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仙途》 · 五色龙章 · 2026-07-28
追上来的时候秦弼还是满腹怒气,想要乐令给他一句解释;可当真四目相对,他又忽然想起:他这点心思却是只能在这无人的沼泽之中,在天下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才能剖白。一旦回到门中,他们两个仍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莫说相恋,就是有一丝逾矩落入别人眼中,便是万劫不复……
他信誓旦旦地要照顾堂弟,难道就是要将他拖入身败名裂之境?
若是当时就死了,也就不必面对这些烦恼……他越想越深,脚下飞剑不知不觉停顿下来。只在数息之间,乐令的飞剑便化作一道流光汇入云天之中,独留下他一人脸色煞白地立在空中
回到山门之后,乐令便关闭洞府,一个人静静呆了几天。他心思不定,不敢随意修行,便坐在幽暗山洞中回忆这几日与秦弼相处的情形。有那么几个刹那,他几乎要忘了秦弼是秦休的后代,只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可是一旦静下心来,这个事实便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乐令冷笑了一声,重新归复于一种几近冷酷的冷静心态,盘膝闭目,体内灵气运转,将外息渐渐转为内息。待得体内百脉畅通,精气调和,乐令睁开双眼,从法宝囊中取出了一粒丹丸大小,介于有质与无质之间,流动着浅金光芒的幽元蝓卵。
那粒蝓卵才一拿出来,其中蕴含的灵力便四散逸出,整片山洞中灵气都浓郁了几分,自万千毛孔中透入肌肤,即便不以之修行,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乐令将蝓卵咽下,而后便自玄关祖窍之中调起一股元精,自下方虚危穴绕到胸前,裹住那粒蝓卵,直拖入了玄关之内。蝓卵上依旧光芒流动,照彻了虚空中清透如琉璃的玄关,更透入道道经脉穴窍,将体内照得光明通透。
只要将此物做为“真种子”种入玄关之内,体内灵力便可提高至假筑基状态,这是许多炼精期弟子求之不得的大造化。但这假种子种入玄关祖窍,其中的驳杂灵气在运用时便会掺在本身真气元精之间,便得精气不能完全合一,反而阻碍其转化为“先天一炁”,要筑基也就更加困难。
因此乐令并不打算以其假作筑基真种,而是只要尽快消化其中灵力而已。
此时的蝓卵已孤悬于玄关之上,其中所蕴的强大灵力正不停透出。乐令的心越发平静,自不停旋转的元精漩涡中调了一线,由神识带动,其尖端精准击到卵膜上一点,一次次反复敲击。不知刺了多少回,那点精元终于穿透蝓卵外膜,在其核心内旋绕起来。
这一道元精如自茧中抽丝,连绵不断,在蝓卵内愈转愈快,愈转愈厚,一丝丝次原本在玄窍中运转的元精纳入卵中。随着元精丝丝涌入,原本大如丹丸的蝓卵也微不可查地增大了几分,其内满蕴的灵力渐渐被元精带动,随其一道化为漩涡状。
待元精全数投入到蝓卵之中,那枚蝓卵已增大了两倍有余,只余一层外膜还平静如初,内部灵力都已化入元精漩涡,随之轮转如飞。
至此,工夫便已成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要将那层卵膜炼化,以免其再束缚灵力与元精。乐令放开探入蝓卵之中的神识,将心神潜入阴阳陟降盘,调出一道锋锐刚硬的乾金清气,透入玄关祖窍之中,如刀锋般打磨起那枚灵气流转的蝓卵。
蝓卵外那层膜虽也是灵力化成,却十分坚固,只凭元精要将其消磨吸收,不知要耗多少力气;可若在外头打开,其中灵力又要消耗不少,也实在可惜。亏得乐令身怀阴阳陟降盘,可随意调用阴阳八卦精气,才能在玄关一窍中消磨炼化那层卵膜。
他这一闭关当真不知日月,直到将妖蝓卵中灵力彻底吸收化用才离开了座下蒲团。
步出洞府之际,他就先看到了秦弼留在门外的几张传声灵符。他揭下灵符,有心直接烧掉,犹豫了几回,终于还是将灵力送入,听了留言的内容。
这几张灵符中的声音从委屈到紧张,再从焦虑到平和,内容却都十分普通,只是告知他幽元蝓王已上交至秦休手中,那对龙文鹬也令云铮十分满意。他还凭着那些东西得了四百善功和两粒炼己丹,想叫乐令早日领取善功,并去他那里拿丹药。
用过的灵符如废纸般飘落到了地上。乐令沉默地倚在洞府边,许久才吩咐两名杂役弟子清扫洞府,自己便去万象殿领了善功,而后去问道峰见秦弼。
再度相会时,秦弼的神情态度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心事未被揭破之时,外表仍是一派少年意气。只是细看才能发现,他眼底淡淡欣喜之外,更多了几分无奈苍凉。
乐令回过神来,心头猛然一惊——就在这问道峰上,他所想到的却不是与秦休的旧怨,而是关心起秦弼的心事来了!
他简直逃一般离开了问道峰,在空中盘旋几圈,才驭剑向悟法峰上的道藏楼飞去。
此时道藏楼中恰好无人,只有一名值守的金丹宗师在。乐令在架前拣选许久,将自己送与秦休的剑法与功法都挑了出来。正欲再拿两本罗浮根本功法,就听背后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你就算再崇拜秦真人,也不能这么看书!”
一句话未毕,那声音已欺到了他背后,一只厚实的手掌伸到他面前,将那堆玉简拿过去看了看,严厉地说道:“上回你来借书我就看着不对。当时池煦在,我不好越俎代庖教训你,今天却是不说你不行了——上回起码你拿的都是剑法,这回是什么?这里竟还有阵法,你才入山门几天,向你师兄师姐们问过道吗?去演道堂听过课吗?借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书,你看得懂吗?”
那老人正是上回他与池煦同来时就在此值守的那名宗师,名叫徐元应,也是步虚峰出身。罗浮规矩,金丹宗师以上才有资格收弟子,因此金丹以下的修士,不论筑基与否,一律兄弟相称,而称呼金丹宗师时皆呼为师叔。就是真传弟子,平日说话也依此例,只在正式场合才按师徒传承论身份。
因此乐令听了他的责问,便先礼称“师叔”,十分笃定地答道:“若是阵法,弟子倒还看得懂一二。”
徐元应冷哼一声:“你看得懂?是看得懂字吧?小小年纪,竟不知道谦逊——阵法是何等精深的学问,老夫研习了三百余年,也不敢说个‘懂’字。现在的小娃娃,看了没两眼书,就敢说自己懂得阵法了!”
他越说越愤愤,倒把乐令借的玉简过杂之事忘到脑后,专心气起他轻视阵法了。说着说着,徐元应的脾气上来,便从自己所坐的桌上纸笔,在其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三奇阵,扔到了乐令面前。
“我也不用你懂什么,只要你将此阵阵纹模仿着画下来,我就不计较你的无知妄言,把这些玉简都给你,还做主白给你复制几块阵法玉简!”
乐令以前倒是真用过阵法,却是六欲阴魔大法中所附的颠倒阴阳阵与天魔摄魂阵,全靠阴魔和天魔幻化种种色相困人,至于这阵纹却是从未画过。
无奈这位金丹宗师脾气暴烈,大有种“画不出来就不许你离开”的气势。乐令暗暗叹了口气,细细看着纸上阵纹,揣摩其运笔方式、线条转折;并放出灵识,感受阵纹各处所附灵气的细微不同。
他这样磨蹭着不下笔,徐元应的脸色倒好看了几分,也不催促,任由他在那里研究。
过了半晌,乐令忽然提起笔来,在那张白纸上轻捺了一捺。一股灵气自他指端流出,附于洇入纸纹的墨水中,依着他方才记下的灵气分布时轻时重地送出,在纸上留下一条条均匀流畅的线条。
画阵纹之法,与符纹差有些相似。只是要做出正式的阵盘却不只靠画几道阵纹,还要制成阵盘与阵旗,比用符麻烦得多。
乐令心神澄明,一道道流水般的阵纹便落在了纸上,转折如意、笔力合衷。一旁的徐元应已越看越惊喜,待他停下笔,便将阵纹抢过来看了几回,细细感受其中灵气波动,抿着嘴唇道:“这一笔画得太用力,这一折过犹不及……”
口中虽然挑剔,头却不由自主地点了几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以前可学过炼阵?”
乐令摇头道:“弟子并未学过炼阵,只是在家时学过几天画符,练出了笔力罢了。”
徐元应将他画出的阵符放入桌上一个八角型浅木盘中,将一道元炁点上,两人身外便流动着一片淡淡灵气。再将一道元炁探入,那道灵气中所蕴含的感觉又为之一变,似乎加了几分杀伐气。他又探入了一道元炁,感觉周围灵气再度变化,脸上满意之情终于不再遮掩,捋着胡子教训起乐令来:
“符法只是小道,不及阵法占尽地利之便,内可壮己身精气,外可以困敌制胜。你借这么多杂书,到头来也不能灵活运用,还不如来跟我学学阵法。明年开春便是门内大比,到时候你凭着阵法胜上几场,也能替你家秦真人出出风头,不比光埋头看他的功法强?”
21
21、阵法
明年的门内大比……似乎在通幽沼泽中遇到的那个外门弟子也提过此事,好像还说要挑战他?乐令留心听了,恭恭敬敬地问徐元应:“师叔方才说的门内大比是如何比法,我才入山门,也要与人比试吗?”
徐元应挑起右眉,睃了他一眼:“本派内门大比是每三年一次,不分入门早晚。你觉着自己入门才一年,可你身为内门弟子,入门就有法器飞剑,还有师长指点,不论能否获胜,要是连上台比试一场的胆量都没有,还修什么剑仙?到清净宗去修禅不就得了!”
这倒也是。不论胜负,试试这些罗浮弟子的高低也好。乐令面上微露笑容,愈加恭谨地问道:“师叔说得有理。不过我之前一直在闭关修行,不大了解大比的规矩,愿请师叔教我。”
徐元应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便将大比的规矩一一道来——罗浮宗门内大比是每三年一次,就定在二月初一,由筑基以下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分别比试。能占鳌头者除了得到丹药法器的奖励,还有一次机会挑战地位更高一层的弟子,若能得胜,便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而筑基以上弟子与真传弟子,除非有内门弟子中的优胜者提出挑战,却是不必参与比试的。
这样倒是给了修为低的弟子一个机会。三年便有一次展露实力的机会,罗浮弟子要晋身,要引得师长注意,倒比幽藏宗容易得多。
乐令暗暗点头,继续问他:“听师叔说来,比试之中还可以用阵法么?罗……咱们罗浮中皆是剑修,不是该精诚于剑,以剑论胜负吗?”
徐元应对他这说法颇不以为然:“精诚于剑,也不是只炼一把剑,舍此全都不修。不然入门弟子都赐《太上隐书八素真经》干什么?只学一部剑经不就成了?剑修也好,道修也罢,根本目的仍是求长生。罗浮剑宗以剑立宗,可不是全派上下都只拿一把剑。”
他忽然出手捉住乐令的衣领,如提着小鸡一般将他拎出了道藏楼,一手端着阵盘立于门口,高声喝道:“来来,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阵法威能。这盘中就是你亲手画的三奇阵,你若能以剑破开,以后你挑中的功法,都由老夫替你支付善功;若是破不开……”
乐令利落地召出飞剑,一道充满纯粹杀戮之意的剑光落下,将三奇阵中流动的杀气劈开,直指徐元应。
阵盘中那张白纸如被剑气割开,自动裂开了一道缝隙,同时阵中流动的灵气蓦然断绝,道藏楼前重新恢复了一派平静。一名正欲来借阅功法的外门弟子见了这一幕,吓得脸色都有些变了,一把按住飞剑,头也不回地便往来处飞去。
“……就每日来此随我学习炼阵……”直到此时徐元应最后那半句话才说出口,脸上得意欣喜之色也还未消褪。乐令已然收起长剑,嘴角微微含笑,向着他鞠了一躬:“多承师叔指点,弟子僭越了。”
徐元应这才回过神来,怒其不争地看向阵盘中撕裂的白纸,忽地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斥道:“你看看你,画的阵图这么简单就被破开,都是因为练得太少。正好现在楼内无人,你就留下来先学阵法……”
他下手仍是又快又准,一步踏到乐令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又拎回了楼内,扔到自己所坐的桌椅面前。“明年二月便是门内大比,没工夫让你推托磨蹭,去那边蒲团上坐下认真听!”
此人外表暴躁,内心倒好,是个怜才之人。不过这样的教学已过了一般讲道的范畴,倒有些像调丨教弟子了。他以后还想多接近秦休,与其平起平座,若是真拜了金丹宗师为师,辈份便低了两层,实不如以后想法展露实力,得一位元神真人的青眼……
乐令脑中迅速算出得失,对学习阵法更失了几分兴趣,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徐师叔,弟子一向以秦真人为目标,只愿以剑道立足,并不打算专研阵法。”
徐元应冷哼一声,抬手从重重架上召过一块玉简,直接扔到乐令手中:“我只管教,你只管学,谁问你将来要专研什么?艺多不压身这句话都没听过么?”
他一个字也不提拜师之事,乐令既不能明示,更无法拒绝,也只得退回坐上,听他讲解阵法精要。
阵道之宗乃是河图、洛书,经过上古三代众仙推演,化生出九宫八卦。后世一应阵法,皆是截取其中一处或几处生克变化之势,数万年来不停精炼变化,形成如今这些阵图。
阵图便是统御阵中生克变化的钥匙。炼阵之时首先要将阵纹画得毫无错漏,再以各种手段为阵纹中导入灵气,阵法才能发挥作用。最简单的布阵之法,就如徐元应方才那样,将画好的阵图置入阵盘中,以元精元炁激发即可;而那些功用复杂的大阵,则需要另绘阵纹以便导入灵气,若灵力不足,就可能无法发挥功用。
徐元应讲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样的少年,最是心浮气躁,只看得见练剑的成果,少有肯耐心练习画阵图的;有耐心的,大多又资质不足。你于阵法一道确实有些天份,但若要浪费这天份也都由你,我就算想强求,难道还能将你拴在腰带上看着么。”
这话说得大是心酸,乐令也不由得心有戚戚焉——想当初他在幽藏宗时,想挑个弟子承续道统都挑不出来。那些小崽子入门后便都哭着喊着要学血魔功、修罗化身大法,活剥自己的皮都舍得,却不肯静下心用阴魔噬魄炼魂,练那最容易成功的六欲阴魔锻魂大法。
想他堂堂元神真人,在本门中地位既高,修为也不差,这么多年竟没挑出一个真传弟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
想到此节,他对徐元应倒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好言安慰道:“我明白师叔的好意,定会勤加练习,不负师叔教导的。”
徐元应脸上的唏嘘之色顿时消失,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好!好!既然你这么有志气,回去后就把玉简开头处的三奇、六仪两阵阵图各画百遍,明日下午这个时候来交给我检查。”
他将乐令所挑的玉简与自己方才拿的入门阵法玉简一并复制了,又去取了一沓绘制阵纹用的玉绫纸,连笔墨一起递与乐令,得意地挥手:“去休!去休!明日老夫在这里等你,若画得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果然不能同情别人么?乐令抱着玉简与纸笔,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不过认了这么个半师,他倒是可以在道藏楼随意借书,也不必受善功之限了。画阵符虽然浪费时间,但百十年后他重新成就元神,向秦休二人报复时,有这阵法也就如同凭空多了个帮手,并非学来无用之物。
何况眼下他也正需要有件正事做,省得不修行时就要想起秦弼。
他重新飞回洞府时,两个杂役弟子仍在打扫洞府内外。乐令也不欲多事,便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纸笔,以那块《阵法入门》的玉简作为镇纸压住纸角,提笔重画三奇阵。
此时已是深秋九月,山风吹得十分凛冽,即便以玉简镇纸,纸角也常被风吹得鼓动,每画一笔,所费的力道都比之前更多了几分。
然而画过了百张三奇阵后,乐令便发觉在这种环境中绘制阵纹,更能锻炼对细微灵力的控制。之前他绘制阵纹时是以笔墨带着灵气走,下笔时需要时时回思每一笔中所含的灵力;而在这山间劲风中绘制阵纹,却是要以灵气带动笔墨。
因为玉绫纸被山风吹动时,其表面便会凹凸不平,有时注入纸面的灵力尚有欠缺,阵纹便已画得粗细合衷,令人容易忽视其不足。而先以灵气注入纸上,却不只能保证灵气分布均匀,更能以此精准把握下笔时该用多少力道,转折处也更如意,不至画得过于生硬。
他画得越多,渐也觉出了其中趣味,因三奇阵已画得熟练,便将神识探入玉简,细细研究六仪阵画法。六仪阵是守卫之阵,能闭绝内外,其画法比三奇阵更繁难,但其阵纹中所附的灵力却要均匀些,画起来也不比三奇阵更难。
乐令将玉简放下,提笔蘸墨,闭目细细体味六仪阵的阵纹与灵力走势。待得在脑中演练纯熟,复又睁开眼,笔走龙蛇,一气绘成了整张六仪阵图。
这张阵图画得几乎与玉简之中那张一模一样,而且笔致流畅、灵力分布合度,比他在徐元应面前生硬模仿的那张三奇阵图又不知高明了多少。
他也有些自得,抚着那张阵图低声自语:“难不成我还真有几分阵法天赋?这般人才,难怪当初师父格外对我青眼。”
他自己也不过是玩笑一句,将那张阵图丢开,便又接着画了起来。又画了一阵,天色便有些暗了,山风刮得更猛烈,将他一身青衣吹得飘飘荡荡,大袖几回拂到纸上,十分恼人。
乐令无奈撂下了笔,伸手去挽袖子。桌上那摞纸忽地被人按住,一道淡青色身影便映入眼帘,随之而起的便是一道微含笑意的温雅声音:“天色已晚了,师弟再这么画下去怕要伤了眼睛,还是待点起灯烛再画吧。”
乐令身体微微绷紧,面上却是反射性地露出笑容,起身招呼道:“池师兄几时来的?我竟没能早些发现,有劳师兄久候,实在是失礼。”
池煦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才来不久,师弟这些日子闭关修行,要见你一面实在是不容易。”他面上仍有些笑意,目光却渐渐严厉:“你入门三个月,一次也不曾去演道堂听过课,更不曾来向师兄师姐请教。你这么埋头修行实在太久,容易走上歧路,我就来尽一尽师兄之责,为你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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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以虚静观其反复。凡有起于虚,动起于静……”烟气缭绕的大殿之中,但闻这道玄妙清净的声音回荡。随着其所讲道法的深入,空中弥散的青烟似乎化作种子,而后生出青芽,孳生繁衍,到最繁盛之时又渐渐枯萎死亡,演示有无生化之道。
“你心不静,到底在想什么?”讲道之声蓦然停止,空中结成由生至死各类形态的青烟也纷纷消散,堂上高坐的俊美道人双眼睁开一线,清冷的声音中微含不悦。
下方听道的秦弼忙起身谢罪:“弟子知错。弟子方才忽然想起明年门内大比一事,若在大比上有内门弟子挑战于我,并且胜了,是否就能成为真传弟子?”
堂上那俊美冷然的道士正是秦休。他目中掠过一丝光芒,冷哼一声:“未战先言败,哪里像我问道峰弟子!”
秦弼被他外放的气势压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咬了咬牙问道:“弟子前些日子见到秦朗,发现他的修为几个月之间便增长了两层,而且他体内灵气充沛,修行天资也极佳……”
他对着秦休的冷脸也有些紧张惶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他毕竟也是师父的同宗晚辈,若他能胜得一名真传弟子,师父可否将他收入问道峰?”
秦休神色不动,淡淡说道:“罗浮宗不是秦家的产业,不是姓秦的人进门就能当真传弟子的。你是我的首徒,地位不同,我今日便多提醒你一句——若你敢在大比时故意输给旁人,我便将你逐出问道峰。”
余音尚未散尽,秦弼就已被移出了陵阳殿,跪在门门外青石之上。
陵阳殿大门徐徐闭上,掩尽殿内景色。秦弼也不敢起身,只抬手拭去了额上渗出的冷汗,便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外思过。他其实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只是越发佩服秦休大公无私的情操——他自己怎么也做不到这样。
“你这徒弟眼界太窄,心也太急。”陵阳殿内忽然回荡起一道温和儒雅的声音,一个紫衣绶带、丰神俊秀的中年道人悄然自殿后绕了出来,站在了大殿当中。
秦休连忙从座上起身,到那人面前躬身施礼:“弟子参见师尊。”
来人正是问道峰前任首座,也是秦休的师父,朱陵真君。他抬手送出一股掌风,止住秦休下拜之势,自己则缓步登上玉阶,坐到了方才秦休所坐的位置:“本座常说师徒传承优于家族传承,就是因为修真世家出身的人过于看重小利,不见大势,只想为自己族人求些好处。”
秦休也随着在下首坐了,肃容听朱陵真君问他:“那个秦朗修为、心性如何?比起秦弼怎样?”
“我也只在收徒法会上见他过一面。记得当时他心性悟性都是上佳,只是经脉受了伤,灵气不足,现在应当已经好了。这么看来,比秦弼应当不差。”秦休眉头微皱,又加了一句:“若是师尊想用此子,不如我召他来问一问话?”
朱陵真君轻轻摇头:“他是秦家出身,就算身在步虚峰,等如也是我们问道峰的人。你见他倒容易让人侧目,还是叫你那弟子继续和他来往,且往后看吧。”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笑:“景虚那天硬要了你这个晚辈去,不知是不是也想把手伸到我们问道峰来。不过他这如意算盘未必打得响,秦朗出身在这儿摆着,他在步虚峰呆得越稳,将来对咱们也越有用,你要把得住。”
秦休应道:“弟子明白。”
朱陵真君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步步踏下玉阶,身形渐渐虚化。他的身影消失之际,声音却还萦绕在殿中:“一个才入门的弟子,要用上也不知到哪一天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顾好明性峰那边,万不可有疏失。”
秦休肃立殿中,待朱陵真君的身形完全消失,才低声叹道:“云铮到底不如他贴心……”说罢又立刻反应过来不该想起那个魔头,登时沉下脸来,将大袖一拂,传声令秦弼回洞府修行,自己步入后殿静静思考将来之事。
他与云铮已然合籍,气运紧连在一起,倒比什么情份都更可靠得多。有这一层关系,关键时刻洞渊真人也一定会支持问道峰。
只是掌门景虚真人背后还有罗浮唯一一位合道道君撑腰。师尊多年谋划,到今日算是初见成果,但只要那位道君心意不改,这成果就难再进一步。就是其余三峰都一体支持师尊,他也难以登上掌门之位。
修行者力在己身,权术手段皆是虚妄,唯有自身道行才是真,若师尊已跨过忘虚合道这一步,又何必借重他人之力?这样汲汲营营却是执着错了方向。
除非景虚真人中途殒落……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情清冷肃穆,宛若上界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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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虚峰山腰洞府中,乐令却忽然自玄而又玄的状态之中惊醒过来,眼中血红魔影一闪而逝。方才他好像感应到了一丝什么同源……不,现在该说是魔修气息,醒来后仔细感觉却再也感觉不到。仿佛那一瞬间,有谁挑动了他留在身外的一丝真魂……
他身死道消之时,幽藏宗内的本命灵牌应当已经随之破碎,罗浮宗又并未对弟子用过魂灯、本命灵牌之类的手段约束,怎么会还有人能找到他的魂丝?莫不是本命灵牌破碎时,那道真魂被人摄起来了……
乐令顿时惊得心头发冷,猜测起那人是要将他的残魂炼制成法器,还是以此制成本命灵牌,拘役他做奴仆。
仔细思量了许久,他倒坦然起来——他转生时只余一点核心真灵,如今的三魂几乎都是用阴阳陟降盘中的混沌之气重新塑成,不仅本质大为改变,神魂也极为凝炼。前世留下的那一丝真魂就算被人炼做了器,也不过难受一阵便可忍过;若要以此作法拘魂,更是动摇不得他分毫。
可是那执有他魂丝的人究竟是谁,会不会与当初去秦家为他报殒身之仇的人有关?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元神真人,无论幽藏宗哪个弟子得了他的真魂,都该先炼化了再说。就算不炼化,灵牌破碎后,受罡风磨砺,那丝真魂也必然很快消散,此人竟能持到如今,对他未必是有恶意……乐令神色愈发平静,自蒲团上站起,按着心口自语:“来日有缘相会,若你识趣,本座便看在你保存那道真魂的份上,将罗浮根本大法教与你,送你个晋身之阶。”
他步步跨出,每踏一步,身上便似笼上了一层清气,待到打开洞府大门之时,已是一派纯然真修风范。
门外那两名一直在照顾他的杂役弟子正在摆饭,见他出门便招呼道:“秦师兄,早上池师兄传信来此,我们见你闭门修行,就没敢打搅。”说着便将一道传声符递与他。
乐令将灵气探入,便听到池煦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今日我在演道堂中授课,秦师弟不必在洞府等我,早些到演道堂听课即可。”
他说是要早些去,不过此时天色已过了午,再早也是迟了。乐令看了看高悬空中的太阳,一语不发地坐到桌旁吃起饭来。罗浮宗吃得太素了些,但是饭菜中灵气充足,味道也十分鲜甜,慢慢品尝便可体味到其中甘美滋味,还胜过幽藏魔宗常带着血腥气的肉食……
乐令遽然撂下碗筷,起身说道:“我还是早些去听池师兄讲道,免得他久候,这些就劳烦两位师弟了。”
他御剑便走,飞行不过一柱香工夫便到了志心峰顶。演道堂亦是建在峰顶,他按下剑光落地,便看到演道堂大门洞开,堂中坐满外门弟子,个个都屏息静气,听着池煦讲炼精之法。
池煦高坐法坛之上,衣冠精洁、神态雍容,倒有几分像世俗中的公子王孙。但其讲论之时神气完足,身周清气缭绕,却又有着世俗贵胄绝不可比拟的仙真之态。
他正讲到“四气徘徊,合注中元,仰望九极,傍观四门”一句,忽然停顿下来,抬手指向门外,淡然说道:“秦朗师弟来晚了。你且进来为众人讲解这一句,我再做补充。”
乐令被他抓个正着,无奈进了大殿,向众人讲解如何观想镇星上四气徘徊之态,解说过后又不免谦逊了一句:“我前些日子才突破炼精关三层,于五层如何修炼并不太理解,只是凭词句中的意思解释罢了。”
池煦眼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叫他先站在一旁,把那几句重新讲解了一遍。待讲罢之些,他忽然说道:“我知道众位师弟来此听道,更多是愿意学些法术,今日我便教各位师弟一道凝气成刃的小法术,师弟们可愿学?”
下坐的内门弟子立刻激动了起来,俱都拱手谢道:“请师兄赐教。”
池煦微微一笑,显得越发从容潇洒,却是先对乐令说道:“本阁中有一块阵盘,秦师弟可会用?请师弟先在殿中布下六仪阵,为我试验此功法威力。”
乐令自然答应,依他指点去后殿寻出阵盘,就在殿中画起了阵图。池煦却是伸出右手,叫众人看清他是如何在指尖凝结灵气,化成三道如利刃般非实非虚的气刃,夹在指间。
待得乐令画好阵图,在殿中空地布下六仪阵,他便轻挥指尖,将那三道气刃打入阵中——那些灵气所化的利刃竟似不受任何阻碍一般飞入阵中,直冲向阵盘之上。乐令眼也不眨,仍上以元精操控阵盘,直至一道灵气所化飞刃掠过纸面,将阵图破开。
那三道灵气骤然消失。乐令面上毫无沮丧惊惶之色,夸赞道:“此刃竟似丝毫不被阵法所阻,确实惊人,斗法中若能运用得当,便可令敌人防不胜防。”
池煦摇头道:“也并无那般神奇,只是我的境界高你一筹,这道气刃又薄,可以割开灵气罢了。”又将法术讲了两遍,便又吩咐乐令:“秦师弟可再画一套阵图,令众位师弟试手么?这回由我在旁护持你,各位师弟若有兴趣皆可来试。”
乐令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一同站在圈中,由听道的外门弟子自行试验。这道法术并不困难,那些弟子试过几回也就能凝成气刃,各各面带轻松的笑意,欲也在众人面前露一露脸。
也有谦逊些的,还向乐令抱拳道:“若不小心伤到秦师兄,还请师兄见谅。”
乐令连装相的兴致都没有,只低头答道:“师弟请。”
三道灵气刃无声无息地袭向六仪阵。乐令一面送入元精主持阵法,一面悄然也在藏于盘下的指尖凝了一道薄薄的气刃,准备打掉来袭之物。然而那三道气刃才入六仪阵,便被阵中不断流转的真阳之气消磨净尽。
那些外门弟子都惊讶不已,方才出手那人还欲再试,池煦却已开口:“还有谁愿来试么?”
那名弟子只得离开,后头还有几名满心不服的弟子上来试验,皆是一样的下场。到后来有几名已至化气期的弟子也忍不住出了手,俱都未能成功。
一名叫做方奇的化气期弟子实在不肯相信这点,忍不住说道:“这阵法该不会是有问题……”
池煦微微一笑,将阵盘从乐令手中接过,细问了他如何运用,而后交到了方奇手上:“方师弟若不相信,可亲手运用一回。秦师弟,方才我讲的凝气成刃术你可记下了?也该轮到你演练一回了。”
乐令倒退两步,待池煦指点方奇展开阵法,指尖上凝起气刃,向着阵盘方向轻轻一弹,三道流光便撕裂阵中灵气,直射向了方奇之手。
霎那之间,阵盘便已砰然落地,三道灵气刃也被池煦挥袖挡下。方奇的手已伸进了法宝囊中,身外环绕着一道剑光,神色尴尬地看着乐令,脸颊慢慢晕红了一片——他方才怕手受伤,竟把阵盘直接扔到了地上,欲拿出飞剑法器抵御。
池煦将阵盘捡起,如同无事一般向众人说道:“今日讲道就到这里,各位师弟请回吧。”
众人散去之后,乐令便向他拱手致谢:“我虽不知道前情,但师兄今日是为我立威,我看得清楚,还要谢过师兄苦心。”
池煦将阵盘小心放好,毫不在意地答道:“前些日子我偶然听说外门师弟那里有些传言,说你实力尚不如外门弟子,许多人都想在门内大比时挑战你,好赢得进内门的机会。我步虚峰的弟子虽然不惧挑战,但还是早些让人知道你的实力,免得无谓被人轻视。”
23
23、第 23 章
“原来如此。也怪我入门之后一直闭关清修,和师兄弟们来往太少,以致他们只当我是走了秦真人的门路才进入本门,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乐令口中说着场面话,心中却是将池煦的说法和通幽沼泽中那个于城的说法对比,确认了有不少外门弟子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既是如此,就算有今天这一场风头,那些实力稍强些的也未必会放弃对他出手。他手里法器和保命的绝招都有一些,但大多不能在大比上拿出来用,不如想法换些可用的东西。还有这些日子在徐师叔监督之下画出来的那些阵图也可以拿去卖掉……
乐令低着头思索如何处置抢来的东西,池煦却以为他是为了被排挤之事伤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好言安慰道:“那些外门弟子针对你,那是他们不知友爱师兄弟,你何必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放心好了,你才入门不久,外门中修为最高的那四位师弟都不会挑战于你;修为低的,今日见识了你的本事,也就不敢随意挑战你了。”
池煦这个人应当真是个好人。掌门人的真传弟子,只为了有人在背后议论了本峰一个内门弟子几句,就煞费苦心叫他在人前展露本事。可就是再是好人,也不能跟招猫逗狗一样,没事就摸他的脑袋吧?
就是只算这辈子的岁数,他也望十七了,不是那些怀抱中的小儿,可以让人摸来摸去!
乐令嘴角微微抿起,侧过头避开他的手掌,声音却是平静如昔:“多亏师兄方才提醒,我才想起身上没有多少防身之物,就算不被人挑战,与内门师兄师姐相差太远,亦是难看。我想去山下坊市中购置些法器符箓之类,今日恕我先告退了。”
池煦略为可惜地收回了手,见他转身欲走,又追问一句:“你认得坊市吗?”
乐令愣了一愣。他上山之后拢共出去过一回,还是直奔州界的通幽沼泽,根本没往山脚下看过一眼。若要向人问路,倒真不如问眼前最熟悉的这位,因便照实答道:“确实不认得,还要向师兄请教。”
这么利落的回答,叫池煦忍不住又微笑起来。这个师弟修行上虽然勇猛精进,修行之外的事却似乎都有些迷糊。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还在家中时,幼弟就是这样懵懵懂懂,对他这个兄长也特别崇敬,无论什么事都要找他。那时他也尽心地照顾弟弟,事事都关照得比下人还要细致周到……
孰料上山之后,才隔了十几年没见,他粉团儿似的弟弟就长成了身高八尺、威武雄壮的大将军,因为多年在战场厮杀,肤色也经风吹日晒,和昆仑奴差不多少。更可叹的是,原先双手就能举起来的小人儿……后来倒也能举起来,可是光一条大腿就比原来整个人都粗了,哪还有半点小时候的影子。
池煦想着想着便有些唏嘘,对眼前这个问道峰仅有的师弟油然生出一份关照之意。少年人不就该这样天真稚拙?这位秦师弟能一心向道,倒比那些心浮气躁,不思努力修行,反而把心思花在对付同门的那些人强许多。
因此乐令问起坊市地址时,他便主动提出要带乐令去购买法器:“你修行日子还浅,恐怕不会选择法器,还是由我随行,帮你挑选的好。而且有个筑基修士同行,那些坊市中的摊主也不至欺你年少修为低,多索要灵石。”
不论乐令如何推托,他也只当是客套,当先大步走出院外,招手唤出了飞剑:“我讲道的任务已毕,今日就陪你走上一遭。我的飞剑快些,你上来就是,若到得太晚,坊市中的人都要散了。”
他态度强硬起来,乐令也不能生硬拒绝,只好随着上了飞剑,一路往山下坊市而去。
自罗浮宗山门出去,到山脚下二下里处,便是黄曾州最大的修真坊市所在。本州中唯有一个罗浮是天下闻名的大派,所以一州修士也多依附罗浮,特别是散修更多愿到罗浮脚下居住。这个坊市便是由那些依附罗浮而居之人与罗浮外门弟子自发形成,年深日久才修起了街巷,其中所售的多也是筑基以下修士所用的东西。
至于更高级的法器丹药,散修极少能负担得起,罗浮弟子又可以在门中获得,在这坊市中只有一家众妙阁出售。
池煦在路上向乐令讲解了坊市中常见之物,落地之后便带着他慢慢在街上游逛。街巷两侧有各色修士在摆摊出售物品,不论老少妍媸,似乎都不把自己当作修士,反倒像凡人一般招呼过路行人,甚至为了几块低阶妖兽的兽骨争得口干舌躁。
乐令用上望气之法,偷看那些买卖双方争论得最激烈的东西,结果却都是些普通不过的灵药和材料,也不知他们为何争得那么起劲。
一旁的池煦见他看得入神,连步子都有些迈不开,也在一旁饶有兴味的问道:“秦师弟看中了什么东西,可以到摊子上亲手试试。”
他顺着乐令的目光看去,倒真在一名貌似中年人的散修摊上看到了一块外皮漆黑,木质若涂金的碎木块。那块木头只有巴掌大小,但其上隐隐有青光流动,看起来倒像是招摇木。此木禀岁星之精而生,若以其炼入法宝或是法器中,最能破人护体罡气。
池煦心中微动,便招呼了乐令一声,叫他一同去看那块木头。乐令自有望气之法,一眼便看出那木块正是招摇木,若是大的倒可制成法器,可只有巴掌大小,于他看来只算废物。因此他只是随着池煦站在摊边,心神却都放在周围一对为了几块灵石争执的修士身上。
虽然这样争吵有失修士的身份,不过只作个旁观者看的话,倒是……一不小心就会看入神。
他不知不觉转过身去,专心看着街上人流。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是他在幽藏宗中从未见过,甚至于在秦家、在志心峰听道时也不曾见过,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场面,若认真看起来,其中竟也有种新鲜的乐趣。
然而就在某一刹那,他眼前的一切仿佛忽然凝固下来,似有人在远处弹拨琴弦,鼓动着他的心一下下跳动——那不是琴弦,是有人在拨弄他的魂丝!
乐令下意识站起身来,如有人指点一般,顺着那条街巷往前走去。路上仍和方才一样热闹喧嚣,他耳中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目中也只余下街巷尽头一抹雪白衣角。
他追着那抹衣角不停奔行,越走越快,直至街巷尽头,又转到相交的小路上,追逐许久,那抹身影却仍停在他身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即便正面相对,也只能看到那人身上纹绣精美的雪白道袍,脸上却似有什么遮着,始终看不清楚。
那道魂丝带来的感应早已消失,乐令心头却如擂鼓一般,本就凝脂一般的脸庞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
那人仿佛说了句什么,他耳中并未听到声音,身体却如受到了指令一般,顺从地抬起了手。掌心蓦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青玉盒,盒盖自行打开,露出一只姆指大小、状如猿猴的紫焰,看似是火焰,却是由亿万细小的雷光组成,旋生旋灭,给人一种火光跃动的错觉。
这是……炼魔紫雷。看到那只紫色雷猿之际,这东西的名字和用法便浮现于他脑海之中。对面白衣人五官模糊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笑意,微微启唇,将一道虚浮的声音送到他耳中:“做出个样子给我看。”
街上行人皆是行动如常,乐令却觉着身上压着千斤巨石,从心底生出一阵阵冰冷。那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人群中消失,他心中的压力却许久未能散去,手指紧紧握在那玉盒之上,将满蕴灵气的玉盒上压出了两个深深指痕。
那人究竟是谁?虽然看不清那白衣人的面貌,也感觉不出他身上气息,可乐令心里却无来由地认定,他与师尊玄阙老祖必定关系匪浅,甚至就是师尊的分神化身。
这样轻描淡写地将他最需要的东西送与他,正是师尊当年常做的事。乐令微微苦笑——也许是上行下效,自己看上秦休之后,也是如此讨好他的。
可是玄阙老祖已飞升上界二百余年了,绝不可能再回到下界六州来。上下两界并不相通,他从前有事请求师父,都要焚香祝告,通过玄阙老祖飞升前特地炼制的两界镜,请师父用大法力下顾。他转世之事连自己都觉着意外,师兄也不会为这点小事惊动师尊,师尊是怎么会找到他的?
比起这点,他更担心的却是前世与秦休那段私情被玄阙老祖知晓。
身为幽藏宗弟子,法力不够被道修欺负了不算什么,自有长辈为他出头;可背着本门尊长与正道修士有了私情,还被人以那样不光彩的法子杀死,却是极大地伤了师尊的面子。若师尊知道当初那件事,秦、云二人固然无法逃命,但他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乐令紧紧握着手中那枚玉盒,汗水不知不觉顺着额头落下,直流入眼中。
或许这是师尊给他的机会,让他能够亲手报仇。就算短时间内仍是难以接近秦休,至少这次大比要在罗浮众真人宗师面前崭露头角,绝不能令师尊失望。
他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些,这才感到双眼疼痛,连忙抬手擦去额上汗水。身后忽然传来微带焦急的声音:“秦师弟,你怎么不声不响起就走到这儿来,我在那边街上找了你好久……”
池煦的身影转到他面前,声音忽然顿住,随后压低了几分,带了些小心问道:“你莫不是遇上什么事,眼睛怎么这样红?”
乐令只觉着他身上温暖得有些灼人,不由得向后避了一避,哑声说道:“没什么,方才买了件雷光性质的法器,运用时不小心灼了眼。”
……秦师弟许是看到山下热闹的场面,想家了吧?所以背着他这个师兄到无人处哭泣。池煦自己为猜中了他的心事,便不多问,只是不容拒绝地牵起了他的手腕,带他去往万妙阁挑选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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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众妙阁中侍女皆是美貌女修,见到两人入阁,便十分周全地上前接待。池煦似乎常来此处,其中一名女修一口便叫出他的身份:“池前辈许久不见来了,前些日子阁中来了几样海外三岛所出的法器,贵派苏前辈也正在楼上挑选,池前辈与这位前辈要不要一同去选选?”
池煦惊喜地笑道:“苏师妹竟也回来了?我竟没听到她回山的消息。”回头对乐令说了一声:“我带你去见试剑峰的苏砚苏师妹,她也是内门弟子,剑法极为高妙。莫说试剑峰,本门这一代筑基以下弟子中也属她对剑意的领悟最深。”
说罢便牵着人直上二楼,轻车熟路地去了众妙阁安放高阶法器的偏厅。那厅中已有三人在捡选法器,其中一名宫装少女也是众妙阁中侍女,剩下的两名一者衣着素淡,容貌清雅,头上仅仅挽着一支剑状玉钗;另一名则略为娇艳些,头上梳了倭堕髻,斜插翠簪,脑后还插了几枚蝶形压发。
他们才一进入房间,那素雅女修便即转过头来,落落大方地向池煦行礼:“池师兄安好。这位也是步虚峰的师弟?我前日才回山,倒是没见过这位师弟。我身边这位是试剑峰新进的内门师妹苑明珠,苑师妹可认得池师兄?”
池煦也向她介绍道:“这位是步虚峰新进的秦朗秦师弟。”
乐令向苏砚行过礼后,见苑明珠满面羞涩地对池煦福身,便也同她见了一礼,主动提起:“当日我与苑师姐一同入山门,之后却是诸事缠身,一直不曾去拜望。”
苑明珠低声客套两句,依在苏砚身边说道:“我本来也打算与师弟聚一聚,只是进入试剑峰后一直帮师叔铸剑,所以未能成行……”
苏砚便替她说道:“苑师妹于铸剑一道极有天份,剑庐的赵师叔就一直留她在身边教导,今日我带她出来,也是来挑选炼炉的。池师兄与乐师弟若要铸剑,将来我这位师妹说不准便能帮上忙呢。”
一句话说得苑明珠满面通红,怯怯地拉着苏砚的衣摆,几乎要把身子缩到苏砚背后了。
这副全心依赖的模样看得池煦颇有些羡慕,连忙也拉着乐令炫耀道:“秦师弟于阵法一途也有些天份,这些日子一直随着道藏楼的徐师叔学习阵法,我也正想带他来开开眼界,也顺便买些可用的东西。”
他满心期盼着乐令也和那位苑师妹一样依靠着他,可惜等了半天,乐令连脸也不曾红一红,更不要提藏到他背后了。池煦略有些失落,只得安慰自己,男子与女子本就不同,他师弟的腰围还没到……咳,他师弟还是很懂事知礼的。
他转这心思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转眼便又恢复平静,叫众妙阁那位引路的女修替他们介绍阵盘等物。
那名女修行礼退下,不久便又回来,手上以托盘盛着几块形制各异的阵盘,材质也是有金、木、石、玉之分。阵盘上皆刻有九宫八卦纹样,四周各蔓延出云文、山文、饕餮等纹路,结成一个个似字非字,凡人无法辨识的道种文字,浅浅浮在八卦之上。若细加感应,便可发现每个字中都流淌着不同的灵力。
乐令一一拿起观看,体味着其中灵气流转变化,推算其运用时的特性。待他放下最后一块阵盘,那名女修又向池煦推荐道:“这些还只是普通阵盘,前辈若看不上眼,本店中倒还有块新近自东海外得来的阵盘,本打算在三月初九赏宝会上售出,若两位前辈有兴致,妾身也可做主,请秦前辈品鉴一番。”
池煦本就是为乐令买法器来的,碰到苏砚之后便又生出了替他买块上品阵盘的打算,因此毫不犹豫地叫她送上。乐令暗暗算了算手头灵石,旋即安下心来——肯定买不起,白看一眼也是好的。真到了鉴宝会上,可就连近看的机会也没有了。
那女子随后便将阵盘捧出,送到乐令手上。
那块阵盘色泽幽深,近乎于黑色,在日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看不出材质。但与其他阵盘不同的是,那块阵盘上并无九宫八卦图样,表面却浮动着几枚灵光流转的道种文字,文字时时变动,边角有云纹延伸出来,结成灵气流动的花纹。
阴阳陟降盘!
此物外观,竟是和随他一同转生的洞真阴阳陟降盘极为相似。乐令心中一动,又想起师尊玄阙老祖,不由得身形呆滞,脸色也有些难看。
那女修却以为他是不会用此盘,十分热心地介绍道:“此盘是仿着上古炼阵大师松阳道君所用的洞真阴阳陟降盘制成,自从松阳道君殒落,那件阴阳陟降盘便不知下落……”
乐令默默接过阵盘,将一丝灵识沉入其中,果然便如置身于精气世界中。其中精气整整齐齐地分布八处,列成后天八卦之形,只是少了阴阳陟降盘当中的混沌与阴阳精气,且那些精气也远比不上陟降盘中浑厚精炼。
他将神识退出时,那女子依旧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阵中暗含后天八卦精气,虽然只能布八卦阵,其威力却非普通阵法可比,甚至能屏蔽魔气。平日对敌不说,若前辈有机会去西北摩夷州,甚至到婆罗山那样靠近魔道所居的蛮荒之地历练,有此阵盘在,足可抵当元神以下的魔头攻击。”
仅仅是仿品就有此功用,他当日不过是向师尊求些五行精气,竟得了这样惊人的法宝……若能将此物祭炼至运用随心,只怕越阶对敌也不在话下。这么说来,他的计划当可提前许多,不必非要按捺本心,眼看着仇人夫妇在罗浮耀武扬威了。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笑意,如同云破月出,光耀映人,看得那名女修一时都忘了说话。乐令却将那阵盘放入女修手中,随手选了一件不过一百下品灵石的普通阵盘。
池煦却拿过那块仿制的阴阳陟降盘劝道:“你既然要学阵法,何不选了最好的?若是灵石不够,师兄可以先借你些。”依他的本心,就是将此物买下来送与乐令也不算什么,但修道之人若一味依赖师长,将来难有出息。不若只说借,还可以让乐令有动力多接些内门任务,也多经些历练。
乐令反劝道:“这阵盘威力既大,也太易运用,我怕拿到后一味依赖它,不向学习炼阵之法,反倒本末颠倒了。”
池煦也深明其中道理,将阵盘还与了那名侍女,随口答道:“也罢,回山后倒要把这消息告诉徐师叔,若他有兴趣,自会来参加赏宝会。”
两人又挑了几样纸墨,乐令便用通幽沼泽中黑吃黑的银子会了钞,与试剑峰两名女修道别。那位苑师妹秀脸通红,似乎十分费力地挤出了一句话:“秦师弟,我在剑庐听一些外门弟子提起你,仿佛提了句妖蝓什么的,后头还说到了背后什么筑基修士的,你要小心些……”
那五个人是领了捕捉幽元蝓的任务去的通幽沼泽,他与秦弼回山献上了万载妖蝓,那五人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怪旁人要有想法。不过他是内门弟子,那些外门弟子不敢公然问责,更不敢在罗浮宗内动手,或许是想出了买通筑基修士在门外伏杀他的法子。
以后出门时倒要小心,他尚未筑基,手中只能用法器,若是对方有法宝护身,他就要吃亏了。
他向苑明珠诚心诚意地道了谢,便先随池煦回了罗浮。路上池煦问起此事时,他也照着之前秦弼报与师长的说法,咬死不认。池煦倒似看得出其中关窍,并不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以后若做需要离山的任务,须向我来报备一声,我身为师兄,还是管得动你的。”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池煦便直接将他送回了山腰处的洞府,自己才转身入峰顶处自家洞府飞去。待他离去,乐令就立刻闭锁洞府,迫不及待地从丹田中调出了阴阳陟降盘。
他一向不习阵法,只当此物是普通法宝,没想到竟是上古修士所遗的阵盘,白白浪费了师尊为他费的苦心。这么说来,此物若能按阵盘运用,应当也能自动布置成阵,他之前只提取阴阳八卦精气来用的法子却是暴殓天物了。
想起白天那道似幻似真的白色身影,乐令惊惧之余,却有些喜忧掺半。虽然他做下那些事足以让师尊怒到将他摄魂剥灵,永世不得超生;可见面之时他是只顾着害怕,竟未想到,师尊对他的态度仍旧如从前一般宽容,并无惩治之意。
师父应当还不知道他死时的真相吧?毕竟他当时自爆元神,肉身早成齑粉,根本不可能追溯死因……他轻轻摸着阴阳陟降盘,又将白天得到的炼魔紫雷拿了出来,反复回忆着当时那场面,和师尊传来的句话。
师尊必定是知道了他要亲手杀秦、云二人报仇的心思,所以特地给他机会,让他在罗浮宗做出一番大事,好报杀身之仇。
此事绝不容许师败。乐令咬紧牙关,收回阴阳陟降盘,专心祭炼起炼魔紫雷。
法宝与法器不同,只有将元精真气合一,化成先天一炁后,才能以体内元炁驱动。所以他眼下祭炼陟降盘也只能使其中灵气种类更多些,却不能使其显化成阵。而炼魔紫雷乃是先天雷精,只要以普通祭炼法子,将本身神识印入其中,便可随意应用。
这道雷精被人先以秘法祭炼过,他将神识探入,元精灌注其中,不久便掌握了其上禁制,那道紫雷便也被他收入丹田之内,浮在阴阳陟降盘之上。
乐令抬起手来,心念微转,一道紫光便浮在指尖,如同蒙胧紫光一般,若不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但他将手指点向门外一块卧牛般的青石时,一道紫光便自指端迸现,化作细如发丝的雷蛇缠上青石,瞬间将其化为一堆细细粉末。
也不知这样的表现,可入得秦休的眼么?
二月初一转眼即至,罗浮全派的炼精化期弟子皆聚至山门处的九座试炼台下,按着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的顺序,每人抓取一个号牌,分组上台比试。
而主理这次门内大比的,仍是才主持了入门法会的秦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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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池煦身为筑基弟子,也要在大比上帮忙。乐令在台下观战时,便见到他守在西北第一座擂台上随时准备拆解对战双方,保护两方弟子不受重伤。
前几天杂役弟子与外门弟子的比试,乐令都不曾看过,只是从本峰孔容师姐口中听说,外门弟子当中有一人异军突起,凭着手中一件珊瑚枝状的法宝轻松遁住所有对手,将原本稳占前四位的化气期弟子风头都压了下去。
大比到了第十日,才正式开始内门弟子的比试。往日一直在门外历练的内门弟子也都回归了各峰,总共二十四人,将九座试炼台团团围住。唯有步虚峰因是掌门一脉,挑选弟子时特别苛求心性,因此人数少得可怜。虽然大比时还有两位内门师兄自外游历归来,但也都是筑基修为,能参加比试的仅有乐令一人。
孔容这回不必帮忙维持秩序,闲极无聊,便拉着新回山门的司邺、周栩两位内门师兄一起观看乐令对战。
主持大比的秦休也一直在擂台外观战,云铮与他既已合籍,这样大事自然不能不参加,也与他并肩而坐,高踞场边法坛之上。这处法坛离擂台并不近,但因真人长生久视,目力可及千里之故,九座擂台上的战斗他们二人都看得十分清楚。
当北方擂台上的筑基弟子宣布“明性峰骆千里对步虚峰秦朗”时,秦休还是忍不住将目光集中到了那座擂台之上,头一回仔细打量着那名秦家后辈,也算是问道峰插在步虚峰上的那枚暗棋。
乐令并未查觉被他观察之事,态度极为放松自然,正对着新近回门中的骆千里抱拳行礼,嘴角微含笑意,眼中却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自信。他的装束简单到了极致,人却如兰庭玉树,不染尘俗,清俊到了极处。
这些都不要紧。秦休要看的不是外表,而是他的资质潜力,细看之下便不由有些失望——他的境界虽还在炼精期第三关,体内灵力却充溢,显见是已将那妖蝓之卵植入玄关祖窍。用这样的法子取巧,只是眼下看着强了,对将来修行却殊无好处,可见此人略有小聪明,却也难成大器。
他有些失望,却并未收回目光,而是重新思索该如何利用乐令。
台上的比试十分平淡,乐令先是设下六仪阵防身,又放出钧天双环攻击骆千里,手中虽提着飞剑,却只在身前防护,并没挥剑制敌。然而他体内灵力充沛,这样稳扎稳打便已足够压制对手,骆千里手中飞剑划出道道充满玄妙之意的清光,却始终打不破他布下的阵法。
骆千里“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赞叹之色,却不再挥剑,而是充满歉意地向乐令一笑:“秦师弟,我还要多留些精气对付旁人,就不和你再拖延下去了。你小心护体,我要将你的阵法破开了。”
他左手一挥,掌中忽然出现了一枚青碧色竹叶,化作一道清风直穿入阵中。乐令一指点在阵盘之上,激发甲寅真气,化作一片郁郁青林,绽放出蓬勃生意,裹向那道竹叶化成的清风。
然而那片竹叶触到阵中气机之时,却忽然爆开一片清光,裂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一而十、十而百地炸裂开来,白光闪动,转眼便已将台上六仪阵与乐令湮没其中,只余下阵阵烟尘。
台下的孔容与司邺、周栩三人皆是惊怒交加,深恨骆千里不顾同门情份,竟用出了这样威力强劲的法器。孔容更是不顾守在台下的裁判,直接冲向台上,欲趁着乐令还没到重伤,将他抢出爆炸中心。
法坛上的秦休也觉着这场比试已到此为止,正有些失望地欲收回目光,却忽然看到乐令沉静地笑了笑。台上烟尘不能阻挡秦休的视线,因此他看得清楚,乐令毫无惧色地抽出长剑,剑尖正对准了骆千里的方向——他身周爆炸不断,竟还能若无其事地从容应对,隔着混乱灵气精准地找出对方的位置。
这样的人,的确有些调丨教的价值。
秦休重新将目光聚到乐令身上,只见他抬手挥剑,一道精粹无比的灵气如腾云般自剑上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长逾一丈的剑形虚影,猛然向下挥去。
那道虚影正是收徒法会那日,众人在云笈殿所见的那道剑意。
场中似无穷无尽的爆炸从中间崩解,一道蕴含毁灭一切意味的剑光挟着强大的灵气直斩向骆千里。
一剑之下,周围暴动的灵气全都归于死寂。骆千里仓促举剑相迎,剑上带起的清灵剑气却抵不住那斩尽一切众生的毁灭剑意,寸寸破碎死寂,从六仪阵中扬起的那道剑光转眼便已压到他面前。
孔容脚步停住,却又忍不住叫了声:“秦师弟!”
同门比试,又有元神真人坐镇,若真分了生死对谁都没好处。
骆千里剑上却猛然迸发出一道清灵之气,左手望空一招,再度现出几片竹叶,扬手撒向空中虚幻剑影。剑影被爆炸压制之际,他的身形倏忽而转,避开劈面而来的剑意——
就在他止步的刹那,一柄青色飞剑已顶在了他颈间。乐令已在他身前三步处,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淡淡地垂目看向剑尖,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却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在:“请师兄认输吧。”
骆千里震惊不已,全然想不到乐令为何会适时出现在那里。然而颈间丝丝冰冷灵气直抵肌肤,剑上更满含引而未发的杀意,不由得他不认输。他无奈点了点头,当着孔容与本擂台的裁判面前,低声说道:“我输了。”
远在法坛之上的秦休微微欠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场面。这样炼精化气期的比试自然打动不了他,那些法宝剑气在他看来也如玩具一般,令他注目的是乐令执剑而立时,微微抬起的下巴与紧抿的双唇。
那专注的神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却似烙进了他心里,与许久之前曾见过的一人重合起来,勾起他不愿再想起,又始终不能完全抛弃的记忆。秦休紧紧盯着乐令,从台上一直看到台上,目光虽然冰冷如昔,却还是显出了少有的专注与急切。
他想从那张脸上再看到一回,和他记忆中乐令相似的神色。
一旁的云铮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追索:“师兄果然还是想提携秦朗?入门时他表现不佳,师父没能同意,这回大比他若能进前三,我一定能想法叫师父答应。”
听到这满含安慰支持之意的声音,秦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立刻摒弃心中一应杂念,温存地答道:“难得此子能进步虚峰,这也是他的福份。我知道你关心我,却也不必太过执着于后辈,免得惹了师叔不悦。”
云铮笑道:“师父怎会真生我的气。我知道该怎么处置,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这样的做法并不合朱陵真人的计划,秦休却并未阻止。他的目光落向台下,找到了正与师兄师姐说笑的乐令,却再也无法从那张欢悦的脸庞上看到自己熟悉的神情和唇形,心中不由微微失望——果然再没有别人能及得上他记忆中那人的风华。
可道魔不能两立,自己终究不能被他骗一辈子,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更不能不锄魔卫道。
秦休心志甚坚,霎时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心思通明,继续关注场上弟子的表现。
场上比试有快有慢,因擂台只有九座,对战之人却有十二对,第一轮比试用时便长了些,自早上直比到晚霞满天才算结束。转过一天,便由胜者再度抽签,分成六组登台比斗。
这一回比试,乐令的对手却是那天在众妙阁中遇见的苑明珠。
这位苑师姐在第一天比试中便技惊众人——她是唯一一位不用飞剑的人,手中持的是一柄半人长短,锤头比人头还大些的铸剑锤。这样一位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少女,昨日比试时却以绝对实力一锤砸断了对手一柄品阶不低的飞剑,并连对方护体罡气也一并打散,逼得对方当场认输。
她上场便先说了句:“秦师弟,你不要直接接我的锤,小心受伤。”此话却没人当作妄语来听,乐令虽然布下防御阵法,却还是时时小心她的铸剑锤,钧天双环中也注入一道坤土真精,以免叫她锤碎。
苑明珠几乎没有战术,只是一锤又一锤砸向六仪阵,虽然战法简单到粗糙,但她每一下的力道都是均匀而强悍,并总能准确找到阵法中灵气最为薄弱的一环。阵盘中所载的阵图不停撕裂,而后乐令又会极快地将其续上,凭着阵法之利消磨她的元精。
苑明珠似乎天生元精充盈过人,并不把这样的消耗放在眼里,仍旧执着地一锤又一锤砸下来。这样消耗下去,非止是耗费阵图,他手中的阵盘怕是也要承受不了了。
乐令左手猛然向阵中输入大量元精,右手招出鉴源剑,化作一道饱含杀戳死亡之意的剑光,迎头袭向苑明珠。她抬头看了一眼剑光,却仍只是提起铸剑锤,毫无花巧地一锤凿了上去。
剑光破裂摧折,阵图撕裂成两半,反噬之力撞到他心头,几乎要逼出一口血来。乐令瞳孔猛然缩小,一道清灵剑光重新化作巨大剑影指向苑明珠。
然而就当这一剑迎上她手中乌黑铸剑锤之际,乐令却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有一股强大神识笼罩在他身上。他不由望向对面——
远在场边高台之上,秦休清冷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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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难道他行止有失,叫秦休认出来了?
——不对!以秦休的性情,对元神上境的乐令还需要谋定而后动,对只有炼精三层的秦朗却完全不需考虑,只要拿下他拷问就行了。
心念转动之间,剑意虚影被苑明珠手中巨锤打得粉碎。乐令心血激荡,两颊已泛起一片潮红,胸前似有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却被他强压下去,再度催动元精,将钧天双环挡在了身前。
铸剑锤最能炼金,而钧天环中也含有金性,不可持久。
借着这一挡之力,乐令重新自法宝囊中掏出一张三奇阵图嵌于阵盘之中,灵识潜沉体内,自阴阳陟降盘中调出巽木离火精气加持其上。阵法霎时展开,一道生生不息的乙木精气便刷向苑明珠,道道挟着杀伐之意的巽风自其中生发而出,缠上她手中的的铸剑锤。
苑明珠手上一沉,巨锤仿佛被缠绕着扯离她。她微微收了下锤,见有些费力,便顺着风束牵扯之势,将铸剑锤用力砸了下来。无比强悍的力道之下,缠绕其间的风束木影尽皆破碎,铸剑锤四周似乎形成一道空场,将周围木系精气都卷入其中,撕扯成一道漩涡。
苑明珠再度抡起铸剑锤,手却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乐令却不等她将铸剑锤撤离,右手再将一道元精点入阵图,纯阳丙火精气便从郁郁乙木之精中燃烧起来,将铸剑锤再度裹紧。
一丝纯阳火气顺着铸剑锤柄向上攀升,乐令再度将元精摧入阵盘,三奇阵又扩大了数尺,真阳火气化作灼热气焰火扑向苑明珠面上身上。她轻轻“咦”了一声,双手双脚却岿然不动,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师弟,我是铸剑的人,每天都与火打交道,你这点火气是突不破我的护身真气……”
一语未竟,乐令再度挥出一剑,附在其上的玄阴真水精气化作轻雾裹向铸剑锤,刹那间便将锤柄与锤交相接处冻出一层薄冰。寒热交作之下,铸剑锤锤头与锤柄交界之处终于失去了一丝柔韧之性,在寒气缭绕的飞剑之前发硬发脆,裂开了一道小小豁口。
苑明珠终于变色,眼中含上了泪光:“这是苏师姐才替我挑的铸剑锤,我……”她本就是铸剑师,将铸剑看得比获胜重得多,连忙收回巨锤,细看着上头那道裂缝。待看清楚了,神色才略定下来几分,拍着胸口自语道:“好在裂得不多,立刻修理应该能修好,我找师叔去。”
说罢也不理会乐令与裁判,小心翼翼地一手托着锤头、一手握着锤柄,纵身跃下高台,穿过人群便向试剑峰方向跑去。
这一场胜得远不如上一场精彩,底下观战的弟子更纷纷骂他不知道怜香惜玉,对如此佳人也好意思使这种手段。乐令皆是充耳不闻,神色不动地站在台上听裁判宣布胜负,目光却是在一双长睫遮掩之下悄然投向了秦休所在的那处法坛。
方才的灼灼目光已然消失,秦休重又恢复了清傲出尘姿态,似乎在关注其他擂台,反倒是云铮正含笑看向他,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大有深意。
他还真是不太了解这个云铮,前世也只是身死之际见过几面,那时忙于斗法,连他的相貌也没留心,还是入罗浮之前才知道他与秦休有私。此人为何会注意他?
莫不是因为秦休方才看了他……乐令暗暗冷笑一声,收起飞剑阵盘,纵身跃回台下,听孔容、司邺、周栩三人指点他这一场的得失。他胜的还算早,顺便观看其他各峰弟子比试,计算该如何应对胜出的那五人。
第三场的对手却是归命峰玉匮真人的族中子弟,名叫叶离,进入罗浮已有二十年,却没能成为真传弟子。此人的修为并不算高,手中的飞剑却是首座真人亲赐,几乎有了一丝道韵,比试之时自然无往不利。
乐令手中阵盘被叶离一剑劈碎,护体真气都被剑风斩开。一道血印沿着他额头正中细细浮起,几乎将他的脸从中破开。
秦休在法坛上看得分明——虽然自那以后,他没能再从乐令面上看到他记忆中的神情,却更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希望能再度看到那能挑起他记忆深处隐秘景象的模样。
所以看到乐令相貌受损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动怒,仿佛那一剑斩上的不是一个普通后辈,而是他珍爱的一幅画卷、一座雕塑——一样可供他追忆旧事,却又不怕任何人窥见背后真相之物。
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络逐胜去,颇忆缠绵时。
人心本就如此,故人故物一旦失去,一切旧恶便不会再想起,唯有曾经的好处在他心底隐隐浮动,不时便要出来扎他一下。
秦休色如寒霜,甚至想出手阻止这场比试。然而他心念才动,身旁便清晰地传来云铮的气息,一道温软清醇的声音如流水般淌入他心间,浇熄了他心中不满:“师兄,叶离法力不足完全驾驭飞剑,难免要伤人,咱们要不要叫他们暂时不要比了?”
擂台上的比试,只有对战双方主动认输,或是裁判弟子阻止比斗的,他这个主持之人岂能因一名弟子略受了些轻伤便插手比试?秦休侧过头去微微一笑:“不必管他们,若秦朗自认支持不住,定会认输的。”
他本有意提拔这个后辈,可惜此子运薄,承受不得。
虽然这么想着,秦休的目光仍是不时落在乐令所在擂台之上。正在这失望之际,却看到乐令手中浮出炼魔紫雷,化作一只巨掌抓住叶离飞剑的场景。炼魔紫雷乃是天生雷精,已凝成形体,只差不曾生出灵智,却比叶离手中那柄法器巅峰的飞剑更强悍几分。
紫色巨掌箝住飞剑后,叶离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鼓起全身元精真气送入飞剑。剑身上道韵流转,澎湃灵气在剑身纹理中流动,激发了玉匮真人封存其中的一道的剑意,顿时清灵剑光化作龙形咆啸升起,将紫色巨掌从中劈散。
然而那紫雾散开后弥散空中,雷霆之威却丝毫不见减弱,将叶离护体精气丝丝吞噬,万钧雷霆展眼便侵到了他的道袍之上。
那件道袍也是一件法器,紫雷侵上去时,道袍上便腾起丝丝青气,击碎细若云雾的雷光,化作一层无形障壁护在叶离身外。
兔起鹘落之间,场上形势便已一转再转。乐令倒退两步,将炼魔紫雷收回掌心,化作一个姆指大小的紫色猿猴,元精探入催动,那猿猴便涨大数倍,如生灵一般扑向叶离。
叶离冷笑一声,手中飞剑再度浮现清灵道韵,剑身化生出一道有形无质的巨龙,张口咬向紫雷。两下相交,叶离便觉剑上似乎压了千钧之重,那条巨龙几乎要将他的元精真气全数抽光。然而他尽力维持之下,真龙剑意总算是压制了紫雷,将那雷猿一口吞入腹中。
叶离这才长舒了口气,欲逼乐令认输。但他还未开口,体内元精真气便被飞剑自掌中劳宫穴循心包经抽取一空,稳稳抓在手中的剑身猛然颤动嗡鸣,那条真龙剑意上透出无尽紫色雾化雷光,最终被震成碎片。
一道饱含杀戳死亡之意的剑气劈面落下,破开他护体罡气,直抵在他额前半分之地。乐令流淌着鲜血的面容切近地映在他视线之中,嘴角还带着温文谦逊的笑容,仿佛平常谈笑般劝道:“请师兄弃剑认输。”
叶离不得不弃剑,不得不认输。虽然他身上并无半点伤痕,但体内元精真气已全然枯竭。别说档住乐令满含杀机的一剑;就是乐令站在那里任他杀,他也举不起飞剑来了。
他却不知,乐令剑上引而未发的杀机,其实也是发不出来的。元神真人封存的剑意岂是那么容易扛下的?炼魔紫雷打散真龙剑气之时,乐令体内元精与灵气也同样被抽得干干净净。
两人所差的,不过是乐令的求胜念头更强——他只能胜,不能败。秦休的目光仍若即若离地粘在他身上,仿佛已对他生出了兴趣。无论秦休兴起的是什么心思,他都必须牢牢抓住,藉此一步步再度接近他。
乐令下台时,四位师兄师姐都迎上来关心他的伤口——因为只有三座擂台需要维持,如今担当裁判与维持场上秩序的皆是问道峰的弟子,池煦便闲了下来。
乐令脚步才一落地,池煦便取出一枚太清丹,在掌间捻成粉末,亲手抹在他脸上伤处,又悄然自他额前印堂穴送入了一段精纯元精。待得乐令的手不再颤抖,他才停止运功,淡淡说道:“叶离的飞剑上含有真龙剑气,虽然眼下看着伤得不重,但不及时用药,伤口却不容易愈合,甚至会慢慢侵入骨血,伤得越来越重。”
乐令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致谢,孔容便劝道:“剩下这几场比试你先不要看了,还是回去休息一晚。待今日比试结束,我去你洞府中,将比试结果告诉你。”
今日一战过后,就只剩下三个人还有争胜的资格。若乐令运气好些,说不准明天还能轮空一场,只和胜者比过一场就行。
步虚峰上那四位师兄师姐虽然并无傲气,但心底还是有种身为主峰弟子的自豪,认定自家师弟远胜其他四峰,遣了乐令离去后还不停议论:“咱们步虚峰已有几十年没人夺过内门大比的魁首了,若秦师弟这回能胜,掌教真人面上也有光彩。”
四人不由都感叹起自己天份太高,筑基太早,没能在大比中多为本峰增光添彩。眼看着小师弟也奇遇连连,怕过不了几年也要筑基,简直都恨不能将自身元精也分与他几分,叫他顺顺当当地先赢这一届再说。
乐令走得很远了,还能听到几位师兄师姐背地夸他,心中一阵阵没来由的轻松,微笑着摇了摇头,召出飞剑。
更令他高兴的是方才池煦为他治伤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重又出现。云铮的目光绝无那样的压力,看来秦休当真是对他这个秦家子弟上了心,两人之间的距离总算也能有拉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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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乐令满腹心思,回到步虚峰洞府时也向着洞门直冲下去,直到门前才按落飞剑,伸手将一道灵气打入门外护阵上,开启了石门。
他的手才按上洞内阵盘,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暖气息,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落到他手腕上,紧紧箍住他的腕子,将他压到了石壁上。只在错身之间,乐令便已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将惊怖担忧的念头都压到心底,冷冷说道:“请堂兄放手。”
秦弼却并不放手,而是替他关闭洞门,抬手抚向他面上伤口处,在两侧翻卷肿胀的皮肉外来回摩挲。那道伤口初起时只有细细一线,如今倒因剑气翻涌,又深了几分。
乐令心中烦乱,目光愈发冷淡,只是体内元精枯竭,不能直接推开他,只得再一次叫他放开自己。
秦弼却丝毫不动摇,也从法宝囊中掏出了一粒太清丹。正欲捻碎,乐令已冷然提醒道:“池师兄已给我敷过丹药,不必劳烦堂兄了。此处尚是步虚峰地界,请堂兄不要为难我这个主人。”
秦弼恍如未闻,将丹药粉末厚厚在他伤口上涂了一层,又以元精运化,逼出伤口中的剑气。这伤虽然不长,却因伤在脸上,运力时需要格外精细,足足治了半个时辰才将剑气完全逼出。
乐令脸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红痕,秦弼也才终于开口说话:“我看见你受伤,就寻了借口离开会场,到你洞府门外等候。”他说得极慢,仿佛每说一个字就要想一想,声音也有些沉重:“你回来时,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知道你心中的顾虑,可是我现在并没做什么逾礼之事。”
逾礼算什么,我怕的是逾情……乐令心头忽地闪过这样一句话,一股烦郁感充塞胸膛,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秦弼的手腕,用力托了一托:“我的伤已无碍了,堂兄可以放开我了吧?”
秦弼低下头看着掌中看似脆弱,实则坚韧如玉石的手腕,低低叹了一声:“从通幽沼泽回来之后,你就一直不愿意见我,就是去问道峰取丹药那回,也是冷淡如斯。我不如你,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若无其事,就算你不受伤,我也早想来问问你……”
他不是早就说清楚了么?
当初留下秦弼一命,却不是为了叫他这么纠缠上来,更不是为了与他的孽缘越结越深……他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淡淡红线也随之扭曲了起来,冷冽地开了口:“秦师兄,你我分属……”
秦弼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胸口却仍紧贴在他身上,一手抹上他纠结的眉心,猛然低下头吻住那双正吐出无比疏离之词的苍白唇瓣。
这些日子积聚的患得患失似乎都要借着这一吻释放出来。秦弼用力扳住乐令尖削的下巴,近乎贪婪地擭取他口中津唾,纠缠着他滑润温软的舌尖,恨不得将他一口口吞吃入腹,与自己合成一人,再不分开。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尽管并无此方面的经验,但本能的亲近之情令他的唇舌在乐令面上流连不已,手也顺着柔嫩的颈项寸寸落下,直探入紧束的衣领之内。
一道锋锐寒气忽然落在他颈后,略略贴近一些,丝丝疼痛感便自那处升起。秦弼的动作却毫无停顿,只是唇舌微微抬起,在乐令唇间轻轻说道:“我回去之后想了许久,虽然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但是既然我已管不住自己的心,那么就要来向你寻个答案——若我不是你堂兄,你还要这样对我么?”
乐令紧闭双眼,急促地喘息着,送入飞剑的元精却越来越多,稳稳地将那柄剑架在秦弼颈上。他一句话也不敢答,但其实这举动就已是最明白不过的答案——他不能杀秦弼,甚至不愿对他动用魔修手段。
或许是秦弼太像当日初见时的秦休;或许是不忍心让这个与他一样真心待人的少年受到同样的玩弄;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因果纠缠太深,就这么杀了秦弼会对他心境不利……
他自己若想得明白,早就把秦弼彻底利用起来了,何必一直避到今天?
血流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二人耳中,秦弼却忽然笑了起来:“那天你也是将剑架在我颈上……”他忽然握上乐令执剑的手,身子又向前压了压,将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亲密:“就算你真的割下去,我也不会放手的。”
那双柔软又坚定嘴唇再度贴了上来,灼热的温度自身前每一寸贴合之处传来,几乎要把乐令的心也烧得沸腾起来。他紧握着剑柄,仍如那天一样没能割下去,反而缓缓撤开飞剑,低声说道:“你若只想要这副皮囊,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只是我明天还有比试,你轻一些……”
不过是枕席之欢,和谁不都一样?至少这回还不必搭上修为——呵,说起来秦休那时年纪也大了,远不如这样鲜嫩的少年……
那张犹带着天真纯稚的脸庞却忽然离开,压制着他的力道也蓦然放松。秦弼满面通红,急切地说道:“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找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而且也想问问你……”
他已什么都问不出来,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拦腰抱起乐令,放到洞府深处云床上,坐在床边幽幽凝视着他:“明天你还有两场比试,还是早些休息,伤处才好得快。你不必再凝炼元精,我自替你输送一些就好。”
一点历经岁、火、水、金四星真气洗炼的元精自他指尖流出,却比昔日在通幽沼泽时更浑厚精纯了许多。乐令体内元精还未来得及回复,那道精气注入之后,便顺着空荡荡的穴脉流入虚空之中的玄关祖窍,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二人之间因果纠缠甚深,相比起来,这一点元精倒算不上什么了。乐令毫不推拒,盘坐在云床上小心控制体内气息,由于精力集中在修行之上,反倒心底通明,将之前因秦弼所为升起的一应杂念都压了下去。
一片虚静之中,他仿佛看到自己三魂在眉心月轮处浮现,其本质又比前些日子凝练了许多。而七魄本欲人死,是修炼途中必除之物,他转世后亚根也不曾重塑。因此他修为虽然极弱,又走的是正派道途,却也和做魔修时一样,先命后性,已然修出了不死皮囊。
——这不死仅仅是不会因疾病衰老自然死去,并不是不会被杀。
虽然这一世他出身正道世家,又已是罗浮主峰弟子,但身心皆如魔修,仅仅所练功法属于正道,认真说来,与前世又有什么不同?可眼前遇到这人待他却与前世那人全然不同——当初就算秦休不知道他身份时,也不曾为他疗过一次伤,送过一道元精。
他默默睁开眼,看着床前正尽力运功的秦弼,头一次主动将手覆到他手上,悄然想到:“待我杀了秦休,就与你春风一度。如此,就能遂了你的心愿,也算抵过这些日子的关照了。”
秦弼微觉手背处温热触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心中仿佛一下子亮敞了。他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身子又挺直几分,顾盼之间神光流转,再无任何犹豫纠结。
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挑明了,又其实误会重重。不过两人心中皆有定数,倒把这些日子的沉重心思都放下,比之前相处时更放松正常了许多。
秦弼终于没留下过夜,半是因为他本就不是贪好肉丨欲之辈,半也是他正运功时,步虚峰那四位师兄师姐便到了乐令门上探望。两下厮见之时,池师兄还十分亲切地夸赞他:“秦师弟对我们师弟果然兄弟情深,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实在自愧不如。”
秦弼却是看到了池煦在擂台边上替乐令疗伤的一幕,心中对他有些芥蒂。虽然态度还算客气,说话中已难免带了几分昭示身份之意:“秦朗是我秦家的人,我自然要关照他,池师兄代我照应堂弟的情份,秦弼来日定当厚报。”
这句暗示池煦并未入心,随口答道:“我与秦师弟既是同一峰的弟子,便也如亲兄弟一般,教导他些东西自是本份,何用道谢。”便将此事轻轻揭过,提起了这一回比试的结果。
另两座擂台上得胜之人,一个便是在坊市见过的苏砚,另一个却是问道峰的内门弟子,出身平育州修真世家的陆书源。
陆书源是早年朱陵道君担任首座时召入问道峰的,入门已有五十年,前两次大比中就已占过鳌头,师门也赐过了筑基丹。可惜他冲击筑基一直未能成功,至今还在化气圆满徘徊,始终不能引动元精真气反归先天。
也正因如此,如今筑基以下的弟子中,修为最高、斗法经验最丰富的也就是这位陆师兄。
“依本门规矩,冲击筑基三次不能成功,门中就不会再赐下筑基丹,因为这样的人就是有再多丹药,也很难筑基成功。陆师弟已失败了两回,我看他已心浮气躁,不止道心不稳,比试时手段也有些过份,你与他交手时要小心些。”
池煦皱着眉看向他脸上细细红线,冷笑了一声:“有些做师兄的没有师兄的样子,秦师弟你也不必在意什么情面。就算是内门师兄弟比试,擂台之上也不能一味谦退,只管将手段施展出来。纵使真出了事,也自有师兄替你扛着。”
周栩也豪情万丈地说:“正是如此,有师兄和掌门真人在,你只管放手施展,不必有顾虑!”
秦弼却是一语不发地坐在云床边上,那四人初进门时蒙上心头的浮躁渐渐褪去,反倒暗地孳生出一种隐秘的骄傲——就算他们都是步虚峰弟子,关系再亲近又怎么样?秦朗的心是只在他这个堂兄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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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内门弟子已是罗浮山千万弟子中顶尖的存在,而大比到了最后一日,能在大比中得占鳌头的更要是精英中的精英,非有天份、有机缘、有手段不能胜到最后。
而乐令今日第一场,便是要先会会这样一位精英。他签运不佳,未能抽到轮空的资格,也只好提剑上阵,与陆书源先试一合。
昨日幸得秦弼相助,他体内元精已恢复完全,被剑气震伤之处也彻底复原,脸上渐渐红线也已完全消失,上台时已是神气完足。陆正源的精气血脉也都在颠峰状态,只是心气果然有些急躁,登上台后不待行礼便直接出了招——剑光落下之时,一句“秦师弟小心!”才随着破风之声一并响起。
乐令索性也不再运用阵盘,右手执剑平平挥出,左手已浮出一层蒙胧紫气,化作大手抓向陆正源的飞剑。他这把飞剑虽也是上阶之物,却比不上叶离手中那把,被雷光牢牢抓住,无法破开。
陆正源手上精气不停送入剑中,剑身上不时浮起一道淡淡青光,却始终凝不成形,便被紫雷吞噬净尽。他亦是有决断之人,见事难成便直接撒手丢掉飞剑,右手平平摊开,掌中浮现出一朵清光缭绕的雪白莲花。
若细看起来,那莲花层层花瓣却都是由雪白钢刃组成,缓缓张开之际,宛若倾落漫天冰雪,无限杀气自其中逸散出来,凛然侵人骨髓。
乐令被那凛冷杀气吹得倒退了一步,召出钧天双环护身,炼魔紫雷重新化为灵动猿猴,随着他心念所示,揉身向陆正源扑去。
陆正源却是毫无反应,只低着头盯着那朵莲花。雪白清灵如刀刃的花瓣层层打开,其上所蕴的杀气越来越浓,将他完全护持起来。紫猿落下时,身周已被打散了一层,化作毛发般细小的电光在空中沙沙作响。
这件法器,也正是他这几场连胜的关键。只是此物杀气过重,陆正源又还没完全掌握其中禁制,运用时不能精确地控制其锋刃,唯有到了对手认输才会收回此法器。
之前败在他手下的弟子,多也是因此受了伤。
待那朵莲花绽放到了极盛,杀气也铺满了擂台,陆正源才抬起头,向着乐令肃然说道:“秦师弟,你还是认输了吧。”
乐令淡淡一笑,收回长剑,催动炼魔紫雷向前扑去。他这一场还是要比给秦休看的,怎么能不战而退?秦休生性好强自律,是最不喜欢这样的人的。
紫猿身体扑在莲花上散出的白色剑光之上,一寸寸被剑气斩碎,化作海浪浮沫一般的白色细碎电光,却散而未消,点点连结到一起,仍旧化作一片淡紫浮雾。
陆正源右手捧着莲花,又劝了乐令一次,而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你既然不愿意认输,那我只好动手了。”
他说罢便将手向上托了一托,雪白花瓣似开似谢,忽然化作道道利刃飘散开来,即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转眼之间,擂台上便已是锋刃交错纵横,带起同样锐利的真气,渐渐在乐令身周围成一道密网,一层层向内裹去。
乐令右手点向钧天双环,一道坤土精气自环内散逸出来,连到擂台石面之上,化作一道土墙自地上拔起,挡住了四下往来的剑气。
他的心神元精,却仍系在那道炼魔紫雷上。那朵莲花的花瓣飘散得越多,笼罩在陆正源身上的剑气也就越少,紫猿身体消磨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浮在其上的一层雷雾越见凝实,将陆正源包裹起来,逼得他不敢放出更多花瓣。
两人之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然而随着时光流动,其间平衡细微地倾了一倾,钧天双环化成的土墙上透出了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一道劲风自其间吹向乐令身上。
这丝风吹到之际,钧天双环结成的土墙猛然瓦解,道道风刃打着旋向乐令逼去。他却已放弃了所有法器,也不再结成防御阵,而是将一身元精都注入手中飞剑,右手猛然挥动,一道清灵剑光升起,仍是借了云笈殿中那道元神真人的剑意——那是他唯一可借用的元神真人剑意。
但他的模仿,不只是强形模仿出的剑意之形,而是因他原本也达到过元神之境,能完全理解这一剑内含的神韵和道意,这才能完美地化用下来。
这一剑中斩灭万物生机之意更为浓粹,周围涌上的剑气被鉴源剑身上浮现的巨大虚影从中斩断,涌动的气流在满场剑气锋刃中撕开了一道内中平静,边缘却不断撕扯沸腾的口子。
剑锋所指,正是陆正源所在的方向。
以攻代守,以伤换伤,只看谁的剑更利一些!
炼魔紫猿已化作姆指大小,浮在空中,那道巨大的剑光虚影毫不留情地斩落,将护在陆正源身周的剑气与花瓣斩开一隙。陆正源微昂起头,看着顶上剑影劈落,手中托起还剩下小半的莲花,剑气渐渐归拢掌间,将手掌大的莲花幻化得越来越大……
剑气飘散,巨大剑影与雪白莲花相交的一刹那,空中似乎荡起层层气浪,片片白色锋刃散入空中,一道笔直纤细的裂痕自那朵莲花上浮现,转眼就变成一片细密网纹。
莲花崩散,剑影也崩散开来,一道细缝自鉴源剑身浮现,却又被玄阴水精的寒气冻住,并未继续扩大。
崩裂之势并未停止,场上剑气波荡,细密的红色纹路自陆正源捧着莲花的手上透出,血光喷涌而出,半个手掌随之落到擂台之上。乐令身上周护体真气也被缭绕的剑气破开,落下道道血痕。
守在台下的问道峰弟子也跃上台来,先是激发一枚大印,镇压了场上乱流;而后拿出丹药,将陆正源手掌重新接好,扶着他站到场边。待得陆正源伤口恢复,他才满含激愤痛切地盯着乐令,不情不愿地宣布:“本场比试,步虚峰秦朗胜!”
乐令也从法宝囊中拿出了太清丹服下,运化药力治伤。问道峰这名裁判的态度他全然不在意,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秦休的神情——
秦休似乎并不为他伤了陆正源生气,且是一直在注意他,这就够了。
自己若只是一个普通内门弟子,就是循序渐进修到了金丹,秦休又怎么会多看他一眼?这样先声夺人,才一入门在全派面前大出风头,才会被秦休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乐令微眯起眼,得体地向陆正源致过歉,便回到台下休息。下午他还有一场比试,却不能像问道峰的人那样悠闲地在台上呆着。
鉴源剑已受了损伤,恐怕下一场比试不能再用,看来还要以炼魔紫雷为主,配上三奇阵,或者还可在其中附上阴阳陟降盘中的精气……
第二场比试开始之际,乐令便直接放出灭魔紫雷,化作一柄长剑横在当胸。苏砚身背明峦剑,英姿飒爽地站在场中,待负责裁判的筑基弟子宣布比试开始后,便先拱手道:“乐师弟上午那一剑,我施展不出来。我对剑的理解还有不足,不能占你兵器上的便宜,这一场我认输。”
乐令已灌下了许多丹药,设计好战法,只为争这最后一战,对手却不战而退。他只觉着一口气噎在胸口,愣愣问道:“你认输?”
苏砚轻轻点头:“我比的是剑,对剑的领悟不如人,为什么不认输?”
她转身跃下高台,风姿潇洒爽朗得连男子也难及得上。台上的裁判仍是那位问道峰修士,看着苏砚背景的时候脸庞都有些扭曲,再看向台上的乐令,更是满含不愤。只是他身为裁判,不论私心喜恶如何,还是不得不宣布乐令胜出这一场。
因为比试前三位者都有利物,这一场之后,苏砚与陆正源还有一场要比,以定位次。陆正源失了法器之后却是无心也无力再比试,又因筑基丹无望,干脆也弃剑认输。
这一场内门大比,到此终于落了幕。
比试结束之后,内门、外门、杂役弟子中前三位者便都被带到云笈殿觐见真人,并挑选该得的彩头。因后续还有内门弟子中胜者挑战真传弟子,争取成为真传的机会,各峰首座真人也一道在此观礼。
内门弟子可选的东西是摆在一起的,三人分了先后挑选。因鉴源剑品阶不足,乐令便舍了筑基丹,选了一枚上品飞剑,其质清润如玉,上头隐有灵气流转。陆正源见他不肯要丹药,欲去取药,又怕他反悔,连声问道:“秦师弟当真不要这筑基丹么?”
见得乐令微一点头,他就忙将药瓶收入囊中,满含感激地说道:“今日之情,我来日必当报还。”
乐令倒也没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但陆正源毕竟是问道峰的弟子,能让问道峰的人欠自己一个人情亦非坏事,于是含笑应道:“师兄客气了,些许小事,岂敢向师兄讨要人情。”
苏砚对法器并无要求,只挑了一件防御较好的道袍。余下外门与杂役弟子也在另一副架子上各自挑了飞剑法器,重新列队回到大殿。
掌门景虚真人含笑看了下方众弟子一眼,便叫秦休安排越级挑战之事。
秦休便从杂役弟子问起。那人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名字,得了秦休允许,便垂手站到廊下,等待比试。
待问到外门弟子时,乐令才知道了师姐口中所说的那个异军突起的弟子的模样——那人生得十分英伟,衣着虽然普通,却掩不住心底散出的一股傲岸之气。体内元精充沛,丝丝灵力透出肌肤,竟比他这个吸收了万载妖蝓之卵的人灵气还要充盈。
也不知他有什么际遇……
一道充满自信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弟子宋崇明,愿挑战内门第一的秦朗秦师兄。”
满殿弟子目光顿时都落到他身上,有讶异有崇敬,当然也有不屑。上座修士们的反应自然与弟子不同,云铮温柔含笑,抢在众人之前答道:“只怕你不能挑战秦朗了,依本门规矩,真传弟子不能接受外门弟子挑战……”
众人神色又是一变,只是碍于各峰首座真人都在,不敢公然议论。然而云铮的话未能说完,一道醇厚爽朗的声音便淡然响起:“云师弟真是明白为兄的心思,这样好的苗子,我一直想待他筑了基便收为真传。不过你既然当着众人说破了我的心思,我也只好提早一些收徒了。秦朗!”
乐令上前跪倒,满心都是诧异——以及难以言喻的欣喜。不管那些正道修士背后有什么龌龊,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向着目标迈近了一步。
他深深叩头,受了掌教景虚真人的九戒,再起身时,就成了正道数一数二的大宗,罗浮派掌教真人的真传弟子。
这是……何等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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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宋崇明自视甚高,乐令拜入景虚真人门下后,他扫了陆正源和苏砚一眼,嫌他们一个是女子,一个又失了法器,便不愿再挑战,傲然笑了笑:“秦师兄已成了真传弟子,那我就放弃挑战机会,三年后若我还未能筑基,再来挑战内门第一的师兄吧。”
这性子不知怎么就合了洞渊真君的眼缘。洞渊真君细看了他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景虚真人说道:“今年收徒法会上,我明性峰没能挑到弟子,此子倒有几分可取之处,便归了老道吧。”
一个内门弟子,景虚真人自然不吝啬,旁人也不与他争抢,便叫他行过大礼,成了明性峰的内门弟子。宋崇明起身致谢之后,却还特地向乐令说了一句:“今日怕是难遂我心愿了,来日有缘,还要向秦师兄请教。”
众人离去之后,景虚真人便将乐令召到后殿,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回。池煦站在一旁陪侍,也替他说了几句好话:“秦师弟心志坚定,一心向道,且天资悟性极高,将来未必不能悟破真空,与道合真。”
景虚真人捋着长须,含笑摇头道:“你不必说这些话,我已收了秦朗为徒,自然是看得出他的好处。我等修道人,天资悟性好的,天下万千修士中,不知凡几;心性好的,只咱们门内也有不少;但我挑他为真传弟子,却不只是看这些。”
乐令低着头听景虚真人教导,并不接话,倒是池煦与有荣焉地替他说道:“师弟性情亦好,徐师叔亦是十分喜爱他。莫不是徐师叔向师父推荐了秦师弟?”
景虚真人又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徐师弟当初倒也提过秦朗一句,但也不是为这个。我身为罗浮首座,挑选弟子首要一位便是为了罗浮道统承续,并非为了他自身修行。因此资质、悟性、道心、品格样样都要有,可仅有这些仍是不够。”
“步虚峰一脉弟子稀少,修为也都不算高,为师结婴多年,至今还未能突破元神中关。可其他各峰出了这么多真人、真君,掌门之位却仍在我步虚峰,你们可知为何?”
这话虽然是问池煦的,因是加了个“们”字,乐令只好也跟着答道:“弟子愚钝,请师尊示下。”
正道名门的阴私,不听白不听。先将此事记下,回头告诉师尊,说不定也能少赎他损伤本门颜面的罪过。
景虚真人缓步走下玉阶,身上清光缭绕,虽然相貌平平,但一身气度风采却不逊于阳神真君。他扫了池煦和乐令一眼,缓缓说道:“夫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全国。本峰之所以挑选弟子格外苛刻,就是因为所选的弟子要有执掌门派的器量格局。”
此言一出,非止池煦动容,就连乐令也有些讶异。他从未觉着自己还有当上一派掌门的格局——当初师尊那样宠他,也不曾让他和师兄争夺掌门之位,怎么换了个肉身,就成了正道掌门的备选了?
景虚真人也不管弟子是惊是叹,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掌门之位与本门气运紧紧相连,若能选到自身气运浑厚,能为本门增加气运之人,自是最好。但因罗浮宗下辖数千弟子,门内又有许多阳神、元神修士,门派的气运已然极为深厚,所以掌门本人气运略低,也可借着门派的气运加以弥补。可是气运可补,器量却不能补。若本人器量格局太小,容不下一门气运……”
他的神色渐渐冷厉下去:“轻则受那气运压制,以致修为难进、行事昏乱;重则会牵连本门气运消散,令罗浮基业难保。”
池煦悚然动容,却不敢再往深处问一句。乐令是魔修出身,生怕说错话引人怀疑,亦是一样的沉默。
景虚真人见两位弟子都不发一言,怕他们被这消息吓着,只得自己缓起脸色劝道:“你们是步虚峰真传弟子,与其他各峰的人自是不同,提前知道这些事,也是要你们做好为本门牺牲的准备——你们以后要处理的事务必定比旁人多,要经的考验也会更多,修行上自然难以兼顾,于你们追寻大道必有阻碍,你们要有准备。”
又劝勉了两句,景虚真人终于想起乐令才成为他的真传弟子,也该赐下件见面礼。东西他早已准备好了,便叫乐令跪下,从袖中掏出一枚姆指大小、剔透如水的玉壶放到他掌心:“你如今才炼精第三关,稳扎稳打的修行才最重要,给你太多丹药也没什么好处。你又刚选了一把上品飞剑,我便赐你一件护身法器,法象壶。只消祭出此壶,不仅能抵御飞剑,更能隔绝气息,令敌人找不到你的所在。”
他在乐令额头一点,一段用法便自然在识海浮现。送罢法器,他又探了乐令体内经脉一回,满意地夸赞:“虽然你境界低,但体内灵气充溢、玄关宽广,元精中杂质也少,日后筑基时便会容易些。”
他按着乐令此时的状态指点了几句修行之法,便放了两人离开。待得池煦与乐令乘剑飞离峰顶,一道平淡得毫无特色的声音忽然回荡在他耳中:“此子可用。”
景虚真人平静地答道:“弟子也觉得他资质悟性都好,气运也上佳,可堪为池煦臂助,只是心性还要往下看看。弟子寿元已不多,有些事须要加快了。”
那声音轻叹了一声,慢慢消散于空中。
因有景虚真人亲自指点了几句,池煦便也不再担心乐令一味闭门修行,会出什么岔子,不再逼着他听自己讲道。乐令顺便以得了师父指点,要消化其中精义的名头向徐元应请了假,闭居洞府之中专心修行。
他体内灵气再充足,修为境界太低,灵气转化为元精的速度太慢,正式与人动手时就难免有接不上来的时候。何况他的目标也不只是在筑基以下的弟子中夺个魁,更要紧的还是早些修至元神,好杀了秦休、云铮这对仇人。
乐令深深吸了口气,静下心来坐到蒲团上观想。
炼精期第四层是要观想水星上有五门,门中各流出五道锋锐真气,如垂练般在北方铺陈而下。而他就在那道天河中吸取真气引入自身,粹炼体内元精,并将盘旋于祖窍之中的灵气也磨砺成精纯凝炼的元精。
一片虚寂之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股真气流转不歇,自水星落下的五道锋锐真气中流至自己体内。这真气昼夜不歇,如同用水淘汰砂砾一般,一遍遍洗炼温养体内元精。
充溢于玄关之内的灵气在水星真气洗炼之下,渐渐改变性质,化作带着淡淡水气精华的纯粹的元精。乐令灵台清静,体内被星光照得通明璀璨,全身鼓荡起一道道嗡鸣声。玄关内那道元精掺杂灵气化成的漩涡随着这嗡鸣猛然震动,向内坍塌了几化,收缩至原先的一半大小,其上流动的光彩却比之前更清透,还隐隐萦绕着精纯水星真气。
罗浮宗炼精第四关,水星炼精已得大成。
被水星真气洗出的污物浮在玄关之中,透至周身穴窍之中,化作一口淡淡雾气,被乐令吐出体外。
他终于睁开双眼,却只服了一枚辟谷丹,便又重新投入修行之中。虽说很少有炼精期的弟子便连续闭关这么久,但乐令曾经是元神真人,虽然换了肉身,但境界还在,对于体内经脉穴窍及精气流转的把握更是妙到巅毫,自然不怕精进过度会出什么问题。
罗浮炼精之法,是以五星真气洗炼元精,最后一关便是以镇星——也就是土星真气炼精。也正因罗浮自炼精一关起便以五星真气凝炼体内元精真气,到了元神境界,也需要找来五方精气浇筑新结成的婴儿,使得元神凝练,以抵御元婴脱体、成就阳神后的风、火、雷三劫。
这也是当初他替秦休求来阴阳陟降盘的初衷。
他的心境似乎奇异地空明,虽然还能想着从前的事情,却丝毫不影响体内精气流转,心绪也毫无变化。曾经想起就要痛苦万分的场景便如旁人之事般在他脑中流转,虽然清晰无比,却挑不起他一丝情绪。
而在回忆着前生往事之时,玄关祖窍内最后一丝灵气也被消磨融合,化入元精之中。镇星真气带着包容一切的温柔土性涤荡着元精之内的一切杂质,洗炼过后的元精不须引导便向内压缩,坍塌至比未吸收妖蝓之卵时更致密的程度,其上光彩流丽,五星真气杂在其间若隐若现。
若非还能看出其旋转之势,这道元精漩涡几乎就像一粒舂好的饱满稻实。其旋转之势越来越快,阵阵嗡鸣自乐令四肢百骇中透出,元精上流转的光彩也透过肌肤,映照得一室皆明……
与此同时,洞中忽然回荡起一声醇厚悠扬的钟声与一道交缠而起的清脆磬响,与体内玄关升起的嗡鸣相应和,一声接一声连绵响起。
直至他体内的元精漩涡平静下来,那钟磬之声还在不疾不徐地回荡着,足足响了十三声,正是罗浮宗迎接贵客的钟磬数目。
乐令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玄关内残余杂质吐尽,也将脑中那些纷乱画面忘却,终于自蒲团上起身,打算出去看看究竟。
他才打开大门,便见到池煦左手正在他洞外法阵上,欲强行打开洞门。
两人面面相觑,池煦眼中闪过一丝安心之意,却又蹙起眉头,絮絮训道:“哪有炼精期弟子一闭关便闭半年的?我找了你几次你都在闭关,出了关又不肯来找我。平日也就罢了,我体谅你成了真传弟子,怕给师尊丢脸,一定要苦修;可今日不是修行的日子——莲华宗一位明王级的高僧来拜访师尊,你做弟子的岂能不随侍身边?”
莲华宗?那不是他半个老乡……罗浮宗何时与摩夷州那群秃驴有了来往?他当初没事就要越过万骨山到摩夷州转两圈,怎么从未听说过那些和尚和远在六州最东方的罗浮宗有什么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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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池煦也不予他考虑的时间,拉着人跨上飞剑,直冲到山门不远处,罗浮派迎宾的七元殿。他们两人到时,殿内已然有许多人各按位次在两旁等待,而那位莲华宗高僧才刚在知客弟子陪侍之下踏上问道山关。
莲华宗乃是摩夷州佛门中最为兴盛的一支,与主修禅道的清净宗并称。来的这位大师既称明王,即是已修至“破一切见”的地步,以比东方诸道门,差不多也就是元神真人的修为身份。因此罗浮自掌教景虚真人以下,七峰首座都在七元殿迎候这位高僧。
乐令修为尚低,只沾了是掌门亲传弟子的光才得有机会出席这样的大典,便与池煦侍立在景虚真人身后,撩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莲华宗派来的使者一共有三位,为首的僧人法号十方,身着海青直裰,外罩木兰袈裟,衣摆上还有点点黑青坏色。但他的肌肤涓洁剔透,头颅仿若明月,双足亦如霜雪一般,不染世间污尘。就连那身黯淡佛衣看起来都十分干净鲜明,隐隐有宝光透出,令人一见便生肃然之意。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打扮得更为简肃的弟子,皆只着青布直裰,身心通明净彻。虽然修为只如道门筑基修士,却已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气度。
这和尚竟还是个熟人,只是以前不曾记过他的名字,原来是叫十方么……乐令真正把眼皮垂了下去,将与这和尚相关的往事都自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这个十方和尚以前还杀过他幽藏宗一个不肖弟子。他这个做长辈的为了本门面子,曾经出手教训过……那时候这小和尚还是个只相当于筑基修为的上师,身份太低,不配领他教训,他找的是十方的师父,当时还是明王境的圆海。彼时他用六欲阴魔大法引来域外天魔,搅得圆海道基不稳,事后据说那老和尚一直关闭六识,不敢与外界沟通,生怕叫那位天魔循迹缠上他。
那好像才是三百年前的事。三百年一晃而过,当初还在上师境界的小和尚已成了独当一面的真人;可他却已修为尽丧,还要这样恭谨地迎接手下败将的弟子。
他心中有些发寒,不愿再想这些东西,只低头听着景虚真人与十方寒暄。那小和尚如今倒真有了几分高僧的派头,双掌合什,朗声宣了佛号,对景虚真人说道:“贫僧十方,见过罗浮掌教真人,见过各峰首座真君、真人。”
罗浮众人还过礼,十方便提起正事:“敝宗住持圆空长老已得上机,不日即将成就如来,往登极乐。圆空师伯涅槃之后,家师便当继任住持,因贵宗秦真人与云真人当日斩杀乐令老魔,与敝寺结下了一份善缘,家师便令贫僧具帖相邀,请贵宗派人前往观礼。”
邀请之意既已传到,十方便命身后一名僧人捧上了一张十分简素的赭色请帖。池煦也主动步下玉阶,接了请帖送到景虚真人面前。景虚真人将神识在上头扫过,看了眼里面的内容,待池煦站回本位后便笑道:“有劳大师相请,我罗浮必定派人观礼。”
十方又宣了一声佛号,低垂着头答道:“贫僧此次来贵派不仅为送这张请帖,也是来做个向导的。摩夷州距此甚远,又紧挨着魔宗所居的蛮荒之地,若无人引路,恐怕嘉宾路上会有波折。”
这等好意,罗浮宗自然不能推拒。景虚真人便与他客套了两句,叫人先送他到客舍休息。之前引十方入门的知客弟子便又进殿来,带着那三个和尚往山下精舍而去。
十方虽已身为明王境的高僧,却似乎连飞行法宝都没有,一步步随在知客之后,尚着石阶路下去,往至路旁不远处一片精舍。看似每一步都踏在尘埃之中,他的足底却依然洁净柔润,不染一丝尘垢。那两名随同前来的小和尚也一样沉默寡言,只垂首向前走去,仿佛有些苦行的意思。
待他们离开殿外,景虚真人便要安排人去莲华宗观礼。因是恭贺住持继任,至少也是要派一名真人去观礼,才算全了两派的面子。
景虚真人看了下方众人一眼,开口问道:“我派与莲华宗结缘,乃是因当初秦师弟与云师弟斩杀了幽藏宗乐令老魔;而莲华宗本与乐老魔有旧怨,自认承了咱们一份人情,才主动与咱们来往。此次派人观礼,还是要劳动两位师弟……”
秦休在下方给云铮递了个眼神,云铮便起身答道:“我与秦师兄既已合籍,两人便为一体。问道峰事务繁忙,秦师兄也脱不开身,反正本派与莲华宗只是泛泛之交,我独自过去也不算失礼。”
他边说边看着身边的洞渊真君,面上微含笑意,无声地劝师父答应他独去。洞渊真君虽然舍不得叫心爱弟子独自出远门,但既然莲华宗具帖相请,云铮又已是元神真人,不是才入仙门的弟子,他不过“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
人选既已定下,景虚真人便命池煦将请帖送到云铮面前。云铮接过请帖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又面向景虚真人:“我虽修为略可充门面,毕竟还是明性峰之人,还望掌门真人派一名真传弟子与我同行,也好显示本门对莲华宗的重视。”
景虚真人捋着长须点了点头:“云师弟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这两名弟子修为都差了些,怕路上会给你添麻烦。”
云铮笑道:“师兄何必这样客气,照顾师侄本就是我的本份。我知道池师侄是师兄首徒,师兄不舍得叫他轻易离开门派,秦师侄却是正好与我同行,也好增长些见识。”
景虚真人略一思索,便将乐令召了过来,吩咐他与云铮同行。
本门已回不去了,到摩夷州看看也是好的,至少是熟悉些的风景。乐令不知是喜是悲,极力维持着平静外表,应下了这桩差事。
因乐令修为太低,云铮又从本峰选了一名金丹弟子和两名筑基弟子,带着景虚真人亲自挑选的贺礼,准备随十方一起去莲华宗观礼。
遥遥万里之途,岂能以一己之力飞过去?罗浮宗自有飞行法宝,此时由云铮取出,在山门之外展开,形态就如一枚银梭,但内中有极大空间,分隔成许多小房间,内中还有云床蒲团等物,比乐令平日居住的洞府还精致几分。
十方本也备了飞行法宝,但罗浮既有自备之物,他也就随主人一道登上飞梭,与云铮四人比邻而居。
佛修与魔修天生就相克制,乐令虽然已重生一回,修的也是正道功法,却仍是见到十方就不大舒服——多半儿也是为了他当初连看都懒得看的小辈如今竟比他修为还高,他自己却还未能筑基,心中有些失衡。
他越是不愿见到十方,却偏偏越是无法躲开。因他是掌门景虚真人的弟子,云铮与十方见面时便要叫他做陪,以示两人之间坦坦荡荡,绝无任何隐瞒掌门之事。
更令人烦心地是,这两人在一起谈玄论道也就罢了,说到最后竟又提起云铮与秦休杀他之事。这段故事自然是秦云二人特地编出来的,显见是历经千锤百炼,细节处都编得栩栩如生、全无破绽。若非他本人就是被杀的那个,也要相信这对无耻之徒真是凭着本身修为高深、配合默契、剑法如神才杀了他的。
——不过配合默契这一点倒是真的。
十方和尚虽然不怎么说话,又成日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但看得出来了是极喜欢这段故事的。云铮讲罢,他也难得地开了口:“家师当初也曾与乐令一战,惜乎当时事起仓促,防备不足,败了一筹。之后家师便一直……闭关修行,如今尚在修闭口禅,不过也因祸得福,如今已是法身光明,成就菩萨境了。”
乐令忍不住心中冷笑。他化自在天魔岂是这么容易避开的?他眼下虽然失去修为,但当初在元神境界时的手段自己还是知道的。圆海才只是法身光明,又以闭口禅断绝肉身内外交通,暂时避过了天魔干扰,等扛过了成佛时的万魔侵扰再来谈因祸得福吧。
他在这两人面前没有说话的余地,只得面无表情地听云铮附和道:“圆海大师果然法力精深,难怪能继圆空大师担任住持之位。乐令老魔又有多少本事,不过是暗施偷袭才伤了大师。”
十方摇了摇头,脸色虽有些不好看,却还是认真地答道:“乐令当时是直接找上家师挑战的,不是偷袭。他当时的法力确实强于我师父。不过人已死了,因果便该了断,我不该仍想着此事,更不该为此高兴。”
他自我检讨了一阵,便起身向云铮告辞,回去反省自己的过错。
十方刚一出门,乐令便也随着起身,向云铮告辞。云铮却挥手将房门关闭,和蔼地拉住了他的手:“秦师侄且慢走,师叔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乐令微微一怔,云铮纯真清美的面容面已晃到了面前,紧紧盯着他:“我与秦师兄既已合籍双修,便已成了一体,如今也算是你的长辈。以前你在步虚峰居住,我没什么机会接近你,难得这回你随我一同出门,这几天你就留在我身边,我也好指点你修行。”
他几乎已迫到了乐令面前,口中虽说着关照之类的话,目光却在乐令脸上来回扫了几趟。看到某一处时,他的瞳孔猛然缩小,冲口而道:“原来是像……”
他咽下未出口之言,又看了两回,脸色却和缓下来,重新露出了温雅笑容:“你是秦师兄的后辈,也就如我的子弟一样,我本来是想收你为真传弟子好生教导。可惜景虚师兄先看中了你,我不好和他争抢。不管如何,血缘之亲是不可抹煞的,不论你身在哪一峰,我们总是你的长辈,以后你只管放心依赖我们。”
他随手送了乐令一瓶疗伤圣药流珠白雪丹,将人打发出门之后,才闭了双眼,抚着额头自言自语:“嘴唇那里竟有些像那老魔……我说他怎么会盯着个未筑基的弟子看……这可不能由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佛宗的内容是照着手边一本《图解藏密修持法》,抄了几个不明觉厉的词,大家依旧不要当真啊,一切都经不起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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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乐令关上房门,体内任督二脉内流转不休歇的先天真气才重新束归玄关,压抑许久的呼吸也终于恢复正常。他心头如擂鼓般的响动猛然暴发,久久不能压抑下去,两颊也顿时浮起一层潮红血色。
方才被云铮盯视之时,他真以为身份要败露,紧张得将呼吸方式转为龟息,强行镇定心神。但回到房中之后仔细思索一阵,他又觉着云铮并不是发觉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也不是真的认出自己与前世相像,而是……
云铮说的一句“原来是像”,这“原来”二字,用得极是微妙。
能令云铮特别注意他,甚至这样露骨地审视他,其原因唯有一个——必定是秦休。那天门内大比时,秦休曾特别关注过他,之后他悄然观察秦休时,便发现云铮在看他。
大比结束后云铮还想收他为真传弟子,若非掌门从中插手,说不准他现在已成了明性峰的一员,正式落入云铮手里。可惜他现在已成了掌门的真传弟子,不管云铮是怀疑他的身份还是不悦于秦休对他的在意,都不可能随意动他。
乐令冷笑一声,正欲开始修行,脑中却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云铮能看出他有几分相似前世,秦休可是也看出来了?难不成秦休那几回在台上看他,并非因为爱护家族子弟,而是触景生情,重又念起了他的好处?
若真如此……若秦休对他仍有几分情份在,将来他要接近、要杀此人,可就更方便许多了。
乐令高兴得轻笑出声,自法宝囊中召出鉴源剑,借着其平整如镜的剑身照映面容,细细调整脸上的表情。直到寻找出一个绝无魔魅之意,却有和前世有四、五分相似的神情,才满意地收起长剑,开始修行。
按这飞梭的速度计算,他们离着摩夷州还有几日工夫。若不把心思投到修行上,天天对着现在的仇人和从前的敌手,他自己也要受不了了。
四天之后,飞梭终于驶入摩夷州地界,莲华宗也是近在眼前。与罗浮宗所在的黄曾州不同,摩夷州各大宗门皆是建在凡人生活的城镇之中,莲华宗本宗虽以阵法护持,本宗之外却还兴建了一座莲华寺,其中多有凡人出入礼拜,香火甚是繁盛。
也正因这些宗门亲近世俗凡人,在招收弟子上倒比与俗世隔绝的道门更方便些。云铮将弟子齐聚在银梭头部,将四周梭身化作无色透明,叫四人一并观看下方景致。十方带来的两名上师弟子在旁一一指点那些萦绕着佛光宝气的庙宇,解说其所属宗门。
直飞至接近莲华寺上空,十方忽地起身道:“各位施主请稍待,贫僧先扣开山门,再请施主入内。”
云铮微微点头,伸手在梭边一点,便化出一道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大门。十方走出梭外,在空中也如在地面一般稳稳站住,指尖点向身前,闪出一点金色明光,随着他手指起落,画了一枚孔雀明王种子字。
那枚蜿蜒曲折、若连若断的种子字似乎触上了什么东西,其金色光辉越涨越大,照彻一方天空,化作两扇金色大门在空中打开,掩映着其中有若山峰大小、连绵成片的佛寺。这片佛寺正悬浮在莲华寺上方,周围又有阵法掩饰,不仅凡人无法想象其存在,就连修为稍低的修士也难以看破其护法大阵。
罗浮飞梭便自那道朱门进入,落在了正中那座最雄伟宽广的大殿外。云铮收起飞梭后,十方便派了一名弟子报信,亲自引了云铮一行进入客舍休息,等待掌门接任大典开始。
佛宗晨钟暮鼓,生活极为规律。即便是即位大典这等盛事在即,阖寺上下依旧是平平静静。出入的僧人无论修为高低,皆是衣着简素,性情淡泊,除了早晚诵经声,竟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多少。
唯有客院这边,因有许多道门和海外散修来观礼,还算稍热闹些。乐令平常出门探索寺中地形时,总会在院外遇到一名文举州万华宗来的修士在与人高谈阔论;还有几名形容古怪的海外散修四处兜售法宝,把个好好的佛门清净地当作了凡俗商肆。
客院中来观礼的宾客越来越多,住持继任大典也终于召开。一群知客僧引导着来观礼的道、佛两派修士与海外散修分别进入大殿,依远近亲疏按排座次。
待众人都已入殿,继任住持圆海方才自殿后步出。他和乐令记忆中仍是差不多的模样:看外表犹如三十许人,面色青白、形容略嫌枯槁;身着青色直裰、外披皂色袈裟。只是他的身形不如从前挺拔,脊背微微佝偻,每走一步都似身上压着万钧重担,步伐十分缓慢。
他登上法台之后,便盘坐在当中一枚蒲团上,双唇紧闭着,殿内却回荡起一道苍老干涩的声音:“本门住持圆空师兄已得证大觉,飞升上界。宗门不能无人住持,老衲受寺中众长老之命,今日便继任住持之位。”
台下乐音大作,梵呗悠扬,各色异花自殿顶飘落下来,其间夹杂着点点温暖明亮的金色佛光,照得乐令心底嫌恶不已。
但继任大礼并未正式开始。
圆海面色愁苦地盘坐于高坛之上,右手捻动念珠,仍闭着口对众人说道:“诸位道友不远万里来到莲华宗,敝宗上下皆感念此情谊。老衲愿先讲解一段生死轮回之道,请诸位道友共相参详。”
他已是菩萨境界的高僧,与道门相对应便是阳神真君的级数。不论其他前来贺喜之人如何,云铮与问道峰那三名弟子皆是喜出望外,就连乐令这样一入佛门就满心不适的人,也舍不得放弃听这样一位高僧讲论佛法的机会。
圆海的目光向台下扫了一圈,其目光深遂而奇异,内中仿佛蕴含荣枯之意。虽只是泛泛望向下方,却令所有听道之人都觉着正与那双眼对视,并从其中看到了一片生死轮转的世界。
圆海枯老的声音重新回荡于殿中:“我今于千百颂中。略说一切如来所摄真实最胜秘密之法……”
随着那声音不断响起,殿顶诸色香花如雨般落下,落地之后又化作无尽青白莲花,将人包围其中。乐令耳中声音渐渐模糊,眼前也被香花佛光所乱,渐渐只闻一片梵钟声在天地间回荡,心中一片安宁清静,仿佛已得了大自在、大解脱。
他的三魂就如超脱了肉体束缚,游荡随心,只见身周有三千莲花生灭,莲花之上生出种种美好的天人、佛陀形象,光明纯净。然而莲花之下又化生出一片血海,血海中浮沉着各色噬人的修罗饿鬼之类,显出无尽恐怖形态。
这些天人、修罗、饿鬼、畜牲道众生在他眼前由生至死,死而复生,尽显轮回之态。而他自己的肉身也在其中渐渐衰老变化,直至断绝生机,化为一片腐肉白骨。那白骨尽化为尘埃之后,原地却又生出一个新的婴儿,一点点成长壮大,最后重新恢复成他的本相……
一道空灵梵唱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涤荡尽人心尘垢。
乐令心头似有波浪激荡,飘荡在空中的三魂重新被吸回皮囊之内。这副肉身当真似重生了一般,内外照彻,通透如琉璃一般,经脉穴窍清晰可见。
此时他已是周身融合、四肢绵绵。丹田内真气氤氲不散,自动在体内任督二脉运转周天,自下关尾闾穴透入玄关祖窍,与流转不修的元精纠缠相接,混抱合一。
这一切皆是身体自发反应。乐令在梵唱之中已是忘身忘意,似乎完全不能掌控身体,又似乎对身体掌握得极为精准,推动着那道真气与元精一点点交融。精气之间本有一层无形隔膜,虽然紧紧相连,却无法相融,然而在那似有若无的压力之下,一点乳白元精与吸入玄关之内的无色真气彻底融合。
元气交汇,一道金色灵光自那点相融之处透出,映照在他眉心之处,昭示着他体内精气终于自后天反归先天,化生出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既生,他的实力便当真堪比筑基修为了!
金光渐渐淡去,乐令已然睁开双眼,满心皆是狂喜。虽然不能凝结真种,一步登天突破筑基关,可只要体内有了这道先天一炁,就可以运用法宝,借法宝之力提高本身威能。他体内的阴阳陟降盘终于可以真正运用起来,再不必明珠蒙尘,只当一个储存五行精气的盒子了。
此时圆海仍在上方讲解轮回大法,乐令却再没有了初听道时的沉迷感。他看了眼似乎沉浸于大道的众修士,重又闭上双眼,极力摒除佛法的影响,好静下心炼化阵盘。
还没等他静下心来,圆海苍老干哑的声音忽然止住,空中不停坠落的香花与缭绕其间的佛光也齐齐消失。堂中回荡起浑厚梵钟声,众僧齐诵佛号,宣告讲道结束,住持继任大典要正式开始了。
圆海端坐坛上,法坛下方左右列着几名同样修为不低的僧人,各捧木盘,盘上托着念珠、法衣、轮杵、法螺之类,准备一一敬献与新住持。
就在这极庄严肃穆之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缭乱钟声,一股令乐令熟悉不已的魔气自外间涌入,将殿内佛光梵唱冲散开来。
云铮“咦”了一声,立刻施展法域护住了自身与四名随行弟子,其余道修与僧人亦是同样反应。台上的圆海蓦然睁开双眼,一片佛光便自他身上涌起,化为巨大金身虚影,身后散出淡淡金光,镇压住殿内缭绕黑气。
一道惨叫声猛然自殿内响起,更浓郁的血腥气与魔气随之四散开来。众人向声音看去,却见众道修中已有一处座位已然空虚,一道血影迅若雷电地向着四周修士扑去。
每扑过一名修士,便只留下一具枯槁焦黄的干尸,众人几乎连兵刃都来不及抽出,满身鲜血便已被抽得精光。
“幽藏魔宗……”殿中浮起一片惊怖之声。圆海身后的佛陀法象高擎手中伏魔轮杵,将一道莲华清光打向那道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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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血影散而复聚,重新化成一个道人模样,正是乐令每日出门时都会遇见的那个万华宗修士。只是此时他眼中一片通红,周身血气缭绕,伸出长长的鲜红舌头舔了舔上唇,满怀恶意地说道:“莲华宗的脸皮倒是够厚,圆空老贼分明已经死了,哪里来的即身成就、超脱上界?你们以为编这样的谎话,就能骗过本座么?”
圆海双目低垂,颂了一声佛号,身后的文殊菩萨法象又生变化,左手所执青莲蓦然涨大,自他掌中飞出,击向那名魔修。
修士的身形一晃而散,重新化出血影飘荡在殿内。此时众修士虽已有准备,但魔修法门极为怪异,许多人祭起的法宝根本防不住那血影,叫那魔修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之间又杀了两名修士。
室内佛声大作,青色莲华落地,在众人脚下化生一片花海,圆海枯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反复吟诵着“阿罗波左耶”五字真言。
一声凄厉惨叫倏然响起,那道血影已被一朵青莲扣住。一片清光之中,道道血气如雾蒸腾,那道血影眨眼间便小了一圈。
乐令坐在云铮身旁死死盯着那道血影,心里无比气恼——这白痴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在和尚的地盘上竟敢孤身出头,简直不像是他们幽藏宗的弟子!闻闻这满殿魔气就知道,还有白骨魔宗、小山宗、血河宗和阴阳妙化宗的人在,怎么不等着别人先引住了老和尚的注意,再在下面慢慢杀人?
他将那道仅有的先天元炁勾连阴阳陟降盘,在自己身外布置下一个极小的八卦阵防身。而后自法宝囊中召出飞剑,悄然瞄准了一个已蠢蠢欲动、即将扒下身外道皮的魔女。
那条血影怎么也是自家弟子,有一份香火情在。为了救他,只好把道友推出去送死了。
眼看着那些失去友人和弟子的修士满心激愤,纷纷将手中法器纷纷向血影身上抛去。乐令摸出的那把飞剑就混在众人之中,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直刺向之前盯上的那名魔女。
清光未落,便被一道阴阳真气缠上,空中响起一声慵懒轻笑,一名衣着简素的女修身外已缠绕上一片朦胧轻雾,其面貌变得极为娇艳,身上长袍褪下,露出玲珑有致的身形,仅在要紧处遮着几片轻纱。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女子竟是乐令从前的熟人,阴阳妙化宗掌教绌罗夫人心爱的弟子,魔女元妙化。
旧日熟人如今竟成了要命的对头,乐令忍不住心下叹息,立刻祭出炼魔紫雷护在身外,将飞剑也抽了出来。
魔女身形稍动,便有七名同样暴露的女子自空中浮现,或喜或悲、或怨或嗔地缠上周围修士。凡举意志稍差些,被那些魔物缠上的,便会如行尸走肉般落入魔物怀中,被啃噬尽血肉。
原先袭向幽藏宗魔修的法宝已分出一半儿,打向元妙化方向。惯经魔修侵扰的佛修还好些,许多散修却已持守不住本心,溃乱起来,有的奔向殿外,有的则向人多处挤去。
殿内佛光大作,仿佛要镇压一切魔魅,然而能混入莲华宗掌门继任大典的又岂会是普通魔修?在佛光压制之下,又有几名魔修揭去了外面的人皮,显出本相,向台上的圆海大师扑去。
殿中已是一片混乱,莲华宗的力量越发分散,已无法完全压制最先冒出来的幽藏宗魔修。圆海的青莲不停晃动,扣在青莲中那条血影仍旧挣扎不已,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开清光。
够了。他现在已没了元神修为,又换了门庭,还把魔修当作自己人才是不要命。
乐令躲在云铮身后,不着痕迹地将阴阳陟降盘中真气抽出,隔绝魔气。此阵盘的力量果然卓绝,八卦阵布下之后,满殿如欲侵人的魔气竟被彻底隔开,就连佛光道韵都感绝不到,八卦精气充溢之处,竟是重新构铸了一片空间。
此时殿外传来了一片悠然钟声,却已失去了从前的清圣气息,带着几分魔魅意味。
殿门忽地不推自开,一名形容枯槁、身着宛如干涸血迹般黑色长袍的老人自殿外一步踏入。那老人面容僵硬死板,口中却传来一阵狂笑声:“圆海老贼,你师兄已死了,莲华宗修为最高的只有你这个菩萨境界的贼秃,还有什么靠山?今日便是莲华宗覆灭之日,你和这群小和尚若束手投降,老祖我还可留你们一个全尸,如若不然,今日我血河宗便要血洗此处了!”
竟是血河宗掌教,阳神上关的悉摩罗老鬼!
这老儿杀性太重,万一莲华宗的和尚们顶不住了,他怕不也要受无妄灾殃……
悉魔罗微微张口,一道血河便自他口中流出。其中浮着千百冤魂,皆在呼号痛哭,伸出枯干手掌将未来得及避开的修士扯入血河中。乐令眉头皱得愈发紧,目光悄然投向云铮腰间法宝囊。他甚至已不去想云铮如何打算,只想弄出云铮身上那枚飞梭,好借着法宝之力逃离此处。
只可惜他的逃生之路前已拦了一名魔修,正是之前他用飞剑激出的魔女元妙化。此时她正盈盈含笑,站在云铮身前,娇声说道:“好可爱的少年人,可愿与姐姐共享极乐之欢?”
云铮面色如冰,平常单纯若少年的脸似乎顿时成熟了几分,嫌恶地说道:“谁要与你这女魔牵扯!”
话音才落,一道清光便已从他掌中盘旋而出,砍向了魔女赤丨裸的臂膀。那道剑光还未冲到魔女面前,一个赤身美女便已化为白骨骷髅,向他面上咬去。问道峰那名金丹宗师也祭出飞剑,劈面斩向那只骷髅,同时取出一把玉尺,旋转着向众女打去。
云铮心神皆缠在飞剑之上,控制着那道剑光裹在魔女身外,斩破其层层护体罡气,在其胸前粉融融肌肤上留下了一道二指长的伤痕,其中翻腾着一片清灵仙气,将伤口越扯越深。
元妙化顿时变了脸色,大骂云铮:“我好心看上你,你却这般不识抬举,真是自取死路!”
她向着胸前一拍,身上那几片仅有的薄纱顿时落下,脸上也堆起娇媚迷人的笑容,身上魅惑气息顿时大涨。之前袭向云铮和那名金丹宗师的骷髅重新化作赤身美女,将他们一行人团团围住,做出种种诱人的天魔之姿。
两名筑基期的弟子承受不住这等幻象,已神智昏乱,主动向云铮支起的真人界域之外走去。那名金丹修士还好些,仍能苦苦支持着与那些女鬼搏杀。唯有乐令因前世修习魔功,一直是以阴魔、天魔锻魂,根本不会为这景象动摇,清醒地一剑剑劈向众女鬼。
云铮冷静地将两个被魔气所惑的弟子拍昏,剑光却丝毫不受影响,一圈圈绞向魔女。剑气纵横之间,已将她一条臂膀斩掉,更在她腿上狠狠豁开一条血口。
元妙化铁青着脸怒吼一声,将几名赤身美女重新变作骷髅,张开大口向云铮咬去。那名幽藏宗弟子不知何时也挣脱了莲花压制,重新化作一名脸色苍白、身周萦绕着淡淡血气的青年,凑到了那魔女身旁笑道:“元师姐小心些,那小白脸可是杀了我派长老的人,本事大得很。”
此子也是熟人,还是他当初选中的弟子之一,天份好得出奇。可惜后来这小子哭着喊着去学了血魔功……竟被自家晚辈围杀,乐令怄得几乎吐血,满心悲愤化作一道充满纯粹的死亡与终结之意的剑光,将身前一只骷髅直接斩成两半。
那魔修虽已被青莲折磨得有些委顿,但面对本门仇人,依旧振奋精神,重新化作一道血影扑向云铮。
架设许久的界域在血气侵染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云铮虽然神色不动,手下却明显急躁起来,除了仍以剑光缠住魔女,左手一翻,掌心又露出了一枚五色流转的玉石,化作一道柔软流光裹缠在了血影之外。
那道血影虽然挣不破玉石,却仍能动弹,一下下合身撞在界域之外。云铮分心两顾,飞剑威力不由低了几分,魔女身周淡淡粉红雾气与下方滔滔血河相融,渐渐侵透真人界域,一股细细烟气终于穿入云铮所护持的界域中,颠倒神魂的香气直向他身周毛孔钻去。
此时台上的圆海也已被悉摩罗彻底压制,殿内梵唱之声为之一低,魔气如乌云般沉沉压下。云铮所受压力越来越大,其余修士却不是在魔修手下苦苦支持,便是只顾自身逃走,并无人来支援他。
连那名金丹宗师动作也已有些迟缓,似乎受了魔气污染。乐令见势不佳,忙从法宝囊中掏出阵盘,将防护第一的六仪阵布下,并自阴阳陟降盘中导出八卦真气加持其上,护住仅有的两名战友。
云铮也感到身周压力略轻,回过头来望了乐令一眼,神色颇为复杂。
魔涨道消之势越来越清楚,真人界域终于撑不住破裂开来。云铮身形一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魔女身旁余下的两只骷髅闻到血腥气,争先撞向阵中,那道裹在五色流光中的血影也迅捷无比地扑了上来,一面挣扎着要脱出流光之困,一面合身撞向云铮。
云铮倒退一步,口中吐出一道清光,在空中化为两道锋锐如刀的清气,击在那两只白骨骷髅上,继续以一身之力对抗眼前敌人。
六仪阵越阶防护,也是一样不能持久。乐令看着阵图有龟裂倾向,正要趁其未坏之前换一张图纸,身体却忽然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他微微分神,竟看到云铮两颊微带薄红,眼中微含纠结,几乎是有些歉意地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明白了自己身体移动的原因,抬头看向自己移向之处——他前世没能收入门的那个好苗子,已自五色流光中挣出一张脸来,张开血盆大口狰狞地迎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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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性命交关之际,乐令的身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动弹,眼看着便要撞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幽藏宗那魔修极力挣扎之下,虽然血影似乎又削薄了些,肩头却已挣出了五色流光,戾气血雾重新弥散开来。
在血气侵蚀之下,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六仪阵图终于破裂,白骨骷髅、血魔化身与下方悉摩罗老祖吐出的滔滔血河直侵向阵内诸人。
就在此时,乐令也终于撞上了他那无缘的弟子。那魔修咧着无皮无唇的血口笑了一笑,上半身散化成一片血影,将乐令兜头裹了起来。
云铮眼中猝然闪过一丝不忍,一面凝神对付魔女、禁锢血魔修士;一面重新张开真人界域,将三名弟子裹住,身化剑光,合身冲向殿外。
——得乐令缓冲这一下,他总算是喘过口气来,也抓住了一丝脱身之机。
魔女元妙化见他想逃跑,立刻将身形一晃,手中便多出一枚人皮鼓。右手凭空握住一枚骨槌轻轻敲击,道道有若呻丨吟的蚀骨媚音便向云铮缠去。同时一道粉色真气笼罩到了云铮剑光上,硬生生将他在留在了原地。
魔女半身是血,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断肢之痛,含笑跳起天魔之舞,幻化出无数诱人景致,摧向云铮灵台。
就在此时,云铮忽然感到身上压力骤减。一股威严精粹的紫色雷光自血影中炸开,将那些能污染一般法宝、侵蚀血肉甚至真灵的血影自内而外寸寸炸成虚无。
血魔身形猛地崩散,血气再度聚集起来时,似乎又小了几分,然而自五色玉石中挣动出来的部分却更多了些。他身上一片森然杀气,却没直接扑向乐令——炼魔紫雷的光芒仍在乐令身上闪动,正是对付魔修的天然克星。而他这样修习化血大法的魔修不用法宝,遇上此物当真无法可想。
元妙化一面对付云铮,一面还不忘嘲讽他:“赤城师弟不肯出力对付元神修士也就罢了,怎么连个没筑基的小子都吃不下去?莫不是叫天劫吓破了胆,连普通的雷光都见不得了?”
赤城对她的嘲笑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狠狠盯住乐令,眼中露出无限杀机——被这样的小辈所伤,若不能让对方受尽折磨而死,实在有损他的颜面。
激愤之下,他一身元炁激发出来,血气终于自内而外地污透了五色流光。血魔的形状再度变化,撑得那道流光从中破碎,化作一地散碎玉石。
法宝碎裂,一股反噬之力侵向云铮,逼得他重又呕出一口鲜血,身形也微微摇晃。他内腑伤上加伤,兼之强乱环伺、魔气侵扰,本来清明的心境终于现出一丝裂痕,一道心魔已然悄悄渗入。
他所撑起的真人界域顿时虚了几分,元妙华面上媚色愈重,粉搓滴就的身子也挨近了几分,不停敲动人皮鼓,一丝丝耗磨着云铮的清明。
赤城也在旁羡慕地看了一眼,却更惦记着乐令杀伤他之恨,只说了句:“师姐别吃得太干净,剩些血肉给小弟也好。”便狞笑着扑向乐令。
方才赤城被云铮法宝困住时还好些,此时就是炼魔紫雷再厉害,阴阳陟降盘防御之力再强,对上他这么个几乎完好的元神真人,也撑不过几息。乐令抬起头看向殿内血河地狱般的情形,狠了狠心,便要使出精血玄化之法,自损身体以抢出一线生机。
他才咬上舌尖,视线中却蓦然出现了一道雪白身影,犹如闲庭信步一般踏着血河而来。他的步伐清晰得几乎有些缓慢,却又实实在在比那血影扑得还快了几分,只一出手便抓着赤城扔出殿外,对乐令摇了摇头。
“修为还是太低了。”
这声音仍然模糊遥远,却如黄钟大吕一般撞入乐令心头。他双膝发软,心如擂鼓一般,忍不住便要跪下请罪。然而他心念才动,那白衣人影却仿佛向云铮那方看了一眼,便又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乐令这才想到云铮还在,不是向师尊请罪的时候,不由也看了云铮一眼——他将目光转过去时,便见到云铮如同受了什么重击一般,身形摇晃了几下,便直直向后倒去。
魔女元妙化仿佛根本看不见一旁的乐令,也没看到那白衣人扔出血魔,双眼只紧紧盯住云铮。其目中闪着贪婪的光芒,一鼓作气指挥着骷髅撞破界域,而后纵身扑向他倒在地上的身体。
就在她指尖才碰到云铮衣襟时,一道深远宏大的佛声忽自法坛上响起,一道无量金光遍照殿内,转瞬便蒸干大片血河。魔女受了这金光一照,身上也冒出片片黑烟,美艳的容貌完全扭曲,嘶吼着在胸前抓了两把,顿时胸前便化出十道血痕,其中散出一片血雾,将她身体牢牢罩住。
那血雾在金光映照下虚弱无比,殿中回荡起一声声佛咒,念的却不再是文殊菩萨真言,而是阿弥陀佛往生咒。
乐令眯起双眼,迎着金光向法坛上看去。台上圆海的身体已完全枯干,原本如三十许人的脸庞已老得不成样子,背后的菩萨法身却换成了金刚曼茶罗界的受用智慧身阿弥陀如来。
圆海的手也如背后如来法身一般结成三摩地印,每念一句咒语,身形便更枯槁衰朽一分,口中也喷出血来。
这老和尚的闭口禅倒不白修,差点儿就能升至如来境界了。只可惜看这模样,今日斗过这一场法,他这一身修为必定保不住了。
乐令难得地同情起和尚来,耳中“阿弥利多毗迦兰谛”之声如倒也比平日顺耳了许多。圆海的肉身颤如风中残烛,背后阿弥陀佛金身法象却光明大作,举起左手佛钵向外扣去。
那佛钵抛至空中,大殿下方的地面忽地震动起来,一道道清光自地面透出,化作一个巨大钵盂虚影,眨眼前便透出大殿,将这些魔修都罩了起来。
那金色钵盂则向着悉摩罗老鬼当头罩了过去。悉摩罗身形飘忽进退,有如鬼魅,却总甩不脱那枚金钵,终究是被扣在了下方。殿内其他魔宗中人也被钵盂清影镇压,身上魔气点点消散,迫不及待地向外逃去。然而形势已然倒转,方才还在苦苦挣扎的正道中人纷纷破开魔法,反而追杀起那些魔修来。
乐令却是趁着诸人不备,小心地以八卦阵遁住一具碎裂的白骨,收入阴阳陟降盘中。眼看着魔女元妙化已将断腿爆开,借血遁逃出大殿,他终于长出一口气,扑到了云铮身边。
——那是他的仇人,现在他还未能亲手报杀身之仇,怎么能就叫别人杀了此人?
往生咒结尾的“婆缚贺”三字响起时,云铮仍是昏迷不醒,魔气甚至已自皮肤下隐隐透出。乐令小心地运转八卦阵护身,将一道灵识探入云铮识海,观察他体内魔气增长之势。
阴阳妙化宗所育心魔皆主爱欲,若他扛不住这些心魔引诱,以堂堂罗浮宗元神真人之尊,在这些和尚面前做出丢尽本门脸面的事,那倒也真大快人心……
可惜此事未能全遂了乐令之意。钵盂清光涤荡着殿内魔气,自然也透入云铮皮下,照散侵入他体内的魔气。
悉魔罗老鬼的声音却在殿中沉闷响起:“圆海秃驴,今日老祖虽不能叫你莲华宗覆灭,至少也可要了你的命。你且慢高兴!”
话虽说得厉害,声音中却透出了丝虚浮。话音落定不久,一阵仿佛能震动天地的碎金之声自殿中传开,打断了乐令的心思。那金色钵盂虚影已化作道道佛光粉碎湮没,悉摩罗老鬼阴郁的身形再度现出,却已是一副受了重创的模样,身上污黑血袍颜色也淡了不少。
他闷哼一声,挥手扔下一只似人非人,如兽类般四肢着地而行的妖鬼,身形虚化,消失在了众人眼中。那妖鬼向着身旁修士猛扑过去,正欲噬人,台上的圆海猛然圆睁双眼,念了一句文殊菩萨心咒:“嗡。阿惹巴杂拿。地。”
他看来已是再无力施展出如来境的手段,只能以菩萨真言灭魔了。
来观礼的修士们已有许多人恢复过来,施展各自手段,将那妖鬼杀灭。待得一切都平静下来,法坛之下却传来一片诵经之声,十方和尚的声音自经咒音韵中透出,却带了几分干哑和悲痛:“家师不幸圆寂,请各位施主先到客房休息,敝寺会派人为各位治伤,补偿各位今日所受的惊吓的。”
殿内清光慢慢落下,圆海既已死去,他的手段也不能多留。这殿中魔气尚未完全净化,只能靠那些和尚努力了。乐令神识探出,扫向那三名问道峰弟子,发现他们受魔气侵蚀也极重,其中一名筑基弟子已然道基损坏,这辈子再无修行的希望了。
他低叹了一声,有些发愁如何解释旁人皆受伤,独他完好无缺之事。
但这烦恼也是叫人快意的。乐令将四人弄回精舍之中,关闭房门,布下了八卦阵防止窥探,便回到床边抱住了昏迷之中的云铮,满怀怜爱地轻抚着他柔顺的睡颜。
多么可爱,多么温顺,多么……强悍的元神真人躯体。秦休与云铮合谋害了他几乎形神俱灭,九百年修为俱成为画饼,他也并不贪心,如今他就只要云铮这副肉身与修为做补偿,就算是了断杀身之仇了。
他越看越是对云铮的肉身爱不释手,咬破舌尖,将自身精血涂到他额头上,写成数个魔种文字,渗入肌肤之下,喂养他体内心魔。
乐令又将灵识沉入阴阳陟降盘,将那道先天元炁缠在白骨之上,带动纯阳真气细细磋磨白骨,直到只剩下一颗纯净魔种。那是魔女元妙华炼化白骨化身所用的魔种,如今他却要借用一下……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满面魔气,仿佛正在挣扎的云铮,欢喜之意直欲溢出。正欲动手剥离魔种核心,置换入自家神识,却忽然感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
——难不成是莲华宗的人替云铮他们祛除魔气了?
乐令谨慎地将魔种收回陟降盘,脸上也浮出一片悲戚之色。然而门外并未想起预期中的敲门声,那道气息反而直接显身屋内,化作一抹似真似幻的白色身影。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淡淡传入他脑海中:“佛门功法对魔气感应最敏锐,你不该这样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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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那身影一出现,屋内气氛便为之一变,之前充盈的清圣佛光已彻底消失,仿佛已彻底换了一处天地。屋内魔气熟悉得如同旧年在幽藏宗时一模一样,乐令半颗心紧悬在空中,半颗心却又似终于又落了实地,扔下怀中的云铮便跪了下去:“弟子无能,累得师尊为我下界……”
那白衣人身周扭曲的空间蓦然消失,终于露出了真容,果如乐令心中所想,正是他的师父、幽藏宗前任掌教玄阙老祖。他虽然已被称作老祖,但修至与道合真的道君境界,身体自然不会再有老化之势。除非特地将外貌年纪变化得老成些,差不多也都是少年人模样。
他依然如乐令记忆中一般俊美威严。因其根本功法也是六欲阴魔锻魂大法,他的脸色并不像修血魔功之人那样苍白,反倒和正道修士一般宝相庄严。若非有意展露魔门手段,其状貌气息当真和正道修士一般无二。
乐令将头低低垂下,不敢抬头多看。只是方才惊鸿一瞥,已足以让他将玄阙老祖的模样印在脑海之中。二百余年未见,他的师尊依旧和当年在幽藏宗时一样,就连衣着也大体未变,只是从前慑人的魔威已完全收敛起来,气息平和内敛,几乎要叫人错认作凡人。
相见不过几息的工夫,乐令就似回到了当初在师父身边的日子,这些年的经历几乎忍不住就要都倾倒出来。
反正他在师尊面前从没有什么瞒得下去的事。前世死因说出来固然会招至师尊责罚,可就是不说也未必能逃得过去……师尊既然能知道他转生之事,怕是也早已知道他和秦休那一段不堪的因缘了。
倒不若自己先认了罪,师尊或许会看在他态度恭谨、诚心悔过的份上,少生些气。
师尊既肯给他亲手报仇的机会,便不会在这时就处置了他。至于将来再有什么刑罚——反正如今只剩这么点修为,三魂只怕经不起几回刑责就要消散,也无法制成法宝,倒受不了太长久的折磨。其余诸如剥皮炼骨或是肉身饲魔之类的针对肉身的刑责,比起前世死时的痛苦,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当初险些神魂俱灭,逼不得以自爆元神以遁出真灵的情形,他心底的恐惧倒似淡化了些许,猛然抬起头看向玄阙老祖,低低叫了一声:“师尊……”
玄阙老祖垂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倒似看不出什么怒意。乐令不安地低下头,却见眼前道袍微动,玄阙老祖已是亲自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拂了一拂。
仿佛有一股柔和力道托起乐令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便看到玄阙老祖走到僧床前,看了一眼躺在其上的云铮,微微点头:“你弄这些倒有几分手段,只可惜修为太低,有许多事做着都不方便。”
乐令连忙答道:“师尊恕罪,弟子一定努力修行,尽早破关。”
玄阙老祖淡淡扫了他一眼,抬手一招,便将乐令召到身边,将一道灵识透入他体内,将他身体内外看得清清楚楚。待看罢之后,嘴角终于绽出一丝笑意:“这副肉身果然还不错……至少并无破漏,以后还大有进益的余地。”
乐令脸色猛然苍白,几乎连站也站不住,惊慌得立刻就要请罪。只是他的身体已然一动也不能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玄阙老祖伸出一只修长有力、如同玉石雕琢成的手指,点向他额间印堂。
玄阙老祖仿佛还要与他商量一般,只用手指虚按在他眉心处,和蔼地问道:“你转入这副肉身才十六年,修为境界能到这一步,也算你不曾偷懒。不过依为师看,这样的进境仍嫌太慢,不如用三峰采战之法,借些炉鼎修行吧。”
乐令如今对双修一事全无好感,更不愿再沾炉鼎二字,急急争辩:“弟子如今已潜入罗浮宗,还得了那些正道看重,正要为本门立些大功劳以赎旧日过错。若再兼修魔功,怕是会被他们看出破绽……”
他说话时玄阙老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只的手指自他的印堂慢慢划下,顺着鼻梁落到了不停开合的双唇上,逼得他合上了嘴不敢再多言。玄阙老祖神色愈发缓和,还如当初爱重他时一样温和地问道:“怎么,给别人当炉鼎都行,却不肯自己用炉鼎提升修为么?”
师尊果然知道此事了!
乐令紧咬着下唇,一颗心如落进了冰窟里。偏偏此时身体不能动弹,连请罪都不方便,只能乞求地望着玄阙老祖,期盼师父看在自己当初十分孝顺听话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孰料玄阙老祖并不在他曾为人炉鼎之事上纠结,也并无当场惩诫他的打算,只是将手指重又移到了他印堂之处,不容拒绝地说道:“为师自有手段掩饰你身上魔气,叫你魔道双修,不必担忧罗浮的人看得出来。只要你喜欢,眼下这莲华宗中之人为师皆能为你制成炉鼎,你愿意挑哪一个都可以。”
落在乐令额前那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魔气闪过,一部《采真机要》便已透入他脑海之中。
魔门功法自有其玄妙之处。以此法传功,却比看玉简更为简单容易。功法中具体内容如画卷般在乐令脑中徐徐展开,其中所用的姿势、精气运转之道,便像是自动在他体内演练了一遍,只要演示一遍便牢牢印在了识海深处。
乐令只觉着身上气机随着那功法中讲解的内容游走,许久未有的云雨之欢的记忆似乎又自三魂中被找了回来,紧紧缠入了骨髓之中。他恍惚间似乎重新体会到了筑基的感觉,周身温暖、气机融和,就如全身浸在一池温水之中,四肢也是酥软无力。
因为功法仍未演示完,他即便睁开双眼,也只能看到一副三峰采战、翻云覆雨的画面,余下皆是无尽黑暗。
就在这片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只柔软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在他身上寸寸抚摩,耐心而细致地挑动他的感官。他体内精气却已完全按着功法运行,身体似乎化作一片春水,就连拨开那些手的余力都没有;可深心处仿佛还有一道声音回荡,提醒他不可沉迷于此道之中。
自从被秦休以那样叫人齿冷的手法杀死后,他对床笫间事已十分反感,不论肉身如何欢悦,心中仍守着最后一丝理性,强行开口叫道:“师尊……”
他的声音也和神智一样含混,脸颊被自身之欲烧得一片嫣红,才叫了一声师父,便累得无法开口,就缩在玄阙老祖怀中,细细喘息着。
玄阙老祖在他额上轻点了一下,暂时中止传功,还如当初将他带在身边时一般关切地问道:“怎么,已经不用学了么?也是,你前世早已学得透彻,也用过不短的日子,不必从头再学。既然已经会了,那就学以致用吧。你欲挑哪个炉鼎?依为师看,这个元神真人实在不错,若只做成傀儡也可惜了。”
虚妄幻象中那些覆在身上的手终于消失。乐令渐渐回复神智,依着玄阙所指看向云铮,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摇头反对。只是他说话仍不利索,又不敢说出违逆之言,只喃喃叫着“师尊”。
玄阙老祖便将他揽在怀中,托着他的头颈转向那名金丹宗师和道基未废的筑基修士,一面看一面品评:“这金丹修士还算可看,筑基的么,就是全吸了也没几分功力。与其选这个,不如选些别宗的元神、金丹修士。”
他将其中修为高者一一隔空摄来,并为乐令点评其功法特性及精气优劣。待挑过几个,见乐令仍不肯选,便抬起他的下巴,对他微微一笑:“若是你看不上这些修士,那我便将这具分神化身给你,任你吸尽精气可好?”
这一句话简直如石破天惊,吓得乐令心中一切忧思都化为乌有,连忙挣扎起来谢罪:“弟子不敢对师尊有此不敬之心,只是弟子当真不愿以炉鼎练功,请师尊允我另寻他法……”
玄阙老祖轻轻摇头,一手捏着乐令的下巴,看着他的双眼淡淡说道:“你已投入道门罗浮宗,此身与我幽藏宗毫无关系,并不曾习过本门功法,又不肯传吾道统,我与你有什么师徒之份?”
此话说得虽然绝情,他的神态声音之中却没有什么怒意,动作亦是和之前一样温和——而不容拒绝。
他抬手将乐令的衣领扯开,低下头吻上那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处肌肤细滑柔软,一双长睫如羽毛般不停扑动,他曾经抚摸过无数次,只是这样亲吻还是头一回。他也并不嫌弃这副形貌不如前世艳丽夺人,顺着那温软细滑的肌肤轻吻下去,左手轻挥,将乐令那身道皮彻底扒下。
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弟子,却是叫别人害死,转过一世,才能回到他怀中。玄阙老祖心下轻叹,挥手撑开界域隔绝内外,将乐令揽入怀中,伸手抚上了他细韧的腰身,顺着挺直的脊背寸寸向下探去。
前世种种都不必再提。能保住他真灵转世,重新踏入道途,就已是相当好的结果了。只消再了结了与秦休的因果,解去他心底执念,这道人劫便可算彻底度过,以后再过一回天劫,乐令应当就能悟破真空,飞升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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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师尊,万万不可……”
乐令强忍着身上传来的阵阵波涛般强烈的愉悦,艰难地劝玄阙老祖理智一些,不要干出这种颠倒天伦之事。虽然在他们魔宗修士不讲究什么人伦大防,可也从来没听过有师父给徒弟做炉鼎的。
哪怕师尊本身已在上界,眼前这只是一具分神化身……可在他眼里,也和师父本尊亲临是一样的。这样欺师灭祖之行,就是师父不介意,他也是真不敢干哪。
玄阙老祖自有打算,对他的反对言语充耳不闻,低下头吻住了那双不停开合的薄唇,封住其中令人不悦的言词。一开始只是为了叫他少说些扫兴的话,但浅尝了一阵,玄阙便品出其中美妙滋味,愈发深切地体味起自家爱徒的温软唇舌。
“唔……”低低的呻吟声回荡在空虚黑暗的界域之内,带着无法掩饰的舒适和索求之意。
乐令眼角微湿,脸色已随着自玄阙口中吞入的华池玉液和精气而变得红润动人。玄阙的手指在他肌肤上轻轻滑动,每过一处便引起他全身一阵战栗。方才略消下去的火气再度升起,烧得他全身滚烫,只恨不得化身成一条长蛇缠在师父身上。
那一吻结束时,乐令已经再想不起什么尊卑上下之类了,双手紧紧拉着师父的袍袖,无比柔顺地倚在玄阙怀中。
玄阙老祖抚摩着他细腻光裸的胸膛,低下头看着他被自己亲吻得微肿的双唇,忽地想起自己未飞升之前,每日将这个弟子带在身边教养的情状。那时若早做到这一步,说不定他的心里早有了自己,那道人劫也不会来得这般激烈……
也不一定。当初果然是对他回护太过,平常就是叫他出去历练,也不肯让他真面对生死大劫;渡劫时赐下的法宝也太多,不能磨炼他本身的能力。所以乐令心性磨砺不够,渡天劫时经受的淬炼也不足,结果到人劫这一关就分外艰难。
前世做得或许也有不到之处,今生还是先将乐令的身心都要过来,免得再有如罗浮那个元神弟子那样的事吧。
他将手自衣袖中抽出,外袍仍旧让乐令抓着,剩下的衣服施法褪去,赤身贴上了下方温顺可人的弟子。肌肤相接的感觉比之方才更令人沉醉,玄阙自来随心所欲,此时既然觉着舒服,便将乐令的身体箍得更紧了几分,压住他的双腿轻轻磨蹭。
乐令轻哼了一声,半睁开眼看向玄阙老祖一鉴无余的身体,身上仿佛更热了几分,也不管双修还是采战,支起头来,凑到玄阙老祖面前叫了声:“师尊……”
玄阙老祖托着他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另一只手探到他背后,沿着如弓背般收紧的腰线抚摸,直摩弄到两肾之间元精升降处,透入了一道真炁,收敛其中正蒸腾起来的元精。
乐令含混地呜咽了一声,手指紧紧扣入玄阙留下的衣袍之中。他只觉着一股深入经脉内腑的极度欢愉从那处升起,阳关都几乎要开启,忍不住挺起腰身,将身下已见抬起的雄壮之处向上抵了抵。
其意昭然若揭。
玄阙却偏不去管那处,只将元炁探入他体内,归导元精升降,自他体内各经脉穴窍流转一遍,将方家修行中的妙趣与云雨调合之乐融合到一起,叫他全身无一处不置于前所未有的欢悦之中。
这样的蚀骨消魂的感受,乐令两世加在一起也从未享过,甚至也不该如何去索求更多,只能顺着他师父的动作略加迎合——他也没有多少迎合的本事,只是将身体彻底交予师父掌控,随波逐流地享受其中滋味罢了。
那道真炁在他体内流转几圈,将他欲出未出的元精牢牢锁住,再也不能流泄出去。乐令每寸肌肉都如有烈火燃烧,只消在玄阙肌肤上擦过一下,便能引起一阵亢奋的欢悦。然而偏偏男子身上最要紧之处不能得到纾泄,甚至元精都不能往那里渡过,强行遏制了身体本能,难受得简直无法说出来。
他放开手中衣袍,抬手摸向身下原本欲兴未兴,如今却安稳沉眠之处。
玄阙老祖看似随意地按住了那只手,和煦地俯身看着他问道:“你要什么?可是想要师尊的元精?还是想要得更多,要把师尊这具分神化身吸干?”
乐令嚅嗫几声,却是实在不习惯对师父说这样私秘之事,牙关死死咬住,目光不由得转向了下方最空虚难捱之处。玄阙老祖轻笑一声,虚空之中便似流出许多柔软丝带,将他双手分缚在两侧,再也够不着方才欲碰之处。
就连缚在手腕上的轻软带子,似乎都能给他的身体再添上一重意外的欢愉。
玄阙老祖伏身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吮吻,双手捧着他柔韧的双丘揉捻,慢慢将手指向中间探去,在粉嫩的入口处轻柔地开拓着。
乐令有些失神地躺在下方,口中随着他的动作不时逸出一丝细细呜咽。玄阙老祖神色幽深地看着眼前景致,温柔地解释道:“虽是要行采战之法,但我素不习惯居于人下,还是这样为你补充元炁的好。你于此道不过平平,我怕用的手段太过,令你释出真元,反倒不美,不如先行锁住,由我操控着还精补脑。”
他口中说得极有条理,仿佛和平常练功时一样冷静清醒,其实身体也已有些忍耐不住。他的手指探入之处已有些松软,只是乐令此时肉身还不够坚牢,自己之器又甚伟,若不多做些准备,怕会伤到他的……
他一面将手指探入,一面哄劝道:“为师自然不会害你,你一会儿放松些,免得损伤皮肉。”
乐令微微点头,却也没做什么。他的身体已然放松到了极至,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就是要紧张也紧张不起来了。体内被那几根手指开拓得完全松软,旧时一些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甚至连元精不能得出之事都顾不上了,一心只盼着师父早些进来。
师父那里生得真好……他垂眸看了几眼,只觉口干得厉害,心头浑浑噩噩,把师徒身份彻底忘到了脑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玄阙老祖覆上身来,一寸寸挤入他体内。
脑中似有什么爆开,一股强烈的快感自两人相连之处席卷全身,他用力收缩着肠壁,恨不得将师父立刻吞入腹中。
玄阙老祖终于完全埋身进去,努力控制自己急切的心情,试探着在他体内动弹了几下,立刻感到了那种被紧紧包裹按揉的美妙感觉。这副身体虽然生在正道世家,又在罗浮宗修了浪费天资的正道培元功法,倒还有些内媚,叫人得到手便不舍得放开。
不愧是他玄阙老祖的徒儿。
他一下下冲向那温柔乡最深处,每一次递送皆能感到乐令的包容与挽留,那样紧致湿热感觉,即便不用任何功法,也能令人体尝到无尽消魂夺魄的欢愉。
玄阙轻抚着乐令的脸庞,凑在他耳边徐徐吹气,趁他意乱神迷时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必害怕,只管说来。你在师父面前不该有任何事隐瞒。”
他的声音中蕴含一丝魔法,乐令欲仙欲醉之际,仍是听得清清楚楚,毫不违抗地答道:“弟子要亲手杀了秦休,然后以本来身份回到幽藏宗,叫天下人皆知他死在我手上。”
这倒合他的心意,也不枉了他特地将那道真灵送到秦家。
玄阙满意地亲了乐令一口,而后将动作加快了几分,更深入地进到那紧窄的幽穴内,含笑赞道:“这话说得不错。你心中既还有师父和门派,今日为师一定好生渡送功力给你。”
莲华宗已没有如来级数以上的高阶修士,自然也没人能打扰他们,至于外头昏迷着的罗浮宗修士更不足为虑。玄阙毫不吝惜一具分神化身,看着乐令经脉宽阔坚实,经受得起元炁洗炼,便几乎毫无停歇地在他体内递送,直至灭顶的快意侵上他的身体,便将一道道先天元精送入其中。
那些元精进入乐令体内,便被玄阙的真炁引导,吸入经脉穴窍中,运转遍四肢百骸,滋养肉身与经脉。待转过几个小周天,便又被牵引着进入玄关祖窍之中,与他本身的真气元精合在一处。
这炼功过程几乎全靠着玄阙老祖引导。乐令的神志已完全被身体上毫不停歇的快感所夺,元精进入时都不知道吸取,自身唯一一点念头便是紧紧攀住玄阙,叫他更深入、更用力地进入自己的身体。
两人相接之处已沾得一塌糊涂,雪白元精之中杂上了几丝鲜血。玄阙老祖见着血迹流出才意识到乐令的肉身已有些承受不住,连忙施法为他治疗。待再度泄身之后便抽身而出,将真炁探入其体内,替他收敛元精,平复心头欲火。
过不多久,乐令的心神平稳下来,灵台也渐渐清明,终于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他真把师父当炉鼎用了,还索需无度,恨不能把师父这具化身吸干……他不顾双腿仍然颤抖着无力动弹,尽力拖着身子爬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就爬出师父的怀抱,重新摆出好徒弟该有的姿态。
玄阙老祖却紧紧按着他的身躯,一面将一道真炁抚过他周身肌骨,替他化解疲惫,一面淡淡说道:“你在师父面前不必害怕,只管休息就是了。慢说一具分神化身,就是本尊做你一回炉鼎又算得了什么?”
乐令感动得几乎落泪,低着头思量了一阵,终于忍着恐惧,开口坦承旧过:“弟子有罪,弟子前世其实是迷恋上了正道中人,被其暗施偷袭,以致形神俱灭,唯余一道真灵转世。此事弟子极对不起师尊和本门,只请师尊给我个机会杀了仇人,日后要怎样责罚弟子,弟子都甘之如饴。”
玄阙老祖伸出手指托起他的下巴,看着那双满含愧疚的眼睛,淡淡说道:“此事我早已知道,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为师?连你转世到秦家都是我一手安排,不然凭你那点微弱真灵岂能占得人身,还能破解胎中之迷,留着前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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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原来他转世到秦家竟不是侥幸,而是师尊有意安排?乐令惊讶地看了玄阙老祖一眼,转念想来,似乎也该就是那么一回事——秦家人似乎说过,他出生那天有个魔修到秦家为他报仇,还伤了秦家金丹宗师之一。
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他与师兄弟情份有限,又没有亲传弟子,除了师父还会有谁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罗浮?可是他听说,那天闯到秦家的是个金丹修士……
玄阙看出他眼底疑问,淡淡笑了笑:“不必转心思。我已与道合真,化出什么样的分神化身自然随心。我去秦家时已存了教训他们一番的打算,可秦家总共只有三名金丹修士,化身修为若太高,不把他们杀了不像样。若把他们都杀了,你这些年能用的资源就少了,还是金丹级数的化身方便些。”
乐令默默听着,之前怕被师父重责的忧虑渐渐淡去,只低头抱着玄阙那件长袍,闷声说道:“都是弟子不孝,累得师尊在上界也不能安心。弟子如今已明白过来,绝不会再做出有辱师门的事了。”
玄阙轻抚着他顺滑的长发,不甚在意地说道:“这也不全是你的过错。六欲阴魔锻魂大法直指长生,即便不能得道也能逆天延寿,所以修习者特遭天忌,劫数也比旁人更多、更难度过。你这一世亦是有魂无魄,还未入仙关就能长生不死,将来劫数自然更多也更难避开。你的道心不够坚定,绝争一线的魄力也不足,今后还须多磨炼。”
乐令肃然答道:“弟子日后定当更努力修行,不负师尊关心。”
玄阙老祖点了点头,指尖在乐令眉心轻点,引出一道泛着淡淡金光的命魂,手指翻转之间,便截取了一丝收入手心。那道魂丝如一条灵鱼般在他掌中方寸地游动,越游越缓慢,仿佛周围空间慢慢凝固,将魂丝禁锢在其中。
透明的凝固空间中陡然浮出了许多金色道种文字,其边缘愈发清晰,整体泛起了透白的羊脂般色泽,最终化为一块玉牌。玄阙将手一握,那块玉牌便消失无踪,乐令心中却似被一道线轻轻系住,陡然重了几分。
这便是魔门本命元神牌的做法。有此牌在别人手中,便是生死都不由自主了。但是这道元神牌是在他师父手里,自然和在别处不同……
他耳中忽然听到玄阙老祖的解释:“你前世自爆真灵时本命元神牌已碎裂了,今世魂魄又是以阴阳混沌精气重塑,和前世不大相同。我重新做一道元神牌,也好掌握你的行踪,以后你出什么事便能直接得知。”
制元命元神牌本是幽藏宗定例,玄阙老祖竟还肯和他解说一声缘由,乐令哪敢有什么不满。他连忙撑起身来应道:“这是该当的。弟子这些年也一直想回归本宗,只是因犯下大错,又失去修为,无颜就这么回去。如今我已收集了些罗浮宗的功法,想献给师尊抵偿旧过。”
两人仍旧未着衣衫,稍微动弹一下肌肤就会直接挨蹭在一块儿。玄阙老祖紧拥着怀中美妙的身体,似乎仍能感到方才消魂的滋味,态度自然极为温和亲密:“为师不愿再插手下界之事,那些东西更不看在眼里,你随意处置就好。你能知道好生修行,再挑个有天资的弟子传下道统,就比罗浮什么功法来得强多了。”
今日他来此只是为了开导徒儿,免得乐令心怀芥蒂,不敢放开心怀亲近自己,甚至为此郁结于心,影响了修行。眼下他该做的都已做到,剩下的还要乐令依自己的本心行事。他的本事再大,也不合越俎代疱,把爱徒像前世那样拘在身边看顾了。
他微一动念,将两人身上的衣服恢复整齐,真人界域同时打开,外头魔气缭绕的僧房便重新显现出来。
云铮身上的魔气更加深了几分,已然失去意识,静静地躺在禅床上。他带来的那三名弟子被房内魔气侵蚀,道体所受的损伤更重。特别是那两名筑基弟子,看看入魔已深,已经救不回来了。
玄阙起身检视了一番,弹指将一道魔气分别透入四人体内,回头对乐令讲解道:“我已将他们体内阴魔禁锢,你只需以本身魔气勾连,就能随意指挥调动我封住的魔气。我再教你一门阴阳顺逆之法,以后可凭此将正魔两道功法任意转换,不必像从前那样,每用一次魔功还要散一次功了。”
乐令脸色仍有些薄红,灵台却已是一片清明,立刻行礼谢过了玄阙,默默盘算着将来的事。他微微垂下头,披散的长发便如丝绸般滑落,露出一线嫩白的颈项,虽无魔态,亦足以打动人心。
玄阙拂开他面前垂落的发丝,仔细端详了一阵,才将功法送入他眉心印堂。而后朗笑一声,向上方虚空之中迈了一步,身形渐渐虚化,就在空中消散无形。
乐令却是已盘膝坐倒,不由自主地随着打入体内的那道功法练习了起来。阴阳顺逆、道魔颠倒,这套功法竟能将魔气完全收敛,体内元精真炁随心变化,以后再运用魔功就更隐秘方便得多。
待会儿还可以把元妙化那枚魔种重炼一下,炮制云铮时就不必全用她们阴阳妙化宗的架构了。
随着脑海中的功法推移,他心中所藏真气不由自主地被调动出来,化作一道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绕行周天,在这些穴窍之中不停凝实、去芜存精,凝炼后流入当中玄关祖窍,氤氲升腾,散布在那片澄澈虚空之地。
那道元精也随着功法深入而开始逆转运行,渐渐散开,也化作一片轻雾,遍布玄关之内。这些元精先是与流入的真气互相排斥,分为上下两层,而后相交之处渐有些浸染混合之意,精中含气、气中含精,渐渐向一片融合。
只消将这元精真气全数混抱合一,化生为先天一炁,就能凝结真种,突破筑基关了。乐令冷静地观察着体内精气流转之势,蓦然发现精气浸染的速度竟是越来越快,一道极为凝炼浓粹的先天元精自精气相邻之处强势透入下方,打破了两道之间的壁垒——那就是他才从师尊身上吸来的那几股元精……
短短数息之间,真气元精便已互相侵入,化作一片混沌浮于祖窍之中。脑中运转的功法渐至尾声,乐令却硬生生止住了精气化归先天之势,将功法收住。
他体内已凝出一道先天真炁,炮制云铮已足够用了。如今云铮与那三名修士皆已受魔气浸染,那两名筑基修士甚至坏了道基,唯他一个修为最低的人不仅没受什么伤损,反倒这么快筑了基,回罗浮后容易引人猜疑。
他自入定状态退出,正欲向师父道谢,却发现玄阙老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仅留下一室熟悉的魔氛。乐令环顾四周空虚禅室,口中微微发苦,缓缓垂下头看着身上整洁如新的衣物,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师父方才的一举一动。
他并没回忆多久便抬起头来,伸出一根嫩白纤细的手指轻点着额间命魂所在处。他的命魂已在师父手中,一举一动师父都能看见,时在不必拘泥一时分别。眼下不是愧疚或伤感的时候,还是趁着无人打扰,先把云铮处置了才是正理。
他驱散脑中妄念,自阴阳陟降盘中取出那枚魔种,熟练地将其中禁制层层剖离。
元妙化留在其中的那道念头被乐令毫不客气地炼化,又换上了自己的神识。而后他又张口喷出一道道清气,在空中结成花纹缠绕的道种文字打在那枚魔种之上,将剥落的魔气与自家念头紧密连结起来,重新祭炼成形。
这道魔种经过他以正魔两道精气祭炼,却是魔气内敛,外层浮动着一层精纯的五行道韵,与罗浮宗功法暗暗相合。乐令微觉满意,挥手将云铮从禅床上召了过来,抱到怀中细细探查他体内的经脉关窍。
那道神识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云铮肉身,将他从内到外看了个透彻。他虽然天资不错,到底还只是个初入元神境界的小辈,如今元婴虽成,却还只存在最下关的玄关之内,不曾移宫。就连这元婴也温养得不到火候,其质仍有些脆软,不够凝实坚固。
乐令默默品评云铮的修为,轻抚着他的小腹,手掌翻覆,在玄关所在处轻轻一拍,便将那道魔种透过肉身,送到他元神之外。那道魔种自有灵异处,贴上元婴便向深处钻去,转眼便已透过凝练成形的元神,稳稳扎在了其核心最隐秘之处。
魔种之上流动的五行精气与元神中所蕴的精气融合得无迹可察,乐令确认了几回,终于安下心来——有了这颗魔种在云铮体内,自己便能遥遥感知其行动心思,需要时更可通过那丝神念控制这具肉身。
只可惜他修为不足,暂时无法制出可保留神智的傀儡,只能先伏下魔种,以自身念头干扰云铮的心思和行为。不过,待他突破仙术中关,体内结成金丹,也就有能力炼化云铮的肉身,让他成为拥有自我意识,却又完全顺从的傀儡了。
成为傀儡之后,就再不用担心寿元之衰,也没有天劫之患,比做正道修士不知好了多少倍。
乐令冷笑一声,放开按在云铮小腹间的手,心念一动,那具肉身便顺从他的心意站了起来,走回云床之上,运功驱逐起魔气来。他自己则逆转阴阳,将体内魔气化为清圣道气,只余了几丝魔气缠绕在肌肤之外。而后他收起玄阙老祖所设的魔域,走到云床边上,装出一副被魔气所侵,昏迷不醒的模样。
窗外诵经声和云板声悠悠回荡,内含金刚伏魔威力。云铮本也驱出了些魔气,又受那佛声感染,渐渐清醒过来。方才生死一线的记忆犹然在他眼前回荡,眼前昏迷不醒的弟子们更是令他心中惨痛——这些都是问道峰的弟子,他回去该怎么和秦休交待,怎么和门派交待?
他挨个儿检查了这些弟子的经脉,发现那两名筑基期的弟子已不中用了,金丹弟子倒还能抵挡些,不曾伤了根本。他忙强提精神替那三名弟子驱逐魔气,又喂了本门疗伤圣药流朱白雪丹。
虽然不能完全对症,至少还能固本培源,叫他们身上的损伤早日恢复。
待得那几名弟子体内魔气消退,神智也略略清醒,他才终于神色复杂地望向乐令。
这个弟子的情形竟是比那几名修为更高的弟子还要好,可见掌门景虚真人在他身上下了本钱。可是若让此子就这么平安回去,他之前在大典上的所为,说不定会会叫人知道。而且他也真不放心……
云铮将手移到乐令身上,故意叹了一声:“我受魔气所侵,没能及时醒来替你们驱除魔气,秦师侄的修为也实在太低……”
他一面说着,心念微动,指尖便带上了一丝真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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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本该昏迷不醒的乐令却忽然睁开双眼,目光散乱而迷茫,却似一把利剑直穿入了他心里。
云铮的心蓦然沉了一沉。那道真炁不知为何就送不出去,急得他胸中如有暗火焚烧。可每当提气真气,却又有种种理由浮现在脑海中,令他下不去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乐令浑若无事般坐起身来。
还有三名弟子在旁看着,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云铮遗憾不已,面上却还要端出一副关切的神情:“你醒来就好。快坐下,师叔替你驱除魔气,免得损伤道基,回去以后我可没法子向掌门师兄交待。”
乐令迷离的双眼渐渐聚焦,仿佛真的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脸上也染上了一层悲愤:“云师叔……你没事就好。那些魔修实在是太可恨了……师叔不知,圆海大师为了灭魔已经圆寂了!”
他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一手撑在禅床上,上身摇晃了几下,将身上要害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了云铮面前。
几回动心要除去的人,就这么不加防备地坐在自己面前,云铮的眼不禁有些热。若就借着驱魔的机会杀了这个弟子,回头只说他魔气入侵太深,行功时引起反噬——反正景虚真人不能亲眼看见,身边这三名弟子都是问道峰的,不会为了外人陷自己于不利之地……
他的手再度移到了乐令身上,一道真炁聚在指尖,欲透不透,只差点一步便要破乐令的玄关祖窍。门外却忽地传来一声清朗佛音:“阿弥陀佛,贫僧打扰了。”
佛声一起,云铮急躁的心似乎平静了几分,那道真炁也不知不觉收回,回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便是十方和尚清瘦的身影,肩背仿佛也佝偻了几分,不复迎他们来时的轻松。他双掌合什,对云铮说道:“几位道友在我莲华宗受了魔修损伤,是蔽宗待客不周,十方在此道歉了。若是道友身上魔气难以驱逐,蔽宗倒还有些丹药可用,还望施主不弃。”
十方的目光低低掠过屋内五人,见到乐令身缠魔气,其他人倒都清醒过来时,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讶异——乐令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竖着离开大殿的,怎么倒现在还没除尽魔氛?
他素不爱猜测是非,直接走到乐令面前,递上了丹药:“我莲华宗与魔修比邻,除魔手段也多些。这些丹药是数代以前的高僧所制,专能克制魔气,道友请勿推托。”
乐令顺水推舟地拿了丹药,当面谢过十方,便将药咽了下去。待到十方离开时,他身上的魔气已是全数化作了清正的道门真气元精。
云铮找不到借口动他,又是在莲华宗地面上,闹大了面上不好看,只得暂时罢手。
待四名弟子各自回房,云铮也终于静下心来,细细想着该如何对待乐令。魔修来袭时将他推出去其实也不是大事。问道峰三名弟子都受了这样重的损伤,唯有乐令几乎无事一样,就是他去向掌门申诉,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把他推出去了?
何况他再是掌门真传弟子,说到底也只是个未筑基的弟子;自己却已是元神真人,背后又有明性、问道两峰的阳神真人撑腰。别说只是失手推了他一下,就是当面打杀了,步虚峰也不能怎样。
最可恨的还是乐令老魔,都死了十几年了,竟还让秦休念念不忘。云铮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细想着那次门内大比上秦休的态度,灵台上不知不觉又蒙了一层阴霾。
因为问道峰那三名弟子受魔气损伤,他们又在莲华宗休息了几天。一日午后,莲华宗一名上师弟子去到云铮房中相邀:“本宗新任住持十方禅师明日便要行继任大典,各位施主若不弃,还望明日往至大殿观礼。”
云铮自然答应下来,只是再度出席时只带了那名金丹弟子与乐令二人,将受伤最重的筑基弟子留在了禅房中。
大典上执事的莲华宗弟子修为看着都不甚高,大殿中的宾客也比圆海禅师继任时少了一半儿以上。多是为了旧日交情留下的佛修,或是因伤不能立刻离开的修士。
这场继任大典办得简单而冷清,与莲华宗的身份完全不相匹配。倒是台上的十方禅师庄严慈悲、沉稳淡定,所讲的佛法亦是宏大深妙,正是莲华宗这样佛门大宗掌教应有的模样。
连乐令都不由得在心底赞了一声:“有这样的弟子,佛门昌盛也是应有之义。”
待十方受了三宝,正式继任住持之位,便宣布封山百年。还留在莲华宗的那些修士又休养几日,也就都被送出山门,结伴往东方五州飞去。
莲华宗那样有数名菩萨境高僧坐镇的佛门大宗都遭了魔修上门血洗,那些修为略差、又不擅长斗法的修士更如惊弓之鸟一样,恨不得都附上云铮的飞梭回去——毕竟云铮是杀过幽藏宗长老,又独自对付过两名元神魔修的人。
此事云铮当然求之不得。他然在师父面前天真腼腆,周旋交际也有几分手段,回来这一路上已结交了数名大宗门的弟子,名声也更响了几分。待到那些修士都各归了本门,他名气只怕就要压倒秦休了。
也正因路上要忙着结交这些修士,乐令在他眼中又成了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只待回山门后找机会叫人处置。
他们居然也就这么平平顺顺地回到了罗浮。
云铮自去向掌门缴旨,讲清在莲华宗遭遇魔修之事。在他离开之后,乐令也被叫进了云笈殿,重述了一遍魔宗袭击莲华宗之事。
景虚真人一脸凝重地问道:“那些魔修破坏继任大典到底是什么目的,有人提到云真人与幽藏宗乐令老魔的事吗?你看那些魔修可有为难罗浮的打算?”
若真有倒还好了。赤城那小子冲着云铮去的时候,分明是为了捡元妙化漏下的便宜,半分为了他的死愤怒报仇的意思也没有。他在本门没有亲传弟子……唉,师父还要他传下道统,怎么也得弄个徒弟来,这可真是麻烦煞人。
他这副为难模样也正应了景儿,景虚真人自然猜不透他烦恼什么,只当他是被魔修吓到,对他所说的话信得更深了几分。
“这么看来,幽藏宗那魔修并没有为乐令老魔报仇的念头,更不打算潜入东方……”景虚真人捻着长髯,面上忧虑之色褪了几分,温言抚慰道:“你做得很好。云师弟之前也和我夸奖过你,说你敢与那血魔修士正面对抗,阵法运用得也熟练,帮了他不少忙。你且回去休息一阵,为师自有赏赐予你。”
乐令回到洞府时,门外已拦了一群人。飞剑落地时,其中一人忽然越众而出,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将一道元精探入,细细察看他体内经脉。乐令怔了一怔,心头忽然浮出在莲华宗时与师父在一起的情形,下意识挥开了他的手。
后头那两男一女才围上来,正是步虚峰上那三位内门弟子,唯有池煦不在。孔容与他更亲厚些,拉着他问道:“莲华宗这一行怎么样,可见识了不少别宗修士吧?摩夷州风景可好,那莲华宗中是什么样子的?”
司邺温柔地看着她,摇头笑道:“师妹也容秦师弟……秦师兄喘口气。”又对乐令说道:“池师兄前日练剑时忽然顿悟,眼下正在闭关,所以没能来迎接师兄……”
他话未说完,周栩便插了进来:“恐怕等池师兄这趟闭关出来,咱们就要改叫池师叔了。池师兄也不是师兄,秦师弟也不是师弟了,我和司师兄才回门派几天,竟改了这么多回口。”
乐令的冷落、步虚峰众弟子的说笑,秦弼竟都忍了下去,只冷眼立在一旁观看,直等到众人离去才沉着脸凑了过去。
他一靠近,乐令眉心就跳了一跳。乐令做贼心虚,不管是不是师父不悦,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想把这尊大佛送走:“堂兄,我已经是步虚峰的弟子……”
听了这话,秦弼的神色倒舒展了几分:“我知道他们是你的师弟,你不能不应付。不过这回你在外遇险,我竟还是要等师父告知,才知道你在莲华宗受了魔修袭击。你身上可受了伤?师父赐了我一粒辟魔丹,叫我给你送来……咱们才是一家人,师父与我皆是心疼你的。”
乐令暗暗冷笑,接过了那粒丹药,垂下头掩住脸上神色:“秦师叔的美意我不敢推辞,请堂兄为我向秦师叔致意。待我恢复些个,便亲去问道峰谢过师叔之赐。”
秦弼还想与他再亲近些,奈何乐令只说要运功疗伤,再三劝他离开,只得悻悻离开了那座洞府。乐令将洞府紧闭,盘坐在蒲团之上,看着那药丸冷笑不已。
当初他活着时,不曾收到过秦休的东西;如今转世之躯只因与前世有几分相似,竟就收到了他特地送来的丹药,真不知秦休这人是长情还是滥情。
此事极妙,不可不叫云铮知道。他要当着云铮的面去问道峰致谢,看看这对恩爱道侣私底下是否和表面上一样珠联璧合,亲密无间。
乐令一面想着,一面用指甲刮下一丝丹药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药效——这辟魔丹不仅能化解魔气,更有提精补气之效,且药力强劲温和,是款上品丹药。
他干脆将丹药服下,借此药之效增加体内精气,而后逆转阴阳,将混抱合一的精气散布于玄关祖窍之内,照着那天未竟的功法一点点融合精气,转化为先天一炁。
如烟雾氤氲的精气中现化出点点金色真炁,一粒粒浮于其中。随着精气转化速度加快,点点真炁渐渐互相连接融合,自微尘般大小越聚越大。待得整片虚空中的精气都被融合转化,那凝在一起的真炁也已有了谷粒大小,静静浮在玄关之内。
他立刻逆转魔功,将体内真炁再度凝实,化作道门清净真种。
其中金光照彻玄关,照遍周身穴窍,照透身周亿万毛孔,将乐令一身、将整片洞府都照得通透明亮。丝丝清静道韵在乐令身周浮动,自内而外洗刷着他的身体,隐隐发出丝竹般的清鸣,细听却又似是天外白云中飘落的呜咽风声。
那声音一细紧似一声,一声细似一声,金光在这声响中结出无数道种文字,四角蔓延出许多古朴花纹,紧密联结,一寸寸裹向他肉身上,最终化入肌肤之内。
天外丝竹声消失,室内金光散尽,乐令缓缓睁开双眼,两道清光便自目光射出,犹如雷光一般,将这昏暗斗室照得明如白昼。那道白光散去后,他轻轻吐了口气,含笑站起身来。身体似乎轻如鸿毛,再对比从前的状态,直如卸下了千钧重的包袱。
后天已退,先天已成。他总算凝成了道基真种,超脱凡类,踏入了筑基这一关!
一旦筑基,也就不必再食人间烟火,以后省了许多事。何况只有初关仙术可以用精气施展,如今有了先天一炁,就算是步入仙术中关,有更多手段可随心应用了。
他朗然长笑,并不急着修习新的法术,而是另换了一套袍服,直接将身与剑合,化作一道白玉长虹飞到问道峰,在陵阳殿外请守门弟子通传:
“步虚峰秦朗蒙首座秦真人赐下丹药,今日特来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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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陵阳殿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名素衣高冠的筑基弟子,恭敬地说道:“秦师兄,真人有请。”
乐令含笑答礼,随他进入陵阳正殿,见到了高座堂上,羽冠鹤氅、俊美冷清如天上明月的秦休。那名弟子将人带到便退了下去,独留乐令一人站在殿前,躬身施礼:“弟子秦朗,特来拜谢师叔赐药之恩。”
当初他们相识时,秦休是叫自己前辈的,如今自己却要在他面前执弟子礼。他们的身份竟有了这样大的变化。乐令心中蓦然生出一股酸涩之意,身形却如僵住一般维持着最合礼仪的姿态,目光垂落至脚尖前几寸,微微抿起了嘴。
这是他在莲华宗研究了许久的神情,最接近自己前世的模样。秦休若是还对他有些情份,看到这模样总会有些动心;若是没有情份——他有没有无所谓,只要云铮看见些东西,心里生出芥蒂就够了。
这番工夫自然没有白下。
自乐令入门后,秦休便一直不着痕迹地看着他,越看越觉着其下颔处和嘴唇都熟悉得令人怀念。尤其是紧抿的双唇,更是像……分明是刚硬如削的线条,却因为生在那人面上,却从严肃之中透出一丝入骨的诱惑。
只可惜眼前这人到底不是从前那人,容貌略有相似,却远远比不上他那样张扬的艳丽和魅惑。
罢了,他拿自家后代和一个令人唾弃的魔头比什么。秦休微皱眉头,平淡地叫乐令起身:“不必多礼。你是景虚师兄的弟子,也是我秦家后人,在外受了伤,我自然也该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