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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枯绝之年》》 · 非穆少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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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雯说到这里我脑际顿时嗡的一声,整个人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好似再也站不稳就要昏倒一般,我急忙背靠在墙上硬撑着这具没法产生任何思维的身体。感觉什么卡在喉咙里让我艰于说话,我沉默了我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我是不是一混蛋?我想是的。

为了能好好地和你过这个生日,杨姐不惜出去找工作赚钱连课都顾不得上,你那天到合肥的时候杨姐没去接你就是因为工作实在抽不出身的,杨姐找的那份工作不轻松一天下来都不晓得她累成什么样子,回来了还得装作轻松地讨你开心,还要憋着委屈听你埋怨,我看在眼里心里都疼。

对自己的谴责和愤恨全然翻腾出来,灌满我的身心,我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我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畜生,然后发现一切都是错怪了她。我突然回忆起那日的一番对话。“三天之后我们的生活将色彩纷呈。”但那时候我根本意识不到她指的是我们的生日,因为我把它给忘得一干二净。难怪当我问起来的时候她会大有失望之颜色。其实杨悦彤那时候是真伤心了,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告诉我真相让我蒙蔽在无知中困惑良久——既然都已经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提醒又有何必要。杨悦彤选择不告诉我,其实本身就已经对我失去了希望。

忘记了生日这已经无法让人容忍,更何况我三番两次地对她尽其埋怨尽其责怪。我心里自知杨悦彤所受委屈有多少。这显然不是我能原谅自己的。啪的一声,耳光狠狠地刮在了我脸上,是我自己打的,教训自己的愚蠢无知教训自己的不通人情教训自己的不够信任!

但是我仍然想不通一件事:那个叫修连的为什么给杨悦彤发那种短信?是开玩笑?

那条信息只是一个玩笑么?我问她。

是不是玩笑我不清楚,但杨姐对我说找的那份工作好像是推销笔记本电脑之类的产品,那老板对她居心不良,整天动手动脚,那短信可能是……

我听得忿然火起,心里想这么多日子了果然当了会傻逼,自己老婆被人欺负了还被埋在谷里竟然对其一无所知!

杨悦彤傻嘛知道那样了还去!我忿然道。谴责好似全然转移到了凌辱者身上,就是那个修连。

那杨姐都干了那么多天了不能说停下就停下呀,要不然没有工资不是更吃亏,杨姐心里有委屈还道不出多……

我啪一声挂掉电话,断然结束了小雯在我面前婆婆妈妈的怨声哀语,奋然动身前去车站。

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杨悦彤,向她解释这一切向她承认我的过失,与此同时我还断定那个叫修连的家伙应该就在从她那里乘车不到一个小时的附近,是的无论那家伙有多么虎背熊腰高大威猛我都有办法将他撂地“满地尽是黄板儿牙”,不把他揍得屁滚尿流难解辱我妻之心头恨。

11.

我尽量精简行装,将一切打点好之后给阿鉴他们丢下一句话我就匆忙离开去往车站。

阿鉴他们可能还没有反应过我那句话的意思,因为我是这么说的:兄弟们我有急事必须得出趟远差,既给人赔礼道歉又要报血恨之仇,东顾西盼忙得很,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学校这边儿要是有什么事情尽量帮我搞定,别让那帮傻逼老师把我学分扣得太离谱就行,只要在年底能及得了格千谢万谢哥们我没齿难忘!

说得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真叫一悲壮。

12.

风萧萧兮易水寒,杨悦彤,我亲爱的宝宝老婆,你一定要耐心等我,我这就来了!

16.

当我再次见到杨悦彤已经是两年后。

两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包括你跟着别人跑了。但是我和杨悦彤奇迹般地各守坚贞,始终如一地把对方置于内心最深处最重要之处,就这么坚持下来。两年作为一个过程却无形中将时光越磨越淡,淡得失了冷暖淡得心乱成麻。时光淡下来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随之淡定。

第二天的中午。当时她正放学回寝室,我就守在她的教室门口,她走出来我上前就拦住她。她对此惊讶不已。两地之间隔着千里的距离,她断然意料不到我会再次回到她身边来。

沉寂于惊讶的目光中,我看到了她哭泣之后残留下来的恍惚和疲惫,眼睛因为泪水的浸泡而变得略有浮肿,全然失去了往日的丽质和活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心神甫定之后她带着忿忿的语气说:你还来这里干嘛,找你的新老婆去!

那是假的。我辩解道。

假的怎么了,假的照样能亲吻假的照样能上床假的照样能给你烧饭炖汤假的照样能照顾得你无微不至,你给我滚,滚到你假老婆身边去!说到激动之时还不忘利用肢体来发泄,双手貌似使出了一招降龙十八掌一把将我推开。

她这一招猛推用力过大,估计全身的愤怒通通施展在她那两只手上了,害得我向后仰倒,做了个很难看的趔趄状,差点就像块烂泥一样摔在地上。

我仍然死赖着不走开,就站在她跟前,她见我压根就没有给她让路的意思于是干脆从我面前绕过,就直往前走。我转身顺势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等等,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餐厅买饭我要回寝室温习功课我要干什么都好就是用不着你管!她挣脱开我的手说道。

她的语气坚定有力,果敢决断。好像压根就没打算接受我任何关于道歉的一举一动。

你给我等等,听我说好不好!我又是蛮横的一把将她拽住。

突如其来的粗鲁把她吓住了,说实话自从和她在一起我还从没这么野蛮过。从来都是什么事情都顺从她意,为了好好把我对她的爱护体现到淋漓尽致的程度我无论什么事情都是百般顺从地听她差遣,但这次便是例外——容不得她再任性。否则真不知后果该是如何!

杨悦彤,我说了,对不起。我边说边看着她的眼睛,大有泪珠摇摇欲坠之感——说的是她。

是我误会你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种卑鄙的想法去猜疑你,更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离你而去,更不该说那些狗屁不是人的混账话来气你,更不该把我们两人最重要的日子给抛了九霄云外……总之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脑门子进水了,我一糊涂蛋总是那么没人性总是那么过分总是伤你心,你对我好我看在眼里你为我做过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可是我总是辜负你我…我就是一糊涂蛋,就是一没良心的,就是一混球……唉对了这样骂还不算太过瘾要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骂人的话能叩我脑袋上的,尽管朝我砸过来,就像扔石头一样,别客气!

我的自我检讨犹如决堤洪水翻江滚浪地掷杨悦彤而去。不料竟然把她给检讨哭了。难不成是我说的太深刻了太动情了把她给感动成这样的。

只见她拿拳头用力捶我心口一下,委屈道:你大老远的来这一趟到底是真心诚意的道歉还是真心诚意的气我来了,把话说得那么假好像不是那回事儿一样…我…我犯得着再听你这么变相地奚落我么!

没有奚落你的意思,我天地良心我堂堂一男子汉用我的性别担保绝对没有奚落你的半点意思,这次来我是真心诚意要给你赔礼道歉,以最大的诚心请求你的原谅。我环顾一下四周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看来顺便捎带点酸词浓语也未为不可,于是接着说,我是来祈求我最亲爱的宝宝老婆的原谅的,你看这儿也没人了要不亲一下!

我行动迅疾没等杨悦彤把我的话反应过来一个温情的唇印就印在了她的脸颊上。

流氓!她边笑着边擦拭眼泪说。

看来杨悦彤似有原谅我的苗头。

17.

她说,自从那天你离我而去,我每天都沉浸在失落之中,每时每刻都无不深陷思念,不能自拔。

她说,既然你已经把我们最重要的日子忘记,再让我提醒你有什么用。

她说,我要用自己亲手赚来的钱幸幸福福地过完我们的生日。

她还说,我根本就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自始至终都坚守对你的爱,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动摇过……

那天晚上我们依然住在“相聚旅社”。仍然是21号房间。我们给老板付了房钱然后走入正门,旅馆光线昏暗呈现出温柔的铜色。我们从一条狭窄的楼道拾梯而上,经过楼梯的一个缓冲的转折就能直达二楼。迎面看去便是那房间。

两年的时间尽管可以忘淡一切但是有些东西注定强迫你记忆一生。能够记忆下来的事情一定是那些让你刻骨铭心的事情,除了幸福得刻骨铭心再者就是疼痛得刻骨铭心。我相信现在看来我能够将记忆挽留下来的唯一理由便属于后者。

这房间总能给我带来某种勾魂摄魄的沉落感。只因给我留下的往事太多,每一件都如此深刻而沉重。若干年后我兀自发誓这一生都不会再涉足那里。若干年我又发誓,一定和她再回到那里,重返故地重温旧事。但谁都不会预料到若干年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也不能预料,只能等待上天任其宰割。

我知道,若干年之后,上天给我带来了绝望。

18.

那天晚上我们做过很多事,每一件事又成为若干年后我回想起来就会无比疼痛的往事。我们不断地做着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不可避免地成为日后我们想念的理由,每一件事都随波逐流地消融在岁月的洪水中,每一件事都被我们印在脑海中跟时光较劲,看谁能撑得更久。

月光中我忘情地看着杨悦彤的脸,这张脸被我看过无数遍,熟记在心,就像一朵永不凋零的桃花,温柔而灿烂。很多年前我曾将她看作天使,我翻出陈年的旧事,记得那还是在我们在齐南考试的时候,我们第一个晚上,我捧着她的脸万般柔情地说:杨悦彤,你是我的天使,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19.

对了,上次你工作那段时间,你老板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不干不净的,那家伙叫修连对吧。我突然想起来,就问她。

说实话我怎么能把报仇这事儿给忘了呢!

谁告诉你的啊,小雯净在那胡说,她八成给说夸张了。她道。

这你甭管,他住在哪儿,不远吧?我又问。

你想干什么,都过去的事情了,不要再提它了。她说。

这不行,有人欺负我老婆我岂能坐视不理!我倔道。

要你别管你老老实实地听我话就行了,真没多大的事儿。她略带怒意说。

我见苗头不对,再强下去说不定又要惹她生气。

好好我听你的还不成么,别生气啊我最见不得你又气又恼的样子。我挽救道。

废话,你以为我乐意那样啊,还不是你给逼的。她转瞋为喜。

我嘴上服软并不代表心里就屈从,对杨悦彤如此爱护就更能说明我对那个叫修连的家伙的愤恨。我心里自知这口恶气一天不出我就一天憋屈。

20.

这几天一直都陪在杨悦彤身边,陪她上课,逛街,上网,看电影等等,没过多久两人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觉得不尽快调查到那个修连的下落恐怕没机会报仇雪恨了。

2008年的年末,大家都忙着为年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做热身复习。杨悦彤对我说:你快回去吧,成天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看都快考试了要是再拖下去你没时间温习功课会影响考试成绩,及得了格还好说万一及格不了可是要重修的。

可是要走也不能今天就走啊,最起码也得挨到明天。我说。

为什么啊?恐怕真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急道。

我说:这个我知道,但我还有点事情老搁在心里放不下,最好得让我爽爽快快地做了心里才踏实。

什么事情你放不下?她问道。

这个…

我装作神神秘秘地,试图挑逗起她的好奇心。

你快说呀,别婆婆妈妈的想急死人啊!她说。

我偷偷趴到她耳边轻声说:今天晚上我想再要你一次。

她听后皱皱眉头噗哧笑一声打我胸膛一下说:你讨厌,流氓!

其实这叫做缓兵之计,那天晚上我托人帮我调查修连的下落,拖出了足够时间去教训他一顿。

21.

我们吃过晚饭——根据杨悦彤的饮食习惯还是那盘鱼香肉丝盖饭。

然后我们在商业街一带徘徊。路过一个做烧烤的小摊,一阵烤熟的玉米香味扑鼻而来。

我对杨悦彤说:我想吃玉米了。

杨悦彤揪我一眼哼哧一声说:都多大人了还要这要那的,不给买!

再大的人也没见过不吃玉米的啊,我就是想尝尝你们合肥风味的玉米到底是个什么滋……

跟咱那儿一个味儿,你还指望着来合肥就能生出怪胎啊。她打断我,说。

于是我败兴而归。

22.

今天晚上可能会成为我们在这个房间逗留的最后期限。我们特别珍惜这个夜晚,把电视机开着空调开着,满屋子亮堂堂的灯光,觉得不浪费白不浪费,既然是花了钱的享受就该往死里糟蹋。

我们很安然地躺下来。

杨悦彤说:这些天我们的生活费都快干净了,你的顶多也就够回学校的车费吧。

我思量了一会说:差不多吧,能回去就成,回去了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杨悦彤犹豫了片刻,起身,坐立起来,将她的身体漫过我的胸膛,伸手够过她的挎包。她面无表情得看看我然后低头从包里翻找什么东西。这时候我看到她裸露的背影。白皙的皮肤柔滑迷人。

杨悦彤的一举一动在此刻显得特别安静。

她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三张一百块,然后闪动着一双大眼睛,眯起来笑笑。

她俯下身体趴过来把钱递到我面前,说:回去省着点花知道吗。

我呆住了,枕在后脑勺的双手仍然一动不动,心里一阵酸楚也说不出任何话。我略感眼睛的湿润。我不知道这感动来自于何,我也清除一定不是因为这几张破钱。但是莫名地就被一种叫做情意的东西驯服得服服帖帖,我在爱情面前流泪了。很多人都会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表达一些诸如爱情就是用金钱买来的用地位换来的用什么什么卑鄙的表象得来的。我想这也许是个误会,其实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人在利用爱情做诈骗的买卖。但是这个误会我不轻易讲出来,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个人的经历也大相径庭,每个人对待爱情的观念自然也不尽相同。有人说爱情是无私其实是对的,有的人是爱情是自私的也不会有谁去反对。谁都有权利对爱情进行评价,他们根据普遍的社会道德结合自己的亲身体验然后得出一个关于有价无价的结论,在每个人眼里爱情的表现都是不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爱情观。我不顾其他人怎么看待爱情,在我眼里,爱情是无私的。一言以蔽之:爱情就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毫无保留的把一切交付给对方。

杨悦彤见我没有反应于是容忍一样地笑一笑,拽过我的裤子把那些钱一股脑塞进了口袋里。

我从身后轻轻拥抱她,对她说:将来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她转过身皱皱眉,噘一下嘴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不怪你,毕竟你是学生,可是以后你要努力赚钱,如果养活不了我小心我就跟别人跑了。

她看看我,眯起眼睛微笑接着说:将来我们什么都会有的,有房子有车有钱有孩子……我们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3.

这时候我的电话响起来,我仍沉浸在杨悦彤的种种温柔美好之中却被一个电话给打断,果然是扫兴。

我接起电话,是帮我查修连的人,我说:有什么事?

人找到了,你估计什么时候能过来?电话那边说。

我看看杨悦彤,她注意到我的疑虑,皱皱眉表示疑问。

我假装轻松的笑着说:哦是这样啊,那你等会我马上就过去,要是排队的话记得给我留一个位子啊。

啪一声挂了电话。

什么事?你要去哪里?杨悦彤问道。

嗨,也没什么大事,我找人定了一个蛋糕。我撒谎说,你知道的上次我们的生日没有过成,两年了我们也从来没好好的过,现在我们就把它给补上。我边穿衣服边说。

你还有脸说呢,这茬事儿两年来估计你连想都没想过吧。她瞅我一眼奚落道。

不就是说嘛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要好好得把两年的遗憾给补过来。我挥舞双手咋咋呼呼地说。

切,总算还有点良心。她说。

我笑道:等我一会,可能那儿的人多要排队,宝贝为了这个不平凡的夜晚你可要耐心地等我。

我整理好衣服便说:嗯好了我出去了你把门关好,等我来了喊你的时候你才能开门知道吗。说完我朝她淘气地挤眼摆摆手,她也朝我摆手灿然一笑。

然后我随手带门,离开。

24.

夜色中的合肥寂静而安详,远处霓虹灯闪烁绚丽的光辉,高楼威厦毅然矗立,在灯光的明灭中若隐若现。

夜色中的合肥就像个迷了路的小孩子历经万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妈妈,原先的急躁不安断然消失,顷刻间镇定安静下来。

石头街道上许多恋人默默地行走,女孩依偎在男孩怀中满脸流露出享受幸福的喜悦,男孩把女孩搂在怀里眼神中洋溢着被爱的快乐,两人默默地走过,身后留下两行无形的脚印和窃窃私语的回声,在他们眼里,这些就让他们满足。

无数的人们在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城市生活着,全然不知模糊的夜色给他们留下过什么。合肥是一座沉寂的城市。每个角落遗留下沉寂了多久的哀伤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在这里体面地生存下去,他们只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们只知道这个家里有需要自己爱护需要自己来养活的亲人,就已经足够。

2008年末的合肥,我在杨悦彤温柔的怀中默默地流下泪水,这泪水为的是祭奠再次的离别。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到我的嘴角,我感觉咸咸的涩涩的,就仿佛灌了几口盐水里用苦胆熬成的汤。

2008年末的合肥,除了为离开而泪水横流外我还清晰得记得我用右脚狠狠地踹在一个人的脖子上,把他揍得满脸是血惨叫不止。

25.

大约八点半的时候我来到几个朋友透露给我的地点。这是个旷野,四处无人寂静得很。远远就看到几个身影在那里摇摇晃晃,隐约看到了几根烟火明灭的迹象,估计是他们抽的烟。

有个人吹口哨招呼我过去。我随后而来,只见三个人连成环形把一个人牢牢地围堵在中央。三个人各个长得杀气腾腾凶神恶煞。说实在的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们,我只是拖了一个齐南黑道中的朋友让他给我介绍了这一带几个帮手。

其中一个好似老大模样的人转过身指着那人,对我说:就是他了。然后把抽完的烟头掐灭甩到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问道:你就是修连?

那人的长相看似也不是省油的灯,估计至少得一米八的个头,我还得抬起脑袋才能与他视线相接。

这时候四个人把他围堵起来,他就像一只被恶狼围困小羊。但这小羊好似还不是很清楚情形对他的恶劣性,刚开始还蛮横着使倔说:我就是修连怎么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杨悦彤的身影,顿时来了怒气,不由分说上前就举起拳头砸在他脸上。

那人受了屈辱的一拳自然也怒气横生,刚要反抗却不料被站在他两边的人牢牢地扣住了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我操!随着那人表示疼痛的一声臭骂紧接着我抬起脚朝他的肚子猛地一踹。

当时我用力过猛感觉脚尖好似穿破了他的肚子。那人承受了刺心的疼痛不禁咳嗽几声。黑暗中我听到他暗含咕噜咕噜的喘气声,好像在吐血。

他说起话来的时候有气无力,估计被我那一脚给踹虚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

啪一声没等他说完我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砸过来。

我操,你们打人也得有个是非缘由啊,你们不分清白就他妈往死里打,算什么东西!那人骂道。

我仍然不管不顾地拳打脚踢,我感觉每一脚每一拳打过去都心狠手辣。我觉得打得泄气,觉得打得心安。每打一下我心中被委屈死死堵住的憋闷就舒畅几分,就仿佛许久遭到阻碍的河流突然疏通了一样即令人爽快又使人舒服。

揍过一顿之后我浑身出汗累得四肢酸痛,那人看起来也快不行了,像头几天没吃东西的饿狗一样趴在地上不断地疼痛呻吟。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听到他叫苦求饶的声音。

操你他妈一畜生!我朝他啐一口痰骂道。

揍你也不是无缘无故的,你不是还不知道嘛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揍别人偏偏揍你这狗杂种。我说,两年前有个做兼职的学生在你手下工作,你对她手脚不干净,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他顿了一顿好像回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说的…是杨悦彤?

操你妈,还算有良心!我骂道。

26.

那人摇摇晃晃地撑起胳膊费尽力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仰起脑袋恶狠狠地盯视他。

他擦掉嘴角的血痕似乎没有半点服软,便又开始出言不逊,指着我的鼻子叫道:我警告你,现在你他妈的最好一口气把我打死,否则以后有你们这两个狗男女好受的!

我操,你他妈还嘴硬!我抡起拳头正中他的鼻梁。他的话把我激怒了,所有的气氛倾巢而出所有的力气也倾巢而出。我全身的力量似乎全然集中在了这一拳上,打过去以后我感到他的鼻梁发出了折断似的清脆的咔嚓声,随后便看到他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惨叫不止。

我抬头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几个帮手。这场打斗里他们似乎没有多么突出的表现。仅仅给我扮演了助威的角色而已。

你他妈这叫自找苦吃,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我瞅他一眼唾弃道。

大家看他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半死不活,再这么打下去恐怕真得出人命,索性也就罢手。但是几个人都还没有尽兴地施展自己的拳脚,不免又扫兴之极。

得,我看这人也差不多就留下一口气了,估计你一个人也不难对付,要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先走一步了。老大模样的人拍着我肩膀说道。

行,你们回吧,我跟这兔崽子说完几句话就走。我说。

三个人扬长而去,边走边抱怨这架打得挺没劲,四个人群殴一个真他妈的一点激情都没有。

我蹲下身子揪起他头发,我听到他虚弱的呻吟声。

他被迫抬起头。我看到他毫无表情的脸,已经被血液洗遍,几乎认不出他原来的模样。血液在他脸上冻结凝固,一脸的腥臭味扑鼻而来令我不禁做了个后闪的仰身动作。

他的眼神中掺杂着痛苦仇恨以及冷漠,但是我并没有看到丝毫的畏惧。他好像在谋划着一场比这还要恶毒的复仇。冷冷的眼神中我感觉到了血腥和愤恨。

我也得警告你,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这些日子我也不指望你能报得了这仇,坦白地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东西,算是给你的一个小小的警告,警告你以后事儿不能再他妈的那么做了知道嘛!接着我把他的脑袋狠狠地按进沙土里,站起身随即离开。

27.

狠狠得揍过修连之后我感到了空前的解气。

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于是匆忙去蛋糕店买了一盒蛋糕就回了旅馆。

此时杨悦彤已经蒙蒙地睡去。听到我敲门她反应了很久才缓缓开了门。

你怎么去这么久啊。杨悦彤抹着惺松睡眼迷迷糊糊地说。

那儿人多,排了很长的队才领到的蛋糕,我还算早的。我说着进了房间。

其实那个晚上我回旅馆后没过多久就昏昏睡去。至于那个所谓的生日只是我即兴编造的一个谎言,但是蛋糕既然也买来了,还是免不了要好好地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我兴致勃勃地把盖子打开说道:这可是上乘的调料做的,宝贝快过来许愿了。

我边点着蜡烛边摆手示意她凑过来。

亲爱的我好困,不想吃蛋糕了咱们早点睡觉吧。她嘟囔着说。

不行啊,这可是我大老远好不容易买来的,再说这也不是只为了吃块甜得伤牙的蛋糕,蕴含了有很大的意义的,你就是不看在我千辛万苦的排老长队的面子上也得为咱俩的生日考虑呀!我坚持道。

只见杨悦彤坐在床上裸露着上半身,眯缝着眼睛微仰起脑袋撅着嘴巴好似要睡着的模样,晃晃悠悠的——不知为什么,这个形象曾经不止一次地打动过我。在我看来这是我日后每每想起杨悦彤的时候唯一的一个可爱而娇柔的形象。曾一度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并时刻警戒我别再伤害这个可怜的女孩儿,要给她幸福要给她天下最需要得到的任何东西!

不行,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怎么着也得和我过完这个生日!我不由分说拉着她胳膊往下拽。

她呻吟一声道:哎呀哎呀宝宝别呀,我的好宝贝听话,我真的困了还是先睡觉吧生日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过呢,先睡觉先睡觉。说罢搂住我脖子反将我往床上拽。

我无奈只能把蛋糕撂一边陪她一起睡去。

28.

2008年末的某个早晨,我离开杨悦彤,离开“相聚旅社”,离开这个寂静安然的合肥城。

其实在每个人的心底深处都埋藏了痴情的种子,当种子萌发后就开出了泪水,然后用泪水浇灌某种刻骨铭心的记忆,让洗却一空的回忆通通映射在泪水上,浮出水面,泡成幻影。

第二天的早晨我们起床,杨悦彤带我去车站坐车。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沉默了一路。主要是因为起床太早杨悦彤估计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困顿不堪呢。

坐公车的时候她几乎睡了一路。班车到达终点站我把杨悦彤叫醒,她迟钝地揉揉眼睛问:到了么?

到了。我点点头说。

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沉重不堪,就仿佛被千斤重量的石头挤压一样使我艰于喘息。我曾经无数次地尝试过因离别给我带来的沉重与失落,我坦白我只能用沉重与失落的心去承受一场场无可奈何的离别,离别之后我又变成孤独的一个人了。

在车站我们找到了去往齐南的车,此时天色阴沉沉一片,已经有雨滴不时地坠落下来。

杨悦彤将我送上车说:要下雨了,你一路小心,我回去了。

我点点头说:好的,我们暑假再见。

她有意地避开我的视线嗯了一声就下了车。也许她害怕看了我会忍不住流泪,有时候人的泪水是情不自禁流落出来的,当人遇到无可奈何的事情那无可奈何的事情恰恰能够真切地打动人的心,那一刻谁都无法控制泪水。

那个时候才是人真正的动情的时候。

隔着一层厚厚的车窗我看到她行色匆匆的背影,我安静地看着她,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在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我突然发现杨悦彤彻底地从我的视线离开了,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我将不会再见到这个背影。我还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再见到她。再见到杨悦彤,我的最牵挂最想念的人。

我从包里揪出MP3,塞上耳机,开机,里面朴树沉落的嗓音正唱着“那些花儿”。突然间有种莫名的冲动侵袭我的身心,不自觉中有泪水翻滚出眼眶。我急忙拿纸巾将泪水擦干。只是当我一再地回想起两人在一起的十几天的日子仍不免会眼泪纵横。手里的纸巾饱吸了泪水,我又抽出一片重新敷在脸上。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我的泪水越流越多。

我给杨悦彤发信息说:老婆,我哭了。

没过多久杨悦彤回信息道:都多大人了还这样,雨下大了我坐上回去的公车了,你回学校后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声别让我挂念着,爱你宝贝。

29.

车子开动了。我要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回到那个常常会使我无所事事的齐南城。

我望着窗外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的石头建筑,我始终都觉得这些没有生命的实体存在积蓄了人们所赋予给它们的浓厚的情韵,不管他们是否是在有意地避开自然亦或者特意地贴近文明,他们都有足够被社会公德所接纳的资格。这些建筑承载了人们很自我的情调,链接了人与人很深刻的爱恨情仇。这些爱恨情仇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穿游于落满枯枝黄叶的街道,漂浮于无比混浊的上空,溶化于每一块瓷石砖瓦,流淌于每一堵钢筋混凝土质的墙壁,废弃于每一堆汽车吞吐的烟雾……

我知道人的爱恋消融在一座城市中,那种感情已经植根,万劫不复地寄生在这座城市,有所依赖不曾离开。

我看着外面依然川流不息的人群,对杨悦彤的想念依然不减。

我没有多么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所以当我凭空把这些人群和我对杨悦彤的思念牵强地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普遍会有人觉得并没有多少值得称赞之处。相反很多人说不定会贬我为无知愚昧。但我想无论我的想法有多荒谬,那样的联想亦然合理,因为我爱她……我慢慢地闭上眼睛,情绪开始趋向稳定,只觉得眼睛干涩无比。刚才的种种动情的表现令我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汗颜,原来我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性情中人。

回想方才事情的种种我不由感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我生平头一次因为和一个女孩的戚戚然道别而特意地泪流满面。相信此定能让我刻骨铭心永世难忘——尽管作为杨悦彤本人并没有想到过我会如此。

30.

当我的思维依然徘徊于杨悦彤,车站,合肥城以及眼泪这样一些层面上的时候车子突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我的身体随之猛然一震,车子立马就停了下来。我的思维也即刻停滞。好似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感觉时间被锋利的西瓜刀齐整地切成了一个平静的层面,我的一切都被这一声巨响强留在那里无处可去。本来说说笑笑悠闲娱乐的乘客都被这一震给吓蒙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询问究竟,服务员出来稳定局面说:大家不要急不要急,车子出了点小问题需要修理一下,没什么大事很快就会好的,大家稍作休息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

有人便问道:要修多长时间啊?

她便说:很快,大家如果觉得车子里面闷,可以出来透透气,但不要走太远因为马上就会修好的。

紧接着有个性急的家伙打断话道:我就问你能修到几点。

那服务员对这方面也不甚熟谙,毕竟一辈子赶不上几次这种离奇的事故,估摸不出时间来最后被逼得既无奈又为难,便只好硬着头皮说:也许可能要大约两三个小时左右吧。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病句。但其他人不管顾语法上的错误,他们的唯一在乎的是自己何时能够到达目的地,所以唯一的反应也就只有接连不断的埋怨。

可能因刚才的振动太过剧烈,终于将我从无边的颓靡中解救出来,顿然间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身心舒畅了肠胃自然就通畅了,很快我便隐约有了想上厕所的冲动。大家一个个蹲在公路边一侧的人行道上焦躁地等待,从我没感觉一直等到我想上厕所。然后我就去寻找厕所。大家又从我去寻找厕所等到我从厕所回来,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坐卧不安可不幸的是车子依然没有修好。

站在我身边的一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车子还没弄好吗不久一块破铜烂铁嘛有那么难收拾啊!

服务员听他口出不逊也恼火得很,本想招起架子来还口大骂,可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个文明的职责在身便不得以还口,只狠狠瞪他一眼不予理睬。

我们又是一番无奈的等待。

当大家又从那句“他娘的”等到我又想上厕所的时候,大家尽已失去耐性,一直沉默寡言的汽车司机终于放话了:各位旅客非常对不起啊车子恐怕是修不好了,现在我们正联络车站的维修队,非常非常地抱歉我们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现在各位让服务员退还车费。你们去火车站买票做火车走吧。

他的话令我顿然失去了上厕所的感觉,某种被抛弃感油然而生。莫名其妙中为我总觉得被什么给玩弄了,而且这种意识非常之强烈。但我自认为原因并非出在车子本身或者司机身上,对我而言他们仅仅是我得以回到学校的工具。更何况在我眼里被什么工具所出卖那一定是可悲的。而此时我显然并非令人可悲,所以我没有怪罪司机或者是车子,但至于让我为了某种不确定的被玩弄的羞辱感而努力地找出真正要怪罪的理由,我费尽心机,原因都无从查起。

找不出真正可怪罪的理由,但与此同时还要考虑到自己心情的安慰或者宣泄,那么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骂老天!当然对我而言这是个很自暴自弃的想法,也是个很龌龊的想法。其他人觉得骂老天骂得不过瘾于是转而去骂司机,那个肥硕大汉领头对着司机开骂。一直站旁边看热闹的服务员见那彪形大汉一副恼火郁闷之相暗自欢喜,心想终于有人帮我出了刚才那口恶气了!嘲弄之喜不胜快慰。

彪形大汉看到那服务员在一旁落井下石地嘲笑更是火上浇油,也不管她是男是女上前就抡过去一拳。那服务员应声倒地痛吟不止。

这一拳下去场面顿时沸腾起来。汽车司机见势忙抢步上去劝架。女服务员站起身捂着脸朝那大汉破口大骂,嘴里还不时夹杂着尖利的哭声,声音十分之折磨人的耳朵。

那彪肥大汉听了骂声自然又激起愤怒,冲过去正要朝她的另一侧脸上再撂一拳不想被那司机给挡下来。

妈的老子还没跟你算帐你自己倒乖乖送上门了!于是借此一拳就朝司机鼻梁上一捅正着。其他乘客只是不住地骂,因为那司机和服务员的挨打令我们心中大感痛快。谁让他们误了我们时间,该打。

这又是另一种理解方式,从此大家伙再没有埋怨过上天!

后来此斗殴事件是这样结束的。服务员见司机被揍得快不行了于是匆匆忙忙拨打了110,没过多久代表能够平息一切的警报声随着车子轰隆隆的行驶渐渐清晰渐渐刺耳。后来司机和那彪悍乘客通通拖进了车子里拉去了公安局。

其他乘客目送车子远去,突然发现司机被拖走了就没有什么可骂的了。于是一哄而散不见了踪影。

我因为此打斗事件激动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边兴奋着边给杨悦彤打电话,我对她说:车子走半路上奇迹般的坏掉了,现在还没有走出合肥呢,看来我又得回到你那了!

电话那边说:车子坏了居然也能把你乐成这样啊,倒把这当作好事儿了,你在什么地方我接你回来。

我说:不用不用,车子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谁知道现在这是把我们带到哪儿了,我去找站牌自己坐公车回去就行。

她又问:那你知道坐几路车还有在哪下车啊?

我说:那你告诉我不就得了!

坐901路、235路车都可以,但你必须得去博物馆坐车,然后大约二十几站的路程在耕耘路下车就能看到我们学校了。

当时我的想法是花掉两三块钱很快就可以见到杨悦彤,然而事实上我的想法太过单纯,我沿着远不见尽头的人行道走了很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依然没有看到类似于站牌模样的东西。完成这段行程我已经累得疲惫不堪。没有找到站牌却见到了一辆破旧三轮车,估计里面的人见我一脸茫然之相确系我急需乘车,自然很随时地朝我奔了过来。然后从车窗探出了一个邋遢的男人脑袋问道:小伙子坐车么?我说:这里最近的站牌要多少钱。他犹豫了一会说道:我在这圈走了有十几年了平常要人家十块钱我看你是个学生一定也是外地来的吧,大家都不容易,就要你五块钱怎么样。我皱眉说道:您看您也知道咱都不容易,您还要五块钱为难我,三块得了。他说:那怎么能成,我这车子起步价就是三块!我说:这么拽?他说:你看咱都各让一步,五块钱就得了。我说:您就别逗我了,大家都在这地盘上混谁不知道就这车子哪还来了起步价这说法,我还赶时间呢你要是再瞎掰我可就去找其他车子去了。说着欲要离开。我的动作虽小但对那人的影响力却非比寻常得大,那人见我要走急忙拦住说:得,我拗不过你,三块就三块。

三轮车将我送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同样使我备受孤独的两个陌生地方有站牌的显然要比没站牌的更令我充满希望。我在站牌面前看了很长时间终于弄明白该坐几路车才能到达博物馆,这时候已经是中午,我花掉两块钱坐上了去博物馆的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很快将会再度与杨悦彤重逢。当然所谓没有意外的情况总会随时与我错过而意外总会不失时机地来临。直到那车子驶达终点站我仍然没有见到所谓的博物馆。我带着一丝尴尬的困惑去询问公车司机,他的回答让我恍然大悟:这车的始发站是博物馆,而你是在半路坐上的车,要想去博物馆你必须得等下趟行程,所以你还得交两块钱车费!这句话令我伤心并无地自容,我下车不顾一切地截到一辆出租车,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那的哥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就抵达博物馆,所付出的代价是花掉了我二十五块钱。

这时候杨悦彤给我发来信息说:你快点来,下午陪我上课去。

我很快便等到901路公车,上了车,这才确系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公车上漫长的等待过后我于下午一点五十分总算回到了杨悦彤身边。

我在她寝室楼底下又做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等待,急躁不安中看到她抱着课本和水杯姗姗而来。

没等多久吧。她说。

没多久,也就是半个小时,你怎么不多在寝室待会这还早呢!我轻笑着讥讽道。

看样子你对我有意见。她看看我说。

意见也不是很大,呵呵。我说。

两人针锋相对的双眼带着一丝丝再度见面后的尴尬和不满。这种沉滞的气氛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人忍不住扑哧一声喷笑起来。

得了吧你就,跟我在面前装什么牛叉的,走陪我上课,给我写作业去。她把书一股脑塞我怀里挽着我胳膊走去。

31.

仔细想来这些日子我还是头一次和杨悦彤在一起上课。杨悦彤交给我的任务是把两个课程的作业写完,但事实上我一个字都没有动,倒是瞎编了两首诗写在她的教育学课本上。她对这两首诗的评价是一首抄袭了李清照的另一首不知道抄袭的谁的反正听起来很耳熟。我辩解道:这不是抄袭是借鉴,借鉴懂吗,我也交给你个任务你得给我把这两首诗给背下来知道么!她撇一撇嘴说:切,又没一点水平,才不背。

这时候我意识到我是幸福的,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幸福很快就会过去。

晚饭过后我们照常在街上散步。杨悦彤说:你看你,好不容易就要回去了,半路上车子居然还出事,很郁闷吧。

我说:不喜亦不悲,“不喜”意思是说我不能回去就没法复习功课了,很有可能就要面临重修的危险,而“不悲”意思是说不能复习功课了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尽管实质上来说确实是件坏事,但我得到了我最想得到的愿望那就是能够和你再多待上一天,这也是我付出了不可小视的代价冒着重修的危险所换取的,所以这些都是代价。

杨悦彤看我两眼不屑道:胡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我便说: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又能和你在一起了么?

她转转眼珠做思考状,然后说:为什么啊?

我说:首先你送我上车之后我对你依依惜别以泪洗面情动上天那上天觉得这离别也太凄惨了天地所不能容便暗设车子损坏这玄机成全了我一番美意,二来昨天晚上我想吃烤玉米你却没让我吃成,老天觉得我应该把这神圣的历史使命完成了才能回去,所以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

唉打住打住,前一个原因我还可以接受至于后一个我看还是算了吧,哈哈!

我捏捏她鼻子说:小样儿你是害怕我又花钱了!

她冲我笑笑,点头伸出大拇指说:聪明聪明,就这意思嘿嘿。

其实某种程度上我一直在寻求心理上的某个平衡点,也许在杨悦彤身上有过许多平淡的东西,而平淡的东西最轻易地会让人找到内心的平衡之处。我把生平最认真的一段感情托付给这个女孩,这个平凡的女孩让我感到温暖让我感到平静。

自然还有许多不平淡的东西出现在她身上,不断地吸引我,亦然致使我对她专一,虔诚以及深信不疑。

当我再次从那张不算宽阔的床上醒来,我看到杨悦彤温柔的背影。我习惯地从后面抄手安静地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闭了一会眼睛。这次我真的要离开。

32.

我终于坐上了中途不会再出任何故障的汽车。

杨悦彤在是否送我去车站上面做痛苦的挣扎,如果去送我是必要七点钟就起床,在她意识里七点属于她不可能会睁眼的时间,所以她最后的提议是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坐车。

我抱怨道: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你看我都是个快要走的人了你就不会稍委屈自己送送我啊!

她忙说: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走了又不是不能见了,一个月以后我们不就又能在一起了!

我倔道:那也不行,这次你送也得送不送也得送!

她听了捂住嘴巴咯咯地笑,说:哎呀听你的还不成么,真是的看把你急成什么样子了,我尽管很懒但也不至于懒得什么事情都不顾了呀,毕竟你还是我老公不是,开个玩笑怎么就当真了。

此时我的感触一如刚才我对杨悦彤所说的那样:我就是个快要走的人了!无论此话是俗是雅是真是假是吉是凶我都不以为之所谓。而当我心目中所谓的感触真的要变成“我走了”的时候车子已然驶至旷野之中。耳机里一直都在唱着“那些花儿”,一直在唱。只是一瞬的时间我突然看到肮脏的水田倒映出了飞驰在高空中的大雁又或者是大燕之类的东西,心情便随之无奈地沉落下来。

33.

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仅仅需要一首歌或者是一个地方或者一幕画面亦或者几句平淡无奇的话语都会那么轻易地把人引入蓦然的沉默的状态中。

那里有回忆,那里有欢笑,那里自然也有幸福。

就好像我现在正在听的一首“那些花儿”,然后就回想起昨日杨悦彤送我去车站的种种场景。

34.

我清醒地意识到某种突如其来的沉寂感甚或失宠的孤独感以势不可挡的狂乱之势直接而深刻地刺穿我的心口。

然后可以让我刻骨铭心。

枯绝之年

第六季

一 二

1.

5号公寓楼,自门口右拐相距仅十步之遥的地方,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堆垃圾。这垃圾以明目张胆的姿态摆放于光天化日之下。其来历不明,[奇`书`网`整.理提.供]据我们不确切推测应该是清洁工打扫不慎而遗漏的。

这垃圾不偏不倚恰恰弃置于路口中央,致使周围一大片区域臭气熏天肮脏不堪,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空气污染。奇怪的是长达两个星期的时间竟然没有人予以清理,尽管每天我们都会看到几个头冠红帽的清理工一身拖沓地在我们眼前不厌其烦地晃来晃去。

垃圾所处位置正中我们去餐厅吃饭的必经之路,正是因此足足两个星期我们总是在吃饭前先要忍受一番恶心呕吐之后才能顺利到达进食地点。

第一次碰到这堆垃圾开国的反应是这样的:他妈的,物业的人都死哪去了!之后在接下来的很多次与这堆垃圾的碰面场合下开国都会表现出不同的感叹,而且每次感叹都意味深长令我们深为揣摩。第二次的感叹,开国看着萦绕在垃圾周围成群成堆的肮脏苍蝇,叹一口气无奈何地说:唉,这堆垃圾啊!第三次感叹则出人意料地把目光盯落在朝我们迎面走来的一对正做着一连串暧昧动作的情侣,然后依然摇摇头叹气说道:瞧,他们俩长得可真像这堆垃圾!到了第四次感叹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失望地发现寥然无人,于是立刻沉默下来,我们以为这次开国找不到可以说道的对象了总算词穷了吧,不料他瞧一眼我们又从口中蹦出这么一句话:其实我们就像这堆垃圾一样,整天过着肮脏无耻的生活同时还在等待学校到最后将我们清理掉的命运!

我们深为惊叹,这是我和开国混在一起的四年里听过的最文明最深刻最意味十足的一句话。

2.

大学的四年里我的生活就如同开国的那句话,日子过得十足像一堆垃圾。唯一的亮色是画了一本漫画。我给这本漫画起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通其意的名字,叫《枯绝之年》。

有人给这本书颇多评价,说这名字起得很有深度。评价出自一个小学还没毕业就出来做童工的朋友之口。那家伙从小就喜欢看故事,漫画书一大筐一大筐的,他之所以产生看漫画的浓厚兴趣唯一的理由是只有依字看图才能符合他大脑的正常思维速度。在他意识里看小说属于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他面对满满一页方块字的时候,无论纸张有多精致文字编排有多整齐,所能带给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头晕。常常看字能看得他憋出尿来。传说中他的尿失衡尿不尽就是上学期间看书看出来的。

后来这家伙将我的漫画书当作他生平所见最有深度的东西给收藏了。我很难相信连这种简单得直来直去的的东西都能当作最深奥的精品给收藏,那么其他的书他是不是压根就从来没能看懂过!

3.

2009年是我上大四的一年,大家考研的考研求职的求职,忙里忙外的活得那叫一个充实。

开国他们整日出入于招聘工作处,夙兴夜寐疲于奔波。而我则从容随心地待在寝室里手不离笔继续我的漫画。

2009年的230寝室里,我是活得最安然最无虑的家伙。不为工作而操心劳累,只是悠闲得坐在马扎子上边喝着咖啡边画着漫画。

2009年正值大家忙碌的时候也正是我灵感乍现的时候。在这些日子里我如同诈尸了一样废寝忘食地拼命在画纸上涂涂抹抹。画过了很多东西然后跑到市场将它们卖掉。我记得我卖出去的第一幅画名字古怪离奇,甚至有朋友称道这名字有点恶心,叫做“处女膜上的似水年华”,当时那买画的家伙就是冲着恶心才将其购下。

我还清醒得记得那家伙从满是钢牙的充满腥臭的嘴巴里冒出的一句话:操,真他妈恶心,多少钱给我包了,老子买下了!

除了第一次令我深刻记于心的,还有一次也使我留恋难忘。当时我正忙着把画一幅一幅地铺在地摊上,不巧碰到了人潮拥挤的时段,那人群里一个个闷声闷气的粗鲁声溢满了急切和不安,野蛮的你推我挤互不相让充斥着暴躁和愤怒,他们从我面前哗哗地流淌而过,闷热的天气里让我看到了冒着虚汗的冷漠。

也正是出于我的意外疏忽,有一幅画被我不慎蹭出了摊位的边界线,正当水泄不通的人流涌动之时不曾留心突然一只脚毫不客气地正中我那副画上。还没等我来得及喊叫呢一个黑乎乎的脚印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画面那蔚蓝天空的正中央。

我急忙地将画拽到面前,看着那个可恶的人在我画上留下的可恶的脚印,我是既心疼又愤恨。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备受屈辱,这脚印就像踩在我的脸上一样让我无地自容。残损的尊严无从弥补,我的心里是暗无天日的沉默。当时我只感觉我的生活就像一坨屎一样——这比垃圾还肮脏。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正当我要将这画作废的时候有一人走到我面前。看那人端的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其外表貌似老板,一副银色边框眼镜吃力地架在他那肥头大耳上,镜腿因为他那宽阔的颧骨而被撑得直往两边撇,几乎到达了弹性不支以至于断裂的程度。可见那人是胖得妙不可言。

那人端视我怀踹的画有良久的功夫,然后指着我的画颔首称道:不错不错,这张画得不错。

我满是欣喜,没想到被人踩了一脚居然还落到被人赞誉的好下场,便说:你也觉得这画好啊。

他摆正从鼻梁上滑落下来的眼镜说:可不是么,尤其是这只脚印画得实在太出神了!

我疑惑满腹问道:怎…怎么个出神法儿?

这你就不懂了,你瞧这画原身是一幅以风景为题材的通俗画,而作者有意地在天空上横生多出一只脚印,这就把主题本质性地转变啦,从自然之美转变做天人合一,怎么就不叫一个好字了得!只见他口中飞沫铺天盖地,说到激动之处还不忘将双手猛然地一挥,这一挥不要紧无奈他身形肥硕以至于惯性过大差点没把鼻梁上驾着的眼镜给甩出去。

我见这人的美赞之词不绝于口必定购画心切如是说道:您瞧您对这幅画也赞口不绝说得头头是道,您看您能给多少钱买下它,您出个价成不成。

那人拖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做思虑状,然后好似痛下决心一般伸出五根手指头说:最多就五十块!

我听了差点没翻倒在地,说道:您…您不会吧,还亏了您能把这画夸得那么出神入化呢,哦难不成在您眼里我这画就值那五十块钱啊!

他摆手说:得了吧我看在这地盘儿里五十块算是出价高的。

我便说:你以为十块钱能买到一张画家的画么?

他轻蔑道:我不晓得画家的画到底能值多少钱但我知道五十块钱一定能买到摆在地摊上的画,我看呀咱俩也甭待这儿多废话了,一口价五十块你要卖的我给钱,你要觉得五十块亏呢我立马走人,你看怎么样。

我无奈道:得,那您还是去别地方看看去吧。

那人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我不予理会讲这画收起来。我预感到这事儿不会如此简单地就了解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那人有摇晃着脑袋来到我面前。

那你开个价儿,多少钱。他说。

我慢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说:我看呀咱俩也甭待这儿多废话了,一口价一百块你要买的我给你装起来,你要觉得一百块块亏呢就立马走人,你看怎么样。

这话让我又重新翻版说了一遍总算折回了我的面子。

他痛下决心拍一下掌,说:成,一百块我看也值,给我装了吧我买了。

后来我接了钱把画塞给他,看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画扬长而去心想:这家伙,真叫一个傻叉!

4.

2009年我的心情渐渐滑向低谷,我的思维停滞不前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在我的记忆中基本上能够按照卖出去的画的多少判断出我生活质量的好坏。这是一个互相牵连的关系。有时候我拖上好几天一幅画都画不出来,便大感囊中萧瑟,连吃饭的钱都掏不出来。于是只好东讨西借。

那个时候我感到自己龌龊万分。

5.

到了下半学期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各有了归宿。考研的考研,回家的回家,当老板的当老板,入黑帮的入黑帮,做歌星的做歌星,写作的写作,打工的打工,种地的种地,要饭的要饭,盗窃的盗窃,偷渡的偷渡,贩卖的贩卖,做鸡的做鸡,嫖娼的嫖娼,总之没有一个像我一样闲得无所事事。

这时候开国找到了一家私营广告公司,苦经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纠缠终究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事事难预料,自从开国在那公司旗下落宿,不到半年的时间开国便平步青云直攻到经理的位子。属于我们之中混得最为体面的。

肖勇则回到他久违的家乡,在那里开了属于自己的广告设计工作室,如今门面虽小但人家志向远大,声称该工作室实力雄厚总有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阵势,但据悉他现在的名声仅仅徘徊在一个小乡镇里,还是通过大肆张贴广告让人们对那一张张花里胡哨的海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看得心烦了才认识的。

至于阿鉴我觉得尽管现在看来没有多少大展宏图的机会,但人家潜力是无穷无尽的。这厮受到他前任女友的循循善诱的开导一时冲动便狠下决心埋下脑袋刻苦攻读英语政治各科准备考研,至于考得上考不上自然是个未知,而问题的关键是万一考不上接下来的路他该怎么走,是继续考研还是就此服输认命,我们亦然不慎明了。

韩良这厮从小迷恋打架斗殴的黑道生活,大四的下半学期因一次校外的群架被这一带貌似大有名气的黑帮老大所看重,据了解当时的情况好像是这样的,事先他便从兄弟口中收到风声说这次打斗会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出场,那便是有名的xx帮的老大xxx。韩良一听这名字立时激情燃烧心下想此次有如此大人物亲临战场,便是他显露身手的大好时机,终于可以在老大面前表现表现了。当天晚上的打斗里他便抄起西瓜刀如同疯狗一样咋咋呼呼地朝对方乱砍一气,这厮打斗进行得有点郁闷,双方人还没来得及招呼起手中的家伙呢对方已经被韩良这一举动给惊呆了,便吓得他们掩面做胆怯状落荒而逃。后来大家都啧啧夸赞韩良当时的威武雄姿——江湖传言其实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敌方之所以狼狈鼠窜倒不是被韩良那雄姿给震慑住的。当时对方那领头的看见韩良行为举止有点太过离谱了便盲目地断定他神经不正常,黑道规矩打牛的打拽的就是不打神经病的。至于这规矩到底是如何流传下来都无从追溯,可能大家普遍觉得欺负脑子不好使的伤天理,迟早会遭报应。后来老大见他在吓唬人方面很有很大的发展潜质于是将他收于足下并做精心培养。自此韩良终于圆了他这一生的黑社会梦,并在这带黑道中闯闯荡荡努力拼搏扬言要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下。希望他能走的一帆风顺。

然后便是我们寝室的一室之长周奇磊。其实对于他能在这将近四年生涯里给我们每位230寝室成员树立下所谓“长”的雄伟高大之形象,主要因为他各方面责任担负到位,每天坚持不懈地为全寝室做精心周到的服务。后来他把这种勤劳朴实的伟大精神发扬到了生活和工作中,取得的成绩也是不可小视的。

6.

2009年的某个夏日傍晚,我们寝室生平头一次六个脑袋无一遗漏地完整地聚在一起,然后选了商业街上最排场的一家饭店吃散伙饭。每个人都点了各自最喜欢的几盘菜然后我们大喝大吃起来。对于一顿代表着离别的晚饭,我想在我一生中可能是第一次,而且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

同君千日终有一别。

江山河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烟花岛外烟花尽,离合聚散终有时。

等等等等等。

那时候我的心情难以名状。也许我们都知道,谁都不愿离开。

阿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来得及开封的将军,然后拆开一支支地分给我们抽。

我们燃上烟,在这个不到50平米的包间里吞吐烟雾。霎时间整个屋子里烟飞雾腾,我们被呛得睁不开眼以至于热泪盈眶。在这个烟雾缭绕的闷热空间中我们感觉都如入仙境。

我轮流为我的五个兄弟敬酒,拖着即将告别的慵懒的身躯不曾为谁留下什么虔言温语。那个时候我们只知道“干杯”。

最后一杯酒我敬给那一去不回的四年大学时光。我仰起脑袋朝天花板大喝一声然后把杯中的酒哗啦一声扬撒漫天。那时候一颗颗酒滴掺杂着茶水饮料铺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大家强装欢笑着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液体,不曾知道那些液体里是否也掺杂着几颗泪水。

最后一杯酒把我浇灌得醉意朦胧。我睁着眼,感觉身体飘飘然欲要腾空飞起。那是我的幻觉。我脑子一片混沌懵懂,喉咙里仿佛哽咽着什么东西把我憋得难受。肚子里杂七杂八的山珍海味搅浑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折磨着我的消化管道。那个时候一种痛不欲生的残忍正在张牙舞爪地将我撕裂。这让我痛彻心扉,就像撕碎的纸片一样绝望地洒落满地。躺在地上的时候我又仿若一具尸体正在面临着腐烂,那死亡的埋葬在坟墓中的恐惧令我寒心亦令我惧怕。

晚饭结束后我们好聚好散,各自回了自己的住所。我孤身一人摇摇晃晃地沿着马路边缘蠕动。那无力于抵挡的醉意携着孤独和沉落的痛楚肆意地侵袭我的身心,我难受,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撇撇扭扭。我哭了,因为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所有人都要和我告别。我肆无忌惮的失声大哭起来,声嘶力竭据说声音极其之难听。路边行人闻声不禁驻足观望。

我时而睁眼时而闭眼地往前走着。忽然一个不留神,我感到身子猛烈地朝地面摔去。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心思去想,即使我料到这一摔肯定够我受的,但我还是无所谓地扎下脑袋尽情往地上砸。这时候一只胳膊及时地挽住了我,我的身子晃晃悠悠地正立起来。

朦胧中我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在我眼前若隐若现地晃动。外轮廓的美丽如同一个仙女。

我抹着满脸的泪水,然后跷起僵硬的嘴角发出虚弱的“哼哼”的轻笑声,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是你啊,陈晨。

枯绝之年

第七季

尾声前之陈晨 尾声前之老周

尾声前之陈晨

2006年陈晨离开学校之后背起行囊离家出走,毅然决然地踏上南下的行程,漂泊于五湖,流浪于四海。

2006年末她在广州将身上的钱花得精光,然后在一家酒吧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暂作留宿。大约三个月以后她省吃俭用积攒了足够的经费便弃了工作踏上前往云南的路程。

2007年她孤身一人独处云南,一个柔弱的无依无靠的女子拿着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做着赌注毫无防备地穿游于一张张险恶的面具之下。冷漠的面孔下她察觉不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会给她安全什么能把她拖入地狱。

深夜里寒风刺骨,她一人离开旅馆出门散步渐渐地脱离了昏黄灯光的所及之地,她惶惶然地走到一条阴森昏暗的小巷子里不留意之间被人施了迷昏药昏迷过去。当她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被手腕粗的麻绳牢牢的捆绑起了双手和双脚。她要被人贩子拐卖到什么地方她自己全然不知,她头脑里除了胆怯和惧怕剩下的就是在精心谋划着如何摆脱绳索从这群魔爪中逃出去。后来在一场意外的失火中她趁着那群恶棍们慌忙的急救他们财物的混乱中匆匆割断麻绳逃了出来。

2007年末期,这时候她刚从劫难中死里逃生。她身无分文。最后不得不以出卖自己的身体赚取谋生的费用。

在她接触第一个男人的身体之前,她早已将自己的处女膜捅破。她蹲坐在床上闭了眼睛牙一咬心一横紧紧地握着拳头就下了手。那一刻她听到了水晶跌落以至于粉碎的清脆声音,她感到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动出来,是鲜血,她捏着溅落到手指上的粘稠的血液,心中的空洞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无从梳理心绪。

剧烈的疼痛令她直立不起身子,她蜷缩在被子里,恍惚中内心的深处席卷了一阵阵空虚,她好像失去了什么,是的,失去了她作为女人最纯洁的东西。她疼地流下眼泪,泪水顺着脸颊低落下来,浸湿了枕巾,浸湿了床单,浸湿了搭落在嘴角的几根头发,她无助的抽动着肩膀泣不成声。男人野蛮的身体压盖在她柔弱的身体上,她不敢反抗亦无理由反抗,为了继续生活下去不管采取如何的谋生手段她都要冒死去尝试。尽管她的所做犹如飞蛾扑火。她心里清楚至少现在她还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男人喘着一口口粗气,难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她偶尔会从眼缝中看到那男人油腻的身体上汗珠晶莹地滚落下来,她除了习以为常的疼痛别无其他,那男人粗鲁的动作令她感到恶心。这时候她发现她是这世界上最肮脏的人。

2008年中旬,她结束妓女生涯,没有半刻停歇的脚步行至云南西北方座落的横断山脉。那里天气阴潮地势险要。陈晨要自南向北纵穿整座山群。大约一个星期的行程里陈晨先后摔落四次陡崖。最后一次摔得她昏迷不醒,身上的钱随着旅行包一同坠入悬崖消失不见。

陈晨迷迷糊糊醒过来后发现身边没有坚硬的石头,没有肮脏的泥土,没有恶臭的腥气,没有难缠的蚊虫,亦没有扎满鲜血的荆棘,她发现她躺在舒适的弹簧床上,一张羽绒质的毛巾被柔软地裹住她满是血痕的身体。这一刻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在此之前她饱尝了种种陷害暗算和拳打脚踢,那些记忆会令她心酸,而现在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体贴和关爱在她毫无心理准备之时断然涌入了自己的生活中,此刻她感到了幸福。她双手抱着裸露的胳膊安静而从容地闭目做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默默地享受着。

后来她知道了那天她从三米高的陡坡上摔下来,头部剧烈的碰撞令她彻彻底底地昏迷了过去。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把她送到急诊室她脑部淤积的鲜血肿块很有可能会提早夺去她的生命。

陈晨为了报答救命恩人,把她的身体献给了他。后来她告诉我说他是唯一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男人,她决心要把自己的余生交给他。

她把毛巾被扯下来,裸露的身体带着血块凝结的伤痕展现在他面前,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给她倒水的男人说:是你救了我么,我叫陈晨,你叫什么。

男人把水杯递给她,说:我不是当地人也是个旅客,登山的时候恰巧看到你躺在山坡下就把你送到医院了,我的家在齐南,我叫周石你叫我老周就行。

尾声前之老周

2008年以前,老周没有得到过所谓真爱。对于老周来说林莹只是上天和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高考之后老周上门找林莹,被林莹拒之门外。

你看看你自己衣衫褴褛一副破相,家里又没钱,复了一年的课还他妈考了个这么垃圾的学校,要能力没能力要地位没地位要钱也没钱的像你这种人怎么配得上和我在一起啊,我不认识你给我滚吧!

这句话彻底地将老周打垮,伤心和绝望将老周纠缠得痛不欲生。一气之下他拿着刚开学老爸交付给他的八千块钱学费离家出走,四海漂泊。

2006年底,老周的家人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老周所在学校的教务处打来的,说老周已经拖了半年没有交学费,如果一个月内再不把学费一并交齐就撤消他在该学校的档案。老周的家人心急如同火燎,四下找寻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爷爷多年身患心脏病因着急宝贝孙子的下落而突发心病不幸归西。全家人因这次家庭的变故感到心慌手乱,其父情急之下登了电视上的寻人启事,因此花了全家将近一半的积蓄。

那个时候老周过着浑浑噩噩的流浪日子,对他爷爷的去世一无所知。

他身在四川,见识了这里火锅的十足的辣味。老周将沾满辣椒油的生菜塞进嘴巴里,一股刺心的浓烈的辣味涌上心头,老周吃得吁吁啦啦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身心如同陷落了火海中不停地被焚烧,耳根滚烫,脸颊扑红。那个时候他孤身一人独处南方,他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以靠拢的肩膀,他仅仅是需要一个女人而已。

2007年的结尾,他在成都的某个街道边要饭。在他记忆中那条街道上飘落了无数枯黄的白桦树叶,年迈的老伯抱着扫帚耐心地清理半空中铺洒而来的一片片干叶。街道上来去匆匆的人群冷漠而随心所欲,不顾发生在周围的一切安心地来回奔走,周而复始。老周背靠在剥落了满地石灰的墙角上,抬起摇晃着哆哆嗦嗦的双手,嘴角抖动好似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又复而紧掩,迟疑不决。

他还清醒地记得那个时候他真的就像林莹说的那样一身破烂的衣着,邋遢不堪。

他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难闻的恶臭,晚秋的凉风好像还厚待老周无济于事的体面进而将这股臭味吹散一空。人群从他身边走过并不曾留意恶臭的侵袭,所以人群也不必刻意地躲避这跟他们毫无关联的叫花子。

那时候有几个过路人偶尔地低下头无意识地瞥他一眼。他说这些人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他们才是这场悲剧的无情的观客。

他还说有一次当他端着饭碗向路人乞讨的时候,他生平头一次以一个乞丐的身份抬起头向周围的人群扫了一眼,这时候他猛然间留意到一个酷似林莹的身影。

他看到这个身影依偎着某个高大男人的肩膀,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们朝他逼近,这让他感到心慌,于是匆忙地埋下头来。他们经过他窝坐着的身体,然后给他仍了一张一元的钞票。他感到两双眼睛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观望他,他感觉自己被两双眼睛盯得无地自容,犹如芒刺在背。他又回想起那句话“要能力没能力要地位没地位要钱也没钱的像你这种人怎么配得上和我在一起啊!”

他不安的心情令自己感到浑身爬满了不计其数的吸血虫,残酷的略带温柔的蠕动把他折磨得痛苦难言。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们离他而去,两人越走越远这时候他才镇定了心绪。

2008年初,老周结束了他半年的乞讨生涯,奔赴西南方的横断山群决心做长达三个月的冒险路程。

中旬,他行至地势极其险要的段路,在一个下坡处看到陈晨躺在泥水中于是将她救下。

夜晚天色冷清,正值陈晨摔伤昏迷之际,他看到毛巾被里陈晨满是伤痕的身体,一时心生怜悯之情,却也禁不住陈晨那唯美身体的诱惑,于是他便擅动了邪念。他亲吻过昏迷中的陈晨,占有了那具身体。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满足过无数个寻求欲望的野蛮男人,那具温润的身体,在这一刻属于老周。

陈晨清醒之后为表感激将她的身体献给了他。而在此之前她不曾得知她的身体早就已经被他碰触过。她感谢老周送给她的幸福,与此同时老周也在忍受着因陈晨受他的蒙骗所带来的强烈自责中。

老周愧悔,于是希望能够用下半生来补偿。他把陈晨领回家。这时候家里的一切变故才为他所知。就在爷爷黯然逝世之前,他把家族中隐藏多年的秘密透露了出来。

五十年前爷爷来齐南城打工,在一片荒地里发现了钻石,爷爷喜出望外掂量着手中的珍宝发现它足有四两重。爷爷将这颗钻石藏在身边,五十年后,就在他临死前他将这颗钻石展示给家族所有人看,他临终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我把这个宝贝继承给我的孙子,周石,把他给我找回来,我要把它亲手交给他……

三年后,当老周带着陈晨回到家乡时他们还一无所有穷困潦倒。回到家后他们瞬间拥有了万贯家产。

枯绝之年

第八季

尾落之声 尾落再声

尾落之声

我挣开惺忪睡眼,窗外强烈的光芒透过来。我感到双目刺痛,不禁闭了眼睛。我掀开了被子,然后看到一个女人裸露的身体背对着我,躺在一边。

暖洋洋的光芒照射到这个身体上,犹如荷花一般光润,亦如小鱼一般滑腻。

我扳过她的身体,心里猛地一惊,是陈晨。

她被我所惊动,揉揉眼睛说:怎么醒得这么早啊。。

我们…我们昨…昨晚没做过什么事吧?我瞠目结舌,问道。

她把脑袋埋在我怀里说:什么都没有。

她柔顺的长发铺洒在我胸膛上,光滑而温柔。

我急忙推开她,说:可是我们怎么会…

不必慌。她用两只胳膊环住我的脖子说,不管你的事,我说了,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已经把所有的不该发生的事情全都忘记了,这样对你来说总该没什么损失,好么。

我闭了眼睛仰起脑袋,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昨晚我们真的做过……

她不再说话,只是把低下的头撇到了一边。

2008年老周和陈晨回到家后,用爷爷临终留下的那块钻石置购了一块地盘开了一个规模还算看得过去的汽修厂。后来小两口生意越做越红火,不到两年时间该汽修厂已经在全城高居首席。与此同时全省各地拥有了分公司和关联密切的连锁店。下属旅馆酒店等服务产业也满城遍布。他的汽修厂很快成为众多同类企业的领军。此时老周一改之前的拖沓与慵懒,端端正正的成为了大名鼎鼎的老板。逢人便会在耳根不断周旋着所谓“周总”的称谓,那真叫一个气派。

不久后老周和陈晨先后购买了三栋别墅,一栋留给自己住其他两个则留给他们计划好的两个孩子。他们的比较长远的打算是生两个小孩,这就意味着两个孩子将来生出来不管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好是坏是缺是残他们都是无比幸运的。都已在没出世前就各拥坐高价达百万的别墅,对他们而言可谓天赐良缘。

而这时候林莹沦落到跟一个圆头大耳的肥硕妇产科医生纠缠不清的地步。两个人同居了一年,一年后匆匆结婚并过着紧紧巴巴不伦不类的日子。也就是说自从她将老周毫不客气的侮辱臭骂之时起就已经与那医生发生了不明关系。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天天与女性生殖器官打交道,三年日子过下来可能早就对林莹身体上的一切都兴趣全失。

不久前两人很不幸地进入性冷淡时段,那医生渐渐开始在外边沾花惹草每日深更半夜才迟迟回家。男人出现外遇的原因大致有三,一是女方可能在那方面尽最大能力也满足不了男方,二则男人吃腻了老婆天天不厌其烦所做的同一味道的饭菜,第三作为老婆可能什么原因都不存在,仅仅是男人喜欢尝尝刺激而已。对于他们小两口三样全沾,那段时间林莹总是一人留在家中独守空房,可谓凄惨。

后来老周又与林莹偶然相遇过。老周断定他多年前在成都要饭那会看到的那个苗条女人其实并不是林莹。因为现在的林莹已不似先前那般貌美高挑。如今的林莹身形已经变得极其臃肿肥胖,面貌的娇艳之相断然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沧桑焦黄的丑陋。这原因可能出自长期和她老公居住在一起的不良影响——很显然身为一名妇科医生天天都与中老年妇女打交道,这自不必说。

而这时候我在想可能林莹非常后悔当初骂了老周。

2009年就在我赶着写毕业论文的时候老周和陈晨登记结婚。

结婚前陈晨对老周说要去齐南见一个老朋友,而恰好老周也想着去见一位老同学,他说很久没有见这位老朋友了想想几年前还一同在齐南考过试,现在感觉万分地想念他。

本来两个可以陪同一起来齐南的但当时老周因公事出差一时脱不开身,于是和陈晨说好让她先去一步,等这段时间忙完了他随后就到,到时候在某个学校会和。

陈晨要见的那个老朋友就是我。而老周说要见的那个老同学也是我。而老周说好与陈晨会和的那所学校便是我所在的学校。

没过多久老周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地赶来。这时候我和陈晨已经在齐南的若干游乐场疯玩了好几天。

我们每天出入于各大豪华酒店宾馆山珍海味不绝于口。周到的正规的酒店服务令我觉得自己十足是个贵派人物。我们逛商场,陈晨给我买时下最名牌最昂贵的手机,衣服以及诸类日用品。连内裤都得上百块。这几天我享受了所谓富翁的贵族生活。

老周到来之前我们商量好对那天晚上的所有事情只字不提,不光现在,以后也不能提,就把它永远地埋藏在脑海中以至于彻底的腐烂,甚至忘记。这是陈晨所说的话,但问题的关键是当时我正醉意朦胧对一切都毫无所知所以至于能否忘记自不必烦心,因为自始至终我对一切都不曾得知,那又何来忘记之说。但我想对她来说那天晚上的事,她将永远都不会忘记。尽管那是不怎么光荣的事情。

2009年当我见到老周的时候我唯一在思考的事情是,他老婆那晚上到底和我都做了什么。

2009年小两口与我告别。我送他们去车站。上车前老周对我郑重其事地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是老同学一场,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解决困难。

我恭敬地开一个玩笑说:那是当然,再怎么说以后我也是要跟着周总混的人了。

他客气的笑一笑说:不要这么抬举我,好了车子要发动了,来日方长我们再见。

我招招手说:再见。

自此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尾落再声

陈晨临走前对我嘱咐再三说以后一定要经常联系。我点头说那是当然。

自此之后我同他们只有过两次联系。

第一次是因为我一个同学的女朋友不知何故突然怀孕,那同学便四处借钱为其打胎。最后讨钱讨到我头上来,并倾尽所能充分发挥他面部肌肉的抽搐功能,将毕生的哀怨堆积于满脸,让我看了于心不忍,于是我打电话给陈晨向她说明缘由借来两千块钱交于他。

第二次和陈晨联系则是因我那同学查出他女朋友的怀孕并非他房事疏忽所致,至于其真正原因则是另有其人。我那同学得知真相后无比绝望,又伤心又愤怒,一气之下将那两千块钱又从收费处死皮赖脸地要了回来并原封不动地交还于我。我很纳闷掂量着多有份量的一搭钞票,问道:这么快就还钱啦,可不是你性格啊……唉对了我怎么…我怎么感觉好像没用过一样呢。他便说:废话就是你给的那些钱,妈的我被那娘们儿给耍了,整个一贱货我他妈还愣充傻逼给她借钱,真他妈的蠢到家了。我便说:你瞧你这就不地道了,她就是做得再不对人家这不也是危难之际嘛,你们好歹也是老夫老妻了不看僧面你也得看佛面啊,不能见死不救哇,到了这关键时候总得拉人家一把嘛。他啐一口唾沫说:妈的爱谁管谁管反正我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我深感此人之不负责任,与此同时我也深感此人做得非常之对。于是我又打电话给陈晨将钱悉数还回。

2009年我等待领取毕业证书,然后回家。

眼看自己的大学生涯就要宣告结束,而这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致使我在这所学校的四年生活成为了终生的遗憾。并且因这次意外,也让我大学生涯变得[奇`书`网`整.理提.供]残缺不全,永远地成为了一个不可逆转的无尽头循环。那时候我无故同隔壁学院的一个家伙结怨,那家伙曾经动手打过我的鼻梁,就这件屁大点的事还惊动了警察局。

因此警察叔叔将我们拖进局子里入了我们两人的档案。从此我与这家伙结下不解之仇。

当时学校里正值蒙骗偷盗之风泛滥,有一次那家伙独自留在寝室过夜,不巧被一个深更半夜入室盗窃的小偷给失手捅了两刀子。那小偷可能行盗多年久经偷场磨练了一身高超的武艺,两刀子下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家伙心脏的同一个位置。看样子他必死无疑。

那家伙死后引起了全校的轰动,警察局派人来调查,把第一个嫌疑人就定在了我身上。理由很简单,从警局里的备份档案可以初步断定我与死者曾有过直接而密切的“关系”。可能因为死者曾恶意殴打过我,而我对此则记恨于心,日后我越想这事越觉得窝囊于是渐渐就起了犯罪之心,于是就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的阴森寂静之夜我便露出了丑陋嘴脸,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了罪不可恕的人生污点。

警察叔叔们怀疑我的理由大致就是如此。但可惜的是这些都是放屁,对于他们怀疑我是杀人凶手,我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当时的不在场,因为当时我正在参予另一起斗殴事件。

我煞费心机地同他们讲事实摆证据,后来一经他们调查才证实了我是无辜的。

警察局里放过我了,而学校方面的明确意思是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对于我刚刚那场被逼无奈所供出的斗殴事件,学校相应地给于了我“一定程度的”处分,就是将我在该学校的档案撤消。对我而言这就相当于给了我一条死路走,意味着我的毕业证学位证通通拿不出来了。

我在学校的四年算是白混了。

2009年下旬,我两手空空地回到家。至此我依然是个高中水平的穷光蛋。

我给杨悦彤打电话说:学校这算是把我变相开除了。

杨悦彤听罢安慰我,道:没事,一个证书算个屁啊,你也别太灰心丧气了咱只要有能力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杨悦彤所学的是美术教育学专业,经朋友的介绍最后在合肥的一所高中学校找到一份教师的工作,倾其所学育教于人。

很难以想象我这个一辈子都对所谓老师的形象鄙夷唾弃的人到最后居然要和一个老师结婚生子并结伴度过一生。后来杨悦彤就对我说:你既然娶了我就应该接受我的一切,既要接受我的种种的好也要承认我的种种不好,当然也包括我的职业,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辱骂人民们的蜡烛!

我们约好了一起回家见她的爸妈。那时候我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关键是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很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当时两人突发异想地做出的这个决定时我无不感到愚蠢至极。

我就站在她家门口外面,她爸爸指着我的鼻子辱骂道:你上了四年的大学到最后竟然连个代表你是大学生的证书都没有拿到,不管我女儿上过的那学校是好是坏但现在手里至少还拿了个大学本科证书,你在大学这四年都干什么了,说你是人渣还算客气的,你一没有学位二没有钱三没有地位的怎么可能配得上我女儿!

杨悦彤见她爸爸将我骂得如此之狗血喷头,再也看不下去,于是用力将他推到一边说: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女儿愿意跟谁好就跟谁好谁说的他配不上我的,你这么侮辱我的爱人,你算什么好父亲!

一气之下便携手与我私奔。

深夜里火车朝着合肥城直奔而去,我把杨悦彤紧紧拥在怀里。

这时候我的漫画《枯绝之年》已经早早地完稿,投给了一个出版社。

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杨悦彤的父亲将我毫不客气地辱骂以后,当天晚上,我的漫画一炮走红了。为此我得到了稿费及版税共计两百六十万元。那天夜里我们在前往合肥的火车上,出版社就给我打来电话,对我说:你的漫画很不错,什么东西都聚齐了就等你应声,我们准备下印刷厂,先印三十万册看看销量如何,如果可观我们会再给你加版税的。

好像一切都是天意所定。任何人都来不及躲避命运事先给予的安排。无论是坏事还是好事。

2009年的某个夜晚,我成了名人,一个被自己的未来岳父骂成了“人渣”的非人渣成了就连真正的人渣都敬仰万分的名人,一个眼看就要毕业但还是及时地被学校开除学籍的不良知识分子在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有钱的名人。

我知道这不是个偶然。这是我忍受四年无畏煎熬的结果。

2009年我和杨悦彤在合肥安家落户,买了房子买了车买了一切足够令我们幸福生活下去的东西。我们深信尽管精神生活才是追求崇尚或者神圣的,但与此同时物质生活也必不可少。

如果说追求物质生活真是被社会道德普遍所鄙弃的庸俗的话,那么我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生活在“庸俗”之中。坦白说我宁愿就这么庸俗的活着。为了一个被称作“家”的东西,逼迫所有背负上养家糊口的人渐渐使自己走向庸俗,这是在所难免。否则杨悦彤就不会拥有幸福,否则我们未来的乐翔就不会拥有幸福,否则整个家庭就不会拥有幸福。在这方面,有人信誓旦旦讲出来的所谓“高尚”其实再可笑不过。

所以坦白的说当我们一夜暴富之后我们内心深处享受到了拥有一切的快慰。

2009年末,我和杨悦彤手牵手去婚姻办事处登记,我对杨悦彤说:等我们乐翔长大成人,我要给他讲述他父亲所有关于青春的故事。

她微微一笑,这时候从我们身边走过一个青年,那青年怀里揣着一本漫画书,她静静地看了那本书一眼,说:是所有关于枯绝之年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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