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中国骑兵》》 · 王外马甲 · 2026-07-25
时间一长,骑兵团的干部们都知道一连通讯员是个孩子王,能指挥着小娃娃到处跑,也曾经有好几个指导员来打小吴的主意,刘连长当然不肯放他走。
1945年6月底,骑兵团回到根据地训练休整。
29日上午,濮阳方向开过来一辆小汽车。那时候这玩意儿比较少见,战士们都围上去看稀奇。车上坐着九分区副司令员赵东寰(开国少将),他遇到骑兵很高兴:“你们正在训练啊,那好,来一个冲锋表演,看看谁威风。”
一连排成两列纵队,把小汽车夹在中间。赵副司令员一按喇叭,大家就开跑。汽车在黄河故道上开得“咔嘣咔嘣”直响,扬起漫天黄沙。刚开始,战马对旁边的铁壳怪物还有点害怕,过一会儿就放开了,越跑越来劲,纷纷超越了汽车。比赛结束,赵东寰操着东北口音说:“不错不错,冲锋速度够快的,到战场上也能这么快吗?”战士们回答:“比这还要快呢!”司令员很满意,开着车子往团部去了。
刘春雷估计:分区首长到骑兵团来,绝不会是为了赛跑比威风,肯定是又要打仗了。果然,过了不多久就得到通知,让各连通信员到团部领命令。
吃过晚饭,通信员小吴带来了行军指令:一连夜间拔营,担任团队前卫,控制蔡村(在河南省南乐县)渡口后等待团部命令。另外还有两条:一是行动要保密;二是行军时,白马在右边。
一连都是黑马,刘春雷以为“白马在右边”是指三连(白马连)在一连的右翼,所以也就没在意。不过,既然是担任前卫秘密开进,就要封锁行动消息,行军线路也要尽量避开村庄。他向各排长传达行动计划,强调了行军纪律。天黑以后,刘春雷先派出伪装成便衣的斥候分队,然后全连集合,上路出发。
这一仗,是刘春雷当连长以后的第一次上阵,可这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打仗。
从驻地赶到蔡村渡口,需要穿越整个南乐县,沿途有敌人的据点。乘骑秘密开进需要严格执行行军纪律,尽量避开村镇,减少休息次数,而且不能向战士们传达任务内容。
这个时期,冀鲁豫八路军进行了大规模扩充。当时步兵团有个“新三三制”的说法,即部队成员中的老战士占三分之一、入伍民兵占三分之一、投诚伪军也占三分之一。骑兵团尽管单纯一些,[奇·书·网-整.理'提.供]同样也补充了不少当地的同志,这些来自本乡本土的新战士打仗没问题,却存在着容易泄密的缺点。平时,驻地附近的亲朋好友往来不断,部队一旦有行动,十里八乡很快就传遍了。鉴于以往的教训,保密行动首先就要从内部封锁消息做起。
黑夜里,虽然不知道行军目的地,但战士们一直朝着敌占区走,自然也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凌晨四点,一连抵达蔡村。斥候骑兵报告说村里没有敌人,只有一家农户因为母牛产崽还没有休息。刘连长立刻布置了伪装哨和暗哨,把战马隐蔽在青纱帐里,命令一排“守马桩”,二排进村,三排监视河滩渡口,把附近的道路都封锁住,发现行人就扣留起来。
村子里静悄悄的,战士们守在各个路口。那个忙着接生小牛犊的老头儿出门打水,正迷迷糊糊地摇辘轳,忽然看见旁边蹲着两个人,水桶“哐当”一下就掉到了井里。八路军帮他把水挑回家,这一家人也就暂时不能出门了。
河滩上情况正常。有个战士躺在地上哼小曲儿:“说声汉奸不长久,日本打猎你当狗。赶走鬼子吃狗肉,看你还有啥奔头!……”扭头发现连长在背后,吓得吐了吐舌头。
“唱得不错嘛,是你自己编的?”
“他会编个蛋!人家儿童团唱的,他跟着瞎哼唧。”三排长杨继录在旁边揭发。
“管谁编的呢,好听就中,是不?”那战士笑嘻嘻的无所谓。
这是个新兵,刘春雷以前不认识他,问:“你叫啥名字?”
“刘合根。”
“是本家呀,和气的和?还是合作的合?”
“随便,都中。”
“字辈不一样,咋能够随便?”
“反正俺也不识字,可不是都中嘛。”
大伙都笑了。
刘春雷寻思,既然控制了渡口,那肯定是要过卫河了。这一带水面看起来比较平静,不知道乘骑泅渡有没有困难,于是想派几个水性好的战士先试一下。刘合根说:“不用试,我是在本地长大的,知道从这儿能游过去,再往上走两三里地,骑着马都能过河。”
“那好,三排渡过河去,把河对岸控制起来。”
安排完这些事,忽然村口响起了枪声。刘春雷连忙跑过去,却遇到团部参谋边乔。他手臂负了伤,脸色很难看,劈头就问:“为什么不按命令佩带标志?”
原来,当天传达命令时,况玉纯副司令员要求:“一连控制蔡村渡口,动作要快要秘密,行动时把白毛巾扎在右臂。”可是,通信员吴立然以前没见过况玉纯,也听不懂他的南方话,结果把“白毛巾扎右臂”误当成“白马在右边”。再到刘连长这里,就干脆理解成“三连在右翼”,所以,谁也不知道佩带识别标志这件事。
侦察参谋边乔带着先遣分队接近蔡村,发现村外的便衣游动哨没带白毛巾,不知道是哪部分的人,就决定先拿下再说。正动手的时候,又被一连的暗哨发觉了,哨兵立刻开枪,导致一个侦察员阵亡,边乔也挂了彩。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惊醒了河边的村庄。幸亏一连提前控制了卫河对岸,要不然这动静会传得更远。
祸闯大了!吴立然弄明原委,顿时吓得哭了起来。刘连长也挺自责的:只觉得小通信员聪明能干,怎么就没想到他不熟悉首长的口音呢!
一时间也顾不上批评谁,赶紧布置战士们安抚老乡,防止奸细出去报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东方发白的时候,团部到达蔡村。听完刘连长的汇报,带队的况玉纯副司令员说:“其他事情先别管,现在最重要的是动作要快。既然一连已经有部分人马过了河,那就赶紧出发,骑兵本队随后跟上。”边乔请求随前卫连一起行动,李庭桂政委看他伤势不重,也就答应了。
一连徒涉过河,边乔对大刘说:“咱们这次是要去打程道合。”大家都觉得诧异:“咦,怎么改规矩了?”
程道合是自治军二师第三旅的旅长,手下有两个团外加一个特务营,总共三千多条枪,长期占据着安阳以东、卫河以西、大名以南、故城以北的几十个村庄。前几年,八路军和他打过几仗,各有胜负,后来双方经过谈判约定:程道合开放冀鲁豫到太行根据地的通道,九分区部队不攻击卫河以西的第三旅,三旅也不到河东来骚扰。所以,这两年骑兵团很少在河西活动,也没和程道合打过仗。
行军途中,边乔参谋向大家说明了情况:
鲁西东平战役结束后,冀南军区准备发动“成(安)临(漳)安(阳)战役”,定于当天(1945年6月30日)发动袭击,围歼魏县、回隆的日伪军。但就在头一天(6月29日),九分区接到内线送来的紧急情报:冀南军区的作战计划已经被敌人掌握,日伪军正在楚旺镇集结,准备北上支援。
楚旺位于内黄县西北,与魏县、回隆相距不远,目前集中了日军一个中队、程道合“自治军”第三旅,还有伪军铁德震的一个巡防团。如果让这股敌人顺利北上,势必对冀南部队形成夹击,给“成临安战役”的实施带来极大的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九分区当然也就顾不上什么协议了,决定先派部队把敌人援军截下来再说。
情况来得太突然,由于楚旺和冀南之间的交通比较方便,一旦我军的打援意图暴露,有可能使得敌人提前行动。所以,军分区强调部队行动要快、要保密。驻内黄的十六团已经连夜急行军穿过敌占区,插到楚旺以北的桐梧村设置阻击线。骑兵团的任务是赶过去和他们会合,共同把敌人援军挡住。
任务明确了,一连长和指导员一边行军一边向战士们做思想动员。刘春雷发现通信员小吴的情绪不高,就命令他说:“从现在起,注意跟着我行动,你的任务是保护我的侧翼。”吴立然赶紧点头。
其实,刘连长的目的只是想让小吴放开手脚。新兵头一次乘骑作战难免会紧张,总是盯着马脖子看,总是担心战马不听话,顾虑一多,身体就发硬,做动作也比平常更使劲。这么一来,不仅真的会弄得战马乱跑,还不能发挥自身的战斗技能。大刘让通信员跟随自己,实际上是帮助他把注意力从马匹转移到人身上,更好地观察战场环境。
从南乐县蔡村渡口到内黄县的桐梧村大约有六十多华里。上午十点多钟,一连听到了枪炮声。可奇怪的是,从声音上判断,战场似乎不在桐梧方向,正在纳闷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群散兵。
这些人是十六团的战士,路边蹲着七八个,田埂上还坐着十多个,有的受了伤,有的没受伤,看上去都比较慌张。边乔问他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阵地在哪里?”
“我们是昨晚到的,一开始在桐梧,后来敌人改道了,阵地就转到代宋村。”
“敌人太多了,有鬼子,还有大炮,早上就攻了三次,我们团长也牺牲了(实际上是负重伤)……”
边乔打断他们:“部队还在战斗,你们就要逃跑了吗?”他指着枪响的方向,大声喊着:“集合!跑步走!回到阵地上去!”
听说战斗局面比较被动,现场的情形有些混乱。这时候,一连的队列里响起了歌声。本来,骑兵行军是很少唱歌的,可这一次,却是指导员张凤翔领了头:
弟兄们,弟兄们,上起刺刀来,
这是我们的国家,不挂免战牌!
弟兄们,弟兄们,上起刺刀来,
这有我们的祖先,住了几百代!
弟兄们,弟兄们,上起刺刀来,
这地方是我们的,绝不让出来!
…………
激昂的歌声中,那几个惊慌的战士也重新振作起来,拿起武器和骑兵们一起奔向了战场。
一连接近了代宋村。
这里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公路,代宋村就位于马路的西侧,是个只有四十来户人家的村子。十六团在公路两侧设置了阻击线,在西侧的村庄里凭借寨墙防守;在另一侧的旷野上临时挖掘了步兵掩体。这时候,阵地前沿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三个团的伪军。东侧旷野上的散兵线尚处于对峙状态,枪炮声十分密集,穿黑色制服的程道合的“自治军”正撅着屁股一边打枪一边往前拱;而西侧的代宋村,铁德震的部队已经把防线撕开了一个缺口,身穿土黄色制服的伪巡防团踏过崩塌的寨墙,突破了八路军的简易工事,进到村里和十六团拼刺刀。
刘春雷和几个干部在两三里外的青纱帐里,能够看见阵地上激战的情况,听见一阵阵手榴弹爆炸声和肉搏时发出的嘶喊声。
一连副连长郎宝会去找团部请示汇报了,可等了好久也没见人回来。侦察参谋边乔急了:“那边在拼命了,不知道还能顶多久?”他只是个侦察参谋,没有权给一连下命令,只好盯着大刘看。
刘春雷当然知道边乔的意思是想冲上去帮忙,但他自己却有点下不了决心。头一次当连长指挥打仗,在没有得到团部指示的情况下,擅自带着百来号人马往两三千人的人堆里冲,这可不是小事。再说了,上级原本是命令到桐梧村集中的,可他这个前卫连却跟着枪炮声跑到代宋村来了,心里也难免犯嘀咕。
“真急人,不晓得桐梧村那边有情况没有?”
没想到,边乔一听这话就火了:“睁开眼瞧瞧!敌人的三个团全在这里,桐梧村还能有啥情况?骑兵团的本队肯定是走错了地方,等一会儿都得跑到这里来……”
刘连长不敢顶撞团部参谋,也不敢立刻下命令冲锋,只好由着边乔发脾气。这时候,高粱地里的人都盯着连长看。大刘被盯毛了,一赌气就走出了青纱帐。
一连的人马聚集在青纱帐的背边。因为隔着狭长的高粱地,大家看不到战场上的情形,正一边啃干粮一边抽空喂马。炊事班的战士瞧见刘连长,连忙笑呵呵拎着个大筐子屁颠屁颠跑过来。通讯员吴立然没心没肺地在食物筐里东翻西拣,嘴里还说:“连长,先垫垫肚子吧。”
大刘一肚皮怨气正找不到地方发泄,抬脚就把筐子踢翻了,熟鸡蛋、窝头、菜馍馍滚了一地。他气道:“都火烧眉毛了,还吃个屁啊!”
头一次看到新连长发脾气,大伙全都吓傻了。
战士们赶紧丢下手里的干粮,忙不迭地收拾马具,系紧马肚带。几个排长急匆匆跑回各自单位,嘴里不停地嚷着:“检查马具,检查武器,上马,上马!”副指导员耿仁玉也前蹿后跳地挥舞拳头:“党员同志团员同志,好钢用在刀刃上,战场上比一比,看哪个党小组更有朝气!……”
其实,刘连长并没有说要投入战斗,可战士们对他的性格不熟悉,误以为那一脚就是作战命令。事到如今,大刘也只有豁出去了。开干!大不了再犯个错误,老子这个连长不当了。
“轻装——突击准备!”
“排单位——横队——”
命令下达,战士们把乘骑冲击时用不着的马具、行囊、水袋、饲料包……全都扯下来,“噼里啪啦”甩了一地,全连迅速排成了三列横队。机枪手把子弹袋挂在脖子上,轻机枪卡在马脖子的托架上,拿二十响的干部则把驳壳枪的弹夹子塞满了上衣口袋……只有炊事班的人牵着马傻站着,很不甘愿地等着收拾东西。轻装突击行动没有他们的份。
连长一挥手,队伍进了高粱地,等再从青纱帐里钻出来,刘春雷回头看了看:不愧是红军老连队,队形一点也没乱。
“目标——左前方——火力预备——”
西南一公里外有鬼子的炮兵阵地。从战场形势看,虽然铁德震的巡防团已经冲到了村口,但对八路军威胁最大的实际上是日军的那几门炮。十六团的防御工事都是被炮火破坏的,并且,如果不迅速捣毁敌人的炮兵阵地,一旦小鬼子掉转炮口,还会对骑兵部队造成更大的威胁。
“全连都有——队形散开——徐步——走!”
远处的鬼子看见八路军骑兵逐渐逼近,急忙调整部署,掉转炮口。
关键的时刻到来了。面对即将来临的生死考验,刘春雷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看看指导员,张凤翔早已经带着机枪手跑到前面去了;再看看身边的团部参谋边乔和通信员吴立然,都是一副毫无畏惧、勇往直前的样子。
好吧,咱们就冲上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骑兵一连,出刀!冲锋!”
刘连长拔出战刀指着鬼子炮兵阵地的方向。
随着号令,队列前的机枪手一边射击一边向两翼闪开,骑兵们在马背上弓起身子,战马不断加速,冲击队列在漫天的尘土中由整齐的横队逐渐拉成了扇面。
冲刺距离越长,骑兵的队形就越分散,刘春雷提前下令冲锋,就是想把队形尽快散开一些。根据以往的经验,鬼子炮兵阵地前经常会摆几挺重机枪,要是这玩意儿朝着密集的横队开打,骑兵们还真吃不消。大刘打马狂奔,嘴里一个劲地念叨:“重机枪不要响,重机枪不要响,等老子先冲上去砍你两刀再说……”
“公鸡”被打得发了性子,四蹄翻飞跑得像腾云驾雾一样。大队人马被甩在了后面,只有两个人能紧紧跟着大刘,一个是边乔,一个是机枪射手石双友。
边参谋跑得快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军校骑兵科班出身,无论骑马的技术还是调教战马的本事都是一流。可石双友也能跑这么快,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他那匹战马瘦瘦的,驮着机枪和弹药跑起来居然十分迅猛。小石一手扶着枪托架一手抓住机枪把子,军帽都被颠掉了。虽然那挺“拐把子”机枪天一梭子地一梭子打得毫无准头,但在双手脱缰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高速冲击姿态而不摔下来,这本事可真不容易练。
五百米开外没听到敌人重机枪开火,三百米时机枪也没响……等冲到一二百米距离,才感觉有子弹“嗖嗖”地从旁边飞过。刘春雷乐了:小鬼子没布置机枪掩护!
可以看见阵地上摆着一门山炮和两门八二迫击炮,大炮前面不仅没有机枪,甚至没有设置防御工事。八路军骑兵冲杀上来,伪军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日军小队长指挥着部下用手枪和步枪疯狂射击,还有几个鬼子兵正忙乎着搬运大炮。
“好家伙,三门炮,这回算是捡着了!”刘连长心里万分激动。边乔吼叫着:“杀鬼子,夺炮啊!”他迅速跃到了最前面。大刘紧跟着他,看见边乔身子晃了一下,知道他是受伤了,连忙大喊:“机枪!机枪掩护!”侧后方的石双友抬手打了几梭子子弹。
本来,高速奔跑中的机枪射击,准确度根本就没个谱。这时候下令让机枪掩护也只是希望起到骚扰、压制作用,可是,也不知是小石技术高还是他运气好,随手的这几发点射就像是点名一样,精准地把半跪在地上开枪阻击的几个鬼子兵撂翻了。那日军小队长原本是蹲在大炮后面直叫唤的,也被一枪打得跳起来,扑在炮架子上不动弹了。
刘连长和边参谋大叫:“打得好!”“神了啊!”趁势冲上了阵地。
可就在这时候,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日本人自己把山炮炸毁了。
眼看就要到手的大炮变成了废铁,刘春雷的头都气晕了。要知道,那时候缴获山炮的连队是可以立集体功的呀!气急败坏的他挥着马刀猛砍鬼子兵。有两个小鬼子手里没枪,跪在一起咿里哇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刘春雷正准备策马过去,这俩家伙就拉响手榴弹自杀了,倒把“公鸡”吓得一蹦老高,差点没把大刘摔下马来。
大刘没摔下马,石双友却掉下来了。阵地上有十多个老百姓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个日本军曹拎着根铁棍子跑来跑去地顽抗。小石怕开枪误伤了群众,就举着枪托去砸。没想到鬼子兵躲得快,战马又闹别扭,猛一使劲却抡空了,“拐把子”机枪(九六式轻机枪)加上弹匣足有二十八斤四两,带得石双友一头栽下马来。老百姓“呼啦”一下全闪开了,那日军军曹就扑过来抢机枪。刘春雷看见这家伙居然这么猖狂,冲上去当头一刀,把小鬼子的脑袋砍下半个。
冲上阵地的骑兵越来越多,战士们纷纷跃马追杀敌人,蹲在地上的老百姓抱着脑袋哭喊:“别杀我们,我们是被鬼子抓来干活的。”八路军赶紧安抚住群众的情绪,吩咐他们把阵地上的大炮零件以及炮弹、弹壳什么的都用沙土掩埋起来。
边乔的左臂先前就挂了彩,现在左膀子上又被穿了一个洞,他正让通讯员吴立然帮忙包扎伤口,突然间大叫起来:“嘿!大刘,你们一连的马怎么是这个德行啊!”大伙回头一看,哈哈!石双友的那匹马正在对边乔的战马“耍流氓”呢。
小石满脸通红,拼命地往回拽缰绳。可那匹马却居然不屈不挠、无视战场的险恶环境,在光天化日之下,全副武装地就硬要往“女战友”的背上爬,这可真是色胆包天了!石双友的这匹马名字叫“大喷嚏”,平时除了爱打个响鼻也没见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其实它是匹没骟过的公马。五六月份正是马儿发情的季节,“大喷嚏”周围的“战友”不是被骟过的就是公的,平时憋屈得够戗,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匹漂亮的牝马,顿时就不管不顾了。
到这时候,刘春雷才明白“大喷嚏”今天为啥跑得这么快,原来不是因为勇敢而是为了追求爱情呀!
一连的出现动摇了敌人的攻势,但日伪军很快就发现八路军骑兵的人马并不多,他们一面组织警戒火力拦阻骑兵,一面继续加紧猛攻代宋村阵地。
当务之急是要抓紧时间从侧后方冲击,把向前进攻的敌人拽回来。可是,敌人有两千多人,对于骑兵一连这把钢刀来说,伪军的肉太厚了,如果插得过深就有被陷住退不出来的危险。刘连长一边召集队伍一边和指导员张凤翔、团部参谋边乔商量对策,最后决定:协助十六团反击是主要目的,敌人不后退,骑兵就猛往里打,直到敌人开始溃退再穿插出去。
话虽这么说,但几个干部心里都知道,一旦真的冲到敌群当中,情况凶险,战场形势是很难把握的。张凤翔提出由他在前面引导前进,刘连长不答应,副指导员耿仁玉当即表示:“我来当先锋,你们压阵指挥。”说完就把引导旗抢过去了。
通讯员小吴跟在连长身边,一会儿摸摸马鞍子,一会儿摸摸刀,神情有些沮丧:“打仗的时候我跟不上你,这可怎么办啊?”刘连长安慰他说:“刚才是打冲锋,你当然跟不上了,这回我跑慢点,你可得跟紧了。”
通讯员连忙点头。
“笛——笛——”
队列里响起了铜哨的鸣叫声,前端的引导旗指向了前方。
抽刀,催马,又一轮冲锋开始了。
摧毁日军炮兵阵地之后,骑兵一连转了个九十度的直角,从侧后方攻击正在向代宋村进攻的日伪军。敌人不断地进行拦阻射击,骑兵只能在敌人的骚扰中实施迂回作战。
经过刚才的长距离冲刺,人和马都十分疲劳,现在再度发起冲锋,有的战马就不大愿意奔跑了。一连的队形也因此显得有些混乱。马儿的“思想”其实和小孩子差不多,若是一直向前冲,它还挺来劲的;可如果猛跑一阵停下来,转个圈、磨蹭一番再叫它接着跑,它就有些不大乐意了。这时,即使是经过训练的战马,策骑反应能力和敏捷程度都会大为减弱。
一连的干部们事先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在进行第二轮冲击前就试图维持好队形。副指导员耿仁玉在带领三排在前面引导,指导员张凤翔在一排后面压阵,连长刘春雷则在外侧监护。可是,实施战场转向,骑兵队列运动幅度大,受干扰严重,许多战士都是在奔跑过程中克服阻碍陆续归队的,还没来得及调整好马匹的状态又再度发起冲刺,队伍很快就跑乱了。
看见骑兵从敌人后方杀来,代宋村阵地上也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声,九分区十六团趁势展开了全线反攻。在八路军的打击下,东侧的程道合“自治军第三旅”纷纷败退下来。可是,西侧的铁德震巡防团却咬住村口没有后撤,于是,十六团纷纷扑向继续顽抗的伪军,骑兵们也杀向代宋村参加巷战。
可这时,刘春雷却陷入了困境。
刘春雷和边乔在骑兵队列的外侧,这个位置处于程道合和铁德震两股伪军之间的结合部。冲锋发起后,十六团和骑兵一连都不约而同地扑向代宋村口,夹击铁德震的巡防团,而程道合“自治军第三旅”趁机从阵地上退下来,一窝蜂地朝公路上跑。
程道合是想通过公路逃回楚旺镇去,他逃跑的方向正好就是第三旅和巡防团的结合部。面对蜂拥而来的敌军,刘连长当然不能让两股敌人会合了。他和边乔迅速召集起身边的几个战士,对伪第三旅的败兵进行拦阻。
连长、团部参谋和通信员,还有二排的三个战士,六个人分成两个组来回驰骋,拼命阻击从田埂上、菜地里窜出来的敌人。伪军们见八路军的人少,竟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地夺路而逃。眼看漏网而过的敌人越来越多,几个骑兵就快要被包围上了,刘连长只得带着大家边打边撤。
边乔一个劲地吹哨子,挥舞信号旗,想多招呼些人马过来帮忙,可代宋村口正在混战之中,谁也没注意到这边的旗语。
通讯员小吴第一次参加这种短兵相接的战斗,他紧紧地跟着连长。大刘也很注意保护他,觉得不能让这孩子刚上战场就吃了亏。
正跑着,路边突然窜出几个伪军,吴立然挥舞马刀劈头就砍,那家伙举起步枪向上一挡。“咔啦”一声,小吴的刀就脱手飞了出去。伪军吓得魂飞魄散,钻进庄稼地连滚带爬逃走了。
马刀被磕飞了,吴立然看上去有点发蒙。刘春雷知道,头一次拿刀砍人难免会心理紧张,见小通信员没受伤就松了一口气,安慰他说:“不错不错,比我强。我头一回用刀的时候,还被整下马了呢。马刀不好使,就先用手枪吧。”
“使枪……我跟在你后面,我怕打了你……”
“没事,放心,打不中我的。”
吴立然的神情慢慢地缓了过来。
这时候,听见手炮(掷弹筒)发射时“嗵嗵”的声音,接着就不知道从哪里打过来一颗榴弹,刘春雷喊了一声“快闪开”,催马跃到了旁边。榴弹在他和通信员之间爆炸了。
这榴弹的杀伤力并不大,可也许是受到了爆炸的惊吓,战马猛地人立起来,把缺乏思想准备的吴立然甩下了马鞍。乘骑作战的时候,老兵通常只会把半个前脚掌踏在马镫上,这样遇到突发情况时起身离马比较容易;但是新兵乘骑作战时却唯恐不稳,总是不自觉地尽量踩得更结实牢固一些,结果一旦出现摔马就容易被马镫套住脚。吴立然也是这样。
那马儿拖着小吴向代宋村方向狂奔,刘春雷只好跟在后面喊:“把鞋子甩了!”可是小吴哪里办得到呀!……眼看着前面有一片低矮的红柳树丛,如果马匹从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岔子中间穿过去,非把拖在地上的通信员撞死不可。刘连长当机立断,朝着惊马的头部连打几枪,处决了这个“叛徒”,才把吴立然解救下来。
吴立然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满脸是血,跌跌撞撞爬起来就要去找丢失的手枪。刘春雷没让他去。这个模样往回走,不是去找枪而是去找死。小吴只好懊恼地掉眼泪。
其他战士看见连长这边突然退下去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过来策应。边乔留在最后掩护。从刘春雷这里望过去,总觉得边参谋的乘骑姿势有点奇怪,见他耷拉着肩膀直晃悠,战马踏着小碎步不停地兜圈子,立刻就知道情况不好。刘春雷急忙打马赶过去。
边乔受伤了,他已经无力控制马匹。在战场火力对射中,战马匀度游走是很容易被击中的,大家边跑边喊:“快掉马,快掉马!”
骑兵掉马固然是件比较丢脸的事,但在特殊情况下,选择主动掉马也不失为自我保护的有效手段。比如这时候,边乔只要身子一歪就能从马上摔下来,绝对不会有谁嘲笑他。可是,边乔真是倔犟,硬撑着不肯掉下来。而他那匹战马也是训练有素,纵然枪炮子弹在身边飞来飞去,却还是根据骑手的身体姿势,遵从指令不紧不慢地小步转圈,真是急死人了!
大刘策马飞奔——接近边乔时转换成侧骑姿态——调整战马的步幅——二马错身——大刘就势跃上边乔的马背——左手护住边乔右手带马——“公鸡”转过身子,空鞍跑回来——这就是骑兵的高级技术动作:乘骑救护。
边乔的右肩被打穿了,前胸后背都是血,加上先前左臂上受的两处伤,整个人都不能动了。被战友抱住之后,他一声没哼就晕了过去。这个钢铁汉子,终于还是坚持住没有掉马。
几个人交替掩护着退进一片红柳丛,刘春雷把边乔往树岔子后面拖。二排战士叶克成说:“连长,我来帮你。”他跑过来抱住边参谋的腿,刚直起身子,就听“噗”的一声,笑容还留在脸上,后脑勺却被打没了。刘春雷后来说,“叶克成同志是替我牺牲的,他若是晚站起来半秒钟,那一枪就正打在我脸上了。”
刘连长和身边的战士凭借红柳树的掩护不停地开火,四面八方都有奔逃的伪军,靠这几杆枪根本挡不住敌人,可是,正是由于他们不间断地拦阻射击,才使得夺路而走的程道合第三旅跑得七零八落,始终无法形成战斗队列。
这期间,没了战马、丢了手枪的通信员吴立然一直在挥舞旗子。
先前,边乔骑着高头大马,又吹哨子又打信号旗,搞得那么显眼都没人注意;可这小吴却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在树丛里面比画一番,居然让一连的三个排长和好些战士都看见了旗语。于是,原本在代宋村口的骑兵们得到指令,纷纷朝着信号旗这边跑过来。
陆续聚集到刘春雷周围的有六十多个战士。虽然指导员张凤翔身负重伤,但三个排长都还在,副指导员耿仁玉的战刀断了,弹药也没了,见人就伸手:“给几颗子弹吧,要不然给个山药蛋(小手榴弹)也成。”一副可怜模样。
昨天晚上在卫河边上唱小曲的新战士刘合根跑过来,咋咋呼呼地嚷:“我把铁德震砍死了!我把铁德震的脑袋砍了。”大伙都不相信,人家铁德震可是有名的“铁头将”,据说步枪子弹打在他头上也只能砸起个大青包。
“子弹都穿不透的铁脑壳,能被你砍了?少吹!”
“真的真的,不信问我们排长。”
代宋村口混战的时候,刘合根一直和三排长杨继录在一起。他俩打着打着,看见了通信员吴立然的信号,于是就往红柳树丛这边跑。一路上败兵很多,杨继录的命令是不得恋战,直接赶往集结地,可忽然听见刘合根嚷嚷:“看呀,那个人是铁德震!”杨排长就改主意了。
伪军团长没穿军服也没带枪,一身绸缎,下黑上白,手里拎着把大蒲扇,跑得气喘吁吁。八路军从他身边经过,谁也弄不清这是个什么人物,也就没人理睬他。这也难怪,骑兵团和十六团以前都很少到河西活动,战士们基本上都不知道“铁头将”是什么模样。原本,铁德震有可能就这么溜了,可活该这家伙倒霉,偏偏遇到了本乡本土的新兵刘合根。
小刘参军前曾经在村里听过“铁团总”训话,对这个大胖子印象深刻,立刻就把他认出来了。三排长杨继录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的,跑到跟前,见这胖子边上有个穿便衣的老头,一边走一边“嘛西,嘛西”的不知道喊些什么。咦?还是个东洋老鬼子!杨排长顿时不再怀疑,冲上去对着日本老头就是一马刀,回头看见刘合根也把铁德震砍了——这“铁头将”的脑袋根本不结实,一刀下去照样开瓢。
铁德震完蛋了,伪巡防团残部也被十六团追着猛揍,可是,伪第三旅却趁机逃往楚旺镇。
一千多伪军在公路上、田野里拖成两三里长的队伍,顾头不顾腚。开始还能使劲跑,后来没力气了就拖着枪走。三五成群的败兵被几十个八路军骑兵来回驱赶着,就像是放羊的一样。
公路上的伪军比较密集,意志也顽固一些,远远看到八路军还敢放几枪抵抗一下;而分散在田野里的就没这个胆量了,看见骑兵过来了连跑都懒得跑,把枪一丢往地上一坐,一副傻乎乎、可怜兮兮、听天由命的滚刀肉样子。
骑兵们也不想为难他们,讲话挺客气的:“兄弟,有子弹吗?拿几颗来。”
伪军倒也大方,浑身上下地掏口袋:“给你给你,都拿去!”
“就这么几颗啊!找找看还有没有?我们急等着要用呢!”
“对不住,真的没了,子弹袋早就丢了,谁还背着那玩意儿逃命
呀?……”
“行了行了,你们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了,坐在这里别乱跑啊!”八路军收缴了俘虏的枪栓,接着去打仗。等骑兵离开以后,无人看管的伪军们又扛起破枪继续朝楚旺镇走。这帮家伙都是些混军饷的老油子,反正只要回到据点就能领钞票,打赢打输都无所谓。
俘虏逃跑了,刘春雷也没办法,他身边只有六十多个人,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又追了一阵,副指导员耿仁玉指着前面说:“连长,那里好像是敌人的指挥部。”果然,百米开外的公路上,一群伪军簇拥着十多匹骡马,看见骑兵追上来,就挤在一起护住中间的人,长枪短枪一个劲地乱打。刘春雷立即命令战士们拉开间距,瞄准对方骑马的进行交叉射击。几排枪过去,伪军官们不敢骑马了,混在士兵中间走路。
连长和副指导员断定这里面一定有伪军头子,当即决定先不理睬其他败兵,集中力量咬住这堆人,想办法揪住敌人的头头再说。于是,骑兵们就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地绕着这百来号伪军打枪,搞得这帮家伙一会儿上公路,一会儿进庄稼地,不敢散开也跑不快,来回折腾了几趟也摆脱不掉八路军的干扰。
走了一阵,前面快到车固庄了。这个村子距离楚旺镇只有不到十里地,骑兵们又抢先占据了村口的要点,不让这伙敌人通过。这时候,聚成一堆的伪军突然停下不走了,还“哒哒——嘀呖——哒呖——嘀哒”吹起联络号来,使用的居然是八路军的号谱。
骑兵们正莫名其妙,从伪军中间跑出一个没带武器的中尉军官,找到八路军连长,一本正经地说:他叫杨德荣,是冀鲁豫军区敌工部的干部。一连拦阻的这伙人是伪第三旅的旅部机关,而八路军目前正在做程道合部的策反工作,如果这时候把老程打死可就不好办了。因此,他要求骑兵们把伪军官们放走。
这无凭无据的一番话,把骑兵们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杨德荣虽然说自己是谁谁谁派来的、他们的领导又是谁谁谁,提到的那些人物确实挺有名,可大家只听说过名字没见过真人,谁也闹不清这个“地下党”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正在犹豫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嗵”地打过来一颗手榴弹。
程道合的部队里配备了不少“满洲国”制造的小掷弹筒。这种手炮可以发射手榴弹,近的能打个几十米,远的能打到百米开外。当时,四周围有不少分散逃跑的伪军,他们看见八路军骑兵突然不打仗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像是在开会一样,有个捣乱的小子就趁机偷袭了一家伙。
用掷弹筒打手榴弹,准确度其实很差,骑兵们早早就闪开了。可不承想,这颗榴弹崩起一块瓷片正扎在三排长杨继录的大腿上,起初看上去好像问题不大,杨排长自己把伤口扒拉了一下,鲜血一下子喷出来两米高,他“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就不行了。这下子,骑兵们怒了,拔出战刀吼叫着要砍了面前的伪军中尉。
杨德荣吓得小脸煞白:“我,我,我真的是地下党,你们这样搞,是,是要犯错误的……”
通信员小吴根本不信他那一套,道:“你小子是共产党,老子就是昭和天皇!”
大刘可以断定吴立然不是裕仁皇上,可他真不知道杨德荣是个啥人物。指导员张凤翔和侦察参谋边乔都受伤了,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新任连长觉得实在头痛:今天怎么尽遇到这些棘手的事情?他心里没主意,干脆踢皮球:“我没权力答应你,有什么事去找团领导说吧。”
最近的团领导离这里起码也有十多里地,在混乱的战场上,枪子可没长眼睛。杨德荣满脸为难:“叫我一个人去呀……你们可别打我的黑枪……”
“给你三分钟考虑,时间一过我可管不着了。”
杨德荣还想再提什么要求,旁边的吴立然已经“一、二、三……”念起数字来,可怜的“地下党”只好撒腿朝代宋村方向跑。那时候大家都没有闹钟手表之类的工具,所谓三分钟也就是用嘴巴数两百下,不抓紧时间可不行。
其实,老杨真的是冀鲁豫军区的干部。当时程道合的部队里既有国民党特务,也有共产党的卧底。国军军统方面的头头是副参谋长程碧之,而八路军敌工部的负责人就是这位旅部中尉书记官杨德荣。
共产党的意图是通过开导副旅长程道生(程道合的弟弟)达到统战策反的目的,可没料到程道合这老狐狸平时装得稀里糊涂,实际上对各人的身份背景早已一清二楚。代宋村战斗刚打响,程旅长就把旅部的几个地下党全控制起来,跑到车固庄这里被骑兵缠住脱不了身,就对杨德荣说:“老二(程道生)和共产党联络我是不反对的,可现在八路想要我的命却不行。快去和你们的人说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才会有场地下党找到连长谈判这一出。
杨德荣和骑兵谈话没有结果,去代宋村找十六团的路上更是凶险万分。后来,老杨在一次开会的时候遇到了老刘,说起当初的情形还颇有抱怨。刘春雷呵呵直乐:“有意见?你该烧高香才对!当时要不是我拦着,砍了你也是白砍!”弄得老杨哭笑不得。
唉!干哪一行都有受委屈的时候啊!
这时候,守在车固路口的刘连长也觉得挺委屈的。杨德荣刚离开不久,三排长就断气了。杨继录是一连的老排长,很有威望,虽然大家嘴里没说什么,但大刘看得出来,因为放走了“伪军中尉”,战士们对他这个新连长挺有意见。副指导员耿仁玉板着脸问:“你说,现在怎么办?”
新官上任头把火就搞得这么不顺畅,刘连长心里十分窝囊,可他这时也确实不知该咋办才好。程道合旅部的人还在不远处的公路上等消息。有几个伪军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被大刘看见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跃马扬刀冲到路中间大吼:“都给我滚回去,谁敢上前砍死谁!”
通信员小吴也跑上来喊:“滚回去,滚回去!”那几个家伙吓得赶紧跑回人群里蹲着。
一连的战士看见连长如此英勇,立刻都来劲了,策马举刀整整齐齐排成两队分列左右。烈日下,战刀闪闪发亮,夺人心魄,伪军们都吓得不敢再动弹。其实,在这么近的距离上,骑兵的战马发挥不出冲击力量,如果步兵围攻上来,一连的这点人马就十分危险了。但是,人少力薄的八路军战士硬是用大无畏的英雄气概震住了伪军,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当时的场面真是说不出的怪异——敌我相距四五十米,六十多个八路在路口摆开仪仗队,一百多号伪军站在对面傻看,双方大眼瞪小眼,不打枪也不挪窝,谁也不表态,谁也不动手。
在周围野地里散乱逃跑的伪军看到这奇怪的情形,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也停下来不走了。有的人坐在田埂上喘气休息,有的人慢慢靠过来想问个究竟……
据说,程道合这时候也傻了。有的部下建议赶紧突击,有的劝他不能再冒失了,而他却只是一个劲地抱怨参谋长:“不应该听你小子的话,今天不该出门的,害得老子吃这么大的亏。”参谋长是他堂弟,被骂急了顶嘴说:“是你自己不敢得罪日本人,关我什么事!”两人差点没动手打起来……就这么着,还没等程旅长拿定主意,骑兵团的本队人马赶到了。
东北方向尘土飞扬,八路军骑兵大部队终于来了。
战旗猎猎飘扬,四连在前,二连和五连在两侧,大队骑兵摆出三角翼形冲锋阵型,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呐喊,凶猛的浪潮涌向呆立在道路和田野中的敌人。
眼见大部队冲过来,刘连长顿时有了主心骨,战刀挥舞,高呼着:“抓住程道合!”带领战士们杀向敌群。这时候,伪第三旅旅部的卫兵也顾不上保护长官了,“哗”的一下炸了窝,纷纷四下逃窜。
战马猛冲,敌人乱跑,人和马很快绞在了一起。骑兵们一会儿砍杀,一会儿捅刺,或者干脆策马冲撞,嘴里喊着:“缴枪不杀,抱头蹲下!”刘春雷一心惦记着要抓程道合,他知道伪军将校制服是米黄色的,于是就四下寻找军官打扮的人。冲杀了一阵,发现前面有个穿浅黄衣服的胖子正越过公路向西跑,身后还跟着个拎手枪的壮汉,周围的伪军看见他俩都纷纷让路。刘连长顿时觉得这俩人不一般,一边喊“站住”,一边追了上去。
那伪军官身穿黑狗皮,动作还挺敏捷,大刘撩一刀被他闪开了,只割下半边耳朵。大刘本来想就此罢手饶他一命的,可那家伙居然捂着脑袋“啪”的还了一枪。子弹在“公鸡”的腹部擦出一溜血槽,惹得八路军连长大怒,当即侧身挥刀划出一道弧形的寒光,从他的下巴颏一直砍到了脖子根。
米黄色短袖衬衫的胖子还在野地里逃命。他身上背着个大水壶,裤带松了,裤子垮到了屁股上,跑着跑着就绊一跟头。骑兵没费什么劲就追上了他。通信员小吴跳下马将这笨家伙摁住,刘连长问:“你是程道合吗?”
胖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军人!我是文艺人,我是文艺人。……”
“程道合在哪里?”
“他……就是……”他指的正是先前被刘春雷砍翻的那个家伙。
战场上,骑兵团近千匹战马排成横队如暴风一般猛扫过来。
突然,车固庄西面的乱坟地里响起了猛烈的机枪射击声。那里聚集着日军的一个机枪小队和一伙伪军,十挺轻重机枪形成密集的火力拦阻着骑兵的攻击队列。四连连长王元力的战马被打倒;指导员蔡修仁落马;三排长赵玉亭手持先导旗冲在前面,不幸中弹牺牲……进攻队形被迫散开了。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骑兵三连呈二列纵队向敌阵地冲杀上去。三连是今天的团预备队,当主攻部队遇到挫折的时候,白马连临危受命担当了重任。
指挥红三连冲锋的是老团长况玉纯。敌人集中火力疯狂射击,队列中不断有人中弹落马。但是,三连终究是红军连!虽然攻击途中伤亡了十位班排长,一群白马勇士还是顽强地杀进了敌人的机枪阵地,三连长郝竞第一个打掉敌人的重机枪,班长杨金玲砍死了指挥射击的日军军曹,排长李永怀劈杀了鬼子高野大尉,指导员杜连达剁了伪营长……三连有个全团年纪最小的战士谷云才,技术嫩,胆子小,还挺爱哭鼻子,平时站岗都要班长陪着。可在这场战斗中,他和班长冯秀林互相配合,各缴获了一挺轻机枪,双双被评为功臣。小战士“后进转先进”的事迹还被登上了军区的《战友报》。
攻克机枪阵地,敌人彻底垮了,八路军杀向敌人老巢。这时候楚旺镇已经空了,只有程道生带着两三百人在那里把守,骑兵团用不着费多大力气就能顺势把据点拿下。
一连和大部队会合,迅疾占领了楚旺西关,正准备向纵深发展,突然接到了停止进攻、撤出战斗的命令。大家对此都有些莫名其妙。好些年以后才知道,当时是况玉纯打电报向九分区请示,张国华政委回电说:程道合死后肯定是由程道生接任伪三旅旅长,城里面有我们的关系,敌人不出来就不要打了。
程道生确实和共产党的联系比较密切,八路军也曾经通过他得到了很多日伪军方面的情报,所以张国华政委决定放他一马。谁知道抗战胜利后程道生又和共产党闹翻脸,投靠老蒋当了师长。结果直到1947年的豫北战役,解放军一顿猛揍,先俘程道生,再抓孙殿英,才算是了断了这层关系。
楚旺打援(也称车固战斗),骑兵团配合十六团全歼伪军三个团和日军两个小队,其中骑兵团击毙日伪军六百余人,俘虏近七百人,缴获迫击炮、重机枪等三十件、其他枪支一千多支。战斗结束后,九分区领导非常高兴,连着搞了好几天的庆祝活动。况玉纯副司令员到一营来说:这次战斗,突击队一连临机应变干得漂亮,预备队三连英勇顽强表现出色,都是好样的。
过了些天,分区召开万人祝捷大会,三连长郝竞代表骑兵团在立功人员会上发言。刘春雷没去军区开会,这时候,他在一连驻地玩得挺开心的。
在车固庄俘虏的那个穿米黄色短袖衬衫的“文艺人”,是汪伪政府派来的摄影师。他还带了一套放电影的设备,也被骑兵缴获了。于是大家就把老百姓家的院墙刷白,请这“文艺人”来放电影。虽然只找到一卷电影拷贝,没头没尾,电影机的喇叭也摔坏了,没有声音,但土八路们都是头一回见识这新鲜玩意儿,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依然兴趣盎然。
那“文艺人”倒也听话,叫他放几遍就放几遍。不过,骑兵们始终也没搞懂电影里演的是啥意思。刘春雷只记得有条街道上有很多人有很多店铺,而且男男女女总是围着一辆奇怪的车子,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过一会儿又上去又下来,不知在忙乎些什么。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他到首都北京出差,才明白那怪车的名字原来叫做有轨电车。
1945年的七八月份,骑兵一连在河南淇县、浚县一带活动。
楚旺战斗之后,冀鲁豫根据地扩展到了河西地区。卫河以西是日伪顽势力长期盘踞的地域,在这里,形形色色的汉奸武装打着各种旗号替日本人搜刮粮草物资,守卫交通干线。各路伪军虽然背景不同、心态各异,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他们都不愿意看到抗日根据地的扩大,竭力阻挠共产党基层组织的活动,反对农村土地改革和民主运动。
针对这个情况,冀鲁豫军区要求在河西地区采取有效行动,震慑敌人、拓展局面,以“打拉结合”的方式分化伪军,巩固抗日政权。为此,九分区决定派出主力部队深入敌后。
骑兵团组建了两个游击分队,一连为第一分队,任务是配合民兵破坏卫河沿岸的日伪据点,破袭平汉交通线,协助地方政府开展工作。
骑兵具有机动能力强的特点,军事训练以进攻战术为主,实战中强调“短促接敌,迅猛进攻”、“有利就打,打了就走”,再加上过硬的军政素质和轻便有效的武器装备,完全具备实施游击作战的经验和能力。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骑兵也存在着不适宜化装隐蔽,兵力分散之后难以发挥战斗效能,在敌占区和游击区筹集给养不便等问题,长期在敌后游动的困难较大。
在通常情况下,骑兵团在敌后不分散、不长时间滞留,而是采取集中兵力远程奔袭的方式,主要担负牵制袭扰和战役支援任务。
但这一次不同了,在游击区维护政权建设,协同民兵作战,不可能大规模集中使用骑兵部队,所以,骑兵团只派出了一连和四连,分别组建为黑马、红马两个分队。团领导要求深入敌后的战士们积极摸索经验,做好长期游击斗争的准备。团长兼政委李庭桂同志对深入敌后的骑兵战士们讲了三点意见:“一、没有人是生来就会打仗的,要在战争中学会战争;二、要依靠党组织、依靠人民群众的力量,才能在战争中获得主动;三、情况越是复杂,越要弄清‘任务、敌情、我情、地点和时间’这五大要素,否则,‘五行不定,输得干净’。”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确实管用。
担任游击分队的两个红军连得到了补充,机枪和冲锋枪多配置了一些,另外还增加了一个通信班。一连指导员张凤翔负伤尚未归队,连里的事务只能暂时由连长一个人负责。刘春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琢磨过去的战斗经历,想到一点经验教训就赶紧记下来,一晚上居然写了十几页纸。就这么着,原本最头痛写字的他,从此开始做笔记了。
河西一带是新区,这里的群众对八路军还不太了解。“黑马连”刚开到的时候,老百姓都躲了起来,村里不仅看不见家禽和牲口,甚至连一个青壮年也没有。老人和孩子坐在床头以惊恐的眼神看着骑兵,向他们问好打招呼没有回应,想征集粮草得到的是摇头。至于动员担架、搞后勤服务就更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了。
越是在复杂的环境里,八路军就越要注重群众纪律。
有一次,一连白天驻进一个村子,想要就地征集些粮草,老百姓都摇头,说是没草料也没有粮食。战士们不搜查不埋怨,高高兴兴帮老乡扫院子挑水,然后牵着战马到野外吃青草,顺便采点野菜回来。
出了村,发现麦田里聚着一群人,远远望见部队就一哄而散;接着,斥候骑兵又在一个大土坑里找到了十几头牛和驴,显然是刚才那些村民藏在这里的。骑兵就帮着喂牲口吃草,连队的马医生还给驴子治了腿,然后一一拴在村口的树上。
开饭的时候,八路军吃的是用自带的粮食和着野菜做的菜馍。通信员吴立然帮连长打饭,一手端着疙瘩汤一手拿着馍。正走着,路边突然窜出个傻子,一把将馍馍抢走了,小吴和连长只好喝汤。那傻子脑筋不行,胃口倒还不错,三两口啃完了菜馍又跑过来盯着大刘的碗看,刘连长干脆把菜汤也分给他一半。结果是傻小子撑了个肚儿圆,八路也觉得挺开心的。
那傻子的老娘得知这情况,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流泪,浑身哆嗦着硬拉着儿子要给大刘磕头。
天黑以后,骑兵开拔了。村民们拿着自家烙的饼子,拎着喂战马的黑豆送出村来。那些跑出去躲避的青壮年也回来了,解下拴在村口的牲口,有点害羞地诉说自己的苦衷。八路军借机向群众宣传了党的政策和主张,从此以后,骑兵连在附近征集粮草就容易多了。
开辟新区,工作重点是变“两面负担”(既要向日伪交粮,也向抗日政府交粮)为“合理负担”。骑兵连和八路军各部在民兵的配合下频频袭扰交通线,打击日伪抢粮队,保护群众财产。这样一来,不仅使根据地的物资全部掌握在抗日民众手中,就连游击区的粮食也不能流入敌占区。1945年河南夏粮大熟,可开封、洛阳等日伪中心地区却出现了物资紧缺、粮价高涨的情况,这和八路军采取的封锁措施是密不可分的。
开始的时候,群众对参加抗日活动并不热心。有的小伙想当民兵,家里人却哭着喊着往回拽;部队需要征用民夫,老百姓也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一家老小就都围着连长、排长、班长,递香烟说好话,千拜托万嘱咐,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好像八路军是要拉他们去送死一样。
而八路军对群众却是有求必应。只要得知日伪军出动抢粮,或者是老百姓诉说受到了威胁,无论部队多疲劳,路途有多远,骑兵总是立即出动,对小股的敌人坚决消灭掉;如果敌人太多,就层层阻击袭扰,反正不能让敌人把抢来的东西拉走。这么打了几仗,百姓的胆子壮了,有事就向八路军报告,对日伪势力的掠夺也敢于反抗了。
淇县卫河渡口驻着三十多个伪军,还有个日本工程师①。据点的头目叫马德传,每当群众经过渡口,他总是搜查盘剥,征粮索款,还嚣张地宣称:“当日本的差就要按日本人的章程办,八路有意见,让他们上炮楼来说!”于是老百姓就向骑兵诉苦,骑兵连当即决定拔掉这个据点。
行动的当天,八路军化装接近渡口,两个侦察员扮成卖山货的在据点跟前吆喝。那日本婆子看见水果高兴坏了:“卡几卡几(柿子),拉西拉西(梨)。”跑出来挑柿子选梨子,她男人也在旁边看热闹。
部队准备就绪,大刘掏枪就把鬼子打倒了,十挺机枪随即架上周围房顶,八路军冲进了据点。守门的伪军根本没敢抵抗,只有那日本女人还抱着老公一个劲地哭。
刘连长站在院子里喊:“马德传,你叫八路来说话,现在我们来了!是你下炮楼还是我上去?”那马德传连滚带爬跑到跟前,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猛抽自己嘴巴,哪里还讲得出话来!
接下来就拆检查站,拆炮楼。那时候,八路军打下敌人据点之后就拆掉,拆下炮楼、围墙和房屋的砖瓦木料都归参加劳动的群众所有,所以只要八路军打了胜仗,周围的老百姓早就拿着锄头、铁锹等着了。两个月也盖不起来的大据点,一天时间就能拆得干干净净。
干完这些,骑兵们扬长而去。伪军领教了黑马团的厉害,都说:“有日本人的地方都是说拿下就拿下,咱们这里恐怕更靠不住。”从此就老实多了。
老百姓是最现实的,没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说多少好听话也没用;老百姓也是最仗义的,一旦八路军维护了群众的利益,他们就能豁出来跟着共产党干。
从根据地来了宣传队、工作组,调来了民兵骨干,各乡各村成立了救国会、民兵队,河西地区的民主民生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在树林边、原野上,庙宇外、河套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戴草帽、拿着武器的“青抗先”,有的在上政治课,有的在会操,个个生龙活虎、精神焕发。
军民关系也日益融洽。在路边,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后面跟着个扎羊角小辫、挽着野菜篮子的小姑娘,看见骑兵就招手。八路军和他俩打招呼,这一老一小也满脸喜悦地回应。那小女孩的模样十分可爱,每当看到有战士对她做鬼脸,就蹦跳着发出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引得骑兵队伍也是欢声一片。
各村都开展了参军动员工作。群众组织踏着“隆咚呛、呛咚呛”的鼓点,扭着秧歌挨家挨户地给军属送荣誉牌和光荣花,“青抗先”、妇救会和儿童团的男女载歌载舞地唱着:
模范爹,模范娘,
快快送儿上战场。
…………
好丈夫,志气强,
参加八路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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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军属真荣光。
其他群众看了十分羡慕:“现如今,参加八路真比当年中了举人秀才还荣耀哩!”家里再有人去当民兵打鬼子,就十分支持了。
民兵队伍普遍建立起来,敌人抢粮的阴谋就更难以得逞了。1945年8月,浚、汲两县的日伪军联合出动“清乡”。以往遇到这类情况,老百姓只有“跑反”,可如今不同了,各村民兵纷纷组织起来抵抗,一边操起土枪、土炮和敌人对着干,一边向八路军报信。
得知消息,黑马连最先赶到,三个排轮番奔袭,不断骚扰。接着,红马连来了,十六团来了,分区独立团也来了……伪军立刻崩溃,日军也丢下大车仓皇逃跑,民兵们漫山遍野地追俘虏、捡战利品,乐得合不拢嘴,说:“日本是那个庙不是那座神了,小鬼子不行了!”鬼子汉奸也哀叹:“八路一来,土包子也成精了!”
1945年的夏天,冀鲁豫边区已经发展成为共产党在敌后最大的抗日根据地,全区东起津浦路,西至平汉路,南至新黄河,北到德石路。纵横千余里,人口超过两千万,除交通干线和一些孤立的大据点之外,日伪军都被驱逐到了边沿区。
从当时的总体形势来看,根据地周边环境呈“南松北紧,东缓西急”的态势。“北紧”,是指北面冀南军区的攻势作战不很顺利,受到了日伪势力的阻碍;而“西急”则是因为王树生、戴季英领导的河南军区(豫西)刚成立不久,正在伏牛山一带与敌人酣战。
九分区的作战区域在豫北,但为了策应豫西战事,骑兵们也经常向西机动,到平汉路一侧打击日伪交通线,这本来是豫西部队的任务,但他们这时候有点忙不过来。作为兄弟部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因此,刘春雷率领的骑兵一连就在卫河与平汉铁路之间驰骋。
“卫水清,通天津;卫水长,出皇粮。”自从三国时曹操治理水利起,卫河就成了河南省重要的水运枢纽。历史上,卫水还曾经有个响亮的名字——永济渠。到了抗战时期,卫河沿岸虽然堤防残破、洪涝频繁,但依然出产有名的卫河银鱼,航运也能直达天津。
从卫河岸到平汉线一带,是古时候的牧野和朝歌。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叫妲己的狐狸在这里变成了美女,还有个叫卫懿公的国王在这里养过仙鹤。而1945年的夏天,刘春雷和他的战友们就在这个地方学会了玩地雷。
地雷是游击队的重要武器,但骑兵们很少使用。
在一些电影电视里,民兵们成天都带着地雷,这里炸了那里炸,其实没有这么夸张。鬼子并不是天天进村,地雷也不必一年四季都挂着弦;并且,抗战时的民兵使用的大多是自制的土地雷,没有多大杀伤力,能不能炸死人都难说。
民兵使用的地雷,厉害的有两种:一种装填黄色炸药,这是兵工厂生产的,偶尔能给游击队发几个,如果打了胜仗立了功也能再奖励几个,总之十分难得;另一种是特大号地雷,可这玩意儿不仅成本高,而且容器不好找,还不容易伪装,所以用的也不多。
最常见的是装黑火药的“铁西瓜”,实际上就是个大鞭炮,主要靠混在爆炸物里的铁片、石子伤人,崩得好能打中要害,崩得一般也就是个烧伤。因此,在真正的地雷战里,那种“地雷一响,鬼子就飞到天上”的场面其实不多,更常见的是,“轰”的一声之后,鬼子突然变成个黑不溜秋、浑身冒青烟的灶王爷,怪叫着又蹦又跳。
一连初到淇县的时候,当地民兵组织刚建立不久,规模小,人数少,对开枪打仗的事情还有些害怕,八路军就带领他们打游击。但是,骑兵们自己对地道战、地雷战也不太内行,所以当起这个“师傅”来多少有些心里没底。
有一天,听说上级派人来办民兵训练班,刘春雷觉得机会难得,就带着全连的班长、排长们去参加学习。
训练班的教室在河神庙边上,教师是太行学校(二野军政大学的前身)的一个学生,瘦瘦小小,二十岁不到。小伙子突然看见这么多骑大马、挎短枪的老八路来听课,顿时有点被吓蒙了,手里拿着本《论联合政府》,吭哧了半天才说:“各位好,我叫雷震天……”
底下有人接了句:“雷震天?听不见,说话大声点。”惹得全场大笑。
骑兵们听了半天课,别的没记住,倒是把雷老师的山西方言学了个韵味十足——笨蛋叫“憨憨”,漂亮叫“溜溜”,勇敢叫“猛的太”,大爷叫“老牙牙”……大家一边学一边笑,还纷纷自称是“雷震天的徒弟”。
干部们说话变了腔调,战士和民兵也都跟着学,这样过了没多久,淇县一带的游击武装就有了个统一的代号:“雷震天的队伍”。消息传到军区,首长弄不清是咋回事,还专门派人来询问:雷震天是哪个单位的领导?
既然是“雷震天”的徒弟,就应该学会摆弄地雷。老师没教,骑兵们就自己研究,毕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战士了,一通百通,琢磨一番就能玩出花样来。
夏粮熟了,老百姓忙着抢收抢藏,鬼子汉奸也下乡抢粮,骑兵的任务是打击敌人的抢粮队。开始的时候,大家还照老规矩做,埋好雷,把新土运走,撒上旧土,还盖上鞋印车辙印什么的。可日本鬼子也不傻,派出工兵在前面探路,埋下去十个雷被他们起出来八个,剩下一两个还没能炸响。八路军火了:“狗东西,既然这么能刨,那就让你们多刨点。”
第二次,八路军组织民兵在公路上挖了好几百个坑,只求数量不图质量,有什么就埋什么,马蹄铁、破瓦罐、草绳子、烂布条……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坑里填,完了以后还在路中间立一个稻草人,身上挂着大海报,上写着:“小伙真坚强,誓死把路挡;要是敢惹我,叫你见阎王。”
群众一看这场面,知道路上有地雷,就绕道从田埂上走。
敌人来了,照旧是工兵开路。几个人蹲在地上,这里挖出个碗,那里刨出个锅,搞了两个小时也没能前进一公里,一不留神还被打冷枪的斥候骑兵给击毙了。
死了工兵,太君也有办法,找来好多把榔头,拴上绳子让伪军甩着朝前面的地上砸。好家伙!七八个汉奸舞得尘飞土起、乒乓乱响,好像是耍流星锤的一样,把路旁的老百姓逗得直笑。
就这么着也走不快,鬼子急了,决定绕道。可是,人可以走田埂,大车却不行,只好兵分两路,大队人马走庄稼地,留下车队在公路上。看到这种情形,刘春雷连长就命令骑兵列队:准备战斗!
夏日炎炎,收割过后的麦子地空荡荡的,日伪军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乱七八糟。正在疲惫的时候,八路军骑兵冲过来了,机枪扫射、马刀砍杀,再加上大喊大叫的民兵,伪军们哪里挡得住这个阵势,丢下枪就逃。骑兵队伍旋风般冲上公路,消灭押车的敌人,把大车也烧毁了。
抓回来两个鬼子兵,军区交通站的王站长讯问之后差点没笑岔了气。他说,有个日本俘虏兵的名字叫做千种一二三,“真他娘的军国主义,取个名字都像是喊口令。”
8月初的一天,一连沿卫河向西运动,经过浚县和安阳交界地带时,看见路边有条电话线,就顺手破坏一番。骑兵办这种事情很容易,马刀砍,战马拉,别说是电线,就是电杆子也能拽倒。大家高高兴兴,一路连扯带割。走到安阳火龙岗附近,忽然看见九分区十六团的几个通信兵正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刘连长心说:坏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八路把八路的电话线剪掉了……
十六团到这里是为了破坏汤河上的一座桥。汤河是卫河的支流,平汉铁路从中间经过,路东是平原,路西就属于山区了。这铁路桥并不高大,但桥头有日伪军把守。十六团的计划是先打掉敌人的据点,再把桥炸掉。
晚上宿营以后,刘春雷想起白天的事情,真是过意不去,就和夏武杰商量着怎么弥补一下。小夏是大刘的战友兼病友,腿伤好了以后调到一连来当副指导员,依然是那么活泼开朗:“好办,帮他们把汤河桥炸了就是。”
“说得轻巧,桥上有鬼子据点,怎么炸?”
“没关系,有办法!”
小夏真的有办法,他先找来门板做了个木筏子,到了铁路桥附近,又在木筏上十字交叉地绑了两根长竹竿,把地雷和炸药包捆在上面,然后插上线香,就要把这“大水雷”往河里放。
大刘看看那座桥,有些不放心:“这水雷的力量够吗?”
“不知道,试试看吧。”副指导员原来是个“二百五”。
点燃线香,让木筏子从上游往下飘。木筏到了桥跟前,长竹竿杵在桥柱子上过不去了。等了一会儿,“轰隆”一声,火光闪亮。鬼子据点顿时热闹了,机枪对着桥上桥下一个劲地扫射。当然是一个人影也打不着。
几个八路赶紧借着亮光朝前看,咦?黑黝黝的大桥还在。
桥没炸断,遗憾遗憾!可是也没办法,炸弹已经用光了,只好回家睡觉去。
谁知道,第二天中午,侦察员乐滋滋地跑回来报告:天亮的时候,那座桥突然自己垮了!
自从搞了这次“漂雷炸桥”,骑兵们对水上爆破的兴趣大增。
那时候,卫河沿岸的大据点还控制在敌人手里。天黑以后,陆地上的日伪军不敢出门了,可卫河上的运输船队却依然肆无忌惮,实在猖狂。刘春雷就想收拾这些运输船。
这事有点难办。鬼子的拖船是有马达的,遇到岸上打枪就往船舱里一趴,船队“突突突”地朝前开,河岸上的八路军纵然是骑着马也没法追。于是,大家就琢磨地雷改水雷——把地雷装在一个木桶里,底下拴上石头当做“锚”,就能在河道中间固定住了。木桶四周安装有“触角”,船体碰上“触角”,捅翻了里面的硫酸瓶子,地雷立刻就炸。如果再在桶里装上火油,炸了之后还能燃烧。
用这玩意儿对付木头船很管用,即使是铁皮船,吃上两三个也受不了。在航道里布置七八个“水雷”,鬼子船队一艘连一艘地晃晃悠悠老长一串,这个碰不响,那个也碰响了。十天时间里,骑兵们制造了三十多个“水雷”,炸了六条船,鬼子的夜间航运也中断了一个星期。
遗憾的是,这种“水雷”只能晚上用,白天容易被破坏。可是,还没等八路军想出改进办法,日本鬼子就投降了。
刘春雷是在一个木头箱子里得知抗战胜利的消息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1945年8月15日,一连驻扎在白河村(这地方当时是“淇汲联合县”的根据地,现在属卫辉市)。头两天,一连的战士们就听说苏联红军对日宣战了,这消息对其他人也许无所谓,但对骑兵而言却非同小可,因为他们号称是中国的“哥萨克”呀。于是干部战士们就纷纷猜测:苏联红军会不会开到咱们华北来?人家“正宗的哥萨克”是个啥模样?
这一天,从第四专署来了文艺队,宣传党的“七大”精神,还要演戏。刘春雷见他们没带锣鼓乐器,知道又是“表演说话”,就不想去看了。大刘看戏图热闹,喜欢看唱歌跳舞,对光说不练的话剧、诗朗诵什么的不感兴趣,再加上那段时间晚上要去卫河埋水雷,白天难免犯困,于是他就决定趁别人去看戏的时候好好睡一觉。
白河村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蚊虫多。白天在亮处睡觉太阳晒得慌,在暗处睡觉又被蚊子咬毁了。刘春雷转了一圈,找到个好地方——当时老百姓家里都有个装杂粮的木柜子,房东把牲口饲料拿出去翻晒,那个大木头箱子就空着。
这地方好,大刘一头钻进去,盖上盖子,既不怕晒也不怕蚊子,真不错。
正睡得香呢,通信员吴立然“咚咚咚”地敲木头盖子:“连长,连长,鬼子投降了。”
刘春雷以为他说的是演戏的事,“投降就投降呗,别吵我”,翻过身继续睡。
连长超然镇定的态度让通信员觉得十分钦佩,于是小吴就跑出去自己玩了。
又睡了好一阵,副指导员夏武杰来了,掀开箱子盖大声喊:“别睡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分区和专署都来通知了。”
大刘“嗷”地叫唤了一声,鞋子没穿就蹿了出去,村里村外地瞎蹦乱跳,狂吼大叫。这时候,其他人的兴奋劲差不多已经过了,突然看见这疯子一样的八路军连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疯闹到天黑,通信员问:“连长,晚上你还在粮柜里睡吗?”
“不睡了不睡了,老子三天三夜不睡觉!”
“那好,我去睡!”小吴就钻到那宝贝柜子里去了。
半夜里,吴立然从木头柜子里探出头,迷迷瞪瞪地问连长:“我记得,白天……鬼子投降了,没错吧?”
“没错没错,你不是做梦,抗战胜利了!”
276①当时,日寇为维护河南到天津的水运,在豫北实施了“引黄济卫”工程。
与抗战胜利喜讯同时送达到一连的,还有返回骑兵团的通知。
1945年8月,冀鲁豫行署和军区联合发布命令:“全区军民总动员,解除盘踞在边区的日伪军武装,进占大城市。”并迅速组织了南、北、中三路反攻大军,向日伪军发动全面进攻。
根据军区指示,大反攻第一阶段的任务是占领大城市。中路军是反攻的主力,由三个纵队组成,任务是消灭伪庞炳勋部,攻占开封市和新乡市。骑兵团属于中路军的第一纵队,这个纵队还包括十四团、十六团、军区特务团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武装。
一连回到内黄驻地的时候,大部队已经出发了。刘春雷连长得到的命令是:担任纵队的后卫。
听说这次纵队的前卫是二营四连,一营一连的战士们顿时很不满意:都是刚从游击区回来的主力连队,凭什么让红马连跑最前头,让黑马连在最后?这要是进了开封城,等人家都高兴够了我们才赶到,多没面子。
本来,一连的人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干得挺不错。人马壮大到了两百多,新补充的战士都是在河西选了又选的人尖子,个个精干强壮。战士齐装满员,战马膘肥体壮,就连炊事班也添加了六头大青骡子;全连配备机关枪、冲锋枪、长枪、短枪、盒子炮……这装备!一般的主力团都不一定比得上。大家正寻思着在兄弟连队面前显摆一下呢,谁知道——后卫!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后卫也不是好当的。
从8月12日开始,行署就下达紧急通知,要求全区民兵、自卫队员武装起来,参加大反攻。各县大队和独立营都升级为丙种团,民兵们成班成排地集体入伍,整连整营地加入八路军。15日,边区救总会又提出“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的号召,救国会会员、儿童团员、姐妹团员纷纷响应,支援八路军。8月17日,行署再次发出《各级学校参加进军总动员工作的训令》,要求中学教员、学生立即参加前后方工作,甚至部分小学生也参加了战地服务。
经过长期抗战,冀鲁豫根据地青壮年的参军比例本来就已经很高,这次紧急动员,标准更是大为放宽,小至十五岁、大到四十五岁的壮丁都可以入伍。许多人扛着梭镖,拎着大刀就当了正规八路。他们无论是身体素质或者训练水平都难以适应长距离行军的需要,因此,从第一天开始就有大批人员掉队。
跟随部队前进的不仅有支前的男女老少,还有好些返乡回城的难民。推车挑担、牵牛撵羊、扶老携幼、前呼后喊的,更给行进队伍增添了许多混乱。
一连走在纵队的末尾,既要维持秩序,又要帮助收容队,进入敌占区以后还要防止汉奸特务破坏,忙得不亦乐乎。骑兵们虽然对担任后卫工作不痛快,但看见乡亲们喜悦的神情,也不由得高兴起来。不管怎么样[奇/书\/网-整.理'-提=.供],胜利了,反攻了,总是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啊!
“怎么样?老乡们,能坚持吗?”
“放心吧,能坚持!过去鬼子逼着咱们‘跑反’,啥样的苦没吃过?现在跟着八路军大反攻,打到开封府去,再大的困难也能坚持!”老乡们虽然走得一瘸一拐,情绪却十分高涨。
大军兼程行进,接近敌占区,环境也变得复杂起来。路旁有许多半人高的杂草丛,为防止敌特埋伏打冷枪,骑兵们就时不时地进行巡查。
路过一片滩地,刘春雷听见前面有人喊叫:“抓住了没有?抓住了没有?”他急忙跃马过去看情况。赶到跟前,发现几个小八路挤在草丛里不知正忙乎着什么。还没来得及询问,有个人跳了起来,冲着大刘的战马欢叫:“公鸡!公鸡!”
呵呵,认出来了,这是吴立然的妹妹,那位“收听重要社论”的小电台员。
“小广播,你怎么在这里呀?”
“我们掉队了。”
“那你们刚才喊什么?”
“兔子!我们抓兔子!”
兔子钻进洞,早就跑掉了,几个憨憨的小八路还守在洞口傻等。
掉队的小八路不愿意进收容队,非要跟着骑兵走。刘春雷只好把炊事班的骡子牵过来,两个人合骑一头。几个小战士高兴得不得了:“骑马进大城市喽!”
“说说看,进大城市有什么好?”骑兵们一路上总在议论这事,都知道大城市一定挺好,可谁也说不清它到底好在哪里。
“告诉你,进大城市,就能吃上机器做的面条了。”“小广播”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不用和面,一摁电钮,想要多细就多细,想有多长有多长!”
这个理想非常实在,的确值得大家神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当过厨子的刘春雷也只吃过手擀的面条,猜不出机器做的食品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太好了,加把劲,进开封府,品尝高级面条去!
再往前走就进入了敌占区,沿途老百姓摆上茶水瓜果欢迎子弟兵。有的群众还主动为八路军带路,报告敌情,帮助运送物资。每当遇到这种场合,就是一群小八路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们蹦蹦跳跳又说又唱的,搞得热闹非凡。
“小广播”和她的伙伴属于中路军的宣传队。这些从机关、学校出来的小孩们没有经过磨炼,长途行军自然就有些吃不消。他们每天跟着前卫部队第一批起床出发,大清早的时候,鼓动宣传,摇旗呐喊,十分起劲;到中午就开始不行了,越走越慢;结果是每天傍晚,就铁定落到大刘他们后卫连的手里。
不过,虽然是老掉队分子,却依然精神抖擞。腿脚迈不动了,嘴皮子照样利索,叽里呱啦的大道理说开了就没个完。骑兵们戏称她是“小政委”。小吴姑娘还不同意,说是已经有首长封她为“三军总政委”了,因为从早到晚,她可以从前锋、中军,一直宣传到后卫,功劳大得不得了。
8月19日,十六团和据守延津县城的日伪军打起来了,这是中路军出发后第一次作战。跟随行进的群众有的停顿下来,有的绕道前进,负责维持秩序的骑兵一连也就更加忙碌。可这一天,到了傍晚也没有看见小吴姑娘,“难道她今天没掉队?”大刘正纳闷,遇到了宣传队的人。小伙伴们说:“她今天走不动,早就落在后面了。”刘春雷一听就急了,赶紧带着吴立然返回去寻找。
天色渐渐黑了,几个骑兵手里拎着长竹竿,遇见深坑就捅一捅,看到草丛也捣一捣,好不容易才在一片草地上发现了这小八路——人家头枕着背包,睡得正香呢!也难怪她犯困,每天最早一批起身行军,最后一个回到宿营地,对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
吴立然揪住妹妹好一顿埋怨,而“小广播”却揉着眼睛四处找她的挎包。那里面有干粮,换洗衣服,还有书本文具。旁边的老乡说,刚才有个“罢战”的伪军从这里经过,挎包准是被他偷走了。
那时候,共产党对日伪军开展了“罢战优待运动”,办法是在敌据点和交通线附近设置“罢战接待站”。伪军们只要到那里登个记就算是“罢战”成功,愿意留下的欢迎入伍,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如果上缴了枪支弹药还能得到张“收到条”,凭条子可以到县政府领取相应的奖励。日本宣布投降后,路上经常可以遇到这类拿着“罢战条”、“收到条”的返乡士兵。
在敌情复杂地域行军掉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在当时,受到胜利大反攻形势鼓舞的年轻战士似乎并不感觉到害怕,更多的是觉得新奇好玩。
刘连长的心情也很放松。十六团攻打延津县城,三个小时就解决了战斗,俘获伪军一千五百多;隔天,又顺利攻占阳武、鲁岗;8月21日,八路军围攻封丘县城,全歼守敌两千余人,城内的日本兵没有进行抵抗,全部自杀。有伪军交代说,开封的日军已经把武器按五支一捆的标准集中起来,准备投降了。骑兵们于是认为:伪绥靖公署主任庞炳勋手里只有一个团,根本挡不住八路军,开封城指日可下。
然而,就在8月21日的晚上,一连突然接到紧急命令:立即移交后卫任务,连夜赶往团部报到。
当时,骑兵团主力正在开封以北二十公里的荆隆宫地区破坏新汴铁路(这条铁路解放后废弃了)。刘春雷在路上就听说二营长受了重伤,接着又看见四连二排的十几个人坐在铁轨上。
战士们看见老排长就哭了起来:“日本投降是假的呀,咱们这次吃亏了。”
“哭什么!你们排长呢?”
“死了。”
“王连长呢?”
“也死了”
“蔡指导员……”
“死了,都死了。”
接连问了七八个老战友的名字,得到的全是不幸的消息,大刘也被惊呆了。
荆隆宫位于封丘和开封之间,新汴铁路从这里经过。21日上午,骑兵团占领火车站,切断了开封(汴梁)与新乡之间的联系。下午的时候,从开封城里开出来一列铁甲车,径直停在了荆隆宫站台上。当时驻守车站的是担任前卫的四连,他们见鬼子不开枪不打炮就以为是来投降的,还没弄清是咋回事就糊里糊涂上前“受降”了。
大反攻的路上比较顺利,这给部队带来了能够轻易获胜的错觉;并且,上级多次强调要注意俘虏政策、注重部队形象,所以四连没有做太多戒备,整装列队迎向了铁甲车。刚走到跟前,敌人突然开火了,百来号鬼子端着刺刀冲杀出来,骑兵连顿时伤亡惨重,指导员蔡修仁当场牺牲;连长王元力倒在战友怀里,只说了句“为什么……”,就咽气了。
小鬼子诈降!四连被激怒了。
火车站附近的环境对骑兵作战极为不利。二营长吕兆清命令战士们撤出来,可红马连的汉子受不了这个窝囊气,硬是抗命不退,抡着马刀与敌人肉搏死拼。双方近战厮打、胶着在了一起,全都杀红了眼,谁也退不下来,吕营长只好带领五连加入白刃格斗。直打到一营的二连和三连赶来支援,才终于炸毁铁甲车,消灭了残余的鬼子。但这时候,吕兆清已经身负重伤,生命垂危。
这一仗给许多人造成了很大疑惑。王元力的那一句“为什么”同样也萦绕在战友们的心里,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小鬼子到底投降了没有?别是耍了个调虎离山计吧?”有的猜:“咱们是不是中了鬼子的埋伏?”
一连接替四连担负荆隆宫车站的防守任务。在团部,领导再三要求连长和指导员一定要认真做好战士们的思想工作。可到了阵地上,刘春雷发现根本用不着做动员,大伙的情绪高昂:“鬼子不投降,咱们就接着干!”“见到鬼子,动手打就是!”
中午的时候,开封的鬼子又来了。这一次出动了十二辆坦克,没看见步兵。日军在远处打了一通炮又吹了一阵军号,大概是想探听火车站里的日本兵死光了没有,没得到回应,就掉头朝东北方向开走了。
骑兵们一时疏忽,没能把这个情况及时通知友邻部队,后来才知道,这些坦克一直窜到了封丘县城,二纵队的老七团也因此吃了亏。
当天晚上,十六团上来接替防御,骑兵团随即离开火车站朝西南方向进发。
8月23日,冀鲁豫反攻部队的中路军进至开封以北二十公里的荆隆宫,南路军也已进至开封以南的陈留、朱仙镇地区,先头部队离城仅十五公里,八路军已对开封形成夹击之势。
开封西面的郑州驻扎着日军十二军军部,骑兵团的任务是切断陇海铁路郑州至开封段,确保我军顺利围攻开封。当晚,骑兵们星夜行军越过黄河(花园口决堤之后,黄河夺淮入海,中下游河道是干涸的),于24日清晨抵达中牟火车站,切断了陇海线。
中牟县驻扎着日军警备队,八路军下马攻坚,首先把炮楼炸了,扫清外围障碍,再从东西两面同时进攻车站。鬼子兵知道大势已去,就聚在礼堂里大哭号叫,一个日本军曹挨个杀死其他人,然后又给了自己一枪。
一连最先冲进火车站,发现站台上堆积着成捆的棉花、柞蚕丝,还有些麻袋和箩筐,里面装的大多是当地的土特产。通过讯问伪铁路职员,得知车站旁边还有个日本商社的大仓库。刘春雷跑去一看,库房内外尽是些焦炭、烟叶什么的,连一杆枪、一颗子弹也没有,觉得失望极了。
刘连长对民用物资不感兴趣,政治处宣传股长韩祥鳞却仔细地在屋子里东翻西拣,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宝贝——印刷机和印刷纸。印刷机有好多种,韩股长觉得,机器嘛,个头越大的越好,于是弄了两台最重的驮在马背上,把战马压得直哆嗦。那些印刷纸他更是一张也舍不得丢,分成一摞一摞地塞进战士们的行囊里,硬是全部带走了。也别说,这些东西日后都派上了大用场,印课本,印传单。骑兵团印刷的《铁骑报》,比军区的《战友报》还漂亮。
李庭桂政委吩咐一连把车站上的物资集中起来,还说要进行登记。大刘干这个活可不拿手,他带着战士们跳上跳下,翻箱倒柜,忙得晕头转向。
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传来命令:“全团拔营,向滑县方向前进。”
大伙蒙了:“怎么向北走?怎么回去了?开封城不打了?”
站台上的物资怎么办?团部的回答是:丢掉不管,立即出发!
这是咋回事?到手的东西不要了,开封城里的机器面条也吃不成了。中牟县的群众前来慰劳八路军,敲锣打鼓地刚走到营地边上,却看见骑兵团急匆匆地上马而去,领头的人举着写着慰问信的大红纸愣在当场。
这时候,不仅老百姓觉得莫名其妙,就连骑兵们也是一肚子的窝囊。
关于冀鲁豫军区8月大反攻,党史资料上是这样记载的:“自8月14日到24日,我军攻克县城十八座、大小据点数十处,歼灭日伪军八千六百余人。至此,第一阶段任务胜利结束,边区大反攻进入第二阶段。”
这样的叙述当然没有错。但事实上,当时,开封城和新乡城仍在敌人手里,第一阶段的主要任务并没有完成,八路军就掉头北上,返回根据地了。
开封是当时的河南省会。日本投降以后,开封城里的最高军事长官是“中将加上将衔”的庞炳勋。这位伪河南绥靖公署主任此时已成了“国军新编第一路军总司令”。只不过,他的手里只有一个保安团,其他的“国军精锐”都还远在数百公里之外。
8月15日这天,蒋介石发表了一篇因“以德报怨”而闻名于世的抗战感言。在这段广播讲话中,他除了号召大家“感谢仁慈的上帝”,还大谈和平、大讲如何按照《基督宝训》的要求去“爱敌人”,要求中国军民原谅日本人。
对这番言论,八路军的看法是:“和平是假,勾结日寇是真。”
《杜鲁门回记录》中有这么一段话:“假如我们让日本人立即放下他们的武器并且向海边开去,那么整个中国就会被共产党人拿过去。因此,我们必须采取异乎寻常的步骤,利用敌人来做守备队,因此,我们命令日本人守着他们的岗位和维持秩序。等到蒋介石的军队一到,日本军队便向他们投降。”“这种利用日本军队阻止共产党人的办法是国防部和国务院的联合决定而经我批准的。”
的确,蒋委员长需要美国人撑腰,自然十分“感谢上帝”;他需要日本鬼子帮忙阻挡八路军,当然就要“爱敌人”了。
8月21日,国民党政府命令开封日军接管防务,何应钦接连向日军发出电令:“未奉受降主官之命令及通知之部队,日军应拒绝通过,并防止其强迫占领城市,否则各该地日军指挥官应负其责任。”“如果各地在指定之国军接收前,被共匪所占领,日军应负责任,并应由日军将其收复,再交还我接受部队”……
因此,从8月21日起,日军与八路军围绕开封城的争夺越来越激烈。8月25日,国民党军队也相继赶到开封、新乡一线,八路军面临着被反包围的危险。
针对这种复杂形势,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于8月22日指示各军区:“除个别地点仍可占领外,一般应以相当兵力威胁大城市及交通要道,而以必要兵力着重于夺取中小城市及广大乡村。”
这个指示是非常及时的。当时,晋冀鲁豫军区刚刚建立(8月20日,由冀鲁豫、冀南、太行、太岳军区合并而成),太行山上只有参谋长李达一个人在家守摊子,缺乏有效的指挥调度。用邓小平的话来说,就是:“临战前没有指挥作战的将军,好多将军不在,都在延安开会”,部队并没有做好进行大战役的准备。
到1945年8月底,国民党军不仅逼迫八路军放弃了开封、新乡,还夺走了刚刚收复的封丘和延津。更可气的是,冀鲁豫周边的伪军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国军,庞炳勋(新一路)、蒋希斌(新七七师)、秦润普(陕州先遣军)、康伯英(先遣第五军)、李英(中央先遣军)、王自全(安东先遣军)、郭井泉(临漳先遣军)、程道生(四县保安总队)……全都闻风而动,趁着八路军主力外出之际,向解放区腹地发动进攻,给冀鲁豫根据地带来了极大威胁。
八路军各主力团队都经过长期战争的磨炼,见势不对,说走就走。但是,那些新编的部队、那些支前的民兵和那些跟随大军行进的群众可就吃大亏了。
骑兵团回到黄河北岸的时候,战场情况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道路上一片悲凉,到处是匆忙赶路的人群,到处可以听到召唤亲人的哭喊声。许多熬过八年抗战的家庭,却在这时候失散分离。在路上,经常可以遇到掉队的人员,也能看见逃兵。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有的人慌乱了,先前整营整连入伍的新战士,这时候成班成排地逃跑。
骑兵团没有人逃跑,但是,通信员吴立然却在这时候失踪了。
1945年8月29日,骑兵团在新乡城外的西台头村打了一仗。当时,国民党新乡县保安团看见八路军撤退,以为有机可乘,居然主动攻击行军途中的十六团。由于敌军大部队逼近,步兵部队不能恋战,上级就派骑兵团快速出击。激战两小时,[奇/书\/网-整.理'-提=.供]敌保安团被歼灭,团长贺兰亭化装逃跑了(1950年被新乡人民政府处决)。
战斗结束后,骑兵团继续进发,一连受命担任前卫。刘春雷连长派通信员去和前面部队联系夜间口令的事,结果吴立然这一去就再没回来。等骑兵们追上十六团的后卫,人家都说没见到小吴。刘春雷知道坏了,别人或许有逃跑的可能,但吴立然绝不会当逃兵,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了麻烦。可当时的新乡是敌占区,联络不上地方干部,根本没办法寻找失踪人员,部队只能继续前进。
吴立然参加骑兵团还不到四个月,带到部队的新鞋子还没有穿完,就不知长眠在哪一片黄土之下了。那一年,他十八岁,他的生命也永远停留在了这个美好的青春时刻。
部队撤回根据地之后,冀鲁豫九分区转而围攻仍被日伪军占领着的滑县县城和长垣县城。骑兵团没有参加这些战斗,他们奉命到淇县打击“官老抬”武装。
淇县位于华北平原和太行山区的交界处,历史上是个出绑匪的地方。国民党的一位姓张的县长不知做了什么“招安”工作,居然将各路土匪纠合成一支不伦不类的队伍,当地人称“官老抬”。
这“老抬”就是绑匪,即便是官办的也没有多少战斗力,动用正规八路军主力团打击这些乌合之众,简直就是“雷公劈豆腐”,大材小用。可没想到,军分区的张国华政委和王晓参谋长(1961年被授予少将军衔)还亲自带队作战,对敌情非常重视。
这伙“老抬”都是当地惯匪,打起来容易抓起来难。八路军成天撵得鸡飞狗跳,一时半会儿的效果也不明显,这可把首长们急得不行。骑兵一连在淇县打过游击,熟悉环境,张国华就经常带着黑马连行动。有一天,老百姓报告说什么地方有把“磨子枪”(因为重机枪能转着圈射击,所以老百姓就这么称呼这玩意儿),张政委急忙率队连夜出击。把人抓起来以后才知道什么“磨子枪”,是盗墓用的洛阳铲。
几趟下来,骑兵们就有点犯嘀咕:“别人在打县城,我们却在这里对付蟊贼,真没意思。”
9月20日那天,冀鲁豫军区作战科长赵晓舟(1961年被授予少将军衔)和骑兵团的组织股长李选贤来到骑兵一连,对照花名册挑选战士,曾经当过伪军的不要、和地主有关系的不要、政治表现不好的也不要……连战斗任务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先就剔除了五十多个人。
刘春雷不干了:“我们一连的人个个靠得住,天大的难事,要上一起上,要不去都不去。”
赵晓舟一拍桌子:“这是命令!懂不懂?再啰唆把你捆起来。”
大刘只好不啰唆了。
精选出来的人都换了新枪,全团数得着的好马也都补充到了一连,甚至团领导的坐骑也牵来当备用马。刘春雷顿时明白这趟任务非同寻常。要知道,调换新枪还好说,可要是叫骑兵们把自己的战马让出来,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淇门,是卫河与淇河的交汇处。
一千二百多年前,唐代诗人陈子昂曾经在这里写过一首《征东至淇门答宋十一参军之问》:“南星中大火,将子涉清淇。西林改微月,征旆空自持。碧潭去已远,瑶华折遗谁。若问辽阳戍,悠悠天际旗。”在这首诗中,讲述了自己告别朋友、踏上征程时的心情。
时光流转,1945年9月21日,九分区政委张国华、军区作战科长赵晓舟带领骑兵团一连也来到这里,迎接参加延安“七大”归来、重返前线的共产党将领们。
下午四点左右,在渡口担任警戒任务的骑兵一连遇到了从太行山下来的护送部队,领头的是个叫周泉的团政委。互相通报身份以后,张国华政委就跑去迎接首长们。
过了一会,大队人马到了。刘春雷认出走在前面的有陈再道司令和杨得志司令,赶紧敬礼。结果这手一举到帽檐上,就再也放不下来了。
陆续走近渡口的有男,有女;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单身一人,也有带随从带警卫的。刘春雷既不认识也没人给他介绍,只好就趁着大家登船的时候胡乱猜测:像杨得志司令这样的首长只带一个警卫,那些跟着十个八个秘书参谋的该是啥级别的领导?
过了卫河,太行部队就回去了,由冀鲁豫军区接替警戒任务。到濮阳以后,刘春雷才知道,人群中的这些干部包括:林彪、陈毅、肖劲光、陈云、李富春、薄一波、滕代远、林枫、邓华、李天佑……
“老天爷,这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搭上我十个脑袋也赔不起呀!”
那一天,有位领导在淇门渡口留下一首《如梦令》,正可以与陈子昂的诗句遥相唱和:
深沟,炮楼,铁卡;
事实,嘲讽,笑话;
日寇此封锁,
怎挡我过如梭?
寇贼今降,
风展红旗如画。
从延安返回各战略区的“七大”代表很多,他们由太行军区护送过平汉铁路,再由冀鲁豫军区接到濮阳驻地休息,然后又安排护送到下一站。冀鲁豫军区这里由副参谋长潘焱(开国少将)担任总负责。接人的时候,先和太行军区约好联络点,有时候到淇门等候;有时候则需要深入到铁路以西接通关系,但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代表们的安全。
冀鲁豫比太行山“富裕”一些,“七大”代表来的时候行囊简单、随从寥寥,到了濮阳,军区就要给过路的领导配备警卫人员。那时候,战士们的观念是“一切服从组织需要”,被选中的人没有二话,领一支新驳壳枪,牵上马就去报到,指定跟谁就跟谁。骑兵一连就这么被调走了二十多个党团员骨干。
代表们还需要增配坐骑。马匹和走骡是从军区各部队抽调来的,但也有领导愿意选择骑兵的战马。
喜欢高头大马的是聂鹤亭;喜欢骑快马的是肖锋;王从吾则愿意骑稳妥听话的老马;张际春脾气好,骑大马笑眯眯,骑骡子还是笑眯眯;湖西军区的邓克明司令脾气大,马匹过道沟时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就生气要换成战马:“老子最讨厌胆小鬼。”
骑兵一连在濮阳的时候,驻地旁边是山东代表团。有一天,山东行署秘书长周纯全(开国上将)过来看马,还问刘春雷这里有没有牝马,大刘就把边乔的“二小姐”牵了出来(边乔给战马起名字总是“三公子”、“二小姐”之类的)。周纯全当时挺满意,谁知道,晚上又把“二小姐”送回来了,还说了一件事,把刘春雷吓得不轻。
周纯全是想帮林彪的夫人叶群挑选马匹,当时叶群正怀着孩子(也就是后来的林立果),周秘书长以为牝马就一定老实,骑起来肯定比较稳妥,再加上这匹马很漂亮,于是就送过去了。但叶群骑上这匹马后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潘焱参谋长把骑兵连长骂了一顿,大刘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调用战马了。
在军区司令部,刘春雷经常看见陈毅军长和别人下棋。据说陈军长的棋艺很高,只有曹里怀参谋长能和他过招。1943年底,大刘在二连当排长的时候曾经参与护送陈军长去延安,那时候离得远,没看清人,现在总算有机会瞧个仔细了。
当时,濮阳城里也有走江湖的艺人,什么打小鼓的、弹三弦的、唱河南坠子的,都在河边划地摆摊。艺人们也懂规矩,在解放区表演的内容都比较健康。其中有一种说书戏是专唱“李岩红娘子”的。李岩是开封人,所以河南人唱李岩就和山东人演武松一样合理。这种戏是两人合作一拉一唱的双档,热闹,大刘最爱听。
有一天,陈毅军长也溜达到河边去,搬个板凳听得津津有味。警卫人员得知以后连忙赶过去保护,因为这些江湖艺人中说不定就有特务,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演说书戏的看见来了这么多背盒子炮的,顿时吓得不敢唱了。陈军长站起来说:“唱李岩很好嘛,李岩关心老百姓,老百姓也就记得他,可惜李岩最后被坏人杀害了。现在也有坏人想杀我们,我们要吸取教训,要准备斗争!”
的确,要准备斗争。
这时候,在根据地的北面,上党战役已经打响,太行、太岳、冀南的八路军各部正和进犯晋冀鲁豫解放区的国民党军队激战;在南面,国民党第三十、第四十军和新编第十一军正沿平汉铁路北上,悍然进攻冀鲁豫根据地,邯郸战役一触即发。
针对国民党当局挑起内战的态势,冀鲁豫军民紧急动员,做好了应变准备。宣传队和工作队走遍大街小巷、田野乡村,号召群众打消和平麻痹思想,勇敢地站起来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
10月初,骑兵一连接到了回团归建、重返战场的命令。
临出发的那天,在濮阳城外,刘春雷又遇见了吴立然的妹妹。“小广播”正站在一个高台子上做宣传鼓动:“乡亲们!咱们才要和平,蒋介石又向咱们进攻了。他是全中国的恶霸头子,祸害百姓比村里的地主厉害多啦。
“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日本军阀都叫咱们打败了,还怕老蒋啥?蒋介石有三条大困难:一是人心不顺,犯了全国的众怒,人民不赞成他;二是士气不振,枪炮虽好,兵不能战也不愿打内战;三是钱粮短缺,连国民党的财政部部长都说没办法。而咱们有三大有利条件:一是人心归齐;二是士气高涨,一个兵顶几个用;三是粮草充足。再加上毛主席、共产党领导得好,大家只要齐心加劲干,就一定能打退蒋介石的进攻。
“眼下,蒋介石正在调兵,眼看就要大仗。这个大仗打得好坏,关系很大。咱们必须紧急动员起来,大家齐心有组织,后方巩固了,前线才能打胜仗。
“为了保卫咱们的家乡、保卫咱们的边区、保卫咱们的胜利果实,为了争回和平,咱们一齐起来干吧!胜利一准是咱们的!”
转过头,小吴姑娘看见骑兵了,她向哥哥的战友们挥挥手:“喂!骑兵同志们,我们动员起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刘春雷用力地举起拳头:“放心吧,准备好了!”
附近骑兵团之后的命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故事的叙述结束了。但事实上,骑兵们的光荣业绩还仍然继续着。
解放战争时期,骑兵团被编入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七纵队(一纵、七纵合并后成为第一纵队骑兵团),参加了鲁西南会战,并且在千里跃进大别山的征途中担任刘邓大军的后卫,立下了赫赫战功。
1947年9月,骑兵团奉命北渡淮河,脱离主力单独在外线活动。指战员们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转战新蔡、息县、正阳、平舆,创建了淮西(淮河以北、沙河以南)根据地,从而一举打通大别山和豫皖苏区之间的联系,有力地配合了大别山区的内线作战,得到了刘、邓首长的高度赞扬。
淮海战役期间,二野一纵骑兵团担负着钳制、阻挡敌黄维兵团东援徐州的任务。在洪河防线被敌先头部队突破的紧急关头,骑兵们不惜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击敌人的装甲铁流,确保了中原野战军各部按时到达预定伏击地点。但是,骑兵团副团长、特级战斗英雄李树茂同志却在这次战斗中英勇牺牲了。
由于骑兵部队不适宜南方水网地区作战,骑兵团没有参加渡江战役,而是于1949年3月被编入河南省军区,担负起剿匪护路、保证第四野战军顺利沿平汉线向南挺进的任务,部队也因此改称“河南军区骑兵团”。
1951年4月,骑兵团抽调两百多名骨干到西南军区,组建进藏骑兵部队。
1952年4月,骑兵团三营调归河南地方公安部队。同月,骑兵一营、二营北上察哈尔,被编入新组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第一师。骑兵一营被编为高射炮营,二营被编为挽拽炮兵营,团机关被编为炮兵司令部。
1952年10月1日,骑兵第一师参加了天安门国庆阅兵。
1962年,新疆发生“伊塔事件”,骑兵第一师奉命进驻新疆。
1964年,骑兵第一师被改编为摩托化步兵。由此,红十五军团骑兵团、一二九师骑兵团、第二野战军一纵骑兵团、骑兵第一师炮兵团最终发展成为了新疆军区摩步第八师炮兵团。
现在,这支部队还保留着三个红军连,他们是——炮兵一连(红一连,黑马连)、二连(红四连,红马连)、四连(红三连,白马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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