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逝琴》》 · 霜凌冷落 · 2026-07-25
不确定自己是否被调侃了,宇文膺只有装作没注意她的态度,“应该是这样没错。”
头疼的揉揉脑袋,少衣为自己新的身份叹息,“这事是不能公开的吧?”少衣心里抱着一丝希望。如果说君逸萧是把自己拽进这里,那么这个新身份是完完全全把自己钉死了,连逃也逃不掉。
“是的。”宇文膺对少衣的聪慧很是赞赏。无名教是翼国在江湖中的势利,是除了在最后关头才能显示出来的暗部力量。所以无论是宇文浥,还是尹丘,他们的身份决不能公开。其实这事原本连少衣也要瞒着的,偏偏少衣白天和宇文浥一打照面便认出了池恒柳,此事自然也瞒不住了。池恒柳自然易过容,但少衣也是易容高手,怎么会看不出。
听到回答,少衣舒了口气,“那就好,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走先。”少衣才不想被搅到这场浑水离去,赶紧脚底抹油。正要打开窗户,少衣反手一超,却是一块极精巧的令牌,上面只刻着一个‘无’字。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朕,通行无阻。” 宇文膺在她身后承诺。少衣只是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宇文浥对父皇的特别行为并没有表示什么,他的目光集中在少衣和她身边的那个人影。太熟悉了,那是君逸萧。宇文浥突然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去找少衣,白天的那些画面让他激愤不已。
宇文膺拍着宇文浥的肩道:“来日方长。”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心事,何况少衣那丫头淡定沉着,优雅大气,确实是个人才。而且在他看来,少衣和君逸萧还没有谈婚论嫁,事情难说得很。何况,这么好的侄女,他怎么肯拱手让给君昙阜的侄子呢!
宇文浥被父皇一言惊醒,顿时平复了一下心情,坚定地点头。来日方长,君逸萧,我不会放弃的。
榘息的生活很不错,这点通过那些在街头巷尾聊天嗑瓜子的人就可以看出来了。不过最近的热点话题已从少衣身上转到了另一个女子——外族公主。经不完全统计,不论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都将这位公主夸得是天上少有,人间绝无。每天都有人津津乐道的吹着这公主怎么怎么样美貌,怎么怎么温柔。反正是完美得一点瑕疵也没有。
少衣坐在榘息有名的酒家里,隔着屏风饶有兴趣地听着别人侃谈。心中倒是感叹他们的‘赤子之心’——对于那个野心勃勃的外族,这里的人居然会盲目地追随赞叹,倒是半点防心也没有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话倒是一点也没错。
此时,外面的话题已经从公主转到未来的公主驸马了,于是一个个人被提了出来,少衣边感慨榘息盛产红娘,边侧耳倾听。一旁的君逸萧看着少衣笑意盈盈的脸,无奈地摇头。现在少衣在他面前几乎是不设防的,一举一动都随性而为,很多时候就像个孩子——比如说现在。
外面开始还找着各类候选人,说道后面便集中于君逸萧和宇文沂了。说起来宇文沂和少衣还有那么点渊源,不过少衣对这位曾经的师叔是没什么印象了。只是偶尔在些资料上看到过,宇文沂前几年回到了翼国皇宫,似乎在父兄的支持下干了不少大事,风头正健。只是在少衣看来,这家伙完全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小孩样,比起宇文浥的深沉圆滑还有着很大的距离。
至于君逸萧,少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着外面人阐述他与公主相配的种种理由,大力点头,好像十分赞成的样子。君逸萧哭笑不得地听着外面的议论,见少衣一脸促狭,不由得再次无奈摇头。心中暗道“那些家伙去哪里了!”
今天少衣是应邀来见见君逸萧的三五知己,两人出来得早,便逛了会儿市集,到处转悠了一下,见时间差不多便早早地在这里喝茶等人了。当然听到这些谈话也算是意外收获,虽然君逸萧不这么觉得。
所以当柳翰等人见到君逸萧时,他的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了。柳翰等人也是乖觉的人物,听了几句外面的对话便猜到了几分实情,当下便道:“最近在榘息开了家‘天人居’,听说很是不错,我们去那里可好?”
君逸萧巴不得马上离开,听了这话便不由分说牵起少衣的手,由着他带路。
等众人在‘天人居’的包房里落座,才一一开始介绍。柳翰,苏弄羽,温起扬,少衣听他们一个个报出名字,知道他们都是与君逸萧类似的人。同为高官之子,却也才华横溢,为人处事也是极其优秀的,都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声色犬马,游手好闲,反而都是温和开朗,沉稳能干的。
少衣听到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当然她还是失态了那么一下下。那是最后一个人自我介绍时。
“君寰宇?!”少衣一脸震惊的瞪着眼前看上去忒纯真无害的家伙。“你是君寰宇?” 君寰宇是风国的当朝太子,雷厉风行,才智过人,名声在外,很得风国上下的好评。
众人显然都习惯了第一次见君寰宇的人的难以接受,只是笑看少衣,让她自己缓过来。
“这个……”少衣试图用语言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情,搞了半天,她还是放弃了。“太有欺骗性了。”无奈地坐下,少衣突然后悔起来,以后的资料最好附上图片,不然促不及防之下难说会有什么突发状况。
为少衣的形容笑了起来,气氛更是缓和。笑了一阵,柳翰开始点菜。
“春风拂柳?” 柳翰奇怪地看着菜单,“这是什么?”
“蒜泥菠菜。”旁边的服务生正要解释,便被少衣抢了话头。
奇怪地看了少衣一眼,柳翰又看到了个不认识的,“游鱼八方?”
“一鱼八吃。”眨眼,少衣无辜地看着他们,“我去总店吃过嘛,知道是很自然的。”
众人把目光汇向君逸萧,却见他一脸笑意,一副神秘的表情,“佛曰:不可说。”
等点好菜,温起扬突然道:“对了,这里是‘天人居’!”柳翰他们莫名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天人居’的主店就是少衣手下的人开的,少衣哪里会不了解。
柳翰很自然地埋怨君逸萧和少衣不说实话,嚷着要君逸萧付账,而苏弄羽倒是好奇地问起少衣经营方面的问题,近年来,‘天人居’的发展不容小视,许多历史悠久的饭庄反倒做不过它,苏弄羽家中也经商,对如此奇景也好奇了很久了。
少衣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和他谈起经营之道,管理之术。不多会儿,大家都加入了讨论,到底是出来打拼的年轻人,自然识货得很,少衣的许多理念不仅仅可以用于经商,御人之术更是上位着必备的能力之一。
一顿饭下来,众人相谈胜欢,对少衣亲近了不少,都羡慕君逸萧的好运气,柳翰更是扬言要把少衣抢过去,引得又一阵大笑。
酒干菜尽,众人正谈论着外族的事,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进来的是这里的掌柜,才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十分干练,他见了少衣就马上跪下道:“属下参见少主。”
气氛顿时一静,少衣淡淡道:“起来吧。有什么事?”她离开时曾叮嘱过悠儿他们,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与她见礼,这掌柜也是聪明人,这般行使怕是有事了。
掌柜将一封信交给少衣,少衣一看信封便脸色一变,当下便打开信封,等她扫完内容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知道了。”少衣挥手让他退下,回头对君逸萧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大事,我们继续。”
众人知道她不愿多说,于是话题重起,又聊开了。
等他们兴尽而散,已经是华灯初上了。回去的路上,君逸萧披了件外衣在少衣身上,道:“不高兴吗?”察觉到她眉宇间的轻愁。
“只是一群长不大的小孩罢了。”少衣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君逸萧不再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散步于人潮中。
公主
十月初七,风国传统的灯水节,各式各样的水灯陈列在街道两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出门了,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同样,风国的皇宫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两国的臣子携家眷来赴灯水宴。
宴会场所设在宫中的醉庭湖畔,湖中灯火点点,犹如天上的星河般美丽而梦幻。君主尚未到场,人们便纷纷向熟识的人打招呼,交谈低语,一派奇乐融融之景。最忙的三个人便是君逸萧,宇文沂,及古斯特了。
对于这位异域王子,人们显然是很好奇的。然出乎众人所料,古斯特显示出了极强的社交技巧,八面玲珑,手段圆滑,让和他交谈的人都有如沐春风之感,顿时对外族的印象改观不少。
当然,今天众人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都被告知,前几日已经到榘息的公主要在今晚出现,甚至还要为大家献舞一曲。街头巷尾的传言已经调足了大家的胃口,这位神秘莫测的公主的首次亮相可以说是万众期待。
少衣当然是坐在君逸萧旁边,她依旧是一副洗净铅华的样子,几乎不带任何珠宝配饰,但就是这么静静地坐着,也让她坐出一种独特的气度,散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在目光中察觉出一种特别的意味,少衣侧头看了回去,对上古斯特深邃的眼眸。古斯特对她古怪地笑笑,又继续和身边的人聊起来,少衣淡淡地看着他们身后的树,心道:“你在筹划什么呢?别让我失望啊。”
片刻之后,两帝驾临,问安入席,抚慰众臣自不必多加赘述,上菜下筷,少衣吃得有点肠胃纠结,她实在不喜欢这种环境,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去外面的小摊,那里自在啊。
席间也有不少精彩歌舞轻歌曼舞,舞台是精心设计的,表演者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不论是运气吐声还是挥袖回眸都恰到好处,显然是训练多年,下过一番苦功的,表演期间掌声阵阵,这倒让少衣想到了‘舞榭歌台’,一年多没回去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不觉想到了前几天收到的密函,少衣忍不住皱起细眉。的e836
光线突然一暗,在众人的奇怪之际,音乐声渐起,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到如梦似幻的醉庭湖上,醉庭湖烛光点点,中间似乎漫着薄薄的雾气,用极目力也只看到雾间有一个小舞台,上面似乎站了个身形曼妙的女子。随着乐声展开,女子周围的灯被慢慢点燃,女子的样子渐渐显现出来。
只见她身着一身红色紧衣,手脚似乎带了点配饰,在烛光掩映下闪闪发光,头戴花冠,肩披彩带,还不及看清面目,却听乐声渐响,那女子便翩然起舞。跳得居然是胡旋舞。
少衣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此时听了一段乐曲,眉梢一动,抬眼便看了过去。她目力之好自然非那些武官文臣所能及,即使光线不怎么足也看得八九不离十。
那女子带着的花冠周围坠着一串珠帘,舞起来珠帘飞动,她的脸忽隐忽现,几乎看不清真实面目,隐隐可见肌肤赛雪,莹润动人。红色纱质的紧衣,绣着大片盛开的花朵,加以金线勾描,价值连城。两肩肘各系一铃铛,下来是镶玉的腰带,晶莹剔透,温润动人,下面缀着串串苏流,脚下穿的是高筒软靴。
苏流纷飞,彩带飞舞,左旋右转,急速如风,偏偏脚下只是一个小小莲花台,功力之深,实在让人佩服。
少衣自然是识货的人,那女子全身上下的饰物加服饰有大半是‘张记’手里流出去的,价值不菲,至于那舞嘛……
“‘舞榭歌台’的?”君逸萧突然轻声问。他看出这分明是‘舞榭歌台’的胡旋舞。
“难说。”少衣低声回答。虽然自胡旋舞在‘舞榭歌台’一炮打响后,所有的青楼都在学它,但真正的胡旋舞还是只有‘舞榭歌台’专业的舞者才知道。但现在无论是服饰搭配还是舞台设计,抑或是舞蹈细节都是‘舞榭歌台’的,也就是说,这公主专门派人去‘舞榭歌台’过,看来这次事情不简单啊。
君逸萧看着又陷入思绪的少衣,无奈地摇头,她啊,秘密太多。
翎颍停下了舞蹈,见全场静成一片,人人都沉浸在她的舞蹈中,不由得看向哥哥古斯特,受到他鼓励赞许的目光,她高兴之余便把目光对象那些各式人物,一眼就看到那个玉面华服的男子,明明和其他人一样坐在那里,但他就是能以自己的气势凌驾于众人之上,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一般。长得俊朗风流却又有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赖感。然而,他的目光里没有对自己的痴迷,他眼中只有那个女子……
翎颍自小就是外族的公主,聪慧伶俐,一直是族长的掌上明珠,不但容貌非凡,读书学武,一身本事丝毫不输男子,这次的胡旋舞也只是用了她一个多月学会的。她向来是众人目光的焦点,骨子里和她哥哥一样是极其骄傲的。此次虽然说是和亲,别人半点也不敢亏待她,连‘驸马’也说好让她选,她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众人渐渐回过神来,掌声阵阵,大赞如此舞蹈世间少有。翎颍坐船来到湖边向两帝请安,只见丝丝烛光穿过珠帘映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她的肌肤几近剔透玉润,也将那双纤长浓密的睫毛下的明眸映得熠熠闪闪,如同那醉庭湖的波光,配上她精致姣好的容貌,似乎汇集了一切美丽。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美丽中还透着一股尊贵与妩媚,更是难能可贵。
宇文膺及君昙阜让她起身,挥挥手便赐了十根玉如意,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翎颍已经开始一一敬酒,言谈之间显然将每个人都认了出来,一圈酒下来居然一个都没认错。
有的人还专门作诗赞美她的舞姿,翎颍大大方方地应了,言语间显然学识颇丰,谈吐举止很是高贵,不愧是公主。的07
不多会儿,翎颍来到了君逸萧面前,两人客气几句便饮下杯中之物,翎颍虽为女子,饮起酒来倒毫不逊色,让人眼睛一亮。待喝下此杯,翎颍道:“此物烦请世子代为保留。”说着递上玉如意。
君逸萧自然知道这是干什么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少衣还是风度翩翩地收下了。
翎颍暗松口气,对少衣笑道:“这位是时姑娘吧,久仰了。”
“哪里,公主客气了。”少衣回答,“公主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呢。”宣传造势干得不错。
“久闻姑娘文采出众,可愿为翎颍作诗一首?”
少衣摇头,翎颍道:“翎颍可是哪里不得姑娘心意?”
少衣微微一笑:“公主的风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又哪里是诗所能概括的呢。”此言一出,不但堵了翎颍的嘴,连后面的人也被少衣说的不敢乱作诗了。宇文膺和君逸萧对看一眼,不由得相视一笑,少衣这丫头果然满长他们志气的,不向那些小伙子,看到美丽的公主就七荤八素了。
一圈酒下来,十只玉如意全部送到别人手里,仔细一看对象便能猜到七分了,都是些青年才俊,可见这是第一批的挑选。
不过不少人把目光放在少衣身上,意思不言而喻,既然君逸萧有了少衣,再拿了玉如意,虽然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但现在就这样,恐怕……
少衣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眼神,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菜肴,细细品尝,似乎一切与她无关。
散席之前,君昙阜宣布,那些拿到玉如意的人后天与公主去皇家别院去欣赏风景,其实暗地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培养感情罢了。
回到王府,君逸萧拉着少衣想解释,少衣却问他:“你相信你自己吗?相信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对着少衣清澈的目光,君逸萧突然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君逸萧喊道:“我相信。”
背对着他,少衣微笑起来,然片刻之后便愣愣得收了笑意,眼神迷离。
后天,少衣送君逸萧出门。去皇宫的路上,少衣只是如一个温柔的妻子细心叮嘱着他注意身体,小心防范,却半点也不谈关于公主和玉如意的事,一直到宫门口,君逸萧都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
“少衣……”君逸萧想说什么。
少衣抬手按住他的唇,“什么也不要多说了,我等你回来。”少衣笑得温柔。
突然涌上一种恐慌,君逸萧抓住少衣的手似乎想确定什么,然时间已到,在少衣的凝视中,他转身走向皇宫。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际,微亮的晨光仿佛刺痛了她的眼睛,眯起眼,少衣看着他走向一个漩涡,一个他必须进入的漩涡,而这么多天的温柔似乎也被这个漩涡吞噬殆尽。
似乎微微有些发凉,“我等你回来,”少衣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给我一个交待。”太阳拨开云层,凉风将她未出声的话残忍地吹散在空气中。
磐翠山脚,谁都知道作为榘息一绝的磐翠山只有秋天是没什么景好赏的,所以在山上的凉亭里,一直卖茶水的余伯并没有对今天的生意报什么希望。
然,就在余伯犹豫是否干脆回去时,一个翠衣少女漫步走了过来,似乎她也没有料到这里会有人,看到余伯着实愣了一下,然后温和的向他点头,算是打招呼。
余伯在磐翠山卖了这么多年茶水,达官贵人,富家子弟也见了不少,但如这少女一般又贵气又亲和的人却不怎么碰到,当下心生好感,道:“姑娘喝碗茶暖暖身子吧,这么冷的天,走了久了一定累了吧。”
少衣看着这个老人,再看看满山萧瑟的景致,突然有些心酸:“您早点回去休息吧,东西都留下吧,这点银子够不?”
余伯哪里见过这么好的客人,接过十两银子,千恩万谢,走前还忍不住道:“这天气凉,人也少,姑娘一个人还是早点回家吧。”
少衣笑着答应,目送这个老人下山,只留下她一人坐在这小亭中。
秋天的冷寂在磐翠山体现得淋漓尽致,少衣握着碗热茶,放眼看着这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场景。这是君逸萧对她许诺过却来不及兑现的磐翠山,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来看。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自从他走后,少衣就搬出了荣睿王府。王妃和季芸的态度很明显,而王爷却有些暧昧不明,少衣又怎么会不知道,一个江湖女子,即使气质再好,人再聪慧,在官家眼里都有损门楣,少衣不愿计较,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廉价,现在她住在‘天人居’,皇家别院的消息很快,很多,也很详细,让她觉得好累好累……
浮想间,少衣听见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回头一看,却是那人。
失踪
“令妹忙着选夫婿,王子不去帮忙把关?”背对着古斯特,少衣轻轻吹着茶水,一点也没有突然见到对方的仓促感,倒象在家里宴客一般。很普通的茶叶,却有一种厚实的满足感,犹如这山中厚重的苍凉。
古斯特走到少衣身边,“只是山中寂寞,特来陪伴。”恰到好处的殷勤,无法让人反感。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少衣没有说话,注意力还是放在远方的树木的落叶。
古斯特话一出口便觉得错了,少衣这样坐在亭边,不但丝毫没有寂寞的感觉,甚至是与这山,这亭融为一体,似乎在这里呆了千年,早已无法分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那如蝴蝶的睫毛,紧贴茶碗的粉唇,美丽而独特,即使非绝色,但那种气质却经久不衰,让他有着一种不敢亵渎却又忍不住接近的冲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
“传言磐翠山的春夏冬景是极美的,而秋景却无什么可观之处,少衣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古斯特再次开口。
“静。”对上古斯特奇怪的眼神,少衣道,“这里很安静。”足够自己想很多事。
“不过,”少衣放下碗,“现在不安静了。”准备离开,她没心情应付他。
“等等。”古斯特对少衣离开的背影叫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不留在翎颍身边。”
少衣停下脚步。
“她已经选好夫婿了,” 古斯特意味深长,“你可知那人是谁?”
少衣向前迈了一步,“我要他自己告诉我。”
看着少衣的翠衫不时闪现在下山的道路上,古斯特自嘲一笑:“从未被人这么忽略。”特别她还是个女子。不过,既然君逸萧已经做出选择,他更不会客气了。
一张小纸条握在少衣手里,被少衣的手摩挲了半天了,她却没有打开来看,只是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搓着纸面。少衣站在王府门口的树上,等待着那个归人。
门口站着王爷夫妇和那个爱慕他的季芸,她看到他昂扬傲气地骑马归来,她看到他从后面的车驾上扶下那个美丽的公主,她看到他迎向那些欣喜若狂的亲人……
正午的阳光似乎太烈了,少衣有些喘不过气,有些头晕,四肢有些无力,手中的纸片已经变成了粉末,它已经没有被看得价值了。即使早有准备,她仍然有些无法接受,她只知道,他做了选择,选择。
王妃亲切地牵过公主的手,季芸亲热地唤妹妹,翎颍对着君逸萧羞涩地笑……没有人看到她,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荒谬地,少衣突然想起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若有所觉,君逸萧看向少衣的方向,他看到少衣对他决绝地笑,飘然而去。一切的解释她都不在乎,她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给他。
失魂落魄地站着,君逸萧清楚地看到君寰宇对自己打了个放心的手势,派手下的人追少衣去了,可是君逸萧太清楚,也太了解,少衣不会原谅她,她连解释也不听,她连见自己一面也不愿,别说追不上,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少衣失踪了,这条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那些上位着的耳朵里,即使事先有准备,但她的失踪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各方势力,各种情报网络都运作起来,却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榘息有许多的小工房,专门为各家店铺提供木材原料,泰姬房就是其中之一,它提供的东西不多,但由于那里的人几乎一半是女子,连老板都是个徐娘半老的夫人,所以它的货物质量一直极受人们欢迎,加上老板娘泰姬很会做生意,所以已经有一家不小的院落了。
而在这家院落的池塘边——其实让现代人去看,这哪里是清澈见底的池塘啊,分明是游泳池嘛。——站着一个稚嫩的女孩,手里抱着一大条毛巾,神色焦急地注视着水面。
良久,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一滴滴冰冷的水滴顺着她的皮肤滚落。正是少衣。
深吸一口气,少衣没有理会那个明显松口气的女孩又慢慢沉了下去。天空,白云,树木……一切都慢慢消失在眼际,世界似乎安静下来,什么都消失了,只有冰冰的水包围着她浸透了她的皮肤,渗入她的心,让疲惫的她有了一个可以真正休息的空间,一个可以不再伪装坚强的世界。缓缓闭起眼睛,她在水底沉睡。一直到失去一切氧气,她才回到水面呼吸一下,周而复始。
等她的脚再次踏上地面时,已经日落西山了,只留下一片红光在天际渲染着云彩。一边的小女孩忙快手快脚地将毛巾给她裹上,劝说着:“少主先去洗个澡可好?”见少衣摇头,又道:“这么阴冷的天,少主会着凉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一个中年美妇走了过来。
那美妇不由分说,拽了少衣的手就将她拖进一旁的浴房,“这么久了,还不快给我去洗洗。”少衣任她拖着,脸上流过一丝苦笑。
那美妇正是泰姬房的主人泰姬,算是少衣暗部里的一个下属,平日一直把少衣当自己女儿看,少衣也向来十分尊重她,泰姬此时见少衣这幅样子,早在心里把君逸萧往死里骂。少衣在他们眼里可是完美的更仙人一样,配君逸萧他们还觉得委屈了少衣呢,此时听闻了这件事更是不平得很。
少衣知道但凡这些时候,她是一点权威也没有的,乖乖地任泰姬给她端饭布菜,洗脸铺床,一直到她躺在床上时,泰姬才道:“好好睡,明天一切都过去了。”
听话得闭起眼,少衣真的觉得累了,嗅着熟悉的香味,少衣沉沉睡去。
就在少衣睡觉的当口,全榘息都被翻过来了。c
“什么?!还是找不到?还不再去找!” 宇文浥对着下属吼道。待下属出去,宇文浥狠狠瞪向同样坐立不安的君逸萧,“你好啊,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照顾得连人都没了!”
“浥儿。”宇文膺淡淡地道,“冷静点。”
宇文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在哪里呢?” 君寰宇自语,“几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
“会不会出城了?” 君昙阜猜测道,“那丫头的轻功好得很。”
“不会。”君逸萧终于说话,“她还没有和我谈清楚,是不会走的。”
“的确,少衣不是逃避的人。”关于这点宇文浥也同意。“到底在哪里呢?”这是关键问题。
“我本来就反对让逸萧当钓饵,” 君寰宇说出盘旋在心中很久的话,“少衣一定很伤心。”
一阵压抑死人的沉默,谁都不想让君逸萧当钓饵,但结合各方面因素,只有君逸萧最适合,只是原本大家讨论下来都以为少衣能理解,不想她连解释也没听,当场走人,加上轻功好的吓人,连补救都来不及。
“谁?!”宇文浥喝道,窗外人影一闪,一只飞镖打在柱子上。
取下镖上扎的纸,君逸萧打开看了一眼。宇文浥将那人抓了进来。
那人眼见走不了,干脆摘下蒙面的黑布,对在场五人大方地抱拳行礼。君寰宇等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君昙阜道:“少衣可是在你们那里。”
“不错。”黑衣人大方应是,“少主在休息。”看向君逸萧,“多谢君世子,将少主还给我们。”
君逸萧看着纸条不答话。宇文浥问道:“少衣现在怎么样。”
“少主明天自然会对各位讲明,属下不便透露。”
一来问不出什么,二来少衣的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思来想去,他们还是将那人给放了。
“强将手下无弱兵。”君寰宇看着那人离开,不由得叹息。少衣手下的‘舞榭歌台’‘星辰楼’‘天人居’在风翼两国不知创下了多少奇迹,那些下属更是衷心耿耿,手段高绝,让许多人羡慕不已。
南城口的茶楼上,少衣为自己酌了杯酒,闻着芬芳的味道,少衣懒懒地看着远处的浮云。
三天,她睡了三天,终于将骨子里的倦意睡走,也终于来面对眼前之人。“来了?”抬手为对方也斟了杯酒,少衣让君逸萧坐下。
“你还好吗?”再次见到少衣,君逸萧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愧疚?担心?他无法言语。
“不错。”少衣嘴角微扬,“你说不出口,那还是我来说吧。”
“我们分开吧。”少衣说得直接。
“你——”听我解释。
摇头,少衣有些悲伤的微笑,“我们不适合,即使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分开的。”自嘲地想,没想到来到这里还要用到这些外交辞令。
“我们哪里不合适了?”君逸萧急道。
“你有你的秘密,你不能告诉我——”
“你不是也有不能说得事吗?” 君逸萧反问,“为什么不能也体谅我呢!”
猛地放下酒杯,“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口?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坚持,我们不可能为对方妥协,你永远放不下你作为一个世子,一个臣子的责任,就如你接下玉如意的那一刻,同样我也有我一生也放不下的坚持,你我都有不能触碰的底线,而对方的触碰是一定的,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好多说的吗?”
听到责任两字,君逸萧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的确,那份责任是他一生的束缚,在少衣没有说时,他可以无视可以装傻,而现在他却了解,一切都结束了。一直,他都以为少衣不懂政治,不懂官场,而现在他却知道,少衣一直都懂,甚至比他还看得透彻,看得明白。
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少衣心中还是一痛,一直以为自己对他的感觉是亲切,信任,不想却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他在身边,所以那天才会这么闷,这么压抑。“保重吧,我先走了。”言已尽,何必再等天黑呢。
“保重。”沙哑的声音传来,让少衣鼻头一酸,半点也不敢停留,快步下楼。
牵马出来,少衣看着眼前的安静的人群,浓长的睫毛遮住了明了的眼神,少衣缓缓抬头。
争吵
“你会让我觉得我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少衣向领头人微笑,“四皇子。”
“父皇有请。” 宇文沂道,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年轻时光已经过去,而自己,除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师叔’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留下。
“我是不是该说谢主隆恩?”少衣眉梢一挑反诘道。
宇文沂沉默,只是固执地拦在少衣面前。
皱眉,少衣大致也猜到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叹口气,少衣暗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看看再说。刚要转身却见一只鸽子扑楞扑楞地从头顶飞过,居然是只红色的鸽子。少衣脸色一变,飞身抓住了它。
宇文沂见少衣转身,正松了口气,却见她飞身而起,不由得手一紧,见她只是抓了只鸽子便回了地面,忙道:“时姑娘请快些。”
少衣却没理他,她从鸽子身上取下纸条,平静了一下心绪,展开细看。这红色的鸽子是‘星辰楼’的紧急联络信鸽,几乎没有出过几次。看完纸条,少衣闭了下眼睛,细眉却皱了起来。“真是抱歉,”少衣看着宇文沂,“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就走。”那件事不简单,必须马上处理。
“可是……”宇文沂被少衣的变化弄得糊涂了。
“我真的有急事,改天有空一定拜访。”少衣上了马。“抱歉。”
那马极通人性,载着少衣,转眼间已过了两道人墙,那些士卒搞不清宇文沂的意思,也不敢拦。眼看少衣就要出城门,突然又出来了一道人墙。刀光剑影,来者兵刃居然已经出鞘,少衣抬手拉住缰绳,道:“古斯特,你故意找我麻烦不是?”
“只是作为客人,为主人办点事罢了。” 古斯特独特的音调从人群中出现,他缓步走到少衣面前。
“真好心。”少衣嗤之以鼻,轻斥道,“让开。”
此时宇文沂也反应过来了,拉马来到少衣面前,顿时又把她包围住了。
“时姑娘,圣命不可违,还是随我去一次吧。” 宇文沂劝道。
“好言相告你们不听,我只能不客气了。”少衣话音未落,已经劈手夺过一杆长枪,指着宇文沂冲来。
宇文沂没想到少衣说的好好的居然突然动手,惊讶之余只得拔剑迎战。
宇文沂作为寒玉庄弟子,武功之好自然不用多说,少衣的功夫也是有目共睹。她只想速战速决,当下也不客气,一杆枪居然被她使得风生水起,几招后就靠气势与巧劲将宇文沂压得腾不出手,宇文沂显然感到了少衣的坚决,也不再和她硬拼。
宇文沂带来的人都是会察言观色的,自然知道两位帝王对这位小姐偏爱得很,若真的弄伤了她,不知自己要吃什么苦头,当下也只是应付着,没敢动真格的。这么一来,唯一是在拦人的变是古斯特的手下了。少衣几招抛开了宇文沂后便和他们交上了手。
刀枪相交,少衣脸色一正,那些下属显然都是好手,个人武功倒不怎么样但这群斗却远胜常人,少衣也不客气,长枪一抖,使出了六合枪。这路枪法本是上阵杀敌之用,其实并不适合力气弱小的女子,但少衣这一使巧劲儿,倒也真把这枪法的气势给打了出来。
那些人明明是五六个在围攻少衣一个,可是宇文沂等人看在眼里,却似是少衣一人围住了他们,这几个人根本闯不出少衣的枪影。
急斗正酣,却听一人道:“住手。”正是宇文膺的声音。想来有人见这里动手特地报给宇文膺的,不过他亲自来便可见少衣的重要性了。
少衣略一思索便收了枪,回头看他,道“我真的有事,没空逗留。”
宇文膺却不答话,反问:“你居然会使枪?”
少衣看看手里的长枪,淡淡一笑,把枪丢回给原主,向宇文膺一抱拳,提起缰绳要走。
“时姑娘,”一个柔美的女子唤道。
“公主也来了。”少衣向她微笑,“少衣真是荣幸。”
“时姑娘何必极着离开?这榘息风景秀丽,翎颍还想与时姑娘交个朋友共同游览呢。”
“是吗?”少衣看向她,看到她眼里明显的得意非凡,“如此好意少衣回绝似乎太失礼了呢?”少衣一脸沉思的表情。
“不如这样,”少衣突然对她笑道:“送公主几句话吧。”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君可知人生最是留不住,红颜辞镜花辞树。”
扬鞭而去,少衣留下一地寂静。恨心不回头看那个一直站在楼上的身影,既然已经告别又何苦再藕断丝连。
辉州,原本是一个不怎么擅长生产粮食的困土,但却交通方便,连接着不少大城镇。然这几年却被彻底改头换面了。它在几个商人的手里,被改造成一个商业城。‘商业城’这个词原本是由‘张记’的老板张靖所提出的,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若有人还不知道‘商业城’的意思的话就不用再做生意了。因为现在有百分之九十的生意是由辉州所联系的,要经过辉州的道路。
辉州的男女老少都在做生意,任何你见过的想要的物品,你都可以在辉州找到它的身影,只要你有钱。当然,这么好的地方自然有人眼红,但辉州的规定很清楚,做生意可以,但要遵守十条规则,否则会被赶出辉州,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人来和你谈生意了。
当然,这个几乎是满地黄金的地方,也引得不少人迁居而来,但辉州堪称寸土寸金,一般的人只能搬到那些偏远的小城郊,真正好的房子都握在主要的创始人张靖和一些富豪手里。
张靖等富豪除了做生意厉害点,其他方面却是极好的,造桥,铺路,办学堂,他的钱想来出得极爽快,也不要什么回报,只说一定要做到最好。有什么麻烦肯借点钱,若是真的困难会连还钱也省了。于是,不少小户人家都供着这些人的长生排位。
然,在众人都以为辉州在稳步向前的时候,却有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漩涡将辉州的主导人物不知不觉地卷了进去。
张靖走向那个最终会议室,他显然在思考着很重要的问题,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走得极稳。他进了大门,入了坐,与先到的几个人也不交谈,只是安静的等着其他人。
从道理上来说,张靖与四使虽然都在做生意,但并不怎么交流,只有在商场上遇到时才互相让条路。像今天连慧兰姐妹都叫来的更是史无前例。可见这件事情之大。
都已到场,张靖他们正要开口,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开门后居然是孙灵儿。
孙灵儿自己找了个椅子道:“我纯粹来旁听,你们自己好好讨论,把话说开,不用在意我。”的确,对于接下来的事,孙灵儿只是旁观者。的
“那我也不客气了。”抢先开口的是范瑜——四使之一。“我还是认为应该把货给孙老板,他出价高。卖给他很自然啊。”
“不对,”张靖反驳,“孙老板虽然开价高,但他和外族通商极多,关系密切得很,只怕给他就是给外族了。还是李员外好,他开价也不低,而且是去资助南方,没有理由不给他。”
两边僵持不下,周易火了:“姓张的你什么意思,老是我们给东你就给西,是不是和我们过不去?”
“我没有。”张靖冷静的说。
“没有!我看你都快骑到我们头上来了,难道在少主身边时间长就了不起吗!”这话一出口,不但张靖恼了,连孙灵儿她们也有点不高兴了。
“我看是你们仗着自己做了不少事而夜郎自大吧。” 张靖冷笑。
“别。”刘淇忙打圆场,“二哥,就事论事麻,说别的有什么意思。”
“四弟你别拦我,我早不爽了,平时他就一幅高人一等的样子,现在还固执己见。今天一定要把话讲清楚。” 周易道。
“哦。”张靖扬眉,“说阿。大家一起说,看谁高人一等了。”
慧兰秀兰无措地对望,她们只知道有事要商量,却没料到这一幕,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孙灵儿却老神在在地听着,他们的矛盾也不是刚有的,一开始还互相忍忍,现在完全激发出来,只怕不是一下子平得了的了。
一件又一件的事被提了出来,开始还有几分道理,到后来完全是鸡毛蒜皮了,四使那里是刘淇和莫希中立,只有范瑜周易在说,而张靖却是孤军奋战,以一敌二战况不佳。
气到后来,张靖愤然道:“难怪老是和我作对,果然如李员外所言,分明是看我不爽已久了。想赶走我独吞是吧!我哪能让你们得逞!”
范瑜道:“你不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想借少主来压迫我们兄弟几个,连孙老板都看出来了,我们早该防你一手!不然哪会被你这般欺压!”
“你——”张靖刚要反击,却听一人在屋角拍手。
什么人居然能进会议重地,惊慌之余也无心争吵,忙点了灯,看向角落。一个紫衣少女似笑非笑地靠在柱上,看着他们,双手合十,抵住下巴。一双凤眸敛尽光华,深不可测。
“参见少主。”众人顿时魂飞魄散,忙单膝跪地行礼。
少衣也不急着让他们起来,慢慢直起身体,缓步走向主座。“不错啊,”少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话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少衣伸手扶起三个女子,微笑的安抚了一下。
“刘淇?”
刘淇忙道:“属下没有话要说。”少衣有扶起他,“辛苦了。”
“莫希?’”
“没有。”肯定的语气。“累了吧。”摇头。
“周易?”
如老鼠见了猫,周易快把头摇掉了。
一一点名,那三个都没敢用嘴,只知道摇头。脑袋埋得死低。
“其实啊,我看你们三个才是最辛苦的。”坐在位子上,少衣叹道。“起来吧。”
那三个哪里敢抬头,死死地跪在那里。
“起来了!”少衣喝道,三人还是不听。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少衣道:“难道非要我这个病人扶你们起来不成?”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抢上前来,张靖他们更是跳了起来。
“没事。”少衣挡住孙灵儿要伸过来的手道,“一点低烧罢了,给我倒杯水就好了。”
“不行。”孙灵儿不答应,“少主你必须去休息。”其他人跟着点头。
“好了,”少衣知道生病的自己是最没发言权的,当下爽快地说,“你们这会留到明天再开,还有”少衣指着张靖,周易,范瑜“你们三个都回去给我写份纸条,把前面讲的事都给我按时间罗列清楚,每条后面都给我写上在意的原因。”看着有些不乐意的三人,补充道,“必须,还有只准多不准少,前面我可听着呢。”说完便随孙灵儿去休息了。
生意
第二日下午,少衣的烧已经退了,但慧兰她们说什么还要让她再躺上一天。少衣拗不过她们,只得让所有人到她房里开会。
大家昨晚都被孙灵儿教训过了,也多少记起了关于少衣的事(要知道少衣在那里的表现已经得到多方关注了),一个个懊悔得要死,对对方的种种倒也不怎么在意了。
少衣看了三人罗列的事,也不说话,交换了一下再还给他们,“自己读,自己解释。”
有老虎坐镇,哪个猴子敢撒野?连最暴躁的周易都乖乖地一条条仔细地耐着性子看过来,忍着一肚子不忿一一解释过来,何况其他人。事情牵涉得及广,连慧兰她们都被连累到了,这倒出乎少衣所料。
随着话题的撤开,大家也似乎明白了少衣的用意,先前满腔的敌意也渐渐消失。少衣听着听着似乎有了睡意,又合上了眼睛。众人看着少衣疲惫的眉眼,都说不出话来,毕竟少衣的疲惫一半是由于他们。
恍惚醒来,少衣看着他们坐在桌边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由得浅浅一笑,“都知道了。”
孙灵儿笑着应道,“是啊,都没东西憋心里了。”
“嗯。”少衣点头,却收回了嘴角的笑意。都是跟在少衣身边很久的人,当下,都夹紧尾巴听训。
“吵架好不好玩?记得我说过商人要记性好,你们都做得不错啊……”
同样温和的声音,却让张靖他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暗暗叫道:“果然要算帐了。”
“商人……如果你们一直这么计较细节,死扣旧事不放的话——”顿了顿,少衣叹气,“还是不要再做生意了吧,这样的你们已经失去了本心了……”
“不——”张靖,范瑜等异口同声,怎么可以答应呢。
“那好,”少衣正色道,“我问你们,这把会议室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还不点灯,是谁的主意?”
“我。”怯怯地应了一声,孙灵儿回答。后面肯定没好事。
“你这丫头,”少衣抬手刮了她一下鼻子,“怎么想出这么馊的主意。”
“有吗?”孙灵儿捂着鼻子觉得很委屈。
“黑暗不适合谈话交流。”少衣懒得详细解释,“以后给我开着窗开会,还有把桌椅全换了,”示意他们取来纸笔“去订做一个这样的大桌子。”
少衣画的时一个圆桌,亚瑟王的圆桌,那个象征永远平等没有任何高低之分的桌子。
“还有,或许以前我没有对你们讲清楚,这是我的错。”少衣歉意的说,“其实,我不在乎谁比谁更重要,谁比谁更能干。让你们做生意,开店铺只是觉得你们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喜好,而不是被束缚在某个地方。介绍你们彼此认识也只是觉得会给你们开拓一条新的路而已。而昨天的事却让我发现了我的疏忽。”
止住他们的插嘴,“先听我说,所谓朋友,所谓搭档,原本就是把自己身家性命交到对方手里的事,如果没有足够的信任和忠实,我想你们的合作大概也只剩下拖对方的后腿而已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们能放下伪装,真实相处,从内心了解接受对方,如果做不到,至少不要欺骗,否则——还是分道扬镳吧。”有些悲伤地说出口。没有真正的信任一切都脆弱的如同琉璃。
“不,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范瑜急了,这可以说是少衣给出的最重的话了,“我们一定可以的。”
其他人都纷纷保证,连周易都说“我以后不和他们吵架了。”
哑然失笑,少衣道:“我是让你们多吵架,把心里话讲出来,你和我瞎闹什么呀。”
顿时笑声四起,一片热闹。
“再来就是,”少衣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这是孙老板和李员外的资料。这事你们就自己处理吧。”挥手让他们离开,少衣相信他们的能力。
辉州以商贾居多,最赚钱的行业自然是提供商人们谈生意的酒楼了。关于这一点,‘天人居’显然做得很好,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分楼,‘天人居’在辉州开了一座姐妹楼,左边是专供平民百姓日常用餐的大堂和些小包房,右边却是由极好的隔音材料分开的专供谈生意的包房,据说是连把某间房间砸了,旁边包间的人也不会有半点知觉的那种。
而现在,天人居的特等包厢里,坐着两个人。
“这——张老板,你这价要的也太高了一点吧。”李员外面有难色,“我这样很难答应啊。”
“我也知道你有难处,可我也不好办啊。” 张靖很是犹豫,“我可是为了这笔生意和他们搞了大半天啊,这价我已经压倒最低了……”沉思了一下,“要不就算了吧。”
“别,”李员外忙叫停,“要不容我再考虑一下。” 突然寂静起来。
张靖端起茶喝了一口,杯盖遮住了他锐利的眼神,他心道:“事情已经清楚了,还轮到你们这两只居心不良的东西再混吗。不扒下你们一层皮怎么对得起少主。”
“那个——张老板还为了这事和他们吵了一架?”李员外小心翼翼地问,很关心张靖的样子。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张靖心一颤。
谨慎的藏起心思,张靖一幅愤然地样子:“是啊,他们半点也没把我放眼里,若不是我……”自觉失言,张靖咳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反正谈妥了。”
李员外在一边小心陪笑,却从眼角流露出一丝得意。
张靖似乎还未察觉,又道:“了不起以后分开来做生意就是,还怕他们不成。……”似乎突然转回神,“你到底要不要啊!”
李员外忙道:“要要,张老板的人情,我一定记得。”
生意就这样被谈妥了。
一边的包房里,范瑜却满口保证:“放心,这批货真不怎么好,我查过了,下个月又有新货,待他们到了一定给孙老板你……”
一个月后,那批传言中的极佳粮草在李员外的仓库里发了霉,十万两银子毁于一旦,至于孙老板手里的五万担粮食入了肚子的倒还不错,至于入了外族的土地的却连半颗苗也没发出来。
跪在王子面前,两人知道自己活到头了。
古斯特听了他们的回报,只是用手轻叩桌面,一语不发。两颗棋子,一明一暗就这样被人给拔了,还带进了一大笔银子,却连真正的对方是谁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连理论也没个地方,人家可是严格按规定操作的,半点纰漏也没有。
“去吧。”古斯特说出了几乎从没有说过的话,“那是正主回来了,你们斗不过他也罢了。” 张靖他们背后一直有个人,这古斯特早知道,他的雄才大略,老谋深算十分为古斯特所赞叹。但这个人是谁却一直是个谜,几乎没有关于这人一星半点的消息,即使有也只是市井间的猜测,毫无价值。连‘星辰楼’也将其列为神秘人物之一,可以说这人已经是翼国最莫测的人物之一了。
另一边,周易朗声大笑,“张靖,你也真够心狠的,把他们玩个半死,连棺材盖都没留。”
“哪里,是大家配合地好。” 张靖笑的谦虚,显然也极是高兴。
“敢骗到我们头上,若真轻易放过就不是我们了,让他们长长教训也好,知道我们不是好利用的。” 范瑜冷冷道。居心叵测,挑拨离间,一石三鸟,实在太恶毒了。
“只是以后要小心一点了。”莫希心有余悸,若不是少主及时赶回,只怕这事就真如对方所料,别说粮草了,连自己人都要打起来了。
“知道就好,”少衣靠在门口,“生意比的是消息的灵通,以后自己多长个心眼,看事不要傻愣愣的。”
全体傻笑,哪里敢有半句多嘴。偶尔能被少主嬉笑怒骂一下还是不错的,何况是刚纠正错误的现在。
晃然间,半年多过去了。在这半年里,无论是风翼的百姓还是外族的民众,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如果说那时是为跟随外族公主而来的和平生活而快活的话,现在谁也不抱任何关于此类的幻想了。原本触手可及的无忧岁月早已远去,转瞬间烽烟再起,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而疯狂。好在风翼两国早已严阵以待,总算没有什么大的吃亏,但不断地战报传回都城,都未曾有过什么可喜的进展,甚至在风国内部,大将的人选隐隐有了后继无人的错觉,于是,在这个时刻,那个一直在风头浪尖的荣睿世子踏上了征途。
至于那位公主,自然被一个美好的名义软禁了起来。那个在湖中独舞,艳绝天下的女子就这样失去了她的价值,同时也失去了她的幸福,即使拥有再美丽的容貌,再聪慧的头脑,然对这紧闭的房门,又有什么用?过去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般虚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亦或发生得太快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再继续的了。
而在以前曾被人们与前两人同时提到的女子,正在天涯的另一端,毫无音讯,过着自己的生活。
天际乌云压近,风雨再起,精彩的舞台永远有主角,真正的英雄永远有故事。
征战
从古至今,战争一直是烧钱的东西。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正最先知道翼国准备开展的局外之人就是辉州的商贾了。毕竟,每年辉州交的税收是翼国的金库的中流砥柱之一,当然这也是辉州可以得到不少特权的原因之一。
战争,从粮草马匹到兵器营帐,每一样都是巨大的盈利——在某些商家眼里。所以,从两个月前的正式开展起,辉州可以说是一片喜庆,夜夜笙歌,灯红酒绿不在话下。商人重利轻义天下皆知,对他们而言,天降横财,怎么能不好好庆祝一下?管他这仗怎么打。
正因为如此,沈易枫不得不亲自来到这声名远播的‘财城’。‘碎风阁’其实有着另一重作用,它是风国在江湖中安插的耳目,作用如同‘无名教’不过‘无名教’的规模实力比‘碎风阁’大上几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
作为风国重要成员之一,沈易枫自然比外人多知道许多内幕。包括阵前的严峻形势,包括后勤的巨大缺额,这次他来就是为了从辉州这个满地黄金的地方,从那些出了名的奸商嘴里挖出那些深藏的货物。只是经过这几天的探看,他深知这任务比他所预料的要难得多。
傍晚,夕阳懒懒地挂在天边,盛夏的风并不显得特别火热,只是暖暖地抚过游人的皮肤,让人熏熏欲醉。然此刻坐在游船里的沈易枫半点醉的感觉也没有,只想咬死眼前那个奸商,当然只是想,表面上还是摆出一幅忒陶醉的样子,不时赞美道,“果然是舞衣翻飞,姿态撩人。舞衣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而他面前的人正是淮河上的名妓之一舞衣。淮河将辉州分为南北两边,随着辉州的兴起,原本只有渡船的淮河也有了如榘息一般的画舫,成为了一道风景线。
当然对于现在的沈易枫而言,风采如此地只是一片无聊,他不是来看舞的,而是来谈生意的,阵前那些十余万将士都在等他的消息,他哪里有这分闲情逸致。只是眼前的莫大老板完全是一幅沉浸在歌舞中的样子,哪里有半点谈生意的样子。
沈易枫当然很有把这人暴打一顿再找其他人的冲动,但根据‘碎风阁’的消息,辉州里有资格谈大批军方买卖的人只有五个,其中三个现在不再辉州,另一个正有要事,唯一空闲的只有眼前之人了。
莫希听歌看舞,不时喝几口丫环酌的酒,他不急,一点也不急,这人一急价钱就难谈了,这是他所深知的。眼前的沈易枫已经是很有耐心的人了,莫希一连凉了他三天,在带他转悠了两天,他还能耐着性子坐在自己面前,按平时的情况,他会小刮他一笔就算了,但现在却不行,因为一来这货三方都急着要,二来么,沈易枫与君逸萧的关系谁都知道,而君逸萧对少主做的事,他又怎么会给沈易枫好脸色看?
耐心再好也有耗完的时候,沈易枫见一舞已毕,开口道:“莫老板若是真的没有与沈某谈生意的兴趣,那沈某就告辞了。”说着就要起身。
“慢。”莫希忙阻止,“沈公子何必如此心急?生意当然要慢慢谈才会让双方都满意不是?”心道:“看来不能再玩下去了。不过狠刮一笔还是可以的。”
蝶衣乖巧地带着人们退下,合上门。沈易枫暗松一口气,他原本也没有把握,只想若是在不行就只有去找另一个人了,这才破釜沉舟一下。
“弯成一弯的桥梁倒映在这湖面上,你从那头瞧这看月光下一轮美满,青石板的老街上你我走过的地方,那段斑驳的砖墙如今到底啥模样,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悠远的歌声打破了湖面的寂静,一圈圈地扩散开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让人们似乎回到了曾经的幸福时光。
沈易枫恍惚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却见那些被打搅的人们似乎半点也不气愤,三三两两地出了船舱,走上船头,还一幅十分期待的样子。
随着声音的渐响,一只小小的船舟出现在众人期待的眼帘中,船上坐着一个女子,逆着光看不清面目,但长发飞扬,姿态曼妙,让人浮想联翩。
小舟驶近一条船,那女子停下浆也停了歌声,与舟上站着的人们聊了几句,即使隔得颇远也感觉出他们聊得很是投机。
沈易枫有些诧异,要知道那些画舫女子都是心高气傲之人,被打断表演居然不曾生气,那些来这里玩乐的人对这女子也是友好得很,这都太反常了。
莫希道:“这是曾经常来采莲藕的女子,歌唱得极好,采藕的眼光也不错,这里的人都喜欢有空问她要上几支新鲜的藕尝尝。只是这些日子反倒来得少了。”
“哦,受教了。” 沈易枫应了一声,心中却不怎么信,这里也算是半个风月场所,哪里会有如莫希说的这么干净的女子。
莫希察言观色,也不在意,只道,“不妨去看看吧,你见了就知道了。”两人也走到了船头,却见舞衣早已在船头等着了,见两人出来忙见了个礼,眼光却不时看向那舟。
莫希调笑道,“怎么,舞衣还是这么喜欢莲姑娘?”
“什么呀,”舞衣也不客气,“莲姑娘好久没来了,我当然想见见她呢,难道莫爷你不想?”舞衣反问。
莫希微微一笑,也不与她计较,只是远远地看向那船。
小舟渐近,女子的面目一点点显现出来,五官清晰起来。只是普通的美丽,并没有让人惊心动魄的震撼,但却给人一种特别的安静感(奇*书*网-整*理*提*供),眉目间有着一种气质,让人看不透品不尽。却又不敢有半分亵渎。
“少……”沈易枫讶然,脱口而出,却被少女一个眼神制止。
“沈公子,真是久违了。”女子微笑地向他们打招呼,别有用意地扫了一眼莫希。
莫希道:“莲姑娘难得又有兴致来游湖。”
“采点莲藕罢了,”女子微微一笑,“我还有些事,莫公子可愿把这位公子借给我?”
“请。”莫希爽快地答应,转身对沈易枫道,“既然公子有事,那不妨明天再谈吧。”
沈易枫点头,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情谈生意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等沈易枫上了船,女子船桨轻扬,便划了去。在她手里,连划船都变得优雅而华美。
“少衣……”沈易枫开口唤了一声,却说不下去了。君逸萧的事他自然知道了,只是他不曾料到,他们的事情会结束得这么快这么让人无力。
“真是巧地很,”少衣微笑,“有话就说吧,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吞吞吐吐了?”
压下胡思乱想,沈易枫问道:“你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怎么都是这话呢。”少衣叹气,“回头我一起回答你们吧。”
“啊?”沈易枫莫名,却见少衣把船划到淮河的一个小亭台边,取了两只莲藕,走了上去。沈易枫忙快步跟上。“我们去哪里?”
话还未问完,一座小屋便映入眼帘,屋外篱笆围绕圈出一片地,里面蜂蝶蜂飞,鲜花簇簇,显得雅致而幽静。篱笆前却站了一个人,玉面华服,却是池恒柳。
沈易枫当然知道池恒柳对少衣的心思,一眼便瞪了过去,池恒柳却微微一笑,迎上少衣道:“回来了?”丝毫不理会沈易枫。
少衣点点头,也不答话,径自走近屋中,将两人凉在屋外。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沈易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池恒柳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也懒得和他多罗嗦,“比你早一刻罢了。”他也找了少衣大半年,也是在前两天巧遇少衣的。这次来辉州的目的和沈易枫差不多只是没碰到什么钉子,这点比沈易枫好了不少。见了少衣之后,池恒柳很聪明地没提榘息,更是半个字也没说君逸萧,只是说了些关于无名教,关于尹丘的身体状况。说实话,当尹丘知道君逸萧和少衣分开后,大发雷霆,差点想去把君逸萧千刀万剐,连灭了风国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池恒柳在一边安抚解释,大概王府都早成一片废墟了。
良久,少衣才开了门,却已换了身衣服,“走吧。”
两人跟在她后面,气氛有些尴尬。少衣只是说自己四处游荡,前几个月刚到辉州,至于其它自然是闭口不谈。沈易枫没敢在她面前提君逸萧,池恒柳也没敢问,三人缓步到了闹市便吃了顿便饭就散了。这过程中,少衣的表现再正常不过,任谁也看不出丝毫不妥。
少衣独自晃进了夜集,热闹的气氛赶走了她的几分黯然。也许没有人看出来,她却十分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走在热闹的地方却仍感到孤单,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闭了一下眼睛,她微笑,也许是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池恒柳早早得来到小屋边,看着清晨的露水挂在花枝上,屋里没有半点人声。恍惚间似乎见到那个女子站在篱边歉意地说:“谢谢你的心意,可是我想我不是你对的那个人。所以,对不起。”温柔却坚决,没有半分余地,和她这个人一样,即使外表柔美但里面却都是硬骨头。
又一次的离开,池恒柳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因为自己打扰到了她的生活,而她的生命中并不需要他。贵为皇子,他却第一次感到无力,似乎在她面前,他一直都没能得到自己真正要的东西。
而在另一边,少衣点燃了香,“货物的事你看着办,我要走了。你们自己小心点。”见莫希应了,少衣便让他离开了。这些时间她一直都在辉州,不曾离开,但她从不插手他们的事物,除了暗部的事她仍亲自管着,其他的事都任他们去。只是现在,她突然记起有个十分关心自己的老人,在这个时刻,去看看他是最好的选择了。
就在少衣起程的第十天,同时也是沈易枫好不容易将粮草装备运向战场的第六天,一封急报震惊了每一个人——君逸萧身中奇毒,外族要求交还公主来交换解药。
无名山
无名教的总坛就在无名山,这个传说中的神秘之地却给少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到无名山下后便在发髻上系上了尹丘曾给她的发带,这是她的通行证,据说,这曾是少衣母亲的遗物。
少衣曾经十分认真地看过那根丝带,粗看只是一根普通的小小丝带而已,却用尽了心思,当中的图案是双面绣的不说,连边也是用七镶七压的手法弄的,金贵到这份上也算是可以的了。
长长的发带在身后飘扬,果然一路通行无阻,当然除了山脚下那个一脸震惊,然后拔腿就跑的守卫。
夏天似乎并不眷顾这座山,天气反倒显得有点阴冷,就像春天一般。但不少花都开了,一朵朵无忧无虑地绽放在路边,加上山涧偶尔传来的婉转鸟语,显得特别的寂静与安详。
一路走上来,树木渐渐少了起来,走过那段风景绝佳的绿色走廊,视野就突然开阔起来。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绿油油的庄稼在阳光下舒展,在风中摇曳,零星几个人穿梭在其中,居然是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马儿自在地在小道上漫步,少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显然有些愣神。这也正常,任谁看到天下第一教的总坛居然有着规模这么大的田野,谁都有点接受不了。
再上去便是无名教的核心地带了,远远就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倒跟皇宫没什么两样,都是戒备森严的那种。远远就看见一堆教众等在那里,待少衣一下马,忙将马牵开,恭恭敬敬地将她引上主殿。
入了殿门,果然看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尹丘正坐在主位上等着她呢。忍不住笑了一下,少衣也不上前见礼,开口道,“我觉得——我的面子好大啊。”
尹丘原本严肃的脸突然松开了,大笑道:“当然,我尹丘的外孙女自然配得上这排场。”说着走下来,携住少衣的手道,“你总算想到你外公了。”转眼间已经从高高在上的教主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人,殿中原本肃穆的气氛顿时当然无存。
“哪有?”少衣笑道,“我一直想着您的好不好。”谈笑间手指扣上尹丘的手腕,“看来恢复得不错。”
尹丘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啊……”
“人家关心您嘛。”少衣理所当然地说,让尹丘无奈不已。
殿中之人大半都是和少衣照过面的,被少衣伯伯,阿姨的一叫心里早乐开了花,才一会儿便想着要给少衣备上点什么东西才好。小姐第一次来,千万不能委屈了。
少衣这几天的日子过得特舒坦,赏花,下棋,看书,闲逛,悠闲得跟什么似的,让她大叹此乃养生之地啊。而尹丘也常来找少衣,祖孙两个常常能一壶茶,一页书就可以聊上一个下午,让教众们暗笑不已,对这位温和的小姐更是喜欢上几分。
尹丘这几年早已将事物交由池恒柳负责,平日实在空闲得很,若是以前变闭上几日关,此时有少衣在,当然得和这个宝贝孙女多聊上几句,何况这孙女是在不赖,一肚子学问半点也不输给男子。他也不是没想过传点功夫给少衣,只是少衣在武林大会展现出来的身手已经极好了,根本没那必要,尹丘也就打消了这念头。
少衣懒懒地靠在躺椅上,看向窗外,绿茵茵的山坡就在眼前,草丛湿漉漉的,偶尔飞过几只小鸟,耳边隐隐可以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寂静的气氛让原本刚起床的她又有些睡意。正要迷迷糊糊闭上眼,却听见门外突然喧嚣起来。
微微皱眉,少衣决定不去理会这些,继续沉睡。那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居然是想她的房间而来的。凝神听来,居然还有些耳熟。
叹了口气,少衣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早睡默哀三秒钟,门却被突然推开,“时少衣!”一声大吼直冲而来。
居然敢在无名教的地盘对自己吼,少衣为他的勇气而赞叹。
果然,“谁敢在老夫面前撒野!”尹丘吼道。“禾柏老头,别以为老夫怕了你,要对少衣干什么,你先从老夫身上跨出去。”
“死老头,你以为我怕你啊,打就打!”禾柏老人应道。
这就不对了,少衣摇头,从躺椅上作了起来,披上件丝绸披风走了出去。山里的天总是这么凉,少衣上了几次当后就一直乖乖的多加了件外衣。
“禾柏老前辈怎么了?有事找我不成?”正主出来了,门外突然一片寂静。
禾柏老人原本一腔怒火,此时却见少衣散着长发,披着件红色的披风,一连迷茫地看着自己,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纯净而迷茫,不禁愣了一下。
尹丘道:“少衣你先进去,这老头外公我来打发。”
禾柏老人反应过来,“死老头你什么意思,有胆子让她自己出来说清楚。”
“说清楚?”少衣拢了拢披风,“什么说清楚?”
“逸萧,逸萧他要死了!”禾柏老人吼道。
拢披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少衣脸色不变,嘴角却有点绷紧。“什么叫他要死了?”
“他中了百雀毒,没有解药,怎么活得下去。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在军营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逍遥!”禾柏老人续道,“即使是他负你,难道你连见他一面也不肯吗?……” 禾柏老人在一边絮絮叨叨的,少衣却沉默不语,尹丘担心地看着她。
良久,少衣闭上眼睛,道:“够了!”
禾柏老人被她吓得一呆,居然真的闭上了嘴。尹丘也愣住了,自始至终,他们都从未听到少衣有过这样的举动。
少衣无心理会他们,转身进了房间,在桌边站定,‘嘭’地一声,桌子被拍得震动了半天。“复影!”少衣低喝,“出来!”
转眼间,一个人已经跪在少衣面前,全身黑衣,连脸也包了起来。
“解释。”少衣吐出两个字,脸色冷峻。
“属下觉得少主没有必要知道那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有狡辩的必要,在他们眼里,君逸萧死了才最好,敢欺负少主的人都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呵。”怒极反笑,少衣嘴角冷冷地扬起,“什么时候我的事由你们作主了?你觉得,难道你觉得就是我觉得了吗!”强大的气势散开来,房间里顿时压力倍增,复影却死死撑着,一眼不发。
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尹丘从未想到自己的孙女居然拥有这样的威严与魄力,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只是较与常人更聪慧能干,自律优雅而已,而此刻的她却犹如站在巅峰,那磅礴的气势居然不亚于一个帝王。
“罢了。”平复了一下怒气,少衣长袖一甩,坐了下来,“信。”
黑衣人定了一下,将几封信交给了少衣。少衣打开信道:“你回去重新训练吧,让御影过来。”
“谢少主。”话音一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看完第一封信,少衣平静了一下,走到窗前,别对众人,倚着窗开始看第二封信。
禾柏老人等被她先前气势所镇,这个曾驰骋黑白两道的风云人物居然不敢开口说话。而尹丘却是心中有愧,要知这消息他自然早知道了,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要告诉少衣,于是全教上下都守口如瓶,少衣自然毫无所觉。
其实,少衣原本每天都看最新的消息,对于开战之处更是关心。原本她不可能被瞒住,然偏偏这次居然是三家一起瞒,倒把她瞒得严严实实的,连半点风都没透到。
看完所有的消息,少衣还是一言不发。外面的人都不敢轻易开口,一时间房间里一片死寂。
“抱歉啊,外公,我要走了。”良久少衣开口,声音如往常般清澈,丝毫都没有先前的气势于感情,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告别。
尹丘苦笑了一下,“真的要走吗?为了那个负心人?”他早已不是那个倔强的老头了,女儿的死让他早就没了那种脾气。
“不。”少衣道,“翼国边关告急,我去看一下展墨翔。”少衣晃了一下手中的信。这是展墨翔前几天给她的信,复影不敢偷看,所以被他连带着一起扣了下来。
尹丘松了口气,禾柏老人却叫了起来:“什么?你居然还不去看看逸萧,他快死了你不知道吗?你……”
“够了。”少衣走到禾柏老人面前,“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是他先放开手的,既然分开了,自然就没有了什么瓜葛。若想活下去,简单啊,将那位公主还给外族就好了,你在这里闹腾什么?”话音未落,少衣已经翩然离开。
“喂……”禾柏老人刚要叫唤,却被拂山老道阻止,“好了,你不要忘了翼国边境在哪里,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还是喝茶去吧。”
尹丘也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将屋子整理好,待下次少衣来再给她住。
不见?
展家军,一直是翼国军队中的一个神话。即使在二十多年前发生过那件‘叛变’事件,然皇帝依然将他们安置于与外族接壤的边疆上,赋予其保家卫国之职,可见仍对这支队伍信任有加。如众人所期望的那样,二十多年来,无论外族怎样地攻击,展家军始终坚守防线毫不示弱,与风国军队联手,边疆稳如泰山。
一直到两年前,展大将军的遗孤——展墨翔被寻回。即使对展大将军敬佩万分,对于这个自小孤身漂泊在江湖中的少将军,展家军不免在怜惜中有着那么一丝无法释怀的质疑。即使展墨翔继承了其父的血液,但他是否有那份冲杀战场的勇气,更重要的是他是否有决战千里的谋略,要知一个真正的将军是靠真材实料打出来的,而非那些圣旨血缘所能保证。
三个月后,展墨翔以绝对的能力赢得了全军上下的一致拥戴。他高超的武功,绝顶的计谋,连军中有名的谋士孙卓也甘拜下风,加上他为人不骄不躁,虽然有些冷肃,但仍十分关心下面的将士更是让人们好感倍增。更不可思议的是连展家军的核心三人小组也很快心服口服,这让原本有点担心展墨翔的莫老将军也高兴不已。
莫老将军是展墨翔父亲的生死至交,在好友死后便接替了领军重任,此时看到故人后代如此优秀自然非常欣慰。而核心的五人小组是由孙卓,李颀,彭华言组成,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可以说是展家军的向心力量,代表着全军意愿。
近来外族攻势骤猛,加上临边的君逸萧突然中毒,让局势更加严峻。而在此刻,展墨翔却从外面突然接来一个青衫玉面的书生。
孙卓与彭华言在寻营时听见了这个消息,都惊讶地前往展墨翔的帐营想一探究竟。哪知刚到门口便听到一人在喊:“……我们在打仗啊,你去找两个壮点的小兵可以,找这种瘦得跟竹签似的小生干吗?”
孙卓与彭华言对视一眼,心知必定是李颀早来了一步,他那个粗人想什么讲什么,连个弯也不打。
展墨翔对少衣谦然地点头道:“李颀你别急,我话都没说你先说个什么劲?”显然也知道他的脾气,展墨翔有点无奈。
彭华言和孙卓赶忙走进去拉住李颀,劝道:“你急什么呀。先听老大把话讲完。”
展墨翔让他们都坐下才道:“这是我江湖上的朋友,医术极好,我请他过来帮忙一下。”
李颀他们的眼光顿时变了,要知军营中的医者可以说是极其独特的存在,毕竟每个人都有受伤的时候。所以大部分人对于医者还是很尊敬的。
“略知皮毛而已。”少衣微笑着说,“叫我邵逸好了。只是顺道来看看,顺便帮点忙。”现在少衣这名字知名度太高,再用就出事了,何况在这里。
彭华言等人遇到的江湖人物无不高傲得很,此时看到邵逸这么好的态度顿时喜欢上三分,气氛顿时好了起来,只是李颀还是对对邵逸的瘦弱很是不满,不断地说男子要壮实点,搞得邵逸苦笑不已。
百雀毒,这是最可怕的毒之一,它并不是一种毒,而是一百二十种毒的总称。既然是奇毒,炼制自然不易,需要许多极其珍惜的药物,有的人穷尽一生都没有找到材料,可以说是千金难求。而最可怕的不在这里,而是这一百二十种毒发作起来的效果是一样的,旁人根本不知道到底中是哪种毒,而解药却各不相同,若是用错了就回天乏术。
而中毒的人在前十天会特别想睡觉,怎么都叫不醒,后来二十天便会感到周身疼痛,这痛会深入骨髓,然却丝毫无法抵御,药石无效,连内力也无用武之地,最后会疯狂地死去。不过几乎没有人是这样死的,因为每一个中毒者都熬不过这二十天,都自尽了。
少衣走近君逸萧帐子里的时候,君逸萧已经睡着了,他现在中毒已经十二天了,虽然已经过了困倦期,但每天的无休止的痛苦耗尽了他太多的力气,对有人的走近没有丝毫感觉,他太累了。
少衣这几天解决了翼国军营里不少痼疾的困扰被视若神明,风国的人在听到消息后好说歹说地把她拖了过来。对于君逸萧所收的痛苦,他们无法感知却急在心里,有半丝希望也不愿放弃。
少衣找了个借口将人都留在了门外,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君逸萧的营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花了很大的力气,似乎多靠近他一点就更消耗她的力量。
她是喜欢他的,少衣太清楚,正因为如此,她无法原谅他的选择,即使这是责任与感情而非两个女子之间的选择。她知道,知道他是为了拖住外族的进攻步伐,为了阻止外族公主的美人计的实施,为了他那个重要无比的国家……可是,她可以体谅他的无奈,却无法原谅他的隐瞒,他瞒着她!瞒着!即使在最后关头,他也只是忧郁地看着她,而不是告诉她事实!这让她无比的失望,于是,她离开,为这份无缘的故事……
只是,在后来,她渐渐感到了寂寞,是的,刻骨的寂寞,在山颠,在旷野,在江畔,一切原本她可以静心享受美丽的地方都会让她觉得那里充斥着绝望的寂寞。恍然间,她总会有种被他拥抱的错觉,回神后,寂寞更深。于是她放弃旅行,停留在挥州。有人的地方会冲淡一点她的感觉,即使效果微乎其微。
她知道这是自己已经习惯了君逸萧存在的表现,但是她从未想过回去找他,不是因为面子更不是因为倔强,而是……她不愿在自己的感情里参入这些外来者,有着这么沉重的杂质的感情只会给她更深的痛苦,这没有存在的必要。她只想用时间来洗去这份痕迹,洗去她的寂寞,但是,她无法漠视他面临的死亡和痛苦,即使知道不对,她还是来了。
一步步走近,他的脸颊,他的睫毛,一点点清晰地出现在她视野里,与记忆重叠,少衣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从未忘记过他的身影。逸出一口气,少衣苦笑地暗骂自己没出息。
床边居然还放着几封军情报表,让少衣无奈地摇头。坐到床边,少衣深呼吸一次,睁开眼时,眼中一片清明,现在的她又是一个最冷静的医者。搭了脉,少衣又看了他的一些细节,印堂,虎口……确定了如自己所想之后,少衣准备离开,她停留了太久,如果再呆下去别人会起疑的。
将他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少衣准备离开,突然君逸萧手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轻呼:“少衣——”少衣大惊,刚要运力,却猛地察觉到君逸萧手腕根本没有力量,只是轻轻地搭住她的手,双目依旧紧闭,只是在做梦而已。
少衣看着他纠结的眉心,听到他一声声地轻呼:“不要走,不要走……”鼻头顿时一酸,差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深呼吸,少衣将右手抚上他的眉头,轻轻为他展平,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好好睡一觉啊,明天就不疼了。”视线却已模糊。
君逸萧只觉得在噩梦般的地方似乎看到了一丝光明,仿佛有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给与他最坚实的鼓励与安抚,那星光般微弱的光亮让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量,他挣扎着想睁开眼,却徒劳无功。他不停地呼唤着“少衣,少衣。”呼唤着那个温柔却又坚强的女子,那个决绝离开他的女子,那个让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责任的女子,只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那个在花雨下灿若朝阳的少女不会再回来了。
看着君逸萧再次静静地睡去,少衣稳定了一下情绪,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邵逸公子,将军怎么样了?”人们焦急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神情中隐隐有丝恐慌,他们已经找了不少名医,连风国的御医也来看过了,都是素手无策,这位年轻的医者是最后的希望了。
面对众人,少衣平静道:“我无法解开这毒,”看着一下子泄气的人们,少衣补充道,“但是我可以止住他的痛苦。”
峰回路转,众人惊喜莫名,少衣却道:“等会儿我会帮他针灸,一天一次就可以了。只是这过程太痛苦,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才比较方便,所以……”
旁边伶俐的人忙接过话:“小的在将军睡后就马上来请公子。”
少衣点头,转身回去帮君逸萧用针去了。
在她身后,一群人欢喜不已,无论如何至少君逸萧不会再受折磨。这样的话,也比较容易支撑到找到解药的时刻。在他们中间却有几双怀疑的眼睛。
“他到底是谁?” 温起扬问,他是与君逸萧一起来战场的,对于少衣看似没有破绽的要求却总感到不太对劲。何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却拥有这么高超的医术,还对这天下奇毒有办法,实在让人怀疑。
“我听过他的名字,据说是行踪诡异的神医。一般在南边出现,此次突然到这里来实在有些奇怪。” 沈易枫道。那日他一收到消息,忙快马加鞭赶来。他的‘听过’自然指的是‘碎风阁’的消息。其实邵逸这个名字是少衣偶尔出手治病时才会用的,只是但凡他出手的病无不药到病除,渐渐有了名气,于是少衣干脆把它作为一个新的身份。
“据风国的人说,他是展墨翔特地请来的,似乎……” 温起扬沉吟,不怪他怀疑,要知君逸萧中毒这事都是他们十分信任的人所为,事后几乎没有人能相信这事,外族的无孔不入实在让人胆寒,而少衣出现的时间太巧合,不免让人联想。
“似乎如何?”一个声音在旁边传来,温起扬一看,却是少衣走了出来。“我已经用好针了。阁下若有空想这想那,不妨想想怎么从外族手里得到解药。”
看着少衣高傲离开的姿态,温起扬,沈易枫苦笑一下,默然无语。毕竟他们有求于他,何况他的话也不算错,若是皇上肯答应条件,将解药换得,事情反倒简单得多,只是……
君逸萧醒来后觉得浑身发软,却没有以前的那种汹涌而来的痛苦,顿时有些愣住了。守在一边的温起扬忙三言两语地做了一番解释,君逸萧顿时翻起一阵疑虑,道:“去请那位公子来,我要见见他。”
然,片刻后传来消息,邵逸突然离开风国军营,去向不明。因为是展墨翔私人请来的好友,本来就不受军规约束,更没有人敢过问。即使离开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温起扬却急了:“何时回来?”他还要帮君逸萧用针呢!
那侍卫道:“据说明天就会回来,那公子特地说让大人们不要着急。”
君逸萧摆手让人下去,一时静默无语。
药
就在少衣离开的半天,战事又起。即使是两国联手,对于外族的来势汹汹,两国将士都有点头痛,战斗正酣,却听号角突响,如同开始时一样,外族军队又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鲜血满地,让人胆寒。
这种莫名其妙的战斗彻底惹火了一个人——李颀。就在少衣施施然的走向营帐时,老远就听到了李颀的怒吼:“他们算什么意思,有本事痛快地打一架,不死不休。打一半就跑,有什么本事,连男人都不是。”
旁边的士兵都要劝他包扎一下伤口,李颀道:“走开,这点小伤爷爷我不放在心上,用不着包。”说着又在哪里骂骂咧咧的,搞得展墨翔等人劝又不是,不劝又不是。
李颀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站起来了。 “这么急,投胎吗?” 突然,一双手放在他肩上,止住了他的动作。那是一双特别柔软的手,看似只是轻轻地搭在他身上。
李颀只觉全身动弹不得,上面就像压了座大山似的,再看到其他人的表情,心知必定是邵逸来了。他虽然莽撞,但并不笨。说不得为什么,反正他对邵逸有种说不清的遵从感,让他不自觉地服从邵逸的要求,他就不明白,明明是个文弱的人,咋自己就怎么怕他呢?当然,这话他是死都不会说出来的。
众人见到少衣,顿时松了口气。昨日少衣只立了张字条就飘然而去,连个方向都不知道,此时见她回来自然把心放下了。
“抱歉。”少衣放下肩上的竹篓,顺手接过旁边小兵的绷带和药膏道,“我出去了一下,你们打仗了吗?”说完静静地帮李颀清理伤口,抹上药膏。此时的李颀乖得跟木头似的,半声也不敢多吭,疗伤这事他在少衣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哪里还敢放肆。
孙卓等人对视一眼,道:“是的,邵逸你去哪里了?”
“采了点药。”少衣轻描淡写地说,将李颀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坐到椅子上问:“怎么,不顺利吗?”
莫将军道:“此次的战事太奇怪,若说是趁机偷袭吧又太过光明正大了,若说借君逸萧中毒来占便宜吧,又没有理由这么快撤军,”他说道君逸萧时飞快地瞥了少衣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但要说其他可能又想不出什么。孙卓,你说说看。”
孙卓道,“我也觉得奇怪得很,可能性太多又没有办法证实,难说得很。”说着无奈的摇头。众人陷入沉思,帐中一片寂静。
少衣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展墨翔,众人莫名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他在搞什么鬼。展墨翔却慌了,问道,“邵逸,怎么了?”
少衣却不理睬他,来到他身前,抬手按上展墨翔的右臂,只听展墨翔“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顿时说不出话来。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展墨翔受伤了。
少衣细眉微皱,手腕一翻便撕开了他右臂上的衣服,顿时一片青红紫相交映得瘀痕出现在眼前。她轻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颗药给展墨翔,接着便处理起他的伤口来了。
莫将军道:“墨翔,受伤要早说,你这般忍着可不好。”他将展墨翔视为亲子,对他着实关心。展墨翔吞下药丸,忙解释道:“将军,我不是故意不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只是觉得这只是撞到而已,小伤罢了……”话音未落,却听少衣道,“小伤啊,再晚半刻,别说你这条手臂了,连命都没了。你以为‘醉身’是这么好相与的吗?”
众人大惊,原本只是责怪展墨翔不说,却不知他中了毒。展墨翔自然知道‘醉身’的利害,一时也吓出一身冷汗。莫将军感叹道:“幸好有邵逸在,不然……”
少衣却不答话,只是专心地为展墨翔上药,展墨翔的伤口连碰到一丝风都会痛彻心肺,而少衣却将药涂在他皮肤上,手指居然半点也没触碰到他。孙卓他们都是识货的人,见了少衣这手,对这个安静的人不由得有了新的评价。原本他们接受少衣就是看在展墨翔面子上的,而莫将军对少衣的回护及少衣本身出色的表现都让他们更加接受他。所以,他们讨论军情时并不避着少衣,这也算是一种表达信任的方式吧。的b2ee
“试探。”上好药,少衣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看着他们疑惑的神情,少衣解释道:“试探君逸萧中毒对风国的影响,试探风国到底下一步准备怎么办,顺便——”看了一眼展墨翔, “试探一下翼国军营里是否有解毒高手。” 少衣嘴角划出一道冷冷的弧度,“真是好大的胆子。”
营帐里,沈易枫快疯了,离开上一次针灸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邵逸还是音讯全无,原本坚持要看到医者的君逸萧早痛得晕了过去,沈易枫哪里还有心思怀疑邵逸的动机啊,只希望他快点出现。
烛焰一晃,沈易枫警觉地喝道:“谁!”
“是我。”一个声音从君逸萧床边传来,正是沈易枫骂了半天也盼了半天的少衣。
沈易枫忙道:“你去哪里了……”
少衣把了下君逸萧的脉搏,打断道:“出去。”
沈易枫知道一些邵逸的脾气,忙乖乖地闭上嘴离开。却没看到邵逸轻颤的手。
“怎么会这么快!?”少衣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低语。明明才十五天不到,为什么他的脉象会弱到这个地步,几乎到了垂危的状况。轻咬下唇,少衣果断地将他扶坐起,出掌抵在他后背,将内力一点点输了过去。
她的内力是极其独特的,有着特别的抗毒性及修复力量,原本少衣并不想用这来帮他,但他恶化得太快,如果不想点办法,他恐怕撑不到她制出解药的那一刻。即使奇毒如百雀,少衣仍看得出他的中毒情况,但有些稀少的药材少衣没有储备,少衣今天就是去找药的。只是此刻的状况让她措手不及。
良久,少衣小心地扶着他躺下,他似乎已经很疲惫了,眉宇间有着明显的倦意,少衣搭了一下他的脉膊,终于放下心来。随即又皱起了眉,她的针灸只会麻痹他的痛觉神经,不会导致病情的恶化,否则她也不敢下手,可是他病情的突然恶化是不可否认的,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少衣眼前,难道是——
摇了摇头,少衣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却又忍不住重新凝视起君逸萧的侧脸,犹豫半响,少衣轻轻地问:“是真的吗?是你自己不想活下去了吗?可是为什么呢?你明明拥有这么美丽的人生,这么多关心你爱戴你的人,你为什么不肯活下去?为什么——”平静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少衣控诉般的声音将悲伤逸满整个房间。
停顿了一下,少衣猛然冷下声音,“想死是吗?我倒不信有人能在我手下死的。走着瞧,看我们谁狠!”说着离开了房间,却没有发现君逸萧嘴角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似乎在此时君逸萧正做了个好梦。
到了帐外,邵逸将手上的一大包药扔给沈易枫,吩咐了句:“一天三包,饭前服用。”说着也不理睬沈易枫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离开。
被再次抛下的沈易枫在风中无奈的颤抖,他觉得自己好命苦,温起扬上前一步安慰道:“至少他看见你了。”说着,他在心里暗叹:“我可是被无视的那个啊!”
邵逸是少衣,这个联想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难判断,但少衣实在伪装得太好,反倒让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变得模糊起来,若不是看到他微红的眼睛加上先前那些奇怪的要求,大概打死他们也猜不到这个正确答案吧。
只是……两人同时看向君逸萧所在的方向,他会怎么办呢?
再次醒来,君逸萧的状态显然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软弱无力,但明显感觉到有股力量流淌在百骨之间,有着渐渐恢复的趋势。他看像沈易枫和温起扬,问道:“少衣来过了吧。”
沈易枫明显一呆,他们原本在犹豫是否告诉君逸萧这事,却没想到君逸萧会问得这么直接,当下只得点头。
君逸萧迎向温起扬疑惑的目光道:“又要救我又不肯见我的人,会有几个?”说着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没有说,其实少衣第一次来时他就有感觉了,而这次,他更是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只是他在黑暗中沉睡,无法起来。每一次能见到他时,他总会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在吸引着他,现在这感觉依旧存在,说明少衣正在他身边。回想起少衣的话,君逸萧在心中回答道:“拥有这么多却没有你,那么我会多寂寞?如果我努力活下去,少衣你是否愿意回到我身边?你无法坐视我死去,那么你就能坐视我伤心的活下去吗?少衣……”
温起扬看到他在出神,不由得暗暗叹气,君逸萧对少衣的用心实在天地可见,只是作为一个世子,他必须去缠住那个外族公主,让她无法发挥出她的力量来扰乱风翼的稳定,原本每一个知道计划的人都以为少衣会理解,却不想那个温和的女子骨子里坚决得厉害,半丝让步也不肯。她的离开,几乎打垮了君逸萧。
在完成任务之后,君逸萧发疯似得找少衣,连原本的职责都丢在一边,他永远不会忘记君逸萧那时的神情,不会忘记他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离开我了,别告诉我什么该死的职责,我只要找她,我要找到她,找她……”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父母这么大声地说话,那是他第一次失控。谁都没有想到,少衣对他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这次若不是杨将军的去世,君逸萧此时说不定还在寻找少衣的路上呢。
三天,少衣将自己关在门里不出来有三天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也没有人敢违抗莫将军的命令去打扰她,只是每天按时送饭到她门口。
三天后,几乎没有人有心情再关心少衣了,因为号角再次吹响,每个人都整装待发。
战
等少衣终于想到要出门的时候,军营已经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毫无人声了。空荡荡的帐营清楚地告诉少衣,三军齐发,那些将士们踏上了征程,从此是化为尘土还是功成名就就要看各人造化了。
握着手里的瓶子,少衣突然有些悲伤,无论在任何地方,战争永远是人们最不可或缺的东西之一,她从不明白,那些百骨上的金玉荣耀真的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猎猎的风声多情的陪伴。
将瓷瓶交给君逸萧留在帐中的仆人,少衣坐上坐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现在只想离开一下,安静的去思考那个模糊的问题,那么模糊,几乎连题目她都看不清。风沙卷起她的长发,她的衣摆,却丝毫没有打动她仿若凝结的表情。
三军列阵,刀剑出鞘,肃杀之气在空中凝结,仿佛凝结到每个人的心中,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生死在此一搏,这场战争将会影响到以后一切的发展。只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从昨天下午起打到天明,此刻,夕阳已经开始笼罩在天际了。每个人都在强忍着疲惫,但手中的刀还是忍不住抖了,人也有些站不稳了。
两边的将领将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们却不能说一句话,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战利品就是最后的胜利。没有人知道要过多久,气氛在肃杀中沉默,在沉默中疲惫,在疲惫中坚持,在坚持中继续肃杀,时间仿佛静止了,连天边的夕阳都不敢动上半分,一切犹如一幅画卷,在阳光下发出最后的光芒。
突然,马蹄声从外族后方传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利刃,如刀的眼神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一面大大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外族的族徽在天空中漫舞,那是一个十多人的马队,却只有一个马蹄声,居然每匹马都踏着同样的步伐,风翼两国的将领都有些变了脸色,激战了这么多时候,外族居然还有着如此厉害的骑手,无论怎样,这对于他们的士兵而言都是一个打击。果然,不少将士眼神都有些游离了。
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古斯特一身盔甲,英气勃发,走到队伍前手臂一挥道:“勇士们,好样的!”队伍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呼喊,显然古斯特的到来调起了他们的战意,气势顿增。
在呼喊声中,古斯特放马来到阵前,右手一挥,士卒们同时安静,听他说话。古斯特将马鞭指向风翼两国的将领们,道:“这里是我们的天地。勇士们!告诉那些人,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这片土地上的人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没有什么可以阻住我们的步伐!”
在外族军队疯狂的呼喊中,一个人冲出队伍,手持双锤,满脸毛发,虎目猩唇,居然是外族号称第一勇士的穆枢。他的双锤据说有一百八十斤,砸起人来血肉横飞,在马上时更是所向披靡,一直是为人所头疼的,此刻一站出来便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穆枢双锤一交,只听得一声闷响,道:“有胆子的就出来,别让咱干等着。”
李颀大眼一瞪,拍马就要上阵,却被展墨翔拦住,展墨翔道:“等等,穆枢刚才才来,你已经打了不少时候,看看情形再说。”言语间,已经有一位风国战将与穆枢斗在一起,李颀无奈,只好在一边看着。
那风国的人显然也是一名勇将,使的是一把铁枪,一上去就枪影闪烁,用的都是拼命的招式,气势上倒是分毫也不落半分。穆枢也不畏惧,熊臂一展,双锤连连出击,密若流星,只听风声呼呼作响,连旁边稍近的人都觉得脸皮被刮得生疼。
即时两边都互不相让,明眼人都看出穆枢占了上风,果然,不多时,枪锤相交,风国人的枪被穆枢砸断,穆枢顺势一锤砸在那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大股的鲜血从嘴中吐出,显然已经没救了。
风翼两军一片寂静,外族的将士却欢呼阵阵,穆枢更是猖狂大笑。
李颀顿时气血翻涌,热血上冲,拍马冲了出去。展墨翔一个伸手却没拦住,顿时对彭华言道:“你小心点,随时准备出手。”
彭华言握紧手中长枪,肃容点头。他们都知道,李颀虽以勇猛出名,但这穆枢无论在力量还是兵器上却半分都不输李颀。李颀这次上去实在胜负难料,危险得很。但,无论是展家军还是风国驻军,都没有太多这样类型的战士,李颀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打败穆枢的人了。
原本来说,君逸萧,展墨翔这些都是可以靠高超的武功来压制穆枢的,然即时他们都来了,偏偏都先后中了毒,君逸萧就不用说了,他现在骑马都有问题。展墨翔虽已经解了毒,但到现在为止,内力未完全恢复,即使现在勉强出手也不见得会比李颀好多少。
两人沉思间,李颀已经奔至穆枢面前,扬声喝道:“让老子来领教领教你的破锤。”说罢,铁棍骤然击出,直捣穆枢胸口。
穆枢见李颀冲来便整装待战,此刻见他出手迅捷,不敢怠慢。右锤搁挡住铁棍,棍锤相交,当的一声大响,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响,双方虎口都阵阵发麻,一时间都使不出力,不由得暗自惊异对方的力气实在不小。各自后撤半步,凝神对视。李颀猛然大喝一声,挥动铁棍向穆枢头顶直劈下去,穆枢身法好快,马上提锤迎击,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都是以外力相抗,锤棍生风,巨响不绝,两人都是粗狂的性子,难得遇上这般势均力敌的对手,都打得兴起,棍对锤,锤对棍,均是攻多守少。脚下却是沙尘滚滚,两人对阵居然打得犹如千军万马在冲杀一般。
众人虽心里早有准备,但见到两人这般恶斗,心中暗自骇然。
再拆数个回合,突然震天一声大响,两人同时大喝,坐骑一齐后退了几步哀鸣悲嘶。原来李颀的铁棍和穆枢的双锤硬拼一招,两人各使全力,铁棍略细,不及双锤坚固,竟然断为两截。李颀看着跟了自己几乎一辈子的铁棒就这么断了,呆呆得愣在那里。
众人被巨响震住,一时间都回不了神,展墨翔却大惊失色,李颀兵刃已断,可以说是暂时失去了还击的能力,而战场可没有这么多规矩好讲,穆枢更是向来心狠手辣,若是穆枢此时出手,只怕……
如他所料,穆枢待虎口痛麻减缓,立时举起双锤,要将这员悍将除去。如此良机,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彭华言早已拍马冲了上去,拼命要救下这个生死至交。展墨翔远远看着,时间仿佛凝固了,穆枢的锤慢慢落下,彭华言缓缓跑向李颀,一切就将发生在眼前。不少展家军的将士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千钧一发,锤先到还是人先至,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敢猜。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一声悲切的马嘶。凝神细看,穆枢一锤砸在李颀的坐骑上,而彭华言在危急关头终于抓住了李颀的胳膊,将他险险地带离了穆枢的锤底。快马加鞭地跑回阵营,彭华言一阵后怕,背后冷汗淋漓,所谓虎口脱险,九死一生大概就是如此。
穆枢眼看李颀被救走,到手的功劳飞了,心中懊恼不已,然他的坐骑能负住他和双锤的重量已经不易,更别谈追上对方了。回头看到古斯特并无不悦,当下放下心来。对着他们远远喊道:“咱又胜了,还有没有人敢来比试比试,别老拖着啊!”身后的人都大喊助阵,气势如虹。
风翼两国一片寂静,严格说起来李颀并不算输,但即使他没有回去,失去了兵刃他也无法再与穆枢对阵。而两国中的战员显然已经没有可以与穆枢抗衡的对手了。
古斯特心如明镜,当下作了个手势。穆枢见了,狂笑三声道:“这就是你们国家的勇士了吗,居然没有感出来单打独斗的人了。不如干脆回家种地去吧,还在这里充数有什么用?”神情很是鄙夷。
果然有不少人听不下去了,也不管怎么样,纷纷冲出阵来与他交手,然实力到底相差太多,几乎所有人都死在穆枢手下。外族将士欢呼更响,穆枢也越发狂傲,道:“风国翼国算什么,有你们这班没本事的人驻守,我们踏平天下的日子就快来了。”
似乎真的被打击到了,两军的情绪逐渐低迷,虽为穆枢的话所愤怒,但都没有再冲出去的人了,展墨翔紧握缰绳,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冲动,然呼吸却渐渐粗了起来。
“不能再这样了。”君逸萧沉声道,“必须杀了他,否则即使全军作战,敌军气势太盛,我们会有很大的伤亡。”
温起扬点头,但到底派谁去?原本沈易枫还可以顶一下,然他前天刚去了榘息,一时间也赶不回来。而温起扬的武功也是在不怎么样。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淮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压抑的气氛中,一阵歌声从远方传来,不响却坚定,渐渐地将外族的欢呼声盖住,回荡在人们的耳边。让人忍不住循声望去,欲看看这个神秘的人。
君逸萧一听这声音就突然一震,那是他每时每刻都在回忆与期盼的声音。冷清中包含着奇异的温暖,让他常常相思入骨。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歌者出现在人们眼前,白马青衣,居然是在展家军中呆了多日的邵逸。这个犹如书生的男子,此时此刻却唱着这样的歌,缓缓走向他们,慢却镇定,似乎在如此瘦弱的身体里藏着无穷的力量,不少将士又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君逸萧呆呆地看着她,那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可以这样凝视她,她瘦了,但骨子里的气势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阴郁,是因为自己吗?突然间,他好想问她,好想不顾一切地让她再看他一眼。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我国要让四方——来贺!”探手一抓,邵逸将地上的一支枪抓到手里,抚摸着略有凹凸的枪尖,马慢慢踱向穆枢,唱完最后两字,邵逸手腕一番,长枪直直指向三步外的穆枢喝道:“战!”
夕阳
穆枢见邵逸抓枪的那一手功夫就知道来了劲敌,当下不敢怠慢,双锤舞起,想用力量压制住他。面对铺天盖地的锤影邵逸只是冷冷地勾起嘴角,也不躲闪,提枪迎了上去。
眼看锤枪就要相交,众人都不由得惊呼,先前连铁棍都折在这锤之下,这枪恐怕也要完了。却听“叮”的一声,邵逸右手持枪,抢尖居然定在锤面,生生止住了大锤的去势。穆枢咬紧牙,运劲再次前顶,枪杆越来越弯,眼看就要折断。观者无不提心吊胆,邵逸突然手一松,上身略歪,枪杆顿时突然弹起,直击穆枢左肩。穆枢只觉外力突消,正要顺势击出,却没想攻击突然来自上方,顿时被击了个正着,这击蕴含了不少他自己的力道,实在不轻。
邵逸早闪到一边,抬手接住了长枪。穆枢闷哼了一声,继续咬牙挥锤攻上。
邵逸倒是满佩服他的硬骨头,再次与他交上了手。“所谓勇者,从来都不是指身体的力量或是权利大小,而是心的坚强。”邵逸缓缓道,声音却远远穿了出去。“我从不喜欢战争,但是,凡是人们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东西,都有他独特的价值,即使不明白不同意,但仍值得去尊重。”这就是她来到这里并插手这件事的原因。那些忠诚的灵魂让她动容。
穆枢越战越心惊,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明明力量离开他这么远却能压制住自己的人。他的招式及其简单却快得让人心乱,指东打西根本无法预测。即使兵器相交,他都能将自己的力量卸掉,甚至还可以反用来攻击自己。他开始觉得自己会输了。
“而那些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的人,我希望你能学会尊重他们,即使他们是你的敌人。”邵逸依旧边打边说,神情语调平静得犹如一个旁观者。穆枢对她而言根本没有丝毫挑战性,但她仍要继续下去,为了那些被侮辱的战士,她必须讨一个公道。
穆枢身上已经被击中多处,动作不由得缓慢了下来,邵逸不再拖延,长枪如灵蛇出洞,直捣他右肩,穆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枪刺来,却根本没有一点时间回防,手才微动,便觉右肩一阵剧痛,胳膊一软,当下再也支持不住,锤直直砸下地面,溅起一阵风尘,鲜血从枪口所在处疯狂涌出。
收了枪,邵逸道,“尊重对手,是每一个真正的勇士所必备的。”当下也不追击,牵马后退几步让他离开。就在外族人来救护穆枢时,邵逸将目光移向外族军列。平静的神情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势,带着那股势不可挡的锐气,仿佛他一个人就可以压住三军的杀气。
不论是否认识邵逸的人都不禁为之震撼。那是一种真正的强者,可以立于天地之间,站在千军之前,不畏任何阻碍,他本身的存在就代表着最坚实的力量。
功亏一篑,古斯特深沉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自然知道前几日展家军来了位神医,所以原本该躺着的君逸萧和那该死的展墨翔才会能照样站在他眼前,但他却不知道这个若不禁风神医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武功——突然,他的眼睛盯在邵逸的眼睛上。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邵逸将目光转了过来,两军阵前,刀尖相向,两人静静对视。
那双眼睛……古斯特苦苦思索,他见过,一定见过。美丽而温润,仿佛是一片宁静的湖泊,下面却燃烧着最猛烈的火焰,那是动静最完美的结合。哪里?他在哪里见过呢?
就在他暗自回忆时,两个外族大将一起冲了出去,气势汹汹地就要动手。邵逸倒没说什么,后面的李颀看不过去了,喊道:“以二敌一,你们要不要脸!”
其中一人答道:“我们对付什么都一起上,对付一个人如此……”
“得,你是不是想说对付千军万马也是如此?”邵逸打断道,话语中隐隐有一丝笑意。邵逸倒没有猜错,那两人真是一向搭档的,同衾同食,上阵也不例外。只是这以二对一这臭名是逃不掉了。不过两人倒也不在乎。
原先说话的人萎了,另一人却道:“有什么好废话的,动手吧。”说着一刀砍来,另一人也挥刀攻上,两人前后同袭,配合得极为默契。
邵逸手指一拨,长枪顺势转动,轻巧地接下了两人的突袭,长枪受力逆转,顺势划向其中一人,那人大骇,忙弯腰避开,另一人立马引刀来救,两人同时惊出一身冷汗。被袭之人倒也强悍,就着弯下腰的姿势,抬手一刀砍向邵逸腹部。围观众人大急,枪原本就胜在远攻,此时别他们抢到近处交手,邵逸只怕难对付了。
为对方变招速度感慨了一下,邵逸枪往下一搁,止住了他的刀势,顺便也引开了后面的那把刀。即使是一敌二,邵逸依旧将枪用到极致,后发而先致将这两个猛将压得死死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居然没一招都能同时抵住两人的攻击。
只听叮的一声,刀枪相交,一把刀被枪尖定住,另一把停在邵逸身后三分处,却静住了,细细一看却是邵逸的枪尾正紧贴着他的喉头,三人都静在那里。一收枪,邵逸牵马走开,留下两座雕像,胜负已分,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乱风吹起他的发,带来阵阵黄沙,夕阳中染红了他的脸庞,挺拔的身影在那如血的残阳里,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吸引力,让三军噤声,只留风声瑟瑟。
蓦然间古斯特醒悟,片刻便又平静下来,眼中波涛汹涌不时闪过一阵暗光。
无意多拖时间,邵逸将长枪直指古斯特,挑战之意昭然若揭。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若能直接把祸源解决掉,世界大概就可以清静了吧。
诡异地一笑,古斯特不回应邵逸,却对身边的一个老者低声耳语起来。那老者已经须发皆白,但皮肤依然光滑红润,神采奕奕,显然不是可以小觑之人。那老者不断点头,显然在听古斯特的吩咐。
邵逸见古斯特居然不理会自己,倒是诧异了一下。毕竟在外族,不接受挑战可以说是懦夫的行经,即使古斯特位高权重只怕也担不起这份指责。
两人很快话晚,那老者翻身下马,向邵逸走来道:“贵国果然人才辈出,公子的枪法好得很,老夫佩服得很。”
“过讲。”邵逸也越下马来,回答道:“只是雕虫小技罢了,原本还想请贵国王子指点一番。”暗指对方不敢出战。
“呵。”老者一笑,“王子千金之躯日理万机,还是老夫代为领教公子的高招吧。”说着却已经把架势摆好了。
邵逸见那老头原本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一旦要动手却隐隐有着一代宗师的气势,加上他太阳穴深深凹陷,眼中金光内敛,心知这恐怕是今天最难搞定的人了。当下不敢怠慢,长枪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凝神待战。老头一看邵逸枪尖指地,脱口道:“让老夫的双掌来试试你的长枪吧。”
枪为长兵器,适宜的距离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而掌法自然靠的是近身作战。
这正是老头毫不客气地抢攻近身的原因。邵逸如何不明白他的念头?当下畅若流水地飘然后退,右腕微动,枪尖已指向他的胸前大穴。
老头为他的认穴之准而目露赞叹之色,可这份赞叹之情却一闪而过,眸中精光大盛,竟不改去势,向长枪迎来。
这么一来一往,就在枪尖及身的那一刻,他身形微侧,堪堪避过了疾点而来的枪尖,掌势也随之展开,双掌蓄满劲力同时朝邵逸胸前击去。
如此一避顿时显出他极高超的技艺,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君逸萧,展墨翔,温起扬等都是见多识广之辈,顿时隐隐猜出这个神秘老者的身份。
邵逸不由得更加小心,心中暗道,“那老头果然不好对付。”但他又怎肯退却?手指一动,枪尖突然回转,堪堪擦向老者的脖子,速度之快让人防不胜防。要知邵逸会的兵器何止几种?对于她而言,没有不能动的东西,而且任何东西一旦到了他手里,是没有丝毫的传统束缚的。
老者也是了得,眼看就要被长枪击到,攻势不变,左掌硬生生对上邵逸的枪尖。邵逸倒没有料到这老者会如此强悍,依照平时来说,这把年纪的老头是十分看中“稳妥”二字的,他原本也只是想逼老头回防而已。此刻却已经变招不及,只有硬拼了。
片刻之间,掌枪相交,老者手上顿时见了血,然长枪却发出闷闷的响声,到底还是断了。邵逸却也不得不侧身闪开那老头气势汹汹的右掌,然老头变招奇快,突然变掌为抓,五指成钩状紧跟邵逸而来。邵逸当机立断,右腕翻转,断了的半截长枪向老者直射而去,身形却丝毫不慢,飞速后退。
但,到底还是晚了,少衣的缚头青巾还是被老者一把抓走,等她再次稳稳站住,长发已经在风中肆意飘扬,仿佛在为这次的自由飞舞而欢呼一般。
老者轻巧地避开了半截枪,也不追击,只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少衣。然古斯特却在阵前道:“原来风翼两国已经无男子了,怎么派一个女子打头阵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少衣,除了少数人之外,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傲骨强悍之人居然是个女子,双方都有似喜似忧之感。外族之人,忧的是自己军中的勇将居然输给一个女子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喜的是敌军居然让一个女子上战场,可见男子已经没有什么本事了。风翼这边恰恰相反,他们喜的是少衣成功的击退了这么多可怕的敌人,忧的是她居然是个女子,作为一个男子汉居然躲在女子后面,是在是太过无能了。
“呵”就在众人思绪纷纷之时,少衣突然笑了起来,让别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低下头,慢慢揭开了脸上的面具,再抬起脸时,已经是原来的美丽容貌了。
黑眸清澈,残阳如血,漫漫长发在风中舞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顿时从她周围慢慢扩散开来,渐渐的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人们仿佛又平静了下来。
剑
“那又如何?”恢复了原本的声音,少衣笑得怡然自得,“守国护家原本就是每一个人的责任。只要爱护自己家园的人自然会尽一份绵薄之力。又为何强求是男是女?”柔和的声音慢慢传开,抚平着每一个躁动的灵魂。
“原来是少衣姑娘啊,真是好久不见。” 古斯特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好似关怀地问,“上次遇见姑娘的时候应该在翎颍选夫婿之时,姑娘那时不是离开榘息了?没想到居然在此处遇到,实在荣幸得很。”眼镜却遥遥看向君逸萧。
“是么?”平淡地回了一句,少衣并没有去注意君逸萧和别人的表情,“我对成为利益牺牲品的女子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提早走了,否则我也不会错过哪些有趣的故事了。”扔回一句,少衣专心的挽着自己的长发,语音一片平和,仿佛在和人叙旧一般。
待她将长发束好,少衣对老者莞尔一笑,道:“前辈,既然我们的比试还没有完,左右又无大事。不妨继续吧。”说着,慢慢从腰际抽出了那把迎月剑来。
连绵的剑身慢慢展露出它独特的线条,犹如它主人一般,美丽而神秘,无法度测又极具魅力,轻而易举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残阳映在如水的剑身上,好像那把剑已经饮足了人血一般,让人不敢逼视。温柔地凝视着迎月,少衣气势渐起,一片肃杀之气迅速向老者蜂拥扑去,波涛阵阵,仿佛如大海般没有尽头。
老者原本是想按古斯特的吩咐将少衣是女子的身份揭露出来好挤兑她下场,毕竟与女子比试实在有失他的身份。不料这女子在败在自己手下后,居然依旧提出挑战,气势非但没有萎靡半分,甚至较之于先前更加浑厚精纯,锐不可挡。
少衣剑诀一引,直接击向老者。就在她被抓下头巾之时,她就清楚了,若今天她不挡住这老头,恐怕所有的高级将领都回折在老头的手底,到时候只怕真的要一败涂地了。于是她也不管自己的内力是否有这个本事和老头较量,只想靠自己的技巧来搏一搏。
剑,原本就是少衣最喜欢的兵器之一,而她的剑法一直都是美得出奇。在旁观人眼中,两人周围不断绽出朵朵剑花,华丽,柔美,缤纷绚丽,少衣仿佛在花雨中舞蹈,轻盈,灵动,没有丝毫的杀气。
然,只有真正懂武之人才看得出其中的凶险。
老者在群花中暗自心惊,这华丽的剑法招招致命,没有一招是空的,指向的都是他的经脉血管及全身各处的大穴,只要丝毫的疏忽就会丧失于此。他想不通,这女子显然不是什么杀手,怎么会有这些如此凌厉的剑招,连杀手都不一定有她这么精准的出手。
少衣却也有自己的无奈,她原本想靠快来压制住老者的深厚功力。现在显然没有太明显的效果。而她渐渐发现自己的内息并不十分流畅,似乎隐隐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被她忽略了,而且还十分重要。但此刻却顾不得想这么多了,少衣银牙轻咬,加快了速度,一招快似一招。
老者心知少衣的想法,却也不与她比快,只是严守门户,不留丝毫空隙给她。两人各有心思,一时间却也分不出个胜负输赢,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际已经没有了那亮红的火球,只留下晚霞在西方燃烧。
老者渐渐不耐烦起来,少衣并不如他所想的力气渐失,反而动作丝毫没有变缓的趋势,依旧招招夺命,剑剑无情。然而,他的傲气却不容得他再和这个小辈纠缠下去了。于是,气凝丹田,右掌缓缓向少衣面前击去。
少衣见他掌式突变,心下一凛,侧身转开,避过他欲夺她剑的左手,然未及回身,便突觉不对,不及细想便将长剑反身刺出,直袭他的右掌,左手击出,与他左掌缠斗。
然,一招之差局势大变,少衣的长剑在老者的闪避下落空,左掌不可避免地与他相交。至此,一场半外功之斗变成了内力比拼。
内力之比,非死即伤,众人的心不由得都提到了嗓子眼,密切地关注着局势的发展。蓦然间,两人突然向后各自飞跃开来。原本以为的长时间比拼突然结束,众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却见老者蹬,蹬,蹬后退了三四步,脚步有些虚软胸口不断起伏,显然受到的冲击不小。反观少衣,她却是飘然后退,再慢慢降落到地面,犹如行云流水,自然无比,除了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其余丝毫不见异状。
眼看高下已判,外族那里显然极受打击一声不吭,连一向极少有明显情绪的古斯特也有些脸色不好看了。毕竟这个老者几乎是他手里武功最好的人了,如果连他也无法击败少衣,恐怕……
就在此时,少衣身体猛地一晃,“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徒然间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众人惊呼声中,突见银色身影一闪,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她。
得到了外力支撑,少衣没有马上睁开双眼,而是让自己晕晕的脑袋缓了一下,她现在真的很想骂人,特别是那个她感谢过好多次的大祭司。在别人眼里她是因为内力若而败北,而事实却是并非如此。此次最大的原因是她没有挑好时间!
是的,这完完全全是因为时间关系,今天是她内力从第三层跨入第四层的时间,而根据书中记载,在那两个时辰里她一点内力都不能用,而先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她是真的没有花半点内力。偏偏刚才和老头对掌的时候她就是调动了内力,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这事道不能怪少衣自己不记得,而是先前两次都没有这要求,偏偏就从现在开始有了,而大祭司还不把这点特地说一下,少衣很有理由怀疑大祭司在故意整自己。作为这件事的后遗症,少衣将会在一个月里无法使用内力,而且身体会十分虚弱。加上这次的内伤,少衣只觉前途灰暗……
被身边人的熟悉感觉所提醒,少衣睁开了眼,“笨蛋!”对着那张脸, 少衣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他才服下解药就这般大动干戈,简直就是在找死。
温柔地微笑,君逸萧轻轻地拥紧手中的柔软身躯,在这么漫长的时光中,他一直渴望着这一刻。“对,我们一起笨。”
对着那双悲伤而温柔的眼睛,少衣突然说不出话来,心绪纷乱,只能呆呆地凝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任思绪蔓延,良久无语。束好的长发又被风吹散开来,与君逸萧的发纠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两人无休无止的牵绊。火红的云还在西天徘徊,云下那对散了又聚的人又有着怎样的未来?
“放开!”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君逸萧顿时手一空,少衣已被劫走。原本他就在刚才才收到少衣叫人转交的解药,服下不久就为了接住少衣而强行运功,此时几乎是没有什么力量了,连站立也有些难度,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衣离开。
少衣突然间只觉天旋地转,等好不容易稳定下了心绪,才无奈地开口道:“外公,你怎么来了?”不错,那个突然出手的人就是尹丘。
尹丘瞪了少衣一眼,怒道:“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那条小命还在吗?”嘴上说的严厉,手却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少衣。
少衣勾起一个求饶的笑容,可怜兮兮地看着尹丘。果然,尹丘马上鸣金收兵,调转矛头对那个老者吼道:“蒟桑,老夫一向敬佩你的为人,这次居然做出这样欺负我孙女,来来来,老夫倒要和你比划比划!”说着将少衣交给左右护法,指着那老者就要动手。
少衣被尹丘说得直想翻白眼,带着苦笑缓缓走回。
蒟桑是外族的教派领导者,在风翼两国也是有名的高手,只是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所以少衣一直没有猜出他的身份。但两边的教派关系和政治关系却截然相反,虽然军队在作战,然教派之间却一直十分和睦,这也算是奇事一件了。而蒟桑和尹丘也有着几分交情。
那老者原本和少衣动手就觉得有失身份,此刻又听到少衣是尹丘的孙女更是头痛不已,对着尹丘的质问,他只得道,“我只是还个人情而已,伤了你孙女也是意外。”有些头痛,毕竟伤了人还是伤了人。
尹丘原本也无意与蒟桑动手,毕竟两人的修为相差无几,少衣受的伤还不是忒别厉害,可见蒟桑当时也是手下留情了。只是外族的教派和政治一向泾渭分明,这次蒟桑来战场难道是代表着他们两者的统一吗?这才是尹丘最担心的,现在看起来倒是他多心了。
但要说的话还是得说下去,“那也不能伤了我孙女啊!我就这么一个后辈了,你……”少衣在一边听了差一点笑出来,她这外公是在是强,难怪和禾柏老人有交情,简直是物以类聚嘛。
蒟桑显然也挺了解尹丘的,忙打断道:“我保证将她的伤治好可以吧。” 尹丘的缠功他见识了不止一次,实在无心在此时此刻再领教一趟。
“不用了,”少衣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治的,多谢前辈关心。”拒绝一切企图,少衣温婉一笑,道:“没事就都回去吧,天色已经不早了。”说着也不理会别人的反应,缰绳一带,前马回头。
众人显然被她的言行惊到,闹了这么半天,又扯进去这么多人,这仗就不打了?
“还想着要打仗?”少衣的停住离开的步伐,“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所谓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值得人们用唯一的生命去换?若是守护自己的家园则无可厚非,若是为了什么开阔疆土那就好笑了,三尺黄土足够埋下任何一个人的尸体,又要这么多土地干什么?若是建功立业——”少衣笑了一声,“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长叹一声,少衣拍马远去。
沉默,漫长的沉默。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少衣留下的问题,回顾两边将士的表情,谁都知道不会再有一个人愿意拿起手里的利刃。
回营的路上,没有一个人敢探看古斯特的脸色,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事就这么轻易消失,谁都不敢承受古斯特心中的雷霆之怒。昏暗的火把照亮着前面的路途,古斯特犹如一片沉默的大海,暗潮汹涌。
离别
少衣一回到军营就很直接地往床上一躺,她快累死了。至于那个内伤,反正早晚会好的,急着去服药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从现在开始就准备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反正是个新角色,她还蛮有兴趣的。
两国的将士同生共死了这么一次,之间的隔阂也消失了,至少是暂时消失了。所以,此时此刻,两国的高级将领都坐在了一起,虽说是共商大事,其实是各怀心思。
李颀忍不住低声问展墨翔:“老大,那个邵逸真的是女的?”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展墨翔点头道,“没错,她是因为方便才办作男子的。” 展墨翔理解李颀的心态,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她一直喜欢这样。”
这话一出口,营帐中的气氛瞬间有点诡异,毕竟少衣与君逸萧的关系人尽皆知,而此次少衣是通过展墨翔来到这里的,加上刚才展墨翔的语气太过亲昵,让人不怀疑也难。
彭华言是个聪明人,忙问:“老大,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干脆问出来比较好。
展墨翔哑然失笑,“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教我武功,授我兵法谋略,连报仇也是她助我一臂之力。我对她只有敬爱之情。” 展墨翔诚恳的说,眼角却流露出一丝苦涩,若不是少衣对自己无意,若不是自己太过平凡配不上她,自己又怎么会只是敬爱……
旁人听了他的话,先是松了一口气,细细回想他的话却猛然抬起了头。孙卓道:“什么?老大,你武功和那些兵法都是她教的?”太离谱了吧?她那时才几岁啊!
众人纷纷点头。展墨翔一脸早知道的表情,毕竟那时的自己也不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不要小看她,她能做到的事是你们不能想象的。”这是他这么多年来所明白的,少衣的神秘实在不是他能看透的。
君逸萧突然站了起来,温起扬忙阻止道,“逸萧,你要去哪里?你身体还没有好。” 君逸萧头也不回,道,“去看她。”
此处的“她”不言而喻。众人犹豫了一下,都尾随而来。孙卓走在最后一个,与莫老将军并排走出去,却低声问:“将军你早知道了吧?”
莫老将军没有说话,只是赞许地看着他,果然孙卓的心是极其心细的。孙卓又道,“只怕还不这么简单吧。”
莫老将军微微一笑,低头出了营帐。的确,如孙卓所料,少衣刚来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同意,即使有再大的本事,军营重地还是无法欢迎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但少衣后来给他看了一样东西,彻底地表明了她的身份,这也是莫老将军再也不干涉她的原因。
等君逸萧来到少衣帐外,却意外看见几个人,“师父?你们?”拂山老道点头算是打招呼,禾柏老人却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小子,毒解了不?没事了吧?”
君逸萧点点头道:“解了,师父放心好了。”
尹丘在一边道,“是啊,你徒弟没事了。我孙女受伤了可怎么办啊。小姑娘你让我去看看少衣吧。”他实在很想揍君逸萧一顿。
却听一个女子回答道:“少主有令,她要休息,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君逸萧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黄色衣裙,手持长剑,容貌俏丽,英气十足,眉宇间倒有几分少衣的气质。
展墨翔讶然道,“灵儿,你怎么来了?”
孙灵儿见了展墨翔,道:“我前两天收到消息,少主说是急需一些药物,于是我就送来了,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珍稀药草都被糟蹋了!”说着瞪了君逸萧一眼。转过头对尹丘拜倒道,“小女子孙灵儿见过尹前辈,先前失礼之处望前辈包含。”
尹丘一想到少衣有着这么优秀的下属,顿时将刚才的不痛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道,“好好,没有关系。那少衣到底怎么样了?”想到先前少衣吐出的那口血,尹丘又担心起来了。
“少主她只说是累了,要好好睡一觉,前辈不用太担心,等少主一醒,属下一定通知前辈。至于其他闲(看了一眼禾柏老人)杂(又瞪了一眼君逸萧)人等,还是不要打扰少主休息了吧。”
禾柏老人吹胡子瞪眼地要找孙灵儿麻烦,却被拂山老道拦住,想了想还是不甘不愿地收了拳头,毕竟少衣的护短是有名的,如果一不小心伤了这丫头,只怕少衣绝对不会轻易绕过自己。何况,以君逸萧德心态只怕也不会袖手旁观。
一群身份显贵的人就这么被拦在少衣帐外,眼巴巴地等着里面的人醒来。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少衣才迷迷糊糊地告别了周公,稍作梳洗便披起一件外衣走向外面,昨晚睡得太久,连晚餐都省略了,现在她的胃正在严肃抗议。
才掀开帘子,就恍然间看见一个人影被打飞出去,遵循万有引力,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在远处着陆。
尹丘对君逸萧早就很不满了,偏偏禾柏老人一个晚上老是拉着君逸萧说东说西,还不是狂笑几声以示自豪之情,一再表示是自己徒弟人好才死里逃生躲过一劫,让尹丘更是青筋暴跳,再想到少衣就是为了这么个人才来这里,还受了伤,心中更是愤恨难平,怎么就想不明白自己这个怎么看怎么好的孙女咋会看上了那个小子。
拂山老道自然知道他们各自的心思,一开始还以朋友的身份安慰安慰尹丘,后来看他整张脸都青了,心知此事非人力所能解决,于是聪明地闪了老远,争取不当炮灰,至于禾柏老人这个不知轻重的老家伙,他可没办法救了。
天色渐亮时,君逸萧又去问了下孙灵儿少衣的状况,想也知道,孙灵儿怎么会给他好脸色看,于是禾柏老人护徒心切,说话间一急就动了手。孙灵儿虽然武功不错,但到底不是他的对手,几招就落了下风,尹丘哪里肯让禾柏老人欺负少衣的人,当下也出了手。
原本两人武功还算不相上下,动动手也没什么,偏偏君逸萧站在旁边想劝架,而禾柏老人为了躲过尹丘的一掌闪了一下,于是那一掌就向君逸萧招呼过去了。而君逸萧解毒不久,加上一夜未休息,便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
尹丘打了君逸萧一掌,心下虽然有些后悔,但说到底还是蛮舒心的。毕竟对于君逸萧做的事他已经早不乐意了,现在打的这一掌也算是出了口气,但是——
“少主,你醒了?”孙灵儿开心地问。尹丘瞬间僵住,心道,玩了,少衣还不以为是自己故意找君逸萧麻烦啊!
轻应了一声,少衣目光向所有的人都绕了一圈,每个人都被她看得有几分心虚,仿佛事情已经被她全部看穿了。“我饿了,灵儿,去找点食物给我好吗?”孙灵儿开心地跑去找东西。
一阵冷风刮过,少衣拢了拢外衣,道了句,“都进来吧。”说着自己转身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鱼贯而入,少衣已经倒了杯水暖手,心道,真是该死,自己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连冷风都吹不得了。
待他们都坐下,少衣踱到君逸萧身边,搭在他的手腕上,“没什么大事,调养一阵子就好了。”显然刚才尹丘并没有下狠手。
“少——”君逸萧反手想抓住少衣的手,少衣却手腕一翻避开了去
“少衣,你的伤怎么样了?” 尹丘着急地问。取了件披风裹在她身上。
乖乖地接受他的关心,少衣笑道,“我没事,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尹丘也未少衣搭了脉却搞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于是只得相信少衣的说法。
孙灵儿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少主,饭菜来了。”
少衣趁机笑着收回手,低头用餐去了。
房间顿时又安静下来,良久,尹丘突然说,“你给我回去!” 孙灵儿心突的一跳,少主最讨厌别人勉强她了。
迎向少衣诧异的目光,尹丘继续道,“回无名山去,就今天。”他无法忍受再次失去亲人的打击了,少衣这次的受伤提醒了他,少衣仍然是需要他保护的。
似乎从他的话里明白了什么,少衣停下了用餐,握住他的手,“外公——你在害怕吗?”什么让这个威严又慈祥的老人露出这样担心的目光?
“少衣,回去好不好?”紧紧握住少衣的手,尹丘道,“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让外公一直能看到你,保护你好不好?”尹落——他唯一的女儿也是在离开他以后去世的,他不想再尝一次这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了。
“小鸟终有一日会离开巢飞翔在天空,这是宿命。你无法一辈子照顾我,我一直以为你是那个看着我飞翔的人,为什么你会想束缚我的双翼呢?我的外公。”一字一字从略显苍白的唇间突出,不见喜怒。
“我——”无法回答。
“我明白了,”少衣收回手,道,“在伤好之前我会呆在无名山,等会儿就走。”看向君逸萧,“有时间吗?我想我们需要谈一下。”
空旷的营帐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热腾腾的水汽从茶杯里冒出来,围绕在他们身边。
“我一直很怕再次和你面对面单独谈话,” 君逸萧打破了安静,“仿佛又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我无法挽回。”苦涩的笑意溢出嘴角。
“是吗?”少衣问,“看来下次我要换一种方式了。”低眉浅笑,少衣看着茶杯。“君逸萧,我从来不后悔我答应你的话,从不。”少衣缓缓摇头。
“但是,你无法否认是你先放的手,你先放弃了誓言。我不在乎是什么原因,有任何理由。”少衣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但你为什么要自己去中毒!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告诉我是你没有防备,这是不可能的!”瞪着他,少衣眼中有着深深的悲伤。
“你会来。” 君逸萧吐出少衣料想中的三个字,少衣倒吸一口冷气。“我们都知道,如果我有生命危险,你一定会过来。”他找不到她,中毒是唯一的办法。
“你——”少衣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一直只给对方一次机会,错过之后我从不会想再来,而你——”闭上眼睛,少衣无法再继续。
从背后轻轻的拥住她,君逸萧道,“我明白的,但我们无法放下彼此,这是事实。”再次感受到少衣的体温,君逸萧终于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所以,”深吸一口气,少衣压下纷乱的心思,“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我们要的和我们所拥有的是怎样的未来。”狠心挣开君逸萧的手,少衣快步向帐外走去,走向那辆早在等待她的马车。
两边,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少衣在他们心里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
少衣在车前低声对尹丘道:“外公,以后的事就烦劳你了。”这次是左右护法先送少衣回去,而一些小事由尹丘帮忙接手,顺便防止外族卷土重来。
尹丘点头答应,少衣话别几句就上了马车,才行进没几步,君逸萧就从后面追来。
少衣让人停了马车,将窗帘掀开,两人对视良久。
不为人所觉地动了动唇,少衣说了一句话,君逸萧突然定住,少衣苦笑了一下,静静放下帘子,终于离开。
突变
马车踏着长路,长路蔓延向远方。漫长的路途,在轻微的颠簸中,少衣渐渐沉入梦乡,无法思考任何问题,她的身体现在急需睡眠来恢复精力。
无边的梦境,少衣仿佛陷入一片迷雾之中,彻骨的寒冷,少衣迷失着方向。
一阵金属敲击声将她吵醒,少衣迷茫地睁开眼,只觉身体重得可以,四肢软软的没有力气,“可恶!”少衣低声嘟囔,她很清楚现在正是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而且这种虚弱会持续近十多天。等她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少衣掀开了马车的窗帘,转头探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血战,昨日那场被少衣阻止的战斗仿佛正在她面前展开,尹丘派来保护她的人手,孙灵儿带来的手下,每一个人的兵器上都溅上了鲜红的血液,地上一具具的尸体以及空气中的血腥味,明确地提醒着少衣这不是梦境。
怎么回事?少衣手紧了抓着窗帘的手指。她不明白,按理说在翼国地界是不会有人敢找无名教的麻烦才对。而且来者的人数众多,身手也很不错,只怕是久经训练的团伙,眯着眼,少衣苦苦思索来者的意图。
“很少见的场面呢。”车帘被一下子拉开,带来了充足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但这空气里却有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少衣姑娘皱眉的表情是很难得的,看来本王子的运气实在不错。”
“是你。”少衣抬头看着他,逆着光看不清面目,但声音却十分熟悉。
古斯特抓着手里的马鞭,越上了车,“正是本王子。少衣姑娘猜到了没有?”马车的空间本来就很小,古斯特这么一上来,少衣和他的距离突然缩短。
“一半一半。”不着痕迹地后退一点,背后却很快撞到了车板,少衣心中一凛,脸上却是半点不变。
“不愧是少衣,那你没猜出来的一半是什么?”自说自话地将姑娘两字省略,古斯特贴近少衣,小声问道,亲昵得仿佛耳语一般。
“不知道你这是为了杀我还是抓我。”丹凤眼定定地看着对方,少衣等着答案。就在她上战场时,她就知道自此以后,古斯特将会彻底视她为眼中钉。只是那时她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个样子,而古斯特居然能这么快知道自己的行踪。
“哦?”感兴趣地笑了起来,“那你不妨猜猜看。”
“是活抓吧,”少衣目光移向车外,“否则不用花这么大的力气。”血流成河——如果是刺客的话只要一剑就可以了。
“呵……真不愧是少衣。”古斯特赞赏得鼓掌。
没有理睬他,少衣只是淡淡地注视奋战的人群,孙灵儿显然已经发现马车失去了保护,想过来救她,只是对手显然不是易于之辈,孙灵儿难以脱开身,甚至有几次还险些伤在了敌人的剑下。
“做个交易可好?”少衣问,即使被眼前的鲜血刺痛,少衣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
“哦?”古斯特好奇地挑眉,他发现少衣总是可以给自己惊喜,从没有一个女子让他这么想听她说话。
“我跟你走,让他们住手。”少衣将目光重新回归到古斯特身上。
忍不住笑出声来,古斯特为少衣的提议叹息,“你认为我无法带走你吗?少衣你太天真了。”
“现在呢?”低垂着睫毛,少衣将目光凝聚在古斯特颈边的小刀上,那把刀现在在少衣手里。“我们可以谈条件了吗?”凝视着古斯特的眼睛,少衣嘴角勾出一个脆弱的笑意,即使全身都没有力气,但她握刀的手却没有分毫颤抖。条件原本就不是她的离开,而是他的命。没有人能想到,受了这么重的伤的自己居然还有一丝力量。
冷冽的凶光直射少衣的眼睛,古斯特无法想象少衣何时将刀出手的。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少衣依旧一言不发。
“你赢了。”狠狠地吐出三个字,古斯特说道,“你会后悔的!”
手徒然一松,小刀叮地一声落在车上,少衣失去了所有力气,人软软地靠在车板上。听到古斯特的话,少衣只是淡淡一笑,“也许。”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走出车外,古斯特将马鞭空击一记,“回。”来者纷纷住手,聚集在他面前。孙灵儿等收了剑,忙向少衣奔来,想从他们手里救回少衣,两边顿时又剑拔弩张。
古斯特似笑非笑地看着少衣,“这可不是我不守约定了。”毕竟杀光所有的人对保密而言更方便。说着就要下令。
“等等——”少衣突然伸手扯住了古斯特的衣袖。苍白而纤细的手指与花纹繁琐的布料相互掩映纠缠,竟幻化出了无尽的华美与妖娆,古斯特不由得呆了一下。
少衣却无暇顾及他在想什么,对着孙灵儿道:“灵儿,带着他们走,都给我回去!”
孙灵儿哪里肯,急道:“少主——”
“回去!”少衣不管她想说什么,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命令!”四个字,解决所有问题,孙灵儿不甘地低下了头。
“小姐,抱歉。属下是封教主之命而来。”左右护法同时说道,显然要拼死救出少衣。
“啪”一块令牌飞到他们面前,“给我回去。”君昙阜当时给的令牌,似乎用处实在不小,至少不论是莫老将军还是这里,每个高层人士都认得。
“——是。”事情已成定局。
古斯特兴致颇高地看着少衣说服众人。似乎在任何时候少衣永远有着那份独特的魅力,每一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听从她的吩咐。
“好了?”古斯特靠在车边,打量着少衣。
“好了。”少衣深吸口气,慢慢从车里走了出来,刚踏上地面时,脚突然一软,人不禁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倒下,古斯特一伸手,将少衣扶住。
“多谢。”少衣站稳了脚跟,低声说。心中对此时的破身体非常痛恨。古斯特笑而不答,突然手一用力,将少衣横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之后,少衣狠狠地瞪着他,“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这算什么!?
“最好不要,”古斯特似乎很享受少衣这种目光,“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做出其他事情。”
听到他的警告,再看看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少衣干脆闭起眼睛,眼不见为净。反正已经成为阶下囚了,再怎么样也无济于事,好在马车并不远,忍一忍就过去了。
等古斯特将少衣抱至马车前,车帘在里面被拉开,车门边跪着两个侍女,车里的每一件事物都精致而华贵,小小一辆马车从靠塌道桌椅全都聚齐了,甚至在上面还有几排书,车顶还悬着一颗夜明珠,一阵阵香气从里面飘出,居然是千金难得的龙潺。
慢慢地被放上靠塌,少衣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马车渐渐起步,古斯特不失得意地问:“怎么样?”
“奢华。”少衣给出两字评论,并不打算给他面子。古斯特却只是潇洒一笑,不与少衣计较。旁边的侍女却诧异地对换了个眼神,王子从来不对女子宽容,就是公主也不例外,今天是怎么了,不但破天荒地亲自抱这个女子进来,还把自己的靠塌让给了她。
“我曾经听过一个词语。”少衣突然开口,“叫绅士。”
“绅士?”虽然不知道少衣的意图,古斯特还是很好奇这个词,“没听说过。”
“他指的是一种男子。”少衣解释道,“温柔有礼,待人友好亲切,从不强迫于人。和你有点地方相似。”
“哦?”古斯特扬起了眉,“谢谢夸奖。”
“那你愿不愿意成为一个绅士,我认为那是一种很值得人去喜欢的人。”少衣好奇地问,神情中多了几分期待。
“我——试试”被她的表情所惑,古斯特突然不愿意让她失望。
“我期待。”少衣笑得优雅,搞定!
突然觉醒,古斯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少衣,我似乎又小看你了。”他慢慢贴近她,缓慢却极具侵略性,压迫感徒增,让人毛骨悚然。
“也许,”不为所动,少衣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睛,“我累了,先睡一下,别忘了你答应的话。”
“你怎么这么有信心我会遵守诺言呢?”停下了动作,古斯特奇怪地问。
“一个成功的人必须一诺千金。”懒懒地答了一句,少衣很快失去了知觉。她太累了。
古斯特坐在她旁边,凝视着她的每一寸身体,他从未这么进地看过她。那张脸明明只有一双眼睛算是不错的,但总是会不自觉地吸引住人们的视线,她有许多种笑容,甜美的,自信的,优雅的,冷冽的,傲气的,这么多的笑让人百看不厌;她的发,总是不安分地舞动在她周围,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一般,加倍强调了她的夺目光彩。
那双手是最特别的,她会使任何的兵器,而且技术和那些练了一辈子的人一样纯熟,她还是个医者,她有着无比明锐的手指,能够判断出所有的病况,调配出任何的解药;明明柔软清凉,却能这么快地出刀,坚定得犹如一个真正的杀手。还有那个纤弱的身躯,轻软而温暖,还有着淡淡的香气,谁会想到里面有着一根傲气十足的骨头。
他被迷惑了,被这个矛盾而协调的女子迷惑了。她打破了他所有对女子的定义,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看到那些特别,所以即使计划毁在她手里,他仍从未有过想杀了她的念头,甚至这一次,他还安排了周密的计划,为的就是截走她,他要看看,这个女子还会给他带来多少的与众不同。
两个侍女显然都被吓到了,王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居然会这样,那个睡着的女子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魅力?居然会让王子露出这样深思的表情,真是奇闻啊!
抵达
旭日东升的羊肠小路,一对奇特的人群在急行慢赶,其队伍之安静,步伐之整齐都让人不由得为之侧目。
这队人一路赶向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外族的中心——汉莫。
汉莫对于外族人的意义像极了榘息对于风国的重要位置,甚至更胜一筹。因为,在汉莫的某一块禁地正是外族人们所崇尚的神明——清音女神的宫殿。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据说那里曾是清音女神的住所,留有着神秘的力量。就连族长在没有通过祭祀允许的情况下也不能擅自进入,只有在每年一度的庆典才会有极少一些特殊信徒会被允许进入参拜,其推崇性可见一斑。
所以,汉莫的防御是十分森严的,一般的皇亲贵族入内也要通过严格的检验,更不要谈一般的贫民了。
片刻间这队独特的人已经来到了城下,守门的周谨正是有名的六亲不认,据说每个打他手里入城的人都要脱层皮。当然其中要除去族长及其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而现在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那些人,但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不发一言。但他的手下却没有这么好的修养,一眼看见了当即惊呼:“二王子!是二王子!”说话间已经对着近在眼前的马车跪了下来。
车队顿时停了下来,毫无疑问来者正是古斯特。
掀帘探头,古斯特对他们点了下头,还未说话,另一侧的链子已经被掀开了一条细缝。掀帘的手有着十分纤细的五指,白皙的皮肤在初日的照耀下多了几分血色。掀帘的动作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与温柔。片刻后,一声低低的呻吟传了出来,带着睡后刚醒的迷糊与疲倦,让人浮想联翩。
守门的侍卫都觉得自己幻听了,毕竟古斯特的车里除了侍女,其余的女子都是无法进入的,即使是曾被他盛宠一时的怜姬也没能例外。这个声音显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侍女,但敢这么和古斯特说话的女子实在是没有见过。
古斯特听到声音后眉梢一动,无视众人期待的眼神,便示意下属起程。惊异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离开,每个人都在心中猜测那个未曾露面的人是谁。
轻柔的滚轮声有着浅浅的催眠作用,刚刚从周公那里回来的少衣显然没有回过神,她一直有那么点低血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归功与她对自己的疏忽大意。
呆呆地看着车顶,少衣脑袋属于当机状态。这是哪里?拉开帘子,外面陌生的景象终于唤醒了她的记忆,勉强将半酸软的身体从靠榻上撑了起来,少衣扫了一眼再次坐回桌边的古斯特。
两个侍女伶俐的递水送毛巾地让她梳洗,在这个过程中古斯特始终一言不发,车里有着一种奇特的宁静。
“谢谢。”一切完毕,少衣反倒先开口。
“嗯?”古斯特显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拍拍靠榻,少衣道,“我看到了你要当绅士的决心。”一连三天把床留给她。
没有接她的话,古斯特只是与少衣静静对视。
马车突然停下,原本很轻的声音在此时被无限放大,两人的心情顿时有了变化。
文溪是王子府的管家,精明能干在外族的管事中里无人能出其二。即使事先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的今天,他依然能在城门到府门的短短时间里召集了所有的下属在门口迎接古斯特的回来,甚至还设想到了古斯特的一切需要,所有事情已经准备妥了。
飞驰的车队在门口稳稳停下,马车的门板被缓缓打开,古斯特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走下了车,对迎上来的文溪低声吩咐几句,文溪惊讶地睁大眼睛,却不敢多说什么,忙领命办事去了。
怜姬站在姬妾中,深情地注视着古斯特,她是多么盼望古斯特能像一年前那样径直走向自己,用他有力的双臂拥自己入怀。再次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旁边的红衣淇香掩嘴冷笑一声,便见怜姬瞬间僵直了身子。她却理了理分毫未乱的发髻,步伐芊芊地走向古斯特娇声道:“淇香拜见殿下。”顿时赢得众姬妾又嫉又恨的眼神,心下得意不已,等着古斯特将目光转向盛装打扮的她。毕竟不是每个姬妾都有资格像她一般在古斯特身边又办事又得宠的。
少衣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脚下,三天了,她的身体只是恢复了一点点精力,但走路对她而言似乎还略显困难。成功地踏足地面,少衣舒了口气,手却紧紧抓着车板,迟迟无法放开。不过坐了三天马车,踏地的感觉不是一般般的好。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古斯特眼里带着奇特的神情,将另一只手移向她的背后。
恨恨地拍开,少衣瞪着他,上次是意外,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的。
古斯特脸色不变,眼神却是一凝,强烈的压迫感迎面扑来,不言而喻的威胁。
少衣却是毫不妥协地瞪着他,低声道:“扶我,这是我的底线。”
迷起眼睛,古斯特同样低声道:“你认为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他不会给她第二次威胁他的机会。
“这与我的底线无关。”少衣慢慢放下扶着马车的手,就要自己走过去。
“奇怪的女人。”小声做出评论,古斯特还是握住少衣的手,慢慢扶她过去。实在奇怪,在少衣面前似乎所有事都是里所当然的。
“那是你见识浅薄。”小声地顶回去,少衣将一半重量交给古斯特,终于成功地踏进了大门。却没有注意到拿下护卫下人一幅天要下红雨的样子,古斯特会扶人?他们都头晕眼花了吧?
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路,少衣却不及想到她让古斯特扶他比让他抱进来更特殊,后者,大部分人都会以为她只是古斯特看中的女人,而前者却从某种程度上暗示了她的特殊。
虽然听不清他们的交谈,然古斯特的举动还是十分鲜明的昭示了少衣的特殊,被完全忽视的淇香不由得脸色苍白,自从她被古斯特收了之后,一直圣宠至今。到刚才为止,她还做着成为王子妃的美梦,现在……
快速地换了口气,淇香露出妩媚的笑意,柔声地迎上去道:“殿下千里奔波,还是让妾身扶妹妹吧。”
“妹妹”两字叫得少衣秀眉微皱,抬起头时却笑地开心:“那就烦劳姐姐了。”说着快手快脚地甩开古斯特的手——当然是不着痕迹的。有个自作聪明的人来插手自然再好不过。
淇香一握住少衣的手,即使身为女子也不由得心中一荡,温软细腻,丽质天生,竟是半点瑕疵也没有,心中从对她容貌的轻视转为了一丝忌惮,再看她低垂着头,确露出细致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玉石般柔美的色泽,黑发柔长靓丽,除了容貌外竟然半点不输自己,不由得在心里盘算起该怎么办了。
少衣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人的表情。当一个溺水的人失去力量时,随波逐流向来是活下去的最好方法,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清楚水中的暗潮。
入了大厅,文溪已经恭候在里面了,这点让少衣对自己的破身体痛恨不已,什么速度!接下来就是坐在一边看着他们说东说西,汇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少衣不认为古斯特会给自己机会去听到什么重大的事情。
没有不识相的人问起少衣的身份,不过大多撇到少衣时的目光都是属于轻视类的,这一点让少衣又好笑又无奈。这对于少衣将来的短短日子而言有不少好处,当自己没有足够实力时,让别人轻视你也是安全活下来的好办法,现在她显然已经做到这一点了。
外公那里也应该收到消息了,少衣在心里盘算,她不急着他们来救她,但至少不要太担心,她可以想象有多少情报组织又开始飞速运作了。飞速盘算着各种念头,少衣手却敲了一下桌子,“我认为人质也有吃饭的权利。”迎向古斯特有些诧异的目光,少衣微笑。如愿以偿地看到别人目光里的不屑度飞速上升。
等少衣慢条斯理地喝下两碗粥,消灭一个馒头时,古斯特的汇报仪式也结束了。文溪照着古斯特的吩咐,派几个丫鬟将少衣领向她的住所——姡飞阁。那是离古斯特住宿最近的居所之一,而且在这之前古斯特从没有让任何人住进去过。此次他的用意是什么?文溪不想猜也不敢猜。
缓步走向居处,少衣的目光却被一片火红的落叶吸引了目光,追逐着它缓缓舞向大地,少衣心中隐隐有些悲凉,即使落叶归根,但终究是失去了再次用生命灿烂的权利。目光凝在某个地方,少衣突然止住了脚步。
身边的丫鬟奇怪地看着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少衣的表情震慑住,一群人都定定地站在那里。
被目光索住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飞奔的身影缓了下来,回头只看见一群女子站在廊间,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便再次飞奔向大厅。
柱子后的少衣再次走了出来,很熟悉的人。嘴角画上悲哀的弧度,怎么会不熟悉呢?无名教的左护法,那个一直脾气特别好的温叔叔,居然……的
手心被掐出了血,少衣突然惊醒,难道……
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大厅,少衣心中犹如有着一把火在烧,丝毫没有听到身后的呼喊声。她害怕这个猜测,但更害怕不知道事实,所以她必须问清楚。
“……属下已经布置好,知道这件事的全部……”熟悉的嗓音,完全陌生的话,因为听到少衣脚步声而停止了汇报,却足以少衣知道所有真相。
从门口踏向大厅,片刻间,少衣已经缓下了情绪。“我一直以为你言出必行。”冷漠地目光直射向古斯特,少衣无视其他眼神。“我一直以为这世界是干净的,是我太天真还是我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
冷冽的刀光射向左护法,“温……昊……作为一个卧底你非常的成功,完美……”少衣耸耸肩,“我似乎应该佩服你。各为其主嘛,我明白。但作为一个人,”少衣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沉静的黑眸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这是冷与热的完美结合,少衣的表情惊心动魄,让人无法逼视。
悲伤的闭起眼睛,她不想再看到他们,转过身,还没有跨出一步,一阵阵的疲惫感汹涌而来,少衣直直倒向地面。
故人
又是无边的梦境,失去了蒙蒙细雾的笼罩,少衣清楚地看到了满地的尸体,泥土因为有了血的滋润显得十分柔软。她驻足其中,有那么点彷徨,有那么点失措。
她从来不是胆小的人,她可以轻易地结束别人的生命——只要她认为他该死,甚至能做到不多花一分力气,并保持着绝对优雅的姿态。她可以无动于衷地看着别人生离死别,断肠心碎,这些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故事罢了。
可是,少衣无法接受别人因她而死,那些都是她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他们原来应该有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他们不应该以躺在冰冷的地上作为此生的句点。
熟悉的黄衫在她脚边,少衣缓缓蹲下,轻抚她的头发,却没有任何勇气去看她的脸。她眼里闪过她着急地求救,她温柔的微笑,她快乐的欢笑,她坚定的点头……她救她只是一时兴起,想让他们拥有灿烂的人生,而不是让她为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
天空突然亮了起来,刺得少衣一阵恍惚,不由得闭起眼睛。
“醒了!醒了!”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置身于一个温暖的床铺。芙蓉帐暖锦衾薄,点亮的蜡烛在不远处晃动,少衣呆呆地看着那里,心中一片茫然。
这算什么?少衣问自己,若是说自己的放弃离开是为了保全他们倒也罢了,然现在死的还是死了,她连为他们收尸的力量也没有,甚至在事个多日后才知道他们的死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到了自己的微小。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冲了进来。几个白胡子医师为少衣搭脉看相,小心关注着她的微小变化。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为什么少衣会突然失去了她所有的内力,但在这一路上她除了疲懒贪睡外,其他都好好的,但就在前天她在王府突然晕倒之后就情势突变,似乎所有的问题都一起爆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却让人不知如何下手医治。差点让二王子把皮给扒了,现在她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哪里敢怠慢半分。
坐在外屋,古斯特面无表情地听着医师的汇报,少衣无故昏迷了两天多,古斯特表面正常办公务,然父王还是觉察了他的不安,作为他的父亲,族长只是说了句:“找些名医去看看,你自己小心。”便不再干涉了。
医师们在下面偷偷瞄着古斯特的脸色,却判断不出喜怒,最后只有一个老医师小声提议道:“殿下,老夫们实在看不出病因,不如在庆典时请神殿的大祭祀看一下吧。”神殿的大祭祀是外族的传奇之一,也是古斯特的大哥,外族族长的大王子,无所不精却不愿多管世俗琐事,一直闭关,很少露面。
古斯特不置可否,挥手让他们下去了。文溪将他们领到门外走廊,问他们要了药方,他们就抱头鼠串,暗自发誓再也不要贪图诊金来这里了,可见这几天的惨痛经历。
掀开床帐,少衣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仅仅两天,她似乎又瘦了一圈。裹在被子里,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愈发让人怜惜。
她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有半点喜怒,曾经燃烧着熊熊火焰或带着丝丝笑意的眼睛变成了一湖深深的湖水,再难探视其中的情绪。
小雨是二王子府上最伶俐的丫鬟之一,凡是府里有个风吹草动她虽不能很快看出其中玄机却也会在最短时间里找到自己保命的方法。这种伶俐让她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二王子府里最得宠的下人,平日里连那些姬妾也不敢轻易得罪于她。而现在她却不怎么看得透眼前之人。
小雨平日随二王子东奔西跑也算见识不小,而王子偶有失常也不是没有的事,但这次的特别让她还是很吃惊。更别提这人的奇特表现了。
二王子每次回到王府后总会来探看少衣姑娘,但每次少衣姑娘总是冷冷地不怎么理睬王子,而王子居然不生气,总是喝下杯茶然后施施然离去。但根据她这么些天听到的消息,王子虽然偶尔去过怜姬,淇香她们房里,但似乎从未过夜。现在淇香对少衣这个人是恨之入骨。若不是少衣所在的姡飞阁是不许随意进入的地方的话,只怕淇香不知道会又用出什么手段了。说实话,淇香一向狠辣,加上古斯特睁只眼闭只眼,让她更肆无忌惮。但古斯特这次的反常让淇香反而不敢轻易出手,加上少衣又足不出户,她也找不到好的机会。
相较于其他而言,小雨对少衣本人更好奇一点。她当然事先听说过不少关于时少衣的事,在她眼里少衣一直是个十分神秘的所在。而现在,她眼前的少衣却显得特别简单。在开始几天,少衣只是偶尔醒来吃一点药物,然后就继续休息,往往几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后来似乎是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开始坐起靠在床上看一些书什么的不过说实话,她总就觉得少衣是发呆多过看书。再后来少衣终于能下了地,但她也不做什么事,仅仅在屋里绕几圈,娇弱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传言中独挑千军,英勇无敌的样子。
可是小雨却很喜欢眼前这个不同与她想象中的少衣,她有着很平和的眼神,会让在她身边的人感受到一种特别的安心平静,小雨想这也许就是王子一直来这里的原因吧。而且,少衣很有才华,小雨看得出少衣眉目中有着淡淡的书卷气,也许这就是她一直能这么平静地原因吧。小雨在心中猜测。
宣纸走笔,少衣专注地小心描绘窗外的青竹潇潇。神色平静不代表心中平静,十五天了,少衣在心里一分一秒地熬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事情显然有些奇怪,在她晕倒之后,不少当时堵住的脉络却被冲了开来,即使外人无法诊断出来,但她自己却很清楚,她的力量在飞速回流,虽然无法动手,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可以比预计时间更早恢复。现在的姿态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可不想再恢复之前发生什么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
似乎最近事与愿违这四个字老是很喜欢她,就在少衣准备完工落款时,房门被打开,古斯特迈步走入,身边还跟着一个熟人。
原本在一旁侍候少衣画画的小雨忙见了礼,忙不送的去招呼其他丫鬟倒茶,又转回来请少衣,却见少衣停了笔,隔着桌台与古斯特遥遥相看。
叹了口气,少衣低下头去留了姓名,搁笔,将画轻轻拿起,“多日不见,公主容颜依旧。”
翎颍蓦然笑了出来,“哪里,只是你实在不怎么好啊。”明丽的笑容犹如含苞待放,让人不敢逼视。她的确有资格笑,铜墙铁壁般的皇宫照样没有能锁住她,她怎么能不笑?
“出去走走?”翎颍挑衅地看着少衣。
微微侧过头,少衣将手里的纸放下,“好啊。”
“时少衣,有时我会很佩服你。”穿梭在花园里,翎颍用极其温柔的语调吐字,“怎么会有这么多男人为你死心塌地,连带我哥哥也‘用心良苦’。”
“恐怕只是好奇而已。”淡淡地注视眼底最后一朵残留的秋菊,少衣回答,“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公主如此出色何愁没有人追随。”
“是吗?”纤纤玉指搭上那朵秋菊,“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大的敌人。所以即使哥哥没有明说,我就是要选君逸萧,就是要他。”美丽的脸上挂着奇特的笑容。“凭什么他的眼中只注视着你?我不信就凭我的容貌,身家,才情会比不上你!”缓缓抚摸着枝干,“果然,我赢了。”
没有注意到翎颍的眼神,少衣抬头仰望天空,“是的——”即使参杂了再多的因素,翎颍那时的胜利是事实。
满意地低笑,翎颍突然收了声,“可是不对!即时在我面前再温文尔雅,再体贴入微,他眼里依然没有我,没有!他从来不在我面前那样笑过,就像对你笑的那样……所以——”抬头,翎颍诡异一笑,“即然我为了他放弃了我的计划,那么他把命给我也是应该的,不是吗?”将折下的花戴在发髻上,翎颍对少衣侧了下头,“我美吗?”半开的秋菊在风中颤抖,翎颍目光流转,美艳不可方物。
“美。”看了她一眼,少衣转身回去,“当一个驰骋战场的女军师成为一个摘花梳妆的女子,她输给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轻抚花叶,少衣低语:“天凉,好个秋。”
翎颍有着绝高的战争天赋,这也是风翼两国要扣住她的最大原因,更可怕的是她对外族军队的号召力,就上次的事来说,若当时有翎颍在场,那场仗只怕非要打起来不可了。就因为这些,即使君逸萧身中奇毒,他们依然不愿意将这个可以以一敌万的人回去。所谓君臣父子,自然是先君臣后父子了,何况连父子都不是。
秋风萧瑟,少衣冷进骨子里。翎颍来借和亲用美人计,君逸萧奉命去用美男计。两者交锋,君逸萧胜。翎颍赔了心却成功在战事后回到外族,一切似乎又回到起点,除了——自己被深深地搅合进来,是谁?谁在那里操控?
外族有力量,却没有这么大的力量,翎颍的离开就是实力的体现,有什么势力是连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少衣深思。
回到屋里,古斯特正在看着少衣的画卷。少衣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啄着热茶,外族要比榘息早冷很多,她现在体质可不怎么好,还是小心点好。
“翎颍回去了?”古斯特头也不抬地问。
轻嗯一声,少衣依旧把注意力放在热茶上。
片刻,奇怪怎么没有了动静,少衣抬头却看见古斯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时少衣,不要考验我的底线。”温热的气体带出深沉的话语,在少衣脖际散开,仿佛有着另一种寒意渗了进去。
“后天早上,随我去狩猎,”古斯特大步离开,“人不少,你注意一点。”临走时看了少衣一眼,那是对于猎物是在必得的决心。
无视快吓到晕倒的小雨,少衣抚过脖颈,“失去耐心,要亮出利抓了吗?”喃喃自语,少衣的表情难以揣测。
52
外族的土地有着广阔的草原,这是他们天然的竞技场所,而一年一度的狩猎节所在之处是距离汉莫颇远的一个连接着富饶森林的草原。
天方翻白,少衣就被客气地请上了马车,大队即刻出发。不同于来时,少衣现在的马车只是稍稍精致而已,而作为二王子的古斯特自然在前面骑马。对于这难得的安静时光,少衣并没有太多的想法,至于小雨对外族景象的热情介绍,少衣也有些心不在焉。
尹丘他们肯定知道自己失踪了,但具体情况恐怕并不太清楚。温昊出手果断心思细腻,只怕会伪造出是自己要离开的假象,但展墨翔他们却没有那么好骗了,到底自己会定时给他们一些消息,现在他们应该察觉有些不妥才对,但关于他们要采取的行动,少衣却有点担心。对于他们几个,外界的注意力还是不小的,他们一旦有了大动作恐怕会激起不小的波动,而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联系他们,又有多少人猜到自己在这里呢?
少衣倒不是盼望有人来营救,相反她倒是希望那些人乖乖地不要轻举妄动。她不害怕鲜血,却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白白牺牲。但现在事情并不是在她掌握中,除非……下意识地抚摸耳坠上的黑耀石,少衣犹豫着。
到达地点时已经日头渐西,等所有人到齐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篝火熊熊,几乎所有的人都盛装出席。这里聚集了将近全部的外族贵人,可以说是联系感情,增加亲近程度的最好地点了。杯盘交错,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在小雨细声劝诱下,少衣皱着眉头喝下了一碗汤药。古斯特并不如他表现得那么信任医师和少衣的无害,每天必不可少的“补汤”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他若知道所有的药物——除了为了疗伤,都对少衣三次后就没有用处的话,向来他也不会浪费这些药材了。
跟着小雨来到篝火边,少衣一眼就看见了场中央的翎颍,到底是外族的珍宝,篝火旁舞动的翎颍犹如一只美丽的天鹅,绽放她最璀璨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红唇诱人,两颊飞霞,更不用说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天生的诱人的妩媚气息了。
少衣的到来还是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当她坐到古斯特旁边时所有的目光都已变成了了然。少衣心中一凛,忙眼观鼻鼻观心,她现在还没有惹麻烦的打算。然麻烦的到来是一定的,毕竟这里有个难以估测的族长,何况翎颍向想找少衣的茬也不是一两天了。
一舞已毕,翎颍在众人的欢呼中回到了族长身边,抬手喝下了碗羊奶酒,刚喘口气就瞥到了少衣,“少衣姐姐也来了?” 翎颍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沉醉在她舞姿里而没有注意到少衣来的人都将目光转向少衣。即使原本不知道她是谁,但少衣两个字可以说快传遍外族的土地了,即使不忿于自己的英雄败于女子,但对于强者尊敬的本能又让他们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好奇,矛盾的心态让他们关于少衣的传言颇多,此时见到真人,都有些兴起。
被点到名,少衣只得点头打招呼。
翎颍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少衣姐姐似乎不怎么喜欢这里啊——”此言一出周围的视线都带了一点不悦。
为她别有用意的语气而微微留意,少衣答道:“哪里,我觉得这里很热闹啊。”
翎颍歪着头:“哦?既然如此,少衣姐姐不妨也来热闹一下。”抬手指指周围的人道:“据说少衣姐姐有万夫莫当之能,不妨和我们的勇士比试一番,好让翎颍开开眼。”
话音一落,不少各家的少年都跃跃欲试,即使少衣是女子,但打败了她就可以成为外族的第一勇士,这个诱惑实在不小。
环视一圈,少衣微微苦笑,难道自己看上去就这么欠揍?“要让公主失望了,”少衣别有用意地看着古斯特,“现在少衣武功全失,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没有什么力气来服从公主的期待了。而且……”少衣顿了一下,站了起来,“少衣昨晚没有睡好,现在疲惫不已,先行告退,请勿见怪。”遥遥对族长施了一礼,少衣又对古斯特行了一个告退的鞠躬,施施然离开。
看到这一幕,除了少数几人,大部分人都以为少衣已经身属古斯特,没有人敢对二王子的人动手,除了佩服古斯特果然厉害之外,没人敢再作纠缠,事情被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但若有人心细的话就会发现几个当事人的表情不怎么正常,连族长的眼角也有一丝暗光。
绿茶红烛,美人如玉,古斯特走进少衣房间里便见到这么一幕。但这并不能平复他的怒气。
“来了?”少衣凝视眼前浮动的茶叶,淡淡出声。名誉问题从来不是少衣考虑的事情,但对于古斯特的利用会造成什么结果她还没有把握,而现在她就在探究中。
没有得到回答,少衣疑惑地抬头,眼帘刚刚映进古斯特的脸便人一软,全身无力,只得缓缓倒下。
古斯特轻轻抱起少衣,走向床铺。
“古……”愤怒地开口,少衣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几乎难以听见。
将少衣放到床上,古斯特替少衣除下鞋子。第一次毫无力量的任人摆布,少衣向来平静的心也不由得有些慌乱,但此时此刻,并不是慌乱的时候。
轻轻拂过少衣脸颊,古斯特几乎迷恋地感觉着少衣的温度。
“古斯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少衣开口,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古斯特一愣,看着少衣波澜不惊的黑眸,手停了下来,“哦?我当然知道。”扬起一丝邪笑,“少衣,我提醒过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而你不听……”顺着脸颊缓缓下移,扣住了少衣的下颚,“所以我不得不给你一点教训了。”
“教训?”少衣冷然,“你确定不是恼羞成怒?”话一出口,少衣便后悔了。果然古斯特眼眸一暗,不再回答少衣的话,低头压了下来。
脖子被陌生的气息围绕,耳朵被古斯特的唇触碰到,少衣轻轻一颤。
“美丽的颜色……” 古斯特着迷地看着少衣左耳的黑色耳钉,“和眼睛一样美丽……”说着,他看像少衣的双眸,却被那双流动着奇特光芒的眼睛所迷惑——那里面没有恐惧,纯粹的冷静坚定。
“如果你要我的身体,”少衣朱唇轻启,“拿去便是,我不是那么在意身体的人,你以后会知道。”少衣缓缓陈述,“但是,以后你会知道代价的。”停顿了一下,“一定。”少衣重申。
“哦?”古斯特挑起一边的浓眉,“我倒要看看。”
53
气氛诡异的安静,少衣却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没有意义的挣扎不是少衣会去做的。奇怪的是,少衣闭眼以后,古斯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顿时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静静地蔓延。
古斯特也不知道该把少衣怎么办才好,没有一个女人在面对如此情况下居然还能讲得出这么一番话。即使阅人数,古斯特还是有些难以决定。少衣对他而言太特别,[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特别到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没有任何策略可想。记得那个人曾告诉过自己,即使毫办法,也绝对不能让对手看出自己的不安。“一定要如此吗?……”在占尽上风的此刻,古斯特依然有一种没有把握的错觉。
门被突然撞击,在这个时候敢这么做的人可以说是已经不要命了。
而那个敲门的人却很清楚,如果他现在不那么做,他已经没命了。
古斯特同样清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门外站的是温昊。温昊见到古斯特杀人般的目光只是小声地说了三个字,古斯特马上匆匆离开。
小雨进来时就看到少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铺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曾经柔和的侧脸却被烛光勾勒出一种凛冽的线条,。房间里似乎有种很不正常的风在穿梭,让小雨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到小雨为少衣梳洗好,扶她回床上,少衣都不曾说过半个字。小雨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类事情,但少衣的反应却太平静,平静到了奇怪的地步。
等小雨退出房间后,原本该身体瘫软的少衣却动了,她坐起走到窗边,动作虽然慢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坚决。她伸出手来,似乎要承接那柔和的月光。
莹白月光却照耀出一双血迹斑驳的手,纤细的指尖带着血肉,掌中伤口还在向外面渗血。居然是少衣自己弄出来的。但少衣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而是遥遥的看着远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耳际的黑耀石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在少衣颊边不断旋转。此刻的少衣看上去像流落在人间的天使,美得让人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只能赤诚地赞叹。
第二天的狩猎,少衣被安排了一匹马,但也只限于在侍卫的看护下才能小幅度的活动一下,就这一点来说,族长算是给少衣面子的。因为女眷一般是留在营地的,当然翎颍是例外——这位公主虽然是美若天仙但向来被族长当儿子来养,弓箭骑射半点不输男儿。
号角一响,众马齐出,气势倒是猛得很。
飞奔的人群中最显眼的便是族长的两个孩子了。男玄女红,玄者如奇山异峰,俊秀非常,红者若异花初胎,瑰丽无伦。飞驰在草原中更显得风流飘逸,让人心生仰慕。
族长看着一样样猎物落入他们手里,虽然没有多说什么,翘起的嘴角却泄露出他的骄傲自豪。的确,有儿如此,哪个父亲都免不了高兴,何况他还有三个。
族长看了两人一阵子,等他们入了林子便收回了视线,转头对少衣道:“时姑娘可是觉得如何?”古斯特的眼睛显然是传自他的,即使眼神温和,少衣还是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这里有什么东西?这是少衣从刚才就感觉到有种奇怪的感觉,而林子显然是最可能有什么的地方,但少衣并不认为有过去探看的必要。昨夜古斯特没有再来找她麻烦,今天更是君子到连话都不说一句,少衣差点以为他吃错药了。不过,她也乐得太平。
听到族长问话时,少衣正在神游物外,对着态度晦暗不明的族长,少衣道:“人杰地灵,族长好福气。”淡淡一笑,少衣并不准备多说。
“哦?”族长却兴致不小,“时姑娘可否细说?”
少衣无奈,只得道:“贵族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加上族人能征善战,精通骑射。又和睦团结,这都是族长领导有方。”官方发言。
族长突然大笑三声,惊得周围侍从臣下惊异不已。笑声一过,族长脸色一正,道:“这话孤听得多了,少衣也别糊弄孤,还是将点实在的吧。”
时姑娘直接变少衣,少衣暗想这对父子实在皮厚的可以。“有财有势,周围太平,少衣自认没有虚言。何况后继有人,族长不应该不满意少衣的回答才是。”
周围人心不由得一沉,少衣太放肆了。
“那你说说孤后继之人如何?若说不出那就是骗孤了。”流光一显,转瞬即逝。
少衣心中暗骂不已,族长摆明了要逼她夸古斯特嘛,兜了一大个圈子,他倒空得很。“二王子,风流倜傥,博学多才,智慧过人……”说了一大通,少衣的语气却显然缺乏诚意。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有诚意的。
“真的?”
族长的目光太过深沉,少衣谨慎地微微点头。“他打什么主意?”
“那你可愿做他王妃?”一颗巨型炸弹投下,周围的臣子被轰得遥遥欲坠,何况是正处于中心的少衣?
豁然抬头,少衣捕捉到族长眼眸深处的意图。是了,温昊是他们的卧底,少衣的真实身份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是秘密了。无怪原本该是阶下囚的自己会得到族长如此优待。翼国的公主——这个身份足以让所有的企图成立。
“族长错爱了。”少衣微微一笑,扬手一鞭飞奔而出。“天高日暖,容少衣放肆一下。”既然身份已现,少衣就没有必要再装下去,甚至还可以要求一下公主极的待遇呢?
看到族长嘴角勾起的笑意,众人如履薄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族长要这女子作二王子妃?那女子还拒绝了?还当着族长的面扬鞭飞马?族长居然不怒反笑?有的人不禁望着天空,要下红雨了吗?
正在此刻,林中突然传出阵阵野兽的吼叫,其中居然还夹杂着古斯特,翎颍的呼喊声。族长忙令人去探看一番。
下属还未跑上两步,便看见了让人心惊得一幕,一只巨大的熊正一步步向林子外走来,而就在它不远处,正是持刀的古斯特。但见他一身血迹,显然伤得不轻,还在勉强支撑。
古斯特此时才突然明白人与兽的差距,即使身怀武艺,但面对眼前的庞然大物,古斯特还是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只有慢慢后退,小心的关注着眼前的危险。原本该隐藏在深林的熊突然袭击他,除了温昊还来得及出声示警外,其他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靠得太近,无法放箭,侍卫和古斯特陷入苦斗中,但此兽力大无穷,往往一掌下去便了解了一个侍卫,最后剩下的只有古斯特和温昊在苦苦支撑。
每个人都急在心头,却没有半个人插得上手,离得太远,唯一的办法只有放箭,而所有箭手都不敢将箭头瞄准二王子。谁都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怒吼一声,熊惊醒了焦灼气氛下丧失思维能力的人们,同时巨掌拍向古斯特,温昊飞扑至古斯特身前,用身体为古斯特挡下着致命一击。
54
电光火石之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温昊本来已经闭目待死,却迟迟没有感觉到被攻击,片刻后张开了眼睛,巨熊呆呆地半举着掌,而其他人却将目光投注于同一个地方。
不远处零星立着几匹马,但人们的注意力却毫不犹豫地给了那个身着浅蓝衣衫的纤细身影,这身影的主人手里握着的弓已经空了。
而箭,就在离开熊脖子的不远处的树杆上,箭头带着些许血迹,在树杆上微微颤动,而那只先前还疯狂难耐的熊却安静下来了,也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人。
于是,一人一熊的对视就开始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草原上静得可怕。没有人看到少衣是如何取箭开弓的,连箭飞射而出时也只是在熊停下动作后才被人察觉的,多么可怕的速度,多么可怖的定力。
少衣并没有作任何多余的动作,她还是直着她的弓,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相信在熊动手前少衣还能射出第二之箭,而且那时的箭会直接了解了这只熊。
少衣突然微微一笑,那只熊如蒙大赦,当场掉头飞奔而走,速度之快让人乍舌。不过现在他们可没有闲情逸致去研究熊突然跑开的原因,毕竟二王子的死里逃生已经够他们心跳的了。
古斯特到底是古斯特,片刻之后已经恢复正常。他稍稍打理后便走到少衣马前,拱手道:“多谢救命之恩。”即使不知道少衣何时恢复了武功,但大丈夫明算账,这份恩他不受也得受了。如果古斯特知道他昨晚的一番作为让少衣急怒攻心,血气翻涌之下,不但恢复了功力,甚至还成功地走入第四层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少衣静静地注视着手里的木弓,柔和而眷恋,迷茫缠绵,仿佛那是她的恋人一般。眼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长发披散在肩头,在风中摆动,右手小心的端着长弓。犹如一个端庄的仕女好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一般,丝毫没有半点侵略性,任谁也无法将此事的她与那个一箭逼退熊的人联系起来。
良久才抬头看了古斯特一眼开口道:“我不是救你。”少衣的左手慢慢抬起,指向温昊,“我是救他。”
不知道内情的人或许会奇怪一下,而如族长,古斯特等知道事情的人却大大惊讶了一下,温昊与少衣称之为仇深似海都差不多,少衣却出手相救,可见……
就在古斯特等为少衣定下仁慈的定义时,少衣却冷冷一笑,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他怎么可以死得那么舒服,七刑十二法等着他一一尝过来呢?急什么!”少衣对温昊点头致意道,“没错吧?”
即使头顶烈日炎炎,即使刚死里逃生,温昊却觉得周身犯寒,仿佛刚才没死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扔下呆住的古斯特,将弓抛还原主,少衣牵马来到族长面前,拱手道:“一时技痒,惊扰了阁下,实在抱歉。”
族长却眯起眼睛,让人难以觉察出他的想法,“哪里,少衣箭法果然出众,”也笑了起来“出众的不止箭法啊。”
少衣一脸谦虚,“阁下夸奖了,少衣只是雕虫小技罢了,哪里入得了阁下的眼。只是……”玩弄着手里的鞭子,少衣欲言又止。
“少衣不妨先回去稍作歇息,晚上孤一定设宴感谢。”
“果然痛快,那少衣暂且告辞。”说罢扬鞭而去,身后依然跟着那几个护卫。这是表达诚意的一种方式。
逆着光,古斯特看到自己父亲眼中玩味的目光。一个恢复武功的公主,事情更加有趣了。
依旧是篝火熊熊,气氛却大不一样,视线多少都投注在坐在侧席的少衣身上。今天的事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而这个身份成迷的女子似乎也没有再掩饰的欲望,不同于昨日的谦和退让,此刻的她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的风情气质居然半分不输翎颍,甚至还有着翎颍及不上的淡薄与运筹帷幄。
少衣对不时飘过来的眼神采用无视策略,只与族长他们细声交流,说实话和老狐狸斗智的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翎颍问道:“少衣姐姐现在还是二哥的客人吗?”
少衣呆了一下,笑道:“你认为呢?”眼角却扫到古斯特的表情,她现在不怕他,但小心点还是好的。
“应该不是了吧”翎颍甜笑着说,见少衣点头,又道:“这可麻烦了。”
少衣不只翎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小心应对。却见翎颍收起了笑意,“我族的狩猎晚宴只请朋友和客人参加,你既不是朋友,又不是客人,在这里有何歧途?”最后一句说得极响,全场皆静,等着少衣回答,或者偷看族长的反应。
少衣瞥了一眼古斯特父子,扬起一丝笑意:“我的企图就是成为你们的朋友。”少衣举起眼前的酒碗,对着族长示意。
族长右手拇指轻拂酒碗边缘,似乎在想什么。“少衣,做我族的朋友是有条件的。”
“哦?洗耳恭听。”
翎颍在父亲的示意下道:“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在这里用你的表演说服大家都接纳你,那么你是我们的客人。第二,你得到我们神兽的认可,你是我们的朋友。选择吧。”
“神兽?”少衣问。怎么没听到过。
翎颍却直接当少衣选择了二,道:“请神兽。”顿时全场肃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铁笼子被提了进来,笼子里关了一只狼,奇特的是它的毛居然是银白色的,犹如月光一般,在夜晚尤其显得美丽孤傲,但此刻的它只是一只被激怒的兽,没有任何优雅可谈。
“请。”一个侍从请少衣站到特制的圆场中央。少衣头疼地按了按脑门,“等等——”
翎颍道;“既然选择了就不能更改。”她不会给她机会的。
我哪里选择了?!少衣真想吼一句,想想还是忍了下去。“我没有想更改,只是问一句,此物为何是神兽?”
古斯特突然开口:“书中记载,身披银月,额戴白星。”
“我怎么以前没听过你们有?”她消息太落后了?
翎颍道:“这是哥哥今天刚抓到的,所以你运气还是很好的。废话少说,开始吧。”
此时的少衣才算知道古斯特被攻击的原因,林中之主被抓走了,无怪原本应该懒得理睬人的巨熊会攻击人。护主么,可以理解。
缓步走向铁笼,少衣感受到笼子里的愤怒与杀气。银狼看着少衣的手伸向牢门,等待着少衣一开门就飞扑而上。少衣的手定在牢门上,周围的人都停住了呼吸。
刚被捉住的神兽在没有点化之前会十分的凶残,可以说是见人就噬的,连本族人都不放过,何况是少衣,即使她武功再高,面对神兽还是毫无办法的,奇怪的是族长居然不阻止翎颍胡闹,难道族长真的要少衣死吗?
少衣突然微微一笑,手停在笼子边,偏偏不开门,里面的狼愤怒地低吼。翎颍道:“你还在拖延时间吗?——”
“急什么。”少衣回了一句,眼睛却注视着银狼。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轻轻的歌声扬起,周围浮动的空气似乎安谧下来了,人们渐渐放松,连银狼似乎也平静不少。
少衣慢慢打开了笼子。银狼似乎沉浸在少衣的歌声中,没有任何动作。翎颍喃喃地说:“怎么可能?——”银狼突然一跃而起,飞扑少衣的脖子,锋利的牙齿在火光的照耀下有着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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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少衣纤细的脖子就要丧于狼口之下,少衣却不慌不忙地后撤半步,抱上了这只用舌头骚扰她的银狼。
众人看到的就是一个在狼舌下嬉笑的女子,盈盈的笑声清脆悦耳。现实与预想的巨大反差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处于罢工状态。却没有人注意到少衣与银狼的眼神交流——
“主人,我好想你啊!”
“终于记起我来啦!我还以为你想吃了我呢!”
“哪里有啊!”某狼忏悔,“我是被气疯了嘛,他们都欺负我。”
“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哪里有人敢欺负你!”显然十分了解狼性。
“呜——”某狼装傻,博取同情。
“好了好了。”某人显然心情不错,懒得和狼计较。
当年少衣四处溜达时不小心救了一只银皮狼,其实是想一试自己的医术对动物的效果怎么样,后来倒是真的救活过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少衣倒不怎么希望某狼醒过来,因为那时的她正对一条银色的狼皮围巾浮想联翩。某狼也算是聪明的动物,等它觉察到少衣对它康复的不乐意后,当机立断,撒娇卖痴,装乖邀宠,不惜认了少衣做主人,只为躲过这场扒皮之祸,可见某狼的没有气节。
不过少衣也没多在意这事,回头就放了它,继续自己的旅程。不过这里要申明的是,其一,当时少衣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其二,少衣那时女扮男装,某狼一直把少衣当男子。加上当时愤怒之下,对少衣的味道反应慢了一点,所以少衣才会拖延了些时间来让某狼回忆清楚。
话说翎颍在少衣抱着银狼的微笑注视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攻击能力,最后还是族长出面邀请少衣参加他们十几天后的祭奠,理由么,自然是少衣和银狼有缘了。
一口答应下来的少衣还是回到了当初古斯特为她安排的住所,连侍女都还是小雨,但形势已经完全变样了。为少衣眼神胆寒的温昊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少衣的每一个举动仿佛就在提醒他的死期。
等到彻底将某狼的毛皮洗干净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某狼被折腾得直接在床上梦周公,半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家主人的反常。少衣透过闭合的窗遥遥看着远方,那里,一个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地看着闭合的窗户,一里一外,咫尺天涯。
因为多种原因,狩猎草草结束。回到王府的少衣依旧吃饭看书,发呆睡觉,半点企图也没有,让原本小心防范的侍卫白白紧张了一把,但若少衣真的想干什么也不是这些侍卫阻止得了的——比如每天交到少衣手上的最新情报。
古斯特还是会定期来骚扰少衣一下,不过却收敛了很多,原因连少衣都没有相通,即使少衣武功恢复,古斯特与她依然有一搏之力,何况这里是他的地盘。如果说是救命之恩,少衣不认为古斯特有这么好的心。每天的消息对这样的相敬如宾却给不了丝毫帮助,虽然它们已经让少衣着手做许多事。
视线转回,自从少衣消失以后,刚开始所有人都乐观估计少衣又自己溜了(这倒和少衣想得差不多)但君逸萧和展墨翔坚决不信(奇怪的默契),展墨翔是因为孙灵儿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君逸萧却是一种固执。再来尹丘没有见到自己的属下回报,也觉得有些不对。但不管怎么说,等他们反应过来后,再找到确凿证据时,少衣已经身在汉莫了。
然后的事可以用“一片混乱”来概括,尹丘的无名教兜底翻,展墨翔那里更是不用说了,集体出动,连暗夜盟的杀手也当探子来用了。而君逸萧更好,直接从军营里走人,无主的帅印让君昙阜差点抓狂,逮着荣睿王爷死命地让他把君逸萧抓回来,不过这对君逸萧而言丝毫构不成影响。而暴走的尹丘在找不到少衣的情况下,生平第一次冲到了翼国皇宫,要宇文膺出手找少衣……
如此地毯式搜索下,少衣在汉莫的消息终究还是被察觉了,不过那已经是十几天之后了,就在众人为了如何救回少衣而争论不休时,两国皇帝都收到了一份请帖,发出者却是外族的大王子——神殿的大祭司。
附在请帖后的却是外族与两国停战的倡议书,靠着神殿的名义,战争还是停下来了,只是大祭司的这番作为实在让人看不透。但君昙阜和宇文膺在做了完全准备后还是偕同臣下出发至汉莫。
大祭司的这番作为,别说风翼两国了,连本族的人都奇怪得很,他的父亲——族长也是奇怪不已,不过神殿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所以众人只有毫不犹豫地接受。神殿的力量之强大可见一斑。
天气骤然转冷,傍晚时分,少衣窝在靠榻上静静的摆弄着手边的棋子,左黑右白,自娱自乐。而那只懒狼则卧在少衣身上,睡的不知道是午觉还是晚觉。
小雨摆好饭菜,走到里屋正为少衣合上半开的窗户,少衣突然从棋局中醒了过来,“小雨,为什么关窗?”一般这窗是她晚上自己合的。
小雨答道:“今天晚上风大,天气又冷奴婢怕小姐冻着了。”
少衣摆手,“无妨,我一会儿自己关。”
小雨又劝道:“总管说今天云层太多,或许晚上会下雨,小姐还是让奴婢将窗关上吧。”
“会下雨啊……”少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任小雨关窗去了。
如小雨所说,就在少衣就寝不久,大雨倾盆而下,窗上映着树枝狂舞的影像,杂声不断。连睡在屋里都觉得自己有点犯寒,更别说在雨中呆着了。少衣无比同情外面守岗的侍卫。胡思乱想一阵,少衣强迫自己睡去。屋中慢慢响起稳定的呼吸声,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半个时辰之后,只有窗外毫不停歇的大雨依旧磅礴。
沉睡中的少衣突然张开了眼睛,融会着天下最美丽色彩的眼睛此时却闪着奇特的光泽,没有丝毫的睡意。如果了解少衣的话,就会知道这种光泽叫怒火。
翻身而起,少衣瞬间已经站在窗外。某狼因为今天睡眠太足,以至现在仍神采奕奕,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主人的异举,好奇地很。
少衣轻咬嘴角,手还是径直推开了窗户。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
暴雨早已湿透了他的衣衫发髻,冻白了他的嘴唇脸颊,但他仿佛还是那个站在三月阳光下的俊秀人物,依旧扬起温和的笑容,眷恋地凝视着她,轻声地说:“好久不见。”熟悉的语调,让少衣的手骤然握紧,仿佛要克制什么一般。
良久,少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进来吧。”说着侧了侧身。
君逸萧却道:“不了,你去睡吧。我一会儿就走。”
少衣再也克制不住,手豁然探出,将君逸萧拽进房间,那只冰凉的手让少衣自己也不由自主的一颤。热茶,毛巾,少衣不发一言,只是机械地将东西递给君逸萧。君逸萧看着少衣的神情,只有苦笑地无奈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