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何露斯之锁——赫拉迪蒂》》 · 孙佳 · 2026-07-25
《何露斯之锁——赫拉迪蒂》
作者:孙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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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金色的序章(1)
灼热干燥的空气正被沙漠上的金色太阳炽烤,白色的金字塔群立即投下轮廓分明的剪影。蓝得清澈如水的寂静天空下,忽然涌出呼啸而过的犀牛和鹿群,它们卷起阵阵狂风沙石,惊恐万分地寻觅着藏匿之处。翱翔在天际的猎鹰,那深棕色翅膀给一望无际的地表投下宽阔影子,锐利如电的眼神也射下凌厉之光。
忽然间,一阵号角声在远处沉闷响起,另一边的猎手随即以短促的号角相回应。号角声与猎犬吠声渐渐贴近,一群有着金色皮毛的瞪羚猛地跃出绿洲,旋风似的向不远处的沙漠狂奔而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串长长的链条在迅速移动。
一只落后的瞪羚正不安地眨着眼睛,一边谛听身后那愈来愈近的犬吠,一边气喘吁吁地跳跃。随着一下清脆弦声,“嗖”的一声箭响传来,它的身体猛然停在了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扭曲后,沉重栽倒在地。十来头猎犬发出阵阵狂吠,迅速扑上去撕咬不停。
一匹枣红马驰骋而至,它上面正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一张华丽小巧的弓拿在她手里,皮质箭筒随意斜挎在背后。一条精致的黄金眼睛蛇饰物点缀在她头际,嫣红的脸颊明丽得宛如朝霞,漆黑发丝肆意披散在流光溢彩的金色皮肤上。她惊喜地看着自己的猎物,用那仍带有童音的嗓子欢呼起来:“父亲!快看!我射中了第一头猎物!”瞬息之间,她敏捷地跳下马来,取出鞭子大声驱赶猎犬:“滚开!别咬坏了我猎物的漂亮皮毛!”
远处的号角声逐渐清晰在耳,还有那响亮的犬吠,以及从沙漠一端呈线形逐渐向前的呐喊人声,一大群衣饰华丽、装备精良的猎手如潮水般涌向前来。
她欣喜万分地迎了上去,跃身向前,一把搂住最前方一个男人的脖子,骄傲地叫着:“看见了吗?父亲!是我射下来的!是我一个人射下来的!”
那头戴金冠的男子高兴得一把抱起女儿,连连亲着她的脸颊:“赫拉迪蒂,你简直就像战争女神塞克梅特啊!”接着,他回过头去,有力挥舞了一下手臂:“现在让我们好好围猎吧!埃及的勇士们,不要输给我的女儿!”
顿时,弓弦响起,羽箭呼啸,滩滩兽血立即染红了金色沙地。随着阵阵喝彩欢呼,成群的猎物犹如遭受雷击一般,四散逃窜,有的茫然奔突,有的朝猎网撞去,有的独自逃命,有的成群狂跑。整个沙漠一时间竟满是狂乱奔跑的兽群。
时光急速流逝,太阳也逐渐西沉,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猎队立即掀起铺天盖地的沙尘,满载而归地往城内急速驰去。
此刻,夏日的强烈光照正在微微逝去的黄昏中徜徉,依旧明丽的天空里飘过道道金色云彩,尼罗河河水的碧蓝波浪在夕阳照射下呈现出瑰丽无比的色泽。猎队疾驰过道道雄伟的暗金色城门,在无数尊巨大法老石像的高傲俯视下,踏上纵横交错的宽阔街道。数排公羊雕像昂起它们的庄严头颅,静静恭立在道路两旁。高耸入云的方尖碑顶端,那包裹着金银的方锥石正在天光云影处反射出炙烈阳光,四散出的耀眼金辉照耀着城市的各个地方。几百根拔地而起的参天石柱,庄严地撑托起座座恢弘巍峨的神庙,庙宇的处处墙壁上都刻画着威严精致的神像。
虽然已经接近日暮,繁盛帝国的都城内依旧充满处处生机。大路两旁,被道道庙廊割据的矩形广场上,身着各色亚麻布衣的人们踩踏着石灰岩铺就的光洁石板,熙熙攘攘地来往走动。说着埃及语、涅西特语、阿卡德语的人们,打起纷繁手势,交易着各种货物,从埃及本地商品到远至爱琴海岛屿的稀奇物产。
这就是古埃及十八王朝的王城——底比斯,太阳神阿蒙·拉的圣洁故乡,世界上无以伦比的辉煌都城。
金色的序章(2)
“哥哥!萨伊斯哥哥!”华美的宫殿里传来女孩阵阵清脆的呼唤声。刚从猎场回来的赫拉迪蒂来不及换衣服,便急匆匆往萨伊斯的宫室跑去。
正在看书的清秀少年抬起头来,温和地望着她。
“啊,你不去狩猎多可惜!”她一下将萨伊斯手中的纸莎草纸抢去,将自己手里那团金色皮毛炫耀般地递了上去,“看,这是我射下的瞪羚。”
见到这个,萨伊斯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清澈的眼里也带上一抹忧伤:“是吗,这只动物很可怜呢。”
她先是一愣,接着立即嘟起了嘴,一把夺过那团皮毛,生气地嚷起来:“真讨厌!父亲都在众人面前赞美我的勇气,你为什么不夸我?”
“狩猎是很刺激,但手段却太过残忍。我不想看到血流遍野的景象。”萨伊斯怜惜抚摸着那张血迹未干的皮毛,又望了她一眼,“赫拉迪蒂,你射死的这头瞪羚也有父母兄弟。它的死去,也会给它们带来悲哀与哭泣……”
“萨伊斯哥哥,你说这话一点也不像个埃及王子!”赫拉迪蒂不禁打断了他的话。“不像吗?”萨伊斯平和一笑,答道,“是啊,如果我能拥有你那般的热情与勇气,也许父亲会对我更满意。”
“胡说!你的阿卡德语说得比宫里的翻译还要好!塞尼特棋谁也下不过你!”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拉住他的手。
“姐姐,今天狩猎为什么不带我去?”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突然气喘吁吁跑进了房间,他和萨伊斯一样,右太阳穴上方都留着一绺乌黑发亮的头发,这是埃及王子的特殊发型——何露斯之锁。
赫拉迪蒂回过头来,漆黑的眼里闪耀着调皮的光:“塞索斯,等你长大后,我再带你去。”“我可不是小孩子!”塞索斯生气地涨红了脸。“你就是个小孩子!”“我不是!”……
萨伊斯看着他们争吵的样子,不禁又笑了起来:“赫拉迪蒂,看看你的头发。”
“头发?”她惊讶地往自己头上摸去。原来,在绿洲丛林里粘上的树叶仍附在上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红色浆果。
“啊,我忘了!卡雪姆一定又要骂我了!她可是个啰唆的乳母!”她吐吐舌头,笑着向外跑去,正撞进了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妇人怀里。
“啊,卡雪姆!是你!”她一下叫出声来。
“简直不像个女孩呢。”卡雪姆一边替她摘下头发上的树叶,一边半带责备半带怜爱地看着她,“这么多脏东西,真不知您是怎么弄上去的。您母亲,十二年前逝去的尼菲王后生前是全埃及最美丽典雅的女人,为什么您不以她为榜样呢?”
“只不过是去狩猎而已,卡雪姆,别这么紧张。”她满不在乎地笑道,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卡雪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起来:“殿下,快去准备一下,库施总督的进贡队伍刚来了,陛下要你们都去看看。”
“啊,真漂亮!”当赫拉迪蒂快步来到宴会厅时,不由发出一声轻声惊叹。只见艳若朝霞的玛瑙整齐摆放在金制器皿中,皎洁如月光的象牙发出柔和光晕,斑斓豹皮上仿佛还留有猛兽的狂放灵魂,一群群长颈鹿与狒狒被皮肤黝黑的库施人牵着,浩浩荡荡地进了王宫。
底比斯的重臣早已来到了宴会厅,上百只灯盏里的鲜红火光将人群一一映照在白色墙壁上,顿时化做道道晃动的纷繁影像。
“是库施总督尤普特的进贡队伍!”“这么多东西!真漂亮!”“真奇怪,他这几年来怎么老往底比斯跑?”“说是向迈瑞拉王纳贡,其实是想讨好吧。”“讨好?那也过于殷勤了。”“或许,尤普特总督是想安排他的人进近卫队吧。”大臣们打量着五光十色的贡品,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库施原本是个独立王国,与当时埃及的南疆毗邻,埃及对它的征服在第一王朝时就已开始。十二年前,迈瑞拉王率领埃及大军一直打到尼罗河第四瀑布以南地区,库施王国从此失去独立,埃及便在其领土上建立起统治机构,派遣总督进行治理。骁勇善战的库施人大部分都是职业军人,他们是因协助卡美西斯王抵抗喜克索斯人而闻名于世的雇佣军,其中最为英勇的便是库施人中的一族——麦德查人。早在库施被征服之前,麦德查人就已散布埃及各地。当时,为了削弱祭司集团和政府官僚的权力,近卫队一般是由外国人担任,其中又以麦德查人为最多。
“非常漂亮的贡品。”迈瑞拉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投向了脚下跪着的一个黑瘦男子,“尤普特,看来库施最近几年非常富足,你确实治理有方。”
“那都是在您耀眼光辉的庇佑之下,库施才会有这么丰足的物产。您是伟大的上下埃及之王,太阳神阿蒙·拉之子。”库施总督尤普特讨好地笑着。
他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军人出身,十二年前被任命为库施总督。在他治理库施的前期,因一直无法有效平叛库施人的抵抗,所以经常受到法老斥责。但到了第八年,库施竟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叛乱事件,法老也对他越来越信任。从此以后,他便经常通过进贡等手段极力讨好法老,同时也不忘打点一些底比斯的高层官员。
“萨伊斯哥哥,你看他手脚的样子像不像蜘蛛?”赫拉迪蒂侧过头去,附在萨伊斯耳边笑道。听到这话后,萨伊斯不禁一笑,轻轻回答:“让他听到了可太没礼貌了。”
忽然间,一声严厉的咳嗽顿时响起,迈瑞拉王不禁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尊贵的法老,这次,臣向您推荐一位名扬库施的剑术高手。希望他的能力,能为底比斯王宫增加光芒。”尤普特讪讪地笑着,招了招手,一名深色皮肤的少年立即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一只血红的蝎子纹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又要安排一个人进侍卫队?”上埃及的维西尔霍特普不禁与大祭司塔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几年来,尤普特经常推荐库施人进入侍卫队。这些人虽然才能出众,但也推荐得太过频繁了。
“尤普特,你希望这个人得到什么职位呢?”迈瑞拉王傲慢地抬起手来,望了那少年一眼。尤普特的眼睛一转,目光一下落到了赫拉迪蒂身上:“此人是库施最优秀的士兵,剑术出众,如果能让他担任王族的贴身近侍,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族?你是说我那个爱到处乱跑的女儿吗。”迈瑞拉王笑了笑,看了赫拉迪蒂一眼,“也许,她确实需要有个人看着她了。”
“什么?”听到这话,她迅速惊讶地站起身来,随即倔强答道:“父亲,不要听他的!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自己会用剑,也会骑马!”“那么,你的力气大得过男人吗?”父亲这句话一下使她无法反驳,不肯服输的红晕却依旧布满了脸颊。
“哦,你是麦德查人。”她灵活的黑眼睛轻轻一转,快步走下台阶,打量着少年的外貌和刺青,一丝笑容立即浮现在秀美嘴角上:“我早就听说麦德查人的骁勇善战了,那么,先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剑术吧。”
说完这话后,她迅速从侍卫手中取来两把青铜剑,“啪”的扔了一把过去,挑衅地扬起了眉毛:“喂,麦德查人!如果赢了我就可以留下来,否则就去采石场打磨大理石吧!”
宴会上的众人一下惊呼起来,卡雪姆的脸上更是布满了焦灼不安的神色:“殿下!快放下剑!弄伤了怎么办!”她好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满不在乎地笑着,用剑指着对面的少年:“胆小鬼,究竟敢不敢和我比试呢?”
“父亲,快阻止她!”萨伊斯慌忙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父亲。迈瑞拉王只是微微一笑,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黑皮肤的少年迟疑不决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举起了剑。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断回响在宫殿穹顶,青铜剑发出的凌厉光芒随之照映到白色墙壁上,立即化做道道晃动的暗影。
一丝淘气的笑容使赫拉迪蒂的嘴角都微翘了起来。名扬库施的剑术高手嘛,也不过如此。她突然抬起头来,只见对面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略带嘲讽的光。
“他在让我?!”她一下领悟到了少年的真实想法,气恼的红晕顿时涨满了脸颊。她咬紧嘴唇,举起剑来,飞快在他右脸上用力一击,{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一道深深的血印立即触目惊心地出现在他的皮肤上。
围观的侍女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尖叫。那少年并没管脸上的伤痕,只是继续挥舞着剑,灵活躲闪。
“左边?不对,是右边!”她还没看清他的位置,就只听“啪啦”一声,右手一阵酥麻,手中的剑竟径直飞了出去。赫拉迪蒂怔怔看着掉在地上的剑,一下气恼得哭出声来。
“好了,就到这里。”王座上的迈瑞拉王拍了拍手,缓缓站起身来,“我同意你留在底比斯,麦德查人。”
麦德查人,听到这句话后,一抹难以琢磨的神色在少年脸上一闪而过。难道,我没有名字么……
听见法老应允此事后,尤普特不由欣喜地笑出声来,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就好好呆在底比斯王宫里吧。”
金色的序章(3)
喧嚣的宴席依旧在进行,酒酣耳热的人们谁也没注意到,不久前在大厅上的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悄悄地退了出去。
紫色葡萄垂满藤架,习习凉风吹得月影婆娑,沉静的星辰也在幽幽闪烁。他环视了一遍王宫里的景色,接着缓缓地抬起头来,用那双棕色眼睛出神地盯着群星璀璨的夜空。
这星辰,就像他家乡的星星一样,已经有多少日子,他没有看见过它们了。一道凉风掠过,宫殿池塘里的水波也随之发出声声轻响。这水声,也像他家乡的湖水一样……
他不禁走向池塘,只见皎洁月光肆意洒在水面,清澈池水映照出了他的脸庞,坚毅线条上笼罩的却是一抹超出年纪的阴郁。
静谧水波上,一幅色彩鲜艳的壁画出现在他眼前:身着战甲的法老站在金银战车上,手执权杖高傲地指向正前方。在他身下,密密麻麻的军队正践踏着无数尸体,大步前进……
池水忽然轻轻晃动起来,映出壁画的水面上突然现了一张明丽的少女脸孔。
“这壁画画的是十二年前,我父亲带领大军征服库施的情景。”他猛地回过头来,只见赫拉迪蒂正站在自己身后。他慌忙转身跪下,一言不发。
一抹骄傲的笑容徜徉在赫拉迪蒂的嘴角上,她交叉起双臂,继续用夸耀的口吻往下讲:“可惜的是,那时我还太小,如果我当时再大一点,一定要父亲带我去。”
“对了,你也是从库施来的。”她打量着他的深色脸孔,傲慢问道,“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不禁一愣,接着含糊不清地回答:“苏偙。”
“麦德查人苏偙吗?”赫拉迪蒂高傲挑起了秀美的眉毛,看了看他,“对了,刚才比剑的时候,你让了我。”
他心里不禁一震,微微抬起头来,那道血迹未干的伤痕在月色下显得分外醒目。
赫拉迪蒂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突然挥了挥手:“苏偙,给我呆在这池塘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来。我要看看,这水能不能洗干净你那浑浊的肤色。”
“什么?”他不由一愣,后退一步。一丝嘲弄的笑容立即浮现在赫拉迪蒂脸上,她挑起眉毛,讽刺反问:“难道,你连夏日的水温都忍受不了?”
苏偙暗淡的目光不禁一颤,随即转过身去,大步走进了池塘深处。夏日的温热池水立即包裹住了他全身,他却觉得好像冰那么凉。
“你就呆在这儿,等我什么时候想起你来,你什么时候上来!”说完这话后,赫拉迪蒂得意一笑,转身离去。
当她逐渐走远后,浑身湿透的苏偙不禁攥紧了双手,额头上掠过一阵愤怒的阴影。
直到第二天清晨,皮肤泡得泛白发胀的苏偙才被人从池塘里拖起。当他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时,头上却又传来赫拉迪蒂挖苦的取笑:“这就是库施的勇士?体力连一只小猫都比不上!”
面对这耻笑,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紧了嘴唇,直到咬出了道道血痕。
等赫拉迪蒂一行人走后,苏偙才吃力地抬起眼睛,缓缓环视着这个自己日后要生活的陌生地方。
金色的序章(4)
“我的爱是唯一的,因她举世无双,在埃及众女子之上……”当金色太阳还半藏在东方天际之时,王宫窗外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
“卡雪姆,那是什么声音?是谁,一大早就弹奏起了竖琴?”赫拉迪蒂一边懒懒地揉着惺松睡眼,一边问站立在床边的卡雪姆。卡雪姆露出了温和笑容:“那是贵族们为你所唱的歌,你梳妆完了就去窗口看看吧。”
“什么?”她一下跳了起来,跑到窗前俯身看去。只见宫殿下的小花园里聚集了不少人,大都是穿着华丽亚麻衣裳的年轻贵族。那些人发现她出现在窗口后,先是停下了歌唱,接着又唱得更响了:“她的手如黄金打造,手指宛若莲花……她让窗外的少年引颈仰望她移动时的模样……”
“这些讨厌的家伙!”她不由厌恶地皱起眉头,离开了窗户,向宫室门口的侍卫走去:“你们带了弹弓吧?”
他们点点头,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指指小花园里那些人,顽皮一笑:“给我瞄准那些唱歌的家伙,打中的人会得到丰厚奖赏。”“这……这……”侍卫们不由露出害怕的神色,拼命地摇头。
“胆小鬼!”她嘟囔了一句,向身旁的苏偙伸出手,“快,把你的弹弓给我。”
这个任性妄为的女孩子,苏偙看了她一眼,漠然地将弹弓递到她手上。
她特意挑了一块尖尖的石头,瞄准那个唱得最响的,“啪”的一声投了出去。只见他“哇”的大叫起来,丢下竖琴,用手压住额头,跌跌撞撞地转了几圈,倒在了那堆惊慌失措的人群中。
见了他这狼狈样子,她不禁扔了弹弓,开心大笑起来。赶过来的卡雪姆脸色都变了,又气又急地喊道:“殿下!您又闯祸啦!”
不到中午,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王宫,受伤的是财政大臣的长子哈瓦拉,财政大臣虽然气得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迈瑞拉王在得知事情后,皱着眉头,令人将赫拉迪蒂带到了自己的宫室里。
“听说,你今天早上打伤了哈瓦拉的额头?”迈瑞拉王表情严肃地看着这个淘气女儿,将手里的纸莎草纸往桌上重重一放,这力度好像要使宫室都微微震动起来。
“谁叫他打搅了我的睡眠。”她仰起头,依旧不依不挠地辩驳。
这句话使刚才还一脸怒容的父亲不由笑出声来:“可他不是吵醒你,而是在求婚啊。”
听到“求婚”这个词,气恼的红晕一下涨满了她的清秀脸庞,她立即嚷道:“父亲,我不想嫁任何人!”
“从十四岁到现在,你就一直这么说,但你真的打算拒绝所有人吗?”迈瑞拉王站了起来,他那镶嵌在绿色眼影下的眼睛直视着她,威严的光芒叫她不由低下头来:“国内的王公,底比斯的贵族你都不要,赫拉迪蒂,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不愿意结婚。”她鼓起勇气,倔强地望着父亲,“请让我永远留在您的身旁。让我每天看着太阳神阿蒙金色战车的升起与落下,看着月神孔苏手中银色眼睛的夺目光芒,看着尼罗河那带来肥沃泥土的神奇泛滥,看着天狼星一次次在夜空庄严闪亮,让我见证埃及永远的繁荣兴旺。父亲,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您守护这个国家的。”她依偎在父亲的腿上,紧紧抱住他。
多么孩子气的想法啊,不过却非常有志向。这个可爱的孩子,美丽得像天上的太阳,却又任性得像沙漠里的风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长得越来越像她那早逝的美丽母亲,不过性格却是那么的像自己。
想到这里,一抹惆怅中略带满足的笑容不禁浮现在他的嘴角,他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温言道:“不,我心爱的女儿,我不想让你受到丝毫磨难,国务的繁琐与鞍马的劳顿不是你这娇嫩身躯所能承受的,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快乐成长。说真的,我是多么不愿意你嫁出去。”
说完这话后,迈瑞拉王忽然一把抱起她来:“可是,你瞧。你已经长大了、变重了,不再是几年前我怀里的那个小女孩了。”
赫拉迪蒂笑了起来,紧抱住父亲的脖子,漆黑的眼里闪耀着坚定光芒:“父亲,相信我,我可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没用女孩。”
他微笑着注视这个倔强的女儿,将她缓缓放下:“赫拉迪蒂,如果你暂时真的不愿出嫁,我会让你选择适合自身的命运,只要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谢谢!谢谢父亲!”她开心地笑着,亲吻着父亲的脸颊。
“今天,我要送你一样礼物。”迈瑞拉王笑着离开女儿,从墙壁暗格里拿出一个紫铜盒子来。
“礼物?”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不由发出一声惊叹:“啊,是把剑!”她抽出剑来,只觉得寒光闪闪直刺眼睛。
是铁!是由珍贵的铁炼成的!她不禁激动地对着桌子用力一挥,坚硬的黑檀木桌立即被削下一个角来。
“真锋利!”她不由赞叹起来。迈瑞拉王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赫拉迪蒂,也许你生下来应该是个男孩。”她马上反驳:“不,虽然我是女孩,但不会输给任何男子,我会成为让您骄傲的女儿!”“是吗?”迈瑞拉王继续笑了起来。
她再次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铁剑,突然看见了剑鞘上的皮尔瓦神像,不禁惊呼起来:“啊!这铁剑来自赫梯!”
赫梯是位于与叙利亚交界处的古老国家,这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民族,传说中每个男人都刀不离身。作为东西方两大强国,它和埃及一直围绕叙利亚的归属问题争战不休,在经过多年的战争后,终于与埃及达成了协议——叙利亚以北归赫梯,以南归埃及。
“它确实来自赫梯。”迈瑞拉王微微一笑,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这其中,还有一个故事。”
“故事?”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连忙追问,“父亲,快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迈瑞拉王缓缓闭上眼睛,低沉的声音静静流淌在时光长河里:“那年春天,叔父带我来到了赫梯的哈图萨斯,他整天忙着与赫梯国王举行会议,将十五岁的我扔在了一旁。在哈图萨斯的最后一天,城里正在为天气之神泰舒卜举行普鲁里节 的庆典,祭司们将神像从庙宇搬到彩带装饰的车上,举着火把的舞者和美貌的神妓一边挥撒着花瓣,一边大声吟唱着神的颂歌,簇拥着彩车来到了树林里。我甩开了那些随从,一个人跑去看庆典。我打量着彩车,不由笑了起来,用埃及语嘲讽道:‘普鲁里节吗?倒也没有奥皮特节 热闹。’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冷笑,有人用涅西特语说:‘奥皮特节算什么,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埃及人。’我一下生气了,抓住那人的衣服,用涅西特语嚷道:‘你骂谁胡说八道?看你们的彩车破破烂烂,哪有我们阿蒙神像那样金碧辉煌!’那人先是一愣,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听懂他的语言吧。接着他也生气了,拔出了剑冲着我叫道:‘喂!埃及人!在侮辱我们的神之前,你得先看看自己在谁的地方!’我也不甘示弱地拔出了剑:‘赫梯人!你们的庆典就是不如埃及的!难道我说错了吗?’”
“接着呢?”赫拉迪蒂趴在父亲膝头,睁大眼睛,继续追问。
“接着,我们就打了起来……”“啊!我知道,是父亲您赢了!”她高兴地拍起了手。“恰恰相反,我输了。那个小子用他的铁剑将我的手臂划伤,你看,这伤口现在还在。”迈瑞拉王指着左臂上一条疤痕,笑着往下讲,“不过,当时我很不服气。我对他说:‘这算什么!你的武器比我的要锋利!’”
“他呢?他怎么说?”赫拉迪蒂不禁紧紧拉住了父亲的手。
“他倒是很爽快地扔下了剑,对我说:‘那我们就赤手空拳地打一场。’我们就在树林里打了起来,也不知打了多久。最后,我们两个人全都滚到了泥地里,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潮湿的泥土。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狼狈模样,一起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小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将我一把拉起,笑嘻嘻地问:‘埃及人,你为什么这么骄傲?’‘骄傲?’我打掉他的手,不服气地喊道,‘我们的国家那么强盛,黄金就和沙子那样多,军队强大得无人可敌。’他不屑地笑了笑:‘这就值得骄傲?要知道,你们的法老一直得和祭司争权力,甚至连法律都比不上赫梯的完善公道。’听了他的话后,我不禁一呆,马上反驳:‘你们的国王都必须受到旁库斯贵族成员的监督,哪还有半点君主的威严?’他听了我的话后也愣住了,然后凝视着我:‘想不到,你还有几分见识。’‘何止几分见识!’我生气地对他嚷起来,滔滔不绝地说出了我对赫梯的看法。他听得很仔细,并不时插几句他对埃及的看法。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见解也非常准确独到。我们不知道讲了多久,讲得天都黑了。我担心那些侍卫们追上来,决定要离开。临走前,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解下腰上的那柄铁剑扔给我,似笑非笑地说:‘埃及人,这个给你,上面有我的名字。’虽然天色昏暗,我看不清铁剑上的字,却能感到这剑并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我做了个鬼脸:‘嘿,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偷来的?’他笑了:‘不错,就是偷来的。’我也笑了,取下手指上的黄金戒指扔了过去:‘这个给你。这上面也有我的名字。’这一次,他开始嘲笑我了:‘现在,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东西是不是偷来的?’”
“啊!那他就究竟是谁?”她不由越来越好奇了。
“他么?”迈瑞拉王摸了摸她的头发,“后来,我拿着那把剑仔细端详,看见剑鞘上刻着一位威风凛凛的神站在马背上,这是赫梯人的王者守护神皮尔瓦。我这才发现,上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皮尔瓦神所庇护的哈鲁瓦杜里。我一下明白了,原来和我打架的那个小子,竟然是赫梯的王室成员。”
“啊!哈鲁瓦杜里!他不是现在的赫梯国王吗?”赫拉迪蒂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对,就是他。当年他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大,也都是个半大孩子。可听听现在赫梯人是怎么讲他的,说他像露爪的狮子一样势不可挡,说他向哈西什城倾泻泥土,掠走该城的财物将哈图萨斯填满。”
“那他知不知道父亲您是谁?”“他么?”迈瑞拉王大笑起来,“要知道,我那戒指上刻的可是何露斯神啊。”
“是啊,埃及的王权守护者——鹰头神何露斯,赫梯的神怎比得上它的法力与威名。”一抹骄傲的笑容立即出现在赫拉迪蒂嘴唇上,她轻抚着那柄铁剑,却也不得不暗暗佩服赫梯那精湛无比的冶炼技术。继而,她兴高采烈地将铁剑系在腰上:“父亲,您送了我如此珍贵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作为女孩,你不喜欢珠宝华服,得到把剑却这么开心。”迈瑞拉王看着她那兴奋的模样,不禁温和一笑。
她微笑着将拉住父亲的手,清脆的声音里满是自信和傲气:“父亲,替您开疆扩土的是宝剑良马,可不是那些珠宝华服。要知道,只要拥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就会拥有超过任何宝贝的价值。”
“是吗?”听到女儿的这番话后,迈瑞拉王的眼睛里不由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接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对了,下个月的西得节 上,萨伊斯将会主持节日仪式。”
“萨伊斯哥哥吗?”赫拉迪蒂不禁灿然一笑,“当他站在玛尔卡塔的神殿上时,不知道会有多帅。”
记忆的暗影(1)
看完关于西得节的安排事项后,夜已深沉,房间里的萨伊斯合上手头的纸莎草纸,闭上了略带疲惫的眼睛。
主持西得节仪式的人一直都是在位的法老,而这次父亲却让他来主持,显而易见是想在民众面前树立储君的声望和威信。想到这里,萨伊斯不禁笑了起来。父亲,您难道真的认为,我将来会是优秀的君王么……
他沉默片刻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离开了房间。
失去了太阳神光辉的华丽宫室,在漆黑夜幕的笼罩下宛如一只受伤的离群野兽,不断发出寂寞不安的沉重呼吸。他也如同那只孤单的小兽一样,避开了所有值夜的侍卫,避开一切明亮的光芒,在宫殿深处狂乱而茫然地奔跑着,甚至连汗水湿透了衣衫也没有察觉。
一阵清新的河风忽然扑面而来,好像要阻拦他的去路。气喘吁吁的萨伊斯猛然收住了脚步。
原来,他无意间来到了临近尼罗河的台阶附近,夜晚那静谧深邃的河水正沉默不语地将他打量。
他短短地凝视了一下河水,突然飞快扯下身上的衣物,迅速跳进了河里。
清凉水波宛如一只温柔宁静的手,立即包裹住了他年轻的身体。萨伊斯深吸一口气,就像一条鱼儿般自由自在地在河里四处畅游着,直到游到几近天明,才依依不舍地走上岸来。
黎明的曙光刚照亮了埃及大地,王宫议政厅里就集聚了底比斯的高层官员,掌管行政的是上埃及的维西尔霍特普,他出身世袭贵族,为人非常老成稳重。掌管军权的是哈门德斯将军,十二年前曾随同法老一起南征库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而在阿蒙神第一先知这一职位空缺的情况下,大祭司塔阿就成了把持神权者。他出身位高权重的祭司家族,是个面目阴冷的中年人,卡纳克的祭司集团对他极其忠诚。
在埃及,祭司被视为神的使者,有着几乎和法老分庭抗礼的权力,所以几乎每位法老都要面临神权与王权的争斗。目前在位的迈瑞拉王,也早已对塔阿日益膨胀的势力心生不满。
“霍特普,库施那边铜的产量又少了吗?”迈瑞拉王看着送上来的呈报,一抹疑惑的表情不禁出现在脸上。维西尔霍特普立即递上一份文件:“库施总督尤普特来信说,近年来没有发现好的铜矿。”
“是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几年尤普特来得这么殷勤,我倒也不好责罚他。”接着,他抬起头来问道:“最近以来,巴比伦与亚述的情况怎么样?”哈门德斯将军立即走上前来:“亚述王阿萨尔哈东和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最近来往得很密切。”
他们俩来往密切?听到这话后,迈瑞拉王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倒不担心巴比伦,因为自从汉穆拉比王之后,巴比伦已逐渐走向衰亡,它在平叛“海上王朝”做乱和抵抗加喜特人入侵的过程中消耗了自身的精力。这个巴比伦国王叁苏迪埃那虽没有什么才能,为人却狡猾贪婪,在国与国互相馈赠礼物时,竟厚颜无耻的送来纯度不足的金子,而他迈瑞拉王自然也不上这个当,下令将那些金子做成器皿又转赠回去。
目前,巴比伦最大的威胁——加喜特人已建立了新国哈那,迟早有一天,这两个民族会为了争夺那块富庶土地而展开战争。为了取得埃及的支持,叁苏迪埃那派遣使者来主动示好,要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下一任法老。
叁苏迪埃那吗,只不过是个依仗父辈荫庇的无耻怯懦之徒而已。想到这里,迈瑞拉王不由做出了鄙夷的表情。不过,亚述国王阿萨尔哈东为人倒是颇有心计,他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巴比伦国王和哈那国王。真是会打算,这样一来,不管是哪方赢,继位者都会是他的外孙……
想到这里,他不禁放下手里的卷宗,疲惫地叹了口气,环视了一眼议政厅里忙碌的众人。
这个时代,貌似太平,实际上却危机四伏。虽然在非洲大陆上埃及是数一数二的强国,但西亚那些国家的发展与扩张却不能忽视。底比里斯河西岸的亚述是个好战的残忍民族,隐藏在东方重重山脉中的巴比伦是狡猾的小人,安纳多利亚高原上日益强盛的赫梯已经给埃及造成了威胁,夹在西亚诸国中的米坦尼又是个摇摆不定分子……放眼望去,埃及周边的国家无一不充满了野心与欲望。国内虽然繁荣昌盛,但各派势力却一直处于微妙的平衡关系,以塔阿为首的卡纳克祭司集团,势力也在逐渐膨胀。
而下一任法老……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萨伊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然十分优秀,性格却过于温和,他身上即使流着高贵的帝王血液,也没有丝毫气魄与野心,甚至从来不想去征服什么。也许,王家书吏的位置要比储君更适合他……
议政厅里一片繁忙,此刻谁也没发现,议政厅的高台上正有两双好奇的眼睛往下偷偷打量。
赫拉迪蒂托起清秀的下巴,正专心致志地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从小到大,她就一直爱躲在这里偷听父亲与朝臣的谈话,虽然被父亲发现后训斥几次,但她依旧倔强得不肯离开。
与亚述和巴比伦不同,埃及的王室女性成年后会在宗教与政治方面享有着较大权力,所以面对这个心爱女儿的撒娇,迈瑞拉王也提前默许了她这种行为。
“姐姐,你看!那个叫父亲讨厌的塔阿又来了。”她身旁的塞索斯指着下面的议政厅,拉着姐姐的手小声说道。
“那个讨厌的人。”她望了一眼塔阿所站立的方向,一丝狡黠的笑容不禁掠过嘴唇,“塞索斯,让我们戏弄一下他吧。”
“怎么戏弄?”塞索斯马上开心地叫起来。
赫拉迪蒂转了转漆黑的眼珠,露齿一笑,对一旁的苏偙喊道:“给我拿几个空皮袋和一罐葡萄酒来。”
酒罐拿来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酒全倒在皮袋里,接着将一根纤细的手指搁在朱红的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大厅,但一射到塔阿的脸上顿时就变得灰暗无光。他抬起幽暗的眼睛,阴沉的声音缓缓从口中响起:“陛下,我们卡纳克的祭司集团要求增加在底比斯政府里的官员人数。”
听到这话后,不悦的神色顿时在迈瑞拉王脸上闪过。塔阿,这个汲汲于权力的大祭司,最近越来越爱插手底比斯的事务,必须想个办法遏制他的势力……
他看了一眼塔阿后,傲慢地挥了一下手:“卡纳克的祭司担任的职位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为他们增加什么。”接着,他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来:“今天,我还想宣布一件事情。我将安排萨伊斯担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不久后,他就会去卡纳克神庙任职。”
“我?”一丝惊讶的光顿时在萨伊斯脸上闪过,他的身体不禁一颤。
“陛下,您是不信任臣吗?”大祭司塔阿抬起阴暗的眼睛,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迈瑞拉王看。
众人脸色不由都微微一变,四周的空气也一下变得厚重起来。
忽然只听“哗啦”一声,红色酒浆宛如瀑布般从王宫高台上倾泻而下,立即将塔阿淋了个透湿,紧接着高台上立即爆发出一阵开心笑声。
“赫拉迪蒂!”迈瑞拉王马上往高台望去。
“不是我,是塞索斯!”清脆的声音立即响起,接着是一声不服气的反驳:“姐姐!明明是你!”
“塞索斯,有意思吧。瞧他那幅狼狈样。”赫拉迪蒂捂住嘴,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可你为什么说是我做的!”塞索斯生气地嚷起来。“笨蛋,我做和你做不是一样吗?”她看了弟弟一眼,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快步离开了这里。
看到这一情景,跟随他们的侍女和随从不禁都笑了起来。苏偙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冷漠地扫了赫拉迪蒂一眼,她正因恶作剧得逞而发出阵阵笑声,脸上涨满了快乐的红晕。
他不由抿紧了嘴唇,这个傲慢无知的女孩,根本不知道前方是怎样的命运。
议政厅里的会议不得不中断了,仆人慌忙拿来布擦拭塔阿身上的酒浆。有几个臣子见了塔阿的狼狈样,也偷偷笑了起来。
“这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塔阿,你应该不会生气吧。”迈瑞拉王笑着看了一眼气得脸色铁青的塔阿,接着做了个轻描淡写的手势,“另外,关于你的请求,我暂时不会考虑。你退下吧。”这个手势虽轻,里面却带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含义。
塔阿看了迈瑞拉王一眼,咬着干瘪的嘴唇,一把扯过仆人手里的布,狠狠往地上一掷,沉默地离开了议政厅。当他走到王宫南面的一座宫室旁时,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用阴冷目光扫了扫那里的基石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这里是十二年前,尼菲王后曾经住过的宫室,现在已改为了他用。宫殿大约是在十年前新建的,但地面上一些基石依旧用的是原来的材料,其中几块石头上面显出一种不寻常的黑。
那是,被烧焦的痕迹。
记忆的暗影(2)
“父亲,我真的必须去卡纳克神庙吗?”众人散去后,萨伊斯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一抹笑容在迈瑞拉王唇上掠过,他轻抚着手中的黄金权杖,淡淡答道:“这是为了遏制塔阿势力的必要手段。你在那里的话,那些祭司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是吗……”萨伊斯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失落的光。担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不是让自己更陷入那肮脏的权力旋涡中吗?到时候,会沾染一身永远也无法洗净的黑暗……
萨伊斯不悦的神情被迈瑞拉王看在眼里,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学识渊博的长子,怎么根本不像个未来的君王?有时他甚至会想,如果萨伊斯与赫拉迪蒂的性格交换的话,那该有多令人满意……
“父亲,我想,您完全可以安排别人去……”萨伊斯轻咬着嘴唇,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忧伤。
一道怒气迅速在迈瑞拉王脸上闪过,他将权杖狠狠往地上一掷,猛地抓住萨伊斯的肩膀,将他的身体重重按在王座上,咄咄逼人的目光直盯着他的眼睛:“萨伊斯!你就这么不想当法老吗?”
那有力的手指甚至把他的关节都抓得“咯咯”作响,萨伊斯依旧静静凝视着父亲愤怒的面容,一丝淡然笑容徐徐出现在嘴唇上。
最终,他抬起眼睛,平静答道:“父亲,难道您真的认为,我会成为杰出的君王……”
“你这没出息的孩子!” 迈瑞拉王顿时青筋暴起,他将萨伊斯狠狠往王座上一推,怒吼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父亲的愤怒,使一句隐藏了多年的话语开始拼命撞击着他的胸口,仿佛一团激烈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心脏。
面对父亲这张怒气冲冲的脸孔,萨伊斯几乎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父亲,您是不是希望,十二年前死去的不是母亲,而是我?”
但是,他终究将这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沉默地看着父亲愤怒而去。
父亲走后,富丽堂皇的议政厅里只留下了萨伊斯一人,一抹忧郁的光停留在他的眼睛里,久久不能散去。
他从冰冷刺骨的王座上站起,走下台阶,再缓缓俯下身来,竖起一只膝盖,轻轻将一只手搭在上面,长久凝视着那个镶嵌着金银的夺目王座。
随着夕阳西下,没有点灯的房间一下变得暗淡不清,王座上那代表着上下埃及的秃鹫和眼镜蛇发出刺目光芒,仿佛要灼痛他年轻的眼睛。
房间里愈来愈静,在这一片静谧中,许多模糊的声音开始从空气中升腾而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甚至一直震动着他每一个最深处的记忆。萨伊斯的视线渐渐模糊,恍惚中回到了很久以前……
“萨伊斯,向你父亲求情。求他不要杀死我,求他放过我的家人……”啊,这是两年前在孟菲斯的一场战争中,他的叔父哈普的声音……
那次是他的叔父哈普谋反,那个担任孟菲斯市长的叔父,那个他最喜欢的叔父,那个一直当他是亲生孩子的叔父。
当这个消息传到王城底比斯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到大,他就最喜欢和这个叔父相处。与专横易怒的父亲不同,哈普叔父是个温和开朗的人,每次来到底比斯时,不光给他带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会给他讲各个城市里发生的趣事奇闻。
“哈普,他竟然会谋反……”父亲得知这件事后,低下头来,静静看着手里的黄金权杖,语气里不禁带有一丝抖颤。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甚至看不到任何表情。
接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萨伊斯一眼:“萨伊斯,你和我一起去。去看看这场为了争夺权力而进行的骨肉杀戮……”
短短一个月后,叛乱军就被王家军队镇压,血迹斑斑的叔父及其家人被带到父亲面前,如同奴隶般跪在地上。
萨伊斯以颤抖的眼光看着他们,不禁惊愕地捂住了嘴。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叔父,如今像个失去希望的不安老人;曾经那么光艳夺目的婶婶,如今披头散发地瘫软在地;还有那几个未成年的弟妹,也一直发出惊恐的哭声。
“哥哥!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都是那些属下挑唆,他们说你对我的治理不满,要收回我在孟菲斯的一切权力,我只是一时糊涂!”哈普叔父像个孩子般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父亲的脚,不断哀求:“放过我的妻儿,他们并不知情!放过他们吧!”
父亲复杂的目光紧紧盯着哈普叔父,最终黯然一笑:“你要我怎么饶恕你,你已经犯下了谋反的罪名……”
当满身血污的叔父看见萨伊斯后,几乎是爬到了他的脚边,颤抖着伸出手来,苦苦哀求:“萨伊斯,向你父亲求情。求他不要杀死我,求他放过我的家人……”
“叔父……”他慌忙去扶,却被父亲一下愤怒制止:“你扶他做什么?他现在是个大逆不道的混帐!”
“可他是您的兄弟!”他拉住父亲的手腕,悲喊了起来。“我没有想夺取王位的兄弟!”父亲的目光宛如利剑般射来,他内心的地平线上顿时密布了一片绝望黑云。
“萨伊斯!”父亲一下拔出自己的剑,重重递到了自己手上,“现在,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你给我砍下这个叛党的头颅!”“不!”他发出一声震惊的悲喊,滚烫的泪水也一下夺眶而出。父亲竟然要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叔父,杀死与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神啊,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那把剑在他惊恐的手中滑落在地,父亲愤怒的声音立即劈头盖脸地砸来:“你这没出息的孩子!”
“不,不要杀死叔父!父亲,求求您!”他颤抖的双手伸向父亲,却被他猛地推开了。随即,父亲一下拿过身后将士的剑,如闪电般迅猛的向叔父头上砍去。
叔父那滚烫的鲜血如狂乱雨点般迸溅了他一身,那双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脚踝,他惊愕地久久站立着,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婶婶和弟妹的哀伤哭声,还有临死前的痛苦喊声,都仿佛是噩梦般在他耳边响起。
最终,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帐篷,不停用水清洗着身体,所有的清水却都变成了一汪刺目的红,他不禁发出一声压抑哀鸣,痛苦不堪地捂住了眼睛……
想到这里,萨伊斯的心口不禁紧紧一缩,垂下了黯淡无光的眸子。
此刻,晚霞如同一片赤红的落叶,逐渐坠满了埃及的辽阔大地,王宫一端开始传来不绝于耳的欢快乐声。几乎每一个夜晚,那里都会举行奢侈糜烂的宴会,他父亲一面用醇酒美女拉拢那些臣子,一面却背地里吩咐道:“萨伊斯,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们目前虽然对我效忠,但一旦有利益引诱,难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想到这里,萨伊斯突然重重地一捶地板,几乎是半带疯狂的笑了起来:“那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乐趣!既然这样,神为什么不在十二年前就拿走我的生命!而让我像个被人摆弄的物品般活到了如今!”
他激动地喘着气,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激荡着他年轻的胸口。如果将这番话告诉父亲,那他会怎么想,父亲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吗?不,他根本不会,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自己!将来的道路,未来的婚姻,父亲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他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不可能有!这就是他的一生,他被人安排好了的一生!
沉沉暮霭逐渐落进房间,在他耳边不断荡漾,好像一股不断上涨的潮水般渐渐吞没了他。萨伊斯不禁疲惫地坐在地上,用手盖住眼睛,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如果有可能,我真的不愿意当这个储君!”
他很清楚,这次父亲派遣他当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是为了控制祭司集团日益膨胀的势力,同时也削弱了维西尔与库施总督的势力。
真是讽刺,他越是想远离这个肮脏的权力旋涡,就越是靠近。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也无法脱离,他会在这个争权夺利的黑暗陷阱里越陷越深,深得无法自拔。也许,能够解脱它的唯一方式只有死亡……
忽然间,他感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在轻轻蹭着自己的脸颊。
“赫拉迪蒂,别闹……”他不悦地挥了挥手,却没有人回答。
他诧异地睁开眼睛,正迎上一双蓝绿的眸子,清澈得像尼罗河的河水,又碧洁如埃及的天空。
记忆的暗影(3)
啊,是猫。一只金色的阿比西尼亚猫。
萨伊斯坐起身来,将猫抱在怀里,猫儿在他的抚摸下不由发出一阵惬意的“咪咪”声。
“你是多么幸福……”他凝视着猫儿,笑了起来,“只要向人们撒娇就好,没有人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猫儿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语,蓝绿色的眸子认真地瞧着他。
“梅西,梅西!你在哪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轻声呼唤。
听到这个名字后,猫儿一下回过头来,一边想挣脱他的手,一边往门口望去。
他惊讶地站起来,抱着猫儿向门外走去,正好听见一阵争执声:“说了多少遍,你不能进去!”“可是,可是梅西在里面……”
“怎么回事?”萨伊斯诧异地向侍卫发问。侍卫慌忙回过头来解释:“这个姑娘的猫跑到议政厅里了,她哭闹着一定要进去找……”
“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的猫……”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
他低头一看,一个圆脸的少女一边颤抖着跪在地上,一边惊慌失措地答道:“殿下,是我没看好它。请不要惩罚它,我……我……如果怪罪,就怪我吧……”她担忧得鼻尖上都渗出了一层细细汗珠。
一抹温和的神色不禁掠过萨伊斯的脸,他挥了挥手:“起来吧,我怎会惩罚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真的?”少女的眼里马上闪过欣喜的光芒,那双眼睛是如此清澈,甚至一直穿透到对方忧郁的心底。
她慌忙从萨伊斯手里接过猫儿,再将它紧紧搂在怀里,猫儿在主人怀里不断发出撒娇的叫声,萨伊斯情不自禁伸出手来,轻抚着猫儿的金色皮毛:“它叫梅西吗?”少女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微微扇动着。
他看了猫儿一眼,试探着问道:“能不能,将这只猫送给我?”“您要这只猫?”她怯怯看了萨伊斯一眼,将那只猫抱得更紧,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它是我的宝贝。”
真是个天真的女孩。萨伊斯再看了她一眼,轻轻地问:“那么,等它生了小猫后,送一只给我可以吗?”“生小猫?”少女先是一愣,接着结结巴巴地答道:“可是……可它是公的啊。”
少女天真无邪的答话立即引起了侍卫们的一阵哄笑,她不由一下涨红了脸孔,低下了头,匆忙离去。
那个傻姑娘是谁?”一个侍卫强压住笑意问道。另一个侍卫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随口答道:“是新任谷仓总管图提的女儿艾朵拉,刚从阿尼巴的乡下来,年纪不小了,却像个孩子一样,总爱和猫腻在一起。”
“艾朵拉吗?”萨伊斯凝望着她远去的影子,不知不觉,一抹久违的笑容出现在嘴唇上。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一名仆人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萨伊斯殿下,您怎么还呆在这儿。我还以为您回到自己宫室去了,找了您半天。您难道忘了吗,王宫的宴会已经开始了,陛下将向大家公布您下个月主持西得节仪式的事情。”
记忆的暗影(4)
当萨伊斯来到大厅时,宴会已进行到了一半。面对这个迟到的儿子,迈瑞拉王不禁皱起了眉头。
萨伊斯向父亲礼貌地行了一礼,对弟妹温和一笑后,再向维西尔霍特普与大祭司塔阿点头致了意,最后默默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面对这丰盛食物和动人歌舞,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的表情,因为每当他参加这种宫廷宴会时,都会不禁想道,在这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画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包藏祸心的丑恶灵魂。当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时,他会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甚至吃不下任何东西……
“这是特地为你举行的宴会,你却迟到。你究竟将自己的责任看做什么?”迈瑞拉王看了一眼身旁的萨伊斯,不悦地压低了声音。
萨伊斯放下手中那只应景的酒杯,平和一笑:“如果我不看重自己的责任,那就不会来到这里。”
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迈瑞拉王压住心头的怒火,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宴会上的乐声顿时嘎然而止,四周立即一片肃静。
他环视了一眼惊讶的众人,站起身来大声宣布:“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下个月西得节仪式将由萨伊斯举行。”
“西得节的仪式?”“那可是只能由法老主持的仪式啊?”“真是想不到,陛下这样看重萨伊斯王子。”这个决定迅速引起了一片议论。
“恭喜你,哥哥!”赫拉迪蒂第一个冲上前去,欢快地抱住了萨伊斯。她只是单纯的沉浸在喜悦中,却没有发现哥哥脸上的笑容并不是出自内心。
看见赫拉迪蒂的祝贺后,在座的人也纷纷举起酒杯,大声庆贺:“为未来的法老,上下埃及的将来主人干杯!祈祷西得节仪式圆满完成!”
西得节仪式吗?听到这话后,站在宴会厅柱子后的苏偙不禁抬起了眼睛,凝神注视着高高王座上的王室成员,仿佛在想些什么。
“喂,麦德查人。”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苏偙回过头来,只见一个侍卫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喂,我说你运气真不错,从库施来到了底比斯,这里可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天堂。”
天堂?苏偙面无表情的瞟了那个侍卫一眼,在心里冷冷答道:“要知道,我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天堂,因为,我在地狱呆得太久了!”
这时,宴会上突然响起了一个沉闷的金属掉地声。
原来,是喝醉了的奥姆将军不留心间将身旁的金属灯台撞翻了。他本来就是个好酒之徒,此刻已是喝得烂醉。
灯油立即泼了一地,并伴随着灯芯里的火焰一下燃烧起来。
“啊,引起火灾怎么办?”几名侍女慌忙拿来布匹盖住了火焰,并用责备的目光望了望奥姆。
“火灾?”听到这话后,他不禁哈哈一笑,推开侍女,醉醺醺的反驳道:“这点小火能引起什么火灾?你们以为是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吗?”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一出口,谁也没发现,宴会上的三个人脸上都出现了微妙变化:迈瑞拉王放下了酒杯,塔阿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睛,萨伊斯脸色微微发白。
醉得满脸通红的奥姆又灌下大一杯酒,继续说道:“对了,说到十二年前,我可是跟随法老去南征库施的大功臣,你们还记得吗?十二年前,我可是……可是英勇的猛将……”
听见奥姆的话后,另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贵族举起杯子,应和着:“是啊,那些库施人就像蚂蚁一样,我们不知杀死了多少。”他身边的一个同伴立即大笑着补充:“最可笑的是那些麦德查人,他们的祖国虽然是库施,却早已加入了我们的军队。在那次征服库施时,他们自己在杀自己的国人,哈哈哈,简直太好笑了!”
这两个贵族的谈话,好像无数尖针扎进了苏偙的胸口,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苦的悲愤之气顿时从心头涌到了喉咙,再穿过紧咬的牙缝溢了出来。这痛苦好像变成一股黑色湍流,急速吞噬了他的身体。他不禁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来控制住这种激动情绪。
自从奥姆的醉话响起后,萨伊斯手中的杯子便一直微微轻晃。迈瑞拉王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有异的儿子,突然挥了挥手,下令道:“今天的宴会就到这里。大家都喝醉了,早点休息吧。”
这突如其来的散席命令使人们大吃一惊,大家相互打量着,却又不敢多问。
“哥哥,你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白?”赫拉迪蒂关切地拉住萨伊斯发冷的手。他立即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叫她放心的笑容:“没什么,可能是准备西得节仪式太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萨伊斯哥哥。”她惊讶地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奥姆将军真是酒后多嘴,这样一来,萨伊斯殿下说不准又想起了以前的事。”“你是说,十二年前那场使王后丧命的火灾?”“我听说,王后可不是这么死的……”“嘘,你不要命了!”柱子后,几个年长女官的小声议论传到了苏偙耳里。
原来是这样。苏偙不由抬起了眼睛。他进宫后,已经隐约听说过这件事情。
十二年前法老南征库施时,王宫里突然起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不少人丧身火海,甚至连王后都没有幸免。这场火灾对外说是意外,但幕后一定有人阴谋指使,只是一直没有查出来而已。
接着,他扫了一眼宴会厅里逐渐离去的王室成员,不禁冷冷一笑。
记忆的暗影(5)
明月像一面银色盾牌般在金字塔上冉冉升起,如水光芒撒遍了埃及大地。
一天、五天、十天……苏偙正坐在王宫池塘的台阶旁,一边用力掰着手里的树枝,一边烦躁不安地数着来到底比斯的天数。
每数一个日子,他就将掰断的一截树枝往池塘里狠狠掷去,每一下都激起一圈久久不能消失的愤怒涟漪。
来到王宫快半个月了,可他却找不到任何机会!他想不到王宫的守卫竟然如此森严!甚至连大臣晋见都要检查是否携带武器!
苏偙紧咬着嘴唇,忿忿地将最后一截树枝扔进池塘。当他站起身来准备往房间里走去时,却突然看见池塘对面那座宫室最偏的窗子中,跳出一个轻盈的白色人影。
那不是赫拉迪蒂公主的寝宫吗,从里面出来的人是谁?苏偙下意识地将身体藏在树丛后,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只见它小心翼翼地绕开巡夜的侍卫,往议政厅方向跑去。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苏偙,使他不禁悄悄跟随起这个身影来。
茫茫月色下,那个身影灵活地王宫里穿行,直到来到议政厅一角的窗户下,才停下脚步。身影的主人伸出手来撑住窗沿,再敏捷地轻轻蹿身一跳,从窗户里进入了房间。
尾随而来的苏偙贴近窗户,向里望去,只见月光映照出了一张明丽动人的少女脸孔。
原来是赫拉迪蒂公主,她又想做什么?他不禁惊讶地注视起她的一举一动来。
只见她灵巧地溜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后,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来,取出几卷放在柜子中的纸莎草纸,将它们轻轻展开后,再对着月光凝神看起来。在这阅读的过程中,她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沉思,时而低语,简直完全沉浸了进去。
原来,她是来议政厅偷偷翻阅那些记载政事的卷宗,想不到她竟然对政治感兴趣。见此情景,苏偙不禁一惊,他知道法老十分宠爱这个女儿,甚至默许她可以在议政厅听大臣议事,但觉得她年纪太小,一直没有同意她看这些卷宗。如果被发现的话,即使父亲再宠爱,她也会受到处罚……
“以武力控制卡纳克的祭司,再依靠亲信控制军队……”房间里的赫拉迪蒂看得出神,不禁轻轻地念出了声。
这声音虽低,却立即引起了在房间正门外几名值夜侍卫的注意。
“里面是什么人!”他们马上警觉起来,一名性急的侍卫甚至开始推门。
赫拉迪蒂猛然抬起头,迅速将手里的卷宗放回原处,飞快往窗户方向跑去。当她正准备翻窗离开时,却一下看见了苏偙的棕色眼睛。她惊愕得差点叫出声来。
情急之下,苏偙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先回房间躲起来。”
“那里是谁?”侍卫被这声音所惊动,迅速赶了过来。
“是我。我刚听见一些声音,所以过来看看。”苏偙慢慢走了出来。
“是你?”他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追问道,“那你看见什么了没有?”“我看见几只鸟从草丛里飞起。”他平静答道,“可能是王宫里的鸟受惊了。”
“是鸟吗?”侍卫们愣了一下,又从窗户里扫了一遍空荡荡的房间,最终放心地离开了。
那些值夜侍卫走远后,赫拉迪蒂才从躲藏处出来。苏偙伸出手,将她扶下了窗户。
当两人回到寝宫附近时,她突然看了一直沉默的苏偙一眼,笑了起来:“原来,你倒不是一个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苏偙轻咬了一下嘴唇。这,就是你们埃及人对我们麦德查人的看法吗?
她见苏偙没有回答,不禁微微发恼,随手折下身边的一根树枝,飞快地向他眼睛抽去:“你是哑巴吗!”
一时间,他竟忘了服从,而是本能地用右手一挡。月光下,右腕上那只血色的蝎子刺青显得格外刺目。
这刺青一下引起了赫拉迪蒂的注意,她将苏偙没有回答的事情暂时抛在了脑后,好奇问道:“对了,我以前就想问了,这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苏偙的身体不禁一颤,这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纹上去的。恍惚中,母亲的声音仿佛又一次掠过他耳边:“孩子,我们是麦德查人,是最英勇善战的民族。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可以丢掉麦德查人的骄傲……就像这个刺青一样,我们民族的骄傲也会永远伴随你……”
麦德查人的骄傲?他的心不由颤抖了一下。被法老视为利用工具的民族,被埃及人看作下贱人种的民族,还能有什么骄傲?
他看了赫拉迪蒂一眼,声音暗哑地答道:“是我母亲纹上去的,代表着我们民族的骄傲……”
“母亲吗?”听了这句话后,一抹怀念的笑容不禁浮现在赫拉迪蒂脸上,她扔下树枝,深吸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母亲十二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我只能在画像上看到她的美丽身影……”接着,她转过头来,随口问道:“你母亲还在吗?”
“我母亲……”一瞬间,苏偙仿佛感到一股彻骨的悲哀拼命咬噬着他的冰冷心坎,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她还在。”
“是吗?真羡慕呢。”她笑了起来。接着,她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把你的脸划破了,到时候你母亲一定认不出你来了。”
认不出我来了吗?苏偙棕色的眼眸不禁微微一颤,他根本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母亲。
她丝毫没有发现苏偙微妙的神色变幻,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寝宫:“我又得从窗户回房间了。记住,苏偙。今天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记忆的暗影(6)
几天后,当萨伊斯来到赫拉迪蒂的宫室里,看见她正和塞索斯一起,要苏偙给他们教授剑术时,不禁笑着发问:“我的妹妹准备要上战场吗?”
“只要父亲答应,我一定会去。”她收好那把铁剑,对着哥哥灿然一笑。
“那你一定会比战争女神塞克梅特更加英勇。”萨伊斯微笑着注视这个妹妹,接着望了一眼苏偙,“你的卓越剑术,现在却成了哄孩子的东西。”“哥哥,我可不是孩子!”赫拉迪蒂立即不服气地嚷道。
“是吗?”他轻拍了一下妹妹的脸颊,“赫拉迪蒂,你现在倒和他相处得很好。当时最讨厌他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听到这话后,她一时语塞,接着马上反驳:“胡说,我现在一样讨厌他!”“如果你讨厌他,怎么会带他去打猎!”塞索斯顿时嚷了起来,“姐姐你骗人!”“你知道什么!”她生气地去拉弟弟的耳朵。
“好了,别吵了。我去花园走走,你们继续玩吧。”萨伊斯笑着拉开这两个弟妹,再瞟了沉默不语的苏偙一眼。库施总督推荐来的麦德查人吗?不知怎的,他并不是很信任这个人。
当萨伊斯来到花园后,几个满身金饰的贵族少女立即殷勤地迎了过来:“萨伊斯殿下,您要喝点什么吗?”“要我们陪您走走吗?”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顾她们失望的眼光,往花园深处走去。
郁郁葱葱的树木掩盖住了美丽宫室,这里丝毫感觉不到埃及的炎热气息。茂密枝叶滤去了拉神之眼的强光,因为有它,花园新换了葱葱的绿影,染香了无言的空气。它伸手抓住了蓝色尼罗河赠送的微风,树叶的唽簌掩埋了低吟细语。
金色阳光在浓密树叶上形成无数光斑,再缓缓洒落在萨伊斯年轻的脸上。他抬起头来,久久凝视着蓝色天空中飞过的一群群鸟儿。突然一阵焦急的“咪咪”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里。
他不由好奇地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金黄的阿比西尼亚猫,正准备淘气地钻过灌木丛,却被茂密树枝卡在了中间。
啊,是那个女孩的猫。他俯身下去分开灌木,抱起猫儿,透过层层树叶,正好看见不远处那个女孩焦灼的身影。
他不禁一笑,举起猫儿,轻声喊道:“艾朵拉,你的梅西在这里。”
“啊!”她慌忙回过头来,拨开树丛,三步两步地跑了过来,生气地轻嚷着:“你这个调皮鬼,每次都爱乱跑,掉到河里怎么办!”
萨伊斯一边将猫儿递到她手里,一边笑道:“那么,下次你可得看好它了。”
“是您……萨伊斯殿下……我……我没留意……”当她抬起头来时,这才发现面前的人是谁,不禁吓得结结巴巴起来。
这个有意思的女孩子,来到底比斯这么久了,却还带着阿尼巴乡下的口音。萨伊斯又笑了,抬起眼睛,轻声问道:“对了,艾朵拉,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您是说阿尼巴的乡下?”她先是一愣,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那里虽然没有底比斯繁华,我却非常喜欢,父亲调任离开那天,我还哭了一场。我家院子是米黄色的,外面种满了椰枣树,椰枣熟了的时候,我和妹妹就坐在树下,吃个不停。结果到了晚上,牙齿都发酸了……”
“牙齿都酸了吗?”萨伊斯看着这个女孩一派纯真的面孔,不禁笑了。她和底比斯那些装腔作势的贵族少女是多么不同,就像六月时分的尼罗河水一般,有着清澈见底的纯真心灵。他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还有呢,那里还有什么?”
“还有纳瑟尔湖!清得可以见到你的影子,我小时候经常在湖里游泳,有一次还差点呛死在湖里。”“啊,那是怎么回事?”“萨伊斯殿下,我……我说了你可不能笑我……”“你说吧,我不笑你。”“那次,我和妹妹打赌,看谁能在水里不呼吸呆更长时间,没想到她竟然作弊,竟偷偷含了一根芦苇管。我当时不知道,就那么傻傻地在水里呆了好久,最后喝了一肚子水……啊,您笑了,您答应过不笑话我的。”“好……好,我不笑了,你继续说吧……”“我,我不说了……”
甜蜜的椰枣,清澈的湖泊,葱郁的田野,婆娑的树木、飘出蛋清色炊烟与柴草清香的米黄色院落……一丝宁静的笑容不禁浮现在萨伊斯脸上,如果有一天,他能够抛开这时刻束缚着自己的黄金枷锁,去过那种从容平淡的日子,去过那种没有勾心斗角的日子,该有多好……
“你就这么不想当法老吗?”父亲愤怒的话语,突然如同一声惊雷般在他头顶响起。萨伊斯抚摸猫儿的手不由剧烈哆嗦了一下,他顿时感到,一种悲哀的无力感猛然袭遍了自己全身。
“艾朵拉,艾朵拉,你在哪里?”远方逐渐传来阵阵清脆的呼唤声。艾朵拉慌忙回过头去,抱起猫儿,急急地说:“啊,萨伊斯殿下。我得走了,那些女伴在叫我呢。”
“啊……”他刚想发声阻拦,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把剩余的话吞了下去:“那么,再见了。”
艾朵拉走后,萨伊斯一直伫立在强烈的夏季光照中,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送走的不仅是她,而是那青春时期的美好时光,它也随着那个女孩的远去,消失得无踪无迹。
地狱之风(1)
灰白色的浓密云层覆盖了整个埃及天空,呼啸的热风急速驱赶着它们,却怎么也驱赶不干净。
灼热无比的风仿佛从地狱深处升起,将苏偙的白色亚麻布衣衫吹得激烈摇摆,他正在王宫高台上缓缓走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庞大的宫殿。
“你在看尼罗河?”一声淡淡的询问在身后响起。
苏偙慌忙回过头去,正好迎上了萨伊斯的脸。夹杂着尼罗河河水味道的热风,正吹动着他那浓密的黑色睫毛,在这厚重的睫毛下,是一双与年龄不相符的忧郁眼睛。
他连忙跪下,答道:“属下不知您来了,请见谅。”
萨伊斯淡然地挥了挥手,示意苏偙站起。接着,他缓步走近高台,那若有所思的眼光静静落在被暗淡云层盖住色彩的河流上:“从小到大,我也非常喜欢站在这里眺望尼罗河。每当我看着它的时候,都会涌现出许多不同想法……”
苏偙的冷峻视线利刃般地射向萨伊斯那年轻的侧脸,然后立刻移开。这个人是埃及未来的法老,也是生长在王宫里的养尊处优者,两者中任何一个都足以使他憎恶,而萨伊斯却同时兼具了两者的角色!
萨伊斯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苏偙,不久前我叫人调查了你的背景。你是出生和长大在法尤姆的麦德查人,父亲是军人,十二年前,他在随法老南征库施时战死。后来,成年后的你加入了军队,被编进了库施总督尤普特的队伍。”
一道难以察觉的光迅速划过苏偙的眼底,他立即低下头去,惟恐萨伊斯从那里读到自己的秘密。
萨伊斯语气平静地接着往下说:“我知道,麦德查人的处境很尴尬,你们虽说是库施的一族,但早在卡美西斯王时就已加入埃及军队。十二年前,我父亲带领军队征服库施时,许多麦德查军人出于服从,不得不去屠杀自己的国人。我也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你们被库施人斥为叛徒,被埃及人笑为无耻。但我希望,你能忘记这些不快的事,好好效忠于埃及。”
听到这话后,苏偙的身体顿时震颤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眼里闪过某种语言难以表达的神情。他沉默了许久,突然抬起头来,大胆问道:“萨伊斯殿下,如果您登基为王的话,将怎么处理麦德查人的事情?”
萨伊斯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苏偙,你觉得底比斯王宫怎么样?”苏偙不禁一惊,随即含糊答道:“很漂亮。”
“很漂亮?”听了这话后,萨伊斯不禁一笑,“可惜这里只能成就野性的欲望,根本容纳不了单纯的理想……”“单纯的理想?”苏偙一下迷惑了。
萨伊斯的沉静眼眸慢慢从苏偙惊愕的脸上移开,转到了绵延不绝的尼罗河上。天边那一片暗淡的浮光掠影,已将他的清秀脸庞阴郁盖住。
地狱之风(2)
是夜,王宫南面的侧门被人从里慢慢推开,发出一声压抑喘息,门里的一个黑影立即飞快地钻了出去。
一望无际的云幕蒙住了整个夜空,底比斯城里万籁俱寂,就在林荫道转弯的地方,一幢房屋突然模糊不清地呈现在苏偙眼前,只有楼上的两扇窗户里灯光若明若暗。他迅速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伴随着一长一短的敲门声响起,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他警惕地回望了一下身后,再迅速地走了进去。
苏偙进来后,房间里一片嗡嗡郁郁的低语顿时停止。一个中等个头的瘦削男子站起身来,笑着拥抱了苏偙的肩膀,他的右手手腕上也有一只血红的蝎子刺青。这个叫霍尔的男子,和他一样,也是来自法尤姆的麦德查军人。
“苏偙,非常准时啊。”伴随着一个沙哑声音的响起,另一个深色皮肤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睛紧盯着他看,他的手腕上同样有一只蝎子刺青。
“这里是王宫守备的最新地图,比上次我给霍尔的那张又做了些变动。” 苏偙从怀里掏出一卷小心藏在木条里的纸莎草纸扔了过去,接着又冷淡补充道,“另外,法老已经确定了,下个月的西得节庆典上,萨伊斯王子会在玛尔卡塔主持仪式。”
“哦,已经确定不是法老主持,而是萨伊斯王子么?”听到这话后,中年男子不禁一惊,接着,他望了苏偙一眼,微微蹙起了眉头:“不过每次西得节的仪式上,法老他们身边都满是侍卫,凭你,也找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
继而,他抬起头来,又望了苏偙一眼:“喂,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法老没给你吃饱东西吗?依照你目前的状态,让我怎么相信你能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呢?”
中年男子的轻蔑,令一直沉默的苏偙面露怒色。
“这次刺杀非常重要。仅凭苏偙一个人的力量,定难完成。为了以防万一,我倒有个好建议。” 一直仔细聆听他们说话的霍尔忽然出言道。
“什么建议?说说看。” 中年男子转向霍尔,语调中充满了对霍尔的建议的兴趣。
“帕里布森,你忘了吗,在神殿高台上的最后仪式上,只安排了四个弓箭手,他们最接近萨伊斯王子。我们可以派宫中的内应混入其中,直接刺杀萨伊斯王子,这样一来,定会搅乱仪式,这时,再让苏偙趁乱动手,做到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被称做帕里布森的男子脸色一喜,接着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众人,笑了笑:“这样看来,刺客能够直接刺杀成功是最好不过的了,即使他们没有成功,苏偙也会使一切顺利成功的,是吗?” 帕里布森望向苏偙,眼神咄咄逼人。
苏偙略有迟疑,随即点了点头,仍旧面无表情。
帕里布森放声大笑:“好好好,霍尔,你马上去和宫中内应接头,安排行刺的具体事宜。另外,也要做好防止事情暴露的一切准备。” 帕里布森的声音中夹杂着令人颤栗的冰冷。
“是,我马上去办。”
“帕里布森,还有什么事吗?”苏偙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你不喝一杯就走?”帕里布森干笑了几声,将手旁的一杯啤酒递了上去。
“我不渴。”他冷冷抛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户外一片漆黑,低沉的乌云依旧横摆在屋顶上,只有偶尔响起的冷风吹拂着树梢,发出阵阵沙沙声响。
苏偙迅速解开了马的缰绳,准备翻身上马。得快一点,如果耽搁了时间就麻烦了,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王宫去。
突然间,一个人从身后轻拍了他一下,苏偙立即警觉地回过头来,只见霍尔的棕色眼睛正略为不安地看着自己。苏偙当然明白,刚才霍尔是在极力帮助自己。
“什么事?”他停下脚步,回望着那张紧张的脸。霍尔抿了抿嘴,沉重地叹了口气:“苏偙,你说,我们的亲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一股钻心刺痛使他牵住缰绳的手不由颤动了一下,苏偙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别担心,她们不会有事的。”霍尔猛地抓紧了他的手,嗓音都沙哑起来:“真的?真的不会有事?”
滚烫的血液顿时在苏偙心口激烈冲击着,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膛,他咬紧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霍尔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丝宽慰神色,他走上前来,给苏偙看胳膊上的一只淡蓝色釉环:“这是我妻子曾戴在脚上的,自从她离开我后,我就一直戴着这个。”接着,他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等事情都结束后怎么办?”
事情都结束后?苦涩的笑容不由出现在苏偙脸上。事实上,他都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到事情结束后。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自己就会因为一件小事,被处死在底比斯王宫里。而他的母亲,也会在不安和哭泣中一直等待着这个不会回来的儿子。
他看了一眼霍尔,淡淡问道:“你呢?你决定怎么办?”霍尔笑了笑,小心翼翼褪下那只淡蓝色釉环,温柔地轻贴在脸上:“我会带她回到故乡法尤姆,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再也不过这种提心掉胆的日子。”
听到这话后,苏偙不禁疲惫一笑,点了点头:“是啊,等一切结束后……”
接着,两人不禁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他们仿佛听见了故乡法尤姆城那茂密芦苇丛所发出的温柔吟唱。
地狱之风(3)
西得节那天,玛尔卡塔神殿里挤满了手捧祭品的欢庆人群。数十名青年祭司拉着运载有阿蒙神像的船只,一边模仿着太阳神阿蒙每日经过天际的壮丽情景,一边高声吟唱着对神的赞歌。
“赞美你,拉,正义的主人!来自隐密神龛中最伟大的神。这创造了一切的神圣灵魂,在自己的圣舟中缔造了光辉群神……”夹杂着金色沙粒的热风,将萨伊斯那淡绿色的衣带不断拂动。他正站在神殿高台上,以清晰的嗓音大声朗读着对阿蒙神的颂词。
“虽说是第一次主持西得节,萨伊斯却做得很好。”迈瑞拉王眯起眼睛,眺望着高台上的儿子,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站在他身后的维西尔霍特普和哈门德斯将军,也笑着点头称是。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将这本是由法老主持的仪式特地让萨伊斯王子主持,是为了在民众面前展示储君的能力。
“陛下,最近从巴比伦传来了一些新的消息。”等萨伊斯朗读完颂词后,维西尔霍特普走上前来,压低嗓子对迈瑞拉王说:“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想推迟他女儿和萨伊斯王子的婚事,说是想七月后再举行。”
“推迟婚事?他在打什么主意?”迈瑞拉王不禁一下疑惑起来,他略一沉吟后,缓缓说道:“不过,萨伊斯不久后就要去卡纳克神庙了,我们倒也不急。”
接着,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侍卫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哈门德斯,你不觉得最近侍卫队里的麦德查人越来越多了吗?”
“麦德查人?”哈门德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深色皮肤的麦德查人占了侍卫队的将近一半,阳光下,他们右手手腕上那血色的蝎子刺青显得格外刺眼。
哈门德斯的目光在他们木然的脸孔上缓缓扫过,接着放松一笑:“陛下,这些人都是库施总督尤普特推荐的,就像那个叫苏偙的一样,虽说人数不少,不过他们倒也安分守己。”
“是吗?”迈瑞拉王又久久看了那些麦德查人一眼,做了个鄙夷的手势,“这个民族虽然骁勇善战,但毕竟是外族,我们利用他们是可以,但绝不能委以重任。”哈门德斯点点头:“陛下说得对,麦德查人不过是供我们驱使的狗而已。”
两人的谈话,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身后的苏偙耳里,转瞬间,他那双棕色眼眸里仿佛要滴出血来。
“父亲,仪式都要结束了!你们还在说什么啊?”赫拉迪蒂不满的声音一下从他们身后传来。迈瑞拉王转过身来,慈爱一笑:“好了,我们不说了,继续看萨伊斯主持仪式吧。”
西得节仪式的最后一项,是由四位身着华服的青年祭司站在神殿高台的四个角上,举起手中的祭祀弓箭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射去。
一时间,无数只涂成金色的箭飞向空中,再宛如黄金雨般纷纷落下,引起众人一阵欢呼。
玛尔卡塔神殿上空,成卷的白云正飞驰着裂开了晴空,不时发出阵阵不安轻啸。一股灼热的风吹来,一下将萨伊斯的目光变得迷离纷乱。
干燥的风中突然传来几声凄厉惊叫,当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一只长箭突然划破灼热空气,直直向站在神殿高台上的萨伊斯射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小心!”站在神殿下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呼,萨伊斯慌忙一闪,胸口已被箭头划破,立即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惊慌失措地抬起眼睛,只见那四个青年祭司中,两人已被射倒在地,剩下的两个正搭起弓箭向自己射去!有人要刺杀自己!
“快救储君!”高台下,迈瑞拉王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按照惯例,仪式结尾时所有人都必须退到台阶下,就是最近的侍卫也离高台有一段距离。为了保住萨伊斯的性命,他一咬牙,抢过一名侍卫的盾牌,飞快向高台跑去。
“父亲!不要过来!”萨伊斯不顾安危,惊恐地叫出声来。刺客见状,立即向迈瑞拉王射了一箭,箭头撞击到铜质盾牌上,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声响。
“萨伊斯!”他迅速冲到高台上,立即用盾牌挡住儿子。
“父亲,快下去!”萨伊斯疯了一样地去推父亲。转瞬间,刺客又射来一箭,锋利箭头一下擦过迈瑞拉王的手臂。他不禁一颤,手里的盾牌也差点掉落在地。
见此混乱情景,苏偙那棕色眼眸里立即闪过一丝快意光芒,他一咬牙,一下将手放在了腰际匕首上。
“父亲!哥哥!”就在此刻,他身边的赫拉迪蒂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想也不想,拔出那把铁剑就冲了上去。
“赫拉迪蒂!快离开!”萨伊斯的左肩上已中一箭,他一边躲闪,一边惊愕叫道。
“苏偙,快拉她下去!”迈瑞拉王也惊叫起来,他的脸上已是滚滚汗珠。这个莽撞的女儿,她跑上来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苏偙的身体不由一震,正欲冲上神殿高台的他一时间竟怔住了。
“你没听见吗!快拉她下去!”迈瑞拉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似一道惊雷般打在了他身上。
此时,高台下的侍卫匆忙赶来,一队人用盾牌挡住不断袭来的长箭,另一队人急速向射箭者冲去,神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最终,苏偙重重一咬嘴唇,匆忙跑上前去,拉住了赫拉迪蒂的衣服:“殿下!快躲开!” “不!我要救父亲和哥哥!”她倔强地挣脱着,挥舞着手中的剑,准备向刺客冲去。
望着逐渐包围自己的士兵,两名刺客脸色重重一变,取出箭筒里的最后三只箭,狠狠向高台上的人射去。
伴随着呼啸而来的热风,长箭如同三条吐着长信的蛇,一边发出猛烈的“嘶嘶”声,一边面目狰狞地向前飞去。
纷乱中,一只箭被盾牌挡开,另一只射中了一名侍卫。只见最后一只箭,竟直直地向赫拉迪蒂身上射去。
地狱之风(4)
在众人的惊呼中,她惊恐地回过头来,一时竟呆住了。
“小心!”苏偙不禁一惊,猛的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长箭。
“苏偙!”她失声惊叫起来,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下将她压倒在地。当她惊愕地回过神来时,只见他那汩汩流出的热血已经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裳。
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胸口传来,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母亲……”他喃喃低语着,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滴……滴……滴嗒……一片茫茫黑暗中,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这声音缓缓渗入了他的身体,轻柔触动了他灵魂深处……啊,是莫里斯湖的水声……还有那个坐在湖畔梳妆的熟悉背影……她慢慢站起身来,向自己走近,伸出温柔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啊!母亲,是母亲!
“母亲!”苏偙一下激动地喊起来,拉住那只手。他睁开了眼睛,却正好迎上赫拉迪蒂惊讶的黑色眸子。她的手正被自己紧紧抓住,一块沾满了水的亚麻布也一下滑落在地。
原来不是莫里斯湖的水声,也不是母亲的手,他还在底比斯的王宫里……苏偙的眼睛一下变得暗淡无光,随即不禁惊愕地抬起头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快放开!”她见苏偙依旧拉着自己的手,脸立即涨红了,低声斥道。他慌忙松开手,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行礼,却一下因为伤口的抽痛而倒了下去。
“别逞强了,你还是好好躺着吧!”赫拉迪蒂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接着,她灿然一笑:“你的运气真好,昏迷了几天都没醒来,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他没有死,而她竟然在照顾自己……苏偙不由抬起头来,暗暗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秀美的嘴角边正挂着一丝淘气笑意,黑色眼睛明亮得宛如星辰。昏迷中,他怎么会将她误以为是母亲,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苏偙的心像被刀狠狠割了一下,深深的痛苦又一次包围了他,他不禁抿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赫拉迪蒂看了他一眼,突然漫不经心地提起:“对了,这些天来,你一直说胡话呢。”“说胡话?”苏偙猛然一惊,立即颤抖着坐起身来,哑声问道:“我说了些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看到他的惊恐样子,赫拉迪蒂不禁一笑:“你只是不停地在叫法尤姆,叫母亲,一连叫了几个晚上。”她又顿了顿,轻轻说道:“就像我失去母亲时一样,叫得那么痛苦,甚至还要伤心……”
“是吗……”苏偙眼里的激动光芒逐渐褪去,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如果一旦泄露出什么,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殿下……”当赫拉迪蒂正准备离开时,苏偙不禁低声喊道。“什么事?”她转过脸来。他艰难地支撑着坐起,低声说道:“谢谢您。”
“哦,这算不了什么。对我来说,你是个有用的人,我可不希望你这么早死去。”说完这话后,一抹笑容不由浮上赫拉迪蒂的朱红嘴唇。
我是一个有用的人……想到这里,苏偙不禁虚弱的一笑,随即装做不动声色地问道:“迈瑞拉王和萨伊斯王子都安然无恙吗?”赫拉迪蒂灿然一笑,点了点头:“父亲没事,哥哥只受了一点轻伤。”
没事吗?苏偙不由咬了咬嘴唇,接着,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道:“那,那两个刺客呢?”
一道憎恨的光立即在赫拉迪蒂的眼里划过,她生气地攥紧了双手:“他们倒是没事,只不过嘴硬得狠,怎么拷问也不说!昨天晚上,他们竟趁看守没留意,在监狱里自杀了!”
自杀了!他们自杀了!身上的伤口一下像被烈火炙烤,苏偙棕色眸子的深处重重颤动着,仿佛这灼热的火焰不光要燃尽他的肉体,也要燃尽他的灵魂!
为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救她!他一直是那么憎恨王室,憎恨那些在奴役他们的人!可竟然想也不想,就放弃了这次将法老和储君杀死的良机,竟用身体挡住了那只射向她的长箭!如果不救她的话,他们就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自己也能离开底比斯!是他造成的吗?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不,即使他不救她,那两个人依旧会自杀!他们仍然会死!他们别无选择!
“苏偙,你没事吗?”赫拉迪蒂诧异地望了神色变幻的他一眼,惊讶问道。他机械地摇摇头,木然答道:“我没事。”赫拉迪蒂放心一笑,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赫拉迪蒂走后,他颓然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双肩剧烈地抖颤着。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无力地抬起头来,湿润的棕色眼眸投向了窗外,只觉得那一轮鲜红似血的落日仿佛重重沉到了他的心里。
地狱之风(5)
即使过了三天,西得节上的刺杀事件也依旧使人心惶惶,关于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的流言,开始在底比斯四下流传,有人说是国内的贵族,有人猜测是国外的君王。
迈瑞拉王下令立即追查此事,却只在玛尔卡塔发现了那两个刺客的一些衣物,关于他们是怎样潜入神殿的竟没人知道,由于刺客在监狱里自杀,线索也一下断了。盛怒之下,迈瑞拉王将负责安排仪式的官员全部处以死刑。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更大的担忧,这针对储君的刺杀,究竟是谁指使?会不会也和十二年前那场火灾一样,一直都无法发现幕后真凶?
幽暗灯光给房间染上一层朦胧光晕,医生替萨伊斯的伤口换过药后,便一如既往地退了下去。
他的左肩被刺客的箭射穿,好在伤势不重,只需一些时日便能痊愈。这些天来,面对人们的关心和恐慌,他的态度却是出奇的冷静,冷静得叫人都诧异起来。
静静躺在床上的萨伊斯,这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不禁笑了。
啊,它离心脏真近,只差一点点,他就会在那天送命,可神还是让他活了下来。和十二年前一样,他依旧没有死。神,是不是在故意捉弄自己?捉弄他这个背负着罪名的灵魂?
只是没想到,父亲竟冒死救了自己,救了这个一直不能使他满意的儿子。不过,父亲在情急之下叫的是:“快救储君!”,而不是他的名字……想到这里,萨伊斯的眼睛一下变得悒郁。那么,父亲,那次您在西得节上救的是儿子,还是储君……
他微微侧过头去,凝视着桌上那盏油灯,在晃动跳跃的灯光后面,他仿佛又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不知所措地睁着惊恐的眼睛,在一片茫茫火海里慌不择路地奔跑……
萨伊斯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刺杀事件也立即传遍了整个埃及,就连最近几天都呆在家里的艾朵拉也知道了。她站在家中二楼的露台上,一边抚摸着猫儿,一边来回踱步。
萨伊斯殿下被刺吗?她不禁想起了那个安静看着她逗弄猫儿的年轻王子,那个认真听她说童年趣事的清秀少年,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想到这里,艾朵拉不由放下了手里的猫儿。
她父亲图提本是位于阿尼巴的小官员,却在不久前,被人推荐到底比斯担任了谷仓总督一职。全家人离开了阿尼巴,来到了这座繁华的都市。可她却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她父亲也不再陪她聊天谈心了,而是忙于接待许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而且,那些陌生人来访的时候,父亲总是不许任何人进房间里来。父亲,现在越来越奇怪了。艾朵拉不禁轻咬着嘴唇,快步来到了父亲的房间。
“艾朵拉,谁要你进来的?”正在忙碌的图提看见女儿突然走进房间后,立即将桌上的几卷纸莎草纸收好,“我不是说了,不要随便进来吗?有什么事吗?”
她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
“对了,听说你喜欢和一些贵族姑娘到王宫去玩。”整理好文件的图提忽然说道。她点点头。图提站起身来,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我听说,萨伊斯王子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后,艾朵拉的脸不由一红,她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图提继续笑着,然后用一种奇怪的口气慢慢说道:“这样也不错,你现在还年轻,正是好好玩乐的时候。”接着,他挥了挥手,示意女儿离去。
艾朵拉不由怔了怔,她又不解地望了望埋头工作的父亲,忽然鼓起勇气,轻声说道:“父亲,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阿尼巴好不好?”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啊?”听到这话后,图提不禁不置可否地笑了,“要知道,进入了底比斯的官员阶层就是青云直上的开始。谷仓总督还只是个开头而已,以后我会得到比这重要得多的职位。”
接着,他站起身来,缓缓抚摸着艾朵拉的头发:“我可爱的女儿,等到你结婚的那天,我将给你可以媲美公主的嫁妆。”
父亲这句普普通通的话,不知怎么的,在她心里顿时引起了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梦的回音(1)
“苏偙,我听说了一件事情。”帕里布森若隐若现的脸暗淡出现在底比斯郊外,他看了身旁的苏偙一眼,“我听说,上次西得节的刺杀,你不光迟疑不决,而且,还挡住了箭头。”
听到这话后,苏偙的心口不由重重一震,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接着机械答道:“我们要除去的不是她……”
“不是她?你究竟在想什么,你不是也一直很憎恨王族吗!”帕里布森混浊的眼睛一下闪出恶狠狠的光,“对我们来说,只是个先后问题。”
先后问题?这个词使苏偙的心不禁感到一阵黯然。帕里布森则不屑地哼了一下,将他扫视了一遍:“我说,你不会想背叛吧。”
苏偙不由微微一颤,身体仿佛被什么蛰了,慌忙低下了头,木然答道:“没有。”
“没有?”帕里布森又看了他一眼,突然猛地抓住他的衣服,怒气冲冲地伸出右腕,那只血红的蝎子刺青直逼他的眼睛:“你看这个!你难道忘记它带给我们的耻辱了吗!我们不光是失去故国的库施人,更是受尽歧视的麦德查人!埃及人在我们身上烙下了双重耻辱的烙印!我们永远都是受歧视的民族!你竟愚蠢得去保护那个践踏我们的王族!你简直是丢尽了麦德查人的脸!”
“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们所受的不公!”苏偙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低喊,一瞬间,滚烫的泪水湿润了他的棕色眼睛。
帕里布森将他的衣服重重一松,低吼道:“当初,库施总督是怎么对你说的都忘了吗?你很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不要忘记了,你母亲的命还在我们手上!你要是临时改变主意的话,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一瞬间,他的肩膀仿佛被一只铅铸的大手抓着,重重往下凹陷,他虽然站立着,却觉得失去了平衡。最终,带着叫人眩晕的窒息感,苏偙发出一阵嘶哑的苦笑:“我知道……”
“知道就好。”帕里布森再次看了他一眼,接着冷冷一笑,“由于你的失败,我们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计划。迈瑞拉是只老狐狸,他现在一定非常警惕。所以,盲目的刺杀是不可行的了。现在,我们只能把赌注压在储君身上。只要他死,国内就会陷入混乱,到时,我们趁机发动一场洪水般的变乱,使这只老狐狸不得不离开底比斯。”
继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对了,萨伊斯王子就要去卡纳克神庙了,这是个好机会。他不死的话,不足以搅乱埃及。为了做好万全准备,你把这个带去。”
“这个?”苏偙接过帕里布森手里的东西,不禁脸色一变。
帕里布森冷冷望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错,这次无论如何要成功。因为,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梦的回音(2)
苍茫夜色掩盖了他回去的足迹,与往常一样,苏偙将马留在宫外,四下环顾后,再通过王宫侧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警惕的脚步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越往前走光线越暗,花园里的树叶层层叠叠,形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突然间,一股刺骨寒意从背后袭来,当他回过脸时,只见无数只冰冷长剑已架在自己脖子上。
苏偙心中顿时一声轰响,恐惧一下将他牢牢钉住,他吃力地抬起头来,几束正在激烈燃烧的火把仿佛要灼痛他的眼睛。
“这么晚了,你还离开宫殿做什么?”迈瑞拉王严厉的声音直压下来,咄咄逼人的眼光紧盯住他的脸。
法老知道自己出宫了?惊恐的光芒在苏偙的棕色眼睛里一闪,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冷静答道:“陛下,我是去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
“探望朋友?”法老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厉声问道,“为什么不在白天出去,而要在晚上偷偷摸摸地离开?”
苏偙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哑声答道:“他生了急病,叫人捎口信给我,说一定要见我一面。”
“急病?”迈瑞拉王那一动不动的眼光,一下将他的谎话挡了回去,“那么,那个朋友的名字和住址,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他的名字……”苏偙的呼吸一下艰难起来,汗水从他额角往下流,不安顿时抽紧了他的心。
这时,侍卫已搜完他的身,禀报道:“陛下,从他身上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东西。”“没有可疑的东西吗?”迈瑞拉王看了他一眼,缓缓做了个有力的威胁手势,“苏偙,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出去做什么?”
“我……”激烈的喘息似乎要撕裂他的喉咙,苏偙顿时感到一阵可怕的痉孪在撕裂他的心。
怎么办?虽然在出宫前已想好对策,但只能敷衍一下别人,如果法老亲自查询起来,那他的身份……他,难道会死在这里?会死在这里!思绪一下如旋风般在他头脑里盘旋,不知不觉间,冷冷的汗液已濡湿了他的衣裳。
“父亲,是我要他出去的。”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石柱后传来,赫拉迪蒂那纤细的身影一晃而出。
“赫拉迪蒂?”迈瑞拉王不禁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你要他出去做什么?”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偙,再望了望面有疑色的父亲,狡黠一笑:“这是个秘密。”
“秘密?”迈瑞拉王不悦地挥了挥手,“你这孩子,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都说了是秘密啊。”赫拉迪蒂勾住父亲的脖子,撒起了娇,{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接着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偙:“喂,你没把我的秘密告诉父亲吧。”
苏偙先是一愣,接着立即心领神会地答道:“我只是告诉陛下,自己去宫外探望朋友而已。”
迈瑞拉王沉吟片刻,探究的目光从苏偙身上慢慢转到了身边微笑的女儿,过了许久,才用他低沉的嗓音斥道:“苏偙,你退下吧!记住,没有下次!”
说完这话后,他突然做了个手势:“赫拉迪蒂,你先留下,我有话和你说。”“我?”她不禁一惊,接着嘟起嘴来,“什么事,父亲?”
“赫拉迪蒂,你刚才是不是在维护他?”迈瑞拉王的眼神一下变得严厉。“我没有维护他!”她立即涨红了脸,又气又恼地跺起了脚。
他突然拉住女儿的胳膊,口气也加重许多:“赫拉迪蒂,不要随便相信人!那些麦德查人确实有利用价值,但毕竟是靠不住的外族,你如果把他们当朋友的话,到头来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父亲,您在说什么?”她惊愕地望着父亲。迈瑞拉王握住女儿胳膊的手越来越紧:“你年纪太轻,还看不清很多事情,以后不准和那个下贱民族的人走那么近!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被我知道,不光是他,就连你我也会惩罚!”
“父亲,您弄痛我了!我的胳膊都要被捏断了!”赫拉迪蒂推着父亲的手,叫了起来。
“赫拉迪蒂,你没事吧?”迈瑞拉王立即放开了手。“父亲,您想得太多了!”她又气又羞地揉着胳膊,那上面已被父亲握出了几道红印。
“是吗,希望我只是想多了……”迈瑞拉王看着女儿胳膊上的捏痕,不由叹了口气,眼里的光也一下变得慈爱。
花园里的热风拂动着赫拉迪蒂的发丝,朦胧月色下,她黑曜石般的明亮眼睛闪闪发光,脸颊上还残留着气恼的红晕。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早逝妻子的美丽脸孔,一抹怀念的笑容不知不觉浮现在脸上。赫拉迪蒂都这么大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一直闹着不结婚,但也不能总是这样下去。从古到今,埃及公主绝不外嫁,就算将来有外国君主求婚,他也绝对舍不得将女儿嫁到国外去,可放眼埃及,又有哪一个人能配得上这个光彩夺目的少女?
他温和地看了女儿一眼,缓缓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颊:“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了,萨伊斯也要去卡纳克神庙担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塞索斯也长大了……记得吗?不久前,你还是一个吵着要摘下阳光的孩子。”
赫拉迪蒂一下笑了起来,她抱住父亲,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么,父亲,我这次生日能否要一份礼物?”“礼物?”迈瑞拉王也笑了。这个淘气的女儿又在想什么鬼点子?他故作正经地问:“赫拉迪蒂,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狡黠一笑:“是不是,要什么都可以?”他不禁得意一笑,答道:“当然,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那么……”她调皮地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我要去法尤姆。”
“你去那里做什么?”迈瑞拉王不禁一惊。她调皮地笑了笑,答道:“我只是想看这个埃及最美的绿洲,在莫里斯湖上猎鸭而已。”他久久凝视着女儿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这次的刺杀事件也使大家很紧张,就借这机会一起放松一下。”
直到进了自己房间很久后,苏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一根冰冷石柱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不停,持续的惊恐也依旧没有退去。如果她不来的话,那他很可能就会被关进监狱里,走上那两个西得节刺客一样的命运……她为什么要来帮助自己,甚至不惜欺骗父亲?是为了西得节上的事,还是为了别的?也许她早已怀疑自己,只是想继续观察自己的下一步动向而已!
深沉夜影还铺展在天上,月亮已离开了远方乌云的荫蔽,并将颤栗的微光洒在埃及大地。苏偙年轻的脸上,不知不觉流下一道银白色的液体:“母亲,您知道我是多么累吗……”
“为了做好万全准备,你把这个带去。”帕里布森的话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颤抖着伸出手来,从嘴里取出一个牙齿状的小器皿,幽蓝的色泽在黑夜里闪着诡异之光。
梦的回音(3)
王室成员前往法尤姆的日子终于到来。数艘金碧辉煌的纸莎草船顺尼罗河北下,前往法尤姆城。裹着金色沙子的热风将帆吹得鼓胀,两岸的风景也随之不断变换。镶嵌着何露斯神像的船头划开河面,银色波纹从船身两边缓缓溢出,太阳神阿蒙的光辉与船上豪华的黄金饰品交相辉映,亮光闪闪……
船只继续行进,船上的侍女开始轻声唱起了尼罗河颂歌,首先是一个人唱,接着唱的人越来越多:“万岁啊,尼罗河!你来到这片大地,平安地到来,给埃及以生命。啊,隐秘之神,你已将黑夜引导到白昼,我们庆祝你,求给我们指引。你种植了拉神开垦的花园,给一切行走者以生命……”男人们用宏亮的声音接着往后唱:“你永不停息地浇灌着大地,沿着你自天国下降的旅程。食品的珍爱者,赐予谷物的人,普塔神啊,你把光带到每一个家里!”这充满着热情与活力的歌声如同尼罗河水拍打两岸一般激荡人心。
“是啊,这就是埃及,这片拉神永远照拂的乐土,除了这里,世界哪个地方都找不到。”赫拉迪蒂不禁闭上眼睛,发出了由衷感叹。
“父亲什么要求都答应你!”塞索斯不服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嘟起了嘴,生气嚷道:“我也向父亲提出过,他却没答应。”
“你再吵,我就把你扔到尼罗河里喂鳄鱼。”赫拉迪蒂回过头来,向他吐了吐舌头,接着一把搂住萨伊斯的脖子:“哥哥,从法尤姆回来后,你真的就要到卡纳克神庙去?”
“当然,你知道父亲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萨伊斯平和一笑,望着这个可爱的妹妹。“可再也没人陪我去看母亲那座美丽的祭堂了。”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坐在了船舷上。
“啊,您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卡雪姆慌忙将她从船舷上拉了下来,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真是不可思议,您已经十六岁了,却从来没有想过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什么将来的事?”她惊讶地挑起了眉毛。“结婚啊,您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
“真讨厌!我不要听!”她一下捂住了耳朵。“那么底比斯城里,有没有您中意的人呢?”另一位女官也笑着走上前来。
听到这些话后,她不禁生气地扭过头去,不理睬她们。
“殿下,您觉得财政大臣的长子怎么样?”女官提出了第一个候选人。“你说的是哈瓦拉那个娘娘腔啊,他比女人还爱打扮,每天只知道用盐把牙齿刷得亮亮的,听说他的房间里都是镜子。”她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
大家都笑了,女官又迅速提出了第二个:“国库监督的孙子普萨美蒂克可是出了名的神箭手呢。”“可我只知道他只射得中比野山羊更小的东西,上次狩猎时,他看见豹子都差点吓得从马上摔下来了。”她不由露出鄙夷的目光。
“这个,这个怎么样?产业总管的次子纳加达,他哥哥是阿蒙的祭司,他本人也很勤奋。”女官不屈不挠地提出了第三个。“这个就更不行了,他好像除了取悦于神外连个鸡蛋都不会剥,我可不想嫁个除了颂经祷告外什么也不会做的男人。”她用嘲讽的语气回答。
女官看她提出的人选一个个都被否定了,不由大为惊讶:“阿蒙神在上,这些男子可都是底比斯城里数一数二的贵族啊,您知道有多少姑娘想嫁给他们吗?您到底喜欢怎么样的人?”
她骄傲地仰起头,大声说:“我爱的男人,他要坐在金银镶嵌的战车里,就像阿蒙·拉升起在这城市的地平线上。他充满活力,生机勃勃、智慧超凡。不论是炽热的白天还是静谧的夜晚,他都会用话语烤热我的心,见不到他,思念会使我颠狂;当他站在我面前,我的全身就会爆发爱情的骚乱。哈托尔女神会保佑我,我会和他的心常相伴!”
一阵宏亮的笑声顿时响起,迈瑞拉王走了过来,摸了摸女儿的下巴:“赫拉迪蒂,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可不是孩子。”她倔强地叫了起来,嘟起嘴,向船的另一头跑去。
强烈的光照中,微微倚靠在船壁上的苏偙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不禁微微皱紧了眉头。赫拉迪蒂公主究竟在想什么,她这次生日竟提出到自己的家乡法尤姆?难道只是个单纯巧合吗?还是她想试探自己?他抿紧嘴唇,又望了赫拉迪蒂一眼,却不禁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她的笑容是那样灿烂,甚至连半点心机都不藏……
熟悉的热风轻抚着他的面颊,那些残酷的记忆好像也随之逝去,他不由放下沉重的思索,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法尤姆,底比斯西南方的美丽城市,承载着无数记忆的难忘故乡……怀念的笑容不知不觉出现在他脸上,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哼唱起了一支歌:“我的至爱在河的那边,我却在河的这边,一只鳄鱼,栖在滩边……”
“你在唱什么?”听到歌声的赫拉迪蒂走上前去,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殿下,这是一支古老的民谣。”他站起身来,微笑着回答,“讲的是一个少年,他所爱的女子在对河,他想见对方,却被鳄鱼挡住了去路,只能无奈地在岸边徘徊……”
“如果我是那个少年,我就会割下鳄鱼的脑袋,拎着它去见我的爱人。”她挥动着胳膊,调皮地做了个砍下鳄鱼脑袋的姿势。
“如果是您的话,那鳄鱼一定会恭敬地让开道路。”听到这孩子气的话语后,他不由笑了。
“什么?”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是味道,但又找不出理由反驳,便生气地转身离开。
“看!法老森乌塞特一世的方尖碑!”法尤姆城的入口处,那高高耸立着的红色花岗岩方尖碑已跃入人们眼帘,经过了这些天的行程,目的地终于到了,船上的人不禁高声欢呼起来。
法尤姆城,埃及最大的绿洲,也是历代法老最爱去的狩猎场所。鳄鱼神索贝克的庙宇就坐落在城北的莫里斯湖畔,耀眼阳光如黄金般倾撒在蓝色水面上,无数水鸟在岸边拍打着翅膀,鳄鱼从湖里探出头来又马上沉下去,茂盛的纸莎草丛里盛开着大簇大簇的丰满白花,阿门内姆哈特三世的巨大宫殿神气地将它们俯瞰……
“谢谢!谢谢父亲!”望着这迷人美景,赫拉迪蒂高兴地跳了起来,她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欢声叫道:“明天我要去莫里斯湖猎鸭,还要去索贝克神庙祈祷!”
迈瑞拉王温和一笑,亲了亲她的脸:“好吧,这些都明天再说,今晚你就先好好休息。”
梦的回音(4)
轻纱般的夜幕盖住了法尤姆,苏偙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从上回西得节的暗杀失败后,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被法老设下了严密防范,说夸张点,就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飞进去。这次王室成员来到法尤姆,本来是个大好机会,但法老却一方面在底比斯驻下重兵保护都城,另一方面带领了大量军队跟随来到法尤姆,甚至连食物都要受到严格检验。简直无法下手!
该死!苏偙不禁重重一捶墙壁。他索性翻身起来,走向窗户,蹙眉看着窗外的夜色。
户外,故乡的熟悉气息如同梦幻般一波波袭来,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所有不安和憎恨都轻轻拂去。
啊,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他竟又一次踏上了家乡的土地,父亲曾栓过马匹的那棵椰枣树,母亲对湖梳妆曾坐过的那块石头,他小时候曾用来做笛子的那片芦苇,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到这里,苏偙的棕色眼眸久久闪耀着激动光芒。他再也忍受不住,迅速穿好衣服,敏捷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随即,他悄悄策马来到莫里斯湖畔,只见浓雾遮住了月神脸庞,整个湖面上都是飞腾迷漫的白色雾气。他的马儿忽然停住脚步,敏锐的耳朵微微颤动,打了个警惕的响鼻。
“谁?”苏偙猛然回头,厉声喝道。他身后的朦胧雾气中,一匹枣红马的轮廓若隐若现,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从雾中传来:“苏偙,你晚上跑出去做什么?”
是赫拉迪蒂公主!他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冷汗不禁冒了出来。她怎么跟踪自己?难道她真的是故意借着法尤姆之行,来探查自己的底细?
她挑起眉毛,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奇怪,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做什么?”他勉强地笑了笑:“以前曾来过这里,晚上睡不着,就想起来看看。”
“是吗?”赫拉迪蒂的目光淡淡扫过苏偙的脸,“其实,这次我来法尤姆,是想看看你昏迷中不停叫着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接着,她眯起明亮的黑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还有,你那次发烧时,不光喊了母亲和家乡的名字……”苏偙的身体不由一震,下意识的将手按在剑上。
“你还不停地在说,‘我恨你们’。”说完这句话后,她翻身下马,向苏偙走过来:“告诉我,你究竟恨谁?”
苏偙的喉咙不禁一干,仿佛一个炸雷在头顶轰响。果然,他发烧的那几天,叫的不光是母亲和家乡!她听到了!她听到了自己的仇恨!
“告诉我,苏偙。”她傲慢地用手里的鞭子指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
梦的回音(5)
跪在地上的苏偙紧攥着僵硬土壤,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裂开了。许久,他那低沉的声音才仿佛是从地下响起:“我恨的是,夺去我父亲性命的人。”
“夺去你父亲性命的人?”赫拉迪蒂微微一惊,“你是指杀死你父亲的库施人?”苏偙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时间好像一下静止,人和湖水都变得寂静无声,只有那两匹马儿垂下英武头颅,用蹄子淡淡敲打着干燥大地,它们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惴惴不安的气氛。
无数发出“嗡嗡”叫声的飞虫开始在马儿耳边蹿来蹿去,使它们愈加烦躁不安。突然间,它们同时仰起脖子,发出几声激烈嘶鸣,摆着长长鬃毛,迅速没入了幽暗深处……
“马跑了!”赫拉迪蒂不禁一怔。“我马上去追!”借着这个机会,苏偙慌忙站起身来,向前跑去。“等等!”赫拉迪蒂生气地叫起来,也追了上去。
受惊的马儿仰起蹄子,发出阵阵不驯服的嘶鸣,苏偙一边慌忙牵住马的笼头,一边灵敏的将手里的马鞭卷好。而在不久前,他就是偷偷用这马鞭上的黄铜把手刺伤了马儿的身体,使它们受惊离开了这里。
当他气喘吁吁地拴好马后,正好迎上赫拉迪蒂愠怒的眸子。
“你竟敢跑掉!”她秀丽的脸上已布满气恼红晕,快步走了过来。在那双黑色眸子的怒视下,苏偙不禁一步步向后退去。
“啊!”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歪,不由一下抓住苏偙的胳膊保持平衡:“什么东西扎进我脚里去了!”
苏偙急忙将她扶住,仔细看了看她的脚:“大概是有根刺插进了您脚心。”
“刺?”她一下急躁地叫起来,“快帮我弄出来,明天还要去猎鸭呢!”他又看了赫拉迪蒂一眼,低声说道:“这里很暗,请到那边的亮处,我再给您拔出来。现在马还没恢复平静,所以您只能走过去了。”
她刚挣扎着走了几步,就马上因疼痛而皱起了眉头。苏偙担忧地望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您准许的话,我可以抱您到那边亮处去……”
“什么?”她先是一惊,随即生气地嚷道,“你算什么?竟敢碰我!我自己能走!”
说完这话后,她马上倔强地向前走去,可脚心的疼痛却使自己无法再逞强。最终,她不服气地嘟起嘴,回过头来,气势汹汹地喊道:“好吧,你来抱我!”
看见她那副要强的样子,苏偙不禁一笑,接着跪在地上,伸出手来。
象牙般光洁的双臂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芳香四溢的黑发几乎要淹没他的肩膀。忽然间,一种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情感在他心里如浪潮般涌起,仿佛有一阵甜蜜的痉挛通过全身,使他不禁发出幸福的颤栗。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去,摒住呼吸,看着这个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孩子。
她正不耐烦地皱着那对秀气的黑眉毛,鲜润的嘴唇在朦胧月色下闪闪发光,身体的温度透过细嫩皮肤和薄薄衣衫,再一点点地传递到他身上。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似乎有一股激烈的潮水急速涌入他的心房,冲过他周身的血管,仿佛她那生机勃勃的温暖已传遍了他麻木的躯干,她那秀美可爱的面容在他心里顿时燃起一道明亮闪光。
啊,路为什么这样短,短得一下子就走完了?当他依依不舍地将她轻放在地上时,仿佛觉得她那淡淡体香还依稀停留在自己手臂上。
那只纤细的脚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如同一片洁白芳香的花瓣,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触在上面,轻轻地拔掉了那根刺,然后情不自禁想将嘴唇紧贴在这只秀美的脚上。
一瞬间,强烈的心跳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膛,苏偙最终鼓起勇气,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脸,他只看了一眼那芳香四溢的黑发,就觉得自己好像迷失在月夜笼罩下的森林中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银色月光里,无数看不见的飞虫扇动着薄纱般的翅膀,嗡暡地在两人耳边掠过。
在这柔和月夜里,她不由感到一种神秘的东西在胸中轻轻颤栗,一种不可捉摸的希望在心头微微悸动。在他的痴痴凝视下,她的脸不禁立即涨红了,当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后,却又不禁陷入了沉默的谷底……
直到过了许久,苏偙才轻咬着嘴唇,低声说:“殿下,我们该往回走了,我这就去把马牵来。”“回去?”她不禁一惊,接着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淡淡的马蹄声。两人默默地骑在马上,一句话也没讲。
“天亮了……”不知往回走了多久,当东方天际的第一抹晨光洒在马儿的长长鬃毛上时,苏偙不禁脱口而出。
赫拉迪蒂不由抬起头来,只见黎明的天空呈现出鲜艳的蓝紫色,星星点点的金光在片片纤巧浮云间肆意飞舞,如同金属冶炼时迸发出的道道火光。
她眺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不禁精神一振,一抹骄傲的笑容顿时浮现在嘴唇上:“苏俤,等到我哥哥和巴比伦公主结婚时,埃及会更加强大!我们的国界线甚至会扩张到遥远的东方!埃及也会如同耀眼夺目的太阳一样,永远屹立在这片世界上最美丽的土地上!”
永远耀眼夺目的强大帝国?苏偙看了这个高傲自信的少女一眼,不由重重咬了咬嘴唇。是啊,无忧无虑的她是不会知道,此刻已有无数只手,伸向了那个代表着权力与荣光的宝座……
当两人回到法尤姆的宫殿时,天空即将大亮。
一直守候在房间外的卡雪姆立即焦急万分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了赫拉迪蒂的手:“殿下,您怎么不在房间里?我刚去叫您起床的时候,竟看见床上没人,我正准备叫人通知您父亲。”
“不用通知父亲。”她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我只是因为起得早,便去湖边骑马了。”“骑马?”卡雪姆一愣。“我叫他陪我去的。”她指了指身后的苏偙,微微一笑,“现在,卡雪姆,快来帮我梳头吧。”
“是吗?”卡雪姆疑惑地打量着苏偙,她突然发现,这个平日几乎不流露情感的麦德查人,那双棕色眼睛里竟出现了一抹温和神色。
梦的回音(6)
黄昏一到,浩大的猎鸭活动便开始了。夕阳的金色余晖将莫里斯湖染得绚丽多彩,数十只小舟在茂密的芦苇丛中灵活穿行,一群群有着鲜艳羽毛的野鸭发出惊恐叫声,腾空而起。
“喂,给我削好这些箭!”欢快的声音如风般传来,一把羽箭随之洒落在他脚下,还没看清楚,那个灵活如小鹿的身影又一下跳到了小舟上。
赫拉迪蒂公主啊,她就像吹过埃及的风那样直率可爱,又像流过埃及的尼罗河那样纯朴自然.当她微笑的时候,就如同银网撒在阳光灿烂的涟漪上。苏偙情不自禁俯下身子,捡起其中一支箭,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你很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不要忘记了,你母亲的命还在我们手上!”这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在他心中陡然响起,使他的手不禁一松,那支箭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这话仿佛一记重重的鞭子,猛地将他从迷人美梦中打醒,不久前在他心里燃起的那道亮光陡然熄灭,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心悸传来,他已经弄不清楚是出于极度的快乐,还是剧烈的痛苦。
神啊,他在做些什么?他在想些什么?苏偙拿着箭的手不禁剧烈颤抖起来,这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后,他几乎沉入了一场不想醒来的梦里,甚至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瞬间,那种长期以来折磨着他的恐惧又重新回到心头,那种要撕裂他的残酷记忆顿时宛如重锤般打在他身上,他就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赫拉迪蒂在湖上猎鸭的活泼身影。
对,我来到底比斯,是为了库施总督的计划……
一丝痛苦的光在苏偙眼里闪过,他缓缓抬起头来,只见莫里斯湖上那血红天空里已布满野鸭的慌张影子,宽大的翅膀几乎要遮住夕阳所剩无几的余辉,随着阵阵羽箭射去,零乱的沾血翎毛四处飞扬。
“啊,这只鸭子是我的!”赫拉迪蒂欣喜的叫声响起,她拉开弓对准目标,射出了有力一箭。随着一阵欢呼,一只极大的鸭子被射了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顿时水花四溅,清澈的湖水被猎物汩汩流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法尤姆之行结束后,直到过了许多天,回到王宫的赫拉迪蒂依旧沉浸在难忘的喜悦里。这段欢乐记忆,也许在若干年后,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个一生中难忘的迷梦幻景。
迷雾重重(1)
这个寂静夜晚,尼罗河畔的底比斯王宫也即将陷入沉沉睡眠里,只有那些在流云间肆意跑动的群星依旧闪烁不停。一只手轻轻推开了房门,纤细的身影悄悄向幽暗室内走去。
“苏偙,你睡了吗?”低低的声音响起。
“谁?”他一惊,迅速拔出枕下的剑,急忙跳起身来,正迎上赫拉迪蒂那闪耀的黑色眼睛。
“你干嘛这么警觉?”她立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是她,她竟然跑到了自己房间里!这个任性的女孩子,自从法尤姆回来后,就一直缠着自己,要他带她晚上偷偷出宫去。一开始,他很干脆地拒绝,她却狡黠地看了自己一眼:“苏偙,我可是在父亲面前帮了你。”在这句话前,他只得答应。当她第一次出去时,看到了撒遍银色月光的尼罗河后,竟然是那么高兴。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他也只好一次次的答应……
苏偙慌忙收好剑,轻声问道:“那么,您这次想去哪里?”说完这话后,他唇边不禁徜徉着一抹难得的笑意。
“让我想想,底比斯街道去过了,尼罗河畔也去过了……”她眨眨眼睛,笑了起来,“我好久没见到萨伊斯哥哥了,那么,我们就去卡纳克神庙吧!”
“去看萨伊斯殿下?”苏偙顿时惊慌地低喊起来。接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几天后,萨伊斯王子就会在海拉姆节 时回来,您何必今晚特地去看他……”
赫拉迪蒂一下皱起秀美的黑眉毛,生气地叫了起来:“怎么,你不愿意陪我去吗?”
“不,不!”他惊恐地摇着头,甚至一连后退了几步。神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你在为难些什么啊!”她不悦地拉起了他的手,快步向门外走去。
依稀中,她觉得苏偙的手凉得可怕。“你究竟怎么了?”她诧异地注视着他的脸,只见他的棕色眼睛里闪着惶恐不安的光芒。
“没什么,没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回答,木然跟随着赫拉迪蒂走去,几乎是机械地离开了王宫。
当他们策马往卡纳克方向驰去时,深夜正以无尽的黑暗包围着埃及,昏暗群星好像无数道目光,一起往两人身上重重压去。
一声惊恐尖叫,宛如寂静中布匹的撕裂声般响起,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声四下回响,他听不清他们话语的内容,只能看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激烈晃动,就像鬼魅般狰狞恐怖。他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奔跑,隐隐听到身后有人正焦急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却没有停,依旧向前跑去,直到跑到那座南面宫室里……滚滚热浪向他袭来,恍惚中,他看见的一切东西都像火那么红。一个女子拼命地推他,喊道:“萨伊斯,快走!快走啊!”“母亲!”他又惊又怕地叫了起来,去拉她的手。突然间,地面上“呼”的升起半人高的烈焰,茫茫火海将两人一下隔断……
狂乱的心跳仿佛要震裂萨伊斯的胸口,他颤抖着睁开眼睛,茫茫黑暗依旧笼罩在房间里,几乎要吞没他年轻的身体。
又梦到了,梦到了十二年前的情景,这段他一生中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这里不是底比斯王宫,这里是卡纳克神庙,他来到这里已有几个月了,可还是会做那个梦……
许久,萨伊斯才颤抖着起身,拿起布擦拭着自己身上的粘粘冷汗。
卡纳克神庙此刻正被笼罩在无边黑暗里,铅灰色的云块铺满天空,月亮像个幽灵般在云后冉冉升起。
萨伊斯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往神殿方向走去。在这样一个阴霾的夜晚,大概只有神是清醒的,那就将他的痛苦告诉沉默不语的神吧……
无数面目冰冷的神像俯视着他穿行在走廊里的寂寞身影,而在这个静谧之夜,仿佛能聆听到众神的神秘私语。
正当萨伊斯正要进入这时应空无一人的神殿时,突然一名祭司迎了上来,报告道:“殿下,有人从底比斯来了,现在在神殿里等待,希望您能赐福他们。”
听到这句话后,萨伊斯不由一惊。虽然他作为阿蒙神的第一先知,经常有民众请求他赐福,但从没人这么晚来到卡纳克神庙过,他顿时诧异询问:“都这么晚了,来的人是谁?”
祭司低声答道:“是谷仓总管图提和他的女儿艾朵拉,说是希望见见您……”
啊,那个抱着猫儿的女孩吗?一抹欣喜的神情不禁涌上萨伊斯的脸孔,接着,他急忙往神殿里走去。
“殿下,您还没有睡下,真是太好了。”看见萨伊斯进来后,图提立即迎了上去,他身边站立的艾朵拉顿时脸色一窘,低下了头。
“我的女儿最近经常说想回到阿尼巴去,甚至心烦意乱得睡不好觉,所以,我今晚带她来到卡纳克,希望您能以阿蒙神的法力,排解她心中的不安。”图提笑着说道,然后,他回望了女儿一眼:“艾朵拉,来向殿下说出你心中的苦恼吧。”
她先是一怔,顿时窘迫反驳道:“父亲,我并没有苦恼到您形容的那种不安,何必今晚一定要来打搅殿下。”
图提又笑了,点了点头:“哦,你一定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诉说,那我先离开一会儿。”说完这句话后,他向萨伊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父亲!父亲!”艾朵拉不禁又惊又羞地轻喊了起来,可图提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走了出去。
顿时,神殿里只剩下来他们两人。
萨伊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的猫还好吗?”她点点头。继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接着,萨伊斯望了一眼一直被艾朵拉拿在手中的芦苇篮,不由问道:“这是什么?”“哦,差点忘了,这是父亲要我带来的椰枣干,我们的家乡阿尼巴的特产,他说一定要带来给您尝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揭开篮盖,递到了萨伊斯面前。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拿起一颗椰枣干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曾被艾朵拉描述过的有着椰枣香味的宁静村庄。
“殿下,殿下。”艾朵拉的声音将他一下从思绪中唤醒,他抬起头来,只见她正睁大了眼睛,轻声向自己问道:“万能的阿蒙神真能成全我的愿望么?”
他放下手里的椰枣干,走上前去,将祭坛上的白色莲花整理好:“当然,只要你的祷告是诚心诚意的。”她顿时轻松了许多,接着真诚地祈祷道:“万能的阿蒙神,万物的主人,请您在保佑我家人的同时,成全我的小小愿望,让我回到阿尼巴去吧,我真的不喜欢底比斯……”
“你想回到阿尼巴?”萨伊斯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 艾朵拉低下头,小声地说。
“放心吧,神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那真是太好了!” 艾朵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派天真的笑容,随即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那您呢,您平时为谁祈祷?”
“我不祈祷。”萨伊斯的手不禁一颤。他抬头望了神殿里数座庄严肃穆的神像一眼,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只想向神说出我的罪行。”
“你的罪行?”艾朵拉顿时惊愕地捂住了嘴。他在说什么啊?她没有听错吧?
一道痛苦的光掠过萨伊斯的眼角,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艾朵拉一眼,苦涩一笑:“因为,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迷雾重重(2)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艾朵拉的脸色一下变白了。过了许久,她才结结巴巴地问:“王后,王后不是在十二年前死于火灾吗?”
“是的,是死于火灾。”萨伊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伸出手来扶住发烫的额头上,仿佛这额头已经承受不了思想的份量:“那时候,我母亲生下塞索斯不久,赫拉迪蒂也不过是三四岁的孩子,我父亲带领大军南征库施离开已近一年。有天晚上,我突然被母亲叫醒。我惊恐地看见,她脸色苍白地俯下身子,将我紧紧抱起。‘别出声,萨伊斯。’她压低了声音,抱起我向门外走去。”
“我看到,王宫里的人乱成一团,侍女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赫拉迪蒂和塞索斯,和我们一起往通往尼罗河的台阶上快步跑去,王宫建筑物上到处都掠过巨大阴影,那是血红火把颤动着投影在墙壁上。”
萨伊斯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地往下说:“我再也忍不住了,问道:‘怎么了,母亲?’。‘有人趁你父亲不在王宫,企图谋反。’她冷静地回答,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示意我不要担心:‘他们已经进入了王宫,我们必须暂时到河对岸的行宫去。’”
“我们的队伍逐渐停止了前进,来到台阶下的河道。我看见,几只小船正停靠在最后一级台阶旁,所有的桨上都包了一层布,那是为了划水时不发出声音。”
他抹了一下眼睛和额头,继续说道:“正当我准备上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送我的何露斯护身符没带。我一下挣脱了母亲的手,快步往自己的宫室跑去。”
“始料不及的母亲惊愕地喊起:‘萨伊斯,你做什么?快回来!’我一边喊着:‘我马上就回来。’一边跑开了。四处都是火,人流像潮水般在宫殿里涌动,有人哭,有人叫,我从没见过宫里有过这么多人。我当时只想着,拿了护身符就赶紧回来,可是没想到,从自己的宫室出来后,竟被人流冲得无法找到回去的路。”
关于使王后逝世的那场火灾,艾朵拉也曾听人说过。但这个遥远故事在萨伊斯的声音里,竟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这恐怖如同乌云般一直潜入她心里。
此刻,汗水已浸湿了萨伊斯的额角,他再次停顿下来,几乎激动得说不下去。
最终,他颤抖地继续说下去:“我在火海里茫然奔跑,不知怎的,跑到了母亲的宫室里。那里火燃烧得最大,已经没有一个人,我在滚滚黑烟中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一只手突然从我身后伸了出来,一把将我抱起。是母亲。”
“她用又生气又关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用布捂住我的口鼻以防烟进入,将我抱起后迅速往门口走去。没想到,在短短一瞬间后,门口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们无法出去。母亲惊恐地喘着气,我看见她美丽的黑色瞳孔中映照出血一样的火光。我们正准备从后门出去,却发现那里也火势猛烈。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那扇临近通往尼罗河台阶的窗户,那里离小船停泊的地方最近。”
“房间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母亲因为要抱着我,所以没用布捂住口鼻。她拼命咳嗽着,抱起我在一片滚烫的气流中艰难穿行,她一连跌了好几跤,又马上站起。我们终于来到了窗户边,她吃力地将我抱上窗台:‘萨伊斯,快走!快走啊!从这里跳下去后,快上小船!’我回过头来,看见母亲背后已是一片火海,我拉住她的手,哭了起来:‘母亲,我们一起走。’她虚弱地靠在窗台上,胳膊软软得已失去了力气:‘你先走,我马上就来。’‘母亲!’我惊恐地喊着,却被她推下了窗台:‘听话,快走!我马上来!’我边哭边跑,来到了小船上。他们让我和弟妹先走,再留下几个人和一只船,派人去找母亲……”
“我就这样逃走了,母亲却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火在第二天凌晨被扑灭,底比斯的军队镇压了那晚宫殿里的叛乱,并将整座都城都保护了起来。可他们想尽办法,都找不到纵火和叛乱的主使……三天后,我父亲回来了,他得到了库施,却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当他得知母亲死因后,疯了一样地抓住我的肩膀摇晃,那愤怒的声音至今还回响在我耳边。他不停地斥责我:‘你为什么不跟弟妹一起,为什么?’如果不是大臣拦着,那个时候我也许被狂怒的他打死了……”
当这件十二年前的往事被说出后,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萨伊斯压倒。他的目光茫然若失,仿佛还停留在他所描绘出的那幅阴暗图画上:“十二年过去了,我父亲叫人翻修了母亲的宫殿,却留下了地基上那些烧焦的石头。他是想提醒我,我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如果我不做个优秀的储君,那母亲也就失去了她牺牲的意义。可正是因为这件事,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别……别说了……”艾朵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她的身体也轻轻颤抖起来。神啊,这究竟是怎样可怕的阴影,而他竟然在这个阴影里生活了十二年!
“我的话,吓到你了?”萨伊斯黯然看了她一眼,哑声问道。艾朵拉再也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地泣道:“这不是您的错,这不是您的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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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明明就是我的错!”他一下痛苦地捂住额头,“如果我不跑回去,母亲根本不会死!”
“这是意外,谁都没有错!”她不顾失礼,拉住了他的胳膊,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用敬语:“王后当初舍弃生命救了你,并不是想要你一直背上这个阴影,她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啊!萨伊斯殿下,你难道不明白吗!王后并不想看到你这样痛苦!法老也不是想刻意提醒你往事,他一定是想用这种方式怀念妻子!可你却自己束缚了自己十二年!”
“我自己束缚自己?”萨伊斯惊愕地抬起头来。十二年来,他始终被这件往事所困扰,他一直觉得自己害死了母亲。本来就厌恶权力和政治的他,在这不断的自责中开始变得愈来愈厌恶生命,甚至无时无刻不向神祈求,祈求他们拿走自己的灵魂。直到今天,艾朵拉这番话才宛如一道亮光,将他心中十二年来的黑暗照亮。
“啊,我失言了。”艾朵拉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禁怯怯地往神殿门口走去,“真是对不起。我……我该走了。”
“等等,艾朵拉。”他突然叫住她,真诚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迷雾重重(3)
送走艾朵拉后,萨伊斯回到了房间,静静坐在房间的窗户旁,出神凝视着神庙上空那仿佛要失去光泽的群星。
自己一直在束缚自己吗?艾朵拉说得对,母亲牺牲生命救自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他一直生活在这沉重负担里。可即使他摆脱这个阴影,又能怎样?他依旧是父亲无法满意的孩子,依旧是那个对权力与政治不感兴趣的储君,他根本不想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法老……萨伊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间,他不禁涌现出一个想法,他希望不久前离开卡纳克的艾朵拉能回来,也许和她谈谈,能开导自己……
“殿下,底比斯有使者找您。”一名侍从轻轻走到了他身边。
底比斯的使者?难道又是父亲派人来责备他在卡纳克的无能么?萨伊斯不情愿地转过脸去。暗淡夜色下,只能看见使者一双同样暗淡无光的棕色眼睛。
“你是?”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萨伊斯王子,这是赫拉迪蒂公主叫我送给您的葡萄酒,是今年的新酿。这里是她的书信。”来者平静地回答,一边将酒罐稳稳放在桌上,一边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卷纸莎草纸。
暗红月光透过压抑云层,将使者右手手腕上一只血色的蝎子刺青,照射得无比狰狞。
“赫拉迪蒂?”萨伊斯展开书信后,不禁笑了。到了海拉姆节他不就可以回去了吗,她还特地叫人送酒来。他抬起头来,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就说我很感谢她。”
使者走后,房间又安息在一片静穆中,他被逐渐袭来的睡意所笼罩,不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丝淡淡的香气如梦幻般飘来,冲淡了这压抑的夜色,一双纤细温暖的手忽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萨伊斯身体不由一颤,他的心口一下热起来。难道是,难道是……
“艾朵拉!”他顿时惊喜地叫喊起来。
萨伊斯急忙回过头去,却看见了赫拉迪蒂诧异的脸。
“艾朵拉是谁?”她狡黠一笑,打量着萨伊斯失望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他压住心里的情绪,慌忙转换话题,拉起了赫拉迪蒂的手。得意的笑容立即出现在她脸上,她兴奋地勾住萨伊斯的脖子:“哥哥,我偷偷来看你了,不高兴吗?”
这个淘气的妹妹,怎么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抹温和笑容不由出现在萨伊斯脸上,他伸出手来,轻抚了一下赫拉迪蒂的头发:“你又偷跑出宫?也不怕父亲责罚你?”
“父亲才不会知道呢。”她调皮地眨眨眼睛,指了一下身旁的苏偙,“他知道一条可以绕过那些侍卫眼睛的小路,我只要在天亮前回宫就可以了。”听了这话后的苏偙,身体不禁微微一震。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父亲和卡雪姆会担心的。”萨伊斯笑起了起来,他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那罐不久前送来的葡萄酒,不禁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不是叫人送来了酒吗?”
“酒?”她不禁一愣,“我没叫人送来任何东西!”“没叫人送东西?”萨伊斯也一惊,拿起桌上的一卷纸莎草纸,“这封信上,有你的印章……”“我的印章?”赫拉迪蒂慌忙抢过信来,一道惊恐的光迅速划过她的眼睛:“这信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萨伊斯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与赫拉迪蒂不约而同地投向桌上那个殷红酒罐。此刻,它正在血红月色下发出不详光芒。
她慌忙冲上前去,伸出手来,拿起桌上的陶罐重重一摔。一阵刺耳声响后,陶罐的碎片与酒的飞沫顿时洒了一地。
两只猎犬闻到酒香跑了过来,贪婪的用舌头舔噬着满地的殷红酒浆,突然间,它们停止了动作,发出声声痛苦吠叫,抽搐着倒了下去。
“哥哥,有人想要杀了你!”赫拉迪蒂一下惊叫起来,她转过头来,正好迎上萨伊斯黯然失色的眸子。“哥哥!哥哥!”她惊恐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萨伊斯这才宛如从梦惊醒,忽然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急切叫道:“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赫拉迪蒂诧异地望着他,不解反问:“为什么?是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苦涩的笑容在萨伊斯唇边一掠而过,他伏身下去,静静抚摸着猎犬的尸体:“日后,我会小心提防……赫拉迪蒂,先不要告诉父亲。”
“啊?”她惊愕地注视着哥哥的脸。他制止自己的声音竟是那样清彻,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萨伊斯站起身来,苦笑着凝视着猎犬的尸体。自己又遭到了刺杀,这次又是谁指使?真是讽刺,他越是不想当法老,刺客就越是想要他的命。难道是神给他的惩罚吗?惩罚他间接使母亲丧命,惩罚他永远无法让父亲满意?神以自己的方式,不断提醒着他的错误与罪行。当他刚想淡忘和摆脱时,却又出现这种事情,神根本不允许他忘记!
他抬起眼睛,看着诧异的妹妹:“也许,这是天意注定,我的生命总有一天会被神提前取去。既然这样,何必去查那会牵扯到许多人生命的真相……”
萨伊斯的话,就像大滴的冰水般滴在她心上,赫拉迪蒂不禁后退一步,呆呆看着哥哥那张忧郁的脸。[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胡说!”她一下缓过神来,怒气冲冲打断他的话,“你不去查的话!我会去!我不能让你遇到任何危险!”说完,她不等萨伊斯反驳,便转身吩咐侍从:“这个人一定还没离开附近,你们马上给我去找!哪怕是将土地翻过来都要找到!如果找不到的话,就不要回来见我!另外,任何从外面送进来的食物,都给我扔出去!”
萨伊斯看着妹妹紧张而强硬的摸样,不禁哑然失笑。
不一会儿,一个侍从来报:“殿下,在神殿里发现了一篮椰枣干。”
“什么?这是哪来的?”
萨伊斯慌忙夺过篮子,不悦地说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什么朋友?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
萨伊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紧紧抱着篮子,沉默不语。
赫拉迪蒂生气地看了沉默的哥哥一眼,夺过篮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下扬到了窗外,然后忿忿一跺脚:“苏偙,我们走!”
迷雾重重(4)
离开萨伊斯的房间后,赫拉迪蒂立即叫来看见过使者的仆人,命令他们跟随士兵搜寻凶手。在这激动情绪中,她甚至连身上的披风掉落在地都没有察觉。
苏偙拾起她掉落在地的披风,递了过去,哑声说道:“既然萨伊斯殿下已经决定不追究了,您何必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又惊又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将他手里的披风一把打掉,“我哥哥可是差点被那个人杀死!”
他费力地弯下身子,再次拾起了披风,动作中不免带有一丝抖颤:“如果,您抓到那个人后,将会怎样处理?”
“我绝不会饶过这个人!他竟敢假冒我的名义行凶!”赫拉迪蒂咬着嘴唇,忿忿答道,“我会亲自拷问他!我要他说出是谁想要杀死我哥哥!”
“是吗……”苏偙的手颤动得更加剧烈了,他抬起头来,看了赫拉迪蒂一眼。她正因气愤而不停绞动着他刚递上去的那件披风,上面的流苏甚至都被扯了下来。
他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了。
“殿下,殿下!送酒来的人在底比斯郊外被我们抓到了!现在关押在地牢里!”第三天傍晚,一名士兵欣喜地跑来报告。
“抓到了?”赫拉迪蒂的眼睛不禁一亮,急忙追问,“他可说出是谁在幕后指使?”士兵摇了摇头:“不管我们用什么刑,他都不肯招认。”
“不肯招认?”愤怒的火焰猛地冲上她的黑色眸子,她一下咬紧了嘴唇,站起身来:“苏偙,和我一起去!我要看看,究竟是谁胆敢谋害我哥哥!”
苏偙迟疑不决地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房间里的一根火把,尾随着她向地牢方向走去。自从那天夜晚,他的行踪被法老发现后,出于警惕晚上再也没有单独出去……按帕里布森的命令,他伪造了那封信交给了霍尔,晚上再由其他人去卡纳克……
刺目的阴蓝色火焰在王宫急速移动,一路上,只见层层叠叠的乌云已将辽阔天穹密密遮挡,再也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
凛冽的苍白火光照亮了阴森地牢,遍体磷伤的犯人被捆绑在石柱上,他胳膊上的一只淡蓝色釉环一下跃入苏偙眼里。
他猛的呆住了,手里的火把差点跌落在地。是霍尔!霍尔被抓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送酒的人是霍尔!
“殿下!”地牢里的士兵慌忙跪下,小心翼翼地禀报,“属下无能,这人什么也不肯说。”
听到这句话后,气恼、怨恨、担忧、不安……种种情绪同时冲上赫拉迪蒂的胸口,她不禁一下指着霍尔怒吼起来:“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效忠!”
霍尔面无表情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愤怒的脸,一句话也没说。当他抬起眼睛,发现赫拉迪蒂身后的苏偙时,棕色眸子里才闪过一丝黯淡的光。
“快告诉我!为什么想要杀死我哥哥!你要知道,背叛者会受到神的惩罚,你的灵魂会堕入地狱,你会被神唾弃!被神唾弃!”她的胸脯因激动剧烈起伏着,清秀的脸庞涨满了红晕,突然她一咬牙,忿忿喊道:“苏偙,给我狠狠鞭打他!我一定要让他招出是谁指使!”
鞭打霍尔!苏偙身子一摇,肩膀不禁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都浮动起来。
他呆呆接过士兵手中的鞭子,这鞭子仿佛像铅一样沉,甚至一直沉到了他的心里。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鞭打霍尔!可他不这样做的话,那他自己,还有他母亲的命都无法保住!
恍惚中,只有赫拉迪蒂那激动的愤怒声音在远处回响:“快去啊!快去啊!”
最终,苏偙黯然地抬起头来,艰难地走上前去,他觉得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仿佛是踩在火的洪流上。
“我会带她回到故乡法尤姆,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再也不过这种提心掉胆的日子。”霍尔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仿佛又回响在他耳边。一种如同撕裂身体的痛苦宛如雷电般打在苏偙身上,他棕色的眼眸激烈颤动着,沉重的目光投在伤痕累累的霍尔身上。
霍尔只是惨然一笑,用那同样沉重的棕色眼眸,慢慢回望了一眼那只沾满血迹的淡蓝色釉环,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偙,同时,一大滴眼泪从他的脸上滚下。
苏偙拿着鞭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霍尔那道目光分明是在告诉自己,我不能活着回去了,所以请你照顾我的妻子。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到我们的亲人!活下去!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后,一道鲜红血液从霍尔的嘴里冒了出来。
一名士兵慌忙跑了过去,拉起他的头发一看,惊愕喊道:“殿下!他咬舌自尽了!”
自尽!赫拉迪蒂脸色顿时变了,她想不到这人竟会自尽。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竟就这么断了,那么想杀死哥哥的人究竟是谁?幕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是埃及本国的反动势力,还是来自国外的觊觎者?
“殿下,这件事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告诉法老?”士兵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来,沉思片刻后,摆了摆手:“萨伊斯哥哥吩咐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没必要告诉父亲……”
竟然自杀了!赫拉迪蒂焦躁地咬了咬嘴唇,又看了尸体一眼,不禁一愣。那人的头颅虽已歪向一旁,但尚未闭拢的棕色眼睛,似乎还有几束余光射向某个方向,她不由顺着那道暗淡光线望去,忽然一下呆住了。
那人临死前的目光,竟然落在她身后的苏偙身上。
两人同样的深色皮肤,两人同样的血红蝎子刺青,两人同样的棕色眼睛,两人同样的沉重目光……这一切,宛如一道耀眼闪电般在她心头闪过。还有,他发烧昏迷时,不断发出几乎是诅咒般的话语:“我恨你们!”。在法尤姆,他对自己的疑问一直吱唔与躲闪。那天晚上,他知道她要偷偷去看哥哥后,曾想方设法地阻拦,最后不得不在她的坚持下同去。当她下令要捉拿凶手时,他竟没来由地劝阻。一直听从自己命令的苏偙竟做出这一反常态的事来!还有那封假信上的印章并不是伪造的!是她自己的印章!能接近这个印章的只会是贴身的人,如果是苏偙偷了她的印章……
此刻,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不要随便相信人!那些麦德查人确实有利用价值,但毕竟是靠不住的外族,你如果把他们当朋友的话,到头来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不安的情绪立即在她心中投下了重重阴影,就连牢狱里夏虫那细小的振翅声,她听起来也像是响雷在耳边轰鸣。
最终,她颤抖着回过头去,将不安的质疑眼神投向了苏偙。
迷雾重重(5)
一滴难以察觉的冷汗,早已顺着苏偙的后背缓缓淌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赫拉迪蒂向自己射来的目光。
霍尔自杀了……就在他眼前自杀了。那个曾和他一同加入军队的忠实朋友,那个无时无刻不担忧妻子的诚挚男人,那个和他一起被卷入计划里的可悲生命……他为了不连累自己自杀了!可是自己甚至不能说出一句话,做出一个动作,只能像个陌生人般看着他死去!
也许霍尔今天的命运,就是他明日的命运。当他们被卷入计划的那天起,生命就仿佛是一件系在纤细蛛丝上的东西,一个声音,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可能弄断那根蛛丝!库施总督许下的高官厚禄,他从来就没有一丝兴趣!如果不是顾及母亲的生命,他一定早已想方设法离开这里!可他现在已经卷了进去!他无法脱身!他只能木然接受着下一步指示!
“他临死前的目光,好像在看你……”赫拉迪蒂慢慢抬起眼睛,生硬问道,“你,认识他吗?”
他缓缓抬起头来,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仿佛一股火焰从心口涌了上去。最终,他颓然地摇了摇头,冷漠答道:“不,我不认识。您一定是看错了……”
两人的目光,在这寒冷地牢里迅速交集。黑色眼眸里燃烧的是烈火般的愤怒与质疑,而那双棕色眼睛里,却充满了比乌云还要沉重的苍茫和死寂。
“殿下,这个人的尸体怎么处理?”一名士兵的问话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赫拉迪蒂的身体不禁一震,她高傲的目光在霍尔尸体上一扫而过,随即冷酷答道:“就像处置所有的背叛者一样,曝尸鞭打后,再将他扔进尼罗河里喂鳄鱼。”
喂鳄鱼?竟然要如此糟蹋霍尔的尸体!苏偙的双手一下握紧,滚烫的血液几乎要冲出心房!他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将那些士兵全部推开!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些士兵将霍尔的尸体从石柱上解开后,再拖了出去。
霍尔伤痕累累的头颅,在地牢的长长台阶上磕出一声声令人不寒而栗的颤响,腥红的血水沿路滴落,而每一滴,都仿佛是滚油般滴落在他心上!
赫拉迪蒂淡淡转过脸来,又看了苏偙一眼,秀美的脸庞此刻没有一丝表情,接着转身离开了地牢。
在她走向那阴森台阶时,仿佛是无意般地提及,却又像是威吓般地低语:“苏偙,你要知道,任何背叛埃及的人,他们都永远也得不到灵魂的转世与永生……”
他在这句话里,顿时感到了一股刺骨寒意。
最终,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殿下,我知道。”说完这句话后,他艰难地抬起脚步,跟着她的身影,向地牢入口处走去。
苍白火光从暗淡的地牢入口直直射了下来,苏偙不禁伸出手来,挡住眼睛。
忽然一道冷光闪过,寒气逼人的剑锋一下贴近了他的脖子,赫拉迪蒂比剑还要锐利的目光朝他的瞳孔直逼下来,她愤怒的气息甚至直扑到他脸上:“记住!如果背叛者是你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棕色的眼眸不禁一颤,随即疲惫一笑,木然答道:“不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里如同有火焰在激烈燃烧,拿剑的右手也在微微抖动,最终慢慢低下头去,颤抖着移开了剑。忽然间,她猛的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压抑低吼:“滚!我不要见到你!”
一道血迹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苏偙看了赫拉迪蒂一眼,抿紧嘴唇,低头转身迅速离去。
直到走出了很远,他才无力地抬起眼睛,只觉得天空那沉甸甸的乌云宛如阴暗的悲伤般笼罩住他全身。
迷雾重重(6)
一匹驰骋烈马迎着炽热风沙如雷电般疾驰,四周景物不停急速后退,直到狂奔到荒野尽头,马背上的骑手才猛然一勒缰绳,马儿随即发出一声长长嘶鸣,收住了蹄子。
骑手一下甩掉马鞭,气喘吁吁地仰躺在马背上,贪婪呼吸着四周的干燥空气,努力将视线集中到遥远的蔚蓝天际,极力想捕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苍茫轮廓。肉体上的疲惫使他暂时忘却了精神上的恐惧,此刻,无论什么悲伤占据在他心中,无论什么不安折磨着他的灵魂,仿佛都在瞬息间化为乌有。
刺目日光仿佛要灼伤他的棕色眼睛,他不由举起那只刺了蝎子纹身的右腕,挡住那耀眼光线,可这锐利的光依旧透过指缝狠狠扎进他的眼里。一瞬间,昨天深夜,帕里布森对自己说过的话又一次掠过耳边,并如同锋利的刀子般重重割在他的心口上。
“霍尔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昨晚,潜入王宫的帕里布森将自己叫出房间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当时,他的喉咙顿时一干,几乎是强行才压抑住自己的激动情绪。
“都这个时候了,萨伊斯王子还活着。”帕里布森烦乱的皱起了眉头,缓缓说道,“明天的海拉姆节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会加入侍卫队……另外,你不要管萨伊斯王子了,我们会安排一个比你更适合的人来要他的命。而你,将有一个新任务。”
“新任务?”听到这个词后,他不禁一愣,接着追问:“什么新任务?”
帕里布森望了他一眼,慢慢地笑了起来:“苏俤,你一定也知道,埃及王室的继承规则与他国不同,嫡出的公主也会有继承权。虽然一般情况下,她们不会登基,但在法老无嗣时,与她们结婚的男子就会登上王位。”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现在的法老只有三个孩子,如果储君死后,还有一个男嗣塞索斯王子。不过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倒不用担心,我们考虑的是,现在已经十六岁的公主。就算埃及国内再动荡不安,但只要与她结婚的男子是位高权重者,那势必会出现力挽狂澜的景象。”
听着这些话,他的脸色不由一变.帕里布森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道:“所以,为了避免这个可能性,也为了使埃及陷入更大的混乱,在海拉姆节那天,她应该也消失在世上。”
消失!他顿时惊愕得几乎叫出声来,甚至一连后退了几步。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接下来,帕里布森的话语和离去都好像一场噩梦,当他从这梦中清醒时,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回想到这里,马背上的苏偙不禁坐起身来,紧攥着马儿的鬃毛,发出一声痛苦低吼。
一年了,时间一晃而过,他在底比斯已经呆了近一年。他像蝼蚁般忍气吞声,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甚至每一句不当的话语,每一个不当的动作,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他一直做得很好,一次差错也没出过!可他现在为什么开始动摇,为什么不忍下手!
阴郁的黑暗宛如时刻缠绕在他心中的层层阴云,早已遮挡住他心中的一切欢乐,直到她的出现……那个戏弄大祭司的淘气女孩;那个为了保护他不惜欺骗父亲的倔强公主;那个在莫里斯湖上猎鸭的活泼身影;那个时刻充满着自信与笑容的美丽少女……它们都近得好像发生在昨天,这些往事竟如此清晰而鲜明地印入了他的记忆,甚至连一个声音,一道色彩也没有抹去!
那个夜晚,当她坚持要去卡纳克神庙时,他竟没有竭尽全力地阻止。而因为这件事,不光阻挠了计划的进行,也间接导致了霍尔的死……是他害死霍尔的!是他!
想到这里,苏偙一下翻身下马,跪倒在干燥的大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许久,他才睁开暗淡无光的棕色眼睛,从怀里轻轻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巧的箭,是她曾在莫利斯湖猎鸭时用过的。
铜质箭头在太阳下反射出一道光芒,仿佛是她眼角一颗颤动的泪珠。他苦涩一笑,将箭小心翼翼地塞到怀里:“如果,您知道危险正在向您逼近,将会是何种心情……”
将事情真相告诉她?这个想法如电光般在他心头闪过,但又马上熄灭了。
“记住!如果背叛者是你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你!”赫拉迪蒂冰冷的声音突然仿佛锥子般直扎在他心里。自从霍尔的事情后,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光在那条离宫的小路上布置了许多侍卫,甚至派人暗暗搜查了自己房间的东西,而且每当自己从宫外回来后,都会有人来仔细搜身……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是啊,就算将事情真相告诉她,她也不会饶恕自己。到时候,他也会遭受到和霍尔一样的命运……
活下去!活下去!霍尔临死前的沉重目光又一次在他心头扫过。是的!他要活下去!他不能因为一时意志动摇而死在底比斯,母亲还在等自己!他自己的性命也许无关紧要,但他不能不管母亲!他不能自私得拿母亲的生命去换那个少女的笑容!
忽然一刹那,他的前额和目光猛地变得阴暗无比,他一下翻身上马,怀着沉郁的思索,用力一甩马鞭,往底比斯城内疾驰而去。
当他策马回到王宫时,只见一路上的人们都欢歌笑语,那是在为明天的海拉姆节做准备,
燥热得令人不安的热风肆无忌惮在夜空里刮起,赫拉迪蒂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一丝倦意。她不禁拿起那把寸步不离的铁剑,紧贴脸颊,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不知不觉中渗进了自己身体。
“怎么还不去睡?明天可是海拉姆节啊。”卡雪姆走了过来,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萨伊斯王子明天就会回来,您好好休息吧,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她仿佛从梦中惊醒,愕然抬起头来:“我就去睡……”
卡雪姆慈爱一笑,替赫拉迪蒂整理了一下枕头。临走前,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随口说道:“多么闷热的天气,不久后,就要打雷了吧。”
卡雪姆的脚步逐渐远去,赫拉迪蒂将发烫的脸颊轻贴在床单上,只觉得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如潮水般缓缓袭来,几乎要使她窒息。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看不清又摸不到的诡异生灵,开始疯狂咬噬着她的身体。
“走开!走开!”她猛地坐起,用手狂乱驱赶着那些神秘莫测的物体。冷汗已濡湿了她的衣衫,浓密黑发也零乱粘在额角。
最终,她精疲力竭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宛如悲鸣般的喃喃低语:“苏偙,背叛者,究竟是不是你……”
节日的惊雷(1)
六月的海拉姆节是所有底比斯居民缅怀死者,崇拜王城诸神的盛大节日。
浩浩荡荡的队伍伴随着载有阿蒙神像的圣舟一路游行,从东岸的卡纳克神庙开始,到那座被称为“南宫”的神庙结束。一年之中,那座神庙也只有在圣舟到达后才会开放.神像进入“南宫”后,盛大庆典开始举行。在一片缭缭香烟中,祭司将象征性地重演阿蒙与穆特的婚礼以及他们的婚后生活,再将丰富的贡品整齐摆放在镶金祭坛上。
按照自古以来的习俗,在接近了幽冥世界里的亲人后,所有底比斯人都会在庆典中开怀畅饮直至黄昏,大醉不醒被看作是跨越生者和死者界限的方式。
虽然从昨晚开始,天空中就不时传来阵阵雷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节日的欢乐气氛。
这天,王宫里到处插着象征回春的莲花,粉红和粉蓝色的花瓣散发着醉人的清香。精雕细刻的石制器皿里装满了肥嫩肉块,各式各样的面包热气腾腾,刚采下来的蔬果被别出心裁地摆在盘子里,彩釉酒杯里倒满了甘美的葡萄酒与啤酒。镶嵌着象牙的竖琴和七弦琴奏出动听音乐,珍贵的银制喇叭也发出嘹亮声响,美艳非凡的舞女们一边敲打着装饰有百合花的铜制响鼓,一边放声高唱着悦耳歌曲。
迈瑞拉王正端坐在石雕宝座之上,宝座上画的是象征上下埃及的莲花与纸草。身着华丽衣饰的贵族齐聚在宴会厅里,举着酒杯,个个都喜气洋洋。四处都灯光闪烁,气氛热烈。
“赫拉迪蒂,我从卡纳克神庙回来了,你不高兴吗?”萨伊斯微笑着走到赫拉迪蒂面前。她没有留意到哥哥带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喜悦神情,只是神色不安地垂下眼睛,恍恍惚惚地答道:“我当然高兴……当然……”
他又看了她一眼,关切问道:“但你的笑容却一点都不开心,怎么了,和塞索斯吵架了吗?还是……”
“哥哥,你不在底比斯时姐姐经常欺负我!”塞索斯一下拉住萨伊斯的衣服,生气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是吗?”萨伊斯温和地抬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弟弟,“塞索斯,几个月不见,你也长高了。”他得意一笑,扬起眉毛:“那当然,上次我去狩猎的时候,还猎下了最大的鹿!”
在这谈话的空隙中,萨伊斯不禁抬起眼睛,不自觉去寻找艾朵拉的身影。这次宴会宴请了所有的底比斯贵族,这么多人,她在哪里……
伴随着远方天际那隐隐传来的雷鸣,赫拉迪蒂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震。她抬起忐忑不安的眼睛四下望去,恍惚中,正好迎上苏偙暗淡无光的棕色眸子。
他眼眸深处久久颤动着,久久看了一眼自己,又马上低下头去。在这种沉重目光的注视下,仿佛有一股寒意穿透她身体。那种压抑而痛苦的悲伤,像预感似的,顿时使她透不过气来。
“哥哥。”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颤抖着扯着身边萨伊斯的衣服,低声说:“我有事要讲……”萨伊斯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她:“什么事?”
窗外雷声隆隆,此刻,一条条混沌黑云如同狰狞巨蟒般盘绕在王宫上空,空气中好像四下流淌着一股致命的毒气,生生灌进了她的肺部,使她不禁头晕目眩。
赫拉迪蒂吃力地抬起眼睛,勉强堆出一个笑容:“去露台上好吗,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萨伊斯,你过来。”迈瑞拉王突然挥了挥手,向萨伊斯喊道。
他看了父亲一眼,笑着亲了亲妹妹的额头:“赫拉迪蒂,父亲叫我呢。我马上就回来,你在露台等我好吗?”她拉住萨伊斯衣服的手缓缓松开,颤抖着点了点头,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往露台走去。
“巴比伦国王叁苏迪埃那昨天来信了,他说等下个月,也就是七月的时候,你将和他女儿结婚。”迈瑞拉王抬起头来,看了萨伊斯一眼,“这次婚礼后,我们两国的关系会更亲密。”
“知道了。”萨伊斯的心轻轻抽动了一下,眼里的那种宁静光芒也逐渐退去。以他婚姻和幸福为代价的盟约,父亲竟能以那么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出来。还是他,根本没有当一个储君的觉悟与牺牲……
沉浸在节日欢乐中的人们,谁也不曾注意到站在远处角落里的苏偙,他的目光正越过熙熙攘攘的嘈杂人群,穿过一片不绝于耳的欢歌笑语,向赫拉迪蒂身上射去。
“消失……消失……”他的嘴唇颤抖着,梦魇般喃喃低念着这个词,棕色双眸也一下变得如沉浸在深海中般的冷。
突然,他一咬牙,向人群快步走去。他的手上正紧握着一个牙齿状的小器皿,那幽蓝的色泽像冰一样凉。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户外却被压抑的黑云层层环绕,一道闪电瞬间撕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聋发馈的一声炸雷,滚滚雷声顿时滑向遥远的天际,惨白光辉照亮了王宫神像面无表情的脸庞,也照亮了赫拉迪蒂焦灼不安的身影。
萨伊斯哥哥怎么还不过来?赫拉迪蒂紧攥着双手,焦躁地在露台上来回走动着,昔日鲜艳的嘴唇已是一片苍白。她颤抖着呼吸着这带有雷电味的空气,惴惴不安地抬起眼睛,惊惶的视线向室内投去。
喧嚣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传来,听上去却都是那么的飘忽而遥远。端着各种食物的华服侍女忙乱地在人群里穿行,如同一个个身着彩衣的人偶般。
“父亲,我可以退下了吗?”萨伊斯抬起头来,淡然问道。迈瑞拉王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他疲惫地笑了笑,向宴会中走去,却正好看见迎面而来的图提。
看见这个人后,萨伊斯的脸上顿时涌现出惊喜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图提就立即笑着拉过了自己的女儿,说道:“艾朵拉,你不向殿下敬杯酒吗?”
她一呆,然后接过了父亲送来的酒杯,笨手笨脚地递了上去,同时抬起眼睛,轻声问道:“那天我送的椰枣干,您吃了吗?”
他先是一愣,接着点了点头,撒了个谎:“非常甜。”其实,那天夜晚的刺杀事件后,赫拉迪蒂下令将所有从外面送来的食物全从卡纳克神庙扔了出去,他根本没有吃到一颗椰枣干。
“是吗。”艾朵拉不禁笑了,“那以后我还会送给您,那是我们家乡最甜的椰枣干。”
一丝温柔的情感不由涌上萨伊斯心头,他凝望着这个女孩,心里默念着:“知道吗,艾朵拉,你就像温暖的阳光一样,将我渐渐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哥哥!”忽然间,赫拉迪蒂焦灼的轻叫在不远处响起。
图提抬头望了萨伊斯一眼,拉过艾朵拉的手,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听见赫拉迪蒂的声音后,萨伊斯转过头来,看了不断走近的妹妹一眼,温和一笑,缓缓将酒递到了唇边。
“哥哥!哥哥!”当她匆忙拨开一群群人,跑到了萨伊斯身边时,他正好将酒喝了一半。
“怎么了,被雷声吓到了吗?”萨伊斯看着赫拉迪蒂不安的眼睛,不由笑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注视着哥哥的脸孔,不知为什么,一阵不安的狂乱心跳陡然响起,好像要震裂她的胸膛。
萨伊斯轻轻拍打了一下赫拉迪蒂的脸:“你刚才说有话和我讲,是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苦神情,手里的杯子也随之掉落在地,鲜红酒浆触目惊心地泼洒了一地。
“哥哥!”赫拉迪蒂慌忙扶起萨伊斯。他脸猛地变成了灰白色,一阵隐痛使他难以忍受,他努力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却什么也抓不住,一下站立不稳,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了!”她惊慌失措看着萨伊斯那变得越来越青紫的脸,突然一口滚烫的血从他嘴里涌出,重重喷在她颤抖的胳膊上。
“来人啊!来人啊!”她惊恐地大叫起来。
喧闹的歌舞声嘎然停止,正在开怀畅饮的人们立即向这边涌来,顿时爆发出了阵阵惊呼:“殿下!萨伊斯殿下!”
无数焦灼不安的呼喊声一下响起,仿佛要撕裂这雷声滚滚的夜空……
节日的惊雷(2)
一阵痉挛性的颤抖剧烈摇动着他的身体,冰冷的汗水顺着滚烫额头不停淌下。萨伊斯只觉得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胃部升起,再剧烈嘶咬着他的每一块皮肤,他的意识仿佛在逐渐丧失,可这无法停止的疼痛却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使他如同被炙热火焰焚烧般清醒。
我,要死了吗……一道暗淡的光在他眼里闪过,他吃力地抬起头来,只见自己胸前的白色衣服已被鲜血染得通红。那是自己的血吗?他竟然吐了那么多的血……西得节仪式上和卡纳克神庙里的刺杀,他都侥幸躲了过去,这次,再也躲不过了吗……冥神奥西里斯,终于准备收回这个厌世的生命了吗……
这些年来,对死亡的恐惧和依恋,就如同一对密不可分的魔鬼,时时刻刻困扰着他年轻的心,并伸出它们锋利的爪子,在里面划出一道道永远不能愈合的深刻印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来得这么快……
他在母亲死去的阴影里生活了十二年,在不断的自责和痛苦中生活了十二年,甚至不止一次向神祈求拿走自己的生命,可神却一直没有满足自己。等到他刚发觉自己束缚自己的心结时,神却讽刺地拿走了他的生命……不!他并不想就这样放弃生命!他还不想死!一瞬间,父亲、妹妹、弟弟的面容,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还有,还有她的影子,那个帮助他逐渐走出阴影的人……艾朵拉清澈的眼睛,如同一汪洁净泉水般在他眼前掠过。
他一下集中全身力气,抬起头来,茫然的眼光往大厅四下望去,只见无数张焦急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无数个惊恐的声音在他耳边穿梭,在这一片晃动不停的模糊画面中,赫拉迪蒂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哥哥!哥哥!你在找谁……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不在那里……她不在这里……萨伊斯眼里的光一下暗淡,最终,无力地闭上了他那年轻的眼睛。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他的意识从透明到漆黑,然后再从漆黑落入到永不见底的深渊,就在此时,在他的某个意识角落里,仿佛听到有一个怀念的声音在轻柔呼唤着他的名字……是那个抱着金色猫儿的少女……
“已经,晚了……”匆忙赶来的医生悲哀地垂下了眼睛。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般响起,四周顿时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心立即被一种激烈情绪紧紧抓住,不安的眼神在大厅里惊恐游离。在神圣的海拉姆节里,竟会出现这样触目惊心的刺杀!这一定是神明的惩罚,神明的愤怒会降临给全城居民!
千百条的胳膊一下向上举起,带着哭腔的祈祷声断断续续飘荡在空气中:“发发慈悲吧……神啊,请不要责罚我们……”
赫拉迪蒂死死拉住萨伊斯的手,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晃动个不停,仿佛有人拿了锤子朝她心头重重打下,这痛楚的感觉简直叫人难以呼吸。她下意识地紧攥着胸口的衣服,甚至可以感觉到心脏狂乱的“咚咚”声。
萨伊斯哥哥死了吗?他死了吗?不,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在做梦,等她上床睡一觉,这一切就不存在了……这一定是场噩梦,是她平日不虔诚的报应……可她看到了宴会上的灯光、听到了乐队的弹唱、吃到了各样的食物,甚至,还抱住了萨伊斯余温尚存的尸体,如果是梦,这一切怎么会如此真实?
“哥哥,哥哥怎么了?他怎么了?”还是个孩子的塞索斯拉住姐姐毫无知觉的身体,连声问道。她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颤抖着哭泣。
“萨伊斯……”迈瑞拉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颤抖着跪在地上,拉起儿子的手:“萨伊斯,我的儿子……”他撑住了额头,嘴角痛苦地抽搐。这是惩罚,这是神的惩罚!他一直不满意这个过于温和的儿子,有时候,他都觉得萨伊斯不适合当储君。甚至在不久前,他都是以不悦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孩子。可他还是爱着那个孩子的,想不到神竟就这么夺走了他的生命!竟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神啊,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给他这般残酷的惩罚!
“父亲……”赫拉迪蒂终于回过头来,含着泪水,缓缓伸出了手。她可以感觉到,他心中的痛苦正透过肩膀的微微颤动而传递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句安慰父亲的话,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过了许久,迈瑞拉王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紧皱着眉头,语气都因悲愤而变得颤抖。
维西尔霍特普连忙走上前去,低声说道:“陛下,事情没那么简单,并不是单纯的刺杀。我们得先下令将王宫警戒起来!”他指指四周满脸惊恐的人们,再次压低了声音:“我们万万不能中了敌人的诡计而乱了阵脚。”
“是谁?谁指使他们的!谁竟敢在神圣的海拉姆节里,在王城底比斯里做出这种事来!”迈瑞拉王愤怒地将拳头往地上砸去,雪白的大理石地面顿时出现了斑斑血痕。
他悲愤地一把抓住霍特普的胳膊,竟说出了亵渎神灵的话语:“阿蒙神,您为何如此不公正地对待我?您是底比斯的保护神,是众神之中法力最高强者,为什么要吝惜您的光辉,为什么要让黑暗笼罩在我孩子身上?如果是我无意间得罪了您,请把惩罚降临到我身上,不要夺走我孩子的生命!”
“陛下!阿蒙神是公正的,他是万物的哺育者。您的孩子只是去了那永生之地,被众神呼唤他们的名字而重生,从此生活在那不朽的幸福里!所以请克制住您的悲伤,我们现在要面临的是调查事情背后的真相!”霍特普扶住他的肩头,将他从悲哀中拉了回来,“不要让悲伤影响您的英明头脑,我们要警惕起来,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事情的真相……”迈瑞拉王用右手撑住额头,缓缓闭上了双目,仿佛努力想将这痛苦的情绪压制下去。过了许久,他才睁开湿润的眼睛,拉住萨伊斯那余温尚存的手,久久贴住了脸颊。
宴会厅里的哀嚎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带着雷电气息的灼热南风也在夜空里狂乱舞动,突然一声惊恐叫喊响起:“那是什么!”
人们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底比斯城上空已是一片夺目红光!
节日的惊雷(3)
“起火了!”“有人在底比斯城里放火!”“是谁在放火?”人们面色煞白地四下张望,惊恐万分地颤抖起来。
惊慌失措的人们熙熙攘攘地挤在王宫高台上,只见白色宫殿被火光照得像是一幅染上了红色的银布般闪闪发光,滚滚黑烟直冲压抑天际。火势在底比斯急速蔓延,将整座城市映照得血海汪洋。
这场火,比十二年前的更大,仿佛要焚尽一切,毁灭所有!
放火的是被安插在侍卫队里的麦德查人,带领者是帕里布森。烈焰将他们的血色刺青映照得狰狞夺目,每个人的棕色眼睛里都写满了复仇的快感。他们高举鲜红火把,疯狂地泼着油,将底比斯城里的主要街道全部点燃后,又拿起武器,以暴风雨一般的速度开始进攻王宫!
从中王朝起至今,已受到数百年不公待遇的麦德查人,他们心中那把压抑了许久的仇恨之火终于燃起,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烧遍了整个埃及。
就在这个海拉姆节的夜晚,几乎在每个城市里,不少喝得酩酊大醉的埃及官员在归家途中,都被驻扎在城中军队里的麦德查人用武器夺去了性命。每一个致命的伤口都砍得那么深,深得可以看见森森白骨。
“神啊!他们在进攻王宫!”“我看见我家被烧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吗?”王宫高台上的人们惊恐地抱住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叫喊。
迈瑞拉王扶住高台石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麦德查人叛变了?!他虽然早就不信任他们,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被埃及利用了数百年的民族,这个一直只知听命服从的民族,竟有胆量背叛他!
赫拉迪蒂和塞索斯顿时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身后的埃及大臣已是满面恐慌。
此刻,塔阿脸上却多了一种表情。他看着这场愈来愈大的火,一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接着,他立即从慌乱的人群里站出身来,对着他们大声下令:“镇定点,那些叛乱者不会这么快攻进王宫!你们先退到内宫去,这里的事情自然会有军队处理!”
听到这话后,不断哭叫的人们立即惊慌失措地向内宫退去,高台上留下来的人只有数十位臣子以及王室成员。
望着这一情景,迈瑞拉王脸色已经铁青,这些麦德查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十分骁勇善战,他们一旦攻进内宫的话,那所有人的安危就会难保!他猛然想起,哈门德斯将军的士兵驻扎在城外,只要他带兵赶到就一定能镇压住这些麦德查人!
“快关闭内宫的城门!”想到这里,他立即对着高台下大喊,然后一下回过头来:“赫拉迪蒂,你和塞索斯躲到宫殿的密室去!”
“不,我不走!”她抱住父亲的手,大哭了起来。“殿下,这是为了您的安全!”卡雪姆一下抱住她,和侍女将挣扎的她强行拉走。同时,萨伊斯的尸体也被人们小心翼翼地抱了出去。
此刻,站在高台上的人开始看到,王宫最薄弱的北角已被攻陷,发出兴奋呐喊的麦德查人冲了进来,他们熟悉地在王宫外围里四处穿行,与阻挡他们进入的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快进攻这扇门!它的后面就是法老的宫殿!”帕里布森高举火把,大声指挥着身后的麦德查人。
沉重的青铜大门被他们疯狂敲打着,撞击着,愈来愈开!
忽然间,数十只长箭从这些麦德查人身后射来,甚至一下将帕里布森牢牢钉在了大门上!是哈门德斯将军的士兵!
从底比斯城郊营地赶来的士兵发出声声呐喊,举起武器向那些麦德查人身上砍去。他们已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迅速去扑灭城中的火灾,另一部分则径直来到被袭击的王宫里。
数百只长剑在压抑夜空里如同白色闪电般狂乱晃动,而每一道闪电上都染满了血的痕迹!
哈门德斯将军的剑上已是鲜血淋漓,他不知疲惫地砍杀着那些麦德查人,可他们好像将生死置之不顾一般,不要命地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去!
沉闷的雷声如同诅咒般在天际不断响起,响彻云霄的嘶杀声也逐渐停息,寡不敌众的麦德查人终于一个个变做了士兵脚下的尸体。
高台上的人们终于呼出了一口长气,他们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全被汗水浸湿。这短短的一会儿竟如一百年一样漫长。
“陛下!臣来迟了,请陛下处罚!”满身是血的哈门德斯将军跪在迈瑞拉王脚下,气喘吁吁地禀报,“一些麦德查人伪装成盗贼,在城外烧毁了几个村子,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直到看见底比斯城着火才知道他们叛变了!”
接着,他抬起被血迹染得狰狞可怕的头来,声音喘得更厉害:“另外,刚传来的消息,库施总督尤普特率兵叛乱。叛军已向上埃及袭来,尤普特扬言要在这个尼罗河泛滥季结束前夺取底比斯……”
“库施总督叛乱!”“夺取底比斯!”不久前才脱离危险的人们再次恐怖叫喊起来,空气一下变得窒息,夹杂着灰沙的南风更是火上浇油,将人群压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人群就像一个人一样,忽然颤抖起来,渐渐强烈撼人心魄,久久不能停息。他们爆发出阵阵惊恐叫声,竟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一瞬间,喏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法老和十来名臣子。
“库施总督叛乱?”迈瑞拉王的身躯顿时摇晃了一下。那个一向恭顺谦卑的尤普特总督?他竟然叛乱了?他推荐的那些麦德查人竟开始进攻王宫?他们想让底比斯混乱起来?这些事,又与萨伊斯被刺有什么联系?
一连串惶恐的疑问铺天盖地朝他心里直压下来,几乎使他站立不住。他顿时感到一股悲哀的无力感袭遍了自己全身,神啊,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节日夜晚……
最终,他哀伤地抬起沉重头颅,环视了众臣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灼不安的神色,等待着他的答案,甚至能听到他们高亢的心跳声。
神啊!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底比斯现在如此混乱,不久后,储君被刺以及麦德查人造反的消息一定会传遍埃及,人心必定会更加不安,库施总督叛乱的成功率也会进一步提高!而且,上埃及一些城市本来就有过反叛的历史,在库施总督的鼓动下,难保他们不会再次背叛!如果自己呆在底比斯的话,那一定无法起到有力的镇压和威吓作用!但自己一旦离开,十二年前叛乱的那一幕也许又将重演!现在,他不能离开王城,但也不能不离开王城!
顷刻之间,他陷入了重重矛盾中,人们也沉默地低下了头。
终于,一名臣子艰难的张了张嘴,怯声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问话,顿时使焦灼不安的人们浑身一颤,他们一边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色,一边颤声商量道:“底比斯竟遭遇到这样的祸端,不知这是否是神的惩罚?”“要是库施叛乱后,其他城市也一起谋反,那该怎么办?”“也许,陛下应该马上亲征,去讨伐那些库施的叛党!”
听到这句话后,霍特普立即拉住了那个说话臣子的衣服,吼了起来:“你疯了吗,陛下这个时候亲征的话,不是正中了敌人的圈套吗!”
那个被拉住衣服的臣子顿时声嘶力竭的叫道:“维西尔大人,我们知道这也许是圈套,可事到如今,只有派遣最有力的军队才能镇压得住!再说,任何将军都不能取代法老的力量!”
在这一片争执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塔阿缓缓走上前来,环视了众人一眼,慢慢说道:“我建议,陛下亲征。”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群臣的一阵惊呼,就连迈瑞拉王本人也脸色一变。[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塔阿一笑,继续说道:“大家之所以不赞成陛下亲征,是因为担心前方设下的圈套与十二年前的悲剧重演。我想,不管前方是何险境,征讨叛乱的军队都无法避免,既然这样,与其让将军去库施,还不如让法老亲自讨伐那些大逆不道的叛党。另外,以陛下的勇气与智慧,想必也能战胜这一切。还有,十二年前,是我们没有小心防范才酿成了悲剧,今天,一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说完这话后,他抬起眼睛,望了迈瑞拉王一眼,用一种几乎是念动咒语时的口气说:“更何况,我们不能让储君白白牺牲。”
这话,使迈瑞拉王的身体顿时一颤。
此刻,天空正被无数道锯齿状的闪电疯狂撕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透过压抑云层,重重地压了下来。
迈瑞拉王的悲痛,在此之前一直是强行压抑,突然间宛如旋风般可怕的迸发出来,他攥紧了拳头,哑声喊道:“下令出征!立即去讨伐尤普特!”
“陛下请三思!”霍特普一下走上前来,慌忙阻止。
他略一沉默后,接着做了个有力的制止手势,继续下令:“维西尔霍特普和大祭司塔阿,你们留在底比斯,我相信你们的卓越能力。哈门德斯,准备一下,马上调集王家军队!我们立即出发!”
听到这句话后,塔阿爽快地点了点头,恭敬行了一礼:“请您放心亲征,底比斯的事情我们会好好处理。”
节日的惊雷(4)
鲜血般的帷幔掩盖住了雷声与火光,黯淡灯光在布褶阴影里微微摇晃。
这是位于王宫深处的密室。自从十二年前那场火灾后,为了保护宫廷变乱时王室成员的安全,法老便下令修建了这间坚固而隐蔽的房间。十二年来,从没被使用过,想不到它的第一次开启,就遇上了这样的祸事。
一片颤动的红色光晕中,萨伊斯正静静躺在房间里的软榻上,那件沾满血迹的衣衫早已被换下。乍一眼望去,他就像进入了香甜梦乡,只是,这个梦的名称是死亡……
迈瑞拉王走进房间时,正听见女儿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哥哥,萨伊斯哥哥!”塞索斯已被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在一边哭泣。
他沉默地走向儿子的尸体,将手放在萨伊斯的胸口上。这里,已经感觉不到心跳。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与儿子共同成长的经历:得到长子时的喜悦,看他刚学会走路说话时的欣慰,第一次带他打猎时的骄傲,妻子为救他而离世时的疯狂和痛苦,当他厌倦权力时自己的愤怒与失望……顷刻间,这些点滴回忆一起涌上眼前,顿时要撕裂他的心。
登基十多年来,他第一次遭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妻子的早逝,亲兄弟的背叛,都不曾使他这样痛苦过!还有,他并没有好好去爱这个孩子!他不但将失去妻子的痛苦全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甚至一直在压抑这个孩子身上那自由善良的天性,强迫他成为自己不愿成为的人!
神啊,这个十八岁就离开人世的孩子,他的灵魂是否已经飞向了那永生之地……
迈瑞拉王将目光缓缓从萨伊斯身上移开,转到了哭泣的赫拉迪蒂和塞索斯身上:“刚才,麦德查人的叛乱已被镇压下去,王宫恢复了安全,底比斯的火灾也正被扑灭,你们稍后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库施总督尤普特现在起兵叛乱,我马上就要离开底比斯,带领军队讨伐这个叛臣。”
“父亲!您说什么?您要抛下我们亲征!不!不要走!”听到这话后,她顿时惊愕地抬起头,死死拉住父亲的手,苦苦哀求。
突然间,一种可怕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从来不曾这样脆弱过,竟一下像个孩子般哭喊起来:“我一个人在底比斯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
“不,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迈瑞拉王深深地看着她。
她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赫拉迪蒂的身体不禁一震,拉住父亲的手不由缓缓放开,只见父亲那平稳又沉重的目光久久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睛四周已围上了一圈哀伤阴影。
“赫拉迪蒂,你留在王宫,好好照顾你弟弟,我把他和底比斯都交给你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想失去更多了。”他紧紧抱住女儿,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心爱的女儿,你不是一直抱怨我不让你参与政事吗?这一次,希望你能好好表现。我吩咐了大臣,他们会帮助你的……”
“父亲!”赫拉迪蒂哭喊着,抱着他不肯放开。
“别任性。”他再一次亲吻了她,“记住,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我回来后看见的你,必须仍然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萨伊斯的尸体,再将满脸泪痕的女儿和儿子搂在怀里:“再见了,我的孩子。”
此刻,底比斯城郊驻扎的王家军队已整齐排列成行,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凝重神色。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沉醉于海拉姆节的美酒佳肴中,可就在这极度的兴奋后,他们的家园遭到了破坏!他们的祖国遭到了袭击!
战车兵八千、步兵四千、骑兵四千、勤杂兵和随行人员两千——这占了埃及本土一半以上的兵力,将被法老亲自带领,立即启程南下平叛库施总督尤普特的军队。
当人们将谷仓大门打开准备搬出军粮时,不禁惊呆了。谷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竟大部分都发霉了!人们在谷仓上发现了几个人为挖出的小洞,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水迹。
“这是怎么回事?”得知消息的迈瑞拉王咆哮起来,“谷仓总督图提在哪里?”话刚出口,他猛然想起,这个谷仓总督图提是一年前库施总督尤普特大力推荐的。因为图提本来只是阿尼巴的小官员,按照资历讲,根本不能担任谷仓总督这一重任,但尤普特却亲自写信向自己推荐他,甚至还推荐了不少官员进入底比斯任职。他也考察过这些被推荐者的政绩,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问题,便答应了尤普特的请求。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人也许都是尤普特安插在底比斯的奸贼!
混帐!尤普特还在底比斯拉拢了多少人!如果又上演和十二年前一样的灾难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离开底比斯!想到这里,他立即叫来霍特普,压低声音说道:“传我命令……”
“快说!剩下的粮食还有多少?”检查完粮仓的哈门德斯将军一把拉住走上前来的军需官,匆忙问道。军需官吓得满脸是汗,手里捧的霉烂粮食全都撒落在地:“还能提供军队半个月……”
半个月!听到这句话后,迈瑞拉王紧攥着双拳,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就算以再快的速度从各州调集粮食,也不止半个月!毁坏粮食是想延迟他行军的速度!他绝不能让尤普特的诡计得逞!
“哈门德斯,我们立即启程!在其它州的粮食没征调来之前,每个士兵必须减少口粮!”迈瑞拉王将军队统帅的蓝色王冠重重戴在头上,对士兵大声下令,“快将我的马牵来!我们立即去将那个无耻之徒碎尸万段!”
正当他准备翻身上马之时,那撒落一地的霉烂粮食忽然又落进他眼里。一瞬间,一种雷霆般的愤怒使他的血几乎都要冲出身体,他咬牙切齿地吼起来:“我带兵离开后,底比斯的官员必须给我抓住所有叛乱者!参与叛乱的人连同他们的家族一起全部给我斩首示众!我要让大家看到犯上作乱者的下场!”
一万八千人的埃及大军,在这个雷声滚滚的子夜里带着沉重的心情和不足的军粮,向库施方向开跋而去,而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何种命运?
逝去的一切(1)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宴会厅里依旧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不久前,这里正举行着盛大的宴会,现在却找不到半点残留下来的欢乐气氛。血红的葡萄酒流淌得到处都是,食物的汁液洒在镶嵌了金银的坐垫上,地上随处可见人们在慌乱中丢落的衣服和首饰。一片叫人看了就恐慌的零乱与狼籍。
送走父亲后,赫拉迪蒂失魂落魄地在王宫里走着。头顶上雷声隆隆,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军队镇压麦德查人的厮杀声,还有无数人从王宫里惊慌逃跑的脚步声……
这些纷繁杂乱的声音,就像噩梦般缠绕在她耳边,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些声音中,渐渐地,渐渐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