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何露斯之锁——赫拉迪蒂》》 · 孙佳 · 2026-07-25
炽热无比的六月一瞬间变得异常寒冷,使她不禁抱紧了胳膊。突然间,她猛然想起:苏偙不在自己身边!
他去哪了?他怎么不在自己身边……麦德查人!他是被库施总督推荐入宫的麦德查人!这个念头一下如夏日的白色闪电般照亮了心底,她不禁剧烈哆嗦起来。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发出急切的催促:“去找他,去找他!找到他就明白了!”
沸腾的思绪如奔腾的河流滚滚而来,她哆哆嗦嗦地拿起一盏油灯,甚至连滚烫的灯油泼了一手都没有知觉。她的双脚仿佛不听使唤,拉着身体不停进入一个个房间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害怕看见他,却又急切希望找到他,这两种情绪在心中不停翻滚,仿佛要撕裂这颗激动的心。
底比斯城里的刺目火光将白色宫室映照得面目狰狞,自从库施总督叛乱的消息传来后,参加宴会的宾客和一些宫中仆人便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汹涌的人流从宫殿里不断涌出,惊恐的叫声混杂着炽热夏风如同鬼怪的哭喊般响起。
“父亲,父亲!”人群里的艾朵拉用力挣脱开图提拉着自己的手,脸色发白地望着他,颤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您要我敬酒给萨伊斯殿下后,就马上拉我离开宴会,接着就有人说他死了。他,他是怎么死的?”
图提停下脚步,望了女儿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回答。顷刻之间,铺天盖地的疑问包围着她,父亲的沉默更是使她的不安心跳急速响起。
“父亲,告诉我……”她颤抖着拉住图提的手,眼里也闪动着颤栗的光辉。
图提垂下了眼睛,再次拉起了女儿发冷的手,缓缓说道:“现在底比斯很不安全,那些麦德查人已经在进攻王宫了,我们家的骡车停在了王宫侧门外,你的母亲和妹妹也在那里等我们,只等着我们到那里后,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艾朵拉嘴唇一颤,顿时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父亲这是什么意思?以前他一直不愿意离开底比斯,今天为什么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有,还有,萨伊斯王子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你还在想什么,快走啊!”看着出宫的人越来越多,图提不由焦躁地一跺脚,用力拖着女儿的手,向宫外跑去。
“不!不!我要回宫看看!”她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泪水一下涌上了眼睛,却被仿佛没有听见的父亲疯狂拉着,立即消失在了那密密麻麻的人流里。
此刻,忙于逃亡的人谁也没留意到脸色死灰的苏偙,他正几乎是毫无知觉地跟随着人群往宫外跑去,手里紧攥着的那个齿状容器已被生生捏碎,里面那冰蓝色的毒液流满了他的手心。
神啊,他还是无法下手……他究竟在做什么?明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他却放弃了民族的仇恨,放弃了母亲的性命,竟做出了这样愚蠢的选择!他甚至已经走到了她的酒杯面前,打开了这齿状器皿,却没有将里面那致命的毒液倒进去!
想到这里,苏偙顿时颤抖着停下脚步,筋疲力尽地靠在一根冰冷石柱上,闭上双目,激动的喘着气。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湿润的眼睛,回想着刚才那一片混乱的景象:无数埃及人发出惊恐叫声,慌不择路地往宫外跑去,宫外的麦德查人虽已节节败退,却依旧奋不顾身地往里杀去,而越来越多的军队正在屠杀他们……
哪怕,所有的麦德查人都会牺牲在这个夜晚,但他们,终于可以复仇了……一丝笑容不由浮现在苏偙的嘴角上,忽然间,他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何去何从?
他已经背叛了库施总督,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再也没有一个麦德查人能容纳同情埃及人的自己……还有,他的母亲,他无时无刻不挂念的母亲,她的性命还被帕里布森掌握着。他,现在该怎么办……
顷刻之间,他手腕上那只蝎子刺青如同火焰般燃起,仿佛要烧掉他的肉体与灵魂。
“不!”他顿时发出一声痛苦低喊,并将头疯狂地重重砸向石柱,直到鲜血流满了衣服。
最终,他几乎是半跪在地,无力的靠在那根石柱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离开,离开!现在只有离开一个办法,离开后他会找到帕里布森,用自己的性命做为交换,一定要他们放了自己的母亲!
想到这里,苏偙立即站起身来,棕色眼眸里闪动着强烈的激动光芒,他飞快冲进人群,往宫外跑去。
突然间,他猛的停下了脚步,推开一堆堆急于出宫的人,匆忙向反方向跑去。啊,忘了拿一件东西!
箭,箭在哪里?在莫里斯湖猎鸭时,那只她曾用过的箭在哪里?滚滚的汗水顺着苏偙额角流下,他急躁地打开房间里的每一个箱子,可到处却不见那只箭的踪影。
忽然,一束冰冷的光照亮了这个房间。他猛然回过头来,赫拉迪蒂那愤怒的面容宛如黑夜里的火把般燃起。
她发现了吗……一丝苦涩的笑容慢慢浮现在苏偙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寂静房间里,只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时的“噼啪”作响。
“苏偙,告诉我真相,刺杀我哥哥的事情与今晚麦德查人的进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有,你为什么会来得王宫?背叛者,究竟是不是你?”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仿佛沸水般翻滚个不停,却一直无法化作声音。她颤抖着,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不禁向后退去,直到退到墙壁才停止脚步。
闷热的夏风愈来愈急,头顶的雷声越来越重,油灯里的苍白火苗也开始剧烈摇晃。苏偙的身体不禁微微一抖,垂下了暗淡无光的棕色眼睛。
看到他那阴郁沉重的神情,一种剧烈的痛楚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她狠狠将油灯往地上摔去,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你!背叛者是你!”
滚烫的灯油迅速泼撒了一地,鲜红似血的火焰顿时延着这条油线激烈燃烧开去,宛如一道沸腾的地狱之火,迅速隔开了这两个人。
逝去的一切(2)
是他!真的是他!他果真知道一切的事情!也许今晚萨伊斯哥哥的死也是他所造成!他真的一直在欺骗自己!在欺骗自己!欺骗自己!
滚烫的泪水立即从赫拉迪蒂眼里涌了出来,她一直是那么的相信他!甚至什么事都同他讲!甚至在对他产生怀疑后也没有告诉父亲!甚至还愚蠢的希望他能将一切告诉自己!甚至……
直到现在,最后的一丝信任和希望也宛如脆弱的玻璃般被打得粉碎,胸口那种悲伤与苦痛再次汹涌的涌了上来,她冲上去,用力抓住他的衣襟,狠狠摇晃:“是你!是你背叛了我!”
苏偙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他的嘴唇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是这么的信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她拼命捶打着他的身体,怒吼着。苏偙一直不回答,他的头始终低垂,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肉里,恨不得抓出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狂怒再次在她胸中沸腾起来,她再次疯狂抓起他的衣服,悲愤吼道:“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一丝深沉的表情在苏偙脸上掠过,他依旧仿佛没有知觉的木偶般,任由这个哭喊的女孩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身体。
看到苏偙一言不发,她顿时觉得心口像被火灼痛了一般,好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被重重撒了一把盐。她继续哭喊着:“你这个无耻的麦德查人,难道法老给你们的恩惠还不够多!为何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偙猛地推开她,在他棕色眼睛的激烈光芒下,她不禁后退了一步。
“您知道什么?”沉默了许久的他一下怒吼起来,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中仿佛蕴涵着无限痛苦,“您知道什么?你们埃及人虽然叫麦德查人参加军队,但你们一直歧视我们,我们从没被真正相信过!十二年前法老南征库施,那是我们麦得查人的祖国啊!作为军人,我父亲不得不服从命令,他迫不得已用自己的手去屠杀自己的国人!当他战死后,你们这些埃及人是怎么说的!他们竟说这就是那个下贱民族的下场!那种嘲笑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即使我在军队里再优秀又怎样,我们已被烙上了永远都洗不掉的耻辱和罪名!在你们眼里,我们麦德查人只不过是可以为法老的丰功伟绩而卖命的狗!我憎恨你们!我一直憎恨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王族!”
他一把拉过赫拉迪蒂颤抖的身体,猛地伸出手来,那只血红的蝎子刺青几乎要灼痛她的眼睛:“看这个!这就是所有麦德查人的印迹!这就是一个既光荣又耻辱的符号!我们永远也得不到你们重视和信任!与其像狗一样活下去,倒不如答应库施总督,除去你们这些狂妄自大的王族!”
“你这下贱的叛徒!你这该杀的凶手!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更玷污了麦德查人的名誉吗?”她愤怒地吼叫着,指甲已在他的胸口抓出道道血痕。
“名誉?”听到这个词,嘲讽的冷笑不禁出现在苏偙脸上,“这是什么东西?能否换取亲人的宝贵性命?”
“可你不能背叛我!不能背叛我!”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手。“是的,我背叛了您!从一开始我就背叛了您!如果我不背叛您,那我的母亲就得死!”他一下猛地推开了她,眼神也越来越激动。
“你这混账!”她冲上前去,狠狠抽了他一耳光,鲜红的血立即从他嘴角渗出。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睛沉默地望着她。
赫拉迪蒂的胸脯激烈起伏着,如同有火焰燃烧着她的身体。突然间,她猛地拔出了腰际那把铁剑,将这锋利无比的剑头指向了他的脸:“卑鄙的叛徒!拔出你的剑来!我要亲手杀了你!”
“……请把这剑收回去,不要让我污浊的血玷污了您的高贵身体。”苏偙望了她一眼,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禁慢慢浮上他的嘴唇。
“不,你把剑拔出来!既然你有勇气背叛我,有勇气杀人,难道你竟没勇气接受我的挑战吗?”她狂暴地怒喊着,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久久凝视着面前这个愤怒的女孩,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拔出了腰上的剑。
无数道凌厉的剑光顿时在炽热夏风中激烈摇晃,瞬息间,房间里的一切已被砍得辨不出本来形状。逐渐熄灭的晃动火焰,将两人的影子狂乱投射在墙壁上,滚烫的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地流下,两人身体上渐渐都划出了无数擦伤。
真是叫人想不到,一年前初次相识的一幕,竟以这种方式重演。这个任性的女孩,她真的以为自己的剑术能打败他吗?想到这里,苏偙不禁苦涩一笑,微微叹了口气,用力一挥剑。
一道刺目寒光后,冰冷剑锋已接触到了她颈脖的皮肤上。
赫拉迪蒂不禁浑身一颤,漆黑的眼里顿时流露出了恐怖之光。他的身体也不由一震,突然间迅速把剑收了回来,又向后退了几步。
他在让自己?愤怒的火焰一下高涨,她立即咬牙切齿地斥道:“无耻的叛徒,我难道要你同情!”
同情?苏偙再次苦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接挡她那来势汹汹的剑。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汗水仿佛要盖住视线一般。赫拉迪蒂惊恐地抬起头来,一个念头突然如电光般在她脑海里闪过:“如果我无法打败他,那他会杀了我吗?”
是的,他背叛了自己,他效忠的对象不是自己,那他就是敌人!他会杀了自己的!而她绝对不能被他杀死!绝对不能!
一道幽暗的光迅速闪过眼底,她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故意将半个身体凑到他的剑锋上,当他的剑即将碰触到自己身体,又准备慌忙缩回的时候,她立即用剑狠狠刺伤了他的手腕,一道深深的伤口马上出现在苏偙手上。他手中的剑不由一松,伴随着头顶那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慌忙准备拾起剑来,只见那柄冰冷得刺骨的铁剑,悄无声息的,却又狠狠插入了他的胸膛。
逝去的一切(3)
风的凛冽气息迎面扑来,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可以感到脚下乱石嶙峋,身体不断摔倒,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这是哪里,我在哪里……他迷茫打量着陌生的四周,又继续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这是哪里?清澈见底的湖泊,茂密无边的芦苇丛……这景色多么熟悉!啊,是他的故乡法尤姆!他依稀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男孩走向了附近的一群孩子,对他们说:“我们能一起玩吗?”那群孩子打量着他,立即发出了歧视的笑声:“瞧那个刺青,是麦德查人的小孩!”“看那肮脏的肤色,你也配和我们玩?”“走开吧,你不是埃及人!”
男孩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他发出了愤怒的叫声,狠狠将他们打翻在地。然而,他却没有因为打架胜利感到高兴,而是哭泣着跑到湖边,用沙子拼命擦着身体上的深色皮肤,直到擦出道道血痕。他看到了那男孩倒映在湖面上的脸孔,原来,那是七岁时的自己!
这又是哪里?这次看到的又是什么?啊,是他刚从军队休假回来,兴冲冲地回家探望母亲,那个时候他多大?十五,不,是十六岁。
“是你,帕里布森?”当他推开房门后,却不见母亲那熟悉的身影,只见父亲昔日在军队里的战友,不禁奇怪起来。“苏偙,我心爱的孩子,我是多么想念你!我听说了你在军队的出色表现,我是多么为你骄傲!”帕里布森伸出手来,准备拥抱自己。看到这个不速之客,他惊讶极了,因为自从父亲死后,帕里布森已有多年没有来过他家。他不解地望了帕里布森一眼,问道:“你来做什么?”
一丝奇怪的笑容突然出现在帕里布森嘴唇上,他缓缓讲道:“从几百年前起,我们麦德查人就效忠于埃及法老。但我们一直都没得到过真正的信任,法老把我们当作他的狗使唤,埃及人瞧不起我们,无论我们立下了多少功勋。你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你呆在军队里,就连你母亲的生计都会成问题。”
“帕里布森!别说了!”听到这件痛苦的往事又被提起,他不由愤怒地制止了帕里布森,“如果你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那就请你出去!”
他用那混浊的眼睛兴奋地望着自己,继续古怪地笑着:“库施总督尤普特有个伟大的计划,这计划能改变我们麦德查人的地位与命运。我已经非常荣幸地加入了它,现在我奉他的命令,要为这一计划寻找一个必不可少的人。你很年轻,很强壮,又很聪明,而且没有任何叫人怀疑的背景……”
“帕里布森!我不想知道你的计划,也不想参与!你走吧!即使父亲受到了不公的待遇,我也不能侮辱了麦德查人忠实的名声!”他打断他的话,怒吼起来。
“傻孩子,你要知道,在法老军队里心存不满的麦德查人并不只我一人。你看这些黄金!”帕里布森慢慢从怀里拿出一个皮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贪婪地舔着嘴唇:“看!慷慨的库施总督一天给我的金子,比埃及法老一年给的都要多。这么多金子,就算要我出卖亲生父亲,我也愿意干!”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在哪里?”不详的预感一下笼罩了他全身,他急切叫喊起来。
“你的母亲?”帕里布森笑了,他将那堆黄金小心翼翼收回袋子里,“你母亲现在很安全。我的手下,不,应该说是库施总督的手下,会好好照顾她的。如果你不配合我们,那我就不敢担保你母亲会遇到什么事情。”
“你这卑鄙小人!竟然要利用我的母亲!”他拽住帕里布森的衣服,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焰。
帕里布森拉开他的手,露出了丑陋笑容:“年轻人,在你冲动之前,最好想想你的母亲。”
这次,这次看到的又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底比斯王宫里,库施总督在进贡的宴会上,将自己当作一件东西般安插在了王族身边。
“哦,你是麦德查人。”少女灵活的黑眼睛打量着自己,秀美的眉毛也高高挑起。她挑衅地扔了把剑过来:“我早就听说麦德查人的骁勇善战了,那么,先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剑术吧。”
夺目的光如同刀锋般刺痛了眼睛,剧烈的痛楚再次袭遍他全身,一滴滴滚烫的液体不断撒落在他胸膛。
啊,我还没有死……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双颤抖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伤口上。汩汩的鲜血依旧不断渗出,仿佛要将那双纤细的手淹没一般。
逝去的一切(4)
赫拉迪蒂那黑色眼睛里此时正闪动着强烈恐惧,清秀的脸庞上也溅上了点点血迹。她颤动个不停,牙齿不住打颤,口齿不清地喊道:“不!不!苏偙你不要死,我这就去叫医生,求求你快醒来!”
不要我死么,不希望我死么……一丝笑容不禁浮现在苏偙嘴角上,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不用了……”
“不!不要说不详的话!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的!”赫拉迪蒂不禁紧紧抓住他越来越凉的手,泪水顿时无法停息地涌了出来。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是这个人背叛了自己?她杀了他,她亲手杀了他,可是她又为什么这么不舍?甚至会为一个该杀的叛徒而哭泣!
“苏偙,我当时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真的会杀了你,你为什么要缩回你的剑?我……我以为你能躲开那一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慌乱的泪水布满了脸颊。此刻,她已明白一切晚了,她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却只希望苏偙能相信自己当时并非有意……
“对不起,这次我又让了您……”无数血沫从他口里不断涌出,使他不禁剧烈咳嗽起来。她颤抖着用手擦去那些粘稠的血沫,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顿时席卷了她全身。他真的会死吗?不,不要!苏偙,我不要你死!
暗淡光线下,隐约可见他右脸上那条淡淡疤痕,那是一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一场孩子气下的比剑中亲手划伤的。可今天她竟亲手杀了他……剑术那么好的他,效忠于库施总督尤普特的他,为什么要让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被自己杀死!
“苏偙!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让我?”她疯狂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喊着。
“因为……因为……”他艰难举起右手,指尖轻轻碰触了那漆黑发亮的发丝,那曾经不止一次进入他梦境的芳香发丝,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摸到的发丝。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会这样捉弄自己?无数个白天与夜晚,我都曾在矛盾中痛苦徘徊,我不想杀死您的亲人,但我又不能不管我的母亲。库施总督在底比斯的眼睛——卑鄙的帕里布森时刻要求与我联系,要我将宫内的情报带出来,他以我母亲的性命相逼,我别无选择……西得节那天,我本来可以趁乱杀死法老和储君,却因为救您而放弃了那些良机……还有这次,我甚至已经下定决心,决定狠心取走您的性命,到了最后却依旧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
还记得,在去法尤姆的船上,我所唱的那首歌吗?我对您的爱就像歌里所唱的那个少年,这爱又被有着凶猛鳄鱼的河滩所隔断……如果我能换个身份,我一定会大胆向您倾诉我的情意,即使被您的弹弓打伤额头,我也会继续弹奏着竖琴,欢快地歌唱……
这十八年来的生活一下在他眼前迅速流转,却又只化作了在底比斯王宫里渡过的短短一年,看到她灿烂笑容的一年,也是他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用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她,一抹淡淡笑意也随之出现在唇边。
仿佛要撕裂身体的痛楚再次袭来,肉体里的灵魂张开它的巨大翅膀,努力挣脱着,头也不回地一点点远去了。在一片叫人无法思考的模糊中,他隐约看见一位狐狼头人身的神祗,高大威严地站立在面前,是阿奴比斯,引导死者通往冥界的神……
慢慢的,他的手最终无力垂了下来,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眼睛也丧失了光芒。
“不!”她发疯似地捶打着他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苏偙,你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你睁开眼睛和我讲话!我还要用鞭子拷问你,你有没有参与其他阴谋?你有没有别的危害埃及的计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不是我的侍卫吗?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地抛下主人而离去!苏偙……”
房间里逐渐一片死寂,苏偙的身体也逐渐冷去,只有赫拉迪蒂那阵阵令人心碎的呼吸声响起。她觉得自己每吸一口气,这声音就好像要扯断她胸膛里的一根生命之弦。
最终,她颤抖着抬起朦胧泪眼,再次看着苏偙的身体。在一片昏暗中,他的脸是那么安详,嘴角仿佛还带着一抹淡淡笑容,如果不看他身上的伤口与血迹,简直就像睡着了一般。
啊!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死了他,我真的杀死了他……强烈的恐惧如同洪水般一波波涌来,仿佛要淹没自己的身体,赫拉迪蒂不禁颤抖着捂住满是泪痕的面孔,恐惧地向墙壁退去。同时,一种叫人窒息的感觉重重压在她起伏的胸口上,在一阵悲惨的绝望中,她哆嗦着蜷缩在地上,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冷地面,低低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颤抖着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衣服都沾满了血迹。她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跌跌撞撞走到了宫殿一角的台阶旁,这里引进了尼罗河的清凉河水,她如同没有知觉一般,走进水里,一遍遍清洗着自己的身体。
传说中,尼罗河的泛滥来自伊西丝女神为死去的丈夫奥西里斯神所流的眼泪,以前的她一直诧异,这究竟是怎样的悲痛,竟使这位女神的泪水多得可以让河水上涨。现在,她终于能感受到伊西丝女神的悲哀,丧亲之痛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着她的胸膛。这时,眼泪与河水融为了一体,她多么希望这哀伤也能随着河水远去。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苏偙……”她喃喃念着,突然紧握双手,痛哭了起来,她为什么要哭,眼泪为什么就这样淌了下来。她倔强地擦掉泪水,可它却又重新流了出来,犹如蓄积了很久的泉水般源源不断。她继续哭泣着,纤细的肩膀抖动不停,如同一只受伤小兽般。
此刻,黑暗苍穹中的雷声越来越密集,而每一声巨响,好像都要震裂她的心脏。
过了许久,她才无力地抬起头来,痛苦地看着这雷声轰鸣的夜空,不禁发出了一声久久的痛苦哀嚎。最终,她用双手捂住脸孔,站在漆黑的河水里悲伤大哭起来。
逝去的一切(5)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寝宫的,当她踉踉跄跄扶住宫门前的石柱之时,焦急等待了许久的卡雪姆迅速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不安地说:“您去哪了?他们都在等您呢。”
“谁?谁在等我?”赫拉迪蒂茫然地抬起了头。卡雪姆指了指宫殿里面,她顺着这手望去,原来,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竟跪在她的宫室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禁惊讶地后退几步。卡雪姆轻轻走近,小声在她耳边说:“他们都是宫殿里的侍臣和底比斯的贵族,想来向您讨主意……”
我?向我讨主意!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不过十六岁。不久前才摸过哥哥的余温尚存的尸体,送走了匆忙出征的父亲,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们却来问我!见此情景,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腿几乎站不住,卡雪姆慌忙扶住她的身体。
在卡雪姆温暖的怀里,她颤抖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冷静。是的,他们只能找我,父亲出征了,而现在整个王室能与他们交谈的人,就只有我和十二岁的弟弟塞索斯。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殿下,也许我们不该在此刻打搅您的休息,但底比斯民众听说了这一系列的不幸后异常慌乱,我们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带着种种迷乱与恐怖,我们恭敬地请求您指点出行走的方向。”其中一个贵族抬起头来,用那种急于知道答案的迫切目光看着她。这种眼光,使她心里顿时一片慌乱。
“神啊,怎么办,怎么办?我究竟要怎么回答他们……”她紧紧抱着胳膊,希望这动作能压抑住那剧烈的心跳。
不,我万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也在害怕,我也在惊慌。她猛然回忆起父亲临走前对自己说的话:“赫拉迪蒂,你弟弟和底比斯都交给你了。”是的,父亲,您把这些都交给了我,我必将不负您的希望。可您没有告诉过我,遇到了这种情况后该怎么办?我还只有十六岁,我从不曾面临过这样的场面,我究竟要怎么回答他们?怎样回答他们!
“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那种激动的波动情绪逐渐退去,另一种像火焰般炽热的情感开始在胸口慢慢升起,甚至使她的眼睛都开始闪闪发光。
必须鼓起勇气,必须鼓起勇气!不能向他们露出丝毫胆怯!父亲,既然我身体里流淌着您的高贵血液,那我也一定拥有您非凡的气魄与胆量!埃及诸神啊,请把你们无上的智慧和勇气借给我!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努力回想起父亲平时在臣仆面前讲话的样子,缓缓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大声说:“诸位臣子,我向你们发誓,库施那些下贱的敌人会在我们的队伍面前溃不成军,他们的战马会被夺去,他们的金银战车会成为战利品!神将以神庙的名义讨伐那些反叛者,他们将用鲜血与生命为他们的卑劣行为付出代价!不论是阴险的刺杀还是卑鄙的反叛,你们都要牢牢记住,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动摇不了埃及!”
“啊!阿蒙神保佑我们埃及,愿我们伟大的法老早日凯旋归来!”人们脸上焦急的神色逐渐退去,他们继续迫切地追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高傲地仰起头,漆黑的眼里燃烧着坚定火焰,那略带稚气的清脆声音再次回响在夜空里:“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加强警备,不要让任何一个陌生人进入底比斯,宫中的食物也要经过严格检验,底比斯现在虽然危机四伏,但情况绝对没有你们想象得糟。麦德查人已被镇压,大火也被扑灭。明天我会和诸臣商量对策,到时候你们会更清楚与了解现状,也可以免除不必要的惊慌。现在你们回去吧,安抚你们的家人和仆人,将这话告诉每一个有耳朵的人,如果有谁还哭哭啼啼,那就将他鞭打到哭不出来为止!”
人们匍匐在她面前,再次恭敬地行礼:“愿您父迈瑞拉王,阿蒙之子,上下埃及之王,底比斯的主宰,卡纳克的第一人,赢得胜利早日归来!只要您到哪里,我们也就跟到哪里,因为奴仆总是在自己主人的后面!从今往后,我们的一切,将听从您的光辉指引!”
逝去的一切(6)
人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的身体就如同拉断了的弓弦般,一下栽倒在卡雪姆怀里。卡雪姆忙把她抱住,叫人把她抬上床去。
在一片忙乱中,她迷迷糊糊听到了卡雪姆的声音:“啊,您是多么了不起,竟然安抚住了他们慌乱的心!”
“卡雪姆……我想睡,让我睡吧……”她断断续续地回答,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处皮肤,每一块骨头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酸痛。“好孩子,你睡吧,好好睡吧。”卡雪姆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喂她喝下,又轻轻挪好了枕头。
洁白的床单给人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她现在多么希望心灵也与身体一样得到休息,而不是像这样嗡嗡作响,无数张惊慌悲哀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不停。是的,她想睡,她希望睡下了就不要起来,永远的,永远的睡下去。这样一来,今天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就不会再出现在记忆里……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哀与绝望里,必须振作精神。对,明天得召见底比斯的官员,与维西尔霍特普和大祭司塔阿一起商量对策,还有操办萨伊斯哥哥的葬礼,还有许多许多事情……她不能一直哭下去,她决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怯懦。是的,萨伊斯哥哥死了,父亲去讨伐库施叛军,塞索斯还只是个孩子,如果连她都无法振作起来的话,那情况只会更糟……
还有,这个时候,难保其它国家不为自己谋取利益。赫梯、米坦尼、亚述、巴比伦……这些充满着野心与欲望的国家,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和措施?头痛,痛得快要裂开了,多么想安心地睡下去,可是却不能睡下去……
“赫拉迪蒂,对于我们埃及人来说,当太阳神阿蒙的金色战车出现在黎明之际,大地上的万事万物都会获得新生,所以每一天就是新的开始……”“你永远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充满着勇气与希望。看到了你,就好像看到了耀眼阳光……”“姐姐,你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一时间,父亲、哥哥、弟弟许多年曾说的话突然一下在她耳边不停响起,如同尼罗河的波浪般阵阵袭来,强烈鼓动着她年轻的胸口。
是的,她必须振作,她必须坚强,她必须成为支撑着人们信心和勇气的力量……想到这里,一抹坚定笑容不禁浮现在赫拉迪蒂疲惫的嘴角上,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稳和均匀……
此刻,乌云密布的天空里,正传来最后一道激烈雷声。
今夜,是她最后一次让人当孩子照料,那个任性骄纵,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已悄然结束,她不再是那个整天只想着玩耍嬉戏的女孩子。她的战场在这里,她必须支撑起整个底比斯。与其说这片太阳下最辉煌的土地属于她,不如说是她属于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
明天,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阴谋和变乱(1)
自从海拉姆节后,以底比斯为首的地区就开始陷入混乱。虽然麦德查人已被镇压,火灾已被扑灭,但其他城市中的不少官员都被麦德查人所杀,一时间,行政机构几乎濒临瘫痪。另外,由于征调各州粮食充作军粮,也给国库造成了很大空虚。百姓在惶恐不安中度日,甚至开始传言国家将会灭亡。底比斯的不少低级官员早被库施总督所收买,他们便趁着这个时机开始联合发动叛乱。
大臣们日以继夜处理着这些叫人焦头烂额的事,使事情终于可以暂时回归到表面的平静。当霍特普看着送上来的一长串被抓的谋反者名单时,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想不到,库施总督竟收买了这么多人。法老下令要将叛乱者全族处死,这次可要杀死不少人了。”
赫拉迪蒂接过他手中的名单,扫视了一遍。当她的视线落到谷仓总督图提一家人的名字上时,不禁停顿了一下。
艾朵拉,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她闭上疲惫不堪的眼睛,记忆里却是一片模糊。她睁开双眸,将名单交给霍特普:“就按父亲的意思办,叛乱者绝不能轻饶,不光是他们本人,就连他们的家族也必须全部处决。”
“萨伊斯殿下葬礼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木乃伊制好后,八月就可以下葬。”一名大臣走上前来,禀报道。
“葬礼……”赫拉迪蒂木然的重复着这个词。是啊,人死了必须下葬,和她一起相处长大的哥哥,和她一同分享无数趣事的哥哥,也将会被送到那个干燥荒凉的底比斯西岸,永久场长眠在与世隔绝的地底。
想到这里,她的眼角上不禁涌上一道泪光。
此刻,在繁忙的议政厅里,塔阿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死人。那个海拉姆节的晚上,当他匆忙赶回自己家时,竟发现门口被重兵把守。他惊愕的质问原因,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答道:“我们是奉了法老的命令,驻扎在所有底比斯重臣住宅附近,以保护他们的安全。大人,您除了去王宫议事和卡纳克神庙献祭外,最好不要出门。”
保护安全?法老会有这么好心?他根本就是在防范大臣趁机做乱!他是担心十二年前的事情重演!想到这里,塔阿不禁怒气冲冲的一咬嘴唇,将目光投向了赫拉迪蒂。
这一次他即力使法老亲征,是想借这个宫中无王的机会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和权力。他原以为自己与霍特普能掌握所有政事,但没想到法老竟将裁决大权放到了那个黄毛丫头手里!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十六岁孩子,能懂什么政治!她竟然像主人一样对他们发号施令!
“塔阿,塔阿!”霍特普的声音将他一下唤醒,他这才发现霍特普已将一卷纸莎草纸递到自己面前,“塔阿,奥姆将军在这次捉拿叛乱者中表现不力,甚至还喝酒误事,我们决定降他的职,你认为如何?”
塔阿冷冷地瞟了一眼纸莎草纸:“我现在连自由都失去了,还有权力决定官员的任免问题吗?”
这一句话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臣子早已对法老这种派兵监视自己的做法感到不满,不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甚至不少人开始提议,取消对自己住宅前的驻兵。
霍特普正要出言阻止,赫拉迪蒂已经说话了,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沙哑,可到后来却越来越清晰有力:“这个时候,只要是忠于埃及的臣子就必须接受这个决定。不愿意的人,将会被视为谋反者的同党!你们现在还拒绝驻兵吗?”
听到这话后,人们一下变得鸦雀无声,塔阿则憎恨地咬紧了牙。
接着,她转过头来,对霍特普下令:“既然塔阿不想干预奥姆的降职问题,那我们就算他已经答应了。”
会议散去后,议政厅里只剩下了赫拉迪蒂和卡雪姆两人,她这才颤动地抱住乳母,声音几乎要哭出来:“神啊,请帮帮我吧……”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卡雪姆含泪抚摸着她的头发,也只有她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是多么的累。
事实上,自从海拉姆节后,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做同样的梦,萨伊斯哥哥临终前的黯然眼神和苏偙望她的最后一眼总是交错在她梦中出现,那道道沉重如山的目光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当她惊叫着醒来后,总发现床单上全是汗水,卡雪姆匆忙跑了过来,将她搂在怀里。在卡雪姆那母亲般温暖的怀抱里,她疲惫不堪地慢慢闭上眼睛,如盟誓般地喃喃低语着:“不能想……不能想过去的事情,我必须忘记它们,我一定要忘记它们……”
过去十六年的欢乐记忆已被她锁进心底,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王族的责任。她开始长大,开始成熟,而这长大与成熟的速度,甚至连她自己都始料不及。
有时候,她无意间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的面影,不禁吃了一惊。她几乎都认不出自己来了,相貌虽然没有改变,但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出现在镜子上的是一个眉宇中流露着坚强不屈的年轻女子。而这种坚毅表情,是她在父亲脸上,在祖辈脸上,在历代埃及法老雕像上看见过的,那是一种帝王的表情!
同时,随着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王宫里的人已开始逐渐意识到,那个骑着枣红马狩猎的任性少女,那个撒娇着要去法尤姆的淘气女孩正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耀眼晨星,抑或是,一个已展开稚嫩翅膀的年轻王者!
阴谋和变乱(2)
一只黑色的枭鸟,在八月午后炽热的日光中,拖长了声音,唱起了挽歌,当悲伤的哭泣与绝望的哀嚎在底比斯西岸回荡之时,萨伊斯的葬礼开始了。
送葬者在底比斯西岸列好了队伍,以护送遗体回归那永恒的安息之所,装有萨伊斯身体的棺木被安置在滑车上,拉车的是上下埃及的官员。漫长队伍缓缓穿过干涸的大地,向陵墓所在地沉重行进。哀伤的人们头上缠着白色亚麻布,男人们蓄起了服丧的胡须,女人们一边撕扯着身上的长袍,一边向头上撒着沙子。
“为什么要把他埋葬?萨伊斯哥哥是不是真的死了?”塞索斯惊讶地望着这一切,不停发问。“塞索斯!别烦我了!”赫拉迪蒂一下甩开他的手,她正因繁忙与痛苦而头晕脑涨,不禁厉声斥责。
他顿时被姐姐的话吓着了,不禁害怕地睁大了眼睛。他现在越来越怕这个姐姐,她不但越来越爱发脾气,也再也不陪他玩了,甚至他吃东西时,她会惊恐的跑到自己面前,神经质打翻食物,尖声叫道:“不要吃!”
“对不起,塞索斯……我现在头很痛,所以我刚才的语气不好。”她望了受惊的弟弟一眼,摸了摸他的头,接着拉着他的手答道:“是的,他已经死了,所以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被埋葬到亡灵之地。塞索斯,仔细看着他的棺木!你得记住,只有好好的保护自己,才能不被敌人的卑鄙手段所陷害,才能不使亲人为你的死亡而哭泣!”他似乎有点不太明白姐姐的话,只是茫然的点头。
送葬的队伍在墓地前停了下来,人们念动着《亡灵书》里的咒语,为萨伊斯举行开口礼。
开口礼的过程繁琐而漫长,她站在烈日的强光下,含着泪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长久而神秘的仪式。
最后,主持开口礼的祭司一边用扁斧触碰他的嘴唇,一边喃喃的念动着咒语:“你将再度获得青春,你将再度获得生命,直到永远!”
再度获得生命,是啊,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会得到重生,而我们这些死者的亲人却要在现世忍受着分离之苦。想到这里,她的泪珠滚滚而下,不能自已。
由于萨伊斯生前的墓室尚未完工,只能不得已调用了其它贵族的坟墓。扶柩者抬起他的棺木,走下了通向那又黑又深坟墓的十三级台阶,人们也随着下去。在祭司的喃喃祷词中,他的身体被淋上了芳香四溢的油膏,棺盖被一层一层的盖拢,他也逐渐被送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听着那棺盖的“隆隆”声,赫拉迪蒂不禁泪流满面。萨伊斯哥哥啊,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了,你在棺木上的脸孔是多么年轻,却这么早就失去了生命。
祭司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念着咒语:“活过来吧,愿你永生!”伴随这咒语,石棺的最后一层盖子被沉重盖上。人们缓慢又哀伤的拾阶而上,又走回那令人目眩的阳光里。工匠们迅速的在石棺上面套好了木槨,在寝陵前筑起了一道石膏墙,又将随葬品搬了进去。
这些物品,她是多么熟悉,在不久前,都被它们的主人使用过、珍爱过,如今却要和它们的主人一同走进黑暗中。当祭司进行完最后的祷告,工人们便搬来了大筐大筐的碎石,将它们倒进去,铺满了通向寝陵的通道
“赫拉迪蒂,你射死的这头瞪羚也有父母兄弟。它的死去,也会给它们带来悲哀与哭泣……”一年前,萨伊斯对她说这话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一样。当时,无忧无虑的她根本无法体会这话的深意,如今,她却能深深感受到丧亲之痛的彻骨悲哀,简直是哀伤得叫人窒息。
前墓室的大门也逐渐被数不清的碎石封闭,潮湿的石膏墙上加盖了王室墓地的印戳,当萨伊斯真正的与人世隔绝的时候,她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萨伊斯哥哥,我无比挚爱的亲人,你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我再也无法看到你的脸孔,再也无法听到你的声音!
灼热无比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冰水一般的凉,忽然间,她一下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是在海拉姆节死去的人。与萨伊斯的隆重葬礼不同,那个人已按叛国罪处置,他的尸体被人带到底比斯城中进行鞭打,经过数日的骄阳曝晒后,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尼罗河里,无数只鳄鱼用它们的锋利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噬着他的身体!他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来世与永生,永远只是一个徘徊在冥界的寂寞亡魂!
苏偙,我亲手杀了你,又下令鞭打你的身体,你是不是会认为我很残忍……当我死了后,阿奴比斯在冥神奥西里斯面前称量我的心脏,它一定比那片洁白的羽毛要重得多吧……不,我不能怜悯你,你是叛徒,你是罪人,我只能这么对待你,我别无选择……还有,我现在不能想这些,它们会影响我的思考与决断,我必须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不能一味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因为我必须时刻鼓励着底比斯的人们,打消他们心中的怯懦与不安,我要成为支撑他们的勇气和力量!
想到这里,她一下倔强的擦干泪水,紧紧咬住嘴唇,高傲的扬起头来,向等待一旁的送葬队伍缓步走去。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自己脚下的影子,它被傍晚的太阳拉得那么细长,又显得那么孤独寂寥,墓地里的枭鸟不时发出哀号般的鸣叫,这凄厉的叫声使她更加黯然神伤。
阴谋和变乱(3)
闷热夏风终于带来了猛烈的暴风雨,大块大块的乌云在天空急速飞奔,遮住了昏暗星光,天边不时掠过一道耀眼闪电,白茫茫的大地立即呈现在眼前,接着闪电陡然熄灭,一切又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在埃及主力部队出征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尼罗河河水持续泛滥的八月末,伴随着这场叫人始料不及的暴风雨的来临,不幸的消息再度传来——西奈半岛的守备军遭遇到了亚述和巴比伦军队的袭击!
“亚述王阿萨尔哈东和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勾结,带领了两万士兵,占领了西奈半岛,现在正准备越过大绿海进攻下埃及!”这份由西奈军队送来的正式文件确认了事件的真实,并再次在底比斯引起了极大恐慌。
“巴比伦?”听到这话后,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霹雳般的惊呼,“他们不是准备和埃及结盟吗?怎么会突然和亚述勾结?”“巴比伦王还提出要将女儿嫁给萨伊斯王子,竟然会一下子这么做?”“该死!也许他们早就预谋好了!”
“巴比伦和亚述勾结……”赫拉迪蒂颤抖的嘴唇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她顿时只觉得一股冰冷凉气直透心口,无数个点滴的记忆此刻汇成一条完整的线,在心里猛然闪过,她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放在椅子上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巴比伦国王为什么一再推延其女的婚期?亚述和巴比伦之间的关系为什么突然密切起来?还有,他们为什么在父亲将大部分军队带去库施后对埃及发动攻击?如果是有人将这消息透露给他们,那他们从准备进攻到占领西奈也绝对没有这么快!可按现在的时间推算起来,他们应该是在海拉姆节前后不久就开始进攻了!他们,他们是事先就知道了的!先是刺杀萨伊斯哥哥,接着是麦德查人叛乱,等这事扰乱了埃及后,便是库施总督尤普特的叛变,趁埃及军队的主力南下库施之际,亚述和巴比伦便联合起来攻打下埃及!他们知道了现在下埃及军力空虚!他们知道父亲目前不在底比斯!
圈套!是圈套!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们落进了蓄谋已久的圈套中!他们是想将埃及陷入到南北夹攻的困境里去!他们的野心酝酿了多久,他们的计划盘算到了何时!
“霍特普。”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尽量平静地问,“现在下埃及的正规军有多少人?”
“大概不到一万,法老将大部分军队带去了库施。”这位素以冷静著称的维西尔也蹙起了眉头。“一万对两万……”周围的人神色不由焦虑了起来。
“我们能从后备军中抽人吗?”“不行,现在后备军要是被抽调的话,别的州会更不安全的。”
“那奴隶呢?”“他们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去了只会增加死亡的人数。”
“请求援兵吧,东方的犹比不是我们的臣邦吗?”“但是顶多也只能抽调三千人,如果连犹比也失守的话就更麻烦了。”
“北方的利比亚部落不是和我们结过盟吗?”“他们只会见风使舵,完全是个不可靠的盟友!”
“蓬特呢?”“他们位于库施的东方,现在已经将兵力投入了讨伐叛军中,而且蓬特与下埃及相隔太远,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那么,下埃及的军队能支撑多久?”终于有人提到了这个敏锐问题。回答的声音和答案同样沉重:“如果加上犹比的三千人,不算粮草问题的话,不能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赫拉迪蒂不禁深吸一口气,她只觉得喉咙发干,无数红色和黑色的星星顿时在眼前狂乱飞舞。
三个月!局势竟然变得这么严峻了吗?父亲和军队主力还在南下的途中,那边的战争进行得再顺利的话,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完结,这还不能算花在分战场的时间,再加上来回的路程,起码也要四个月。下埃及的军队只能支撑三个月,那还要用什么办法拖延一个月?要上埃及的军队先折回来一部分吗?不,不行!这样会影响到对库施叛军的整个战局,使埃及更陷入上下夹攻的困境中。而她在历史书上看过,有多少位埃及法老与邻邦国王,就是因为陷入这种困境而丢掉了王位和国家!
如果得不到援军的话,底比斯真的会失陷吗?她心烦意乱地咬着嘴唇,焦躁的神色布满了眼里。
这时,一个大臣的怯懦声音使她一下暴怒起来:“实在没办法的话,暂时迁都吧,我们先退到上埃及去,等库施那边稳定下来后,再收复下埃及。以前也不是有法老用了这个办法吗?”
“迁都!”听到这个词后,她的面颊立即泛出气恼的红晕,乌黑的眼里射出愤怒之光:“那是可耻的逃跑!现在敌军还没到底比斯,你就在想着逃跑!埃及不需要你这样软弱无能的臣子!也没有你这样胆小如鼠的臣子!”
接着,她猛的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怒斥:“这种人不配留在底比斯!卫兵,将这懦弱的家伙带下去,砍掉他的头颅!在座的你们,如果还有谁提到迁都的话,那他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榜样!”
卫士将那个脸色发青的大臣拉下去后,剩下的人又爆发出一阵不安低语:“那该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在底比斯等死吗?”“偏偏法老不在这里,难道这巨大的不幸真的要降临在我们身上?”他们惊慌失措地相互询问。
众臣纷乱焦躁的话语重重压在赫拉迪蒂身上,她垂下眼睛,不安地咬着嘴唇,焦虑的眼光无意间落在了腰际那柄铁剑上,不禁脱口而出:“赫梯!向赫梯求援吧!”
“什么?”人们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七嘴八舌地发出了反对的声音:“我们虽和赫梯有过和约,但难保他们这次不会背信弃义!”“我们是签过约,但小摩擦却是一直没有断过!”“如果现在向他们求援的话,他们一定会以这个作为借口,向我们提出非份的要求!”“要是我们的状况被他们知道,他们趁人之危进攻也说不定!”
“殿下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祭司塔阿插话了,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笑意,“真是可笑,法老竟会将政权托付到您手里。我想,您也许根本不能担当起这个重大责任。”
塔阿讥笑的话语使她的胸脯一下激烈起伏,滚烫的泪水在眼圈打着转。她猛的仰起头来,拼命咬着嘴唇,直到出现道道血痕。不,不能在这里哭,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不行,太冒险了!”就连霍特普也摇了摇头,“许多年来,我们两国以前虽为叙利亚南北的归属问题而签过和约,但难保他们这次不会包藏祸心,所以向赫梯求援的事情必须慢慢考虑。我建议,先尽快向法老禀报现状后再做打算。现在,我们只能先将所有能召集到的士兵派遣到下埃及去。”
霍特普说完这话后,蕴含着一场风暴的沉默便笼罩着整个大厅,每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并为自己高亢的心跳而战悚。
沉默许久后,议政厅里的大臣们发出了愁容满面的叹息:“也只有先这样了,我们先竭尽全力应付吧。”
“真的决定先这么做吗?”她不禁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虽然觉得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人们沉默地低下了头,算是对她的回答。
“那好,先尽快送信给父亲,再由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吧。”她疲惫地站起身来,补充道,“还有,如果军队里粮草供应不足的话,先把国家所有的粮仓打开吧。”
赫拉迪蒂离开议政厅时已是深夜,当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在闷热得叫人无法呼吸的夏风中阅读大臣送上来的卷宗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声。
“谁?”她猛然回头。厉声问道。
“姐姐。”略带哭腔的稚嫩声音一下传来,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是你?塞索斯。”她吃惊地抱住弟弟,“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
“我害怕。”塞索斯将她抱得更紧,将小小的身体埋在姐姐怀里,“宫里的人都说,都说底比斯会失陷,我们都会死……是真的吗?”
“不!那是胡说!”赫拉迪蒂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到他哭湿的小脸上,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底比斯!没有人会死!”“真的?”听到这话后,塞索斯抬起脸孔,止住了哭泣。
“真的!我可以向阿蒙神发誓!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等到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又可以高兴地去法尤姆、去孟菲斯……”她将弟弟抱在怀里,温和地给他擦干眼泪,“现在,回去睡觉好吗?”“我睡不着……”塞索斯搂住姐姐的脖子,不肯放开。“好,那我们说说话吧。”她笑着将他抱在怀里。
“姐姐,还记得,半年前我们一起去莫里斯湖的事吗?”塞索斯靠在她怀里,轻轻地问。“记得,那是我向父亲要的生日礼物。”一抹怀念的笑容不由出现在赫拉迪蒂嘴角上。那时的记忆,如同流动的鲜明画面般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船上的人唱起了尼罗河颂歌,我们挽留萨伊斯哥哥不要去卡纳克,你取笑那些求婚的人,还威胁要将我投进尼罗河里。”淘气的笑容顿时出现在塞索斯脸上。“你也抢走了我的弓箭。”她也笑了。
突然,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袭上她胸口,使她的心不禁重重颤抖了一下。那些洋溢着欢笑的岁月,已如同随风逝去的叶片般,再也回不来了……
慢慢的,塞索斯的呼吸逐渐均匀,圆圆小脸上现出睡熟的红晕。
“好好睡吧,我会保护你。”她轻轻在弟弟耳边说,脸上虽然露出温和神情,那纤细的手却攥得紧紧的。同时,一种强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滚不停,仿佛要使胸口炸开一般,她仰起脸来,漆黑的眼睛在窗外闪电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她不禁以一种切齿的仇恨,反复在心中念着:“那些该死的叛贼!那些下贱的敌人!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害得埃及成这个样子!都是他们害得我的亲人死去!诸神作证!我发誓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绝对不会!”
阴谋与变乱(4)
持续多日的暴风雨过后,整片埃及上空都刮着干燥热风,大气里始终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烟雾,好像要夺去苍穹的一切浓烈色调,夺去大地的一切葱茏生气,夺去白昼的一切生命气息。
王城底比斯里,每位高层官员都交换着慎重甚至激烈的通信,但种种不详感觉:徒劳、疑惑与焦虑,却好像薪柴般的堆起,只是在等待起火燃烧。混乱的事态和杂乱的情报,呈螺旋状般相互纠缠在一起,并将不祥的涟漪扩大到整个埃及。
“大事不好!巴比伦兵已经到了国境,亚述军队紧跟其后!有一部分军队快进入孟菲斯了!”这个暗淡无光的下午,霍特普不顾礼仪,急冲冲跑到赫拉迪蒂的宫室,脸色阴沉地报告。塔阿的身影则紧跟其后。
她猛然一惊,手里的纸莎草纸也随之掉下。到了孟菲斯!竟然到了孟菲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下埃及的军队呢!他们在做什么?”她不禁怒吼起来。“他们竭尽全力在防守,但是对方毕竟有两万人。现在从犹比抽调的三千人还没赶到,而法老和主力军正在前往讨伐库施叛军的路上,就算立即调回一部分也要花四个月才能投入战争。我担心的是下埃及的士气一旦低落下去,那他们坚持不了三个月……”霍特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坚持不了三个月……不,一定要坚持!孟菲斯必须守住!一旦孟菲斯被占领,那底比斯就很难保住了!”她焦躁不安地咬着嘴唇,苍白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大颗汗珠。
此刻,事实是多么严峻地摆在面前,使她简直感到手足无措。
霍特普望了她一眼,无奈地答道:“我们已经在尽力了,毕竟军力过于悬殊,如果对方只有一万人,那我方的胜算才会很大。”
“霍特普、塔阿,我决定正式向赫梯求援。”沉默片刻后,赫拉迪蒂坚定地望了他们一眼,终于说出了这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这……这太过冒险!”霍特普大吃一惊,急忙阻止,“也许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没有别的更好办法!”她猛的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这可不是儿戏,能这样贸然决定吗?”塔阿看着赫拉迪蒂的眼睛,慢条斯理抚摸着胸前的黄金神像,缓缓说道。
“你们先听我说。”赫拉迪蒂淡然一笑,在他们面前展开了地图,纤细的手指在上面不住滑动:“你们看,按路程来算,派使者从底比斯到哈图萨斯比从底比斯到库施要近得多。我所想的是,请求赫梯的哈鲁瓦杜里王派遣军队进攻巴比伦,现在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也将主力军带离了国家,巴比伦国内一定也军力空虚。同时,赫梯也并不是没有将巴比伦领土纳入版图的计划。如果叁苏迪埃那王感到国家受到了威胁,一定会迅速折兵返回。巴比伦和亚述本来就不是忠诚的盟友,只是为了一时的利益相互勾结。巴比伦军一散,阿萨尔哈东王即使不撤兵,那也只有一万敌人了。这样一来,下埃及的军队再加上从犹比抽调的三千人,我们就可以轻松应付。”
她再将手指到库施方向:“父亲与主力军现在正往南行,等他们到达战场再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的话,至少也要两个月。一旦那边的局势稳定,我们可以先抽调一部分军队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他们回来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听完赫拉迪蒂的一番话后,塔阿与霍特普不禁一惊。
沉思片刻后,霍特普的眉头一下紧锁:“原来您要的是挑起赫梯的欲望,让赫梯与巴比伦相互斗争,来阻挡巴比伦军进攻下埃及的步伐。这个办法虽然很好,却实在太冒险。如果一有差池,那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困难!”
“现在情况紧急,援军来得越快越好,我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信奉哪派宗教,只要他们能对埃及有所帮助!”她高傲注视着他们,那语气简直不容他反驳。
“但法老不在底比斯,我们不能擅自做主。”霍特普依旧再次提出了反对意见。她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答道:“是的,父亲不在底比斯,所以我们必需尽早做出决定。如果什么事情都要等到他的回复,那一旦时间被延误,我们所做的一切会更冒险!”
“可是,赫梯国王拒绝派遣援军的话怎么办?”霍特普提出了担忧。
塔阿随即冷冷一笑,用一种不相信的语气反问道:“殿下,您真的以为有这么容易的事吗?他要是拒绝的话,我们又该怎么办?在底比斯等死吗?”
不答应?她猛然一愣。对了,她竟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不,他一定会答应的!他必需答应!现在她只能赌他会答应!她沉思片刻,向他们建议:“我们请求赫梯出兵的同时,可以要求一部分前往库施的军队随时做好回下埃及的准备。如果他不答应,这样我们也有退路。”
霍特普抬起头来,正好与她的目光相对。他不禁猛然一惊。以往那个少女眼中的狡黠之光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号施令的坚定眼神。这种眼神,是他一直在她父亲身上看到的,这是王者的眼神!
他不由深深低下头去,恭敬回答:“那一切就遵照您的意思,我去写信。”
“不,这信由我来写。”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霍特普,你快去起草一份给下埃及军队的书信,向他们保证,只要再坚持三个月,情况就会有所好转,要他们千万不可松懈!要知道,底比斯的命运现在把握在他们手上!塔阿,你马上去卡纳克神庙里举行祭祀阿蒙神的盛大典礼,要尽最大努力,安抚民众不安的心!”
走出议政厅后,塔阿走突然不悦地看了霍奇$%^书*(网!&*$收集整理特普一眼,低语道:“我们为什么要听命于这个孩子。”
“她不是孩子了,她已经成长为了我们未来的主人。”霍特普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未来的主人?”塔阿不禁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会继承王位?”霍特普点了点头:“也许……”
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会继承王位吗?想到这里,塔阿不由皱起了眉头。
从许多年前开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就一直盘算着自己未来的权力扩张问题,虽然迈瑞拉王性格刚强果断,他在这个法老面前得不到过多的好处,但萨伊斯王子却为人温和软弱,如果将来的法老是他,只会有利于他权力的扩张。更何况,现在萨伊斯王子死了,阿蒙神第一先知的位置也无人担任,如果下一位法老是年幼无知的塞索斯王子,那他就可以更好地控制埃及权力。要是让这个年龄稍长的刚强女孩登上王位的话,他这些计划就要被全部打乱了。到时候,他又该采取怎样的对策……
阴谋与变乱(5)
霍特普与塔阿走后,一丝疲惫的笑容不禁浮现在赫拉迪蒂脸上。
向赫梯求援……她竟做出了一个这么冒险的决断。她将埃及将来的命运,孤注一掷地压在了赫梯国王的帮助上……
想到这里,她不禁重重叹了口气,咬散芦苇管的一头,浸湿了清水,在写字板上蘸了红色墨块,取来了最精美的纸莎草纸。她刚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觉得不妥,又马上划掉了。接着,她搁起了笔,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哈鲁瓦杜里王吗?她不能以过去的同盟来提醒他,更不能以他和父亲少年时代的交情去恳请他,这样做太愚蠢了。哈鲁瓦杜里王,父亲少年时代只见过一面的人,她该怎样游说他答应自己的要求,怎样激起他吞并巴比伦的野心,怎样措词才可以既表达她求助的诚意又能保持不屈的自尊?
“赫梯人是怎么讲他的,说他像露爪的狮子一样势不可挡,说他向哈西什城倾泻泥土,掠走该城的财物将哈图萨斯填满。”她努力回忆着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希望能从这短短的话语中找出他的弱点。
他想要的是什么?赫梯的哈鲁瓦杜里王,所有人都称赞他的冷静与睿智,那他接到这信后一定会考虑再三,绝对不会贸然答应。但这次确实是个攻占巴比伦的绝好机会,作为有抱负的君王,他应该不会轻易地放过。况且进攻巴比伦,也同时给埃及提供了莫大帮助,而他应该不会不想与埃及进一步增进关系。虽然两国过去曾为叙利亚南北的归属问题争论不休,但作为东西方两大强国,却总是处于彼此制约又平衡的微妙关系。谁都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不能被轻易打破。如果在这个时候,许诺两国更进一层的亲密关系,那哈鲁瓦杜里王想必不会拒绝。比如说,联姻……
联姻!想到这里,她的手不禁微微一抖。自古以来埃及公主从不外嫁,那这个联婚的对象就是她的弟弟塞索斯了。啊,她怎能为了国家安危而贸然决定弟弟的婚姻。可这个时候了,已别无它法!目前只能先许下承诺,等到父亲归来后再做决定……
她又拿来一张纸,沉思许久,终于写下了这样的话语:“尊敬的哈鲁瓦杜里王,哈图萨斯城的有力主人,我写这信给您可能有点冒昧,但在疑惑之前,请您静静将它看完。也许您已有所耳闻,我们陷入了蓄谋已久的圈套之中,背信弃义的库施总督与亚述、巴比伦相勾结,他们将我父亲引去了南方的库施,现在又狼狈为奸地进攻下埃及。
目前,下埃及的军力不足以与他们对抗,即使仁慈的神能帮助我们,那也只能支撑三个月。我们所担忧的是三个月后的事情,如果库施的战局不能提早结束,那下埃及的命运就岌岌可危。我们需要拖延敌军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如果亚述与巴比伦军不继续进攻下埃及,那就替我们赢得了有利时机。我相信父亲的才能及他军队的力量,他绝对可以在半个月内取得库施主战场的领导权。下个月,也就是九月,一旦库施的局面受到控制,我们就可以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抽调回来一部分前往库施的军队,他们可以通过水路迅速到达下埃及。大概四个月后,等他们回到下埃及的时候,一切情况就可以好转。
我知道亚述是你们的盟国,但巴比伦从未向您表示过友好。我所请求的就是,你们的军队拖住巴比伦军进攻的步伐。您所要做的,就是让贵国军队穿过叙利亚,到达巴比伦的马瑞,进攻国内军力空虚的巴比伦,让巴比伦王感到他的王国受到了威胁,迫使他尽快从下埃及撤军。这样一来,下埃及的埃及军队就能轻松对付亚述的敌人。犹比是我埃及的臣邦,请您放心,他们会为友好的援军提供最好款待。
也许您会担忧,出兵会影响与巴比伦之间的关系,但这样一来,你们所失去的只是一个不可靠的朋友,赢得的却是一位更忠实的同盟。很早以前,我们曾订下盟约,如今我希望这盟约会再次坚固,也许将来两国之间的姻亲关系,会让我们更加亲密。
随信我还附上了您的剑,这是您以前作为朋友对我父亲的馈赠,我也希望我们两国间的友谊也能一直延续下去。目前,我的决定也是我父亲的决定,我以我的身份向您担保,我会促使埃及与赫梯的再次结盟。在地图上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巴比伦的版图与赫梯相连,也许,在神的意志下,说不定能趁这次机会合为一体。
这个决定做出之时,受到了不止一人的反对,我艰难地力排众议,因为我迫切需要帮助,我将您作为可信赖的忠实友人。作为报酬,您可以得到我们感激的心,同时整个埃及的珍宝都可以任您选择。我不清楚赫梯的祝福方式,只能向埃及的神灵祈祷,祈祷您和您的国家一帆风顺。”
写完这些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信小心卷成筒状,在封口处用力加盖了父亲与她的印章,再解下腰上那柄铁剑,将这两样东西一起放进黄金镶嵌的盒子里。
接着,她叫来信使,向他慎重下令:“无所不在的阿蒙神会保护你,你发誓要将这东西完好无损地交到赫梯国王手上!要记住,这件事情不单关系到你的性命,也关系到整个埃及的命运!”他庄重地向阿蒙神发誓:“殿下请放心!阿蒙神在上,我不惜粉身碎骨,也会将这信平安送到!”
在苍茫的暮色中,她一边喃喃念着祷词一边目送这位使者离去。在祈祷文的嗡嗡吟唱中,“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人与马的背影也逐渐消融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阴谋与变乱(6)
时间缓慢而又急速地驶过,灾难的阴影终于黑压压地罩住了埃及,太阳都似乎变得暗淡无光。
从孟菲斯回来的人惊恐万分地讲述着那里的可怕情景:巴比伦人和亚述人以最新最锋利的武器,疯狂进攻着这座城市。巴比伦国王叁苏迪埃那带领着他的一万军队与亚述阿萨尔哈东王的一万人一起,简直是不分昼夜地进行袭击。他们截断了运粮通道,挡住了尼罗河的水源,甚至将城市附近的村子都烧得干干净净。
整个孟菲斯战场上到处充满着腐肉的臭味,旧的血还未干透,新的血又增添了它的颜色。战场上的土壤不断吸食着这血液,以至从它身上生长出来的植物,也呈现出了一种恐怖的腥红。许多尸体被抛进了尼罗河,河里的鱼再没人敢捕食,因为剖开它们的肚子,会发现有死人的指甲。无数辉煌的城门、高大的列柱、贴着五彩玻璃的墙壁……都已化为了灰烬。有时候,你在露天打个盹,也会被盘旋在天空的秃鹫看作尸体,俯身飞下啄食你的眼睛。随着孟菲斯一道道防线被攻破,除了士兵与医生,城中的百姓大都已经携家带口地退到了梅都、法尤姆、萨卡拉等地,偌大的孟菲斯城简直死气沉沉……
冥神使者阿奴比斯的沉重脚步在空气中持续游荡,议政厅里的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地召开,人们一旦提到孟菲斯,就会不由担忧起底比斯的命运来。王宫里服丧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可以听到哀悼的悲伤哭声。
埃及对库施的战争已正式开始,南方的战报不断传来,赫拉迪蒂却没有收到父亲对他们只字片语的问候。她知道,父亲是不想提及萨伊斯哥哥,不想让丧亲之痛影响他征战的心情。
目前,她只能从哈门德斯将军的信中得知父亲的消息:“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勇敢,陛下拔出他的剑,向太阳神阿蒙发下了誓言,决不让任何一个士兵走在他的前面。现在士气高涨,如果不出意外,半个月内我们就能取得对库施战场的主导权。下埃及的形势一有变化,我们就会尽快赶回,如今只能听凭神的安排,愿阿蒙神与往常一样,继续保护我埃及……”她写给父亲的信,除了报告下埃及的情况外,总会加上一句:“我们很好,底比斯也一样,盼望着您早日凯旋归来。”
“很好”,每次写到这里,她的眼泪总会差点流出来。这明明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我们其实一点都不好!现在大家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困境,整个底比斯的人民都在不安与祈祷中度日,下埃及的军队正在苦苦防守着孟菲斯,使它不遭受敌人的粗暴蹂躏!但我不能向您诉苦,不能向您流泪!因为您临走前已将底比斯交给了我。我必需守护它,尽我的最大能力!
“求求您,父亲,快回来吧!快回来吧!我无法继续支持下去了!”只有在无人的夜晚,她才可以长久地哭泣,而且只能压低了声音。惶恐不安的心情沉重地压在胸上,又像蜘蛛网般贴在脸上和眼上,使她喘不过气来。
九月,苍凉的夜风依旧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哀伤呼嚎,往日那金碧辉煌的宏伟宫室,此刻也失去了它那绚目光泽。
赫拉迪蒂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整理好被夜风弄得零乱的窗帘。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有时候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原野上,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狂乱拉着她的衣裙。要将她扯入那深不可测的幽冥之地。直到卡雪姆将不断惊叫的她摇醒……
现在的情况是多么危急,王室子嗣就剩下她与还是个孩子的弟弟。埃及本土的大部分军力都在遥远的库施。距离底比斯那么近的城市——孟菲斯随时有着失陷的危险。哈鲁瓦杜里王究竟会不会帮助埃及,目前还根本不知道。而那个脸色阴沉的大祭司塔阿,根本不满意自己对政事的参与和管理……
想到这里,她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将疲惫的视线投向了窗外。
从这间房间的窗户,可以眺望底比斯城。每年这个时候,在那宽大广场上都会举行热闹非凡的庆典,才艺非凡的乐师弹奏着发出悦耳声音的乐器,祭司们则领头唱起赞美神的动听颂歌,每户人都会慷慨大方地拿出啤酒与面包,热情接待从各国各地来的外乡人……现在,底比斯已失去了昔日的繁华与喧嚣,它就像一只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小兽,用惊恐的眼睛打量着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狐狼身影。
一抹忧郁的神色不由出现在赫拉迪蒂脸上,她突然回过头来,大声下令:“去通知霍特普与塔阿,我们马上出宫去!”
“出宫?”听到这个决定后,卡雪姆不禁惊愕地望着她。“我要亲自到底比斯城里看一看。”她一边用布包裹好自己的身体,一边从容不迫地回答。
“这个时候去底比斯!不,绝对不可以!”卡雪姆被她的话吓到了。她猛的抬起头来,眼里全是坚定的光芒:“我必须亲自去底比斯!我不能光看报告上呆板的文字与数据,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形势已经危急到什么程度!卡雪姆,如果我能够去孟菲斯的话,我一定也会去!可是我现在必须呆在王宫里。白天我要让人看到我的身影,而在夜晚我去底比斯不会有人注意!”
昏暗月光下,底比斯城内的房屋被映照成铁灰色的阴影,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地洒落在街道中央。从远处传来的尼罗河河水声,也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痛苦哀鸣。
人们在底比斯城里走着,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能听到那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这是什么?”忽然间,赫拉迪蒂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拿来火把一看,竟是一条狗的尸体。
“怎么没有人管理!底比斯城的监督官在哪里?”塔阿一下子皱起了眉头。霍特普不由重重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时候,谁会有心思清理底比斯的垃圾……”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不禁发出了悲愤的感慨。哦,这不是底比斯,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底比斯!
三个月前,它还是一座多么生机勃勃,多么充满着欢欣与活力的城市,而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街道上到处是肮脏的垃圾,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因无人浇灌而枯萎死去,店铺早已失去营业的痕迹,被人娇纵惯了的猫狗因得不到食物而饿得奄奄一息,在偏僻小巷里竟然还可以看到人的尸体……
“不论哪个时代,利益永远是战争的原因与动力……”曾几何时,萨伊斯哥哥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语。是的,利益!任何战争的原因都是为了利益,就像埃及发动战争使犹比臣服、统治库施一样。但她不允许任何人侵占埃及的利益!她不允许!她不允许!
顷刻之间,她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她的心也越来越痛惜!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场战争,下贱无耻的巴比伦人和亚述人所带来的灾难,他们竟然这样蹂躏埃及!她紧咬着嘴唇,在心里狠狠地发下了重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赶出埃及的土地!我要让他们拿自己的生命来偿还!我要用他们的尸体和鲜血来祭祀每一个死去的埃及人!”
人们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底比斯的东边——人口最稠密的居住地。
“什么声音?”在昏暗的夜色中,在一片可怕的死寂里,忽然由远到近传来一阵喧嚣之声。这声音在死气沉沉的深夜,听起来叫人感到分外的不安与恐惧。
借着火把的光亮,一股漆黑的人流不断从居住区里涌出——男人牵着牲口,女人抱着孩子,独轮车上满载了粮食与衣物。他们吵吵嚷嚷、拥挤不堪,体弱的老人与孩子被推到了地上,发出了痛苦呻吟。
他们想走!想趁着夜色逃走!想离开底比斯!这情景宛如一个炸雷般,使赫拉迪蒂身体重重一震。
她慌忙冲上去,扯住他们的衣服,大声喊道:“不要走!不要离开底比斯!”她想阻挡他们的步伐,却没人听从她的话语。
不,不能让他们走!绝对不可以!孟菲斯不会陷落,底比斯更加不会!如果他们离去的消息传到了孟菲斯,那会给下埃及的士气带来多么大的打击!不,不光是对孟菲斯的士气有所影响,就连库施那边也难免不会被波及!
情急之下,她夺过侍卫手中的火把奋力向人群中扔去。这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一飞入拥挤的人群,便引发了阵阵惊叫,他们的脚步也随之停止。
当他们惊恐的目光一投向她,她便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底比斯的人民,听我说!”
阴谋与变乱(7)
赫拉迪蒂不顾侍卫们的呼喊和阻拦,迅速登上一个离她最近的高台,扯下了用以掩饰身份的布匹,挥手将它抛到了空中,大声对他们说:“底比斯的人民!听我说!我是你们的法老、太阳神阿蒙· 拉之子、底比斯的主人、尼罗河的统治者——迈瑞拉王的女儿!”
人们惊讶地看着她那瘦弱的身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是赫拉迪蒂公主!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底比斯城?”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生养你们的家园底比斯?”她大声向他们发问。
“我们不得不走,我们害怕底比斯会陷落!”“孟菲斯的惨状我们已经得知,我们不想遭受到同样的命运!”“神已经放弃了孟菲斯,同样他也会放弃底比斯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发出了惊恐叫喊。
“不!你们错了!阿蒙神一直没有放弃过埃及!他过去不曾,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放弃埃及!因为他是我们埃及至高无上的神祗!和我们一样,底比斯也是他的家!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家受到敌人的践踏与蹂躏!”她提高声音,有力地反驳他们。
人们将无数怀疑不安的眼神投到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又清晰地说道:“底比斯的官员会告诉你们,库施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好的状态,我们的军队即将取得胜利。现在,我在这里,郑重向你们保证这一消息的真实性!我已向赫梯国王发出了求援的信函。哈鲁瓦杜里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按照我们以往盟约的规定,他一定会帮助埃及!一旦他的军队南攻巴比伦,那在孟菲斯的巴比伦王就必定会带兵回去,剩下的亚述人即使不走,我们也绝对能击败他们,将他们赶回自己的国家去!”
“我知道,你们的兄弟、儿子、丈夫、父亲在战场上,我也和你们一样,我的父亲也在战场上。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我要等待他们回来!难道你们不想看到出征回来的亲人脸孔?难道你们不想听见出征归来的亲人声音?底比斯是我们的家,就像生养我们的母亲。如果灾难来临,我们能否就这样狠心将它抛弃?这样狠心地抛弃母亲?”她继续向他们发问。
从人们的神色上,她可以看到,有人已经在动摇,有人松开了牵着牲口的缰绳,有人用眼神和动作悄悄在咨询着他人。他们舍不得,他们还是舍不得离开底比斯!她必须让他们坚定留下来的信心!她该怎么办?阿蒙神啊,我该怎么办?对!阿蒙神!阿蒙神!
顷刻之间,她鼓起勇气,加大声音:“底比斯的人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万能的阿蒙神已对我有预示,这战争埃及会取得辉煌的胜利!”
“阿蒙神说我们会赢?真的吗?”“神已经知道了这战争的结果?”人们争先恐后地发出了惊喜的疑问。
“对!他在今日黎明,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的声音宏亮,他的光辉耀眼,他对我说,巴比伦人和亚述人即将离开埃及,狼狈不堪地滚回他们的国家去!伴随着尼罗河泛滥季的结束,埃及的一切都将获得新生!是你们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一片崭新!”说完这话后,她不禁微微打了个冷颤。啊,她的声音是多么冷静,为什么她能这么镇定自若地发出欺骗的声音?她在欺骗民众?不,这不是欺骗,这是必要的安抚人心!她必须让他们有信心坚持下去,她不能让他们抛弃底比斯!伟大仁慈的阿蒙神,如果这话亵渎了您,请您只把罪责降临给我一人!您是埃及的神,我们供奉了您多年,您也一定会希望埃及取得胜利!阿蒙神啊,请保佑我们!
“阿蒙神没有遗弃我们!阿蒙神还会保佑我们!埃及会取得胜利!”他们互相拥抱着,终于露出了欢乐的笑脸。
“对,阿蒙神一直在关爱着我们!现在的处境虽然艰难,但光明就在不远处的前方!我们每一个人都要鼓起勇气,振奋精神,只要度过了这段艰苦的岁月,迎接我们的就是胜利和希望!我们埃及人是阿蒙神照耀下最勇敢的民族,从来就只有我们征服别人,我们绝对不会,也不可能就这么被打败!要知道,如果你们不给自己信心,那神也就不会眷顾你们!”她的喉咙虽然已经嘶哑,仍尽力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你们可以看到,我父亲将带领军队穿过道道黑色深渊,让凶猛的雷雨再次轰响!荣耀之神会以它的翅膀覆盖埃及,并永远在我们头上闪光!”
听着她那有力的年轻声音,所有人忽然感到一股潮水般澎湃的勇气急速传遍全身,直透到精神的最深处,并强烈震撼着每个人的灵魂。
这些埃及人,不约而同产生一种奇怪感觉,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壮丽幻象——万马奔腾的强盛军队,燃烧殆尽的辽阔大地,以及埃及诸神的高傲眼光。
“阿蒙神保佑埃及!”“阿蒙神赐福埃及!” 聚集在她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中的物品,睁大了眼睛,专注地听她讲述。
最终,他们爆发出了一阵海啸般的高亢欢呼,潮水般地涌到了她的身旁,争先恐后地亲吻着她脚下的土地!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料不及的变乱,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会在历史上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而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她本身就是所有人追随的目标与希望。
“她竟然在伪造神喻!”人群中的塔阿脸色一变,准备冲上去拉她下来。一旁的霍特普猛然抓住他的手,厉声斥道:“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位集中民心的君王!”
“君王?”一丝表示怀疑的表情顿时出现在塔阿阴沉的脸上,他狠狠看了赫拉迪蒂一眼,转身离去。
权力与荣光(1)
一道落日的金色余晖静静射入哈图萨斯王宫里,剑鞘上的皮尔瓦神像在光线下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哈鲁瓦杜里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铭着刻在上面的名字,一丝怀念的笑容出现在嘴唇上。
“父亲,我反对出兵巴比伦。”他身后的一个栗发少年突然发出了不悦的声音。一局下了一半的棋子正摆在他面前,不久前,他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伊卢延卡,为什么要反对?”他抬头望着自己年轻的儿子,平静反问。伊卢延卡微微仰起了头:“您不觉得,这是一个趁机谋取利益的大好机会吗?我们不但可以借机敲诈埃及,甚至可以威胁巴比伦与亚述。”
“是吗。”哈鲁瓦杜里凌厉的目光射向这个儿子,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安纳多利亚高原上干燥的空气。二十年前,那两个在哈图萨斯打架的少年影像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竟二十年了。当年那个骄傲的埃及小子也成为了法老,而他也在经过了一系列政权争夺战后登上了赫梯王位。他们两个人已从少不更事的莽撞孩子成长为了掌握国家的赫赫君王。与那个叫迈瑞拉的少年之间的友谊,也如同那枚何露斯神戒指一样,都随着时光飞逝而沉睡在了那些年轻的岁月里,深深埋藏在他心里……
“伊卢延卡,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哈鲁瓦杜里王突然转过头来,微笑着注视着年轻的儿子,“事实上,早在两年前,库施总督尤普特就叫使者过来,要我参与他的计划。但我拒绝了。”
“哦?”伊卢延卡挑起了眉毛,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父亲为什么要拒绝?”
哈鲁瓦杜里王一笑,缓缓伸出了四根手指:“我们先把库施、巴比伦、亚述和赫梯比做四个人,而埃及就是一块香甜的蛋糕。伊卢延卡,你想想,如果四个人抢夺一块蛋糕的话,那会是什么结果?”
接着,他慢慢放下了两个手指:“我们可以先吞并巴比伦,然后任由埃及打败亚述,到时我们再与埃及联盟,平叛库施。这样一来,就只剩我们单独面对埃及了,到时候我们再进攻埃及,要比现在要容易得多。”
继而,他抖一抖手中那封信,笑了笑:“现在,利益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们可以以同盟国求援为借口,先去攻击兵力空虚的巴比伦。这次战争,不管埃及赢也好,输也好,我们都能得到对赫梯有利的东西。”
“都能得到对赫梯有利的东西……”伊卢延卡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父亲的话,不禁钦佩地点了点头。
哈鲁瓦杜里王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也赞许地笑了。伊卢延卡,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储君,竟然能有这等野心与策略,真是叫他非常满意。
不过,这个叫赫拉迪蒂的公主倒也是相当聪明,她非但没有大力提及自己与她父亲少年时代的交情,而是反复暗示自己可以通过南攻巴比伦得到大量好处。迈瑞拉啊,你有一个多么不错的女儿,难怪你总是那样骄傲。
“联姻……”他缓缓念着那封信里的这个词语。不错,就像那个女孩所说,联姻能更加促进两国之间的关系。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娶那个女孩?”一丝漠然的笑容在伊卢延卡薄薄的唇上掠过。
哈鲁瓦杜里王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信:“从古到今,埃及公主从不外嫁,阿蒙霍特普三世甚至拒绝了巴比伦王对其女的求婚。[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其中原因有二,一是埃及太过强大与骄傲,法老根本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当作政治联姻的物品。二是,埃及的王室女性也有继承权,她们如果一旦外嫁,那就会影响到政治格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联姻的对象,也许会是埃及的塞索斯王子和你的妹妹阿尔玛娜。”“哦?”伊卢延卡一下疑惑起来。
哈鲁瓦杜里王不禁笑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轻叹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我猜想得没错的话,那个女孩,也许会成为未来的法老。”
“未来的法老?”听到这话后,伊卢延卡顿时不屑地笑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而且根本没经过正式的政治训练。”哈鲁瓦杜里王微微一笑,扬了扬眉毛:“话不能这么说,有时通向王座的路程会是个奇妙组合,它会融合运气、智慧、勇气、巧合与野心。如果她能当上女王,倒也不是一件叫人惊讶的事。”
接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自从汉穆拉比王将巴比伦附近的小国全部统一后,却使自己的国土直接暴露在了外围。既然,巴比伦上游那由阿摩利人建立的马瑞国已不在,我们可以顺流而下直抵巴比伦……”
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口气忽然一下加重了:“伊卢延卡,你与她同岁。也许十年后,你们就是东西方两大国家的君王。到时候,我不希望你输给她。”
“我怎么会输她?”伊卢延卡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想到巴比伦的版图即将会纳入赫梯,他不禁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
其实,这世界就像一盘棋一样,只要有能力走到最后,就会赢胜利。也许,等到我登上王位之时,不光是辽阔的安纳多利亚高原,就连更遥远的土地也能归赫梯。
想到这里,伊卢延卡再次微微笑了。
权力与荣光(2)
时间慢吞吞地拖沓着,漫长得好像没个尽头一样,叫人惴惴不安的热风依旧在底比斯城里响起,如同急切心跳般重重敲打着每个人的胸口。
“都快两个月了,为什么赫梯那边还没有信来?下埃及的军队还能支撑多久?一个月还是半个月?”赫拉迪蒂焦灼不安地在房间里走着,身体里仿佛有火在燃烧。
“吃点东西吧,您的脸色这么苍白,人也消瘦了不少。”卡雪姆端来了食物,劝她吃下。“卡雪姆,我现在不想吃。”她推开了装食物的盘子,只是紧张盯着桌上那计时用的滴漏石碗,里面的水越来越少,她简直恨不得用手堵住那滴水小孔,来阻止时光的匆匆流逝。
接着,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拿来地图,继续推算着下埃及与库施战况的变化,那象征着军队的一个个小石子仿佛在向她诉说:“快想办法吧!我们难以支持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底比斯会保不住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处境艰难,可我现在只能等待!我别无他法!”她无奈地合上地图,疲倦地站起身来,忽然发现一个个黑点在眼前闪烁着乱舞,房间里那扇门也看上去越来越远,地板像是正跃起般向自己迎面扑来。她惊叫起来,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她依稀听到了卡雪姆的声音:“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她一向是那么健康!”另一个声音答道:“她是精神太紧张了的缘故,我给她开点安神的药水,让她喝了好好睡一下吧。”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扶自己起来喂她吃药,药水的清凉使全身燥热得以消散。
多么凉爽的感觉啊,仿佛清风拂过湖面,她竟然还看到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芦苇丛。她依稀记得这是法尤姆的景色,萨伊斯哥哥还在,他们一起去猎鸭。她射中了一只,它却掉进了远处的芦苇丛里,她急忙奔跑着前去寻找。当她分开那一层层比人还要高的茂密芦苇时,却发现苏偙躺在地上。她走近他,只见他胸口插着自己射出的那只箭,他的眼睛直直望着天空,他的嘴唇上满是血迹!她的脚步再也无法移动,脚底的湖水已变成一汪刺目的血红,那粘稠的诡异液体将双腿牢牢缚住。她捂住眼睛,发出了恐怖的叫声!
伴随着这尖叫,赫拉迪蒂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是梦!她的身体仍沉浸在噩梦的恐惧中,不住地颤抖。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逐渐辨认出了房间里侍女的脸孔,她颤抖着擦拭脸上粘粘的汗液,不停安慰自己:“是梦,是梦……别害怕……别害怕……”
“我睡了多久?”当她镇定下来后,立即向她们发问。“两……两天……”一名侍女怯怯地回答。
“竟然睡了两天!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她马上从床上下来,狠狠抽了那侍女一个耳光,“快告诉我!信来了没有!哈鲁瓦杜里王的信来了没有!”“……来了……昨天刚来……霍特普他们正在等待您的拆阅……”
信来了!太好了!谢天谢地!她立即穿好衣服,匆忙往议政厅跑去。
“您做什么?您身体还没好,快回到床上休息!”急忙赶来的卡雪姆拦着她,阻止道。“你认为在父亲南征还没回来,亚述和巴比伦兵到了孟菲斯的时候,我还能安心休息吗?”她一把甩开卡雪姆的手,大声怒斥。
“可您的身体……”卡雪姆担忧的眼神望着她。“我的身体是属于埃及的!”赫拉迪蒂倔强地望了她一眼,向门外跑去。
说不过她的卡雪姆终于低下了头。她已感觉到,赫拉迪蒂不再是昔日那个偶尔任性调皮的女孩子,自己也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管教她了。
此刻,议政厅里已是黑压压的一群人,道道焦灼不安的目光投向了桌上一个白银匣子。这是哈鲁瓦杜里王的信件。
狂乱的心跳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走上前去,迫不及待打开了匣子。信用赫梯的泥板套包裹着,由通用的阿卡德语写成,上面加盖着赫梯哈鲁瓦杜里王的圆形印章。
她的手刚接触到信套,忽然发抖起来,她不敢敲碎这外壳,她担心读到里面的内容,她害怕看到他的拒绝!她已向底比斯民众做出了承诺,如果这信拒绝了她的请求,那她该怎么面对他们!她颤动着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人们的眼睛都焦急而又期盼地注视着自己。她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地敲开了信套,念出了里面的内容:
“尊贵的埃及公主,迈瑞拉王的伟大女儿,关于贵国的境况,我已得知。在此,先请允许我以个人和国君的身份诚挚地向你们表达哀悼之心与相助之意。我可以看到,你虽年轻,却已继承了你父亲的非凡勇气。你的信是我读过的最巧妙文字,外交辞令与私人情感自然地融合在了一起,你那诚挚的请求和精妙的建议,使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正如你在来信上所说,‘巴比伦的版图与赫梯相连,也许,在神的意志下,说不定能趁这次机会合为一体。’同样,我也希望你的祝福能够成真。目前我的军队已经前往巴比伦,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攻占了巴比伦的马瑞。
与贵国再次结盟与联姻一事,也是我国长久的夙愿,如果你能促使它的成功,那会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欢欣。等到你父亲回来,我们可以再正式商定这一和约的达成。希望我的决定不光对你,也对你的国家,都能带来帮助。现在,请让我以赫梯的方式祝福你和埃及。”
在人们兴奋如雷的欢呼声中,她激动万分地抱住那封信,喜悦得大哭了起来。
权力与荣光(3)
在遥远的南方,埃及对库施的战争已进入后期阶段。此刻,乌云正像兀鹫般盘旋在凯尔迈城的上空,这座已有近五百年历史的库施首都,在这个夜晚敞开了它的大门,将尤普特总督及他的军队吞入了自己腹里。
向将领们交代完守城事宜后,尤普特不禁一下重重坐在椅子上,艰难地吸着气。
这些天来,他的军队节节败退,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先退回了凯尔迈。这座城市有着坚固的防御系统,王家军队绝对难以攻进。只要他能再坚守几天,等到亚述和巴比伦军攻下底比斯后,埃及便会陷入一片混乱困境,王家军队一定会士气大落。就算法老不顾及底比斯的安危,攻击凯尔迈的话,也一定会弄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到时候,他再趁乱杀死法老,挥师北上,登上那个光辉夺目的宝座……想到这里,尤普特阴郁的脸上不禁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突然间,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狂奔进来:“大人,总督大人!大事不好!巴比伦都城被赫梯人攻占,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从孟菲斯城撤军了!”
“撤军?”尤普特猛然一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一下拉过那个士兵的衣服:“你说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撤军?”
“撤军了!他们真的撤军了!”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听说是公主向赫梯写去了求援信件,赫梯的哈鲁瓦杜里王才同意支援!赫梯军南攻了巴比伦,叁苏迪埃那王得知消息后立即将军队带了回去!”
巴比伦撤军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声焦雷般在尤普特头上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晃动的黑影,他甚至都可以听见自己血液的狂奔声。
“大人,大人!”士兵焦灼的喊声将他唤醒。尤普特颤抖的双手紧抓着士兵,几乎疯狂地喊起来:“亚述呢?阿萨尔哈东王撤军没有?”“他们暂时还没有,不过现在却节节败退。情报说,他们可能会退到西奈半岛去。”
听完这话,尤普特顿时重重松开士兵的衣服,喘息着瘫在椅子上。这是什么意思!他花费了无数库施的黄金,甚至许下了瓜分领土的诺言,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两个东方强国的支持,他们竟然撤军了!还有赫梯,当年他向哈鲁瓦杜里王请求一起参与这次的计划,却被他以和埃及有过盟约而暧昧不清的拒绝,到如今他们却趁巴比伦国内军力空虚而攻击巴比伦!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忽然间,一阵惶恐嘈杂的人声从门外传来,尤普特的手痉挛地抽搐了一下:“这是什么声音?”
只见几名将领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总督大人!王家军队正在进攻凯尔迈城!他们已经进入了城里!”“大人,我们刚听到他们在城里大喊,说亚述和巴比伦军已经溃败了!这消息是真的吗?”“大人,他们将城门都包围起来,我们已经无法出去!”
“什么?凯尔迈城根本不可能被攻破!”听到这话后,尤普特脸色猛然变了。这些将领在说什么?法老的军队目前应该在离凯尔迈半日距离的郊外,他们不是已经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了吗?就算他们发动再强的突袭,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攻陷这座号称铜墙铁壁的城市!
“他们在城外挖掘了地道,一支分队进入城里后,杀死了最偏僻的南门里的守卫,打开了城门。”说话的人是一名库施将领,他此刻也是满脸阴云。
他身后的几名库施将领也立即走上前来,话语中带有逼问的语气:“尤普特,你说过我们这次起兵万无一失,对于现在这个局面,你怎么解释?”
“总督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法老的军队马上要攻进这里了!”尤普特的几名亲信不禁也慌了神。
惊恐不安的吵嚷几乎要使尤普特头脑炸开,他颤抖地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它像火一样烫。
这时,人群里的一个年轻军官突然发起抖来,他几乎要哭出声了:“怎么办,我还有妻子儿女……如果兵败的话,他们一定会被法老处死的……”
妻子儿女?尤普特的嘴边不禁泛出一丝苦笑,他也有妻子儿女,他也不想让他们遭遇危险,可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怎么办?难道在法老面前痛哭流涕,他就会原谅自己吗?
那几个库施将领沉默地看着大势已去的尤普特,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们曾是库施人中最有力的反抗埃及力量。四年前,尤普特忽然找到了他们,以让库施独立为承诺,要求他们暂时放弃抵抗,支持自己反叛称王。他们也知道得很清楚,尤普特只是利用库施对埃及的仇恨来达成自己的欲望,但他们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祖国就这样失去独立,耻辱地成为埃及的臣属国。就这样,他们选择了参与尤普特的反叛。可这事先声称万无一失的起兵竟然失败了!巴比伦的撤兵和亚述的溃败竟使他们功亏一篑!
那么接下来,他们这些库施人的命运会怎样?臣属国造反本来就是大罪,法老一定会将他们全部用酷刑杀死,然后对库施进行更血腥和残忍的镇压与统治。
他们,间接害了自己的祖国!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库施将领都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他们抬起眼睛,互相沉默对望着。忽然,每个人都拔出匕首,几乎是同时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这些库施将领的自杀使人们再次骚乱起来,尤普特顿时脸色铁青地瘫软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策划四年的叛乱,费尽心机的安排,只等着底比斯陷落的消息传来,他就可以趁机威胁法老!可他却输了!他输了!
当凯尔迈城迎来第二天的黎明时,王家军队已在城里四处焚烧着叛军的尸体,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遍体鳞伤的俘虏在城里蹒跚列队行走着。这场历尽一夜的突袭战,以叛军死伤过半的结果而告终。
此时此刻,一片死寂笼罩着昨晚尤普特呆过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跪在地上的尤普特,另一个是坐在椅子上的迈瑞拉王。
尤普特艰难地吸着气,颤动着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法老。他不禁一惊。一年前那个年富力强的法老已消失不见,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满脸衰老和疲惫的男人。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相反的是,简直苍白得像个病人。
沉默了许久的迈瑞拉王缓缓站起身来,凌厉的目光直逼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无比的憎恨。
尤普特颤颤地低下了头。对了,法老的长子,储君萨伊斯已经死了……
他听见迈瑞拉王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住了。伴随着一道刺骨寒光在他眼前的地板上闪起,他听到了剑拔出鞘的声音。
一滴冷汗不禁顺着尤普特的额角流了下来,他的嘴唇也剧烈颤抖起来。他失败了,他竟然失败了!
自从十二年前,他被任命为库施总督开始,就不禁为库施的富庶而惊叹。这是一块多么丰饶的土地,难怪从第一王朝的杰尔王开始,就开始了对这里的征服。
他本想在这块土地上大展才能,可失去独立后的库施人不满埃及人的统治,不时反叛做乱,他三番五次的带兵镇压,却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法老开始斥责他的无能,官员开始嘲笑他的无力,甚至当他在库施时,都被人暗地里讽刺。
在他任职的第八年里,当他被库施人的反叛给弄得疲惫不堪时,忽然心头涌现出一个想法:尤普特,上天赐给了你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利用?
利用?是的,可以利用库施人对埃及的仇恨,利用库施那丰富如山的金矿,利用各国对埃及的野心和觊觎!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尤普特,既然人们认为你无能,为什么不做出震惊埃及,甚至是震惊整个世界的事让他们看看!
于是,他开始马上着手这件事,想尽一切办法完成自己的计划。可是,却失败了!
想到这里,无比悔恨的目光在尤普特眼里急速流转,就在他还未来得及继续想下去的短短一瞬间里,那尖利无比的剑已经斩断了他的头颅,滚烫的鲜红血液立即流淌了一地。
权力与荣光(4)
当困境来临之时,因利益而结成的同盟便会立即变得不堪一击。赫梯军队南攻巴比伦的消息一传到孟菲斯战场上,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和亚述王阿萨尔哈东就立即产生了激烈争执。
叁苏迪埃那坚持要带兵回国,他很清楚,骁勇善战的赫梯军队举世闻名,再加上巴比伦周围的加喜特人早已对这块土地觊觎已久,如果他和军队不尽早赶回去,那么国家失陷只是迟早的问题。阿萨尔哈东竭力阻止自己的女婿,现在正是即将攻陷孟菲斯后挥师底比斯的时候,只要巴比伦的一万人一走,他的军队必定难以抵抗埃及军。争执的结果是,叁苏迪埃那狠狠抛下一句话后,带兵离开了孟菲斯:“我们已经得到西奈了,没必要在这继续耗下去。另外,别再将我当成你利用的工具!”
而在这个时候,尤普特早已被处死,库施主战场的领导权迅速回到了法老手里,他所剩下的党羽散布在库施各地,仍在进行着无谓抵抗。法老所带去库施的四个军团——阿蒙、拉、普塔赫和塞特,其中的两个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回到下埃及,留下来的军队对付那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赫梯的强大军队已占领了马瑞,现在正向巴比伦之都巴比伦步步逼近。巴比伦王一路惊慌失措地赶回国去。亚述军队虽然没有离开,却军心大为动摇,在埃及军队的进攻下节节败退,不断往西奈方向撤去!
这些消息被喜悦的信使不断传送到底比斯王宫里,每一个消息,都像泛滥期的尼罗河水般引起了人们的极大欣喜!
此刻,王宫的高台上正站着赫拉迪蒂那纤细的身影,她出神远眺着那滔滔河水,一抹疲惫中带有满足的笑容也慢慢出现在唇上。
今年尼罗河泛滥的最高峰在十月来临,前一个月河水还上涨得缓慢,这个月却已经是波涛汹涌、扑天盖地。远方那上涨的汹涌河水,它是多么生机勃勃,又是多么鼓舞人心!宛如噩梦般的日子即将过去,埃及很快就会迎来崭新的开始!
“殿下,维西尔霍特普求见。”侍女轻轻走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叫他过来吧。”她点了点头。
霍特普走上前来,拿出一卷纸莎草纸:“请您看看,今年尼罗河水位测量的情况。还有,是否要多开垦一些土地?”她接过纸莎草纸,疲惫一笑:“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来和我商量,其实,我的办法也不见得比你多。”
他抬起头来,突然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缓缓答道:“因为,也许您会成为我们未来的主人。”“我?”她猛然一惊,诧异地抬起头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她会继承这个王位?接替死去的萨伊斯哥哥成为下一任法老?
霍特普恭敬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您与塞索斯王子是嫡出,又是同母姐弟,所以您的继承权与他一样。而他现在年纪太小,您却已经十六岁了,所以您可以与他共同执政,我想,迈瑞拉王如果考虑下个继承人的话,那一定会先想到您。”“我,并不想要……”她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不是您要不要的问题,这是神的旨意。”霍特普一下加重了语气,“说句很无礼的话,死去的萨伊斯王子确实很优秀,但他却缺少王者的气魄。而在这动乱的几个月里,您却显示出了非凡的智慧和勇气。您可以看到,人民很信赖您。我甚至可以大胆地断定,您身上有君王的魅力。”“是吗……”赫拉迪蒂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霍特普再次恭敬地行礼:“如果这就是您的命运,那我就请您勇敢地面对它,因为这个王位不仅代表着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耀眼的荣光。”
“权力与荣光……”赫拉迪蒂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轻轻重复着这句话。
女王吗?上下埃及的主人,这片光辉土地的拥有者,阿图姆神权的捍卫人。萨伊斯哥哥生前那么厌倦和逃避的东西,竟会阴差阳错落到她身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啊,现在怎么能想这些,父亲不是南征未回吗?可是,如果真的成为女王,那她应该怎么面对……
她将不安的视线移到远处的尼罗河,清凉晚风轻拂着她的衣裙,使它如洁白羽翼般在空中舒展,火红的晚霞将身上的珠宝也映照得通红。
过了许久,她终于回过头来,静静看着霍特普:“我现在不愿想这些,我只想祈祷父亲早日归来。”
“暂时停止前进!就地休息!”一声焦虑不安的喊声突然在返回底比斯的军队中响起,无数匹战马的缰绳一下被勒紧,发出划破长空的激烈嘶鸣。没过多久,帐篷便被匆忙扎好,惶恐的人影在营地四下走动。
“陛下……”哈门德斯将军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忧虑重重地注视着帐篷里面色苍白的法老。
一名医生正在手忙脚乱地将法老身上的铠甲脱下。在这铠甲下,他的腹部包裹着层层亚麻布,已经发黑的血渍与新渗出的鲜红混杂在了一起。
“这伤口缝合得相当漂亮,你的包扎也很仔细。”迈瑞拉王强忍着痛楚,夸奖起医生的医术。“陛下,我冒死请求您!”那个医生跪在地上,发出了颤抖的声音,“请不要急着赶回底比斯,旅途的劳累会给这伤口带来更大不利!”
一抹孩子气的笑容出现在迈瑞拉王脸上,他望了医生一眼,淡然答道:“这时候正是尼罗河的泛滥季。昔日干枯的河谷已经充溢了生机勃勃的河水。你看,我们从坐船顺尼罗河而下,到昨天开始走陆路后,一路上都是多么顺利,不久后就能回到底比斯……”
听到这话后,医生猛然死死抱住他的脚,再次苦苦哀求:“作为医生我不得不提醒您!这样太冒险了!从您受伤开始,您就一直忽视了这伤口的危险!您几乎向所有人都隐瞒了它的严重性,您甚至服用了大量的镇痛剂,为的只是让士兵不会因您的伤势而失去对战争的信心与勇气!”“你是医生,只管治疗病人!我是法老,行程要由我决定!”他一下被医生的劝阻所激怒,叫人将他赶了出去。
“陛下,您真的要急着赶回去?”哈门德斯将军担忧地看着他。从库施出发已有半个月了,这些天来,他的伤势虽然越来越严重,却始终不肯延缓回底比斯的行程。
他抬头看了哈门德斯一眼,不禁苦涩一笑。其实医生说得没错,他也知道这伤势的严重,但他却不能听从医生的安排。最初受伤的时候,正是与库施交战最激烈的一刻。士兵如果知道自己受了如此严重的伤,那他们的士气一定会一落千丈……后来,孟菲斯被亚述人和巴比伦人攻击,下埃及的军力严重不足,以至底比斯也岌岌可危。赫拉迪蒂,他的女儿向赫梯发出了求援信函,哈鲁瓦杜里王虽然答应了南攻巴比伦,可他也不能自私地留在库施养伤。借助赫梯的兵力只能阻挡巴比伦人的进攻,还有贪婪的亚述人,如果他们又勾结其它同党,那孟菲斯的遭遇会怎样?已经疲惫不堪的下埃及军队是否还能继续抵挡?
目前,他无法预料到事情不断的变幻发展。如今库施的局势即将稳定,阿蒙与拉军团随自己回去,普塔赫和塞特军团则留在库施继续平定叛乱,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好的办法。底比斯的人民、整个尼罗河两岸的人民、上下埃及的人民,都在热切期盼着自己的回去。如果他迟迟不归,那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在这危难时候,他们的法老为了自己的伤势,而留在库施,抛弃了他们,那他还配当法老吗!是的,他可以让哈门德斯带领一半军队先回去,而自己等伤势稳定了再走。但哈门德斯能带给他们的信心和他带去的绝对不一样!
忽然间,一滴滚烫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不禁捂住了伤口,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陛下!”哈门德斯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跪倒在地,哽咽着请求:“臣恳请您!不要这么急着赶回去!”
迈瑞拉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叹了口气,伤口的疼痛一下如火焰般传遍了他的全身。也许,他的生命会因这伤势而完结,但现在的埃及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当库施的战事完结后,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埃及国内不会再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亚述和巴比伦会因为大伤元气而老实一阵子,至于赫梯,如果那份和约能顺利达成的话,应该可以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
提出再次结盟与联姻吗?想到这里,他不禁一笑,那个任性的女儿竟做出了这样大胆的决定。可竟然让她成功了。哈鲁瓦杜里王真的出兵巴比伦,解除了孟菲斯即将陷落的困境。
他突然笑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哈门德斯:“我的女儿,是不是非常优秀?”
“陛下?”哈门德斯疑惑地看着他。迈瑞拉王突然艰难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地说:“哈门德斯,我想,确定下一位继承人……”
权力与荣光(5)
青灰色的黎明笼罩埃及大地,太阳还未升起,天空依旧是一片惨淡黑暗。底比斯城外,已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迎接人群。
七个月了,已经有七个月没见过父亲的脸孔,七个月没听过父亲的声音,而在这七个月里,又发生了多少事情……滚烫的泪水顺着赫拉迪蒂那消瘦的脸颊流下,她慌忙擦去了它们。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绝对不能!
“姐姐!父亲真的要回来了吗?”欣喜的光芒在塞索斯眼里闪耀,他紧紧抓住赫拉迪蒂的手,焦急问道:“我又可以要他讲许多许多打仗的故事,对不对?”
听到这话后,一丝疲惫的微笑不禁在赫拉迪蒂唇上掠过,她点了点头:“对,等父亲回来后,一切将会好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回响在天际,辽阔大地上也随之发出阵阵回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南征的军队回来了!
迎接的人群欣喜若狂地奔了上去,只见苍凉的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一面黑色旗帜。
黑色的旗帜!那是丧旗!
正准备抛撒花瓣的人们脸色陡然一变,正准备出口的欢呼声也一下吞了回去。人们都由于同一种恐惧,如同波浪一般向前簇拥着,只见南征归来的埃及军队继续迈着沉重步子,缓缓走了过来。
赫拉迪蒂手上的莲花全都掉落在了地上,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军队缓缓走近,只觉得胸口被猛兽的利爪狠狠抓了一下,脑海里顿时一片可怕的空白。
军队最前方是哈门德斯将军,他缓缓翻身下马,一言不发的,一步步向欢迎的人群走来。
随着哈门德斯的走近,她终于能够动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焦灼不安地问道:“父亲呢?父亲呢?他在哪里!”
一丝痛苦的表情出现在哈门德斯脸上,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字:“陛下……”
接着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在这沉默中,一个可怕得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想法逐渐在她心口盘旋。她却无法将它说出口来,喉咙里好像有一团火在激烈燃烧。那面黑旗!那面丧旗!不!不!不!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哈门德斯终于开了口:“陛下他……”他刚要说下去又停顿了。她的心一下狂乱跳动起来,拉住哈门德斯的手也变得冰凉。
“他昨夜故去了。”说完这句话后,哈门德斯一下痛苦地跪倒在地。
一阵惊恐的颤栗如潮水般袭遍了所有人的身体,接着,悲痛的哭声一下响起在这惨淡黎明。
“父亲……父亲是怎么死的?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赫拉迪蒂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疯了般地摇晃着哈门德斯的身体。
他低下了头,眼里含着泪水:“陛下在三个多月前已经受伤,但他仍坚持要带领军队作战。他向大家隐瞒了伤势,他说,不能因为个人的事情而影响整个战局。当库施战局稳定后,我劝他等伤势稳定后再回底比斯,可是……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听。他说,只有他才能带给底比斯人信心与希望,如果现在不回底比斯的话,那他就不配当个称职的法老……”
铺天盖地的痛苦一下重重压在她身上,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甚至连最后一丝哭泣的力气都失去了。为什么?为什么?埃及的情况才刚刚好转,我们逐渐从困境中走出,现在正是准备分享胜利的日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父亲要离开我们?奥西里斯神啊,您太不公平,您太残忍!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为何偏偏要取走我父亲的生命!如果您一定要带走一个人,那就带走我吧!我会心甘情愿和您到地府去!
“陛下可有遗言留下?”等候在旁边的塔阿急切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哈门德斯的手。哈门德斯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卷纸莎草纸,郑重递给了霍特普。
写了下一位继承人的纸莎草纸!无数道目光一齐向塞索斯身上投去。这是王室目前唯一的男嗣。还是个孩子的塞索斯,在这目光中不禁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上下埃及的臣民,请以阿蒙神的名义发誓,辅佐我的两位孩子一同治理埃及……经过慎重考虑,我将向你们宣布下一位继承人的名字……”霍特普高声念着里面的内容,随着纸莎草卷的慢慢拉开,一抹惊愕又喜悦的光顿时出现在他脸上。
他突然大步走到赫拉迪蒂面前,恭敬跪下,承上了纸莎草纸:“让我们一同参见上下埃及两地的主人,阿蒙神的伟大女儿!”
王位继承人,是她!还未来得及从塞索斯身上移开目光的人们,不禁发出了惊讶叫喊。
“是我?”她惊愕地捂住了嘴,身体不禁向后退去。
是她,真的是她!就像一个多月前霍特普所说的那样,父亲真的将王位留给了自己。她将是这片富庶土地的有力主人,将是阿蒙神在人间的神圣化身!可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她根本没有经过成为法老的任何训练!她比不上勇猛威严的父亲,也比不上知识渊博的哥哥。可她竟然成了女王,竟然成了女王……神啊,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一时间,惊慌、激动、无助、悲哀、喜悦……种种情绪如汹涌潮水在她胸口翻腾不停,她不顾众人焦灼的呼喊,突然头也不回地向底比斯城内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当她抬起满是汗水的额头,才猛然发现自己正站立在底比斯的城楼上。
“何露斯、涅布提、金何露斯、尼苏毕特、拉之子。”城楼下的原野上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宏亮的声音,那是埃及人在依次念着她成为女王后的五个头衔。她的心狂乱跳动着,仿佛要冲出胸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城楼的高墙,只见绵延数十里的军队与臣子如潮水般下拜,整个旷野上都是黑压压的下跪人群。
“权力与荣光……”赫拉迪蒂不禁闭上眼睛,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她的耳畔,那越来越响的呼喊声仿佛要冲破天际一般:“何露斯、涅布提、金何露斯、尼苏毕特、拉之子……何露斯、涅布提、金何露斯、尼苏毕特、拉之子……”
她睁开双目,缓缓抬起头来,迷茫的眼睛眺望着天空,只见东方宛如沉浸在一片五光十色的湖泊中,一条长长的树叶形水带如同一串橄榄绿的腰饰,围绕着天际。
在它的四周,好几种色泽彼此渗透、演化,形成一泓天国的水潭,有海蓝色的、有丁香紫的、也有七彩的,都不知不觉地消溶在更高一层的铅蓝色天空里,接着这些多层的色彩悠然腾起,出现了一道金光灿烂的横线,逐渐升高、扩延。
一条细长的绛紫色线条蓦然照亮了这凄惨的黎明——在一片血色波涛中,太阳神阿蒙诞生了!
见此情景,她不禁激动得举起双臂,高声吟唱起对阿蒙神的赞歌:“他超越一切形式,在众神中也无与伦比。这传言中美丽的公牛,群神的首领,真理的述说者,天神的父亲;他创造了人,哺乳了众多野牲。这主宰者,果树的创造者,草原上的牧人,畜群的看护者,普塔的儿子,万人钟爱的美少年,佩带着众神的荣光!”
啊,埃及,埃及,埃及!闪耀着璀璨星光的美丽故乡,拂动着金色热风的神秘土地,流淌着碧蓝河水的古老传奇!她的埃及!
伴随着阿蒙神的冉冉升起,一团团晶莹的云朵如成群的白色鸟儿在天空漂浮移动,从尼罗河远处的河面上刮来了清新晨风,树木花草也在风中微微抖动。整个埃及的辽阔大地,都被这带有阳光气息的风镀上了灿烂金黄。
一接触到这金色阳光,她顿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解脱,轻拂脸颊的微风也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温暖。大地也随之流淌出神奇力量,它们如泉水般穿过她脚心,流进她胸膛,使她整个身体都被这惬意所轻柔包满。她可以看到,她可以感到,那正在冉冉升起的希望!那如阳光般灿烂温暖的希望!
新君(1)
迈瑞拉王去世后,埃及各阶层的人议论纷纷,他们对即将登基的年轻女王依旧心存怀疑。令人震惊的谣言也开始到处传播:“西亚各国打算趁政局不稳的时候再次入侵埃及,甚至他们对未来的战利品都已分配好了。”
同时,许多臣属国的总督和一直心怀鬼胎的州长也纷纷起兵做乱,军队不断地被派去镇压平叛。
这个时候,以塔阿为首的祭司开始传说阿蒙神在卡纳克神庙显灵,还留下了这样的神谕:“埃及将不再繁荣与昌盛,饥荒和瘟疫会降临这片土地。”他们暗示,这一切都是因为神不满女王登基。
这虽然是个传说,却再次引起了人们的恐慌。即使赫拉迪蒂在国家危难时体现出了有目共睹的智慧和勇气,但人们仍然难以想象,这个只有十六岁且毫无执政经验的年轻女王,怎能应付埃及即将面临的种种难题,怎能使埃及继续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当赫拉迪蒂主持完父亲的葬礼后,戴上象征上下埃及的红白色王冠,第一次以这个庞大帝国统治者的身份走进议政厅时,她所面对的是三十位年龄加起来超过一千三百岁的老臣,除了几缕目光显得公正外,其他人都以一种质疑和不安将她打量。
在目前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朝中的臣子已分为三派:
一派以维西尔霍特普和哈门德斯将军为首,这两人都是极其忠诚可靠的臣子,在迈瑞拉王死后,是他们坚决执行法老遗言,排除众议,将女王扶上了王位。
另一派是以大祭司机塔阿为首,此人通晓宫廷阴谋和人情世故,为人狡诈又贪婪。他甚至公开表示过对女王的不满,而因其位高权重,即便赫拉迪蒂早已意识到他的威胁,却也无法迅速铲除他的势力。
而更多的人是游离于两派之间,他们不相信女王的能力,也不想投靠塔阿,便暂时采取了中间观望的态度。
最初,这些局势的动荡不安几乎使年轻的赫拉迪蒂焦头烂额,但她终究并非软弱无能之辈,隐藏在高贵帝王血统下的能力与天资逐渐显露了出来。另一方面,作为女性,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活泼热情和坚韧不屈,也使她与残忍好战的男性君主截然不同,进而成为治理国家中的一大优势。
首先,她召见了财政大臣,在了解到因战事而造成国库收入减少的情况时,便立即下令奖励开垦土地和矿产,而且为了鼓励人民生产特地降低了税收。
接着,她对那些在平叛库施叛乱、抵抗亚述和巴比伦侵略的战争中表现出色的军人给以犒赏,并大力提拔有才能的年轻军官,扩充了军队的力量。目前,埃及领土——西奈半岛仍被亚述和巴比伦所侵占,这无疑是对她的挑衅和嘲笑。赫拉迪蒂虽无法忍受这个耻辱,但她也知道,在这种大局初定的情况下,绝对不能发动战争。表面上看来,她最终是忍下了这口气,但她却早已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等到局势稳定之时,我一定会亲自率军将西奈半岛夺回来!”
然后,她成功主持了对阿蒙神的祭祀,以平息祭司的谣言。她还组织了浩大的游行队伍,将自己打扮成阿蒙神的模样坐上金光闪闪的圣舟,威风凛凛地沿着尼罗河航行。两岸围观的民众都被赏赐了食物和酒水,幸运者还得到了黄金。埃及帝国和年轻女王的强大形象,也再一次得到了提升。
她甚至还敞开宫廷大门,亲自接待最低级的官员和平民,细心听取他们的要求与诉苦,并对看中出身的选拔官员制度也做了一定改善。
在做了以上一系列措施后,赫拉迪蒂逐渐赢得了民众的支持,但她也非常清楚,对于一直生活在宫室里的她来说,最致命的政治缺陷就是没有外交才能和领兵经验。
现在,被平叛的库施已无后顾之忧;巴比伦王朝在赫梯军队的南攻下已陷入混乱;损兵折将的亚述虽从孟菲斯退军了,但难保不会再次来袭;而最难以预测的就是赫梯,她虽然签订了两国之间的和约,安排了弟弟塞索斯和赫梯公主阿尔玛娜将来的政治联姻,也送去了大量示好的黄金,但他们一旦在这个时候对合约反悔的话,却是最危险的敌人……在她对各国的状况进行了解和分析后,便立即确定了自己的外交政策与方针:她决定不主动挑起和亚述的矛盾,与赫梯也进一步修好,以退为进,来争取时间使埃及得到发展。同时,她不忘下令在国界上设立严密防线,绝不能让任何威胁入侵埃及。
另一方面,自从父亲将她立为继承人后,赫拉迪蒂就下令加强宫殿的警卫防备,以自身的机警和未雨绸缪的安排避开了数次刺杀和毒杀。她也敏锐地意识到,朝中最大的反对派——塔阿是个危险人物,只要他一天在位,那她自己以及这个王朝的安危就会受到一天威胁。她虽不能迅速铲除他的势力,但可以逐渐缩小他的权力。她开始将塔阿所掌握的那些神庙里的财产一点点抽走,并安插了大量眼线在卡纳克神庙里,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经过这一系列强有力的措施,埃及逐渐在年轻女王的统治下绽放出勃勃生机,她虽然失去了西奈半岛,但保住了埃及的大国地位,重振了帝国雄风,也确立了自己坚强不屈的君王形象。
当赫拉迪蒂登基近两年后,人们已拂去了在得知由年轻女性统治这个国家时所产生的疑惑与担忧,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将她视为少不更事的稚嫩小姑娘。
在一次盛大的宗教节日上,当她刚一出现在王宫高台时,高台下成千上万的民众终于爆发出了那来自肺腑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女王万岁!”
新君(2)
午夜的茫茫雾气掩盖大地,卡纳克神庙的圣湖水波正在风中不安喧响,幽暗内室里,一只有着鲜红脚爪的鹦鹉,正被黄金链条牢牢缚在笼里。
大祭司塔阿伸出干枯的手,缓缓抚摸着鸟儿的鲜艳羽毛,鸟儿在他冰冷的手掌下不时发出阵阵不安鸣叫。
两年前,他万万没想到,死去的法老竟将王位传给了年轻的女儿,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官员和百姓也渐渐对她臣服,乃至于其他国家也开始认可了这个女王。
“塔阿,我觉得卡纳克神庙名下的财产过多了,所以,我决定适当减除一些。”今天上午,她竟用那种若无其事的口气命令自己,最可恨的是,多数大臣都站在她那一边。当时他强压着怒火,缓缓回答:“陛下,卡纳克神庙所掌握的财产,从您父亲开始就是这样分配的。难道,您想改变您父亲的决定吗?”
赫拉迪蒂那年轻的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后,随即高傲答道:“父亲是父亲,我是我。现在我觉得卡纳克神庙的财产过多,作为女王,我有权力将它减除,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在她那叫人无法辩驳的话语下,他气得嘴唇都颤抖起来。为了大局着想,他不得不暂时接受了这一决定。
“另外,塔阿。”她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黄金权杖,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叫人不容否定的威严,“我目前还不想结婚,所以我不希望你再提出那件事情。”
想到这里,塔阿不禁再次恨恨地咬紧了嘴唇。
如今,他担任大祭司的职位已近二十年,除去平级的维西尔外,可以说是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大部分在高位呆久了的人一样,开始不自觉的将眼光投向更高的东西——王冠。
这个火苗一般的欲望迅速燃烧着,不断驱使着欲望的主人为实现它而收敛财富,拉拢官员,甚至是,策划政变。
可恨的是,身为祭司的他虽然财力雄厚、党羽众多,却没有兵权!
他也非常清楚,若没有兵权的话,就只能像十四年前那场谋反的火灾一样,落得一个失败的结局!
当回想起那场火灾时,塔阿的嘴角不由轻轻抽动了一下。
因为,那个策划者只有他一人知道,就是上任财政大臣卡哈。
那一次,卡哈在策划谋反时也来找过自己,希望自己也加入他的计划。出于种种瞻前顾后的考虑,他拒绝了。
最终,卡哈的手下在王宫四处放火,本想烧死所有的王室成员后封闭底比斯称王,却被闻讯赶来的军队镇压了。失败的卡哈本想趁着混乱之际逃走,却莫名其妙死在了大火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是那场火灾的牺牲品,却谁也不知道杀死卡哈的人是他塔阿。
因为,当卡哈失败的消息传来后,他忽然想到,若是让这个人活在世上,那难保他不会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在这种心理下,他派出了亲信,要他们将卡哈杀死后再烧焦尸体,最后将尸体扔到王宫里,做出他是被大火烧死的假象来。
“十四年了,人们都将你当作是那次灾难的不幸牺牲者,而没人知道你谋反的罪名。卡哈,你也许要感谢我才是。”想到这里,塔阿不由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喃喃低语:“不过,要是当初答应了他。也许,埃及的红白色王冠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目前,女王登基已近两年,已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开始长大,开始成熟,也越来越难以控制。她不止一次反驳自己,顶撞自己,甚至在约束自己!从古到今,王室成员的婚姻都由祭司决定,他本想通过婚姻来控制她后再进行政变,却被她一次次委婉或直接的拒绝。
那么绝对不能等了!再也不能等了!他必须取得有力的军队支持,目前国内的军权都被女王的忠心臣子掌握在手里,那么,只有将目标锁定到国外去。
一瞬间,各个国家的名字在他脑海里飞快盘旋:巴比伦现在已陷入了四分五裂,亚述也在战争中元气大伤,米坦尼又过于懦弱和摇摆不定,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赫梯……
当这个国家的名字涌现出来后,一个狞笑不禁使塔阿的嘴唇都弯曲了起来。
那个位于安纳多利亚高原上的强大国家,是西亚北非大陆上唯一能与埃及旗鼓相当的对手。即使它和埃及有着现在的同盟与将来的联姻,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赫梯的君王也一定会动心。
不过,自从女王登基后不久,赫梯就陷入了内乱中,现任国王哈鲁瓦杜里的兄弟在聂里卡城谋反,这战争一直持续到现在也没有完结。也许忙于处理内乱的父亲不会答应自己的计划,那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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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赫梯那个叫做伊卢延卡的年轻储君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虽是庶出,却才能卓绝,甚至在十七岁的时候,在一次国内战争时就带领不到一千的士兵战胜了三千对手。而且光是他的名字就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蛇,另一个则是龙。那么,不知道他是否同时兼具着蛇的狡猾阴险和龙的威猛有力?
要使他答应出兵帮助自己的话,那将拿什么许诺给他呢?多年以来,埃及和赫梯一直为叙利亚的南北问题争论不休,那么,如果将叙利亚以南——属于埃及的犹比给他的话。他,会不会答应?也许,还是该立即写封信去探探他的口气……
想到这里,塔阿不禁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国外如果有赫梯帮助的话,那他就只用操心国内的事了。目前来看,他的手下已经又联系了不少王城与各地的官员,只等着时机成熟后的一声令下,就可以在各地起事。甚至,他们替他将登基用的礼服都做好了。
等到国内混乱之时,再由国外施以压力,就像两年前库施总督所做的那样,只不过,这次的规模更大而已。
忽然间,赫拉迪蒂那高傲无比的年轻眼神又一次闪现在他面前。顷刻之间,他那只抚摸鹦鹉的手也猛然用力缩紧。鹦鹉睁大惊恐的眼睛,拼命拍打着翅膀,竭力想挣脱那只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出去。
脸色阴沉的塔阿狠狠咬着牙,如诅咒般的喃喃自语:“也许根本不用费那么多神,干脆直接行刺她!等到她死后,再杀死她那个幼稚的弟弟和那些愚蠢的大臣,然后让赫梯的军队与我的人里应外合,这样一来,这个国家的权力照样会落到我手里!”
随着一阵骨头断裂声响起,殷红的血顿时从鹦鹉嘴角淌出,鸟儿发出垂死前的凄厉叫喊,血迹斑斑的零乱羽毛也四散在地。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1)
底比斯王宫里,摇曳的金色火光正映照出一张年轻脸孔,秀美的五官也随之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一件镶嵌着金银的白色亚麻长裙,轻柔包裹住赫拉迪蒂修长的身体。
与两年前相比,她身上的孩子气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宇间充满自信的年轻王者。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纸莎草纸,抬起明亮的眼睛,出神地瞅着油灯里的火焰,微蹙起了清秀的眉毛。
“姐姐,让我去杀了他!”“陛下,塔阿是大祭司,我们实在拿他毫无办法。”“连您一生的幸福,都无法自己决定……”塞索斯、霍特普、卡雪姆的声音突然一下在她耳边响起,使她心里重重一震。
“塔阿!”她一下倔强地咬紧了嘴唇,漆黑的眼里顿时射出迫人的光。
这两年来,以塔阿为首的祭司集团势力开始逐渐膨胀。他们除去越来越爱插手政治外,也一直给自己施加结婚的压力,而那些丈夫的人选却都是他们安排的!一旦她同意的话,那她这个女王会越来越名存实亡,埃及的命运会渐渐操纵在那些贪婪的祭司手上!
虽然她一直在竭尽全力拒绝结婚,可在那巨大压力下,也许总有一天她不得不妥协。必须尽快将塔阿从大祭司的职位上弄下来,可他任职太久,位高权重,清除他的势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想到这里,不安的神色迅速笼罩住了她的额头。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帮助她该有多好。不是塞索斯那种帮助,也不是维西尔霍特普那种帮助,而是另外一种……
赫拉迪蒂不由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手旁的一张纸莎草纸上,这上面写的是她为建造新的阿蒙神庙所做的安排。
出于对宣扬王权的考虑,她准备为自己修建一座献给阿蒙神的庞大庙宇,为此,她决定好好挑选一个建筑师。当她令人将全国所有知名建筑师的名单拿来时,发现有一个来自赫利奥波利斯的年轻天才,曾以他无以伦比的智慧与想象力设计出了许多精美绝伦的作品,可七年前却忽然无缘无故地消失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得将这任务委派给了他的老师——建筑总管伊塞西,也就是七年前完工的王后祭堂的设计者。
“陛下,建筑总管伊塞西求见。”侍女的轻声来报打断了她的沉思。一个矮矮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站在门外。
她缓缓转过脸来,不悦地看了走近的他一眼:“伊塞西,你又是请求将阿蒙神庙的工程延期吗?”“这个……请女王见谅……”听到这话后,伊塞西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看到他这个样子,赫拉迪蒂不禁皱起眉头,冷冷问道:“七年前,你设计我母亲祭堂时的灵感到哪里去了?”“臣一定尽快完成……一定……”伊塞西不停发抖,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她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他那惶恐的脸,一丝察觉的微笑慢慢浮现在唇边:“我想,你应该不是这祭堂的真正作者。”“啊!”伊塞西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瑟瑟发抖地俯在地上,不敢抬头。
果然是这样,她就一直怀疑,为什么以前设计出如此精美的王后祭堂的伊塞西,却一直对阿蒙神庙的设计推三阻四。她放下手中的纸莎草纸,严厉注视着伊塞西:“真正的作者,究竟是谁?”
第二天清晨,埃及的国界线上正站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正准备入境的他几乎用半带迷茫的表情看着这怀念已久的景物,一丝略带哀伤的笑容不由出现在唇上。
熟悉的炽热阳光再一次照耀在他身上,带着金黄沙粒的风仿佛能带来远方尼罗河水的深情呼唤。
“啊!是纳克特!”一名官员看着他递上的文件,忽然惊讶地叫出了声。年轻的男子也吃惊起来:“你认识我?”官员恭敬地向他行礼:“现在,整个埃及都在找您。”
“找我?要将以前欠我的俸禄加倍补偿吗?”他嘲讽一笑,不冷不热地反问。官员立即摇头:“不,不是。是女王,她想见您。”
“见我?”他一下诧异了。“对,她好像想让您担任一项伟大的工程。”官员答道。
“哦,是吗?”纳克特怔怔接过自己的文件,不禁百感交集。
女王吗?她怎么会想到召见自己?埃及不是早已将他狠心遗忘?现在还有人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离开埃及七年的天才?他伸出手来撑住前额,那名官员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真是想不到,女王会想到要见他,想交付他一项伟大的工程,究竟是什么工程?她是否能看到自己的才华,还是也和那些不理解艺术的人一样无知?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2)
灯光闪烁的奢华宴会,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父亲和哥哥的笑脸,突然间,这流动的画面一下静止了,随着一声可怕惊叫的响起,立即化做无数块支离破碎的血红小片,四散开去……
房间里的赫拉迪蒂惊恐地睁开眼睛,她的身体不禁一颤。
啊,又做这种梦了。自从登基以来,只要被压力困扰,她就会梦见两年前海拉姆节上的情景。那种她努力想淡忘的痛苦记忆,便又一次袭上心头。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坐起身来,出神凝望着窗外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
这个夏天,伴随着这蒙着紫气的朦胧月光,无数颗璀璨流星也不断坠落下来。她垂下眼睛,默默地穿好衣服,向门外走去。
“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卡雪姆看着准备出宫的赫拉迪蒂,惊愕发问。她转过头来,疲惫一笑:“我想去母亲的那座祭堂看看,马上就回来。”
黄昏的潮湿气息逐渐变换为午夜的干燥温暖,无数颗金色星辰竞相闪烁着奇异光芒,持续不断地向银河一端流去,庄严的黑夜如同一块柔软幕帐深深盖住了底比斯。
真理和秩序女神马舒特舒展着她那耀眼的蓝绿双翼,静静守护着一所祭堂入口上方。一位女子的美丽面容,被巧妙雕刻在涂抹了灰泥层的墙面上。她身穿玲珑的长裙,头戴眩目的王冠,手举王权的象征,正向造物之神阿图姆进行虔诚供奉,丰富的供品堆积如山地摆放在一旁。披着豹皮的何露斯神和带有横条的圆柱,则静静环绕在放置粉红花岗岩祭坛的地方。
温暖的灯光,映照得墙上鲜丽动人的壁画宛如在缓缓流动一般。一丝安心的笑容,不知不觉出现在赫拉迪蒂疲惫的脸上。这里是她那早逝的母亲,尼菲王后的祭堂内室。
“母亲……”她轻叹了一口气,将微凉的手背放在发烫的额头上,喃喃低语。
早逝的母亲,只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美丽身影。从小到大,这座王后祭堂一直是她最爱去的地方。那巧夺天工的设计和无以伦比的美丽,深深打动了她的心。登基近两年来,纷繁沉重的国务与尔虞我诈的政治,已使得她不得不戴上叫人窒息的面具,只有来到这里,她的心灵才会得到一丝安宁……
“陛下,该回去了……”侍女轻轻走了进来。她抬起头来,笑了笑:“我想单独在附近走走,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就回来。”
午夜的祭堂附近没有一人,辽阔大地上只能听到她自己“沙沙”的脚步声,不知不觉间,她越走越远。忽然间,夜空上远远闪过一道宽阔亮光,一抹耀眼的红色火焰急速在天际闪过。
“流星?”她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只见这颗巨大的流星在空旷苍穹中迅速燃成灰烬,它散发出的强烈光辉将浓厚云层照得通明。广漠的天穹一下变得雪亮,犹如一盏巨灯的圆顶,白昼般清晰勾勒出四周的景色。
一瞬间,无数颗流星宛如雨点般纷纷降落下来,就像她不久前在梦中所见的血红碎片一样。
见此情景,赫拉迪蒂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她后退几步,惊恐万分地往回跑去。在这慌不择路的奔跑中,她忽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她不禁发出一声轻声惊叫,闭上了眼睛。奇怪的是,粗糙的沙石并没有碦痛她的皮肤,一丝温暖的感觉反而传到了自己身上。
啊,她没摔在地上。正当她疑惑之时,一个略带抱怨的声音响起:“喂,你打搅了我看星星。”
赫拉迪蒂惊愕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跌倒在一个人怀里。
一双闪耀的黑色眼睛正从几绺微卷的黑发下看着她,眼睛的主人很不客气地对她说:“不道歉吗?”
这个人傲慢无礼的态度一下惹恼了她,赫拉迪蒂立即又羞又气地站起身来,大声斥道:“大胆,你竟敢这样和我讲话!”
那人也站起身来,随意拍打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裳:“那要我怎样和你说话?”
“大胆!快跪下!”突然从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侍卫匆忙奔了过来,数十只长剑几乎同时指向他。
火把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孔,青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不急不慢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跪下?”听到这话后,侍卫的脸色陡然一变:“你这大胆的小子,你可知道她是谁?”
“她么?”青年看了没戴王冠的赫拉迪蒂一眼,笑了起来,“她是你们坏脾气的主人。”
这句话使几名年轻侍卫一下忍不住偷笑起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慌忙将这笑声咽了回去,顿时引起了一阵咳嗽声。
这个无法无天的人!赫拉迪蒂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个青年大声说:“马上将他抓起来,给我关到监狱里!”
面对气势汹汹逼近的士兵,他只是处变不惊地微微一笑:“告诉我,我犯了什么过错?若是我犯下了罪行,自然会有维西尔来审判,就算是法老也不能不经审判便将人投入监狱。”接着,他交叉起双臂,扫了众人一眼:“抑或是,你们根本是想发泄私愤而已?”
在这个人巧妙的反驳下,她不禁哑口无言,最终忿忿地一咬嘴唇,对侍卫说:“我们回去!”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去时,那个青年忽然又看了她一眼,一边比划着一边笑了起来:“对了,你的脸上好象沾了一块难看的土迹。”
“什么?”她先是一愣,接着慌忙擦拭,可根本没发现什么土迹。啊,那个大胆的人竟敢捉弄自己!
当赫拉迪蒂尴尬地抬起头来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一片融融夜色中。
“陛下,我们要不要追他回来?”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侍卫立即问道。
她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马上回宫!”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3)
纳克特回来的消息立即从国境传到了底比斯,在他回到底比斯家中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女王使者送来的书信,请他立即进宫去。
数百级白色台阶直通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厅,夏日傍晚的莲花芳香更是像雨水般降临在他身上。纳克特不禁深吸了一口这阔别已久的空气,当他扫了一眼宫殿墙壁上的铭文时,一丝怀疑的笑容不禁出现在嘴角上。
“比哈托尔女神更美丽,比祭司更贤明,比占星家更聪慧,比将士更勇猛,比建筑师更精明,比雕塑家更准确,比太阳更明亮……”纳克特轻念着这段描述女王的铭文,不由怀疑地摇了摇头。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随着他的身影进入宫殿大厅,周围的人不禁纷纷向他投以询问与置疑的眼光,一阵窃窃私语也随之响起:“这就是那个天才?”“不过是个普通的毛头小子而已。”“他真的有那么聪明?”
“我看,他说不定是个骗子。”说这话的是负责刑罚的官员巴斯特,他正不屑的打量着纳克特年轻的脸。纳克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如果我是骗子的话,那您一定是骗术了得,才得到了今天的地位。”
这巧妙的回话立即引起了人们的笑声,因为不久前他正由于贪污受贿罪而被贬职。
巴斯特的脸顿时气得铁青,正要发作,忽然大厅高台上传来一阵嘹亮乐声,那是通知女王来临的声音,所有人立即跪下。
“听说,你是天才。”清脆又略带威严的年轻声音在纳克特头上响起。他虽跪在地上,却不卑不亢地回答:“尊贵的女王,我的智慧是万能的阿蒙神赐与的,神按照它的意愿决定了这智慧的多少,也许它并没有人们传言的那么多。我只能诚实地告诉您,天才这个称呼过于辉煌,我实在愧不敢当。”
他的回答立即引起了一阵嘈杂议论,众臣都惊愕地望着他,就连赫拉迪蒂也不禁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谁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可她却没有生气,继续爽朗地笑着:“愧不敢当?那么抬起头让我看看,天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纳克特慢慢抬起头来,最先跃入他眼帘的是一双秀美的脚,这脚踏在王座的基石上,被黄金制成的拖鞋包裹着,每一个趾头都是那么的玲珑可爱。他的心不由剧烈跳动起来,多么美丽的线条!这无比优美的线条,只有用色彩最为明亮的优质石头才能雕刻得出!他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这叫人神魂颠倒的脚,迫不及待地顺着它往上看,如天空般澄静的淡蓝色亚麻布包裹住的是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肢与匀称的乳房,裸露在外的圆润胳膊和优雅颈脖。最后,是脸。
啊,是她!那个流星之夜见过的贵族女子。纳克特的身体仿佛被雷电击中,他差点叫出声来。
“……哦,你就是那天不肯向我下跪的人。”一道惊讶的光迅速在赫拉迪蒂脸上闪过,她不禁又看他了一眼,继而,一丝嘲弄的笑容浮现在秀美嘴角上:“原来,天才的相貌也与普通人没有两样。”
她忽然拍了拍手,对走过来的侍女笑着耳语几句。接到命令的侍女点点头,向大厅里的臣子走去。在侍女的示意下,几名年老祭司立即从人群里走出,站立在了纳克特面前。
赫拉迪蒂挑起了乌黑的眉毛,一抹淘气的微笑也徜徉在唇边:“纳克特,现在我得考考你,看看你是否担当得起这一称号。”
考考我?他从遐思中惊醒,诧异地望着那几位祭司。她是想难住我吗?
第一个人,以不屑的眼光打量了他一遍,大声说:“纳克特,我将背诵一段箴言的前半段,你得把它剩下的话补完。现在,你好好听着吧:‘不要因你的知识而骄矜,要向愚者求救,和智者求救一样……’”
多么简单,这不是他从七岁就开始就熟读的《普塔霍蒂普箴言》吗?纳克特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流利地背出了下面的内容:“因为知识是没有极限的。如果你是一个向众人发号施令的领导者,要努力使自己具有每一个优点,直到你性格中没有缺点为止。真理是良好的,它的价值是永恒的,自从真理被创立以来,它从未被侵犯过。”骄傲的祭司被他准确的答案所惊讶,以至竟连连后退了几步。
纳克特自信地看了看王座上的赫拉迪蒂,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第二个人又开始向他发问:“截顶金字塔的高为6罗克其 ,底边为4,上边为2,那么你告诉我,这金字塔的体积是多少?”
这么容易,简直是小孩的伎俩。他飞快地答道:“用4计算,使它们自乘得16。把4加一倍得8。用2计算,使它们自乘得4。把这16与这8和这4加在一起,得到了28。我们把6分为三等分,每份是2,把28计算两次,得到的就是56。这金字塔的体积就是56。 博学的祭司啊,请您告诉我,我的答案是否正确?”祭司吃惊地点点头,仿佛还没反映过来:“对,对,纳克特,你答得完全正确。”周围的人们发出了啧啧赞叹。
第三个人,因为前面两位祭司的失败而迟疑不决地走上前来,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都知道……知道香木之国蓬特位于东海岸边,在接近红海的南端。我们每年都需要蓬特的香料与树木,可是……可是路途却过于遥远,只能从商人手中间接收购,这样就要花上昂贵的代价。你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纳克特随手抽出花瓶中的一枝莲花,将它的花瓣一片片撕下,撒在了地板上,拼出了各国地图的形状:“远在一千多年前,我们埃及人就想出了可供借鉴的方法,一位聪明的大臣将埃及南北两端巧妙连接在了一起——那就是运河。”他又用莲花的花梗,指着那代表地图的花瓣说:“这里是埃及,这是红海,那边是大绿海,这块是蓬特。我们可以在红海与大绿海之间开凿一条运河,这样一来,就没必要从尼罗河河岸穿越沙漠,再走陆路从红海港口到达蓬特。当我们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去蓬特买。”
连接红海与大绿海之间的运河吗?这是一个多么叫人惊叹的创意啊。简直是叫人称奇!听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禁惊喜地站起身来,鼓起了掌:“纳克特,你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以前的职位真是太委屈你了,我将给你一个新的位置,那就是王家的建筑大臣。”
“建筑大臣?”他惊讶地重复着这个职位的名字。“不错,建筑大臣。”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黄金权杖,微微一笑,“还有,你担任这职务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尽心尽力地为我修建一座神庙,一座献给太阳神阿蒙的庙宇。”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想托付给自己的伟大工程。他抬起头来:“那就请您说出对这神庙的要求。”赫拉迪蒂再次露出了笑容:“希望你的智慧不会让我失望。因为我要的这座神庙,必须美丽辉煌,举世无双!”
沉吟片刻后的纳克特,慎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草图。”他又看了她一眼,不禁鼓起勇气说:“陛下,如果将这工程交给别人,可能要五年。但在我手上,我可以向神发誓,两年内完成它!”
“两年?”赫拉迪蒂不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四周的人也纷纷向他投来置疑的眼光。
“对,两年!”他再次大声重复了这个誓言。“那么,纳克特,为了鼓励你,我将送你一件礼物。”听到这个叫人满意的答案后,赫拉迪蒂再次笑了,她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精美的盒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微笑着,示意他将它打开。里面是一面镶嵌了金边的镜子,亮光闪闪,是由最稀有的金属——铁精心制作。
“这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再说现在的我还未建下半点功绩,我没有资格要任何奖赏。”纳克特摇摇头,推开了这盒子。听见这话后,她不禁再次笑了起来:“怎么可以拒绝女王的赏赐?等到神庙完工后,如果和我想象得一样好,我会给你更多的东西。”
在她美丽眼睛的注视下,他不由自主接过这个盒子,再次在她面前跪下,第一次是因为必要的君臣礼节,而这次则是不由自主地真心诚意向她跪拜:“陛下,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请您等着,我会为您建造最为举世罕见的辉煌庙宇!直至数千年后,它仍会让世上的每个人都发出由衷赞叹!”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4)
底比斯已被蓝色夜晚的恬静所笼罩,天空那金色的月轮透出动人光辉,尼罗河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情歌声:“我的至爱在河的那边,我却在河的这边,一只鳄鱼,栖在滩边……”
赫拉迪蒂静静站在窗前,聆听着这温柔的歌声。两年前,也有人为她这样唱过,是那个有着棕色眼睛的麦德查人,那个被她亲手杀死的男人……想到这里,她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颤,轻叹了口气,离开了窗户。
伊西丝女神是多么幸运,因为她身边有奥西里斯神相伴,而谁能知道,她的奥西里斯又在何方。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姑娘,那现在的命运会怎样?也许和底比斯的其他女孩一样,已经做了新娘……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由哀伤一笑,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两年前,她曾向大家描述过心目中的对象,要坐在金银镶嵌的战车里,如同阿蒙·拉升起在这地平线上,公正、伟大又辉煌。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这是多么孩子气的理想。其实,他不要太聪明,不要太漂亮,甚至不要太勇敢,只要他能爱自己、保护自己、与自己常相伴。白天,当他出外工作,她会清扫屋子,唱着歌儿,准备午饭,快活地等他回来。夜晚,她会依偎在他身旁,一同看夜空的星星,天狼星、猎户星,每颗星星都寄托着他们对生活的美好期望。她会和他生许多许多孩子,既像她又像他的孩子。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们会慢慢长大,也会结婚生子。等到他们死去,他们的孩子和孙子,就会将他们一起埋葬……
“听说,底比斯的伊西丝神庙就是他十六岁时设计的。”“啊,十六岁?真的吗?”侍女们的谈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问道:“你们在说谁?”“陛下,我们说的是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纳克特。”
“天才吗?我看他的样子,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赫拉迪蒂笑了,垂下眼睛,轻抚了一下手里的孔雀毛扇子。“傻瓜?”侍女们不禁惊讶起来。
“在我面前还敢那么说话,也不怕我惩罚他。还有,见了别人连笑都不会笑,不是傻瓜是什么?”她继续抚弄着手里的扇子。这么高傲,难怪他再有才华却一直受人排挤,难怪他要在七年前离开埃及。啊,他真傻……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5)
一卷长长的金色纸莎草纸被缓缓拉开,底比斯西岸的德尔巴赫利丘陵被火红颜料绚目勾出,陡峭山壁上挖出两个长长斜面,三层阶梯式的神庙气势辉宏地立在中央。庄严塔门后是神庙的主轴线,高大殿堂里供奉着阿蒙神的辉煌雕像。新建的神庙既没用那些俗气的石头,也没用阴沉沉的雕塑和圆柱来装饰,而是用生机勃勃的各种植物来打扮。从高处倾斜下来的层层台阶上种有从蓬特运来的珍奇树木,深深的石槽里蓄满了清水,将它们细心滋养。这些花草树木又犹如道道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下伸延……
美丽辉煌、举世无双的阿蒙神庙仿佛从纸莎草纸慢慢升起,再立体般呈现在人们眼前。
“奇迹!简直是奇迹!”观看神庙设计图的众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讶叫喊。赫拉迪蒂的眼里也闪耀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光芒:“智慧之神透特究竟给了你怎样的才能!纳克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是难得的天才!”
一抹自信的微笑顿时出现在纳克特唇上,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这么高傲做什么?女王在夸奖你,怎么不答话?”身旁的大祭司塔阿不满地斥道。纳克特看也不看他,依旧是一幅冷淡的表情。“你!”塔阿不禁气得面红耳赤。
她却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让那些臣子先行退下,然后向他发问:“纳克特,你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吗?那快给我讲讲,埃及以外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尊贵的女王,怎么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他先是一愣,接着向她讲道:“我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气候,爱琴海岛屿上那弥漫着醉人花香的春日,有着悦耳虫鸣的珈南夏晚,洒遍灿烂秋阳的亚述高山。当冬天来临之际,洁白雪花便在安纳多利亚高原上飘洒,仿佛从天上拉下了羽毛般的轻盈幕帐……”
“雪?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雪。”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神情简直和个孩子没有两样。他笑着解释:“那是从天而降的白色花朵,又轻又柔,只不过它没有缠绕的根茎,没有芬芳的味道。当你想将它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它却会因为你手中的热度而悄悄融化,化做一滩洁净晶莹的水。”
“还有呢?你还看到了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接着追问。“我看到了尼尼微城上人首飞兽的高大巨像、巴比伦马尔杜克神的辉煌金像、[奇`书`网`整.理提.供]哈图萨斯城的宏伟狮门、克里特岛那上粗下细的圆柱……”“啊,你怎么说的都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她吃惊地打断他的话,“那人呢?那些国家的人,你难道不去注意吗?”
人吗?纳克特不禁沉默了,他抬起头来,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期待着自己的回答,他呐呐地回答:“人么,我不想去注意。”
“啊,你真是傻瓜!”她不由生气了,珊瑚红的双唇也轻翘了起来,“纳克特,这些东西再美再好,都不能发出声音,都不会带有感情,它们虽能记载美,但只不过是冷冰冰的石头与金属。要知道,你再爱它们,它们也不会爱你。但人就不同,他们会说会笑会爱,虽然有丑陋邪恶的,但也有善良美好的,你不去接近他们,怎会知道其中的区别?”
纳克特惊讶地望着她,以前从来没人对他讲过这话,真的是这样吗?因为他一直封闭自己,所以看不到人的优点?或者说,他不想看到人的优点?
赫拉迪蒂看着他那呆呆的样子,又笑了:“仔细想想吧,太讨厌人的话,是做不出好作品的。”
做不出好作品?这略带孩子气的女王也能明白艺术的深意,他的脸上不由出现一丝开朗笑意。
她再次凝神注视着图纸,突然问道:“对了,那天午夜,你一个人到我母亲的祭堂去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看星星?”“我……”纳克特一下愣住了,一道阴影不禁掠过他的额头,接着,他缓缓抬起头来:“我是想再看看我的作品。”
“你的作品?”赫拉迪蒂眨了一下漆黑的眼睛,微微一笑,“纳克特,你是因为作品被人盗用,而离开底比斯的对不对?”他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都说你傻,放弃了在底比斯的一切,而去了国外不回来……”她轻轻挑起眉毛,凝视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我倒觉得,你这人太傲气,简直受不得一点委屈。”
傲气吗……是啊,如果不是傲气,他本来可以不用离开。当年只要向伊塞西妥协,就可以继续留在底比斯。可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想到这里,纳克特不由微微皱起眉头,声音也一下变得低沉:“因为我不愿向一个贼认输。既然真理不在底比斯,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去?”
“那么,你为什么要回来?”赫拉迪蒂不禁笑着反问。“因为……我思念埃及……”他不禁低下头去,就像一个恋爱被发现的少年般涨红了脸孔。
“思念埃及……”她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话,感慨的笑容慢慢出现在唇上,“一年前,我曾下令从蓬特移植过来三十一棵没药树。当时我是多么高兴,还在阿蒙神前许下心愿,要在王宫里建立一个芳香的蓬特。可那些树木竟不适应埃及的水土,逐渐枯死。其实,人也和树一样,他们都适应了自己生长的地方,一旦离开这熟悉的土地与爱恋的人们,也会很不适应……”听到这话后,纳克特不禁轻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就像谚语中所说,‘凡饮过尼罗河水的人,一定会再回到埃及’,这片太阳下最光辉的土地永远是我们的故乡,即使是暂时分开,那蓝色河流与黑色土地也会出现在梦里,一刻也不会分离……”
从井口般的窗洞能看见满天璀璨星光,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细弱的绿枝生机勃勃衬托在晦暗苍穹中,粗大的长春藤枝干从高台上依次垂下,宛如一根根少女的发辫在拱顶下轻轻荡漾。
两人的眼睛,一下静静交汇在了一起。纳克特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脸竟马上涨红了,慌忙低下头去。他那痴痴傻傻的模样被赫拉迪蒂看在眼里,使她不禁笑出声来。她一笑,他的脸就更红了。
“纳克特,好好的去接触人吧。不要老和图纸打交道,我可不希望,我的建筑大臣是个不会笑的呆子。”她将那卷图纸俏皮地搭在脸颊,含笑望着他,“现在,快去给我做出神庙的模型,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它了。”
直到又过了一会,当赫拉迪蒂看见纳克特还站她的面前,并不断痴痴望着自己,不禁诧异问道:“你怎么还不离开,你在傻傻的想什么?”
他这才恍若从睡梦中惊醒,尴尬一笑,答道:“我在想,您与我在国外听说的描述有什么不一样。”
“哦,人们说了什么?”她略微一惊,问道。
一抹笑容浮现在纳克特唇上,他凝望着赫拉迪蒂好奇的眼睛,缓缓的说:“人们都说,您美丽聪慧得如同魔法女神伊西丝,却又冷酷无情得和战争女神塞克梅特一样。”
听了这话后,她不禁微微一笑,接着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传说的这样吗?”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答道:“既像又不像。”
赫拉迪蒂又笑了,轻抚了一下漆黑发丝,继续问道:“那么,他们还说了什么?”
纳克特轻轻交叉起双手,笑着答道:“他们还说,爱慕您的男子如同沙漠里的沙子一样多,可您却始终没有爱上半个人……”
这句话,忽然使赫拉迪蒂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她一咬嘴唇,对着纳克特一挥手:“你退下吧。”
望着她这急速转换的神情,纳克特不禁一惊,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惹怒了这年轻的女王。
最终,他看了垂下双眸的赫拉迪蒂一眼,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6)
“您最近,好像经常与建筑大臣纳克特见面。”这天傍晚,卡雪姆一边替赫拉迪蒂梳理着头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那个傻瓜吗?她不禁一咬嘴唇,用略带生气的口吻说:“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什么传说中的天才,甚至连话都不会讲。”
听到这孩子气的回答后,卡雪姆不由一笑。要知道,若是按以往的情形,言语中真正使她生气的臣子早被赶出了宫去,哪有像纳克特这样只是被命令退下了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说一个男子。
想到这里,卡雪姆不禁试探着问道:“您……不会是喜欢他吧?”
“胡说!”赫拉迪蒂顿时生气地涨红了脸,站起身来,快步往门外走去。
卡雪姆放下梳子,却又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她还没意识到吗?同时,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了卡雪姆心头。这两年来,以塔阿为首的祭司出于对权力的控制欲,一直要求她结婚,她即使目前一再拒绝,但总有一天会无法顶住那些来自祭司阶层的巨大压力,那么,她对他的爱,也许会毁了那个年轻人……
三天后,当纳克特将神庙的模型交给她时,简直手足无措得不敢抬起头来。这些天来,他迫切地想见她,又不好意思见她,他不知道自己那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使那样美丽的女王生气了。
“你生病了吗?”她吃惊地注视着他一阵红一阵白的脸。
他摇摇头,慌忙退下了。
“到底怎么了?”赫拉迪蒂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禁担心起来,“难道是工作太繁重,将他累病了吗?”她慌忙叫来了医生,要他们去给纳克特诊断。回来的医生却向她禀报,纳克特一切都好.她更加奇怪和担心了。她写了慰问的书信,得到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回答。
“纳克特,纳克特,这个傻瓜,他究竟怎么了?”赫拉迪蒂心烦意乱地扯着孔雀毛扇子,焦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病倒的话,我的神庙怎么办?那些无能的医生,怎么会诊治不出他的病因!纳克特,他到底是什么病?神啊,求求您,千万不要让他病倒。不,我不是在担心神庙。我,我是在担心他。”
她猛的一惊,手里的扇子掉到了地上。她为什么会担心他?那个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那个连行礼也很随便的男子,那个笑都很少笑的傻瓜……
“您……不会是喜欢他吧。”卡雪姆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纳克特那诚挚的脸孔,那略带傻气的举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使赫拉迪蒂一下不知所措起来。
那些流传在尼罗河两岸的情歌里是怎么唱的:“他的每一个欢笑都会叫你怦然心跳,如同娇艳的莲花花瓣被河水轻敲;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能使你全身颤抖,如同细嫩的柽柳枝叶在风中轻摇……”那天,当他将修改后的图纸送给她时,她为什么刚触碰到他的手指就开始轻轻心跳;当他将神庙模型交给她时,她为什么只是草草看了一眼,而只顾着和他讲话。
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她想去问别人,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竟然越来越想见他了。怎么办?怎么办?赫拉迪蒂想拾起地上那把扇子,却始终没有勇气弯下腰去……
“为了请求您对我那天言语失敬的宽恕,我要送您一样礼物。”几天后的黄昏,纳克特将最后的图纸送给她时,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她顿时惊讶又期待地发问。纳克特笑着揭开了盖住礼物的亚麻布:“您自己看吧。”
啊,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大理石胸像!黑曜石做成她的明亮眼睛,散沫花染料涂饰了她的鲜艳嘴唇与红润双颊。她惊喜万分,不禁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啊,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是啊,就像照镜子一样。纳克特痴痴凝视着她欣喜的表情,他怎能告诉她,那天从王宫回来的晚上,他本想用软泥做出神庙的模型,谁想到竟不自觉地捏出了她栩栩如生的面容。他情不自禁想亲吻泥像的嘴唇,又恐怕亵渎了高贵无比的她,只敢用手指轻轻触碰,又连忙脸红心跳地缩了回来……
“您满意吗?”过了许久,纳克特才伸出手来,指着那胸像,“还要不要修改呢?”
“不,不用。非常的好。”赫拉迪蒂急忙答道,拿过他手里的亚麻布将胸像轻轻盖住。因为,那胸像的眼睛好像在对她说话,好像在笑话她的羞怯与不安。
不经意间,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胳膊。纳克特一下涨红了脸,沉默起来。不知怎么的,她的脸也涨红了。
“这是……”他几乎连手指尖都红了,呐呐地指着胸像,几乎是不知所措地说话。
啊,我一定是疯了,为什么会为他脸红?甚至,甚至还会单独召见他……赫拉迪蒂低着头,视线静静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痴痴注视着她,清澈的眼里有一种灼热光芒在急速闪动,那颗高傲外表下的真挚之心顿时展露无遗。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慌乱地垂下了眼睛,连忙扭头向外走去,却被他一下拉住了手。
“放开……”她的脸涨得更红,斥责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这一片沉默无声中,相互都听见各自那快速的呼吸,还可以看见他那双诚挚得略带傻气的眼睛。
“陛下的婚姻,应该由我们祭司来决定。”大祭司塔阿那冷冷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不禁使她心头重重一震。不,不能爱上这个男人,绝对不行。如果被塔阿知道的话,那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幸,到时候,这个人是会被流放,还是会被杀死……
“放开我!”她突然猛的推开他的手,像个孩子般匆忙向外跑去。
躁动的暗流(1)
埃及大地上此刻还是热浪袭人,安纳多利亚高原上却已提早进入一片秋景。哈图萨斯城里,冰冷的石头墙壁上铭刻着无双只展翅欲飞的双头鹰,它们的眼睛在暗红颜料的涂抹下射出道道如电般凌厉的光芒。
大厅中央,坐在石椅上的栗发青年正交叉起双手,凝神注视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张纸莎草纸。
他不知沉静思索了多久,终于抬起头来,对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喊道:“铁列平。”
一名高大的青年闻声走进了房间,他有着一头纯净的琥珀色头发,俊朗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同样纯净的琥珀色眼睛。
栗发青年平静地将那张纸莎草纸递给来人:“铁列平,马上以我的名义写封信给这个人,说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铁列平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不禁迟疑问道:“这件事,不通知你父亲吗?”
栗发青年扬起眉毛,淡淡一笑,接着做了个动作不大却十分坚决的否定手势:“我有权力做这个决定。”
铁列平走后,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向窗户,沉默眺望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红色土地,不禁陷入了沉思。
真是想不到,埃及的大祭司塔阿竟写信向自己请求帮助。不过,这个老头倒是比那个吝啬的库施总督大方得很,开出的条件除了金子外,甚至还包括了叙利亚以南——多年来赫梯一直想得到的犹比。但他不向父亲求助,而是写信给自己,是料定正忙于处理国内贵族叛乱的父亲不会答应,还是将未来的赌注压在了年轻的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将视线从高原转向了天际。在这红土之上是同样鲜红的苍凉天空,它仿佛一直要延伸到远方的埃及。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赫梯的寒风正急速扯开窗边那厚重的猩红色帏帐,并以急切的目光窥探着幽暗室内的景象。
一盘棋,正在房间里,被父子两人下着。与往常不同的是,这盘棋走得非常慢,它并非由于对弈者的深思熟虑,而是两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正在不停酝酿着话语,现在只是等着哪一个先开口而已。
当棋局走到一半时,父亲将手里的棋子重重一放,终于开了腔:“由你负责的军队,不久前被铁列平调离了驻扎地,你准备将他们开拔到哪里去?”
“父亲,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那又何必再来问我。”栗发的儿子面不改色地又走了一步棋。
听见儿子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后,一股怒气不禁涌上父亲的胸口:“你怎么可以不和我商量,就决定那么大的事情?”
“父亲,这次是一个机会。”他看也不看父亲,自顾自下着棋。“是机会不错,但你真的有把握?你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雷电之神泰舒卜吗?”父亲的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他觉得自己多年的尊严和权威都被这个儿子无视了。
栗发青年抬起头来,淡淡一笑:“父亲,别担心。我虽没泰舒卜神那样全能,可也不愚蠢,我会让军队借平定叙利亚北部叛乱为名,先到临近叙利亚南端处驻扎,静观其变后再做打算。一旦女王能赢,我们就立即不动声色地撤军;等她输了后,再进军也不迟。这样一来,我们不但不会冒然行动,而且能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损失。因为,我们得好好考验一下合作者的才能。”
听完这话后,父亲一咬嘴唇,闷声说道:“你的叔父哈扎奴正在聂里卡城叛乱,我们现在没功夫管国外的闲事!”
“是吗?”他只是轻轻举起一颗棋子,继续一笑,答道:“叔父的谋反,我们的军队应该能对付。但这个时候如果有送上门的利益,我们也不能放过。”接着,他再次加重了语气:“这毕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父亲身体微微一震,沉默片刻后又继续问道:“那么,你是怎样看待那份和约的,还有将来的联姻?”
他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棋子看似随意却又准确的往棋盘上一放,笑了起来:“父亲,要知道,文字上的东西,是没有半点束缚性的。”
说完这话后,他深邃的茶色双眸直视着父亲:“现在,请您继续下棋吧。”
躁动的暗流(2)
转眼间,埃及大地上又迎来了一个海拉姆节的到来,与往常一样,王宫里举行了盛大宴会,整个底比斯的重臣显贵都齐聚在一起。瓦蓝天空里,太阳光正如耀眼的白金般在云层中激烈燃烧,人们不时发出阵阵欢声笑语,空气中四散着醉人香气。
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见此情景,王座上的赫拉迪蒂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淡淡哀伤,两年前的海拉姆节上,她曾遭受了多么大的打击,痛苦得她至今都不想再回忆……
“尊贵的女王,在这个海拉姆节上,臣将送您一件礼物。”一个声音猛然将她从回忆中惊醒,说话的人是王家书吏乌尼,一个十分善于应承的臣子。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即呈上一个精致盒子。
随着盒盖的缓缓打开,宴会厅里的人不由发出一阵赞叹,那是一条精美绝伦的项链,由七排鲜红的光玉髓圆珠与库施金珠组成,最叫人称奇的是,一块椭圆形的浓绿色宝石镶嵌在中央。
“这是从天外陨石中取得的橄榄石,又叫太阳宝石,据说佩带着它的人会具有太阳的力量。放眼整个埃及,也只有您才适合配戴。”乌尼殷勤地捧起盒子,走到赫拉迪蒂面前,谗媚笑着:“臣请您现在戴上,让所有人一睹您美丽的光华。”
“太阳宝石?”她淡淡地笑了笑,伸出手来,取出那串光彩夺目的项链,耀眼的宝石如同星辰般在她手中闪亮。她点了点头,示意侍女给自己戴上。
橄榄石在她柔软的胸口上闪耀着明丽绿光,她不禁莞尔一笑,而这个美丽微笑,就如同太阳般耀眼明亮。
倚着石柱站立的纳克特,不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痴痴凝望着她的秀美身影。
十天了,她收下那座雕像后已经十天了,自从她挣脱自己的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单独见面。当那个纤细的身影离开自己视线后,他仿佛感到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同她一起飘走了。
“比哈托尔女神更美丽,比祭司更贤明,比占星家更聪慧,比将士更勇猛,比建筑师更精明,比雕塑家更准确,比太阳更明亮……”纳克特温和地看了一眼宫殿墙壁上的铭文,不禁一笑,“想不到,世界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来,只能远远看见王座上赫拉迪蒂那清秀的侧面。她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她是否还在怪罪自己的鲁莽?她生气了吗?可她生气了的话,为什么又不惩罚自己?
纳克特轻叹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酒杯。杯里的酒投映出他年轻的脸,他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倒影。
突然间,他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因为他逐渐看不清自己的影子了。他不禁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那遥远天际已是一片昏暗。
奇怪,现在还是下午,怎么天色这么暗。纳克特环视四周,看见正在开怀畅饮的人们也疑惑地放下了手中酒杯,开始不安地向外望去。
不久前还十分明亮的太阳突然暗淡下来,同时一层诡异黑暗如同巨大翅膀般徐徐展开,往整个王宫扩展开来。
“神啊!月亮竟然遮住了太阳!”忽然,从大厅外传来侍卫的一声高声惊叫,随着是更为惊恐的叫声和武器跌落在地的响声。宴会厅里的人惊愕地往外涌去,只见一轮漆黑月轮不知何时已由西向东遮住太阳。
“神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看不见太阳了!”“阿蒙神消失在我们眼前了!”人们立即混乱起来,发出阵阵惊恐叫声
随着黑暗的不断侵袭,气温也骤然下降,立即冷得像冬天一样。暗淡天空里突然群星浮现,一团淡黄色的薄雾迅速笼罩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无数只鸟儿由于这突然来临的黑暗而不知所措,它们狂乱地拍打着翅膀,四处寻找着自己的家,零乱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切,都好像在这刹那间可怕地肃静了下来。
人们惶恐地发现,就在太阳将要被月亮完全挡住时,在它的东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光芒,同时瞬间形成了一串发光亮点,仿佛一串光辉夺目的珍珠高高悬挂在漆黑天际。紧接着,太阳一下被一层明亮的白色气体团团盖住,就如同有了一双纤维状的巨大羽毛翅膀。
“太阳神阿蒙的翅膀!”“是太阳神阿蒙的翅膀!”人群一下爆发出惊叫,吓得脸色大变。许多女人都害怕得跪倒在地,大哭起来。
“大家不必慌乱!”塔阿迅速站了出来,穿过人群,一边高声喊道,一边向所有人打着手势:“只是阿蒙神张开了他的翅膀!先不要点灯,千万别点灯!大家一起祈祷吧!祈祷神的宽恕!祈祷它重现光明!”
听了他的话后,人们慌忙虔诚地跪倒在地,大声吟唱起对阿蒙神的赞歌来。
在一片喧嚣的混乱中,只有纳克特依旧静静站立,他轻抚着石柱后那道猩红色帷帐,陷入了沉思。他记得,自己曾在一些国外的卷宗上看过,这种情况叫日全食,两三百年才会出现一次,世界上只有巴比伦的祭司才能知道它的来临时期,百姓却总会陷入莫名恐慌里,其实日全食时间相当短暂,很快就能过去……
这沉重而又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永恒的寂静一样在天空来回盘旋,愈来愈浓,愈来愈暗,像无尽的潮水般汹涌地吞没了一切物体,掩盖了一切生命。
当纳克特抬起眼睛时,不禁愣住了。因为随着太阳的逐渐消失,赫拉迪蒂胸前的橄榄石上开始发出一道刺目绿光,如同诡异的磷火般在大厅闪亮。
不好!纳克特的脸色一下变了,浑身血液顿时冰凉。
“阿蒙神张开了他的翅膀?”赫拉迪蒂眯起眼睛,静静看着被黑暗淹没的一切物体。辉煌宏大的宫殿、五颜六色的壁画、衣饰华丽的人群……都一点点消失在这诡异的黑暗里。
黑暗,吞没一切的黑暗。赫拉迪蒂的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悲哀的光,看着这样不详的景象,她顿时觉得一股冰凉的水涌进心间,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感深深抓住了自己,这片缓缓移动的黑暗好像要逐渐笼罩住她的意识一样。她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默默祈祷起来。
在这一片黑暗中,她好像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自己袭来,她正要惊愕的叫出声时,忽然那个人一下冲上前去,将她脖子上那串项链猛地扯下,再用力掷了出去。
项链掷去的方向立即传来一个女人的惊叫声,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这闪光的物品,拾起它后,站起身来不解问道:“这不是陛下的项链么?”说完这话后,她好像被什么绊倒了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便是类似身体摔倒在地的沉闷声响,接着,就再也听不到她的任何声音。
谁!赫拉迪蒂猛然一惊,她正想叫出声来,却被那人用手迅速地捂住了嘴,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陛下,是我。”
纳克特!她的心一下狂乱跳动起来。他要做什么?他疯了吗?她正要扯开他的手,身体却被纳克特紧紧抱住,她甚至可以感到他身上的滚烫气息。
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他上次那么大胆地拉住了自己的手,这次又要做什么?赫拉迪蒂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拼命想挣脱他的手臂,却怎么也挣脱不出去。
“陛下,听我说。”纳克特的手臂更用力了,他的脸紧贴在她的脸上,那微卷的头发轻蹭着她的娇嫩皮肤。赫拉迪蒂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而依稀中,她好像也听见了纳克特的心跳声。他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太阳出来之前,请您千万不要出声……”
为什么?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在一片茫然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到他不安的焦灼呼吸:“我日后再和您解释,千万不要出声……”听到这话后,她立即警觉地点点头。
在黑暗中,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好像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再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明亮的星辰开始陆续出现在辽阔苍穹中,在太阳的原来位置上,只见暗黑月轮周围呈现出一圈淡红色的光,接着又是一片银白色的光芒。月亮继续东移,太阳的耀眼金光逐渐普照大地,所有东西又恢复到了原状。
“太阳露出来了!”“阿蒙神的翅膀收起来了!”“神宽恕了我们!”人们立即爆发出一阵兴奋喊声,相互祝贺。
当人们将视线转向大厅中间的女王时,忽然发出一阵惊恐惊叫。刚才那名拾起赫拉迪蒂项链的女人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一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长箭已经插入了她的胸口,腥红的血液刺目的流了一地。
是刺客!有人要刺杀自己!赫拉迪蒂立即惊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禁后退一步。
匆忙赶来的侍卫队立即在王宫里搜寻起刺客来,甚至连大厅里的宾客也接受了检查,可直到晚上也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这就说明,这个刺客一定是在里应外合的严密安排下进入宫殿的,那他又是被何人指使?这次的刺杀事件,是不是又和十四年前的那场火灾一样,至今也没有结局?
躁动的暗流(3)
那串精美项链,此刻正摆放在雪松木桌子上,珍贵的橄榄石在暗黄灯火下发出幽暗绿光。
“将会在暗处发光的橄榄石,刻意在日全食这天送给我,好让刺客能顺利找到目标,真是想得周到。”赫拉迪蒂伸出手来,轻抚着冰凉刺骨的宝石,嘴边不禁浮现嘲弄的笑容:“乌尼啊,你真是给我送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陛下,我认为乌尼并不是幕后指使。”纳克特静静注视着项链,又看了一眼面有疑色的赫拉迪蒂,缓缓答道:“他只不过是个怯懦的书吏,就算这次刺杀成功,也没有发动政变的资本。”
他走了几步,又补充道:“再说,乌尼根本无法得知日全食发生的准确时间。依我来看,他不过是个被利用的走狗而已。”
“是吗?”赫拉迪蒂缓缓垂下了眼睛。正当她心烦意乱地咬着嘴唇之时,纳克特的声音继续传来:“据我所知,只有巴比伦的祭司才能推算出日全食的准确时间。而只有各国神庙里的大祭司,才有机会看到每个国家的天文典籍……”
“你是说塔阿……”当这个名字冒出来后,她不禁一下抬起头来。这个飞扬跋扈的大祭司一直对她心存不满,甚至在她登基初期还想方设法阻止和刁难,直到现在,仍对她的统治不断造成障碍与威胁。如果这次的刺杀是他指使,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漆黑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火光,她抬起怒气冲冲的眼睛,桌上那串项链依旧在闪耀着夺目光芒。她猛地站起身来,抓住它狠狠往墙上掷去。这珍贵的物品顿时化做了无数珠子和碎片,四下跳跃滚动。
“我一定要除去他们!”满腔的怒火顿时化成一句压抑低吼,赫拉迪蒂秀丽的脸上立即布满了愤怒的红晕。
“现在不行。”纳克特那沉静的眼睛望着她,他的语气如同一只有力的手,一下将她的激动压了下去:“祭司集团已在埃及盘据多年,想一举摧毁他们的势力并不是件简单事情。请您还是先审问乌尼再做计划,毕竟,除去塔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听到这话后,赫拉迪蒂不禁一惊。她在纳克特平稳眼眸的久久注视下,那冲动的怒气不由一点点消散。
是啊,纳克特说得对,想掌握祭司集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一个可以牢牢控制他们的职位。自从萨伊斯死后,这个位置被空出来了两年,她多想派遣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去担任这一职位,可塞索斯的年纪太小,如果要任用非王室成员的话,那必须经过莲花井里的考试。那个考试其实就是送死,那是狡猾的祭司为了保护自己势力而设计出的刁钻难题,从古到今甚至无人能解……
“哦,纳克特,差点忘了,今天谢谢你。”她渐渐从焦虑的思考中醒来,向纳克特露出一个美丽笑容。“对了,我还不曾请您宽恕……”纳克特的脸忽然一下红了。
“宽恕?”她不禁诧异地睁大眼睛。“我……我抱住了您……”他低下头来,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浓密的黑色卷发几乎要盖住他的眼睛,她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替他掠开那一绺头发。
“纳克特,你不需要宽恕。”说完这句话后,温和的微笑不禁掠过她的清秀嘴角,一丝柔情好像从她心底逐渐蔓延开来。
“不需要?”他不禁笑了,接着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那么,我能否要一份奖赏?”
“奖赏?”赫拉迪蒂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起来,“你要什么奖赏?”纳克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来,那诚挚的深黑色眼睛久久凝视着她,看得她的心都跳了起来。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一瞬间,窗外那如水的银色月光开始在房间静静流淌,这个宁静夜晚里,好像四处充满着一种热情而又抑制的柔声轻叹。
躁动的暗流(4)
自从女王登基后,塔阿就以办公为由,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卡纳克神庙里。因为卡纳克是阿蒙神居住的地方,所以任何士兵都不能进去,更不能派军驻扎。他这种作法,对外宣称是忙于公事,实则是为了方便自己和同谋商讨对策。
“蠢货!你这蠢货!”阴暗的卡纳克神庙里,塔阿那愤怒的声音正劈头盖脸地砸向一个跪倒在地的男子。此刻,他的脸色早已气得铁青。
那男子是埃及军队里箭术最好的士兵,他就是在今天宴会上由塔阿安排在王宫里的刺客。事先他一直躲在女王所在之处的正对面宫室中,当出现日全食后,他就以那块发亮的橄榄石为目标射箭,事后再混在侍卫队里离开了王宫。
“大人,我按您的吩咐寻找发光处射箭,可我怎么知道她忽然取掉了项链。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亮光,所以在慌乱之中杀错了人……”这时,他正急切的替自己辩解着。
“你这没用的家伙!”塔阿怒气冲冲地拿起桌上的东西,狠狠往刺客身上砸去。他竟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不久前,当他翻阅巴比伦的天文典籍时,无意中发现了巴比伦祭司所推算出来的日全食日期,刚好就在这个海拉姆节的下午。于是,他想方设法找来会在暗处发光的橄榄石,又埋伏了刺客,准备趁着混乱之时,在太阳失去光芒的短短瞬间杀死女王,然后再以阿蒙神的惩罚为名掩饰她的死因。可没想到竟失败了!她怎会想到取下项链!
“大人,别这么生气,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说话的人是奥姆,他是贵族出身的军人,本来是将军,却在两年前因平叛麦德查人不力而被女王贬为宫外守备队队长,为此对女王怀恨在心。
“奥姆队长说得不错,我们当务之急是马上想出下一步对策。”奥姆身边的巴斯特点了点头。他曾因贪污受贿而被维西尔霍特普降过职,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对了。不久前,王宫里传出了消息,士兵已经去捉拿乌尼了……”奥姆走上前来,望了塔阿一眼,缓缓说道。
听了这话后,塔阿顿时冷冷一笑,挥了挥手,“你们真的以为审问乌尼能有什么结局?巴斯特是负责刑罚的官员,他的手下会在乌尼说出任何一个不利于我们的字之前,就先了结他的性命!”
接着,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乌尼一死,就失去了证据,一条项链又能定下什么罪名?而且从古到今,任何一个法老都不能处死大祭司。就算是心存怀疑,她也拿我没办法,因为在没有阿蒙神第一先知的情况下,卡纳克的祭司集团只会听命于我一人。”
巴斯特也慢慢交叉了双手,点了点头:“大人,请放心吧。我的手下会好好照顾乌尼的,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她。”
不用担心吗?塔阿转过身去,阴沉的脸上已是一片焦躁的神色。是啊,现在还可以不用担心,可是再拖拖拉拉的话,等到她羽翼丰满后,就来不及了!
“大人,我,我可以退下了吗?”那个刺客的声音忽然怯怯的响起,打断了塔阿的思绪。
他抬起头来,望了那人一眼,接着从衣袋里拿出一袋金子,往地上一抛:“你走吧。”“多谢大人!”刺客拿起那袋金子,立即离开了房间。
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塔阿忽然眼神一变,对身边的奥姆一招手,低声吩咐道:“奥姆,跟上去,给我杀了他,再将他的尸体扔到尼罗河里,让人们以为他是失足淹死的。”
奥姆一点头,急速离去。
接着,塔阿又沉思了许久,才望了房间里的众人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阿拜多斯城的市长,是我们的人吧?”“对,大人。”巴斯特立即点头。
一丝狞笑缓缓浮现在塔阿脸上,他一边若有所思的搓动着手指,一边拉长了声音说道:“那么,带我的话给他。两个月后,要阿布多斯城的市长麦斯率先起兵,同时给我联络下埃及那些已答应参与我们计划的市长,要他们配合麦斯一起做乱!既然今天的计划失败了,那我们就用另外一种更浩大的方式送她到地狱去吧!”
此刻,残缺的月轮已慢慢暗淡,幽暗的光芒也随之在塔阿眼里一闪而过,他攥紧了桌上的一卷纸莎草纸,诡异一笑。女王吗,这次只是她运气好而已,下一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躁动的暗流(5)
橄榄石事件一时使宫内人心惶惶,送上项链的乌尼也在那个海拉姆节的夜晚立即被带去审讯。第二天上午,负责刑罚的官员巴斯特就来到了王宫里,向一直焦急等待回音的女王禀报审讯情况。
“巴斯特,乌尼招认了幕后主谋没有?”他还未来得及出声,赫拉迪蒂就立即急声询问。
巴斯特摇了摇头,面有难色的答道:“乌尼说他并不知情,臣也用了刑,可他却一直说不知道。”
听到这话后,站在赫拉迪蒂身边的霍特普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可是刺杀女王的大罪!他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继续给我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