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仙途》 · 五色龙章 · 2026-07-28
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乐令两眼,这回却是难得地注意到了容貌之外的地方,这才发现一样更令人吃惊的事——才隔了月余不见,这名弟子竟筑了基!
秦弼如今才入化气期,而这个入门大典上还是灵气稀薄、经脉受损的弟子竟已筑基。当初他实在是走了眼,应当把此子选到问道峰来才是……
乐令此时已依言起身,微抬起脸,谦逊温和地谢道:“秦师叔惠赐,弟子感恩不尽,才出关便来向师叔致谢……”他顿了一顿,才装出一副担忧之色:“哎呀,我急着见师叔,却忘了先去报知师父我已筑基之事。”
说话之间,他心念微动,已透过云铮体内那颗魔种,让云铮生出来见秦休的念头。
却不料秦休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好些,并没接着这由头叫他退下,反而淡然叮嘱了一句:“景虚师兄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你修为进境也算快,入门后必定是努力修行了,日后也要这样持之不懈,勿负景虚师兄与我的关心。”
乐令满面感激之色:“师叔说得是。其实我这次得以筑基成功,还多亏了师叔赐下的那粒辟魔丹,若不能当面相谢,心中实在难安。”
秦休向他招了招手:“你既已筑基,那些法器用着便不合适了,我这里有一幅星轨图,有防身之效,你且留着用吧。”
竟能从秦休手中要到东西……乐令心中有种荒谬的倒错感,几乎要大笑起来。他强压下一切念头,几步走上玉阶,从秦休手中接下了那幅牙骨皮面的卷轴。
两人头一次这样接近。若他还有元神修为,现在只要一剑就能要了秦休的性命……他暗叹一声,低了头听秦休讲解此图用法,心中却计算着云峥何时能到殿中。
云铮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就在两人近得呼吸相闻的时候,一道温雅柔和的声音忽地自殿前响起:“师兄,你在这里教导弼儿么?”
乐令转过身去身礼时,他还能装作才认出人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和惊喜,慈爱地说道:“想不到师侄回来这几天就筑了基,修行进境的确是快。你在莲华宗的表现不俗,我已和景虚师兄说过了。想来过不多久,门中便要让你承担重任了,你可要再接再励,不负我们的期望。”
他表面上一副雍容大度的模样,心中却已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叫乐令永远在秦休面前消失。
这样充满阴暗嫉妒的心境多么可爱。乐令越看云铮越合心意,连忙托辞告退,留下那两人独处一室,自己则透过云铮元神深处那粒魔种,冷眼旁观那座殿中发生的事。
他离开陵阳殿时,秦休的脸色微微沉了一沉,转眼对着云铮时却又提起一副温柔神色:“你不是在明性峰听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亏得早了这一步,若是再晚些,岂能看到你那样细致耐心地和秦朗说话?你对秦弼可不是这副态度。云铮心中郁郁,面上却仍旧是一派光风霁月,甚至还夸赞了乐令两句:“我早就看好此子,可惜景虚师兄抢先一步,将人收到了步虚峰。秦师兄也是慧眼识英才,那副星轨图我还以为你要给弼儿留着,竟给了秦朗。”
秦休不欲多提此事,只淡淡答了一句:“总也是秦家后人,我自然应当关照一二。何况他身在步虚峰,以后有许多事可以用得到他。”
云铮看着他的笑容,那种烦郁感消散了些,也不愿再提乐令,便随意将话头带开:“我方才去看了于谨和宋希夷,所以回来得早了些。这两个弟子本来天份也极佳,只可惜叫幽藏宗的魔头伤了道基,以后只能做一世凡人了。”
秦休眯了眯眼,目中闪过了一丝阴沉——云铮到底不能一心向着他。问道峰这回折损了三个弟子,云铮却如事不关己一般,随意看看就算是弥补了问道峰损失,此时还在这里计较他送了秦朗一副星轨图的事。
都是他的后辈,他怎么就不能亲近些了?秦休心中不悦,声音也冷硬了几分:“是啊,可惜了这两个人。商略虽然道基未坏,体内经脉五脏却也都被魔气损伤,修为也一落千丈,怕是百年内难再有进境了。”
“若有万年仙娥草入药,倒还可弥补一二,只是也要尽早用药,以免落下根弥补不回来了。”云铮似乎不经意地说道:“我记着清元洞天中就有一处生着仙娥草,待到它开放时叫弟子摘取就是了。”
商略今年不过三百余岁,又已修到了金丹巅峰,若能进阶,就是问道峰一个绝大的臂助。可若白白耽误这百余年,以后就算身体将养好了,荒费百年的结果也不可预期,说不定这辈子就元神无望了……
想到此处,秦休更是不满,便顺着这话试探云铮和明性峰的态度:“秦弼若是筑了基,正好去清元洞天走这一趟,可惜眼下没有这样心腹的人可用。万年仙娥草哪有那么容易取得,只看他的造化吧。”
云铮却并没顺水推舟,答应让本峰弟子去取,而是含笑摇了摇头:“怎么没有,难道秦朗不姓秦么?只是帮自家前辈取一株药草,这孩子定然不会不答应。”
好个“只是一株药草。”
那仙娥草乃是魔修至宝,有“造化紫河车,不及草仙娥”的说法,有生死人、肉白骨、温养金丹的功效——因为它就是扎根在人肉骨血里长出来的。此药多是魔修自家取了血肉培养,野外倒少见,正道修士皆视其为魔草,见了便要斩除,从未听过有拿他入药的。
取药只是说给秦修听的借口,只怕进了那处洞天,等着他的便是有备而来的明性峰弟子——到时候凭那药指称他在莲华宗时就勾结上了魔修,或是直接在那清元洞天中杀了他,都没理可讲。云铮真是打得好主意。
两个正道名门的元神修士竟要摘取魔修才会用到的药草,罗浮宗也真是会出笑话。
他们这些话全数落在乐令耳中,听得他这一路上冷笑频频,直至到了步虚峰顶的云笈殿外都收不住嘴角上翘之意。
景虚真人也是一样欢喜:“想不到你才入门几天便筑了基,真不愧是步虚峰的弟子,老夫的确还有几分眼力。你池师兄也在冲击结丹,你们师兄弟皆是一样替为师争气。先前为师想送你一件法器,如今你已筑基了,法器便拿不出手,还是送你一件我年少时用过的法宝吧。”
他翻手便从袖中拿出一支清翠欲滴的竹笛,亲手放到了乐令手中:“此笛名叫万缘,一声动而万缘起,最能乱人情志,你在门内大比时挑的飞剑已不错了,我再给你也是浪费,只留着这笛子防身吧。”
乐令最擅长的便是污乱人心神,有这笛子掩护,偶尔用个魔功也方便。他恭敬地接了笛子,景虚真人含笑捋着长须,却没直接叫他退下,而是沉吟了一阵才道:“你既已筑了基,也该为门中做些事了。我记得你在和徐师弟学阵法?待会儿便去万象殿领任务,明日起便随他学着维护本门护山大阵吧。”
护山大阵?乐令惊喜得说不出话来,连忙躬身应下:“弟子绝不辜负师父信任,一定随着徐师叔做好此事!”
若是他能插手罗浮宗内的阵法,便可方便的在问道峰做些手脚。或是在隐蔽处布置一个有利于他的阵法,将来把秦休引入其间,借着地利之势杀了他……不,岂能只杀他,还要将他也炼作傀儡,如同云铮一样。
乐令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几分,再三谢过景虚真人,起身便欲告辞。景虚真人含笑点头,最后又叮嘱了他一句:“三年后便是黄曾州一处上古仙人遗留的清元洞天开放之期,你也不要放松修行,将来到那洞天之中,也好得些机缘。”
就是秦休二人所说的清元洞天?能长出仙娥草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善地。不过还有三年……云铮竟舍得让他多活这么久么?
他十分郑重地应下了景虚真人的叮咛,转身云万象殿登记任务,转头就去了道藏楼寻徐元应。
徐元应见到他时也是惊喜非常,来回看了几遍他的修为,高声笑道:“我年纪虽然大了,眼却还没花,一眼就看出了个好苗子。好,好!你修为又高了,那就能学高阶阵法了,我早替你准备了纸墨,就等着你练习了!”
他从桌上纸山中捡了一摞内含点点星光、质地如同薄毡的月白色星曜纸,连着一张复杂了几倍的八门克应阵一并送到他面前:“阵图要画好全靠练习,连画图都不会,怎么能看得懂大阵呢?”
乐令一腔斗志就被这堆纸生生压熄,人也叫徐元应扣在道藏楼,老老实实地画起阵图来。
39
39、第 39 章 ...
徐元应为人严于律己,也一样严以待人。
自从乐令接下了维护山门大阵的任务,就被扣在道藏楼中练习画图。徐元应对他毫不藏私,每天除了叫他依样画阵图,更找出时间为他专门授课,凡举天地阴阳变化、万物禀性、干支克应,无不讲得清楚透彻。
乐令白天随他学阵法知识,晚上回到洞府之中便将阴阳陟降盘拿来,取其中五行精气虚布阵法,体会其中生克变化。
他以前所学的那些凭阵图运转的小阵也好,需用各种珍材异宝炼成的大阵也好,其中都蕴含着五行生克、干支比和之道。而阴阳陟降盘中蕴含无尽五行精气,只消按着画熟了的阵图以合适的精气在空中虚连出阵纹,便可激发阵法,其效力也不比用了高级材料炼成的阵法差。
之前他不懂阵法,只把阴阳陟降盘当作能存储五行真气的特殊法宝,如今终于知道用法了,自然不能浪费。他将一道真炁勾连陟降盘中已炼化的三层宝禁,神识探入盘中,指挥真炁祭炼起更深层的禁制来。
他已筑成道基,体内流动的先天一炁与后天元精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炼化法宝时速度比从前更快了许多。尚未炼化的宝禁在他的真炁浸染之下渐渐模糊,其上流转的真种文字点点散入真炁之内,待彻底虚化后又重新凝结起来,其上已带了几分乐令体内真炁的气息。
第四重禁制炼化之后,阴阳陟降盘中的气息再度变化,先天八卦之外衍生出后天八卦,坎水居北、离火居南,兑金在西而震木在东,水金火木大体已按五行方位分布。
如今他体内真炁充足,掌握了第四层禁制之后便依着本门祭炼之法,强行将盘中禁制一层层摧毁重建。随着各层宝禁上道种文字隐现转化,文字四角流出的丝丝灵气结成异样花纹,阴阳陟降盘中精气分布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依阴阳清浊之别分成了三层。
盘中最核心之处,依旧流转着一团混沌清气,而阴阳二气则围着此核心化成上下两层,以代天地之分。上层阳气动而化为太阳,静而化为少阳;下层阴气刚而化为少阴,柔而化为太阴。四象之外又演化八卦,仍是以后天八卦套叠先天,环绕着当中混沌清气,将阴阳之气从中隔开。
而下方阴气翻涌四散,居中化生出精纯的五行真气——这就是他当初求来这块阴阳陟降盘的初衷。
罗浮宗修士凝练元婴之后,都要以五行之精浇筑婴儿,使其凝实坚牢。这样便可结省养胎的工夫,让元神能早日自下方玄关移至头顶镇宫,破开肉身限制,成为神游天地的阳神真君。
当初他向师尊求取五行精气时,师尊直接赐下了这块阴阳陟降盘,该不会是已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若是当时赐了精气下来,说不定早由别人用来温养元婴了,倒是这块法宝,以后对他可有许多用处……
乐令将神识退出阴阳陟降盘,并将其自丹田之中取出,一指点在盘面上。新分化出的五行精气便依他脑中构筑的阵纹图案在空中结成八门克应阵,而后落在他身前不远的地面上。阵纹上流动的各色宝光一闪而逝,那块地面却丝毫不见异常。
不愧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法宝,果然是有些妙处。他自法宝囊中召出新得的那把玉质飞剑,注入一点先天真炁,剑气流转,化作一道纯粹的死亡之意辟向阵中生门。
那道剑影落下之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忽地升起一道无形障壁,其中真气流转,生杀转化,一片凝粹杀机已迎着剑影而起,以杀抗杀,将剑影击得粉碎。
乐令心中一喜,将长剑重新抬起,逆转功法,化出自己曾前世所习的血煞剑意,向前那处再度劈去。他虽然才入筑基初关,那道剑意是元神上关真人所能领悟的水准,就算用出来时剑气弱了些,剑意却是形神兼备,生生将这一剑提高了几个档次。
然而这一剑竟还未能击碎八门克应阵,那血气弥散的剑影反而陷入休门之内,被阵中精气撕裂消磨。虽然阵法也不免为血气所污,暂时运转不灵,但若他在其中主持阵法,再有阴阳陟降盘支持,几乎可以立刻修复。
乐令淡淡一笑,重新将魔功转为罗浮道法,手指轻点阴阳陟降盘,将筑成八门克应阵的五行精气重收了回去。
有这阵盘相助,等闲筑基修士他已不放在眼里,就是金丹修士也未必能要了他的性命。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云铮要派什么人来杀他,若非如今头上还压着个徐元应,他简直就想出山逛逛,以本身性命做饵,钓一钓明性峰的大鱼了。
徐元应自然不知道他那找死的打算,若是知道了,怕是还要再给他多加几倍的练习量。
乐令在他手下每日只顾学画阵图,研习阵法变化,忙得早晚不见日头。秦弼几次上门找他都见不到人,后来想起他在道藏楼与徐元应学习阵法一事,特地借着借阅功法的名头,到道藏楼看了他一回。
这次倒是见着了人,可碍着徐元应在旁盯着,连好好看乐令一阵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提诉什么心曲了。
秦弼这些日子累积的担心与思念无处渲泄,只得借着挑书的空暇,以余光一遍遍扫过乐令的身体。好在乐令外表没有受伤的迹象,连功力都深了一层,他的心才略为放下。
然而放心之余,他不由又生出了一丝自卑——乐令已筑了基,他却还在化气期徘徊,生生差了一大步。本来他的修为比乐令高几层,在通幽沼泽之中也是由他保护乐令的,可是如今他却落在了后头……
这叫他还如何有脸说“下回再出门我一定会陪你一起去,保护好你”?
秦弼咬着下唇,心中冒出了一片火焰。他必须要加紧练功,早些将修为赶上来,待到下次出门时,才好挺起胸膛将堂弟护在怀中,让他放心依赖自己。
哪怕是依赖一辈子也无妨。
他随手取了一块玉简,在徐元应案前登记了,临行时终于走到乐令面前,轻声说道:“你要努力修行,不要轻涉险地。我也很快就会筑基,不会让你在前面等太久的。”
乐令这才意识到秦弼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眼中几乎无法掩饰的情意。刚刚抬起的目光迅速垂落,乐令客套而疏离地笑道:“那就祝堂兄早日如愿以偿了。”
一句话说罢,乐令几乎是掩饰般低下头画起图来,不敢去看秦弼充满失望的目光。此子对他用情已深,他们两人之间的因缘纠缠得也太过紧了,若不早些想法了断,将来怕不会有善果……
乐令心中烦恼难当,笔下却越发精准,原本有些慌乱的动作也平和下来,全身散发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意味。
当着徐元应的面,秦弼也无可奈何,只得拿了玉简离开,回去便关闭洞府日夜苦修起来。
然而首先传出晋阶消息的却不是他。
那日乐令正坐在徐元应身后练习阵图,室内忽地暗了一暗,耳边传来仿若风云汇聚的震天响声。徐元应“咦”了一声,提掌挥开窗子,向着西北方问道峰所在处看去,脸上一片惊喜之色:“你看,是结丹天象!”
乐令顺着他的声音看去,果然天上乌云卷集、遮天蔽日,打着璇儿向问道峰顶聚去,其中隐含龙虎之势,风声嘶吼有如咆啸,正是结丹天象中堪称上品的龙虎天象。
问道峰上只有一个人在冲击结丹,这么说来……徐元应已不知何时凑到窗边,拍着窗棱笑道:“池煦竟然已结丹了,你看这天象,还是上品金丹所成的龙虎天象!你甫入门就能筑基,池煦修行不过二百年便能结丹,我步虚峰真是后继有人啊!”
他激动得几乎有些狂放:“我看以你们两人的品格,再加上掌门师兄倾力栽培,必定能和问道峰秦真人、明性峰云真人一般,早早结成元婴……”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到秦云二人不仅结成了元婴,还结成了道侣,这例子举起来意头不好。徐元应自己就不愿再说下去,而是放了乐令一下午假,好叫他回山去替池煦庆祝。
就这么画了两年多的阵图,徐元应总算是觉着磨够了乐令的性子,打算开始教他布阵。小阵只凭一张阵盘和一张阵图便可使用;大阵却是要将布阵材料炼入周围环境中,并佐以灵石提供阵法运转的灵气。
——像是守山大阵这样的阵法,若只凭人肉身提供灵气,就是把一个元神真人吸干了,阵法也还运转不起来。
徐元应做事讲究实际,先将炼阵常用的材料找了出来叫乐令记下,待到他将材料记熟了,便干脆将看守道藏楼的任务暂交与一位交情深厚的师兄,自己拉着乐令上了飞剑,直向山门冲去。
与他稳重的外表完全不同,这位徐师叔的飞行速度比乐令还要快许多,眨眼之间便自悟法峰飞到了山门之外。
罗浮山门有阵法笼罩,出了山门后所见的模样便和在门中所见完全不同。徐元应伸手在一块大石上点了一点,一道真炁透出,那大石上便似浮起道道水波纹,波纹中央竟露出一抹含着淡淡金星的蓝影。
那模样极似乐令下午辨识过的炼阵材料之一——青龙血。他一口叫出此物,徐元应满意地含笑点头,却偏偏还要骂一句:“只认得青龙血,看得出来是怎么用的么?”
青龙血多是与北帝玄珠、弱水一同炼制,可用于加固阵法,使阵法下连九幽,与周围大地融为一体。这是徐元应前些日子现教的,乐令也就现卖了出来。虽然答得死板,没多少自己的理解,徐元应也大体算是满意,又拉着他往前走了一阵,去看另一处阵脚的材料和炮制法。
罗浮山周围万里,阵法中所用到的材料不下数百种,光是辨认护山大阵外围阵脚所用的材料,便花了数月工夫。乐令半分也不嫌辛苦,每天勤勤恳恳地跟在徐元应身后,将阵法关键所在与应用的材料都牢记心中,唯一可惜的就是进展太慢,不知哪一天才轮得到问道峰。
罢了,十八年他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年半载的。
就在他专心研究护山大阵时,已晋入金丹期的池师兄——如今在许多人口中已升级为池师叔了——跑到徐元应面前要了他:“再过半个月就是清元洞天开放的日子了,徐师兄可否先把池师弟给我,待到他从洞天回来再慢慢教导?”
徐元应虽然还有许多东西等着教导乐令,但也深知清元洞天中机缘极多,是筑基修士难得的历练之地,便痛快地放了人,并送了乐令三张自己画的阵图,嘱咐他随机应变,千万平平安安回来。
乐令谢过他的好意,收起阵图便随池煦回了步虚峰。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是来科谱的,青龙血是曾青的别名,也就是碱式碳酸铜,弱水就是醋,北帝玄珠是消石,也就是芒硝……在文中用法和实际的当然不同,我就是觉着这名字好用用而已。
40
40、第 40 章 ...
清元洞天是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就在黄曾州西北,比起通幽沼泽还要近一些。只是这座洞天和常见的山间洞府不同,是一座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小世界,其中亦有天地日月,除了大小还比不上这座罗浮山,也和外头大千世界无异,故此称为洞天。
但这座洞天本身不是完善的世界,其所能承受的力量有限,进入的人修为若是太高,就有崩溃的危险。是以多年来,罗浮都是将金丹以下弟子送入其中锻炼,一是增强其应对危险的本事,再就是让他们在其中取些外间难得的东西。
毕竟是上古仙人遗府,有可能存在着外间早已寻不到的药草或是材料之类。
这座洞天并非完全由罗浮把持,本州修行世家的弟子或是散修,只要能抓住洞天开放时机,皆可进去一探。池煦亲手画了张简图,讲解了其中所产的东西和容易有危险的几个地方,剩下的便是叮嘱乐令要机灵警醒些,防备偷袭,尽量不要落单。
“我新近结成金丹,这趟去清元洞天正好可以带队。本州能拿得出金丹修士的只有几个修行世家,也都依附罗浮,倒不敢与本派为难。只是怕在洞天中遇到凶猛的异兽或是原主人留下的阵法,还有就是那些散修……”他轻叹一声:“总之你进到洞天之后不要只顾着寻找机缘,更要小心自身安全,若有危险及时传讯给我。”
池煦虽觉着乐令筑基时间太短,斗法经验不足,但也不打算将他拴在身边。修行途中哪有一帆风顺,不会遇到麻烦的?不在这种地方多锻炼,将来在外头历练,遇到危机可怎么自己解决?
他看着比入门时挺拔高挑了许多的乐令,有心想摸摸他的头,手已抬到半空却又觉着他已长大了,再摸头不合适,只得退而求其次,落到了肩膀上。手感上的差异不免让他有些遗憾,也有些安慰——起码师弟是正常地长大了,没弄出一身筋肉和黝黑的皮肤来。
那复杂的神情看得乐令都有些疑惑,回到洞府后还反省了一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露出这么副悲喜交集的模样。
此事还未想通,洞府外便有人来请他。乐令开门看去,却是一名十分眼熟的筑基修士——正是门内大比时说过要挑战他的宋崇明。当时他还是炼气期圆满,如今见他也筑了基,想来在明性峰的日子过得颇不错。
乐令笑了笑:“原来是宋师弟,师弟莫不是又要来挑战我?可惜如今你我都筑了基,大概没机会遂你的愿了。”
宋崇明却不肯随着他玩笑,十分严肃地说道:“我受云真人之命,请师兄到明性峰走一趟。”
果然来了。
乐令被他引入明性峰太常殿,云铮高踞座上,神色虽然仍是温煦如常,却隐隐含着一丝不可亲近的凛然仪态。宋崇明退下之后,他便笑着叫乐令走近,亲切地说道:“我与秦师兄已是道侣,你既是秦家的人,就也可算是我的子侄,自然比旁的师侄更亲厚些。”
乐令做出一副不胜感激的模样,推让了几句。
云铮也无心敷衍他,直入主题:“清元洞天开放在即,我怕师侄头一次进入,不知该取什么好,白白浪费了机会。我知道那处生长着一种金罗草,是制还神丹的必备草药,你若进到洞天中,可依此图画寻找。”
他将一道真炁点入乐令灵台,在他脑中化现出一种黄花青茎的草药,草茎细长一些,叶子如兰叶一般,青中带绿,若留意观看,还能看到叶面上萦绕着细细黑青脉络。
那正是仙娥草有模样,哪里是金罗草?不过云铮倒也细心,连幅图也不肯给到他手里,仿佛要他找的真是金罗草一样。看来那株仙娥草若到了他手中,云铮这边定然要叫人揭发此事,以此冤枉……也称不上冤枉,应当说是揭露他勾结魔修了。
云铮又指点他几样真正可用的药草与材料,便叫人带他离开了太常殿。宋崇明在门外待着他,见他出来,目中流出一丝冷笑,将他礼送出了明性峰。
回到洞府之后,乐令就将云铮的事丢在脑后,试着将自己学过的阵图一一用阴阳陟降盘布置出来。这趟清元洞天之行可不只这么简单,后面还有些杀手等着,他不能一路都不离开池师兄,还是早做准备,先发制人的好。
清元洞天开放那日,池煦与归命峰金丹修士方咏领队,带着本门十三位筑基弟子御剑前往。众人在山门处聚集时,乐令才赫然发现秦弼也混在队中。再细看去,才发现他的修为也追了上来,已突破了筑基初关,只是火候还嫩,应当再巩固一阵子。
秦弼的确是才筑基不久。他当日因为想赶上乐令,所以走了捷径,是靠着丹药生生堆到了筑基,筑基之后境界一直不稳固,秦休也为此教训过他一回。他并不后悔用丹药强行提升境界,甚至暗暗有些得意——若非用了这样的手段,他就没有机会与乐令同进这片洞天历练了。
秦弼姿仪出众,态度又清傲,站在众人之中卓而不群。他见到乐令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向他颔首致意,只是没走过去与他亲近,而是与问道峰的两名筑基修士一同向西北飞去。问道峰已折了两名筑基期的弟子,剩下的皆是十分宝贵,他身为首座真人的亲传弟子,不管修为高低,也是要担起照顾师弟的责任的。
这是真传弟子、下任首座要负的责任,他心中清楚得很,只是暗地里难免有些遗憾,遗憾自己不能与想执手与共的人同行。
清元洞天的入口百年一现,就浮在一片石林中。罗浮一行人到时,本州几大修真世家、一些不知由何处来的散修都已聚在其入口处。其中修为高者有金丹宗师,低者也有许多徘徊在化气圆满的,都想从中寻到些修行资源,或者干脆从别人身上抢到些东西。
洞天中危险重重,里面的毒草猛兽且不说,光这些人里便含了无穷杀机。那些未筑基的修士想进去寻找机缘,十有八九倒要成了别人的机缘。
池煦替这些人叹息了一阵,待到眼前石林上方空气如波纹般漾开,便翻手拿出一面长满了斑斑铜锈的青铜令牌,向那波纹当中按去。令牌瞬间化为无物,波浪散开后,露出一片与眼前石林完全不同的山林景致。
池煦退后两步,对众人说道:“各位师弟、众位道友,清元洞天仅能开放一个月,请各位记着时间,准时退出。”
周围已有几名散修抢着进入了洞天,池煦却先在外界虚留下了一道标记,才向方咏点了点头,共同带着弟子跨过了那道门。
洞天之内的世界比外头更温暖舒适,灵气也精纯浓郁许多,和他在罗浮的洞府差相仿佛。四周的草木郁郁葱葱,花繁果盛,四季花木都在一时盛放,似乎没有外界的节候之分。
入得山门后,池煦与方咏两个金丹宗师要主持大局,只在洞口附近守候,筑基弟子则或结伴或独行,就在洞门处各自分散。步虚峰上本有司邺与他同来了这洞天历练,但乐令还要等着云铮派来的杀手,不愿旁人跟他一道涉险,因此直接与剑相合,化作一道玉色流光飞入洞天深处。
飞了一阵,因无人追上,他就按落飞剑,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去。两旁林木茂密,几乎遮天蔽日,地上生着一片绒绒细草,细看来其中许多都不是草,而是灵药。
丝丝精纯灵气甚至透出那些草叶,散发到了空中。乐令并不熟悉正道修士用的药草,但施展开望气之术,看着哪种草上灵气浓郁便采一点,一路上也采了不少灵植。
眼前道路越来越曲狭窄,道两旁树木渐见稀少,乱石却多了起来。一声尖利的隼鸣在空中响起,乐令停下脚步,将手中那株不知为何物的草药放入法宝囊,直起身来微微一笑:“我等道友久矣,怎么这时候才追过来?”
四周一片沉默,但更远处渐有飞剑破空声传来。悉悉琐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终于有人答了一句:“我也是在等着人过来的,没想到竟被你发现了。”
乐令转过身去,面向那些飞剑飞来处,轻轻拍落手中草叶:“既然来了,何必作壁上观?宋师弟不是早就想和我斗一回法么?”
那道声音似乎响在虚空之中,已按剑落下的三名筑基修士都随着声音响起寻找着说话人的所在,却是一无所获。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这些人不是一路。不过你若连他们都对付不了,也就不配做我的对手了。”
“谁?”围住乐令的三名筑基弟子放出神识,四处搜寻着说话之人的下落,乐令则高高扬起头,目光落向无尽碧空中……那一个淡若无物的黑点。
这位宋师弟倒真是好机缘、好运道,单这只灵隼已不是凡物了。
四周剑光亮起时,乐令身周蓦然有五色光芒流动,在他身外圈起了一个小小的八门克应阵。他召出景虚真人赐下的竹笛,凑在唇边轻轻吹响,一声动而万缘起,声音直落入人心中,仿佛天魔低语,即便是无心无情的禽兽也要被其感染得心神摇荡。
空中黑点猛地绕向远处,围住他的三名筑基修士各自拿出防身法宝或是设下防御阵。而那笛声却直击神魂的,一般防御法术法宝作用不大,唯有谨守住本心,才可不受其动摇。
三道剑光划过处,八门克应阵上真气流转,蕴含杀、伤、死、困种种意味的真气自阵中扬起,破开袭来飞剑上所蕴剑气,甚至污染侵蚀向剑身。那三名筑基修士惊怒交加,一面护持灵台清明,一面各自放出法宝,攻向乐令。
其中一名看外表年纪约在三旬上下,面貌俊美,神色却十分阴沉的男子掏出一面黑色小旗在空中晃动,冷冷说道:“姓秦的,你们兄弟在通幽沼泽杀了五名外门弟子,真当此事没人能知道么?今天我柳荻便要替侄女夫妇报仇!
41
41、第 41 章 ...
姓柳……那不就是他亲手搜过魂的那女子的亲戚了?他当时只顾着搜索那五人的计划,倒没看过那女子身后有什么人,原来她还有个筑了基的叔叔。
乐令仔细看了看,却只能看透当中一名老者的修为,剩下的两个都比他修为要高些,但应当也在筑基期内。若看身上灵气,姓柳的修士还应当是三人中法力最高的,他拿出的那面小旗亦是怨气缠绕,不知是聚了多少人魂魄炼成的。
只可惜炼制手法太粗糙了,待他拿到手中改造一番,或许还能有点意思。乐令只盯着那面小旗,笛声更缠绵纶至,毫无竹笛该有的清脆之意,反而幽幽咽咽,令人闻之心酸,引得那小旗上的幽魂一时都嚎哭起来。
那名老年修士倒退两步,“咦”了一声,又高声提醒同伴:“此子身旁布下了阵法,手中却不必运转阵盘,看来不是早布下了阵在这里等着咱们就是身怀高阶阵盘,柳道友、高道友,千万不可轻敌!”
那老修士手中也拿着一枚阵盘,其上宝光流转,也算是上品法器,却不到法宝级数。他在阵盘上连连点动,一座方圆数十步的大阵便在四周布下,四周原本浓郁清醇的灵气乍然转变,其中蕴含着一片掠夺之意,仿佛要将他身外八门克应阵中的精气也吸走。
柳荻对那老人说了一声:“劳烦张老破阵了。”咬破中指,将精血擦到小旗上,而后将旗一抖,化也一道长宽都有数丈的黑影向乐令身旁卷去。
八门克应阵精气重收回阴阳陟降盘内,乐令放下竹笛,任凭那道犹如无数咆啸人头组成的旗面卷向他身周。
柳荻咬破舌尖,将一道精血喷至旗面上。那道黑潮越发洪大,号泣之声摇动得他们三人的魂魄都有些不稳。但想到乐令在其中被噬尽肉身,魂魄也污损至失去灵智,成为这旗中一抹冤魂,柳荻便忍不住仰天长笑,对一旁两名修士道:
“今日能将这姓秦的夺魂摄魄,炼到我的法旗上,也算是为我侄女偿命了。今天之事还要多谢高道友传讯,还有张道友出手破解那小子的阵法,柳某来日必当厚报。”
那老修士笑着谦逊几句,姓高的散修却是手抚拂尘,淡淡答道:“助人亦是自助,柳道友不必谢我。只是那秦家小儿似乎有什么能应对魔法的法器,你还是加些小心吧。”
柳荻不以为意地答道:“我这炼魂幡虽然才炼至制第二重天,但其中炼入了数名修士魂魄,谅他一个才入筑基的……”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眼前的天竟黑了下来,当空烈日化作一片极大的明亮星斗,仿佛就悬在人头上,摇摇欲坠一般。三人的声音都顿住,转眼望向炼魂幡幡面所裹之处。
那片本在号哭的残魂竟然安静下来,真像柔软丝缎一般听话地落到了乐令手中。柳荻惊讶难当,连忙摇动小旗,试图将那些魂魄收回,却怎么也收不回来。那姓高的修士双目圆瞪,将手中拂尘一抖,化作一股柔软光滑的洪流卷向乐令。
乐令却只将那片魂魄捧在手中,待拂尘缠来时,便将其化作一股细流缠了上去,啃噬着其上灵力与真炁,顺着细丝向那修士身上侵去。
眼看着那些污黑魂魄要侵到自己身上,高姓修士如烫到手般将拂尘扔下,厉声叫道:“你这是魔修手段,你门中若知道了,就是景虚老儿也救不得你!”
乐令冷笑一声,张口吹出一道魔息,引着那些魂魄紧缠上他。星轨图化成的空间同时震荡,一颗颗星斗中闪出光芒,交织成网,向着下方的柳荻罩去。
柳荻连连向炼魂幡上喷出精血,却毫无结果,那些魂魄仿佛已与法幡彻底失去了联系,只顾着缠向那姓高的。星网已兜头罩下,他不得已收起法幡,一手执剑向上方星网劈去。
四周阵法叠加,星轨图内的精气被老修士阵法掠夺,星光竟被柳荻劈散,点点被吸入了老修士手中阵盘里。
乐令向前跨了一步,手中招出玉色飞剑,将一道真炁点入,剑上便浮起一道充满诱人的死亡之意的虚影。那道剑影浮至空中,边缘已被吸得模糊不清,他只如不见,向着老修士用力斩去。
剑光斩落之时,星轨图化作的那片天幕中似乎响起了细细魂魄号泣之声。老修士手中阵盘蓦然染上一丝不祥的血迹,而后从中断裂成了数块,撕落到地上。其上很快滴落了点点鲜血,其肉身也被劈成两截,一点魂灵自他脑中逸出,被乐令赶上一步握在手中,随手装入了袖中。
星轨图之力随着这变化大涨,漫天星光结成耀目白网,将柳荻手中飞剑灼化,而后向着他身上紧紧箍去。乐令再度挥剑,将柳荻斩为两段,取了他的魂魄装入袖中,而后将地上的炼魂幡召入了手中。
一道魔气透入,那些魂魄之势又涨了数倍,不惧法术之威,追着姓高的修士咬去。那名高姓修士手中飞剑拂法皆被魔气污损,只凭着几个初关法术抵挡魂魄,身周已隐隐笼上了一层黑气,肉身也被嘶咬出了数个口子,血肉皆化为污黑。
魔气渐渐侵入他灵台之处,那名修士已状若疯狂,一面抵抗冤魂,一面对着乐令嘶吼:“你这魔修,竟敢混入罗浮,云真人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要回去揭露你的真面目……”
乐令微微一笑,摇动手中炼魂幡,将他的魂魄生生自肉身中扯了出来,将一道魔气点入其命魂之中,以魔门搜魂之法将令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云铮找来杀我的人,竟死在了秦休所送的法宝上,这倒也有意思……”乐令摇了摇头,将那已无用的魂魄打入炼魂幡,顺道又把老修士的魂魄封入,只余下柳荻的魂魄钉在空中。
此人所用的也是魔修手段。再加上入门法会上那人,这道法昌明的黄曾州中怎么竟有这么多使用魔门法器之人?
他将魔气点入柳荻命魂内,欲再施搜魂之术,那道魂魄中忽地闪过一道乌黑死气,从中“砰”然炸开。乐令抬起手中飞剑挡了一挡,爆炸声过后,那道被他钉在空中的魂魄竟已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也寻不到了。
好手段,不叫人搜魂么?利用这些独来独往的散修,无声无息地将本门势力侵入东方诸州……不知是哪一派在幕后推手,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散布在外头。
他事不关己地笑了笑,指端迸出一股纯阳真火,烧化了地上三具尸首;又将炼魂幡恢复原状,放入阴阳陟降盘中,一体收入丹田。
星轨图化出的界域消散,重新露出乐令青衫淡淡、如初春嫩柳的身形。他执起手中竹笛,发出短促尖锐的声响,向头顶之人打了声招呼。
空中正在盘旋的黑影渐渐变大,向着他头顶极速压来。一道傲气逼人声音自那黑影处传来,居高临下地品评着他的作为:“这么短的工夫便能杀了三名筑基修士,连尸身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秦师兄真是好本事。我有个与师兄性命相关的消息欲送上,请师兄到图上所示处找我!”
那道黑影离得近了,露出鹰隼般的本相,只是比普通鹰隼大了数十百倍,双翼展开有两个人长。其口中利啸一声,吐出一卷羊皮地图,正落到乐令手上。
不必说他也看得出来,这张图和云铮少不了关系。至于那个攸关他性命的消息,大概就是在哪处布下了局要取他的性命吧?
只要想到云铮对他生出妒忌杀意,甚至为此心志扭曲,不顾本门规条收买散修来截杀他,乐令心中就充满欢喜。云铮心中恨意越浓,阴暗手段用得越多,那魔种就越能在他体内牢牢扎根,渐渐将他的心智和肉身一同魔化。
化成乖顺听话,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傀儡。
乐令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收起手中阵图,依旧向着小路尽头走去。至于宋崇明约他到哪里相会,那就让宋师弟慢慢等着吧,也没准哪一天能等到他。他还要去寻仙娥草,哪有工夫被人一叫就过去的?
越往前走草木就越凋蔽,灵气也似乎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远处山间隐现一段有些老旧的殿阁,其殿脚似有星星点点黄花随风摇曳。
他驭起飞剑,直往那殿阁处飞去。
虽然这座洞天弃置许久,残殿外竟还萦绕着几丝清圣气息,那些星星点点的黄花细看来也不是仙娥草,从其上透出的丝丝灵气看来,应当也是些灵药之类的东西。他摘了几株放入法宝囊,便向大敞的殿门内看去。
殿中不知是有人还是什么东西,竟有些非自然的声音传出来。乐令手中紧握飞剑,从大门跨了进去。进门之际,他脑中似乎轻轻嗡了一声,眼前也花了一花,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越往殿内走,灵气便越浓郁,两旁生满了瑶草奇花,与外头那缠满戾气、草木难生的景致大不相同,简直像又换了一片天地一般。乐令往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才发现殿内还有一处地道,下面传来浓郁得宛若实质的实气,还有悉悉琐琐的人声响动。
他不由得顺着地道往下走去,却进到了更加富丽精洁的殿阁,四周设着宫灯烛火,照得明如白昼。墙壁处立着几座架子,上头摆设之物无一不是上古法宝,其中仙韵盎然,宝光内蕴,看得人目不暇给。
再往前方层层如烟如雾的纱幕后隐隐透出一个窈窕动人的身影,分花拂柳般走到他身前,隔着一层白纱娓娓开口:“主人,你终于来了。”
乐令心中微惊,下意识要拿剑割开纱幕。可他手中飞剑不知为何消失,眼前白纱分开,露出了一个如上界真仙般美貌的翠衣女子。
那女子盈盈福身,秋水般的双眸在他脸上勾来勾去,娇声道:“主人莫怕,妾是这清元洞天之灵。自从老主人岿真道人殒落后,一直等着有缘人做妾身主人,掌握这座清元洞天,如今终于等到主人了。”
她目中珠泪滚落,神情更加温婉动人。乐令倒退了几步,细细盯着她的容貌身材,满目皆是贪婪之色。
女子莲脸含晕,垂下头道:“妾此身与这座洞天皆是主人的,任随主人处置。主人可要吃些东西,还是就此安置……”
她话音未落,洞内景色竟是一变,他们二人身旁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张碧玉雕成的云床,其上灵气浓郁得几成实质。床前还放了一张桌子,其上满满地摆了一桌饭菜,还有一壶醇香可人的美酒,皆是灵气四溢,一看便非凡品。
她含笑指了指那桌子道:“请主人移步,先用些饭菜。妾化生出灵智后也学过些采战之法,可任主人当作炉鼎使用。”
乐令却不往那边走,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的身体,叫她到自己身边来。那女子十分大方,扭动着身体往他身边走去,身上幽香顺着乐令的鼻端钻入,令他心荡神摇,把持不住地抓向了她的手腕。
岂料那段皓腕一入手,他便逆转功法,五指如利爪一般深深扣入白嫩肌肤中,源源不断地吸起那女子的功力来。
女子惊诧不已,五官微微变形,原本柔美的面庞竟多了几分狰狞之色,厉声喝道:“你怎么会吸取我的功力,你早看出了我的打算?”
乐令体内透出一道流转的五行真气,化作三奇阵困住两人,左手也按到了那女子胸前,含笑说道:“你能修成灵智、化作人形,当真不易。只可惜你生在黄曾州,这些年吃人吃得太过顺风顺水,拿这么点小幻术就想骗尽天下人,我若不借势把你骗到手,简直是对不起那些叫你吃了的修士。”
他感受着源源流入体内的灵力,体内真炁一转,便有一层魔气透出面上,艳丽得如桃花一般,竟让那女子也看得有些发呆。她愣了一愣才道:“我在此活了上万年,对这座洞天了若指掌。你若放过我,我便将这清元阵中所藏的法宝灵药都献给你。”
说话之间,她口中蓦然吐出一道清光,直刺向他双目之间,乐令却视如不见,只一皱眉,便将那道清光化为碎片。他手中流出的魔气如蛛网般缠住两人身躯,怜悯地看着那女子:“此处是我识海之中,你的元灵已进入我体内,怎么还想以我的幻觉伤我?”
那女子面色顿时萎白,喃喃道:“你竟知道……”
“造化紫河车,不及草仙娥。你是我魔道进补良药,我怎么能不知道你们化生灵智后的本事?”乐令神色愈发温柔,微笑着答道:“有人特地指点我来此寻你,想来也是早就想拿你入药,不过今日由我占先了。”
他紧紧困住这女子,随着吸取的元气渐多,大殿中的景色渐渐模糊,化为一团寂静黑暗。
而在他头顶,那爿古旧殿阁也生出变化,化作一片残破砖石瓦砾,其上铺着些血红的地衣苔藓之类。四下都生着簇簇青茎黄花的鲜嫩灵草,只是其花叶上散出的并非灵气,而是淡淡血腥和魔气。
他在洞中不知与草灵僵持了多久,那座残殿上方竟飞来了一名身着罗浮亲传弟子衣饰的少年修士,手中拿着一张图纸,低头望向断壁残垣,喃喃自语:“和图上怎么有些不一样?难不成是师父记错了……罢了,还是下去找找,商师叔身上伤势要紧。”
他四下环顾了一阵,确定无人窥视,才小心翼翼地下到了殿中。殿内外虽然生满了仙娥草,但因年份不足,并不值得取用。他忍着刺鼻的血腥气细心搜寻,却在殿中见着了一处地洞,洞中传来了极浓重的魔气与血腥——这正是仙娥草最爱的生长环境。
他将真炁在体内黑黄两道流转,暂时断了外息,将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护身,一步跃下地洞。
地洞中满是白骨,层层叠叠堆垒着,每块骨头间都绕着几根粗壮根须。饶他已是仙道中人,仍看得身上发冷。这堆积如山的白骨和几具新鲜兽尸中,赫然生着一株近半人高的青碧色灵草,只不知怎地花头低垂萎缩,叶子也软软垂落在地上。
秦弼往那株仙娥草前走了几步,脚下白骨哗哗作响,几块骨动滚动,惊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待他稳住身子,眼睛落向下方,竟看到了一具活人身体埋在草根与尸骨之中,其四肢被草根分别缠缚住,其上更笼罩着一层幽幽血气。
顺着那具身体往上看去,他赫然看到一张熟悉无比,却又比平日显得更为浓艳俊美的脸庞。其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血雾和魔气,映得他脸色微红,唇角也带着淡淡笑意,似乎并非被这妖魔一般的草根困着,而是在与情人耳鬓厮磨。
秦弼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举剑将那株魔草拦腰砍断。那断面中涌出无尽鲜血和浓重魔气,淋了他一头一脸,他却似木然无知,一剑剑砍断缠缚在乐令身上的草根,而后蹲下身,极尽温柔地用衣袖擦尽溅落在他脸上的鲜血。
42
42、第 42 章 ...
鲜血般的草汁顺着秦弼的脸庞和发际落下,如泪水般点点滴落到在乐令脸上,擦去一滴又落上一滴,将下方那张脸染得一片嫣红。
乐令蓦然睁开双眼,其中魔气一闪而过,重新化为道门清静真炁。他的目光幽静深远,仿佛看着这片残殿之外的世界,对身旁人物都毫无反应。但就是这种状态也令秦弼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之后,便从法宝囊中取了一粒定神丹喂了过去。
那具身体依然毫无生气,安静得让他心惊。这地穴里魔气太盛,实在不是能安心休息的地方,他得先把人弄到外面去。秦弼胡乱擦了擦额角已凝固的血块,起身捡起断成两截的草茎放入法宝囊中,然后便回到乐令身旁,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
上次这样安静地相对,还是在通幽沼泽里。也只有在这仅有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才不必去想什么血缘之亲,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若能总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就好了。
秦弼心中遗憾之意越来越深,一丝占有欲不知从何而起,向外迈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低声在乐令耳边叫到:“秦朗,秦朗?”
乐令其实已醒了过来。方才秦弼挥剑斩断了那朵仙娥草的根茎,他就已回复了意识,甚至及时将功法逆转,由魔入道。然而罗浮道法中却没有吸取这妖草元灵之法,他只好凭着一身精炁与阴阳陟降盘中五行真气压制草灵,将其压入玄关祖窍内一点点消磨。
如今草灵已被他彻底压制,他也终于有余力照顾身外情况,低低答了声:“堂兄。”
秦弼的双臂收紧了几分,心弦被这一声拨动,颤得连血都热了几分。他的脚步再也迈不开,抱着乐令站在洞中阴暗处,低下头凑到乐令唇边说道:“再叫我一声……叫我秦弼。”
乐令看着他炽热明亮的眼神和身外缭绕的淡淡魔气,一把按住他的手,翻身从他怀中跃出。“堂兄,此处魔气太盛,不可久留。待出去后我替你驱逐魔念……”
秦弼紧抓住乐令的指尖,用力将他圈入怀中,下巴直抵在他颈窝间:“我和你名为堂兄弟,其实血缘已隔得极远,只不过是你父亲是筑基修士,你也能入道,一直住在祖宅而已。若是在凡间,你我已连同宗都算不上了。”
他已完全不愿压抑自己的心意,召出飞剑,挥手清出一片空地,压着乐令倒了下去。
地砖已被多年累积的血肉浸得污黑,熟悉而美妙的魔韵从身下、从散乱一片的枯骨中透出,交织成一张密网笼罩着两人。乐令强行克制着吸取魔气练功的欲望,抬手抵住秦弼的胸膛,深深着盯着他道:“你这些想法只是心魔作耗,若是随着这魔念而行,待魔气侵入灵台,将来若要拔除便不是一日半日的工夫了。”
秦弼却只将那双手压了下去,俯首吻上了思念许久的双唇。那上面虽带了些血腥气,却仍是甜美柔润得令人沉醉,比他记忆中的滋味更加真实动人。
两人的身体从未如此密切地贴合在一起,秦弼身上似烧起一股熊熊烈焰,又模模糊糊地觉着自己明白那股火焰应当如何拔除——他紧扣着乐令的手指,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不是魔念引诱,在问道峰上、洞府之中,我就无数次想过,甚至清清楚楚地梦到过。这都是我的本心所愿,我明白得很。”
乐令低叹一声:“也罢,你一直对我存着这样的心思,我也明白得很,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是你自身所求,来日不要后悔就是了。”
秦弼摇了摇头:“这是我心中所求,有什么可后悔的?”他面上浮现一丝欢畅的笑意,微微开口,露出雪白的牙齿,伏身紧压住乐令,亲昵地说道:“就是你要后悔我也不准了。这么多年了,我终于也盼到了这天。你以后不许和步虚峰那些人来往过密,他们都要和我抢你……”
他的话语湮没在乐令微肿的唇间,手指急不可耐地向下探去,解开了他腰间紧束的玉带。少了衣带的束缚,那袭外袍很快敞开,衣摆散落一地,露出了内中清瘦结实的身躯。
这三年中乐令也成长了不少,身形更挺拔秀美,胸膛和腰间也添上了饱满紧实的肌肉。秦弼跪伏在他腿间,低下头亲吻着如玉石般光洁而冰冷的肌肤,温热的鼻息断续喷出,似乎要将那具身体暖热。
那样细细麻痒的感觉让乐令忍不住逸出一丝低叹,抬手召出星轨图,将两人存身之处扣在一片幽暗天幕之中。内外隔绝后,连四周的气息都清静许多,再无魔气攀绕在两人身上。
秦弼灵台也为之一清,猛然抬起了头。然而看到漫天星光之下,他一直期盼拥有的人半露半掩地躺在身下,他的目光又幽暗了几分,身上的燥热之意不仅丝毫未褪,反而直似烧到了下方难以企齿之处。
他轻含住乐令的乳珠,以舌尖打着圈挑动,感受着其微妙的变化,右手顺着他顺滑的腰线落下,直落到与他自己相同的那处地方。那里似乎也有些微变化,不像平时那样安静地伏在下方骨肉上。
秦弼隔着数层袍裤抚弄着那里,并伏身将自家炽热昂扬之处贴了上去。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星幕之下交织,体温步步上升,贴在一起之处更是舍不得分开。
乐令抬手抚上了秦弼的腰背,指尖不轻不重地点按着,挑逗得他猛然又兴起了几分,其形状透过布料已清晰可见,如活物一般轻轻颤动,散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热度。
不知不觉之间,秦弼竟已长成了这样。乐令托起他的脸颊,眯着眼欣赏着他的容貌。他修为渐高,比少年时更清俊了几分,肌肤通透如玉,眼中蕴含着几欲溢出的缠绵情意。
即便没有魔气侵蚀,他每次看向自己时都暗含着这样的情意。只可惜他们之间有个秦休阻隔,将来他杀了秦休之后,不知秦弼眼中的情意有多少会化作恨意。
乐令不愿多想此事,干脆撑起身来,捧着他的头用力亲吻了下去,用这热切的欲丨望代替感情。濡沫相交之时,他恍惚也觉着自己与秦弼只是一对普通道侣,至少只这一刻,他们俩之间毫无隔阂,甚至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秦弼低低哼了一声,伸手扯断了他腰间丝绦,将手探到他腿间揉弄着挺起之处,并顺着下方光滑的皮肉滑落下去,碰到了那处紧缩在一处的小口。
乐令倒吸了口气,双腿用力夹起,却被秦弼的腰腿挡住。一根热得发烫的手指已挤入他体内,指甲尖端刮到了他柔嫩的肠肉上。一声微弱的呼声被秦弼吞入口中,那根手指也随着这急切的吞咽声探到了更深之处,在他体内不停搅动。
秦弼细细舔着他柔润的唇瓣,笑容舒展,情意缠绵,只是眼角间或有一道黑气闪过,不似平日的清逸出尘。
乐令抬手揽住秦弼,将他紧压在自己胸前,蜷起腿脚蹭着他的小腿,哑声道:“快一点。”
秦弼将轻吻烙到他耳边,低声应道:“你什么也别想,一开始可能有些不舒服,忍一忍很快就都好了。”
他一面爱抚着乐令身外之物,一面将更多手指探入那紧密的入口,细致地开拓,又从怀中掏出一粒伤药,置入绵软的肠道中。那颗药竟也化成了一汪清凉的药水,随着他手指出入,带出鲜明的水声。
乐令脸色已涨得通红,眼角□横溢,向下扫了他一眼:“秦弼,你快点……”
他不知不觉把平日私下对秦弼的称呼说了出来,反倒正中了秦弼下怀:“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以后也不必再叫堂兄,只把我当作……普通男子就好。”
他撤出手来,抬起乐令的腰身,用力将身子埋了进去。进入时虽不算十分顺畅,但身下那远胜过想象中的极致滋味已令他欲罢不能,尽力分开乐令双腿,深深地没入其中。
猛然被硕大的异物侵入,乐令的身体猛然僵直了一下,似乎有些撕裂感从身上传来,旋即又被化在体内的灵药治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身体已被彻填满,一阵阵令人身心同时颤动的撞击便毫无停歇地向他袭来。
他抬起腿缠在秦弼腰间,放松身体迎合着秦弼,随着他的动作不停起伏,犹如被海浪抛起的孤舟。只是孤舟不会从这样的颠簸中享受到这样醉人的欢娱……
修得短而浑圆的指甲扣入秦弼背后结实的肌肉中,在他光滑的肌肤上划下道道血痕。每划一下,秦弼就似报复般用力顶一下,顶得他抑制不住地尖叫出声。那叫声虽然尖利却不刺耳,含着唯有沉浸其中之人才能听出的缠绵和欢悦,到后来已隐隐带上了哭泣般的尾音,一声声响到人心中。
秦弼轻吻着乐令的嘴角、脸颊,既似安抚又似挑逗,身下却越发深入地递送,恨不得将他整个吞吃入腹。
以后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像今天这样的机会。秦弼低哼一声,驱除脑中纷乱的念头,只一心一意享着鱼水之乐,沉浸在乐令温柔热情的身躯之中。
那炙热紧致的温柔乡不停收缩着,似乎有无数温柔的手在爱抚着他。秦弼脑中一片空白,眼前景致似乎化成一片浓雾,全身冲动都如水流般涌向身下那处,终于把持不住,泄到了乐令体内。
就在这极致的一刻,他身下之人蓦地睁开双眼,目中透出一片冷厉清光,指尖一道真炁透入他背后要穴,将他点晕了过去。乐令坐起身来,扶住他慢慢倒下的身体,逆转功行,运用魔法吸尽了缠绕在他体内的魔气,与含在自己身中的,浓郁精醇的元精。
秦弼嘴角犹挂着一丝笑意,炽热的身体却已凉了几分。乐令将两人衣物换好,仔细感受着灵台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轻抚秦弼的面颊,感慨地将他抱入怀中:“这回你的心愿应当了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我且送你一段美梦吧。”
他将一段幻术送入秦弼脑中,而后收起星轨图,将秦弼抱出那座残破殿阁,放在路旁大石后,随手布下六仪阵为他防身。都布置好后,他才懒懒向虚空中问道:“宋师弟何时来的?方才顾不上招呼,劳你久等了。”
头顶传来宋崇明淡然中带着掩不去的骄傲的声音:“我久候师兄不至,所以寻来看看。那下方魔气充溢,连问道峰的秦师兄也受了伤,看来师兄你身体也未必无恙。我不占人便宜,你先运功驱魔,我为你护法。”
43
43、第 43 章 ...
乐令玄关祖窍内还压制着那棵仙娥草的元灵,若能安心运功消化它自然是好,可眼前的宋崇明不是可信的人,就是运转道门功法也要担心他趁机偷袭,更不能用魔功了。
他又看了昏睡的秦弼一眼,激发六仪阵,将他的身形隐藏起来,才抬起头对着空中巨隼道:“宋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知师弟是打算在这里动手,还是换个地方,我都愿意奉陪。”
空中传来一声短促而高亢的鸟鸣。那只比人还要大的鹰隼盘绕着落到了地上,鸟背上盘坐着一名高大俊朗的青年,唇角含着淡淡笑意,上下打谅乐令:“那座殿中魔气浓郁得我都不愿下去,想不到师兄竟毫发无损地从那里出来,还救了秦弼师兄。看来我对你的评价又要高几分了。”
乐令冷淡地点了点头:“此处没有外人,我堂兄也要过一阵子才能醒来,师弟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
宋崇明仍旧盘坐在巨隼背上,并无起身的打算:“我方才还打算亲自抻量抻量师兄的本事,但既然你能自那座魔殿中全身而退,自然是有些过人的手段,我也可放心将事情托付于你。”
乐令抬手虚拦了一下:“师弟且慢,我没有掺合别人隐私的打算,你若发现了什么法宝材料只管自己去取,我不会出手争抢。”
宋崇明笃定地说道:“法宝师兄不感兴趣,与你性命相关的消息,师兄也不感兴趣么?”他笑了笑,主动将自己手中消息说了出来:“有人对我许诺,只要能杀了你,就能让我成为真传弟子……”
乐令仍是不为所动,只冷冷盯着他。宋崇明又问道:“我只是筑基初关,自然不算什么,金丹期的修士呢?师兄你只是筑基初关,若叫人堵上,只怕撑不到池师叔前来救援。你若肯随我去那处地宫,我自然要保证你一路平安,该要离开这洞天时又有池师叔护持你,不更安全么?”
乐令冷然笑道:“宋师弟想的果然周到。只是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若叫人杀了,你岂不就能当上真传弟子了?”
宋崇明笑容中透出一丝不屑:“一个真传弟子的位置我怎么会放在眼里。师兄你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我若听信人言杀了你,就是将一生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说不定还会叫人灭口。就算那人说的是真的,换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师父,宋某岂会干这样的蠢事。”
他处处透出高人一等的感觉,即使说到拜师,似乎也有种罗浮派无人堪为其师的狂傲。乐令微微摇头,只觉着这人对罗浮的态度倒有几分像他,可他原本差一步就可突破阳神关,自然看不上罗浮这几个真人,这个宋崇明又凭的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引得他不由得往下深思。当初门内大比开始前,宋崇明仍是藉藉无名的外门弟子,门内大比上忽地大出风头,性情又变得如此狂妄,莫非……是被人夺了舍?
他这才头一次认真打量宋崇明。
是否夺舍不是肉眼看得出来的,他能看的出的只是此人根骨只算得中上,并非修道的上根利器。单凭此人的身份修为,也不像是能得到那只灵隼的模样,背后必定有些不只是机缘可解释的东西。
他忽然对宋崇明的提议生出了几分兴趣,问起了他叫自己同行的缘故:“宋师弟是想要叫我做什么?总要给个实话,我才敢随你走这一趟。”
宋崇明的双眼明亮如炬,闪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热切:“我知道这洞天中有一处藏宝地宫,只是其外有阵法防护,我又不能阵法,没法独自进去。只要师兄能解开阵法,待进去之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任师兄取用,我只取一尊玉俑即可。”
乐令点了点头,毫不迟疑地答道:“好。”若能从那件东西上看出宋崇明的来历,将来也多了一步可走的棋。
宋崇明笑道:“师兄真是痛快!我这秀儿飞得还不算慢,背上也足够坐两个人,师兄若不嫌弃,还请上来同乘。”
乐令不再和他客气,一步踏到灵隼背上,由着那隼破空而起,直飞到云端之上。四下里罡风横吹,如利刃般消磨着护体罡气,吹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前方的宋崇明却仍在若无其事地说笑,态度轻松自如,并没有特意运功护体。
乐令沉默地坐在他身后,听他讲着地宫路径和来历。
一个不过三十余岁的外门弟子竟对清元洞天中的秘地这样熟悉,若非背后有人指点,这是绝不可能的。
那只灵隼在空中飞翔许久,直到天色已透黑,才长鸣一声,向着一处山坡俯冲下去。落到地面之后,宋崇明便解开腰间灵兽袋,将那只灵隼收了进去,右手浮出一块半圆形的小镜,里面闪着点点亮光,似乎是地图。他举着那镜子向坡下走去,招呼乐令跟上:“我之前等候师兄时已经做下了记号,请师兄随我往下去。”
乐令随着他往山坡下走去,在林间绕了半宿圈子,终于走到了一丛枝条密密缠绕的荆条前。宋崇明指着那片荆条道:“就是这里了,按着地图所示,这里就该是地宫入口。”
乐令微微点头,静下心感受着此地灵气流转之势,从法宝囊中拿出了阵盘。他手中已积累了许多阵图,便将其中最高阶的九宫八卦阵图放在盘中,依九宫八卦之分镇住灵气变化。
眼前景色一虚,就要生出变化,乐令又自阴阳陟降盘中抽调五行八卦精气镇压住阵图。九宫八卦阵布下后,就连阵外的灵气也有种奇异的滞涩感,周围树影也渐渐虚幻,隐隐露出一片荒凉砂场。
宋崇明低声叫道:“亏得我找了师兄同来,原来这片树林已经是阵中了,这阵法看来就要破了。”
乐令手指点在阵图上,从阵纹所受的反噬之力感应着那阵眼所在。确定其位置之后,便叫宋崇明做打手苦力,挥剑向着阵眼方便劈去。
宋崇明的飞剑竟也是古韵悠然,宝光内敛,比他在门内大比时看到的那把还要好了几分,这等机缘真是令人羡慕。
他连劈了数剑,眼前虚幻树林彻底消失,露出一片荒芜石地。就在他们眼前不远处赫然便是一道刻在石地中的法阵,阵纹优美灵动,灵气流转。四周虽无灵石,却以导灵阵将地脉灵气导入,维持阵法不断运行。
宋崇明欣喜地看着乐令:“我之前也想用法宝击碎此阵,可是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露出一丝攻击意图,这里就会化成一片幻阵,阵中更有无数妖兽攻击,若不是有……若不是我功力高,险些就被困死在里面了。”
乐令并没在意他的话,只是紧盯着那些阵纹,观察其纹路排列与联结方式。
一旁那个小导灵阵的刻画手法和线条,竟有些像他在秦家秘洞中看到的那个传送阵。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逝,立刻又被更要紧的事代替。他试着从阴阳陟降盘中调出一道厚土精气送入阵纹中,感受其中灵气运转之势,而后以那道土行真气融合包裹住阵中灵气,一道道弥平阵纹,阻塞其灵气周转之道。
待其中完全感觉不到灵气,他便又叫了宋崇明出力,将那阵图从中斩成两半。
阵法破碎,那裂痕自阵中剑痕处向外不停蔓延,越裂越深,自裂隙中透出丝丝精纯灵气,比周围地面上还要浓厚一些。
宋崇明此时不用人指点,叫乐令退开几步,从法宝囊中掏出一道灵符向阵心处扔去。那道灵符沾到地面便轰然炸开,将本就破损的地面炸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缺口。
下方就是幽暗阴森的地宫。宋崇明贪婪地吸了一口灵气,神色却有些微妙复杂,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略停了一阵才道:“秦师兄,下面就是洞府主人藏宝之所,请吧。”
他纵身跃入洞中,乐令自然也跟在后头跃下,落入一片幽暗地宫中。宋崇明抢先从怀中掏出一粒明珠,照得地宫中一片光明,只向四周观察了一阵,便选定方向,头也不回地沿着一条小径走去。
乐令手握阵盘维持着九宫八卦阵,谨慎地跟在他身后随行。这路似乎是越走越靠近地下,周围寒气也越来越重,宋崇明将那粒明珠浮在前头照路,兜兜转转,终于走到了一处紧闭的石门外。
乐令又替他开启石门,露出一间雕梁画柱的大殿。殿中最为显眼处只摆着一具巨大石棺,四周还有许多青铜陪葬器物,四壁上绘着众仙宴乐图。
宋崇明直直往那座石棺处走去,乐令便紧跟在他身后,欲抢先看看那枚玉俑的来历。只是他越走就越觉着寒意渗人,周围精纯清澈的灵气中似乎有些异样气息。
他正要踏出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顿,手中阵盘猛地颤了起来,身后似有一股劲风吹过,吹得他寒毛直竖。
乐令全力运转九宫八卦阵,几步踏到宋崇明身旁,猛地按住了他正要抬起棺盖的手:“殿中另有东西保护,你先不要急着开棺!”
宋崇明目中一片贪婪之色,在明珠照映之下,面容几乎都有些扭曲:“这玉俑对我意义重大,只要拿了它,我就能帮……就能帮你去取别的法宝了。咱们两人是同道,师兄你先助我一臂之力,我一会儿自当回报。”
他抽出飞剑便向棺盖上劈去,乐令阻止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道棺盖裂成两半,露出其中一具俊美清雅,宛如活人的道人尸骨。那座石棺顶处还点着一盏青灯,灯心处一道幽暗白色火苗,其中烧的竟不是灯油,而是人的魂魄。
殿内寒气又重了几分。宋崇明已伸手去碰那尸身的脸,乐令回看了殿门处一眼,就打算先行撤出。剑光才动,他却觉眼前本来普普通通的大殿竟像是骤然宽广了千万倍,殿内似乎多了许多幽暗影子,都向着殿中这石棺处袭来。
一道似有实质的寒气已裹在了九宫八卦阵外,压得阵图微微颤动。
眼下就是想独自离开也不能了。他当机立断祭起星轨图隔绝内外,一道剑光瞬间亮起,斩向那具尸体头顶的魂灯。
魂灯中的火焰猛然亮起,烧得剑身几欲变形。宋崇明已小心翼翼地掰开了尸体的嘴唇,从中取出了一枚姆指大小的人形玉俑。
44
44、第 44 章 ...
那枚玉俑一拿出来,原本像是沉睡着的道人尸体迅速干枯,魂灯中火焰摇曳着化作人形,顺着飞剑向乐令烧来。
外头不知有什么东西在攻击他们,星轨图所化的所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漫天星斗都有些黯淡。乐令忙祭出炼魔紫雷,化作一片细碎朦胧的雷光向那焰心上罩去。
雷光落下之际,一柄长剑竟挡在灯焰上方,宋崇明终于恢复常态,严肃地喝道:“不可伤了这灯中魂魄,否则这座地宫就要塌陷了!”
一道充满诱人的死亡之意的剑光亮起,将宋崇明的长剑撩开。炼魔紫雷随着剑气散开而后重聚,终于裹到了那道魂魄上。尖利刺耳的啸声直穿入人脑海之中,那道魂焰也在雷光中拼命挣扎燃烧,欲烧穿紫雷。
“住手!”宋崇明的叫声在那尖啸衬托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一道澎湃剑光却自空中扬起,向着紫雷直劈下来。乐令心念一动,漫天明亮巨大的星斗便坠落下来,化成一张光网落向宋崇明头顶。
宋崇明收回剑光,挑破坠落的星网,目中掠过一道寒光:“好!原来秦师兄打算杀人夺宝。”
乐令冷笑一声,并不答言,灯芯外裹着的炼魔紫雷却猛然向内收缩。雷光中不停挣扎的魂魄已被消磨掉了一层,其表情和声音都极尽痛苦,似人非人的脸不停向雷网撞击。宋崇明看了一眼那魂焰,又扫了眼只余些许灰烬的空棺,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能令这样的人担忧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事。乐令冷笑着看向那具空棺:“秦师弟,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别怪我收起星轨图了。这件法宝护你我两人护不住,护我一人性命未必不成。外头那些东西都奔着你手中玉俑来的,你最好别打让灯焰中这老鬼夺我舍的主意,不然你这副大好肉身将来不知又要归谁了!”
宋崇明愤怒地瞪着他:“你别胡闹,把这盏灯放下!若这地宫真塌下来了,你我都逃不出去!”
星轨图所化的空间摇荡得越发厉害,乐令身为法宝主人,自然能看到外头那些有形无质、极似幽魂之物是怎样发疯似地攻向他们的。宋崇明紧握飞剑盯着他手中魂灯,眼风不时地落到棺中,却不敢再动手。
乐令握紧魂灯,淡然看着他:“宋师弟,我撑不住多久了。你要么说出实话,咱们两人想法出去,要么别怪我把你留在这里当那尸首的替身。”
“你!”宋崇明气得张口结舌,深吸了两口气才平静下来:“好,我都告诉你就是。你先把这魂灯放进棺材里,外头那些东西就不会再攻击我们,对……你亲手把灯放到里面,就放到原先那位置……”
他眼珠一丝不错地盯着那魂灯,催促乐令将其还归原处。乐令拿着灯向棺旁轻移了一步,玄关内阴阳陟降盘中已调出了一丝精纯阳气,悄然侵入紫雷之内。
那丝魂魄挣扎之势更为猛烈,然而阳气正是阴魂类的天然克星,它每挣扎一次,被削弱几分,眼看着那丝青白火焰已经薄了几分。
宋崇明那里已开始讲这石棺的来历:“石棺中的人就是这座洞天的主人明序道君,当年明序道君被西岳散人击杀,这座洞天也被损毁大半,不能独立于世外。其好友沧禹道君收集其残魂与肉身,将他尸身安置在了这座洞天中,欲制返魂丹令其复生。可后来沧禹道君也中途殒落……”
乐令的身子几乎已挨在了棺旁,左手魂灯悬在棺中,却始终差着一线不曾放下。他扫了一眼不知何时已被断龙石堵死的殿门,冷冷问道:“我没问这个,我只要知道那具玉俑有什么用,还有……”他的手又抬起来些,眼底一片嘲弄,将宋崇明满面紧张之色收入眼底。
“这殿里还有其他出口,或是传送阵。”
“这座殿中的确还有一个出口,就在那块雕着妖蛟的石壁后。只要你放下魂灯,外头那些守殿妖灵就不会再袭击我们……”他绝口不提玉俑的功用,苦苦劝说乐令放下魂灯,身子却向后踏了一步。
“好。”这个字在空中响起之时,青铜灯芯白光一闪,其中燃烧的魂魄彻底熄灭,只剩一团紫色雷光在其上跃动,若不细看倒好像就是原本配着这灯座的焰心一般。
星轨图布下的空间蓦然打开,四下里既似魂魄又似元灵的妖物向他们二人猛扑了过来。宋崇明掌中一枚刚刚激发的乌光球被那些妖灵所侵,其中黑气随着灵气蹭过而暴涨了几分。凡触到那乌光球的灵气都被消融,在妖灵身上留下道道残痕。
“宋师弟准备得真是齐全,看来一个人就能对付这些怪物,那为兄就先行一步了。”乐令将青铜灯扔进法宝囊,点手送出一道纯阳真气裹在白玉剑外,身与剑合,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向宋崇明指出的方向飞去。
“秦朗!你这个——”地面在魂灯熄灭时就已开始动摇,宋崇明破口大骂,一面应付妖灵,一面撑开一柄绯红纸伞护在头上,也随着乐令冲到了那堵墙前头。
乐令此时已经用土行精气堵塞护持墙壁的阵法,一剑劈开那道雕着怪蛟的墙,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他只得快步跟上,恨恨说道:“这座地宫深处清元洞天最底部,你下来时觉着浅近,其实离地面已有百丈了,除非有能辟开土石的法宝,根本就逃不出去……”
他恨得七窍生烟,只觉着这个姓秦的毫无正道修士的体统——一般人他那么极力劝说,又有那些妖灵佐证,不就该按着他的说法做了么?要是姓秦的老老实实地把炼魂灯放回去,躺进棺材里镇压殿内妖灵,他就能顺利把玉俑带回去,为他的朱绂姐姐重塑肉身了!
宋崇明死死盯着乐令的背影,恨不得以眼刀在他身上穿出两个洞来。然而乐令的身形骤然停顿,他也不由得跟着顿了一顿,这才忽然感觉到,此处说是偏殿,倒不如说是洞府更合适,山墙中虽嵌着一道铜门,却是锈迹斑斑,似乎早已锈死。这洞中更是寒冷无比,竟比在大殿中被妖灵侵体时还要冷了几分。
地宫震荡得更为厉害,他定神看去,殿内竟还有一片寒泉,泉水腾腾翻涌,仿佛下头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马上就要钻出来似的。
难不成那里有什么危险?可身后那些妖灵就要赶上来了,他还要从前方那道石门出去,寻路到地面上去。就算再恨乐令坏了他的事,宋崇明此时也不得不压下怒气问了一句:“秦师兄,那池中有什么东西,难不成比后头追来那些更要命?”
岂止是要命,乐令失神地盯着池水后头叫他亲自用雷符劈坏的传送阵,心中只反复念着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池水不停翻涌,带起一片逼人寒气。乐令想起池中那条黑蛟,只恨不能倒退回大殿里,把宋崇明杀了扔进棺中,再顺着大门出去。只是此人奇遇频频,身上法宝众多,修为也不低,要杀只怕得费点力气……
罢,还是想想怎么修复那座传送阵吧。
徐元应也给他讲过传送阵的原理,那座阵又不是真弄得支离破碎了,修修总还能有点儿希望吧?不管有没有,总比再和那些妖灵或是这只黑蛟打一场的强。他大步绕过灵池,往那道传送阵走去。
宋崇明也不管两人撕破了脸,也向那传送阵方向走去。然而才走到池边,一道水柱便呼啸着从池底拔起,如利刃般分开空中寒气,又带起更深一层寒冻之意,几乎将那些落下的水珠冻到他身上。
亏得他头顶还有天一伞遮蔽,不然真要被这寒气冻了个好歹了。宋崇明嫌恶地向洞壁处迈了一步,却发现那道冰寒水柱渐落,其中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头颅,其形若龙,而头上却只有两处低矮隆起,并不像龙角。
宋崇明看得入神,几乎已将乐令和那道传送阵忘到了脑后,专心想着如何收服这黑蛟做自己的宠物。那蛟身已半露出水面,一片血红,直落落地望向乐令所在,发出声声嘶吼。
乐令充耳不闻,收起手中阵盘,只凭着炼魔紫雷护身,细细观察着脚下阵纹,寻找当初被自己破坏之处。
那条黑蛟猛烈挣扎着想向乐令冲去,带起一室寒气和妖气威压,倒压得大殿中追来的妖灵安静了几分,不敢向它所在的方向逼近。宋崇明自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满意地笑了笑,收起杀伤力过强的乌光球,从法宝囊中掏出一条手指粗细的青色丝带,挥手祭到空中,向那黑蛟绑去。
黑蛟这才注意到他,前爪在水中一击,将无数寒冰与水气打向他。那些冰珠水箭被宋崇明头顶天一伞挡住,化作凡水落下,丝带却穿过水幕,直捆到了黑蛟身上。
宋崇明眼中精光闪动,从法宝囊中取出一枚刻满符纹的玉牌,扬手打向那黑蛟头上。那黑蛟对这东西一应不理,仍是盯着乐令所在方向,巨大身形渐渐褪化变小,化作一名头戴玉冠、玄色衣袍的俊美男子。他的五官深遂如削,威仪出众,只是一双眼睛殷红如血,其中满含着执着欲念。
“不走……回来……你……”他的声音仍和嘶吼一般,脸却木然如雕塑,带着满身锁链和那条丝带向传送阵方向撞去。这一回他已经能飞出水池,双足踏到池边地面上,向乐令远远伸出双手,挥袖送出一片寒风,欲将人卷回身边。
宋崇明动念指挥那块符牌印向他额头,心中默念咒语,那符牌上便闪现出一片金光,光芒落尽后,一个茶杯大小的圆形符纹便贴到黑蛟额头,犹如文绣一般。
他将一道神识送入其中,欲借着这符牌之力强行在黑蛟神魂中刻下烙印,将其变为自己的灵宠。然而念头潜入其中,他才愕然发现,那道金色符纹并没有嵌入黑蛟血肉中,却像被什么挡住一般,只是虚浮在上头。
那黑蛟却已抬手撕裂那条丝带,扯着满身锁链用力向乐令所在处走去,并不停将指挥寒冰和玄阴真水困人。
宋崇明不甘地抽出飞剑向黑蛟砍去,拼着断他一爪或是重伤了他,也要将此妖降伏。剑气纵横,黑蛟身上绑着的锁链却是在不经意间被砍出了几个缺口,火星迸射,黑蛟能活动的范围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
他们两人打成一团时,乐令已找出了自己上回割裂的阵纹,小心地将厚土真气送入其中,弥平割出的纹路,而后以真炁透入阵中,试着激发此阵。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扯断一条锁链,仍向着他这方挣扎的黑蛟;和气势高涨,不收得灵宠誓不罢休的宋崇明,眼前情境就被一道白光屏蔽。传送了短短数息之后,白光再度亮起,黑暗的地宫山洞被微熹的晨光取代,他终于呼吸到了外头的空气。
乐令大步走出阵外,再度从阴阳陟降盘中调出土行精气,将秦家这处传送阵无声无息地堵塞。
——反正那位宋师弟身怀奇术,自有逃生的法门,他也不必多事,打扰了人家收灵宠。
45
45、第 45 章 ...
这座传送阵在秦家禁地中,他既然从那道传送阵出来,踏上了秦家的土地,自然也少不了惊动秦家的人。
好在他这一世本就姓秦,又成了罗浮掌门的亲传弟子,说出来的话在秦家就没人怀疑。跟着过来查看的一个族叔走了一趟,到秦家老祖面前说清在清元洞天遇险之事也就够了。
他还忧心忡忡地对秦老祖说:“那座地宫中不仅锁了一只妖蛟,还镇压了许多妖灵。幸亏那些东西没什么灵智,若真其中有生出灵智之物,能通过地宫中的传送阵出来,就不止是秦家一家之患,恐怕周围凡人和小些的世家也要受其祸害。”
秦老祖自打上回黑蛟之事出来,一直不再叫人去那座洞府查看,如今听了他的说法,更是心痛万分:“是我们秦家德薄,得了那座地宫数百年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从此不必再想此事。只要你与弼儿在罗浮好好修行,将来提携兄弟子侄,我秦家就能更兴旺。”
乐令体贴地安抚了他几句,便向众人告辞:“如今清元洞天仍在开放,我想再进去探探机缘,哪怕是借着里头的灵气修行几天也好。”
正事要紧,秦老祖不再多留,叫人将乐令送了出去。他驭剑到了那座石林之中,清元洞天的入口仍旧浮在虚空之中,却不似刚打开时那样清楚,而是只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虚影,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正打算进入洞天,忽然想起宋崇明说过,还有个金丹宗师在洞天中等着杀他。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小心防备总无大过。再说,若是姓宋的没被压在地宫之下,还把那只黑蛟弄去当了灵宠,他们主宠一心对付他,可真有些难应付了。
这么想来,他就打消了立刻回去的念头,先将从地宫中带出的那盏魂灯拿了出来。灯心的魂魄已被炼魔紫雷和纯阳精气灼散,化作了劫灰,只余下黯淡的青铜灯身。
灯身上盘绕着饕餮纹与夔龙纹,古朴雅致,其上宝光隐现,的确是上古物件的模样。且能容纳魂魄,若他将一丝命魂留在其中,就算哪天不幸身死魂灭,没准还能靠灯中魂丝重生一回……
还是别这么咒自己了。
他在石林中找了处僻静山洞,布下隐蔽阵法,便盘坐在洞中,将一缕真炁点到灯心处。那盏灯中禁制复杂,更隐隐有股吸力顺着那道元炁逼向他眉门,似乎要将他的三魂吸入。
乐令连忙将真炁撤出,撒手扔下魂灯,专心平定神魂。此物虽然有储存魂魄之效,但力量过于强大,这东西不是他这样的筑基修士可以用的,还是等他结了丹再试吧。他重新捡起平静得如同凡间器物的青铜灯座,放回了法宝囊中。
因那洞天中有金丹修士等着,他也懒得再回去,干脆在那座山洞中住下,借着四周浓郁的灵气闭关修行。
不分昼夜地修行了些日子,他布在洞外的护阵忽然被人触动。虽然法阵本身没有被攻击,但那两人散出的威势不凡,乐令便不敢安心修行,手指触上阵盘,借着阵法之力去看他们的行踪。
那两人修为都比他高,相貌虽然普通,眉目间却不经意便会透出一丝戾气,衣着形象也不像黄曾州修士。
其中一名眉发有些枯黄的男子便指着洞天入口道:“那人就在这洞天之中,此事便托付晋师了,只要杀得了他,事后我一定将长生脑与赤帝精奉上。”
另一名修士修为更高些,态度也极为倨傲,冷淡地答道:“不就是击杀个筑基修士,你已啰嗦几日了,再废话下去,我就连你一同杀了!”
那修士冷哼一声,一步跨过清元洞天入口。叮嘱他杀人的修士却没有同行,而是待他进入洞天后地冷笑一声,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此人召出飞剑之际,他忽然觉着身周灵气运转不大正常,似乎被什么镇压住一般,有股沉重滞涩之感。
他放出神识查探四周,方圆数里内,却只能感到洞天入口一处灵气波动不正常。可感觉不到不代表就正常,他的神识能探查到的距离好像比从前短了不少,连这片石林都不能出……
一道幽幽咽咽的笛声不知从何而起,缠绵地钻入他耳中,诱得他心魂不定,身体也无意识地顺着那笛声扭动起来。只动了三五下,他就意识到自己正做着不该做的事,强自镇定下来,以法术放大声音,向周围喊道:“是哪位道友在这里戏弄贫道?我是何童州散修盟修士陈越,不知道友在哪位名师座下修行,咱们可以当面论一论交情?”
笛声响得越发温软缠绵,犹如枕间低喃,饶是陈越已筑成真种,身心无漏,也被诱得有些心中发痒,四下里寻找着吹笛人。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失去了离开之意,反而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笛声时断时续,如轻柔的羽毛一样落在他心尖上,撩拨得他越来越急切地想见到吹笛人。直走到一处石壁前,那道笛声蓦然停止,一道令人神醉目迷的美妙剑光蓦然亮起,挟着重重血影直落到他头顶。
陈越的肉身自头顶被劈为两半,肉身倒下时血液竟还没喷溅出来。乐令自防护阵后慢慢走出,右手向空中虚抓一抓,便将他的魂魄抓入手中,从中搜取到了两人的身份来历,以及他们进入清元洞天的目标。
那名进入洞天的修士应当就是宋崇明所说的那个要杀他的人。此事倒不妨和池师兄说一说,将水搅得再浑一点,对他没什么不好之处。
他踏入洞天之内,把金丹修士要到洞天内杀人之事告知池煦。
池煦与方咏二人一直守在洞口处,自然也见了那名才进去不久的修士,闻言便道:“那人看修为分明才筑基,难道是故意用法宝压制修为,好避过咱们的耳目进去杀人?”
这样的大事,又是自己的亲师弟说的,池煦便起进去追人。方咏却道:“慢来,师侄你不是早已进了洞天,怎么现在又从外面进来了?”
这事乐令已对秦家老祖说了,也就不怕再对这两人说一遍:“宋师弟要收那只灵宠,我劝不动他,只好先行一步。想来他收了灵宠就会出来了,不过他身上有地图,可能不会像我一样用到传送阵吧。”
方咏怀疑地看了他腰间法宝囊,当着池煦的面却又不便说什么,只拱手道:“那金丹修士之事便请师兄先去查证,我在这里守着洞口。”
池煦点了点头,命乐令留在方咏身边,自己驾起飞剑便冲入洞天中。
他这一去就再无音讯,方咏几次要去寻找,却又不能舍下守护洞天的任务,后来更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乐令顶着方咏审讯般的目光,硬是留在他身旁苦修了十余日,直到洞天即将封闭之日,才施施然跨出洞外。
方咏也随他离开,将一道真炁打在洞口处,支持洞口开得更大。越来越多的人自洞府中出来,其中有满载而归的,也有身负重伤的,甚至有斗着法一起出来的,而其中最为夸张的却是在地宫中才与乐令分开的宋崇明。
他竟是骑在一头黑蛟上飞出来的。
那条黑蛟的身形过于巨大,险些通不过洞口,宋崇明不得不从黑蛟身上下来,让它化成人形出来。罗浮宗许多弟子都守在洞天出口处,等着乘坐法器一同回去,看到这条黑蛟皆是啧啧称羡。唯有乐令太阳穴隐隐抽痛,将身子紧缩在方咏后头,恨不得那两人都看不见自己。
宋崇明手中紧握着缠在黑蛟身上的银链,对试剑峰几名女修士玩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只妖蛟,又不听话。来日我弄一条龙作灵宠,再请诸位师妹共乘。”
这话还未说完,那黑蛟猛然化身蛟形,自人群后向乐令直扑过去,巨大的身子如绳索一般柔软地缠上,将他箍在怀中。乐令猝不及防,叫他缠了个正着,怎么也挣脱不开,又碍着围观之人太多不好下死手,只好叫宋崇明赶快收拾他的灵宠。
那几名试剑峰的美貌女修也都双目灼灼地盯着宋崇明,想看他如何收服灵宠。唯有方咏直直看向乐令,其脸上的神色越发古怪,带了几分了然与同情之色,仿佛明白了乐令怎么被排挤出洞天的。
方咏的同情很快就转给了宋崇明。
因为刚刚还在众人面前凭这妖蛟出了无限风头的宋崇明,此时却是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无法召回那黑蛟,就连扔过去的法宝都一时奈何不得它。乐令挣出一只手抵在蛟额上,干脆探入一丝真炁,打算直接拨动他下的禁制,叫那黑蛟老实从自己身上下去。
然而真气探入黑蛟灵台内,他却赫然发现,那里并没有被收服的灵宠该有的禁制,空空荡荡,仿佛正等着人征服一样。黑蛟血红的双眸盯视着他,其中饱含种种贪婪欲望,却唯独没有杀意,就连在抵挡宋崇明剑光时也一样不曾伤到他分毫。
乐令脑中转过许多念头,都如手中之沙一般快速流失,只留下许久前就已生出的,收服此蛟做灵宠的念头。他当机立断咬破指尖,逼出心头精血,在黑蛟额前一笔笔画下禁纹,同时将自己的一段神识打了进去。
血纹中流转着阵阵清光,兀然陷入黑蛟鳞甲之中,化作一片包含束缚之力的符纹刻入黑蛟魂魄之中。黑蛟的身体再度缩小,化作一名玉冠玄衣的俊美青年,双手牢牢扣在乐令身上,口中吐出一粒金光流转的妖丹,送到他面前。
被宋师侄骑出来的灵宠当着众人之面认了秦师侄为主……方咏刚觉着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从洞天内冲出来的一个人就让他觉着自己真的见证了大事——池煦衣衫破烂、脸上满是伤痕,手中还抱着一具尸首。
乐令还有问道峰弟子的自觉,忙收下那粒妖丹,拖着死不肯离开他身上的黑蛟,冲到了池煦面前:“池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手中的是……”
他低头细看,那尸身竟是他的熟人,这一趟唯一与他同来的步虚峰弟子,司邺。那人是随意杀人,还是把司邺当成他了?云铮只是对他一人有杀意,不可能随意叫人杀掌门一脉的人啊?
池煦面无表情,一身雍容如王公贵胄的风采早已不再,见到乐令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不要紧,那人我已经杀了,司师弟他……”乐令连忙扶住他,想要接过司邺的尸体,无奈身上缠了个黑蛟,手伸出去也够不到那具尸身。
池煦揽紧尸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可惜那名修士已死了,但散修盟的金丹宗师残杀我罗浮筑基弟子,我身为内门长老,不能不去替弟子讨个公道。”
场中原本因为宋崇明与乐令争夺灵宠而等着看好戏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不敢惊扰池煦。一同去试炼的散修和世家子弟各自散去,罗浮众弟子皆沉默地上了池煦备下的飞舟,一同回归本门。
他们回归山门时,自有各峰金丹长老前来迎接。众弟子沉默地走下飞舟,正欲回到本峰休息,山门处却有个小阵蓦然开启,将这些人困于阵中。四周空中流动着道道清光,其上却隐隐有一丝黑气流转。
明性峰一名修士看着那道黑气,失口道:“有魔气,难道这些弟子在清元洞天中碰到了魔修?”他肃然说道:“只怕有人不慎受了魔气沾染,或是被魔修下了禁制,意图侵染罗浮。此事必须小心处置,各位师兄,此事咱们必须上报掌门,交由刑堂处置!”
46
46、第 46 章 ...
池煦踏前一步,对那些人说道:“我步虚峰弟子被何童州金丹修士无故残杀,此事也须上报掌门真人。请各位师兄安抚这些弟子,我与谭师兄同上步虚峰。”
那明性峰的修士皱眉道:“师弟才入金丹,境界未稳,说不定已被魔修下了禁制而不自知。且你手中抱着的那具尸身说不定是魔修故意留下……”
池煦眉间拧出一抹深深竖痕:“我与方师兄带队入清元洞天,又亲手杀了那名散修,带回了司师侄的尸身,岂能不亲自向掌门真人禀报?这样大的事,不是你要拦就能把我拦在这儿的。”
被池煦唤作谭师兄的谭毅道:“我与池师弟相识多年,你一向脾气温和,今日却这样反常,难说不是魔气侵扰之故。万一你觐见掌门时出了什么岔子,谁能承担这责任?”
他们两人针锋相对,一旁的几名金丹修士不好袖手旁观,纷纷劝解。试剑峰的女修齐如意看不下这群别别扭扭的男人,干脆自己驭剑飞往步虚峰,先将此事报上,请掌门景虚真人裁断。
景虚真人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一沉,放下手中玉简,吩咐齐如意传自己的命令,将所有弟子带往悟法峰,连谭毅这几个出来迎接他们的金丹弟子一起过去作证,请刑堂长老尹筑处置此事。
既然是掌门之命,一众弟子再不争论,各驾剑光随着齐如意飞往刑堂。
尹长老依然是一副半睡不醒的邋遢模样,见众人进来也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不就是有点魔气,也值得两个金丹宗师吵成这样,当着弟子的面,还要不要脸面了?池煦,你先将司邺的尸首给我看看,早些让他入土为安,别在这儿晾着。”
池煦默默将人抱了过去,尹筑掌中浮起一枚晶珠,在他们两人身上照过一遍,头也不抬地吩咐:“去吧。人眼看得不准,这法宝是专门炼来鉴别魔修的,若再不准,我这刑堂长老的位置就不必坐了。”
谭毅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在一旁低声说道:“池师弟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我岂能信不过。只是上回收徒法会上不就有魔修装作投师的散修想混入罗浮?我也是担忧再有这样的事。”
池煦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抱起司邺离开刑堂。尹长老目送池煦离开,打眼扫了一回下头站着的修士,目光忽然亮了亮,招手叫乐令过去:“怎么又见着你了?按说你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就是闯了点什么祸也轮不到我来办,你倒是每次都捡着大事往上撞。”
乐令拖着身后的黑蛟上前行礼,尹筑还特地看了黑蛟两眼:“好灵宠,也是清元洞天弄来的?这看着倒像看守洞府的妖灵,能被你收服倒真不容易,以后可要好生养着,别饿瘦了它。”
他拿出那枚精珠在乐令身上照了一圈,顺便照了照黑蛟,“唔”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道:“这蛟灵台有些不清明,不过畜类也难免如此。你去道藏楼借本《想尔经》,每天念诵,帮他涤荡灵台,开启灵智。”
乐令敛衽为礼,谢过了尹筑,拖着那条黑蛟往人群后走去。一旁的谭毅却忽然说道:“秦师侄是在何处找到的这条黑蛟,可还找到了别的什么?”
乐令答道:“是在清元洞天入口处遇见的,当时此蛟硬缠在我身上,我一时胆怯,怕被它吃了,只好收了它做灵宠。”
“哦?在清元洞天入口处?师侄的运道真好,才入洞天便得灵宠,我当初进入洞天时,可是记得入口处空荡荡连根灵草也没有啊。”
方咏连忙替他分说:“这黑蛟是宋崇明宋师侄从洞天中带出来的,到了外头不知怎地就缠上了秦师侄,宋师侄也招呼它不动,秦师侄才在它头上画下令咒符文,将它收为灵宠的。”
黑蛟还配合地说了声:“我要他……”
它声如雷鸣,直透入人脑海。尹筑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蛟倒有灵性,看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谭毅你也不必和个才入门几天的娃娃较劲儿。”
乐令依言退到众人身后,看着尹筑挨个儿试过了弟子,直试到秦弼的时候,那枚精珠中却忽地掠过一丝阴影。尹筑“咦”了一声,神色倒是凝重了几分,直接把秦弼抓到手中,上上下下地照了一回,而后沉着脸扯下他腰间法宝囊,将其中禁制破开,里头的物事倒了一地。
一株大半干枯萎缩,却还带着丝丝鲜血的青茎黄花灵草赫然压在许多法宝和盛药草用的玉盒上头。秦弼垂下头看了一眼那株断草,提也没提乐令的事,坦然看着尹筑的双眼:“这是给商师兄治伤的灵草。家师吩咐我取这草入药,我将其砍断之后,自然就装起来了。”
此言一出,就连尹筑都有些惊讶,追问了一句:“这是你师父秦真人让你取的?他当时是怎么吩咐你的?”
问道峰那名金丹修士也失口叫道:“你是不是认错了,秦真人怎会让你取这种魔草?”
秦弼这才觉出有些不对,但这东西是他遵师命取的,哪怕是取错了,也不过是挨一顿训,因此便将前因后果一一讲来:
“的确是师父要我取的。就在去清元洞天之前,师父将我召到陵阳殿,指点我到洞天中一处殿阁下方去取一株万年灵草。我依着图寻去,发现那殿阁所在处只余一片残垣断壁,地面上露着一处地穴,下面便长着这草。”
尹筑眯着眼听了许多,忽然插嘴问道:“你师父可给你讲了这草的模样?那地方还有别的草么?”
秦弼摇了摇头:“师父没说模样,但我照着地图找过去,就只剩那片残殿了。那地穴中还有许多和这株一样的灵草,只是都小得多,我以为万年灵草应当长得比一般药草高些,就取了这株。后来又怕这草汁流出过多,药效不足,就取了些年份少的。”
尹筑听到一半儿,就叫身旁弟子捡起那些玉盒,打开一一看过,淡淡问了一句:“那座殿内都是这样仙娥草?”
殿中几名金丹修士甚至筑基修士都变了颜色,唯有宋崇明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瞟了乐令一眼。
秦弼点了点头,叹息道:“原来这叫仙娥草,名字倒好……难不成我采错了,这株不是万年仙娥草,而是被魔气侵染才长得这么大?这、商师兄还等着这草入药呢……”
他脸色骤变,又是焦急又是悔恨。尹筑笑了笑,叫他先站下去,又叫了剩下的人上去一一验过,最后吩咐道:“既然不是有魔修作祟,你们也就不必在我这儿耗着了,我也看得出你们都不愿意在这儿呆着。”
尹筑扣下秦弼,命众人各自散去。宋崇明倒是特地走迟了一步,悄声问乐令:“若是有人知道秦师兄你也曾在那座残殿里,今天的事说不定还要有些变化吧?”
乐令也朝他笑了一笑:“好说,地宫中的事我也没给师弟捅出去,连身上这个——”又指了指黑蛟,仿佛施了多少恩与他一般:“我也替师弟接下来了,免得牵扯出师弟那块玉俑。不过这是我做师兄的本份,宋师弟就不必谢我了。”
他也不看宋崇明愤怒得微微扭曲的脸庞,转身驭剑向步虚峰飞去。只怕尹长老回头就要找上秦休……这么好的热闹,可不容他错过。
他先去找到池煦,随他安葬了司邺,又安慰了他几句,才回到自家洞府。
回到洞府时,两名杂役弟子被挂在他身上的黑蛟吓了一跳,以为他已有资格收徒,带了个弟子回业。待知道那只黑蛟是他新收的灵宠,才收了收心中讶异,转而羡慕起他的好运来——这般听话忠诚的高阶灵宠,可不是一般人能弄来的。
乐令可是一点没觉着黑蛟听话,光看它这缠人劲儿就够愁得慌了。
他将洞门闭锁,一道真炁打入黑蛟脑中禁制,叫它化作原形盘绕在蒲团边,自己静下心神,连接云铮元神中那颗魔种,透过他的耳目探听秦休那边的动静。
尹长老果然将此事递到了掌门面前,不顾面子地请了各峰首座到刑堂相见。连掌门景虚真人也一并过去,五位真人一位真君围坐堂上,而堂下站着的便是尹长老特地扣了下来的秦弼。
这个傻孩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仙娥草是什么,一力辩称是自己认错了药草,不关他师父的事。
堂上众人都或明或暗地在看着秦休,秦休却在堂上一语不发,冷冷看着秦弼。待秦弼将此事从头到尾重述一遍,尹筑才含笑问道:“秦弼不知道仙娥草是什么,秦师弟也不知道么?本来若只是小孩子不懂事拿错了东西,我也不必特地叫掌门和各位首座来看,可秦弼方才说的话各位也听到了,我罗浮派的真人竟要用魔草炼丹,这些事说出去,罗浮的声誉何在!”
他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眉目微敛,一身逼人的戾气便浮现出来,与平日判若两人。就连堂上几名真人都有些不适,云铮的师父洞渊真君也忍不住说了一句:“秦休也还不过两百余岁,知道什么?再说,秦弼是凭着地图寻药,万一他认错了地方呢?尹师侄这么疾言厉色,是把我徒儿的道侣当作了魔修之流么?当初他们两人还亲手杀了幽藏宗那老魔呢!”
秦休只垂下眼,冷冷问秦弼:“我吩咐你取的分明是金鸾草,你不识药就罢了,怎么连地图都不会看?你看到那残殿与我图上画的不同,殿内又满是魔气,为何不确认地方,反而胡乱取药?”
他的声音虽还和平常一样平淡,其中却着实夹杂了几分威势,吓得秦弼面色青白,讷讷不敢答话。
志心峰的玉匮真人向来爱和稀泥,看到洞渊真君也有意偏袒秦休,便替他向尹筑讲起情来:“这不过是小辈一时看错了草药,不算什么大事。秦师弟是亲手杀了魔修元神真人的,或许有魔修与他结仇,借此陷害他呢?”
他也不过顺口胡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都说出来了。秦休自然不会感激他为自己解围,仍是一副问心无愧正大光明的模样端坐椅上。秦弼在下头羞愧得脸都红透了,只是堂上各位长辈在说话,没有他请罪的作地,只得硬生生站在原地。
乐令看着秦弼可怜兮兮的模样,嘴角透出一丝笑意,低声自语道:“这也算帮你一回,但愿你以后有心,不要拖我的后腿吧。”
他心念微动,殿内的云铮便自洞渊真君身后起来,对尹筑说道:“这草是我让秦弼取的。我之前见商略受了伤,秦师兄每日担忧他不能恢复,就想以此草为他炼制丹药、温养元神。此事是我所为,我愿意领罚……”
他悄悄给秦弼递了个眼风,然后低垂着头站到了洞渊真君面前,请他责罚。尹筑冷冷一笑,一身懈怠都似化作锐利剑锋,随着一举一动流淌出来。
他正欲说话,景虚真人却忽然开口:“云师弟也是因为爱护弟子才出此下策,咱们都是有弟子的人,有什么不能体谅的?但仙娥草毕竟是魔草,吸人精血成长,不是罗浮该用的东西。商略身上有伤,我也一样着急,但此草还是要销毁,我再叫人去外面为他寻药就是。”
洞渊真君被弟子出来认罪之事噎得一口气上不来,狠狠瞪着云铮,直到景虚真人代尹筑宣告:“云师弟虽说是爱护弟子,这件事却也确实做错了,便罚在林钟峰面壁百年。至于秦弼,他懂什么,不值得小题大作,师弟回去好生教导就是了。”
云铮坦荡荡地认了错,准备去林钟峰面壁思过。洞渊真君愤然甩袖离开,临去之前狠狠瞪了秦休一眼。
出了门之后,他才恨点不成钢地指着云铮:“这件事本就没你半点关系,你争着认什么罪?这下好了,他姓秦的装圣人,我们明性峰倒让人泼上了脏水,你还要去偏峰面壁——那里灵力稀薄,耽误了你的功行怎么办?”
云铮也有些奇怪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出去认下这罪名。然而听到师父责骂时,他心里又恍惚觉着,他与秦休已然合籍,两人便为一体,为了秦休背下罪名也是应该的。这么一想,他也就这么对师父说了:“秦师兄当时处境不好,我为他分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心里自然记着我的情份。不过面壁百年,我已是元神真人,有千余年寿元,不怕耽搁这么点日子。”
洞渊真君愤愤然将他带回了明性峰,乐令也终于睁开双眼,欣然低笑了起来:云铮的修为进境越慢,他完全得到云铮的时间就越早。而秦休对云铮越信任、越愧疚、越无防备,在被云铮暗算时,那份凄惨和悔恨想必也就越美味。
他心中快活,就连黑蛟烦躁地缠到他身上都不在意,反而轻轻抚着它的头道:“你以后是我的灵宠,总该有个名字。你鳞甲乌黑如墨,我便叫你湛墨,如何?”
黑蛟将头抵在他脸上,低低嘶吼了一声。
47
47、第 47 章 ...
修行之人寒暑不侵,但洞里多了个遍体寒凉的黑蛟,还时不时往他身上挂,乐令也乐于借他的身体乘凉。
这妖物既然能化出人形,自然也该能随意变化大小。乐令扳过他巨大的头颅,凝视着那双血红竖瞳问道:“你能听得懂我的话么?”
黑蛟的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伸出细长分叉的舌尖向他脸上舔去。乐令素性好洁,眉头一皱,抓住了那疾若闪电的舌尖,严厉地喝道:“说人话!”
湛墨不满地长啸一声,将身子盘绕上去,巨口开合,如雷震一般嘶吼道:“我的……舔……舔……”
这灵智不足,又不听话,还这么缠人——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将阴魔送入黑蛟内了。无奈蛟已牵回洞中,想放了都难,只好想法办开启其灵智,让他成为能看护洞府的合格灵兽。
他的前主人是怎么受得了他,还把他养出人形来的?莫不是因为之前把妖丹给了自己,法力不足才会让灵智变低?乐令以手撑额,无奈地放开了那条鲜红长舌,将从法宝囊中取出湛墨奉上的妖丹,塞入了他口中。
湛墨吞下妖丹后便化作人形,却是继续赖在他身上,冰凉的肌肤和仿佛带着水汽的清凉衣袍紧紧贴着他,往他衣袍之间探去。一双血红妖目中饱含急切的欲念,似乎要把他吞吃入腹。
看来法力和灵智无关。
乐令被他缠人的行为闹得忍无可忍,挣出手来按在湛墨额头,指尖一点真炁透出,在他额头写了个“唵”字。这是降三世明王真言的头一个字,明王之力擅能镇压妖魔,他上回在莲华宗借宿时向一名上师学到的。虽然他与和尚关系不好,该学的东西也要学几手,当初对付魔修时不好意思用,对这不听话的灵宠正好用上此物。
他双手结降三世大印,口中吐出一个佛门种子字,打到湛墨额头,将他眼中血色镇压下去,露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澄澈乌光。
湛墨忽然口吐人言,不是那种近似嘶吼的妖语,而是凡人似的正常声音:“我想要你,你只能属于我。”
这声音威严而沉郁,他深刻俊美的面容也有了一丝活气,不再似那种泥塑木雕般的模样。两人的身形纠缠在一起,紧紧压在冰冷光洁青石上,湛墨的头俯下去,一口咬向他颈间。覆在上头的护体罡气在黑蛟利齿下散碎,让他毫无阻隔地尝到柔嫩温软的肌肤。
乐令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脑中满是忧思。
看来这蛟在别人养时也不大正常。许是前主人死后被人锁在那座洞府中不知几千几万年,被寒池消磨了灵性,这种自高自大、不知上下的性格才磨掉了些。
可不能用佛法道法镇压他身上的妖气和心魔了,万一恢复从前那样的性情……那还不如养个傻妖怪呢。
乐令强挣出一只手来按到湛墨额前,将自身神识透进一丝,挑动他体内禁制,将他重新化为蛟形,压制在洞府深处。他摇动着盘曲的蛟身高声嘶吼,极力想挣脱禁制,继续方才的行为。然而他眼中那丝清明乌光并没能持续太久,随着他强烈的挣扎渐渐消失,重新化作一片血色。
乐令这才长吐了一口气,抚着湛墨光滑冰冷的鳞片道:“我也不强求你懂人事了,别再像刚才一样发疯就好。”
他捡起蒲团摆好,欲打坐又怕湛墨挣脱禁制,扰得他走火入魔;欲出门,看着不停挣扎着,执着地抬起头向他蹭来的黑蛟,又不放心。权衡了一阵,他便悄然将一身道法转为魔功,用了自己最熟悉的御兽之法,一点真炁送入湛墨体内,调动他的精元真炁,将他化作一条衣带长短,缠到了自己右臂上。
湛墨挨着了他的身子,也就不再挣扎,顺着他的袖子从肩头直绕到了手腕上,不细看的话倒像是什么饰物。一条细长分岔的蛇舌自口中吐出,在乐令手腕和掌心处扫来扫去。
虽然还是不脱妖态,比不得人家正式的灵宠,乐令就已十分知足了,带着他出了洞府,直往悟法峰道藏楼去。
徐元应依旧守在道藏楼看书,见他过去便骂道:“你怎么才来我这里?我算好了清元洞天关闭的日子,足足在这儿等了你一天!”
乐令连忙道歉,装出一副哀戚神色,把从洞天中回来时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司师兄在洞天中被人杀害,我堂兄又误采魔草,害得云真人被罚面壁百年。我心里装着这两件事,一时有些昏头,所以今日才过来。”
徐元应也叹了叹气:“司邺是个好孩子,他入问道峰也才八十年,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呢?我听说池煦要去何童州替他报仇,此事也十分艰险,这孩子真是……”
乐令反过来劝他:“池师兄已结了金丹,何童州又没有咱们罗浮这样的大门派,能有几个金丹修士?那个来惹事的已被他当场格杀了,可见他的修为不弱于人,再加上他的身份,散修联盟的人也不敢不给他个交待。”
徐元应脸色难得有些愁苦:“金丹修士这样不要面皮,对筑基修士下手,根本就不可能是那人一时兴起。何况他怎么就能确定那人在清元洞天?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咱们这步虚峰……嘿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正道名门和他们魔修也没多少区别,只是做事更隐蔽些,更要面子。不像他们,谁法力高,谁讨师父欢心,就能光明正大奴役别人,杀几个同门也无人管束。
不过这样九转十八弯的,他们不嫌累么?
乐令陪着徐元应叹了一阵,待他打起了点精神,便把臂膀上那条黑蛟给他看了一眼:“这条黑蛟还是宋师弟辛苦自洞天中带给我的,可是性情有些过于黏人,咱们楼中可有什么驯养灵兽的书,能让我为他重塑性情?”
徐元应两指捏着湛墨颈项,压制住他咬人的动作,脸上微带了丝笑意:“好灵蛟,本来早该化龙了,不过被人硬压了灵智和修为。你若替它恢复修为,将来遇上什么敌人也不必怕了。”
他起身去架上拿了一块玉简,到桌前拿空白玉简拓印了,递到乐令手中:“这块是《想尔经》,每天早晚为它讲几遍,再以真炁洗炼其经脉,它就能早开灵智,做你的助力。”
乐令下意识地摇头:“能不能不开灵智,他的性子实在缠人,我方才以佛问真种替他清心,结果他就……”
这么丢脸的事他都要说不下去了,徐元应却毫不在意地说道:“缠人不是好事么?比千辛万苦收个灵宠,人家不愿跟你,想方设法地阴死你可强多了。这灵宠不能惯着,比如平常吃东西,喂些普通兽肉就好,别非要给灵兽的,也别给它太多灵药灵草……你是它的主人,有禁制压制,怎么还能管不住他呢?”
乐令白挨了一顿骂,也没寻出替黑蛟另塑性情的法子。徐元应又替他印了一块专讲如何饲养灵兽的玉简,叫他按着简中所写替它喂食洗澡,三五不时还要买灵兽丹饲喂。
想不到养个蛟竟比养人还麻烦。乐令被徐元应数落得有些发懵,收起玉简,挎着湛墨,不知不觉就驭剑往山门处走去。
下山路上,他见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清俊身影,神智才一下子回到脑中,远远便高声招呼道:“池师兄,你去哪里?”
池煦并未做平常的打扮,而是穿了一袭鱼肚白的轻薄道袍,素雅沉静,站在一柄银光闪烁的飞剑上,飞行速度并不算快。
听到乐令的呼声,他才转回头来,怅然招呼了一声:“秦师弟,我要出门历练一趟,你这些日子没事不要出门,等周师侄和孔师侄他们回来后,也替我管束他们一下,就让他们在本峰清修就是。”
乐令自然知道他是为什么出去的,连忙问道:“此事师兄可报与师父知道了?何童州与我黄曾州相隔这么远,只你独自去那里讨还公道,万一叫人害了怎么办?”
池煦目中闪过一道寒光,故作平静地说道:“你年纪还小,不要管这种事。我只是去查问此事的,不是去跟人拼命,怎么会出事?你好生跟着徐师兄学阵法,没事不要接近明性峰和问道峰的人……”
他说着说着才想起乐令和秦弼的关系,又补了一句:“你堂兄听说被秦真人罚了五十年禁闭,你过去也见不着他的。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的飞剑蓦然化作一道银光,划破长空。乐令并没追上去,而是按着自己的计划到了山下坊市,先买了个灵兽袋,又去后山捉了只山猪一并带回洞中。
湛墨化形为小蛟后,张开嘴只能含下半个猪蹄,但他牙口甚利,一口咬下猪蹄,大口连骨头一并嚼碎了咽下。乐令就在一旁打坐,任它自己伸着头颈一口口慢慢吃。
这样一来,湛墨终于不想吃他了。
可还有一样麻烦,就是湛墨吃东西时,身子也是紧缠在他胳膊上的,因此吃到后头那猪离得远了,它就会带着乐令的胳膊一起去够肉吃,带得他一时一动,没法安心修行。
48
48、第 48 章 ...
“自从铮儿与秦休合籍,就没出过一件好事。”洞渊真君将云铮送至林钟峰面壁,回到太常殿便沉下脸,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朱陵老儿倒是养得好徒弟,勾得铮儿一头栽向他……这不争气的……”
他在殿里骂问道峰师徒之时,朱陵真人也在数落他的徒弟:“洞渊老儿不长脑子,教出来的弟子也一样的傻。采摘魔草入药之事怎能承认?若不是明性峰的人胡搅蛮缠,怎么会翻出此事来?现在倒弄得倒好像他们与此事全然无染,云铮纯粹为你背了黑锅似的——”
秦休面色淡淡,一语不发地束手听训。朱陵真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凌厉地扫向秦休:“商略的事你不必再管了。有为师在,要堆出多少金丹修士撑门面都没问题,关键是你的修为要早些上来。五行精气有着落了吗?别成日和云铮在一起,自己修行都不顾了。”
秦休眉头微皱,终于露出一丝不悦:“我本是托散修联盟的人去搜集了,可是池煦已动身去了何童州,我暂时不好与那边联系,怕是要等上一阵子再问了。”
朱陵真君冷哼一声:“若现在就叫人去散修联盟,不过问一下那个内门弟子的死也不合适了。一个筑基弟子而已,池煦小儿倒当作正事来办,焉知不是普通的仇杀。”
秦休眉间竖纹蓦然展开,抬起眼看着朱陵真君:“有金丹修士杀人之事是秦朗告知池煦的,他才能当场抓着那人。我叫秦朗来问一声罢。”
朱陵真君摇头道:“问道峰麻烦已不少了,你不要见他,免得池煦在外头出了事,景虚盯上咱们问道峰……他若自己来见你,倒可以见见。”
待朱陵真君离开后,秦休抚着手腕自语道:“自然是他来见我。”他自大殿中缓缓步出,吩咐守在门外的弟子:“你去替秦弼送些东西,顺便告诉他,想见什么人也可以偶尔传讯叫来探望。”
那名弟子退下之后,他微不可闻地喟叹一声,召出飞剑向林钟峰飞去——不论如何,云铮当时也算解了他的围,他不能不去看云铮,更不能叫他们师徒与他离了心。
秦弼后来倒是送了两封书信给乐令,却一个字也没提让他去问道峰探望的事。清元洞天残殿中那次相会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不仅是记得其间那种消魂蚀骨的滋味,更是记得乐令当时说他是被魔气所迷,将来一定要后悔。
那不是情意所至时会说的话。当时他失去理智并没有多想,如今想来,那其实是明明白白的规劝和拒绝。他醒来时更是身处路边乱石之间,若堂弟对他也有那样的情份,怎么会扔下他一个人?
想得清楚了,他就更加后悔,甚至有些害怕,怕他们两人再见面的时候,会从堂弟脸上看到冷漠或是恨意……
他的迟疑和胆怯,倒把秦休给坑苦了。他一直等着乐令去见秦弼时到陵阳殿拜见他,无奈秦弼一直不曾叫人来,乐令也不愿再凑上去,数十年间竟一步不曾踏上问道峰。
池煦也一直没回来。
虽然各峰弟子出去历练数十百年都是常事,但池煦一向被景虚真人当作继承人培养,偶尔出门历练也多是几年就能回来,这样一去三十年,还一点消息也不透回来的情形,却是前所未有。
就连乐令心思都有些活动,担心池煦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若池煦真出了事,他身为掌门唯一的嫡传弟子,距离罗浮掌门之位倒又更近了一步。虽然他也没兴致管这些人,但有了这个身份,要为难秦休就更方便些。早早把秦休杀了、把云铮制成傀儡,他也好回早些给师尊一个交代,然后回幽藏宗调丨教弟子,承继道统。
他关在洞府里胡思乱想时,掌门景虚真人就派人来上门叫他了。
乐令的洞府外早已换上了他自己炼制的阵法,不仅防御力强,还有隐蔽洞府的功效,功力低些的人在门外是找不到洞府大门的。而替他看守洞府的那两名杂役弟子,一个晋入了化气期,被提为外门弟子,进了悟法峰修行;另一个则因年纪大了,又晋级无望,就拿了些金银之物回到俗世生活。
那名弟子虽也是筑基初关修为,却不通阵法,连他的洞府大门也没找到,只得在外头高喊。乐令透过阵眼听到,忙起身打开洞门,含笑问道:“不知这位师弟有何贵干?”
三十余年间,他的外表彻底长成了青年模样,身姿挺拔萧肃,五官也越发鲜明清艳,如同画出来的一般。他的修为也增长了许多,玄关中凝结那粒真种已养出了丹气,只是还未能完全敛藏,透过毛孔隐隐散发,身周时刻都是灵气萦绕。
这样随意地站在洞门处,风姿气度就像上洞真仙一般。
那名弟子欣羡得移不开眼睛,乐令叫了他两回才回过神来,蓦然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道:“秦师兄,掌门真人有请。”
乐令随着他进入云笈殿,向景虚真人见过礼,那名弟子便自退下离开,留他们师徒二人单独相对。
景虚真人的脸色不大好,原本容光焕发的脸上也添了几道阴影,看到乐令只勉强一笑,和从前那副神采飞扬、爽朗豪迈的模样相差极大。就连他眉心印堂处都隐隐有丝晦暗,看得乐令眉头微皱,忙低下头掩饰神色。
景虚真人叫他在下首坐了,慢慢问起他这些日子修行的进度,待知道他已凝出丹气后,便鼓励地笑了笑:“你修行进度之快,放眼罗浮都是极难得的,以后也要再接再励,争取早日结丹。”
乐令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景虚真人强提精神看向他腰间,关切地问了一句:“你那只黑蛟如今养得怎么样了?”
乐令忙着湛墨从灵兽袋中取出,两手抓着,递与景虚真人。他在乐令手中不停扭动身体,挣扎着要把首尾两端缠在乐令臂膀上,不时发出声声不满的嘶吼。
景虚真人微眯起眼,盯着拼命往乐令身上缠去的黑蛟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你这蛟虽然灵性差些,也没什么天赋法术,但活了万年,积累的修为总不会弱于人修的金丹宗师。若能配合得好了,与人斗法时自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比你池师兄应当也差不多少。”
乐令拉下湛墨,将他的身子叠了几圈握在手中,低头谦虚道:“我怎能和池师兄相比。”迟疑了一下,又带着几分期盼神色问道:“师父,池师兄是不是要回来了?我也许久没见到池师兄,希望能好生给他接风洗尘……”
景虚真人扫了他一眼,神色更黯淡了几分,低叹了一声。乐令闻弦歌而知雅意,忙调整了下眉头嘴角的位置,焦急地问道:“师父,莫不是池师兄出了什么事?”
景虚真人终于开口说了正事:“今天一早,我忽然心血来潮,排卦算了一算,却算出你师兄正逢应爻入墓,怕是出了大岔子。虽然短期之内不会有大事,但若拖得久了,只怕那点生机就要断绝……”
原来找他来,是为看他有没有能力去救池煦?亏他还美美地想着景虚真人要把他当未来掌门培养呢。乐令不动声色,起身跪倒在地,诚挚地恳求道:“师父可知道池师兄的下落?我……我现在有了这只黑蛟,有他相助,一定能把池师兄救出来……”
景虚真人玉雕似的手掌在空中挥了一挥,脸上挂起了一丝真心笑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的心性好、讲情谊。你和池煦是咱们问道峰仅有的真传弟子,情份自然不同,你去救他我也放心。”
乐令自然顺情说好话,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能将池煦带回。
景虚真人步下玉阶,亲手将乐令扶了起来,殷殷托付道:“你师兄自散修联盟出去,就一直寻找收买那卢令——就是那名丹宗师之人的下落,在何童、文举等地搜索,后来就失了联络……”
他忧心忡忡地点着眉心,将池煦的行程都告诉了乐令,又将自己才卜的结果也说了出来:“你师兄应在北方坎之地,应有水难,那只黑蛟正可派上用场。我再送你一件可辟水辟寒的仙衣和一块能在百里内追踪到修炼本门功法之人的钟元香,你到了北方凭此寻人即可。”
东西他都已预先备好,当场便给了乐令。
此事既已推不出去,乐令就打算尽心尽力地把人救回来,在景虚真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也让池煦这个未来掌门欠自己一个因果。
池师兄才是掌门属意的继承人,乐令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且不说池煦入山门的日子更长,与内外门弟子关系都好,对罗浮上下都有份责任感,就凭修为一项就已稳稳压过他一头。
且他与问道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和秦休这份血缘之亲有利就有弊。这一趟不能把池煦救回来,秦休那边也不会感他除了掌门弟子的恩,和他更亲近些,只会当他无能。景虚真人也要对他生出芥蒂,觉着他是有私心才不尽心救池煦。
乐令是做惯了受宠的关门弟子的,对天下师父的心也能估摸出几分。他从云笈殿出来后,立刻回洞府收拾了灵石法宝之类,直接乘上飞剑,向西北文举州方向飞去。
他急于去找到池煦,一路飞行绝踪,遇到人就绕路而行,不愿中途惹上什么麻烦。坐在剑上飞行之余,更是不停琢磨着池煦会失陷在什么地方。
他本以为池煦去何童州找茬杀几个人就罢了,想不到他还认真查起此事幕后推手来了。可那收买卢令的人已叫人杀了,连魂魄都化作了飞灰,池煦再查就难得多了。说不准池煦是在那边调查时被云铮的人害了,或是不小心踏入了什么禁地……
景虚真人那一卦的卦象也不大好。坎卦于六十四卦中为习坎,坎者险也,习坎就是重险之地,险中叠险,池煦也真是会挑地方。
乐令在衣服外套了景虚真人赐下的仙衣,又将湛黑缠在腰间当作衣带,驭剑飞上千丈高空,在云层上观看下方万里山河。
他已有许久不曾飞这么高,这么疾。下方山川都隔着一层白色云雾,四周有冷冽天风迎面吹来,云中还不时蹿出形状色泽与云朵相似,却是性情凶悍、天生不能开灵智的云兽。再往上方数千丈,眼目所不能及处就是上界所在,也是现在的他不可能飞上去的地方。
他的师尊就住在那肉眼无法见到,唯有悟破虚空、与道合真之人才会被接引去的上界。
乐令向上提了提气,又纵剑向上飞了几十丈,被罡风云雾压得实在再无法上飞了才停下来,双手在袖中交握,仰着头喃喃叫了声:“师尊。”
蔼蔼云层之中,似有一个衣袍如云雾织成的俊美青年回过身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49
49、第 49 章 ...
乐令不敢相信师父会出现在这里,眨了眨眼睛重新向那处云间看去。
前方果然仍只有一片飘渺云层,看不出有人在的踪迹。乐令暗暗苦笑:“师尊当日教导我一回,已经是天大的情份,现在怎么会来见我。”
一声轻笑在他耳畔响起。乐令蓦然转过头去,正看到玄阙老祖负手站在他身旁,探出两指捏住他腰间的黑蛟,用力一抻,将他甩向空中。
乐令忙刹住剑光,对玄阙躬身行礼,快速说了一声:“师尊,这是我从清元洞天收服的灵宠,名叫湛墨。”
玄阙老祖点了点头,随手一指,将湛墨化成了原本大小。巨大的黑蛟在空中咆啸挣扎,目中射出一片凶光,向着乐令与玄阙两人这边扑来。可他的动作虽然猛烈,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一寸也无法靠进二人。
湛墨挣扎得越发激烈,仰起头高声嘶吼:“杀……抢我……死……”
乐令皱了皱眉,怕他说话不知死活,惹怒玄阙,忙指挥真炁压制住他,对玄阙解释道:“这蛟的灵性被人压制了,性子又不讨喜,我正要替他重塑性情,让他驯服懂事些。”
玄阙却是满含兴味地看着空中黑蛟,淡淡笑道:“这蛟儿的确不错,若非被人压了灵性修为,也轮不到你收服。至于性情都是小事,懂得忠心护主才最重要。”
巨大的黑蛟在他手下如同小蛇一般,随着他的指画亮出全身爪牙鳞片,叫玄阙老祖看了个遍。
乐令陪在一旁,直到感觉着湛墨身上压制之力消失,便将他重新缩小,直接收入灵兽袋中。虽然这蛟不喜欢呆在灵兽袋里,每回出来都要加倍闹一阵,可也比让他在师尊面前放肆吵闹的强。
收起黑蛟后,他才得空问玄阙:“师尊怎会出现在此?弟子这些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气色也极好,不像是要有灾祸的样子……”
玄阙摆了摆手,转头看入他眼中:“你方才不是想念为师了么?”
乐令都有些怔住了。他的确是想念师父,可师父怎么会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将分神化身重新投回下界?
玄阙老祖看出了他的心思,抬手挑起他的下巴,指尖在他脸上游移:“这一世我可不想等你魂飞魄散了才知道你出了事。怎么,你想为师只是口头说说,并不想真见着我?”
乐令连连摇头:“绝无此事。弟子只恨不得仍像从前一样侍奉在师尊膝下,怎么会不想见到师尊?”
玄阙满意地点了点头,召手将乐令拉进自己怀中,托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长大了几岁,果然比小时候更可爱了,抱在怀里时的感觉也更好……玄阙老祖细细摩挲着他颈后滑腻如脂的肌肤,轻轻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对着师父何需害羞。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乐令脸色微红,心跳得几乎要跃出喉咙,眼前不禁浮现出上回在莲华宗与师父采战的情形。虽然顶在他衣带下那处尚没有什么动静,但在他身上游走的手和近在咫尺的香气却是令人无法不心旌摇荡。
他暗暗期待着师父再让他采补一回,又因为两人身份之差,实在不敢说出——哪怕是在心里想一想,也觉着自己是在亵渎师父。
他半倚在玄阙怀中,眼帘低垂,模样确实十分乖巧。玄阙怜爱地看着他,心念微动,将脚下踏的那块云扩大了数步,让乐令与自己一同乘云。
乐令收回飞剑,稍稍退了一步,想像从前一样侍立在师父背后。玄阙老祖便抓着他的手将他拉上前来,淡淡说道:“我没叫你退下就不必退下,你如今已不是幽藏宗中人,在我面前不要这么拘礼。”
乐令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一下子煞白,苦苦求道:“弟子心中唯有师尊与本门,绝无投奔正道之意。若是师尊不喜,我就立刻回幽藏宗去,待修为高了,再杀上罗浮,将秦休碎尸万段。”
玄阙见他听不懂暗示,也有些无奈,只得把他拉起来,压在自己身旁:“我只有你一个衣钵传人,不要你还能要谁。不提此事了,你把这些日子在罗浮的见闻都告诉我。”
乐令稍稍放心,便将自己这些日子所为,连同这一趟出门的目的都告诉了玄阙老祖。正好这一趟路途遥远,有的是工夫,他细细讲了数个时辰,玄阙竟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陪在他身旁从头听到了尾。
只是乐令讲完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和秦弼交接之际,怎地不用采补之法,将他的元精采来?”
这件事乐令方才却是不曾提过。他本以为那处洞天独立于三界之外,又有星轨图遮掩,师父应当看不到;那件事又不是能见人的事,就不想让师父知晓……可惜师父早已知道了。
他有些尴尬地垂下头认错:“秦弼对弟子一向有些爱慕之情,又曾救过弟子一命,有因缘纠缠。我想正好借那次机会偿了他的心愿,也算了断因果,以后与他没有牵绊了,省得对问道峰动手时还要担心道心蒙尘。”
玄阙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盯得他的头越垂越低。他心中一紧张,就忍不住按着前世习惯,手指缠着着玄阙腰间丝绦撒娇:“秦弼当时才刚筑基,修为又是丹药堆上去的,弟子也看不上眼。再说有师尊珠玉在前,我哪还看得上旁人的……”
说着说着,乐令才想到采补之事于他是好事,对玄阙老祖来说却是极丢面子的。若非为了他这个不肖的弟子,师父何至于做出这种事体来?
他顿时沉默下去。
玄阙老祖心中却是当真有一丝惊喜,重新托起他的下巴,直盯着他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觉着与为师欢好比旁人更强?”
那不是采补吗?也算不上欢好吧?乐令虽然对当日之事的性质有些含糊,但听出师父是真不在乎当日之事,心中愧疚感也减少了许多,毫不犹豫地答道:“这是当然,世上无人可与师尊相比。”
玄阙老祖摸了摸他的鬓发,含笑夸赞道:“好徒儿,你对为师这样上心,我定然要奖赏你。就奖你……再采补一回……”
脚下层云漫上,化作一辆云车将两人重重裹住。
乐令一声轻呼还未出口,便被玄阙老祖紧紧堵了回去。眼前晴空朗日顿时被云壁完全遮住,就在眼前光亮消失之际,他身上的衣物也同时落尽,胸前挨上了一片温暖厚实的胸膛。
他陷身在柔软而又结实的云层中,点点火苗从胸腹间烧起,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已被那火烧得绵软无力,双手却紧紧搂在玄阙背后,随着云气波荡,无意识地声声叫着:“师尊……”
玄阙老祖的大半身体也陷在云中,而紧贴在胸腹间的肌肤亦如云一般柔软。皮肤下饱满坚实的肌肉将他的徒儿与云车区分开来。乐令这回比上次表现更好,没有上回那样的隔阂和畏惧,重又回到从前承欢膝下时的亲昵与仰慕。只可惜还差一点,他的心仍没完全拴在自己身上,也没把自己当作可以倾心爱慕的男人。
慢慢来吧。至少如今乐令已愿意主动迎合此事,不需要在他脑中预眼采战之法。而且承纳他身体时亦是完全放松包容,甚至有些求欢之意。
云车中一片黑暗,玄阙老祖也不用神识察看,只将徒儿抱在怀中,凭着肌肤相触,感受着乐令此时的情状,一分分将两人推入另一重云端。
文举州西南一处县城里,正有一群人聚在一座客栈下方,个个都是满面怒气,不停呼喝,其中许多人更执着木棒绳索。人群当中的地上倒着一名被绑成了虾子的黑衣人,满头满脸皆是被周遭众人打出的血迹伤痕,神色却是十分狠戾,嘶声呼喝道:“我是侍俸仙君的人,是陆地神仙!你们敢这样对我,天上立刻就要降下大祸来!”
一个敞胸露怀的壮汉狠狠在他腰上踢了一脚,大笑道:“你在我们阮丘县坑蒙拐骗,散播邪神异说,私建淫祠,害得县里无缘无故地死了十几口人,还敢自称神仙?若不是县太爷仁慈,留你个全尸,老子就把你活活烧死!”
那人蜷缩在地上,痛得脸色都变了,却还是狠狠地盯着众人,目光直直在他们脸上掠过,口中仍是死死咬定他所供奉的代间仙君是真神仙,这群人若不信他,顷刻就会大祸临身。
那名壮汉又踢了他一脚,招呼众人:“不必和这妖孽废话,咱们把他绑到菜市口,叫县太爷把他吊死安心!”
周围众人呼应着他的话语,七手八脚地把黑衣人抬了起来。正欲往县衙处走,那黑衣人忽地高叫起来:“是仙君!仙君派人来救我了,你们这群亵渎真君的愚人,都会有报应的!”
众人纷纷喝骂,却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向天上看了一眼,顿时脸色惨白地高叫起来:“云、云……云掉下来了!”
几个年长的汉子喝斥他不许胡说,更有许多好奇的人也转过头看着天上——那里有一朵宛如马车车厢的云块正向他们飞来,越飞越低。其速度似缓实急,不一时便落压到了古树树顶那么高。
虽然那云离他们还有几条街便停住,众人心中还是难免忐忑。黑衣男子更是有恃无恐地高叫道:“代间仙君降临了!代间仙君亲自来救我了,你们这些愚民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些胆小的人双腿都开始打颤,托着黑衣男子的手上也失了力道,将他狠狠地摔到了地上。黑衣人被摔得鼻血横流,精神却越发振奋,在地上蠕动了一阵,直起上身呼唤:“信男杨德,恭请仙君降临!”
在他的呼唤声中,那朵云当真发生了变化,上半段渐渐消散,只余一片画上祥云似的云片,而那片云上竟缓缓走出了一名身着淡淡青衫的男子,就那么无依无凭地站在空中。
真是神仙!
许多愚昧胆小的人当场跪下,祈求代间仙君饶恕他们的罪过;一些机灵的甚至去解杨德身上的绑绳,希望他能在仙君面前替自己求情;仅有几个胆大的人还站在场中,却也不敢再提半句邪神之说,而是强撑着向众人喊道:“那位神仙也不一定就是他说的代间仙君,说不定是位过路的神仙……”
云上走出来的仙人正是乐令。
他看着脚下凡人居住的街市,实在难忍心中惊讶,回首问师父:“师尊就是要回上界,也不必把云驾停在凡间的地方啊。难不成这些凡人还能知道池煦在哪儿了?”
玄阙真人点了点头:“你要救那个罗浮弟子,中间还要经些波折,也有许多危险。这也算是对你的历练,为师不能插手太多,今日送你到这里已经是照应不少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寻找。还要好生运化为师渡与你的元精……”
他看着乐令的脸慢慢变红,大有深意地笑了笑,连人带云一同消失在虚空中。
50
50、第 50 章 ...
前生今世加在一起,这是头一次接近凡人。
乐令看着脚下尘土飞扬、充满污物的土路,以及低伏身体跪在路上,将他当作神仙崇拜的凡人,心里满是为难。若有几个修士在,直接拷问或搜魂也就够了,可要在这么多凡人之中找到池煦下落——别说挨个搜魂多么麻烦,他也不愿无缘无故造下这么多杀孽。
他散开神识,一寸寸向身外铺去,寻找着修士和法宝灵物的气息。师父能将他送到这儿来,就说明池煦一定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不过是个小县城,里面能藏住什么东西?
神识扫到几条街外,乐令的心忽然动了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的神识,并顺着那道神识攀爬上来,如细不可查的雾霾向他身上侵染过来。
乐令当下断开神识,目光随即扫向那东西所在之处,体内真炁透上双目,以望气之法将这县城间不可见之物收入眼中。
这座城中,竟浮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死气。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透过那层淡薄死气看去。隔着几十丈距离,一点微不可查的信仰愿力从人群中隐隐散出,以那群人当中半掩着的一个黑衣人身上最清晰,轻薄烟雾在他身后凝结,形成了一个摇曳不定的模糊轮廓。
目中两道清光散去,乐令一步步在空中行走,跨过数条街巷,落到了那群人面前。人群在他身前主动分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诚惶诚恐神色,和从心底透出的敬畏,在他的脚步终于落到地面上时,忽然齐齐伏下身高呼:“代间仙君恕罪!代间仙君饶命……”
随着他们每一声呼喊,身上泛起的淡薄烟雾也更浓厚几分,点点没入空中——那道烟气的去向,莫非就和池煦有关?
被众人拥簇在当中的黑衣男子喜极而泣,虔诚地扑到乐令脚前:“弟子杨德,终于盼到仙君下降了。请代间仙君降下神威,给这个城里不信仙君的愚民一点教训!”他身上模糊的影子更清晰了些,明明是信仰凝结的烟气,却又掺了一分幽暗阴冷的意味。
乐令身上护体罡气大涨,弹开向自己缠来的烟气,顺着杨德的话问道:“教训?你是要指使本君么?”
杨德吓得缩了缩脖子,颤抖着趴在地上。周围之人却是既恐惧又期盼地偷看乐令,不停向他求饶。这些人口中反复提到代间仙君的名字,身上的愿力气息也越来越重。
恐惧也是一种愿力,众人越是恐惧,对那代间仙君的信仰自然也就越深。他来此是找人的,无谓给别人增添信众。
乐令再不多话,隔空向杨德抓了一抓,将他提在空中,而后召出飞剑,化身一道玉色剑光向外飞去。就在飞行之际,乐令还能感到城中散布的愿力越发浓厚,应当就是他方才当着众人现身,被人当作那位代间仙君的缘故。
收取信仰愿力,这应当是神道手段,可是仙君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又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哪个魔门中人冒充神道中人,收集愿力以助修行?
他将杨德提到眼前,平平淡淡地问道:“你住在哪?给我指路。”
杨德被飞剑的速度吓得额头青筋暴露,结结巴巴地答道:“回仙君,小人就住在、就在城西附阳桥下,第二间宅子,宅子前不远有一家卖馄饨的……”
他越扯越远,声音含混不清,乐令也没耐心找什么馄饨泡茶的摊子,向西飞了一阵,便按落剑光落在一处无人的短巷中,吩咐他在前头带路。
杨德点头哈腰地走在前头,不时提起自己对代间仙君如何诚心,这县中的人多么可恶。特别是县令邹某,不仅不许他传教,更对那位仙君无礼,砸了杨德供奉的神像,还勒逼他好容易发展出的信徒都不许再信奉仙君。
乐令一路默默听着,大体上明白了这位县城里根本没有仙魔两道的同道中人存在。之前他放出神识时,侵染上来的只是那位代间仙君顺着愿力投向此处的力量。
空中渐渐染上了一丝常人闻不到的烟火香气,乐令终于找到了指路的东西,一把抓起杨德,顺着那道香气向前走去。他虽然也是一步步走得并不快,可每一踏一步就能跨过数丈距离,一会儿工夫便走到了一处破旧的小院前。
院中烟雾凝成绳状,直升到半空中才消散。见乐令像是发呆般看着天空,杨德努力地挤出笑脸:“小人就住在这院里,仙君的神像小人一直供在堂屋,不敢稍有懈怠。只可恨那邹县令故意叫人砸了小人的院子,又叫人抓了小人……”
大门已上了挂锁,又贴了官府的封条。乐令伸手一指,将大门打开,提着杨德直奔那间愿力烟雾最浓郁的房间,然后扔下人,俯身看着几块砸得碎烂的木块。
四面八方传来的信仰愿力仍旧源源不绝地涌入那几块木头里,而一点淡淡的阴寒之气却仍从木块中透出,无法被愿力压下。乐令挥手将杨家门户闭紧,布下九宫八卦阵镇压灵气,终于开始询问杨德:“你是从何时起信仰仙君的,将这神像传予你的人是谁?说得详细些,仙君才能相信你的虔诚。”
这一句话比什么威胁利诱都好用,杨德忙答道:“回仙……”他悟出乐令并非代间仙君,也就不敢以仙君称之,转眼便改了称呼:“回道长,小人是在三年前开始信奉仙君的。当时小人在魏郡做买卖,在邝江边见过仙君显圣,又蒙仙君保佑杀了我一家仇人,所以诚心信奉仙君,还请了一座仙君圣像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神神秘秘地说道:“道长,我请回神像后,还悄悄杀了两个乞丐给仙君上供。是不是仙君知道了这件事,才会派道长下来救我?”
“只有两个乞丐?”乐令冷冷盯着杨德。这座城上浮着淡淡死气,虽然他也花了些力气才看出,但绝不是仅死了两个人就能够造成的。
“道……仙长恕罪,小人也只是个普通人,杀两个乞丐已经不容易了,都是那县令……”乐令一眼个风过去,杨德便抖了一抖,咬住嘴唇瑟缩在一旁,过了一阵才乍着胆子说道:“前些日子县里经常莫名其妙地死人,小人其实还去挖过死人心肝祭仙君……”
莫名死人,城里淡淡的死气……乐令大半已能确定这仙君应当是某个魔君,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气,不好说是哪一家下的手。他取出炼魔紫雷,化作一只手捡起地上碎木块,又以真炁隔绝神像与雷光,将那木块剥成碎末,落出当心一点灰黑色、如雾如烟的真种。
不像魔种……这种东西他在摩夷州呆了九百年,竟还真没见过!池煦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人,以他的眼力竟还看不透此人根脚……
紫色雷光吞噬尽木块,紧裹住那半透明真种,将其化为虚无。杨德终于知道他不是代间仙君的手下了,可也不敢阻拦他,跪在一旁连连求他饶命。乐令与他纠缠这么久,早已不耐烦,干脆直接搜了魂,将代间仙君在此城中的信众一一找出,而后毁了他们供奉的神牌,甚至以魔法控制其心神,叫他们不再信奉那仙君。
以这种神道手段修行的人,少一份香火愿力便会少一分法力,甚至还会因为愿力反噬虚弱。与其坐看对手强大,不如现在就下手,一条条斩断他的根本。
城上萦绕的淡淡死气虽还不能散去,但从凡人身上透出的点点信仰愿力几乎都消散了。乐令在城上巡视了几回,确认已除了根,便驭剑寻着了邝江,沿着江岸溯水而上,寻找那处神庙。
他脑中满都是池煦,一路上心无旁骛地驭剑直飞。离着魏郡还有数里时,他就看到那座城上一片死气缭绕,远比阮丘县浓郁得多,而城中升起的香火愿力也浑厚许多,透过那层死气直冲入空中。
他飞落到魏郡上方,抄过一把愿力烟气细细嗅着,与记忆中各派魔气相比较。这样阴寒而略带死气的味道,他倒是越闻越熟悉,可又分明不是他认得的哪一宗魔气……
他松手放开那道烟气,重新从灵兽袋中放出湛墨,在他身上来回抚摸,以平息其怒气。之前被玄阙老祖压制,又被强扔进灵兽袋中,湛墨已是十分不满,仰头高声嘶叫,紧紧束在乐令身上,鲜红分岔的舌尖向他脸上颈上舔去。
乐令正要用他,只得由着他耍了一阵脾气,又在他颈间额头好生捋了一阵,终于安抚住了这位祖宗,将其收到袖中。
江边数十里,只有一座庙宇,其中香烟十分繁盛,烟气之下已透出了些许金光。但那金光与烟气都还遮掩不去殿中透出的森寒死气。
乐令按落飞剑,展开九宫八卦阵镇压身周灵气,一步步踏入殿中。庙里挤了不少前来祈福还愿的人,不少妇人见他年轻俊秀,便主动与他答话,满面含笑地夸赞这位代间仙君如何灵验,劝他要好生许愿,多为仙君上贡。
乐令毫无不耐之色,一一答应下来,趁着说话的机会查看这些人体内气息。他入门来见过的这些人虽然容光焕发,但神情似乎都有些呆滞,说到代间仙君时更有用刻意感,仿佛每个字都是早先背熟了的,遇到人就将这一套流畅地背出来。
他的神识悄然探到一个与他说得最投入的老妇身上,赫然发现其识海处,已落下了一枚淡淡烟气一般若有似无的真种。
他发现那道真种之时,其上非阴非阳的愿力已向他神识扑来。乐令立刻撤回神识,体内真炁流转,两指一抓,便抓住了随着他神识透出的真种愿力。
当中宏伟大殿内蓦然传来一道空灵幽深的笑声:“不知是哪位朋友下临,代间有失远迎了。”
话音未落,满殿侍者和香客都似失了魂一般软倒在地上,从仙君殿中踏出一名气宇轩昂的俊美青年,身旁随侍着数名妙龄美女。那人虽然相貌陌生,但气质神态却叫乐令越看越眼熟,就连那眼中几乎不加掩饰的自高自大与轻蔑之色都与某人如出一辙……
乐令踏上一步,拱手行礼:“在下姓藏,单名一个令字,敢问这位道友可是姓宋?”
那位代间仙君叫他一句话问懵了,想了一阵才反问道:“本仙君俗家姓徐,藏兄莫不是认错人了?”
乐令运法眼悄然打量他,代间仙君也十分坦然地任他看着,含笑摇着手中折扇:“藏兄看我眼熟,我看藏兄也眼熟。我这庙中上回也来过一个与藏兄一般喜欢看男子的道士,不过他的修为比你高些,现在我的美人儿们还没吃完呢。”
他的笑容依旧从容,眼神却已阴冷了下来。跟在他身旁的女子们吃吃笑着,柔软软的身子贴在代间胸前,目光却直黏到乐令身上,仿佛他已剥净煮熟,只待下锅了。
院中景色忽然变化,池煦沉睡不醒的躯体在空中似幻似真地浮现。乐令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向着代间仙君笑道:“我却不喜欢吃男子。在下千里迢迢来此是为了向仙君送上一份大礼,仙君这样威吓客人,未免有些失礼吧?”
51
51、第 51 章 ...
香火繁盛的仙君庙如水中倒影般碎裂,明亮的日光也像被乌云遮住,只在眨眼工夫,身周人与建筑全数消失,他们已置身于一片黑暗荒芜之中。
乐令眼力极佳,但在这样黑暗的地方也看了不太远,就连那位仙君和他身旁的侍女的轮廓都看得不大清楚。脚下踩的似乎是粗糙沙砾,又似乎有些粘腻,粘在鞋底上,拖着他的身子无法挪动。
他低头看去,那片地面亦是一片污浊,与四周黑暗浑然一体,仅能借着九宫八卦阵感受围围的气息。这片土地上却是一丝灵气也没有,却有许多阴寒死气沉沉压下,脚下又似有什么东西蠕动上来,想要突破阵法防御。
代间仙君依旧笑得轻松闲适,笑容却因被黑暗蒙蔽,显得幽深森冷,与他信众身上那颗真种的气息十分类似。他意态悠然地坐了下去,身旁两名美女已伏下丨身去替他捶腿,其余众人也紧紧围在他身后,有的打扇有的擦汗,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挤在一旁撒娇。
这模样看得乐令都有些眼疼。既然对方摆起了要众女伺候的架子,他也不愿多委屈自己,从法宝囊中翻出一块蒲团,扔到脚下当坐垫。
那块蒲团才落地,四周竟冒出点点清烟。蒲草渐渐萎缩枯焦,最后化作一片焦黑圆片。女子吃吃的笑声自代间仙君身旁传来,随着那片笑声盈盈,代间仙君幽深而飘渺的声音同时响起:“这里的地面不是凡间的东西可以接触的,不过你还可以试试身上那件仙衣,看它会不会也和那蒲团一样归宿。”
乐令神色不动,眼神也没向脚下落过一眼,挥手打散蒲团。
这地方也不知是哪里,连地面都有侵蚀物品之力,莫非也是一处洞天?可这仙君若真有本事拥有洞天,早就该将信仰遍布一州了,怎么会才占了一郡之地?
他细细感受周围境况,便能感到无数细小蠕动的气息向八卦阵外围撞来,被阵中精气打碎磨散,却又在空中再度凝结,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乐令指端在阵盘上一点,放开了一道小口,一道沉寂而阴寒的气息悄然漫入阵中,一只微弱蠕动的无形之物也随之爬到了他的身上。
那件东西一上身,乐令就感到一股熟到骨子里的气息——是魂魄的气息。不单是魂魄碎片,其上还浸染着怨念与死气,一粘到他身上便顺着经络向眉心印堂游去,企图侵染他的三魂。
原来是这种死物,难怪他一直觉着有些像魔修手段,又不全是……乐令心念电转,体内真炁便绞住那块残魂,将其化作无物。他反倒收起阵盘,双手结成降三世明王真印,口诵明王真言,身上似乎披上了一层佛光。
代间仙君微微拧眉,眼中透出一点惊恐和痛恨,却还努力唯持着潇洒姿态:“原来你是佛门修者,怎么披着道皮就出了门,难道是被逐出师门了?和尚的东西对我没用,连这副皮囊也不能吃……”
他身旁的女子们也露出一副既畏惧又狰狞的模样,躲到他身后狠狠盯着乐令。代间仙君眼中乌珠蒙上一层惨惨白气,右手轻抬,在空中化作一只烟雾所结的巨手,向他抓去。
乐令喷出金色真文抵住巨手,从法宝囊中取出那盏地宫中得来的魂灯,向代间仙君笑道:“慢来,仙君不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人命的人吧?我自然不是佛门中人,之所以显露佛修手段,是为了叫仙君知道我要送的礼物的来历。请仙君先看一眼我手中之物——仙君法力远高于我,必然能看出此物不凡之处。”
代间仙君那只大掌慢慢收回,乐令也撤去一身佛光,右手功行逆转,浮起一片魔气,自地上抄住一片残魂放到灯芯处。
这灯倒不用人特意运用,只要放上魂魄便能自行温养。那片残魂晃了一晃,其中阴魔猛然被吸入灯身,而后灯中自然吐出一层雾气滋润魂片,令其增长了一丝。
代间仙君眼底阴冷之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片惊异,抬眼看向乐令时,那副杀气便敛了起来,重新恢复翩翩公子的模样:“这东西虽然有趣,可于我又有什么用?我这仙君庙在文举州尚不算知名,更有何德何能引来摩夷州的高人关注?”
乐令放慢声音,满含诱惑之意说道:“此物我也是从旁人手上得来。那人手中还有一枚玉俑,若能和此灯合用,便能令人夺舍重生。”
代间仙君目中贪婪之色更甚,连那些女子脸上都流露出一片欣羡贪慕之意。乐令却不再多说,只含笑看着代间仙君。
他沉得住气,代间仙君自然就沉不住气,目光几乎粘在那灯上,脚步也微微前错了一分,强忍着杀人夺宝的念头说道:“温养魂魄的法宝,本君这里也有几件,算不得什么。至于那能让人夺舍重生的玉俑,我要着又有何用来?再说,那人若有这两件法宝,为何要分你一件,让自己不方便使用?”
乐令随口编出一个故事:“其实此物是我替人做事的报酬。仙君可知摩夷州毗奈山下,有一位首罗道君?”
代间仙君摇了摇头,看向那盏魂灯的目光却更热切。乐令有意试探,特地将魂灯浮在空中,体内真炁流转,用阴阳陟降盘调出一丝纯阳精气,透过指尖笼到魂灯之外。
“此灯便是首罗道君给我的信物。他因已在合道关徘徊了万年,肉身已近腐朽,便要我替他找一具年少、资质佳、修为也好的道修肉身,好让他得以更换躯体。首罗道君还对我许诺,只要他夺舍成功,就把我收入门墙,那枚能保存肉身不朽的玉俑也赐给我。”
代间仙君人仍在远处站着,手却不知怎地穿过数丈距离,碰到了灯身上。灯身上笼罩的那丝纯阳真气骤然激发,代间仙君的指尖发出一声嗤响,眨眼便撤回手,一脸阴沉地看着那灯。
丹道修行,讲究群阴剥尽始见阳,若是群阳剥尽,生机必然断绝……此物竟也能修仙么?
怪道自称仙君这样不伦不类的名号。
乐令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在空中虚托一托,将灯重新托到自己手上,若无其事地问代间仙君:“仙君已是此城之主,帮我找一名修为高些的修士又有何难?到时我做了合道道君的弟子,这件小东西我就可做主送与仙君。”
合道道君的未来弟子,这身份确实十分唬人。代间虽然对摩夷州几乎一无所知,但这盏青铜灯却是上古之物,有保存魂魄之能,绝对作不得假。若此事是真的,他敢坏了道君,哪怕是个肉身早已衰朽的道君的事,也会立刻遭杀身之祸。
代间仙君终于打消了杀人夺宝的念头。他既想要那灯,又不敢伸手去碰,冷着脸道:“你要什么修为的人?我为你费力杀人,却只能得一盏无用的魂灯,这报酬也未免太薄了些。”
乐令笑道:“何须杀人?首罗道君既派了我出来做此事,自然就安排好了其他东西,只要仙君替我找到了人,再牵制他心神一阵,我自有捉魂之法。”
这话倒让代间既好奇又有些戒备,看了他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能用什么法子剥离魂魄,莫非凭着这盏魂灯?可是这魂灯外遍布阳气,若是碰到阴魄,不会将其炙散么?”
乐令将魂灯上跃动的魂魄在那几人眼前晃了一晃,仿佛不经意地说道:“仙君若不信,现在就庙中挑一名信徒给我试手不就得了?保证剥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残魂。”
他之前探过与他说话的老妪,其肉身里根本早已没有魂魄,只有一粒真种控制其行动。那座庙中死气浓郁至此,只怕庙里其他人也多是这样的活死人。
而那些人的魂魄,应当才是这位代间仙君所享的血食。
代间仙君坐在侍女丛中,紧盯着那盏魂灯考虑了一阵,忽然开口:“若你这魂灯真有这么多用处,我可用一具金丹宗师的肉身交换,只是他的魂魄你要替我剥出来。”乐令微微一笑,正要应下,他又急不可待地加了一句:“还有这魂灯上的阳气,你要想法子炼去。”
乐令顺他的意发下了心魔誓,只要得到金丹宗师肉身,便将这魂灯送与代间仙君,还替他炼尽灯上阳气。
修真之人最重心魔誓,代间仙君听罢乐令的誓言,觉着没什么破绽,便向空中招了招手。四下黑暗渐散,阵阵流水声自众人身旁响起,一条自天上倒悬而下的长河便展露于众人眼前,河中流着涛涛黄色浊水,将众人脚下地面淹没。
代间仙君再一拍手,河中便浮起一名紧闭着双眼的青年修士,一身鱼肚白道袍被河水浸湿,紧紧裹在身上。虽然已是完全失去意识,眉目之间却仍是一片雍容温雅的气度。
乐令心头微跳,在池煦身上扫了一眼,嘲讽地冷笑一声:“仙君真是会废物利用,方才你不是说此人是你这些爱姬的内宠么?首罗道君怎么会要这种人的房舍?”
代间仙君见他诋毁池煦,反倒更放心了些,之前对他与池煦有关系的想法也烟消云散,哈哈笑道:“我方才只是见藏兄看了我的姬妾,开个玩笑罢了。此人颇有些护身的本事,他的肉身我尚未动过,其中魂魄内丹,都要劳动藏兄为我取出来了。”
池煦的肉身自脚下黄水中浮起,直落到乐令面前,体内的生气皆被什么东西封住,冷冰冰直如一具死尸。乐令将魂灯上那抹残魂用阳气炼化,一手按在他小腹上,真炁送入他体内,细细探查着魂魄与肉身的状况。
魂魄仍在体内、金丹也还好端端地待在玄关中,只是缺了一段生气。乐令抹了一把他身上的黄水,只觉着侵人的死气从上面散发出来,直欲顺着侵肤进入自己体内。他先将一段纯阳精气送入池煦体内护持命魂,待池煦眉心泛起一点金光,便抬起手来,皱着眉头道:“我又不是魔修,在这种地方施法不如外头灵便,还望仙君替我挪个地方。”
不等代间仙君多想,他已先发制人地问道:“莫非代间仙君是要取了这人的魂魄后,便将我也留在这弄成活死人?须知首罗道君法力高深,误了他的大事,可不是换个地方就能逃得性命的。”
眉心泛起金光正是命魂即将脱体的象征。
代间仙君见他这样轻松便能打散金丹宗师的护体法术,剥离其魂魄,对他不禁又高看了一眼,十分干脆地挥手解除阵法,将众人从九幽之地重新带回了江边的神庙。
周围景色才变,乐令便自阴阳陟降盘中调出纯阳精气,结成乾元真阳阵,兜头罩向代间仙君,同时逆运魔功,将池煦体内真炁源源不绝地吸入自己玄关中,支持乾元真阳阵不断扩大,将整间庙宇扣在其中。
他自己则紧抱池煦,将身与飞剑合一,化作一道玉色流光冲出仙君庙,向城外飞去。
代间仙君与他身旁的女子都是纯阴之身,受不得阳气,狼狈地运转法宝抵消掉阵法之威,对着乐令的身影喝骂:“小子竟敢骗本仙君!你违背心魔誓,将来一世修为不得寸进。我迟早要找到你,将你的魂魄生生吃净,肉身做成不生不死的傀儡,永远操执贱役!”
乐令早已飞至百里之外,抱着池煦坐在剑上。他那一身沾染了死气的衣物全数扔下,一身功法重新化成道门法术,以纯阳精气一遍遍涤荡池煦全身。
只差这一道生气……他就好人做到底吧。多一个金丹宗师做助力,也好早些杀了代间仙君,免得将来修行时被心魔誓阻碍。他俯首噙住池煦紧闭的双唇,柔软灵活的舌尖探入他口腔中,长长渡过一口清气。
52
52、第 52 章 ...
一道生气自他唇间送入池煦口中,滚滚滑落十二重楼,过绛宫、中庭,自虚危度过中阴,一气闯上三关,从头顶百会重新降入人迎气穴。这口生气在任督二脉中流转一圈,便将池煦体内生路打开,使其外息通畅、交外交融,重新激起了他四肢百骸、万千穴窍的生机。
乐令抬起头来,长长吸了口气,将唇上津唾抹净,等着池煦醒来。等了一阵,只觉着怀中身躯仍是一片冰冷,连根指头也不曾动过,才想起池煦的衣服早叫他扔了。此时池煦已无力运罡气护身,又赤身露体地在这么高的空中飞行,哪怕他已是金丹宗师,身体恐怕也受不了了。
若是半途真遇到什么人,池煦这未来掌门的面子就要丢到外州了。
乐令从法宝囊中拿出自己的衣裳替他换上,看一眼他外露的肌肤就笑一阵,待把池煦重新包裹严整,一腔心事也都在笑声中化作了飞灰,精神又重新振奋了起来。
文举州地方贫瘠,连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所以道法不昌、佛修也不愿踏足。仅有些修为不高的散修在此居住,靠着与海外修士交换些灵石和法器之类生活。乐令飞了一阵,找不到修士聚集的坊市,便干脆按落飞剑,带着池煦落到了一座凡人所居的城镇里。
这一回他怕被代间仙君的眼线认出,行事十分低调,特地将剑光按落在一处无人的空气,然后抱着池煦走到大路上,想寻一处凡人的房舍居住。
他的外表本来生得就极好,又因修行之故,容貌身形比入道前更俊秀出尘,远非凡人所能及。加之怀里又抱了个同样俊美韶秀,还昏迷不醒的池煦,这一路上大半见着他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看这些凡人目光都粘在自己身上,就担心其中有被代间仙君或其他修士控制的人,将一道真炁运上双目,扫向围观众人。
没等他认出哪个是修士派来的人,就有个打扮得十分扎眼的年轻人凑上来,潇洒地摇着折扇,问他是哪里人,与怀中的池煦是什么关系。话里话外,颇有意要请他吃喝,还想叫他到自己家中居住的意思。
乐令细看了他一回,见只是个普通凡人,身上也没有别人种下的真种魔念,便十分满意地应了下来。
那青年大喜过望,便来抓乐令的手,五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他手心处划了一划。就在这短短一触之间,乐令便已将功行逆转,一道魔气与念头打入那人体内,命他带自己与池煦回家。
就算是凡人,也是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的凡人更可靠些。
乐令随着与他搭讪的青年进了城中一座府邸,将那家人的灵台蒙蔽,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他家远亲。而后便挑了一间宽敞清幽的院子,布下九宫八卦阵镇压灵气,带着池煦一同住下。
守了整整一天,池煦却仍然没有醒来。他的经脉、穴窍、真炁、魂魄都十分正常,一股精纯清澈的气息在任督二脉内生生不息地流转,五脏也各安其位,顺畅运行着,只是偏偏醒转不过来。
乐令心头一沉——难不成他的本事不够,救不了池煦,只能带回罗浮看看景虚掌门有什么手段?
可他一个筑基修士,带着个昏迷不省的金丹修士,回去路上若有人看到,一定会把他们当作肥羊大打主意。且他的心魔誓还悬在头顶,不能解决了这个仇家,对他前程也极不利。
乐令打定主意要把池煦治好,当下将门户紧闭,重新剥了他的衣服,以纯阳精气洗涤他的肉身。
这一回还不止洗涤身体外部,更将精气顺着他小腹玄关所在处送入,再从玄关祖窍反送出四肢百脉、万千毛孔。洗炼之际,金色纯阳精气点点透出,将池煦照映得内外明澈通透,如同一个金人。
待以精气洗过池煦肉身,乐令又将一口浑厚精气度入他体内,静静等待着他醒来。
这回仍是一样令人失望。
乐令却仍不死心,也不愿轻易放弃,将自己的未来交给景虚真人,或是更虚无飘渺的——天命。用这种法子唤不醒池煦,再换别的法子就是了。
他干脆逆运功行,小心地将魔气收敛在体内,坐在池煦床边脚踏处,伏在他耳旁以魔音呼唤他的名字。这声音能直接传入魂魄,从来都是用来搜魂的,哪怕要寻的人躲到了九天十地,只要听到这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应。
这一声应出,体内与体外气息通畅,他自然就该醒来了。
一声声缠绵入骨的声音在池煦耳边萦绕,叫得湛墨都忍不住从乐令袖中爬出,就在他身上化出人形,神情狂乱地压住了他。乐令无奈地止住叫声,先以真炁镇住黑蛟翻腾的识海,好好安抚了他一阵,又开始另寻法子。
转眼便是数月过去。乐令每天以纯阳精气洗炼池煦的肉身;再为他渡入精气;时不时还要将湛墨关入灵兽袋中,好用搜魂魔语呼唤池煦的名字。
他对池煦的身体已经像对自己的一样熟悉,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也就是为他做这一套事。可努力这么久都不见成效,乐令的耐心也渐渐消失,打算用一些魔修手段为池煦召回生机。
他一个人的生气若是不够,那就多采集凡人的生气灌注到池煦体内,直到他醒过来。只是眼下他修为大低,若做得太显眼引来了旁人注意,倒是不好收场,只每人截取一口生气,积少成多,总有得见效果的一日吧?
转天乐令便在那户人家每人身上抓取了一段生气,在自己体内炼去杂质后,哺入池煦体内。池煦对此依旧毫无抗拒,那道凡人的生气在他任督二脉中生生不息地流转,似乎将他的心跳也催快了一丝。
这法子说不定真能管用。
乐令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将头贴在池煦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满含期待地自语道:“池师兄,你这回算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等将来你当了掌门,一定要好好回报我。”
他干脆叫人做了一架轮椅,每天早晚推着池煦到外面市井中,一面收集众人生机,一面也让池煦肉身在日月精气中浸染。
数月之内,他已踏遍了这座城中每一处,取过了所有人的生气,只要远远感到一丝气息,就能认出那人是谁。这座城中的凡人也对他从陌生到熟悉,从不敢接近地远远围观,到后来一些好事的妇人已开始打听他的年纪身份,打算给他提一桩好亲事。
对于这些主动上门提供生气的人,他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那名妇人坐在他房中,自来熟地说道:“池小哥,不是大婶说你,你这兄长也病了不少日子了,你一个人没家没业的,怎么能照顾得好他?不如先娶一房妻室,成亲之后有她帮你端水熬药、缝缝补补,你也能在外头做些事养家糊口,不至于吃用在亲戚家。”
见他总不答话,那名妇人又道:“我在陈郡认得一家大户,他家儿子也得了老病,十几年都没好。自从城里新建了一座仙君庙,他们家儿子去庙里拜了一回就彻底好了……”
乐令终于被她的话激起了兴头,抬起头紧盯着她问道:“那座仙君庙里供的,可是代间仙君?”
那妇人连声惊叫:“原来小哥也知道代间仙君庙?对了,你家有病人,当然哪座庙都要去烧香……不过这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家哥哥说不定是命中有这一劫,别看眼下不好,你早日成亲冲喜,对他也有好处呢。”
陈郡离他落脚的这座鹿郡只隔了百十里的路程,看来这里已不是能安心立足的地方了。
乐令微微皱眉,向那妇人看了一眼。他眼中魔气流泄,将那妇人的灵智蒙蔽,而后抬手化出一道肉眼难以看到的虚影,如分开水流一般轻松地探入她体内,将一道正在体内流转的生机抓了出来。
那妇人毫无知觉,顺着他的意思转身离去。乐令便将她那道生气纳入玄关之内,以自身真炁炼去其中杂质,再渡到池煦口中,以真炁引导他内息循环。
这些动作他早做得十分熟练。待渡过真气,便将池煦身体摆成盘坐姿势,从阴阳陟降盘中调出纯阳真气洗炼池煦的肉身。这些日子他对池煦比对自己还要上心,就是明知道敌人快要逼到眼前,也要将这道治疗做完全了。
纯阳真气闪动的金色光芒落尽时,乐令耳边忽地响起一道幽幽叹息声。那声音虽然极轻微,甚至不成语调,却如重锤般敲在乐令心中,激动得他当下抱住池煦,习惯地叫了他的名字:“池煦,你终于醒了?”
池煦双眼睫毛抖得如风中残叶,半晌才终于睁开,双唇也是一样颤抖着,叫了一声:“秦师弟。”
乐令连忙将真炁送入他体内,帮他运转气血,输到一半儿手便被池煦用力拉开:“我体内不缺真炁,师弟休息一会儿。”
乐令对接触池煦的肌肤已是十分自然,反手拉住池煦,揽着他的脖子将人放倒,站在床边对他笑了一笑:“池师兄醒了就好,你先休息,我去外面收拾一下。咱们的仇人势力增长,已逼到眼前了,我带你换座城养伤,待养好了再陪你亲手报此仇。”
池煦本欲叫住他,但乐令已转身出门,便将话语咽回了腹中,慢慢坐起身来,指腹在唇上轻轻抹着。
院中传来声声清脆鸟鸣,池煦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那浸入魂魄的诱人呼唤。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奇异的红晕,两眼缓缓闭上,喃喃自语道:“不论如何,我只知道你是我师弟。秦师弟,你这回救了我,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记在心里。不管我当不当得上掌门,将来只要你有用我之处,我都一定会好好报答。”
53
53、第 53 章 ...
乐令去将那户人家身上的魔念收净,再回到房中时,就看到池煦坐在床边整理凌乱的衣襟。这些本来都是乐令的活儿,乍看到池煦自己动手,竟有种做到半截的事被人胡乱插手的不悦,上前便把人摆弄着换了姿势,亲手整平衣摆上的皱褶。
其实他对池煦的外表一向怎么不上心,但带着池煦出门时总得收拾整齐些,不然丢的都是他自己的脸。
池煦刚醒来时说话动作还有些费力,自己在房内恢得了一阵,如今已经算得灵活。但乐令摆弄他的时候,他也就那么安静地随他摆弄,直到乐令收拾好衣服,要去推车时才出声:“秦师弟,我已经好了。”
乐令一怔,才从这一年多养成的习惯中清醒过来,转身对池煦笑了笑:“方才我一时失神,忘记师兄已醒过来了,师兄勿怪。”
这样客气疏远的态度,和方才的自然亲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池煦一时有股说不出的别扭,又不能叫他和自己更亲近些,只得遮过此事不提,将自己当初从何童州追查杀死司邺之人的情形一一讲来:
“我离开罗浮后,就到散修联盟,说明了联盟中金丹宗师贺黎缘杀害司师侄、被我当场击杀一事,并请他们相助调查是何人背后推动一名金丹宗师出手杀害筑基修士。”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当日闯入散修联盟、险些被数名金丹宗师围攻的惊险,只说起了后来得出的结果。
“那位主事的长老调查了些日子,查出他是受了一名相熟的筑基修士肖牧请托,才会去到黄曾州。我起初怀疑是司师弟在外结下了仇人,便又想法查了肖牧的底细,结果发现,他去了黄曾州后就再没回去。”
那个散修已叫他杀了,连魂魄都化成飞灰,自然是回不去了。
乐令暗暗后悔——早知道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能引得池煦落入别人手中,还伤得这么重,他也就留那人一命,交由罗浮处置好了。
乐令的脸色不由得沉下几分。
池煦却不知道他干了这种事,只以为他是替自己烦心,心中一暖,又想起了这些日子被乐令悉心照顾的情形。
他虽然一直不能动弹,神智却是清醒的,乐令是怎样救治他、照料他、其中用了多少不属于正道应有的法术,他心里都有底。可不管这个师弟有多少来路不正的法术,在外头结交了什么人,他首先还是步虚峰的人,是自己同一个师父的弟子。
道法、魔功之别,远远不及人品心性重要。池煦宽容地看着乐令,不动声色地教导起他来:“你也是步虚峰真传弟子,将来有可能要继任掌门之位,有些事我也想让你心里有点底。我当日听说那名筑基修士在黄曾州莫名失踪,就有些怀疑是罗浮有人故意通过他的手收买贺黎缘,杀害我步虚峰筑基弟子,后来因那件事被我撞破,就先下手为强,杀了他灭口。”
池煦猜得可真准,这事可不就是云铮闹出来的么?只不过他藏身在外,那人杀错了人,害了司邺一条性命。
乐令眼中那一丝惊讶和崇拜之意并没逃出池煦的眼睛。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乐令,手与乐令那张清艳的脸交错时,却又立刻收回了手,轻咳一声:“可是那位长老却说,他们何童州近年有几名筑基修士在外州失踪,肖牧的失踪情况和之前那些人十分相似。他托我到文举州查看,并派人与我同行,遇到那修士时也好当场处理……”
乐令想起自己这一年多担的心、受的累,脸色顿时黑了几分,眯着眼问道:“那人与代间仙君合伙算计你?散修联盟竟有这样的胆子,真当罗浮无人么?”
池煦却摇了摇头,双手紧握成拳,盯着远处虚空,慢慢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余道友并不曾算计我。我们追查肖牧下落时,行经魏郡上方,发现城中有极淡的死气,便特地下去查访,见到了几个身上萦绕着异样气息的凡人。再查下去,就在邝江边上见到了一处特殊的庙宇,叫做代间仙君庙——你应当已见过了。”
乐令点了点头,打起精神来,准备撺掇他跟自己再去一趟仙君庙了结后患,免得自己被心魔誓束缚:“不瞒师兄,我不仅去了那代间仙君庙,也看到了许多被他做成傀儡的凡人尸首。只是我修为不高,只能先假作魔修,借口要寻一具修士的肉身供人夺舍用,将师兄骗了回来,没能直接除掉此獠。好在师兄现在已醒过来了,咱们兄弟联手,正好灭掉那邪修,也为师兄报当日之恨。”
池煦也有心报仇,可又担心他们的实力不济。那名代间仙君修为比他还要高一线,法宝又奇特,他的法宝却都丢在了那里,只剩下温养在丹田中的飞剑,实在想不出取胜之法。
何况上回他与散修联盟的余堪一起去仙君庙时,就被那仙君拉进了一处能断绝灵力的空间,法术与法宝的威力比平常减了一半儿还多。余堪当场被卷入河中,他自己也被一件奇特法宝击中魂魄,直到今天才能醒来。
乐令的修为比余堪还要低些,能从那庙中把自己弄出来,已经不知吃了什么暗亏。若再杀上门去,会不会因为他保护不周,也像余堪一样失陷在里面?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这样的可能性。池煦脸色一沉,正要拒绝,乐令便已满怀期待地拉住他的手说道:“我手中正巧有一件克制那仙君的法宝,上回就借此探清了他们的根底。还有湛墨修为也不弱于金丹上关修士,只要师兄肯和我配合,我自有收拾他的办法。”
他鲜少对外人露出这样亲昵的神情,池煦一时看住了,忘记反驳,待回过神时,就听见乐令在旁说起代间仙君的根脚:“他看似肉身坚固,但其实连一丝纯阳精气都承受不住,应当就是阴魄凝成,我猜他的根本就是庙中那座塑像。只是他挥手间就能将人带到一处断绝灵气的空间,不知是阵法还是洞天,需要小心一些。”
“阴魄也能修行么?”池煦听了他的说法,也细细回忆起那天在代间仙君庙里斗法的情形。那座庙中浓厚阴郁的死气犹然萦绕在他心中,仔细想想,代间仙君不惧法宝飞剑,倒不一定是他的修为多么高深,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肉身,自然也不会怕针对肉身的攻击……
池煦心中有了计较,精神也提起几分,向着乐令躬了躬身:“听师弟说了这么多,我倒是想到了克制他的法子,只是还要向师弟借一件法宝。”
乐令这几个月来,将他浑身上下都摸过一遍,自然知道他一穷二白的现状,十分大方地拿出法宝囊来:“我只有万缘笛、星轨图这两样法宝,还有一盏从清元洞天得来的魂灯,只是修为不足,不能使用,师兄随意挑就是。”
反正他有阴阳陟降盘傍身,别的东西给池煦都无所谓。池煦笑道:“我正要向师弟借万缘笛。我修为与那代间仙君差不多,到他神庙之中,我用这法宝动摇他心神,或许能为师弟拖住他一阵,你趁这机会,到殿中毁了他的塑像。”
乐令含笑点头,将笛子送到池煦掌中。那笛身却是温温凉凉,一丝也不曾染上人的体温。池煦身上已没有法宝囊,便将万缘笛收到袖子里,起身取出丹田中的飞剑,沉稳地说了一声:“为了我的身体,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已不短了,咱们这就走吧。”
乐令求之不得,到院中收起九宫八卦阵,也抽出飞剑,随池煦向城外飞去。两人并没直接去魏郡,而是先往周围代间仙君的信仰传到的地方,将那些小庙或是私人立的神像都一一铲除。
乐令自己就是魔修,对这种以真种控制信徒手段十分熟悉,深知只要留下一处阴魂真种,过个百千年,便又有机会重新修出一个代间仙君。这些事他并没特别解释,池煦也不要他解释,只随着他四处奔波。
不等他们将仙君庙全数拆净,一天夜里,那位代间仙君倒是亲自找上了他们。
他身旁照旧跟着两名美貌侍女,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夜里的缘故,脸色比上次相会时难看了许多,一言一动都有种阴森感。甫一见面,他就冷冷喝道:“无耻小儿,竟敢坏本仙君的神庙,今日我就叫你应了当日誓言,丧命于此!”
池煦闻言,立刻猜到是乐令为了救他而立了什么不该立的誓,不免满含歉意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翻掌取出万缘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那声音呜呜咽咽,荡散在空中,直叫听到的人都忍不住随着声音手舞足蹈。好在他们宿在荒郊野外,若是住在城中,只怕大半座城的凡人都要被笛声诱惑,失去神智伤害自身了。
就连代间仙君身旁那两名女子都受不住这样的笛声,身上衣物层层剥离,娇艳的脸庞时圆时窄,五官都似被拉扯得有些变形。代间仙君怒叱一声,口中吐出灰色雾气,向着池煦与乐令兜头罩去。
池煦身形不动,飞剑自丹田内飞出,光芒一闪,化作流光割向眼前迷障,将其层层绞碎。乐令的法力与他们差了一个层级,插手不上这金丹宗师的比试,只在旁结下九宫八卦阵,以五行精气困住那两名与代间仙君同行的女子。
尖锐的哭号声在夜幕中凄厉响起,那两名女子的形体越来越微弱,脸上五官早被五行精气磋磨得模糊不清。代间仙君对她们十分宠爱,见爱妾受苦,连池煦也顾不上管,翻手扔出一枚冒着阴火的白骨锤打向乐令。
那锤十分眼熟,乐令恍惚了一下,才忽然想到何时见过——上次见到此物,正是在罗浮的入门大典上,那个没能进入外门的弟子挑战他时用出的。
他当时以为是白骨魔宗的白骨炼心锤,看来竟是认错了。可代间仙君和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人是他的傀儡,或是同门?乐令来不及多想,放出炼魔紫雷裹住骨锤,又取了一样东西扔向代间仙君。
那东西在空中便被一层灰雾拦住,却没被灰雾中的死亡侵蚀之力炼化。代间仙君不由得防犯地看了一眼,却见那落在雾气中的竟是一盏闪着幽幽青铜光泽的灯座,且那上头已经没有了真阳精气,显得温润而冰冷。
代间仙君大喜过望,强忍着刺耳刺心的笛声,先取过了那灯,蓦然长笑起来:“小辈也知道害怕了?你就是把这灯给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上回欺我之恨。不过你放心,等你落到我手里,我会叫你先看着这个金丹小子死了,再好好尝尝我的手段……”
万缘笛送来的声音更加缠人,将他的心志一再扭曲,身体轮廓也有些模糊,丝丝散逸到空中。
身体消散之势不能控制,代间仙君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不妥,长长嘶吼一声,空中忽地升起一片浊浪涛天的河水虚影,奔腾的河水每一滴似乎都现出一个痛苦呼号的面孔,声声哀嚎组成奔雷般的浪滔声,向着池煦和乐令砸去。
池煦一手放开竹笛,忽地拉住乐令,将一身真炁打入他体内,迅速地说了一声:“我的内力随你调动,是守是逃都听你的。”
乐令顾不得多想,反手拉住他,化作一道流光绕开流水,将池煦送入体内的真炁全盘加持在阴阳陟降盘上,结成乾元真阳阵护身。笛声在幽夜中时高时低,却总能冲破浪滔声闯入代间仙君耳中,扰得他心神不宁,指尖耳廓等处也渐渐虚化。
随着笛声越发轻缓,那道长河中的呼号声也低微了许多,那些如水滴般愤怒挣扎的人头同样虚化。代间仙君的怒意越来越高,脑子却有些不灵便,只情指挥河水吞噬他们。
乐令却忽然按落飞剑,乾元真阳阵激发到最大,一片纯阳精气交织成网,硬抗住九天银河一般扑落的黄色河水。池煦的笛声已经断断续续不成声,体内真炁被乐令彻底抽空,却是不闻不问,任由他将自己当作灵石使用。
河水在金色精气烧灼之下化为丝丝缕缕青烟,乾元真阳阵不断缩小,压向池、乐二人的头顶。代间仙君畅意而又疯狂的笑声自空中响起,那张模糊得不似人的脸逼近真阳阵外,其上还不停剥离出淡如青烟的阴气。
就在他们中间只余一层淡薄如纸的精气相隔之时,代间仙君的笑声忽然凝固,身形蓦然飘忽,竟连人形轮廓也维持不住了。他长啸一声,前扑之势眨眼便心为后退,向西北自家神庙处飘去。
然而他手上——或者说裹在一团阴气中的那盏青色魂灯上骤然爆发出一片清澈雷光,带着克制一切阴邪的意味自灯中连绵炸起,紧紧裹到了他的身上。
一片紫色雷光也在空中散开,向着代间仙君化作的雾影扑去。池煦止住笛声,将一身真炁催入乐令玄关祖窍,远远指挥飞剑在外围绞碎代间仙君身上飘散的魂魄,悄然看了乐令一眼。
乐令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冷冷看着空中不成人形的魂魄集合体:“他刚一出现,我就叫湛墨飞往他的仙君庙,摧毁其中塑像。他以为只有咱们两人,却不知咱们这方一开始就有三个人,我还是修为最低的。”
是咱们。将来不管还有多少事,步虚峰上始终会有咱们两人,像今夜这样守望相助。
池煦看向不远处越来越小的阴魂,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浅笑容。
54
54、第 54 章 ...
代间仙君的阴魄彻底消失在幽深的夜空中,乐令立刻上前,拣起了那盏魂灯。之前他将不曾附着纯阳精气,却特地附了克制魔性的东方震木精气的魂灯扔到代间仙君手上,既能压制阴魄,又实现了心魔誓,从此不必再担心修为会被誓言压制,不能再进步了。
池煦与乐令双双透出了口气,收拾起法宝,略微休息了一阵便驾剑光飞往魏郡。那座城中的死气比乐令离开时更浓厚,路上偶尔可见倒伏在路上的尸体,血肉都已经开始腐烂,绛黑色的血洞中露出森森白骨。
代间仙君已死,这些凭着他的真种活动的活死人自然无法再维持外表,立刻现出死去多年之人应有的模样。城中处处响起号哭声,也有许多地方连个能哭泣的活人都不剩了。
池煦沉着脸听着那些哭声,直至两人落到代间仙君庙外才艰涩地开了口:“等拆了这座庙,找到遇害的道友的尸骨,我就去散修联盟请人来此善后。”
乐令点了点头,正要进门,一只身躯比人还粗壮的黑蛟便已一头扑进他怀里,将他撞得趔趄了几步。粗长的身子也跟着绕了上来,将他活活缠成了一只蟠龙笔筒。那双血红的眸中闪着威胁的光芒,巨大的蛟头扬起,居高临下地压向池煦。
乐令养了湛墨几十年,总算积累了点应付他这脾气的心得。先把池煦支进了庙里,看看四下无人,抱着湛墨的脖颈好生顺了一顿鳞。
待他收起黑蛟,进入残破不堪的仙君庙时,池煦已将地上尸体化尽,正催动剑光绞碎剩下的塑像残片。
正殿之内,不仅有代间仙君的塑像,更有随侍在他身旁那几位美人的,只不过在湛墨身躯横扫、池煦剑光环绕之后,都化作了一片尘土。没有了巨大塑像遮掩,满地灰尘中赫然露出了一道十分奇特的阵法。
乐令破解阵法已颇有心得,掏出阵盘藉以掩护,用土行精气填满地上那副阵图,然后一剑劈了下去。
黑暗阴冷的气息登即弥散在室内,两人仿佛回到了代间仙君控制的那片荒芜死寂之地。只是那种浓重得透不过光的黑暗转瞬即逝,东方天际渐渐落下的日光已透入黑暗之中,将其一点点蒸散。
随着光芒透入,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残魂剩魄也被照化。泥泞血腥的地面上陈列着数具尸骨,修为高的还能保持生前模样,修为低的已化作白骨,四周还散落着几样白骨炼成的法器,以及这些修士生前所用的法器飞剑和法宝、法器,还有成堆的灵石和符箓、丹药等物。
池煦的法宝囊也失陷在了这座仙君庙里,此时便就着初升的明灿日光翻找起来。乐令倒是没丢东西,然而满地无主之物,不捡实在浪费了,因此也在房中挑拣了一番。
杀人夺宝,这四个字多少年来始终连在一块儿用,正是因为杀人与夺宝这两件事,一般是会连续出现的。
因代间仙君是阴魄修成,身体虽然凝如实质,却还是用不了那些有形有质的法宝飞剑,对所杀之人留下的法宝自然也不在意,都是随意丢弃在地上。
唯有灵石是整整齐齐地堆满了一座山墙,角落处更堆着许多灵气逼人的上品灵石。修真界中的灵石就是凡间的金银一般,上品灵石中灵气充足,产量又稀少,乐令自己积累了这么些年,如今囊中也不过只有三五十块,看着都觉着有些扎眼。
把这一墙灵石都弄回去,也算发一注小财了。
乐令解下法宝囊,从上品灵石开始往里装,背后却传来池煦温雅淡然的提醒:“我法宝囊里有二百块上品灵石,一千三百块中品灵石,下品灵石我就不要了,师弟给我折成两块上品灵石,或是两百中品灵石都可以。”
乐令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池煦一眼,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如数数出灵石堆在一旁。池煦毫不客气地收起那堆灵石,却又递了一个法宝囊给乐令:“这个比门中发的好些,里面能有方圆几十丈的空地,我的东西都挑出来了,你挑看得过眼的都装了吧。”
乐令想不到他这么上道儿,跟刚才几块灵石也斤斤计较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想到自己平白占了这么多便宜,乐令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空法宝囊时,低头道了谢。
池煦拿的东西并不多,或者说应该是只拿了自己的。乐令去看法宝时才发现,之前他看准了的五样法宝中只少了两样,剩下一枚金钱、一块绣帕和一块镂雕山水的石砚都还留在地上。而池煦已走到那堆尸骨旁查看其死状,似乎对这一地宝物都已没了兴趣。
乐令也不好意思全都占了,将石砚先送予池煦,自己才取了剩下两件法宝,准备回山后再行处祭炼。
池煦也不推辞,含笑道过谢便将砚台收起,在旁默默看他挑选丹药。等把东西都装好了乐令才想起来,之前池煦计较,因为丢的是自己的钱;后来不计较了,那是慷他人之慨呢……
池煦温良恭俭让的君子形象顿时扭曲了几分,却因为这点扭曲而显得更有人气儿了些。
两人收拾好殿中之物,池煦便叫乐令先回罗浮报讯,自己则打算回散修联盟说明此事,并请人验看这些尸首当中有没有他要找的人。
乐令却是头一次主动提醒了他:“我知道师兄一直惦记着司师弟之死,想查出幕后黑手,可你这样在外奔波,不仅找不出真相,还会身陷险境,让师父担心。”
池煦眉头微蹙,目光却平静地停在乐令身上,静静听他说话。乐令不愿把自己在清元洞天门外杀人的事说出来,然而别的却还可以说一说:“就算师兄要找的人在此,他已死了,师兄还能问出什么来?这代间仙君在文举州不止一地的香火,我初来乍到就能找到,为何散修联盟折了这么多人,却好像完全不知道此事似的,也不给师兄提个醒?”
池煦轻叹一声,却听乐令继续说道:“我这样的修为,会千里迢迢来找师兄,自是因为出了令师父无法安心等待师兄回归的事,请师兄好好想一想。那天司师弟在清元洞天中被害,事后是谁将我们拦在罗浮门外,定要检查什么仙娥草的?”
池煦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愤,微微低下头,终于说了一句实话:“若不能找到肖牧,终究没有证据。明性峰是有阳神真君的,华阳道君虽然支持师父,对两位真君也格外厚待。司师弟怕是只能白白被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