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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后妃乱续》》 · 浓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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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里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露出一抹薄薄的浅笑。可她们哪里知道,正哀叫连连的苏汐,却是在心里笑开了一片灿烂的花。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正牢牢的抓着一棵树叶还未完全凋敝的小树的树干。

眼见晴月已酝酿好情绪就要奔过来‘救人’时,苏汐冷不丁地大叫道,“初贵人救命啊!”跨出去的脚步一滞,晴月带着询问的视线看了看表情冷漠的初贵人。

“哼,既是如此,那么就让本宫亲自来送你下地狱吧!”心里冷哼一声,初贵人示意晴月退后,她一步一步地从亭子里走出来,雪白的脸庞上流淌着难以掩盖的蓬勃笑意,在离苏汐仅有一步之遥时,纤细而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抬起,像是在施舍着恩惠般。

她说,“把手给我……”

眉峰微微拔高,苏汐继续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她很用力地向她伸着手,却在散落着点点金黄碎渍的台阶上方停了下来,她皱着眉,表情痛苦,“娘娘见谅,奴婢恐是扭伤脚了,身体不能向前挪动,手也伸不前了……”

已被狂喜压满心头的初贵人,根本没注意到隐藏在痛苦表情下的那抹狡黠的笑意,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当她的指尖刚碰到苏汐的手时,绣着淡黄菊花的绣鞋已轻轻地覆上那点点碎渍上。心里偷偷一笑,苏汐猛地扯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扯。

从手指间蔓延开来的疼痛,让初贵人脸色蓦地一变,骇然地大叫一声后,嫩黄色的衣角顿时随着寒风扬起,只听见扑通一声,平静的池水骤然炸裂开来,无数的细小水花荡漾开来,渐渐淹没了如淡雅菊花般的嫩黄。

雪,依旧在扑簌簌地坠落着……

后妃乱续(42)

雪,依旧在扑簌簌地坠落着……

苏汐好心情地站起身来,伸伸腿,动动胳膊。呵呵,这次就当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吧!伸伸懒腰,正准备全身而退时,却突兀地发现一脸惊惧之色的晴月指着池塘,嘴张得老大,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心里一惊,苏汐腾地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救你家主子?!”

被吼回神的晴月看着她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不会水。”

“那初贵人呢?!”

“娘娘更是不会呀!”小丫头被骇得眼泪汪汪的。

昏。敢情她们还以为这办法安全得很咧,都没考虑会不会出现虾米意外。苏汐头大地将视线拉向池塘里忽上忽下的嫩黄身影。厄,救?还是不救?虽然她的游泳技术还不赖,以前她还好运气的一游就给游到另一世界去了,没准儿这次还能游回去呢。可是,这大冬天的,而且她现在的这具身子还特别惧寒,不知道她这一下去,是给游回去,还是到地府去做做客……

“念汐姑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求求您!”眼见苏汐的神色又些犹豫,晴月忙不迭地跪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道。

苏汐瞥了眼哭得西里哗啦的晴月,又瞅了眼在池塘里不断拍打起水花的初贵人。银牙一咬,细眉微蹙,一句韦小宝的经典名句“死就死拉”随着寒风轻轻坠落在晴月耳边后,着烟蓝宫装的女子纵身就跳了下去……

厄,没有预想到的寒冷刺骨。不过,怎么还还有点温温的感觉?莫不是真给穿回去了吧?不要啊,她还没救陌出来,还没和珞讲清楚,怎么能就这样扔下烂摊子逃跑了呢?思绪一到这儿,吓得苏汐赶忙睁开眼。

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菱形般的薄唇勾勒着一抹淡淡的笑,黑如墨玉的发丝随着寒风的晃动痒痒地扫着她娇俏的小脸。

苏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大叫,她怎么在眨眼的瞬间就跑到了珞的怀里?!

当双脚接触到实地时,她还没缓过神来,一双眼睛像铜铃似地瞪得溜圆地看着龙珞白色的身影在碧绿池水上脚尖一点,修长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抓起那堆湿淋淋的嫩黄碎花。当初贵人跌坐在地,晴月帮她拍着背,大口大口地吐着水时,苏汐都还没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一脸似笑非笑表情的龙珞。

呆愣了片刻,苏汐正欲问他为什么会突兀出现在这儿时,却被一个带着哭腔的高分贝声音抢了先,只见初贵人发髻凌乱地磕头道,“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念汐这小蹄子算计着要臣妾的命!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是她算计着你的命?还是——”龙珞拉长了音调,细长的双眼像利剑般透射出骇人的冷光,“你算计着她的命?”

“皇上?”初贵人浑身一颤,仿佛这时才感觉到了隆冬的冰寒。苍白而瘦削的手指因用力过猛竟在跪着的地上抓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她垂下头,阴骘的噬血寒光猛地划过那双闪亮的眸子。堵一把吧,输了,便不过是一条命,也许,还能拉着她陪葬!

池水的寒意许是渗透了初贵人的灵魂,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意,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正欲开口时,一张被墨迹晕染开来的丝帕却蓦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初贵人怔住,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张丝帕却突兀地变成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初贵人被骇得猛然间向后跌去。

“姐姐怎么了?”楚宛裳一脸关切的笑,缠绕在她右手指尖上的丝帕在寒风中飞舞如蝶。看着初贵人满脸惊惧之色地指着那方丝帕,她笑意融融道,“这丝帕是妹妹今早去御书房的路上捡的,妹妹说这丝帕见着挺像初姐姐的,可是皇上偏不信,所以妹妹就只好邀皇上一同来看看了。如今看姐姐这么紧张这条丝帕,想必是姐姐的不会错了。”

怪不得计划会突然出现差错,敢情这小贱人早已知晓了她们的计划!故意装作跌倒,怕就是来招将计就计!好啊,好啊,想不到自己竟做了这么一回蠢事!

无视初贵人被气得毫无血色的脸,楚宛裳侧过头对一旁的龙珞道,“看来宛裳运气真好,一猜就猜对了。皇上和念汐姑娘不是还有事么?这里就先交给宛裳吧,过阵子宛裳再来向皇上讨赏。”

龙珞不置可否地笑笑,拉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苏汐转身就走。

后妃乱续(43)

龙珞不置可否地笑笑,拉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苏汐转身就走。

“恭送皇上!”碧绿池畔呼啦啦地响起一片跪安声。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楚宛裳一脸冰寒笑容地站起身来,余下众人也跟着起身,只除了一脸呆滞之色的初贵人和满脸骇色的晴月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

“初贵人不是很猖狂的么?”楚宛裳冷哼一声,“怎么见了这丝帕就愣是没了半点脾气?”

初贵人抬首,闪亮的眸子里全是一片萧索之意,“我怎么也不明白,借此除掉她,岂不是对你我都有益?倒没料到你竟还会反过来帮她?”

“哈哈哈哈!!”仿佛是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楚宛裳笑得花枝乱颤,被墨迹晕染的丝帕在寒风中抖成一朵墨黑的颓花。半晌,她凝了笑意,纤细的手指攫住初贵人的下颚,森冷地笑道,“你以为你的这条贱命能抵得上她的安全么?我告诉你,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这条命便早已没了!”

初贵人怔住,浑然未觉下颚传来的丝丝疼痛,她茫然地看着她,眼眸深处尽是不解。楚宛裳冷笑着凑进她的耳边,然后夹杂着些许诡异的声音便像水一般慢慢地侵透了初贵人的耳膜——

“她的身子惧寒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如果她真的跳下水去救你。若是因为将你救了起来,而她却出现意外,只怕你这条命便也要断送在此了!初贵人难道不知道么?这霞飞殿的前主子,便是在四年前疯了的文贵人!而文贵人是怎样疯的,怕是宫里都有流传是因为她吧?对付她那样的女子,只能用当年皇后对付‘她’所用的方法,小小一个你,岂是能撼动她那棵大树的?!”

满意地看着初贵人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楚宛裳站起身来,对一旁的晴月吩咐道,“送你家主子回霞飞殿。太医一会儿自会过去瞧瞧。”

晴月福身谢恩后,搀着初贵人的胳膊正欲离开时,却听得楚宛裳冷冷道,“想办法将晴溪趁早调回霞飞殿,否则这事一查,初贵人所有的计划岂不都要暴光?到时候,只怕你这霞飞殿便会尸骨无存了!”

扶着晴月的手微微一颤,想不到这女子竟然会知晓那么多!初贵人背对着她,淡淡道,“多谢妹妹提醒。”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楚宛裳唇角微勾,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主子,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将初贵人除去,反而还要提醒她呢?”琉璃打发完其他的人离开后,站在她的身后,不解地问道。

“她不是与云贵人交好么?”楚宛裳回过头来,黑眸里弥漫着浅浅笑意。

“主子是想将她们一并除去?”琉璃恍然大悟。

楚宛裳不置可否地笑笑,清凉的视线却忽地拉向了空寂枝桠交错的小径深处,透过漫天坠落的晶莹雪花,她恍惚看到了那两抹执手远去的身影,一丝淡淡的惆怅划过心尖。呆怔了一会儿,她忽地轻浅的笑开,暗自低语道,“终究不过是异时空的灵魂,这‘逆天’之术也定会被纠正过来。青灰相士恐怕也是在等待着那样的时机吧?”

“所以……苏汐,我定要送你这样一份大礼。”

后妃乱续(44)

沉默。

一路上奇怪的僵直沉默。

苏汐有些惴惴不安地斜瞄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龙珞,她的右手被他的左手紧紧握着,他的掌心里是潮湿的温暖。

她很想问为什么他和楚宛裳会突然地出现在这偏僻的地方?想问他为什么不问她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想问他这样拉着她到底是要去哪里?可惜,每当她侧过头,她就会撞见那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心里没来由的便会泛起微微的心疼,然后所有质问的话,便会像青烟一般消失得毫无影踪……

“诶。”幽幽地叹口气,苏汐微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又想起了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心里空落,娇俏的小脸顿时染上一层浓厚的悲戚之色。

陌,陌,你还好么?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森冷的寒气猛地灌入脖颈,苏汐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

“很冷么?”脚步突地停下,龙珞侧过身,关切地问道。

“啊?”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待看见那双带着询问的黑眸时,她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点点头。

看她慌乱的模样,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龙珞回首对身后的小灵子招招手。会意的小灵子点头称是,便恭身快走两步,将手中的玄狐大氅递给龙珞。当带着淡淡龙诞香的大氅罩在身上时,苏汐才慢半拍地道,“这个,好象不太好吧。”虽然很温暖,但是万一被人瞧见了,岂不又要惹祸上身?

正在帮她整理大氅的龙珞闻声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埋首替她裹得更紧些。苏汐吐吐舌头,正准备收音,却听得龙珞用丝毫没有温度的声音道,“天牢潮湿,朕只是怕你病了没法在御前侍侯。”

苏汐怔住,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发出声,“你,你说,我们要,要去……天牢?!”

“恩。”鼻子里哼出点点声音,已替她整理好的龙珞转过身背对着她,似不想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情绪,“朕答应过你会放他。”

“珞,你说真的?”太意外了,难道珞突然想通了?

看到龙珞点了点头,苏汐心里的喜悦顿时像潮水般漫开,四肢百骸里似乎连血液也跟着兴奋起来。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直,心里有些内疚,但很快便被喜悦冲散。她放开他,她拉着他的手,她看着他,双眸如繁星般闪亮,她说,“谢谢你,珞。谢谢你。”

掩映在细碎额发下的暗夜黑眸闪闪发亮,良久,龙珞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声音透过纷繁的雪花落入苏汐的耳膜,他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便放他真真正正的自由。”

她?真真正正的自由?这是虾米意思?

问号满天飞,苏汐满脑子的疑惑。动动嘴角,准备再接再厉地发问时,却发现龙珞已经大步朝前走去,只留下身后雪地里,一片凌乱的足印。苏汐跺跺脚,也快步印着他的足印向他走去。

漫天的朵朵雪花渐渐变成大片片的鹅毛,淡白的天空渐渐变得阴霾,低低的雷声蔓延在灰暗的天边,那低吼声恍若在诉说着什么……

又一次见到那昏黑的天牢入口处,不同上次的惶恐和不安,这次的她心中满是喜悦,连看到老木那张狰狞的脸时都觉得是那么的柔和。然而,心里却还是弥漫着隐隐的不安,似乎这次的天牢之行远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苏汐侧过头,看到的是隐藏在烛火阴影中的那双暗夜的黑眸闪着森冷的寒光,龙珞俊美的面上虽平静得如一面湖泊,但是,一旦伪装的平淡被剥离开来,那平静便被扰乱得支离破碎……

“起来吧。”龙珞抬手示意跪在他面前一片的狱卒起身,意味深长的视线拉向那阴暗的过道,“龙陌……还好吧?”

恭身垂首站在一旁的老木忙不迭地回道,“皇上放心,玄亲王一切安好。”

“玄亲王?”森冷地重复一遍,寒冰一样的视线蓦地胶着在老木瘦弱的骨架上,身子一颤,老木慌忙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请罪道,“奴才该死,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后妃乱续(45)

“玄亲王?”森冷地重复一遍,寒冰一样的视线蓦地胶着在老木瘦弱的骨架上,身子一颤,老木慌忙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请罪道,“奴才该死,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龙珞没再答话,面色阴晴不定。苏汐瞧着老木干瘦如枯枝的手在雪地里越嵌越深,她猛然间想起上次老木交代她的事,又连想起刚才和龙珞突兀出现的楚宛裳,心下略微衡量,已明白了个大概。想不到这楚宛裳果然还有些法子。唇角散开一丝薄笑,苏汐道,“陌是不会在乎‘王爷’的身份的。”

“你就那么确定?”龙珞侧脸看着她,突地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又玩什么把戏?

龙珞颔首,俊美的脸上隐隐透出些许复杂的情绪,“如果他还在乎这‘王爷’的身份,我要你答应,从此以后,不再见他!”

“若是你输了呢?”当年他能舍弃一切和她远走高飞,如今他难道还会在意那样的身份么?

眉峰微皱,龙珞收回了凝视着她的视线,抬首仰望天空,大朵大朵的雪花坠落在那排浓黑的睫毛上,濡湿眼帘,像是斑驳的泪痕,半晌,他道,“朕不会输。”

苏汐怔住,为龙珞那般肯定的语气。他怎么就那么笃定陌一定会在意‘王爷’的身份呢?如果陌不在意,那么珞你又会怎样做呢?

珞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呢?

“进去吧。”暗哑的嗓音突地传来,将苏汐拉回了神,眼见白色身影就要消失在阴暗的过道里,她忙不迭地抛去所有的疑惑,拉紧玄狐大氅的领子小跑步跟了进去。一直垂首跪在雪地里的老木,侧耳未曾听到任何声响后,他试探着稍稍抬头。空旷的雪地里,只杂乱的留下黑黑的鞋印。僵直的黑眉轻轻一跳,他蓦的站起身来,干瘦如枯枝的手指紧紧地拢握成拳。雪一直下,纷纷扬扬飘落如蝶,深空中一声暴雷低吼而过的刹那,老木瘦弱的身影已渐行渐远……

昏暗而潮湿的天牢过道里,两个人沉默地前行着。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潮寒,两旁关着在牢房里的犯人不断地叫喊着自己的冤屈。龙珞眉头微皱,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却依旧速度不减地往里边走着。走在他们身侧的小灵子急得满头大汗,一面挡着犯人们不断从牢房里伸出的手,一面示意着身后跟着的狱卒麻利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一直走着的龙珞蓦地停下了脚步,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前方那昏黑的牢房,半晌,有些嘶哑的嗓音才响起,“小灵子,你们都在这儿侯着。”

“奴才遵旨。”小灵子和狱卒们忙不迭地应声道。

顿了顿,龙珞微微侧过脸,扫了眼面色欣喜的苏汐,冷冷道,“不要忘了我们的赌。”

“啊?”惊于他异常跳跃的思维,苏汐还没反应过来,龙珞已朝前走去。幽幽烛火拉长的浓黑影子,透着淡淡的凄凉……

“陌!”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一钻进眼眸,苏汐已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澄澈的双眸里,满满的思念似都要溢出眼眶……

面朝着他们站立的龙陌朝苏汐微微一笑,那如百花绽放般的绚烂笑容让她心里顿时温暖如春。一袭紫袍的龙陌努力地刻制住自己想要迈向她的脚步,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里,刻满了他对她浓浓的思念,俊秀的眉眼间,点点温柔之气铺天盖地地漫开。依依不舍地移开了视线,看着面呈阴骘之色的龙珞,他微欠身,“皇兄。”

后妃乱续(46)

细长的双眼里像是燃着熊熊的火焰,龙珞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脸,脑海里蓦地闪过刚才龙陌与她相视而笑的情景,心里的蓬勃怒气又突地弥漫开来。他微阖眼,紧紧地捏着拳头,努力地压制着想揍他一拳的冲动。他得忍,今日到此的目的他还没达到,绝不能逞一时之快。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睁开眼来,俊美如神祗的面上,流淌着让人捉摸不定的笑意,“皇弟最近还好么?”

“谢皇兄关心,龙陌一切安好。”温柔如水的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龙陌转眼看着苏汐,满眼的疼惜,缱绻成浓浓的爱恋……

唇边牵扯出一朵大大的笑容,苏汐细细的黛眉笑成两弯月牙,澄澈的双眸亮晶晶的恍若是点缀浑黑苍穹的繁星。

修长的手指突地揽过她的肩,暗夜的黑眸里闪着些许复杂的光,还没待苏汐挣扎,龙珞已将她推至龙陌的身前,剑眉微挑,抿成一条僵直直线的薄唇突地散开一个华丽的弧度,“朕带她来见你。”

龙珞的这句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龙陌和苏汐均愣住,错愕地看着他,恍若要将他看个通透。然而龙珞却转头瞥开了视线,只留下一个被昏黄烛火侵染完美的侧脸。僵持了半晌,依旧没人打破这异样的沉默。只是龙陌和苏汐都同时转移了视线,深情而柔软地凝视着对方,两人都没有动,但两人仿佛都能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心间那些被冰围着的地方像是突然遭遇到暖阳,缓缓地融化,融化……

一时的美好不是一世的美好,幸福往往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两人的宿命本是天定,就像青灰相士所说‘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蓦地从心间蔓延开来,光洁的额上瞬间便爬满了细碎的薄汗,苏汐颇为痛苦地微蹙着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淡。她以为这次的疼痛也会像以前一样不会持续很久,可是终究未能如她所愿,那股噬心之痛不但没减轻,反而加剧。她的心尖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啃噬,又像是被千万把尖刀在狠狠地戳。纤细的手指猛地按住胸口,苏汐腾地弯下腰去,大滴大滴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汐儿!”龙陌大惊,上前一步搂着她娇小的身子,温柔遍布的面上,盛满了浓浓的担忧。被龙陌一声的大叫唤回注意力的龙珞,一瞧见苏汐因疼痛而变得有些褶皱的小脸,他慌忙地走前几步,伸手欲将她接过来,龙陌却突地抱着她旋转一圈,远离了他所能触及的范围。

龙珞气得额上青筋直冒,他瞪着龙陌,“难道你想害死她么?”

“你说什么?!”龙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怀里的身子轻轻一颤,龙陌慌忙垂下头,焦急地问道,“汐儿,你好些了么?”

“陌,陌。”苏汐泪眼迷朦,她抬起手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到半空时,却突然垂落,晕过去的刹那,她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陌。”

对不起,我还是无法忍受得住这股噬心的疼痛。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陌。

“汐儿!”

“汐儿!”

同样担心的吼声同时响起在昏黑的牢房里,脑袋里突兀地飘过早上楚宛裳告诉他的话,龙珞腾地出手,轻而易举地从还愣神在苏汐话里的‘对不起’的龙陌的怀里将她抢了过来。怀中陡然一空,龙陌抬首,凌洌的视线扫过龙珞,正欲上前,却听得龙珞大吼道——

“靠近你,她便是死路一条!”

身子蓦地一阵剧颤,龙陌温柔如水的面上,一片茫然,“靠近我?便是死?”

“‘逆天符咒’的诅咒,靠近你,便是撕心裂肺的噬心之痛!”

后妃乱续(47)

“噬心之痛?”低喃地自语一声,温柔如水的面上是一片混乱的混沌忧伤,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黯然得恍若窗外阴霾的天空。龙陌看着被龙珞抱在怀中的一脸苍白的苏汐,心脏陡然疼缩成一团。

他的汐儿,为了他究竟是忍受了怎样的痛苦?

看着龙陌一脸痛苦的模样,龙珞暗自叹息一声,平静如湖泊的面上裂出些许缝隙,隐隐透着落寞的伤悲。他低下头,深情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娇俏的苍白小脸,修长的手指在她依然如四年前那般秀美的轮廓线上游走,点点柔情随着透凉的指尖慢慢渗入她的灵魂里……

汐儿,汐儿……

动作轻柔地将苏汐放在一旁的小床上,细心地为她裹紧大氅,再将薄衾盖在她的身上,确定她娇小的身子已被包裹的严严实实,龙珞这才放心地直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后,他夺步来到龙陌的面前,细长的双眼里弥漫着淡淡的烛火暖光。

“这四年来,你竟没发现她会有这噬心之痛么?”

龙珞的语调淡淡的,平缓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龙陌闻声抬首,一股深沉的忧愁像穿花的蝴蝶游弋在他俊秀的眉眼间(请看小说网|qinkan.net),那双如黑濯石般黑亮的眸子流淌着恍若隔世的忧伤。阴暗牢房的高高天窗里露出一小片大雪飘扬的昏黑天空,寒风扑卷着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进牢房来,紫色长袍的衣角顿时像羽翼般扑腾开来……

黑如浓墨的长发佛过耳边,龙陌温柔如水的面上盛开一丛忧伤至极的笑容,“这四年来,我怎会没发现她的噬心之痛?她告诉我,她的噬心之痛只是因为她是一抹来自异时空的灵魂,与她寄居的身子产生排斥而引发的。她说青灰相士恐有解救之法,所以我们才会在四年后突然地返回帝都,只因为她近日的疼痛越发剧烈起来。可是,我从未想过,引发她疼痛的会是因为我……”

“朕明白了。”龙珞淡淡地应声,“你跟朕过来。”

龙陌微侧身,看着龙珞脊背僵硬地走向小床,他坐在床侧,忽地侧头对愣在原地的龙陌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咳血之症是如何治好的么?”

一句话,像是陡然响起的炸雷。龙陌俊秀的面上,血色顷刻褪尽,连眼底那抹铺天盖地的温柔之气也湮灭殆尽,只余下浓浓的惊诧。脚步凌乱地走近小床边,然后他看到龙珞轻轻地拉开薄衾。裸露在大氅外的白玉手腕上,一条精致的白色缎带像只翩跹的蝴蝶扇动着它银白的翅膀,在寒风中画出一段又一段华丽的弧线。

龙珞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了缠绕在她手腕上的蝴蝶结,寒风轻轻抖动,那条精致的白色缎带便随之晃出一个绚烂的弧度,然后龙陌看到那条被掩盖在缎带下的丑陋疤痕,扭扭曲曲,像是一条蠕动的蚯蚓。

心,骤然像是被撕裂开一个大大的口子。龙陌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抚摩那条丑陋的疤痕,可惜手指在半空中艰难地动了动,便颓然失去放下的勇气。

“四年前,当她还在冷宫时,她就曾割腕。可笑的是当时朕还以为她是为了威胁朕,只为逃离这冷宫。可惜她却告诉朕说什么陌的咳血之症只能用深爱他的人的血和着麝香百合煎服才能痊愈。深爱他的人?!”凌洌的视线像是利剑般向龙陌扫过来,寒霜罩脸的龙珞的暗夜黑眸里,涌动着大片大片的森然怒气,“这四年来,朕不知道她是如何忍住那日渐加剧的噬心之痛,但是如今朕知道,假若再让她呆在你身边,除了死亡,你还能带给她什么?”

“除了死亡,我还能带给她什么?”身子猛地一颤,踉跄地倒退几步,龙陌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质问之色的龙珞。心中的那道鸿沟被越挖越大,他表情痛苦地看着龙珞,半晌,才低低道,“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薄唇边浮出一抹寒笑,龙珞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将苏汐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地放入大氅中,他掀开薄衾,轻轻地将她娇小的身子抱了起来。与龙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左手臂猛地被龙陌拉住,步子一滞,两人均是表情凝然地望着前方。

“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后妃乱续(48)

“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龙珞微侧脸,“记得汐儿是怎么来的么?”

身子一颤,抓着龙珞的手陡然垂落,两道英挺的眉轻轻皱起。龙陌低沉的声线里弥漫着淡淡的彷徨,“‘逆天符咒’招来的‘她’的替身,‘她’的……替身……”

像是灵光乍现般,脑子里混沌的记忆似乎渐渐透出些许的白光,他恍惚在这昏黑的虚空里,看见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看见残留在‘她’唇边的那抹淡淡的,忧伤的,笑。

玉瑶……

龙陌毫无感情地呢喃着这个在脑子里只剩下班驳阴影的名字,头猛地一疼,修长的手指抵住额头,耳边却传来龙珞有些嘶哑的嗓音——

“两日前,她曾亲口告诉楚宛裳,她是受了‘逆天符咒’诅咒之人。个中种种,朕不想再多说。如果你仍旧怀疑,那么,明日朕可让楚宛裳亲自出宫将事情的始末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不过,现在你要明白,离你近一分,她便离死更近一分。龙陌,我相信你爱她,可是——”龙珞低头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细长双眼里的冰缓缓地化为一塘轻柔的水,“我比你更爱她,更能疼惜她,爱护她。我寻了她四年,错过了她四年,所以我余下的生命里必须有她,不管因此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死亡的代价呢?”紫袍在凌洌的寒风中翻滚出一大朵忧伤的花,龙陌微抬头,斑驳的墙面上,是被昏黄烛火拉长的浑黑的影子。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将苏汐额前散乱的发理顺,龙珞的薄唇边溢出一抹深情的恬淡笑意,“没了她,生命的延长对于我来说,更像是煎熬。我的完整,是源自于她的存在。”

这样深情的话啊!恐怕连‘她’都未曾听到过吧?

心里有座像山一样坚固的信念轰然倒塌,四年来,苏汐那一次次蹙眉按压胸口的画面忽地在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如水般温柔的面上,那一簇簇痛苦和懊恼之色像海水般疯狂地蔓延开来,龙陌微闭眼,手指紧了又紧,终究颤抖着声音道,“我信你。明日,我会在玄亲王府等着她。所有的一切,就让我亲自来结束吧。”

“朕期待你的表现。”又恢复了淡漠的语气,龙珞暗夜般的黑眸里,有簇微小的火焰在激烈地跳动,“现在,你自由了。”

从高高天窗里飞舞进来的雪花落满龙陌的肩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凝重若铁。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得恍若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时间在空寂的沉默中缓缓流逝,当龙陌僵硬的身躯稍稍移动时,鹅毛般的大雪早已停下,凄清的月光笼罩着他的全身,那浓如黑墨的长发却恍若渡上一层白霜,在昏黄的烛火照耀下,越发显得雪白。

高高天窗里露出一小片墨黑的天空,龙陌微抬头,森冷的月光清浅地洒落在他温润的眸子里,泛起点点蔓延到骨髓里的哀伤,他的眼前,仿佛淡淡的闪过那娉婷曼妙的堇色身影。苍白的唇畔勾勒出一抹忧伤至极的笑,“玉瑶,又要借你来伤害她了……”

她第一次不信任他,便是因为‘她’吧;她第一次对他流露出忧伤的表情,也是因为‘她’吧;如今,他又要再一次伤她的心,却还是因为‘她’。

汐儿,如果错过了今生,你还会许我一个来生么?

两行清泪蓦地顺着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滑落,血色褪尽的俊秀脸庞,弥漫着浓浓的忧伤和绝望……

后妃乱续(49)

也是在这深寒的夜,与天牢阴暗潮湿不同的是皇宫里灯火通明的霞飞殿。内殿里有熊熊的炭火在燃烧着,一脸倦色的初贵人斜靠在软塌上,瘦削而苍白的指尖抵住额头,明亮的双眸微阂。

“还没醒么?”离软塌一尺之远的圆桌旁,一袭月白衣衫的落离面色焦急地扣着杯茶。她的身后,浣絮微低着头,细碎的额发掩映着那双黑亮的眸。

“云贵人见谅,主子下午落水,受了寒,身子有些疲乏。”着湖蓝宫装的晴月一面跪在软塌旁替初贵人捶着腿,一面恭敬地应着落离的话。

落离抬眸,正对着她的初贵人也适时睁开眼来,着明黄色衣衫的女子朝她轻轻勾了勾唇角,“云妹妹久等了。”

“姐姐,你可醒了。”落离慌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软塌边,“今儿个下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楚宛裳为何会突然与皇上一起在那样偏僻的地方遇上你了呢?”

初贵人雪白的面庞因落离的问话又突地变白了几分,流淌着淡淡笑容的脸蓦地变得狰狞,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角,她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我们竟是小瞧了那楚宛裳!今日我本是打算除掉欧阳云若的,竟没料到不仅计划不顺,反而还助了那贱人一臂之力,让她更加得到圣上的宠信!”

落离一怔,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大雾弥漫。薄凉的手指轻轻地覆上小腹,良久,她淡淡道,“初姐姐你何须如此着急?即便你做得怎样的天衣无缝,只要她是在你眼前出事的,只怕你怎样也是撇不清关系的。皇上……是不允许她出现任何意外的。”

“难道就任由她这样独霸着皇上么?!”一把佛开晴月,初贵人站起身来,明亮的眸闪耀着像刀般森冷的寒光,“云妹妹竟是这般甘愿在这后宫里空落寂寥的过完下半生么?”

覆在小腹上的手指颤了颤,落离转眼,窗外的漆黑夜空里,一弯残月洒落着幽寂的银光。顿了顿,幽深的黑眸里仿佛倒映出那样一个清幽而美好的夜,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微微地笑着,他吻着她,温柔地唤着别人的名字,可她却还是放任自己这样沉醉了下去。

那,是一场华丽而破碎的梦啊。

微闭眼,努力地压制住自己心中那股就快汹涌而出的爱恋。心思还在千转百肠间时,她薄凉的指尖忽地传来淡淡暖意,抬眼,却是初贵人拉着她的手,那双明亮的眸里闪着阴骘的噬血寒光——

后妃乱续(50)

“云妹妹拥有倾国之貌,怎可如此任由如花的生命在这后宫里寂寞凋零?那欧阳云若不过是比咱们更懂装得纯真而已,姐姐相信,只要妹妹你稍微使点力气,莫说简单的一个欧阳云若,即使那心思复杂的楚宛裳只怕也不是你的对手。妹妹,姐姐看得出来,你对皇上的爱并不比任何人少,你何苦要压抑着自己呢?只要除了她们,时日一久,皇上自会将她们忘记,到时,凭借妹妹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太后的帮助,皇上果真还能不看你一眼么?妹妹,你要记住,后宫里的女人,什么都只能争,只有争,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淡泊,只能是伪装之色。”

“争?”落离茫然地看着她,薄凉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收紧。

当年,玉姐姐离开后,是她陪着珞,是她吹奏着笛子,为他趋赶忧伤。那么,如果,欧阳云若也这般离开后,她还可以陪着他,替他赶走那深绵的忧伤么?

心里燃起点点的希望,也许,她还能做到。那个清幽的夜里,当他知道了她,当他记得了她,他不是再也未曾露出厌恶的神情么?所以,也许,她还有希望,也许,没了欧阳云若,他还能看她一眼,听她吹奏那首‘荫中鸟’。

唇边浮起稀薄的笑,落离看着初贵人,道,“初姐姐希望落离怎么做呢?”

握着落离的手紧了些,初贵人雪白的面庞上,孤绝的笑意在慢慢地散开,“小卓子刚替晴溪传了话过来,说皇上抱着昏迷不醒的欧阳云若刚回了御书房。听说,早上的时候,那楚宛裳去御书房和皇上说了些什么,后来皇上便带欧阳云若去了趟天牢,两人走后不久,玄亲王也突地回了玄亲王府。这事听着颇为蹊跷,所以,云妹妹,这楚宛裳,定不是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哼,要我调回辛苦安排在她身边的棋子,岂不是毁了我这么久的苦心?楚宛裳!今日你坏了我的好事,那么我也定不会让你好过!不要以为,我果真是那般粗枝大叶之人!

“落离明白了。”着月白衣衫的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日,我会记得早点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在楚宛裳说话之前,我得让太后知道,玄亲王获得自由的事。初姐姐,你知道么?其实落离也觉得,那样平淡无奇的女子,是根本不适合待在这繁花似锦的后宫里。而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他需要的是,一个美艳而身份尊贵的母后。”

大大的笑容在唇边绽开,初贵人雪白的面上,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她轻轻地拍着落离的手,连眉眼间都是蓬勃盛开的笑意,“妹妹能想明白这些,那我也就放心了。御书房那边的情况,我自会嘱咐晴溪仔细着,有什么情况,也会第一时间传话给妹妹的。”

落离点点头,薄凉的手指在平坦的小腹上摩挲着,清秀的脸第一次露出决然之色。

……苍天似乎并未垂怜,也并未佑护她……

所以,她要争,要得到她所想要的。她曾说过,不管他是为她,还是‘她’,终有一天,她,师落离,定会成为他最爱的人……

后妃乱续(51)

帝都漆黑苍穹里的残月孤独地悬在半空,幽冷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清浅地洒落在明黄纱帐笼罩的雕龙床上的那张娇俏的小脸。苏汐紧闭着眼,微卷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墨黑的阴影,细眉微微蹙着,交叠放在胸口上的双手轻轻颤抖着。

“如果没有那样的诅咒,汐儿,你是不是不会再拒绝我?”带着冰凉气息的手轻柔地覆上她的指尖,龙珞看着她,轻轻地笑着,被清淡的月光勾勒的眼角深处,若有似无地漂浮着如冬日阳光般的温和暖意。

床上的人儿像是还沉睡在千年梦境中,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好好睡吧,我会守着你。”如蝴蝶般轻盈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间,龙珞黑如墨玉的长发轻佛过她的鬓边,一行泪蓦地从苏汐紧闭的眼角滑落,垂落的黑发里,是一片温暖的潮湿。

夜,在慢慢流逝……

苏汐是在一阵略微吵闹的声音里清醒过来的,睁眼的刹那,是一片华丽的金色阳光摇晃而过。她微抬手,遮住大片的刺眼光芒,视线透过散淡的阴影慢慢的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是一张柔软的床,有明黄的纱帐随着晨风轻轻的飘荡着,隐隐藏在纱帐后面的廊柱上恍若雕刻着只只张牙无爪的龙!

意识瞬间清醒,苏汐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御书房的——龙床!

乖乖,她最近真是厉害了,竟然在哪儿都能睡着,连皇帝的床也抢了!

“啊!念汐姑娘醒了呢!”

略带惊喜的声音突地响起,苏汐抬眼望去。背对着她的人全都回过了头,落离一张清秀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笑意,凉薄的指尖指向她。一旁着深红长袍的太后面色阴郁,眉头深深皱起。被太后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又突然想起自己还身在龙床,心下一惊,苏汐慌忙地从床上跳下,正准备跪下请安,却突地被一双铁臂勾住了就要往下福的身子。

“才醒过来,要多休息才好。”龙珞揽着她的腰,俊美的脸上,布满一层柔软的笑。

苏汐愣愣地盯着他,流淌在俊美脸上的那抹笑,让她蓦地想起了另一张温柔如水的脸。

“陌?”她伸出手,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揽着她腰的大手僵了僵,龙珞仍旧笑着,只是略显僵硬,在她的指尖离他的脸只差几分时,她的手蓦地被他抓着。他的手心,寒冷如冰。

龙珞淡淡地笑着,“可是病糊涂了,我是龙珞。”

瞬间回神,苏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刚才她唤他‘陌’,他竟然没有生气,还一直温柔地朝她笑着?!究竟是怎么了?那张寒冰脸怎会突兀地涌现出那种只属于陌的柔软的笑呢?

“如今,我这老太婆果真是不够瞧了?”太后怨愤的声音响起。苏汐转眼,只看见大片金色的阳光在太后的身后投落一地浓黑的阴影。她的身旁,师落离仍旧清浅地笑着,恍若屏蔽了周遭一切的声响。她扶着太后,幽深的黑眸里,散落着细碎的淡金光芒。

心思还在师落离身上转着时,却听得龙珞冷冷道,“太后言重了。这一大早的过来,早膳想必也还未曾用吧?云贵人,你先扶太后回去。至于刚才说的事,朕自有计较。”

师落离福了福身,正准备跪安,却被太后一手拦了下来,“皇帝不必这般急着赶我这孤老太婆走,有些事,今日若是不说清楚,这慈宁宫,哀家自今以后不回也罢!”扶着太后胳膊的手颤了颤,着月白衣衫的女子忐忑不安地用余光瞟着太后决然的侧脸。

后妃乱续(52)

苏汐感到揽着自己腰的大手越收越紧,靠着她的身子像是一座火山,正散发着灼灼的怒气。龙珞剑眉微拧,唇边那抹淡笑早已消失了踪影,整张脸绷得僵直。心里微叹一声,自知定是太后对珞这般宠护她感到不爽,刚才她所听到的吵闹声,恐怕也是关于她。苏汐轻轻掰开环绕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无视龙珞杀人般的视线,她整了整着装,上前几步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息怒。念汐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曾想过要飞上枝头,做那浴火凤凰。这些天,在御前也未能尽得了做奴才的本分,不曾好好侍侯圣上。奴婢自知有罪,求太后降旨,将奴婢打入天牢,以儆效尤!”

不卑不亢的一番话刚落下,她的身后却突地传来一阵瓷片碎落的声音,微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只感到一阵透心的凉。奇$%^书*(网!&*$收集整理

“为了陪他,你竟是连那么渴望的自由也甘愿舍弃。”不是问句,是那样笃定的语气。纹金丝线镶着滚边的衣袖,袅袅雾气升腾着,龙珞有些凄凉地笑着,暗夜的眸却闪着淡淡的亮光。

苏汐不答话,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确实诚如他所说,她,就是想要陪在陌的身边。既然龙陌不能出那牢笼,那么就让她进去吧。这皇宫里,恐是有太多人想要她离开了。如今,她不过是遂了众人的愿,也,遂了自己的愿。只是,心里有点点不舍,不舍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不舍那双突然盛满淡淡温柔的暗夜黑眸,也不舍似乎早已萦绕在自己心尖的那抹龙诞香。

可是,她是受了诅咒之人,‘逆天符咒’禁制了她的心,它禁止她爱上他。所以,终究是要伤他的心,那么就早些吧,或许,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从彼此的纠缠中挣脱出来。而珞,以后也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苏汐微微抬首,清亮的双眸里倒映出落离清秀的脸庞。

许是被她突兀的一番话震住了,太后僵着身子,连眼底那抹怨愤都化为惊诧。

皇帝竟是连龙陌昨晚搬回玄亲王回府的事也没告诉她么?

唇角蓦地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既是这样,那倒遂了她的愿,这天牢,她可是早就想让她去了!太后动动手指,‘准’那个字就要从口中溢出时,一个淡淡的嗓音却比她先了一步——

“那个赌,朕却赢了呢。”

苏汐怔住,转身盯着龙珞,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点点惊疑之色突如袭地的狂风扑卷而来。她看到龙珞轻轻地笑着,暗夜的黑眸里像是有颗繁星突然坠落进来,闪亮得让人晕眩。

“玄亲王——龙陌,已回了他的府邸。”龙珞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仿佛都是利刃,生生切碎了她的希望。眼里一片茫然之色,苏汐踉跄地站起身来,无神的目光漫过龙珞,漫过太后,漫过落离。然后,一片赤金的光涌了进来,她微眨眼,眼泪便滑落如瀑。

“姑娘?”脚步虚浮地行至大殿之门时,恭候在门外的晴溪担忧地叫了声。苏汐扫了她一眼,又自顾抬脚离去。晴溪微怔,回过头,却看见龙珞轻微地点头,恭敬地福了下身,她慌忙追了出去。

“落离,你也瞧瞧去。”太后拍了拍落离的手,眼睛却直盯着那抹走得东倒西歪的烟蓝身影。

后妃乱续(53)

浑浑噩噩地走着,一路上遇见的太监宫女莫不是一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一面又聚在一旁窃窃私语。而苏汐却是连眼皮也不曾抬过,晴溪跟在她的身侧,眼光却四处飘着,像是在寻着什么人。一袭月白衣衫的落离施施然地走在她们的身后,清秀的脸上挂着单薄的笑意。三人一路无话,快行至神武门时,落离突地转身往一旁的小径走去。

“云妹妹!”眼见那抹月白身影,初贵人满脸笑意地从一棵高大的凤凰树背后走出来。她拉着落离的手,雪白的面庞浮着浓烈的笑意,“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出宫?”

落离轻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一抹本应该护在苏汐身旁的湖蓝身影。心里冷哼一声,清秀的脸上却依旧是清浅的笑,“姐姐可等些时候了吧?手这样凉。”

初贵人唇角一勾,笑道,“倒没多久,恐是昨日落水受了些寒,身子有些凉而已。”不等落离答话,她又道,“我们身后这棵凤凰树,一到初夏便是一树火红的花。映得半边天都是红彤彤的,仿佛是燃烧的火般。”

初贵人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落离。冬日灿烂阳光还是有些阴冷,落离不禁缩了缩身子,一片残叶飘过眼前,她微闭眼,“初姐姐身子还没好,大冬天的还是先回霞飞殿歇息吧。若是初姐姐喜欢火红的花,落离会记得回宫的时候,给姐姐带一束的。”

初贵人含笑点头,“还是云妹妹明白姐姐的心意。去吧,太后交代的差事也得仔细着。”落离微欠身,清秀脸上的那抹单薄的笑意早已隐去,换来的却是满脸的冰霜。

火红的凤凰树?哼,这么快就急不可待地想借她的手除去楚宛裳了么?不就是红花么?她给了便是,这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没了,是命中注定,却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即使是,唇角泛开一朵素雅的花,落离精致的绣鞋在阳光铺着的大路上轻巧地踏着,走在她前方的,是失魂落魄的苏汐。呵呵,即使是,只怕珞也不会在意,他眼里能看到的,在乎的,怕只有欧阳云若吧。其他的女子,在他的眼里,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让朝廷上少些非议,空空的摆设而已……

微叹一声,落离加快了脚步向苏汐走去。一阵寒风吹佛而过,苏汐烟蓝宫装的袍角轻轻腾开,那缠绕在白玉手腕上的精致缎带映着赤金的光芒,恍若要将一切引入朦胧的幻影中去……

脑袋里虽是混乱一片,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苏汐微仰着头,看着‘玄亲王府’四个大字,心里隐隐发疼,不是那噬心之痛,而是她蓦然地害怕,她害怕就真如珞所言,陌是真的还在乎那‘王爷’的身份,不过,更让她害怕的,是陌寻回了那段他缺失的记忆,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心,却仍旧是爱着倾国的‘她’。如果真是那样,她……

想了这般多,可是她却未曾想到陌已知晓她是受了‘逆天符咒’所诅咒的‘噬心之痛’。

难道两人的宿命,便真如青灰相士所言,‘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然而抬起的手却怎样也放不下去扣响那扇门。晴溪在一旁看得有些心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不要犹豫了,长痛不如短痛。”

苏汐回过头来,毫无焦距的视线在接触到晴溪那张脸时,却突地变得凌洌起来,一把甩开了晴溪拉着她衣袖的手,苏汐瞪着她,“丝帕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现在,又是跟来玩什么把戏?!”

“姑娘息怒。”晴溪慌忙跪了下去,颤声道,“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以……”

“好了。”苏汐打断了她,却也不叫她起来。凌洌的目光瞟到离她约莫一尺之远的落离时忽又变得黯淡。这个师落离,总是让她感到有些说不出来的气闷。

‘吱’地一声,紧闭的朱红漆大门忽然开启,苏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慌忙将视线拉了过来。却是一张略显狰狞的脸,做管家打扮的老木微微向她欠身,语调森冷道,“王爷在厢房内,已等候姑娘多时了。”

身子微微一颤,他早知她会来,却还是让人通传?只是短短一夜的时间,竟是天地都颠倒了么?眼里再也看不过其他人,苏汐轻踏着步子进了玄亲王府。落离顿了顿,一只脚还未迈进大门,便被老木挡了回来。

“我家主子吩咐,除了念汐姑娘,其他人一概不见。”

落离倒也不生气被拦下,收了脚,只是淡淡地笑道,“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老木粗黑的两道眉微微拔高,可仍旧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顿了会儿,他忽诡异地笑开,“云贵人莫要动怒,比起爷,奴才相信你会更愿意,见他!”老木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指向她的后方,落离迟疑地转过头,却只见到一抹青灰的衣角。

惊怔!

落离也顾不得自己这般离开会对晴溪产生什么影响,她只是急急地朝青灰身影消失的方向小跑而去。老木股股青筋纠结的脸上盛开一丛高深莫测的笑意,也不管还跪在原地的晴溪,他径直关上了朱红漆的大门。

寒风轻扫过匾额上‘玄亲王府’四个大字时,却像是谁的呜咽蔓延在清冷的空气里……

后妃乱续(54)

还是这条幽静的游廊,隔了这么些年,却未有丝毫的变化。而她,此时前来,却也如前一次一样,只为让他清楚的告诉自己,他还是喜欢她,不是‘她’。只是,这次的心境却略微不同,是忐忑不安的,心里隐隐觉得这次来见陌,不是为了解开误会,却是,诀别。

绕过百花凋零的花园,便走进了那方遍植樱花树的庭院。苏汐愣愣地站在庭院中央,眼神迷离地看着前方那紧闭的房门。金色阳光笼罩下的娇小身影,显得略为纤弱。

“进来吧。”淡淡的,有些嘶哑的嗓音突地响起在静谧的庭院里。苏汐恍惚一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厢房的门迈去。纤细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推开了门,一袭紫金长袍便进入了视线。龙陌侧身站在窗前,温润的眸子却没有向她看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像。

敞开着门后,赤金的阳光便大片大片地涌进屋来,照暖了一室的清冷。仿佛是有好几个世纪没有见着了般,苏汐垂着手,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用炙热的视线描绘着他的轮廓。约莫静静地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心尖突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细眉微拧,苏汐费力地保持着正常的神色。

她,绝不能再让陌感到有任何异样!

可惜,她小小的动作却还是没能逃过龙陌的眼睛。暗恼之色猛然间像水一般在他俊秀的眉眼间漫开,龙陌转过身,一眼不眨地看着她,那双本该是如黑濯石般黑亮的眼眸却变得黯淡无光,恍若一潭死水。脚像生根一般,整个身子只是轻轻的颤抖着,却怎也跨不出脚步。

“汐儿,你还好么?”终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龙陌牵开唇角,温柔地笑开。

苏汐盯着他,也不说话,往日的活力劲全都不见了踪影,娇小的身子里透出浓浓的疲惫。龙陌看得一阵心疼,却也不敢再靠近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厢房内,顿时又沉寂了下去,只剩下透过百叶窗而洒落一地的斑驳阳光。

心里微微好受了些,苏汐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龙陌一怔,随后又一步一步地退后着。愕然!苏汐停住了脚步,娇俏的小脸,苍白一片。

“为什么?”苏汐喃喃,澄澈的双眸里,倒映着同样面无血色的龙陌。

软软的笑僵在唇边,龙陌黯然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一眼,半晌,隐隐透着无情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听得苏汐一阵心寒。

“我累了。四年漂泊无定的生活,已让我感到厌倦。我想念以前奢侈的生活,所以,我们要分开。”

多么可笑!因为承受不起生活的苦难,所以要分开!苏汐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她看着他,小小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我要听实话。”

“何苦呢?”龙陌笑着,忧伤而绝望地笑着。

“我,要,听,实话。”一字一句,容不得分毫拒绝。

“也许,我爱的并不是你。”静默一会儿,龙陌终究哑着嗓子道,“那段缺失的记忆,我已经能模模糊糊地忆起一些。这两日,‘她’的影子一直在我的眼前摇晃。那么忧伤而绝望的笑容,隐隐让我觉得心疼……”

“所以,你要放弃我?!”怒吼着截断了龙陌的话,忽然就觉得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苏汐就那么凄凉的看着他,清澈如泉的眸里却有一簇火在熊熊地燃烧着。龙陌觉得自己的心突地被那股怒气给灼烧出一个大大的窟窿,而苏汐那凄凉的眼神却如盐水一般,汩汩地灌了进去,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窗外的阳光轻轻撩开龙陌漆黑如夜的发,在他血色褪尽的俊秀脸上凿出大片大片斑驳的阴影。修长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再抬眼看着苏汐的温润眸子里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冰,他说,“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这就是你给这段感情下的最后批语么?”心尖狠狠一痛,那簇跳跃的火焰忽明忽暗,苏汐觉得自己像是突兀地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四周都是澎湃的海水,而她却找不到那根可救她性命的稻草。

后妃乱续(55)

那么凄凉而无助的神情映在龙陌眼中,叫他心疼得恍若要窒息般。不忍再看她满脸的凄惶,龙陌痛苦地叹息一声,柔软的话还没说出口,却突兀地发现苏汐一手按着胸口,痛苦地蹙着眉。耳边忽地传来龙珞那句“除了死亡,你还能带给她什么”,略微恍惚了一下,龙陌一脸惊慌地上前几步,指尖轻颤却不容拒绝地将苏汐往外推!

雕花木门在苏汐踉跄的步子刚跨出房门便‘嘭’地一声,重重合上。一大片阳光也被阻挡在门外,厢房内顿时幽暗如夜。龙陌背抵着门,毫无血色的脸庞,是一片温暖的潮湿。

被关在门外的苏汐有一瞬间的失神,当随着寒风到来的冷意窜进脖子里,她才突地一个激灵,大脑还没传达任何指示时,纤弱的手掌已急不可耐地拍打着雕花木门。

“陌,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你不再坚持我们的感情?陌!!”巨大的拍门声夹杂着苏汐的哭喊声。可是任凭她怎么哭泣叫喊,紧闭的房门内却是一片死寂。哭了半晌,体力渐渐不支,苏汐顺着门跌坐在地,斑驳的泪痕爬满她整个娇俏的小脸,而她却仍声声地质问着,低迷的嗓音透着嘶哑。一下一下地麻木地拍打着门,原本苍白的手,已是红肿一片。

不过是薄薄一扇门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没了对‘她’的完整记忆,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你……”

从门内轻轻飘出的一句话让已接近崩溃的苏汐陡然一震,她站起身来,手指紧紧地贴在门上,连盛开在娇俏小脸上的蜿蜒泪花都泛出一层生命的活力。长长的指甲嵌进木屑里,可苏汐愣是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只是用力地睁大眼,企图看到隐藏在房内的那双温软的眸子,然而,视线所及的地方,均是一片空洞。

在温和阳光笼罩下的手指骨微微泛起一层青色,苏汐微闭眼深呼吸一番,然后忽地睁开眼来,她转过身,闪亮如繁星的眸牢牢地锁住庭院里那一棵棵沐浴在赤金阳光中的樱花树。碧蓝的天空里飘浮着朵朵白云,光线和云朵流转中,她仿佛看到那张温柔如水的脸用深情而宠溺的视线暖暖地看着她,那唇边,是永远不变的温软笑容……

“我会帮你寻回被‘她’封存的记忆!也会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绝对不是什么‘既是缘浅,怎么能情深’!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这样,但我要告诉你,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是你!我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相信宿命,相信在这异时空里,第一个向我伸出手的人,第一个给我温暖笑容的人,一定会是我寻觅了半生的另一个半圆!”

“所以——”眼眸里是一片灿烂的星子,苏汐忽地回过头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高声道,“陌,我绝不会放弃你!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苏汐!是浑身充满激情的苏汐!也是永不会被打败的苏汐!我要你永远的记得,我爱你,不是深深的喜欢,是更为浓烈的爱!”

高亢而激昂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然后被微风扯散,也不知它是否随着细碎的阳光束蹿进了厢房。一时间,庭院又恢复了沉寂,樱花树空寂的丫枝上,赤金阳光的着落处,犹如盛开了朵朵金瓣菊花……

雕花木门是在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后才轻轻开启的,一袭紫金长袍的龙陌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内,那双温润如玉的黑眸里满是震惊,他的耳边一直在不断地回放着苏汐的话——

她说她爱他,从始至终!

透明的笑在唇边慢慢绽开,黑眸里那大片的雾气忽地幻化为剔透的泪,滑过唇边时,那透明的笑意却恍若被渡上了一层华丽的色彩,妖娆地令人眩目……

汐儿,对不起,我爱你……

脑子里思绪万千的想着怎样帮陌寻回那段被‘她’封存的记忆时,脚步也不禁加快。一抬眼时,才发现老木早已替她打开了门,他满脸诡异笑容道,“姑娘,请慢走。”

脚步略微迟疑,苏汐皱眉盯着他,“你到底是何人?”

“姑娘这话问得奇怪,老木不过是玄亲王府的一个下人而已。”老木粗硬的两道黑眉微颤,不等苏汐再问话,他指了指门外,“姑娘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奴才相信云贵人会知道得更多。”

苏汐顺着老木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噙着极淡的笑意,正用一种近乎嘲笑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老木那满脸诡异的笑,苏汐冰着一张脸向落离走去。

“你笑什么?”口气很坏,苏汐站定在落离眼前,质问的视线直直没入了对方那双幽深如井的黑眸里。

落离挑挑眉,却不答话,眼看苏汐露出不耐之色,她忽地移开了视线,对一直跪在朱红漆大门外的晴溪道,“还不起么?等着谁过去扶你不是?”

“奴婢不敢。”晴溪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苏汐,又忽地垂下头去。苏汐轻叹一声,道,“你起来吧。”

微风轻轻地在阳光中打了一个转儿,月白的身影已渐渐向前走去,未曾听到跟来的脚步声,落离转过头,对还站在原地的苏汐浅浅一笑,“姐姐难道不想知道怎么解开那段被尘封的记忆么?”

浑身一个激灵,苏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死死地盯着落离,澄澈的双眸里满是惊怔!还没待苏汐说话,落离又将清淡的视线拉向了晴溪,“记得替我将那串一品红交给初贵人,她可是对大红的花喜欢得紧呢。”

晴溪福身称是,余光瞟到被安静地摆放在地上的一串红,在阳光的照耀下,那红艳艳的花仿若是燃烧着火……

后妃乱续(56)

“云贵人吉祥!”

三人一路无话的刚走到神武门,守门的侍卫便满脸谄媚笑容地向落离请安。落离微笑着点点头,也没做过多的停留。苏汐一路上都是精神恍惚,此时对自己身在何方竟也毫不自知,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前方的人影走着。

午时的阳光很是灿烂,白花花地有些刺眼,一点也不像冬日阳光应有的温和。浓烈的光华透过那棵高大的凤凰树支离破碎地洒下,点点细碎的阴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直稳步走着的落离就在此时突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对苏汐身后的晴溪道,“晴溪,你先将花替我给初贵人送去。告诉她,凤凰树初夏开花之时,便是一串红凋谢之日。”

“这……”晴溪有些为难,目光躲躲闪闪地瞟着一旁灵魂似还在出窍的苏汐。落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唇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念汐姑娘我自会送她回御前,你也无须想得太多,仔细办好事就成。”

“奴婢遵命。”晴溪略微思量,随后向落离恭敬地福了下身,便拐进了凤凰树所在的那条小径。

眼见湖蓝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落离微笑着将视线拉向了苏汐,道,“姐姐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呢?”

“没什么。”回神的苏汐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侧头看了看,她问道,“晴溪呢?”

“我让她先走了。”落离依旧清浅地笑着,连幽深的黑眸里都泛出一层淡淡的笑意,“姐姐,恐怕是有好久都未曾回若霏殿了吧?想回去看看么?”

若霏殿……恍惚好久都未听到过的名字,苏汐有些伤感地仰起头,赤金的碎屑便满满地降落在她的眼眸里,刺得双眼微微发疼,“我不想去。”

那里……有太多回忆,如今她只想坚持她与陌的感情,忽然间就无端地害怕接触那些有关珞的记忆,她害怕自己又会动摇,又会被珞那忧伤的眼神所迷惑……然而到最后,她却仍然要伤害他,她无法付出自己的心,所以过多的接触,只是让彼此更接近毁灭而已……

“可是,怎么办呢?姐姐不是想要寻回那段记忆么?”落离薄凉的手轻轻抬起,她指着隐藏在高大凤凰后的另一条小径道,“那么,我们去……冷宫吧。”

“在那里我可以找到解开那段尘封的记忆的方法?”苏汐惊喜地转眼看她,却见落离清秀的面上弥漫着一簇略显诡异的笑容,她有些疑心,满脸的喜色褪尽,细眉微拧道,“师落离,你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落离轻笑一声,转身就走,当重叠在苏汐身上的影子洒落在地时,空中才传来她淡淡的嗓音,“姐姐疑心真是很重呢。落离可是你的亲表妹,又怎会害姐姐你呢?我不过是听了青灰相士之言,带姐姐去寻回那段被尘封的记忆而已。青灰相士还要我转告姐姐,他说,逆天之术终究是违背自然的法则,所有的一切都该回归自己的轨道,而缠绕‘她’与你之间的千年之结会有落里替你们解开。我听得有些糊涂,不甚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落离忽地回过头来,看着苏汐的幽深黑眸突然变得极其明亮,她说,“姐姐这些年的变化还真是大呢,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苏汐娇俏的小脸上忽地划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她凝了神,一眼不眨地盯着落离道,“青灰相士在哪?他为什么说我和‘她’的千年之结会由你来解开?”

“秘密。”落离眨眨眼,那种近乎嘲笑的目光又一次蔓延在苏汐的身上,让她大为观火。双手紧紧地握成拳,苏汐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气,视线却像利刃般向落离飞去。

“姐姐不是也想知道芫昕去哪里了么?”

一句话,突地让苏汐卸下了满腔的怒火,“你知道?”

落离没有答话,转过身又自顾向前走去,暖暖阳光下的背影看起来颇为凄凉。苏汐心中一怔也慌忙跟了去。

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视线所及处皆是一片荒凉。庭院里,荒草丛生。

苏汐只觉得一阵浓浓的忧伤攫住了全身,让她动缠不得。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抬起,指尖滑过身边那半人高的荒草时,她恍惚看到芫昕在虚空中柔柔地对她微笑。

“我也是听太后说的。”站在她身旁的落离幽幽道,“当年冷宫失火后,在这大殿内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直以来都以为是你与桃宛,然而如今你却安然在我身侧,那么姐姐,你可猜出她们是谁了么?”

后妃乱续(57)

“我也是听太后说的。”站在她身旁的落离幽幽道,“当年冷宫失火后,在这大殿内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直以来都以为是你与桃宛,然而如今你却安然在我身侧,那么姐姐,你可猜出她们是谁了么?”

“芫昕姑姑……纹衣……”泪突地就那么汹涌地掉了下来,苏汐僵直地站立着,目光涣散得仿佛看进了某个虚空里。

气氛一时就沉默了下去,荒凉的庭院里,是阳光照不透的阴冷。

恍若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苏汐略带悲凉的声音蓦地响起,“太后还说了什么?”

落离有些讶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脑子里也突地飘来太后嘱咐的话语,唇边浅浅一抹笑,她道,“姐姐最近果真是越发聪慧了,带你到这儿来,确实是太后的意思。”落离顿了顿,薄凉的指尖一路佛过荒草,枯树,焦黑的横梁……

“太后要我告诉姐姐,既然当年用别人的性命换了自己的自由,就不应该再回来。既是回来了,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祖宗留下的规矩不是空空的摆设。”

静静地听了半晌,苏汐凉凉的视线向落离扫去,唇边略染一抹了然的笑,她道,“现在来说说你的打算吧。”

落离轻挑眉,“看来姐姐已是猜到不少。”眼见苏汐没有回话的意思,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昨日初贵人因你而落水的事闹得整个后宫沸沸扬扬,太后宣晴月问了一番,得知你要找芫昕。因而太后就叫我寻个机会带你来这儿,然后借此套出你为什么急着要找她。不过,现下果真如姐姐所猜想的那样,落离却也不打算问你为何要找她。现在我只是着急地想要帮助你寻回那段记忆而已。”

“你说。”很简短的两个字,苏汐的眼眸里一片沉静。

“找到一株麝香百合后,将它插放在盛有幽绿池水的花瓶里,然后在旁边焚一炉檀香。”顿了顿,落离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符纸交给苏汐,道,“子夜时分,将这符纸丢入香炉中。”

苏汐接过像鬼画符般的符纸,不太相信地问道,“只要这样就能恢复了?”

落离微点头,“青灰相士是这样告诉我的。”

“是吗?”苏汐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符纸,然而除了手感不怎么好以外,她貌似一点也没发现这张纸有虾米不同啊,看了半晌,她突觉有什么不对,抬眼向落离问道,“你在耍我么?这大冬天的,哪里会有什么麝香百合?”

“怎么会没呢?”落离笑道,“琬月殿。”

“琬月殿?”

“是的。琬月殿。”落离转眼看着冷宫西南方向,眼眸深邃,“楚宛裳。”

“她?”苏汐讶异地反问一声。

“姐姐是要找我么?”一个细柔的声音突地插进来,让两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是一袭堇色长袍的楚宛裳言笑晏晏地站在冷宫的大门处,平淡的面上,盛开了朵朵晃眼的花。

苏汐心里微诧,分神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师落离,却突兀地发现她竟有些哀怨地盯着前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楚宛裳微隆的小腹。苏汐忽觉有些烦累,也不行礼,随口道,“宛常在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楚宛裳“咦”了一声道,“不是姐姐在急着找我么?”眼见与她对话的两人均没有什么好脸色,她也讪讪地收起玩笑的态度,肃容道,“宛裳本是领了圣上的旨意去神武门接姑娘的,不过临时出了些岔子,慌忙赶去时,却正好瞧见云姐姐带姑娘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宛裳也是好奇之人,所以也就一路跟着来了……”

“然后呢?”听人满脸严肃之色地讲这些小蒜皮也还真是滑稽,苏汐憋着通红的脸略微不耐地打断了她。

“然后就听见云姐姐叫我了啊。”突地恢复了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楚宛裳笑容满面地将视线拉到了落离身上。落离冷哼一声,连淡泊之色也懒得伪装,径直偏过头去,留下一头布满点点阳光屑的黑亮长发对着她。

楚宛裳倒也不在意,暖暖地笑着转眼对苏汐道,“姑娘不是想要麝香百合么?琬月殿也正好有一株,姑娘可愿过去?”

“去啊。”苏汐忙不迭地应了句,现下最大的事就是它了,至于与珞打赌的事,诶,可不可以装突然失忆?

姑姑,纹衣,对不起……用你们性命换取来的自由却被我这样糟蹋着……对不起……对不起……

略带歉疚的视线凄凄地扫过冷宫里的一片荒凉后,苏汐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手中紧紧地拽着那片薄薄的符纸,她大步地向前迈开。

与楚宛裳擦肩而过时,着堇色长袍女子的眼眸里,一道精光突地一晃而过。楚宛裳向落离欠了欠身,转身欲走时,却突兀地发现本走在她之前的苏汐僵直着身躯如雕象一般地站立在原地。然后她听到一个可与千年寒冰媲美的声音冷冷道——

“我们的赌约呢?”

后妃乱续(58)

映入苏汐眼帘的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她看到龙珞菱形般的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幽暗的黑眸像两汪深潭霸道地攫住了苏汐全部的心神。身子禁不住一阵颤抖,紧握在手心里的符纸已被薄汗微微汗湿,她很想朝他笑笑,可是嘴角周围的肌肉却怎也不听使唤,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似慢慢地被冰冻,凝结……

就在苏汐觉得自己快因缺氧而窒息时,鼻尖一阵百合淡雅的香气飘过,稍稍让她意识清醒些,然后她看到着堇色长袍的楚宛裳莲步轻摇地走到龙珞的身旁,却对跟在龙珞身后的琉璃数落道,“琉璃你糊涂了么?交代你替念汐姑娘给皇上报个平安,你怎地将皇上带到这儿来了?”

昏厥!这楚宛裳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不是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了么?难道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就在苏汐思绪游离间,那边厢的琉璃已面露惧色,慌忙跪下就要请罪时,却突地被龙珞冷冷打断,“忘记了?”

那双细长的眼直直地盯着苏汐,龙珞的耳朵似根本听不进其他的声音,楚宛裳脸上讪讪的,向琉璃使了个眼色后,也抬头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意看着苏汐。

喉咙有些发干,脸上的肌肉也在瞬间绷紧,苏汐有些慌乱地躲闪着龙珞的注视,吱吱唔唔回道,“不……是……我……我……因为……”

“不?是?”龙珞阴沉着脸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语调寒冷如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又蓦地似火要燃了起来,苏汐有些惶恐不安,正要退后时,龙珞已欺身过来,她可以清楚地从龙珞的眼眸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股股青筋似要暴出来的大手腾地箍住了苏汐的后脑勺,然后她闻到了带着灼灼怒气的龙诞香……

俊美的脸距离苏汐不过咫尺,龙珞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咬牙道,“朕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稀罕,朕何苦还要舍身处地为你着想?!”

“珞……”那张脸越欺越近,苏汐顿觉一阵寒意极速地蔓延至全身,空气里满是危险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叫他一声,却不禁更加挑起了他的怒气,龙珞死命地瞪着她,低低地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叫朕?!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这般放肆!”

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放肆?

苏汐愕然地睁大眼,纯净的瞳仁里映着龙珞略显阴骘之色的俊脸。惊怔片刻,她缓缓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覆下,眼眸里淡去了他的影子,心却突地蒙上一层浓绸的悲伤。她看到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里,绝望般的忧伤像汹涌的潮水在疯狂地蔓延……

固执的珞啊,我已经让你失望了那么多那么多次,为什么你还是一直不愿放弃?珞,不值得,不值得啊……

睫毛轻轻一颤,有种东西已撑胀开眼角,缓缓地坠落下来,然而唇上一阵生生的疼却突地盖过冰冰凉的触觉。苏汐骇然地抬睫,却只看到龙珞挺直的鼻翼。唇齿间不是温柔而缠绵地吮吸,而是带着浓浓霸占气息,粗暴地啃噬!苏汐被这一突然变故吓得呆傻了几秒钟,当前方突兀地传来一阵抽气声后,她才慌忙地推着贴紧自己的肉墙。

剑眉微拧,箍着苏汐后脑勺的手更加重了力量。然后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突地在纠缠的唇舌间漫开,苏汐只感觉到唇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喉咙里隐隐发出呜咽的声响,她手忙脚乱地推着他,然而压着她的身躯却像一做座山,不动毫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肆意蹂躏她唇畔的人才轻轻松了些力道,龙珞冷眼看着那盛开着朵朵嫣红碎花的唇,忽地轻轻地笑开,“也不过如此。”

苏汐泪眼迷蒙,冰凉的泪滑过唇畔,是一阵尖锐的疼。可是,她的心更疼。

什么叫‘不过如此’?!

小小的拳头死死地捏紧,苏汐娇俏的小脸煞白一片,他,到底是想怎样?

“朕绝不会再在意你!!”像是宣誓般,龙珞毫无感情地低吼道,眼里的忧伤全都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浓浓的冷漠,他看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般。也不等苏汐回话,他转身就走,脚步越过楚宛裳身边时,原本还呆愣在原地的楚宛裳突地满脸娇笑地环住了龙珞的胳膊。身子微微一僵,他却也并未阻止。

一行人就那么带着灿烂的阳光离开了,冷宫周围似只剩下冬天应有的寒冷气息。

“从今以后,滚去浣衣局做最低等的宫女!”寒风中送来一句冷酷到底的话,苏汐软软地跌坐在地,拳头微微松开,左手手心露出的符纸一角已然是一片潮湿……

就这么宣告了她的去向,而从头到尾,她居然连一句辩解或反对的话也未曾说过,脑中犹如被谁灌满了糨糊,粘住了她所有的思想……

后妃乱续(59)

连着几天的小雪,寒气越发侵入到骨子里,忙碌而沉默的浣衣局,流动着萧萧凄凉之感。小小的院子里,到处是宫女忙碌的身影,用竹竿搭起的架子上,悬挂着各色式样的衣服。满头大汗的苏汐正费力地用石杵捶打着木盆里的衣服,离她不远处的圆池旁几个小宫女卷着袖子在寒冷的清水里清洗着衣物。

擦了擦额上一层细密的薄汗后,苏汐正准备将盆中的衣服交给负责清洗的几个小宫女时,一大堆衣服突地从天而降。又来了,掩盖在衣服下的手稍稍握紧,细细的黛眉不自觉地拧紧。

“怎么?又想偷懒?”一个身着深绿宫装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知道是否有人故意要整她,几天前刚踏进这浣衣局时,那个名叫‘唯潭’的老女人就塞给她一大堆衣服。最初她的心神都还处于恍惚状态,也正是要多做些事才能阻止自己东想西想,所以那老女人叫她做什么,她也就麻木地做什么。可如今看来,那老女人还真当自己好欺负,竟然将其他宫女要洗的衣服全都塞给她。

哼,老虎不发威,你还当它是只病猫!

“唯潭姑姑误会了,奴婢怎敢在您老人家的眼皮下偷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苏汐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看着她。

“哟?”唯潭轻挑眉,“怎么着,一个低贱的宫女也敢如此跟本姑姑说话?”

“姑姑又误会了,姑姑不是与奴婢一样也不过是个低贱的宫女?”

“你……”

“难道姑姑以为自己是主子?”苏汐无辜地眨着眼。

唯潭气得双手发颤,眼角的余光瞟到四周的宫女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喷火的视线来回扫视众人,怒道,“全都皮痒了不是?!还不赶快给我洗!小心今天全都没饭吃!”

众人一听,忙都敛紧心神,各自又忙开了,只是在低头的刹那,大家都仿佛很有默契地瞪了一眼苏汐。暗自叹口气,苏汐收起满脸堆叠的虚假笑意,也不顾还站在她身前的唯潭,径直蹲下又砰砰地敲打起来。唯潭冷哼一声道,“只会耍些嘴皮子算什么本事,若你果真厉害,就不会被圣上亲自下令给撵到这儿来了。念汐姑娘,啊,不,是低贱丫头念汐,这浣衣局可不比御前,所有的脏活累活皆是你分内之事,做不好,一样会受罚!今日你胆敢以下犯上顶撞我,不给你些教训,恐怕你也不会知晓这宫内可是有规矩的!”

苏汐抬头冷眼斜着她,也不回话。

“若是中午之前没能将这盆衣服洗完,又何必浪费米饭给你力气?”唯潭阴笑着走开。

苏汐抬头看看天,阴云密布,像极某人那日的脸色。

珞……是还在生她的气吧?

“很疼么?”一个低低的声音蓦地响起,将苏汐从愣神中唤回神。

“是你?”那个和自己住同一个房间的宫女——兰笙,这几日来从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此时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兰笙从苏汐的手中拿过石杵,使劲地捶着衣服,“手都长满冻疮了,应该很疼吧?”

苏汐愣愣地点点头,待看到自己被冻得犹如红萝卜粗的手指又自嘲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晚上用热水烫烫就好了,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个最低等的洗衣宫女而已。”

“你先歇会儿吧,我暂且帮你洗着。”兰笙又自顾地换了个话题道,“唯潭姑姑不过是收了初贵人的银子,其实你也犯不着和她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而已。”

初贵人?苏汐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嫩黄的身影,唇角轻轻地展开,“以前是晴溪,现在又是唯潭。呵呵,这初贵人可还真是对我上心得很。”

“晴溪?”兰笙拿着石杵的手僵了僵。

“怎么?你认识她?”苏汐奇怪地看着她,反问一句。

兰笙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道,“不认识。”

吓!不认识才怪,苏汐疑心地看着兰笙不断变幻的神色,笃定她以前准和晴溪有什么瓜葛。小心翼翼地挨过去,略带讨好笑容道,“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兰笙是热心肠呢?那个,厄……”

“兰笙你在这里做什么?!”老巫婆的声音凄厉地响起,彻底打乱了苏汐的如意算盘,还没待兰笙回话,唯潭又阴沉着脸吼道,“既然你那么热心,就把今天剩下的衣服全都给我清洗干净!还有你念汐,把那堆衣服送去琬月殿!”

琬月殿?麝香百合?

手不禁贴上腰间,脑袋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一晃而过,再也顾不得其他,苏汐连声称‘是’,抓起衣服就跑出了朱红漆的大门。

眼见眼蓝身影消失不见,唯潭冷冷一笑,转身对小院里忙着的众人道,“没瞧见要下雪了吗?还不赶紧将晾着的衣服搬回廊上去!”

后妃乱续(60)

走到琬月殿的时候,天空已飘起了朵朵晶莹的雪花。寒风卷着细雪拍打在脸上,像刀割般疼。苏汐紧紧抱着衣物哆嗦着身体站在琬月殿的大殿之外,不过一会儿,朵朵白花便盛开在她漆黑如夜的发上。

“冷啊,冷啊。”苏汐不住地跺着脚,又拿眼横着站在回廊上朝她露出讥诮笑容的琉璃。衰!真是运气背到家了!居然会碰到个魔女!!

“很冷吧?”被她狠狠瞪着的魔女突地开口道,见苏汐杀人般的视线来回在自己身上转悠,琉璃摊开双手,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可是怎么办呢?宛常在现不在殿里,奴婢也不能任意放个‘低等’的宫女进去啊。”

她将‘低等’俩字咬得极重,刻意地提醒苏汐此刻卑微的身份。苏汐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就被一个暖暖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念汐姑娘,怎么来这儿了?”

苏汐闻声回头,却是披着厚厚貂皮外套的楚宛裳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走进殿来。眼见苏汐怀里抱着的衣物,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遂道,“姑娘是来送衣服的?怎么不去殿侯着?”

苏汐没有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却散落在琉璃身上。楚宛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琉璃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跪下叠声道,“娘娘明鉴,娘娘明鉴,奴婢也不过是按规矩来,她一个浣衣局的下等宫女是不能随便出入大殿的……”

“难道你不会叫她将衣物交给你?”楚宛裳脸上的暖笑瞬间凝结,语调森冷。

“是我自己不愿交给她的。”苏汐淡淡地应了句,“我来找你有事。”[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楚宛裳愣了愣,“找我有事?”还没待苏汐再说话,她似想起了什么,一面招呼苏汐进殿,一面朝琉璃吩咐道,“先起吧,去泡壶茶来。”

暖意融融的大殿内,熊熊的炭火在热烈地燃烧着,空气里好似弥漫着百合淡淡的馨香。琉璃将茶端进来后,便知情识趣地退下了。此时,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苏汐和楚宛裳两人有些尴尬地沉默着。苏汐双手紧紧地端着茶杯,贪婪地吸取着热气。可她的眼睛也没闲着,浑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视线深远至窗边时,澄澈的眼眸里便映出一株纯白的麝香百合。

“果真是它!”苏汐兴奋地叫了起来,将茶杯砰地一声放在矮几上后,她忙不迭地跑到窗边,纤细的手指抚摩过麝香百合娇嫩的花瓣,一阵奇怪的颤栗便突地从心尖滑过。

“你想借助它,带你的灵魂回去么?”不知什么时候楚宛裳已来到苏汐的身旁,似是不经意地询问道。

她的话一落,苏汐慌忙收回了手,她怎么忘了,这麝香百合可是有引渡人灵魂的魔力?

“没有,我没有想回去!”下意识地,苏汐慌张地否定了楚宛裳的话,“我没有想回去……没有……”就那么简单地重复着,泪水却不知为何会突地一直不停地落下。心里一阵抽痛,她想起了远在异时空的父母,想起了在21世纪的诸多好友,想起了那些点点滴滴……她很想他们,想得发狂,连日来所受的委屈似都找到了突破口,她就站在那株淡雅的百合前,撕心裂肺的哭着,哭得歇斯底里,哭得绝望……

楚宛裳怔怔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想要安慰拍拍她肩的手却突兀地在半空中黯然地垂落下来,她仿佛能感受到苏汐的悲伤,委屈,无奈和绝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哭泣声慢慢低了下去,容颜普通的女子暗自叹口气,“你还是爱着玄亲王的吧?”

苏汐微愣了一下,随即又轻轻的笑开,亮如星辰的眸里还含着浅浅的泪花,“如若不爱,又怎会放任自己软弱到这步境地?如若不爱,又怎么会甘心忍受噬心之痛而待在他身边多年?如若不爱,又怎会做个不孝女,远离父母,一个人孤单单地待在这里?”

“你们绝不会知晓,我有多爱他。可是,现在他不想要我了……”说着说着泪水又要落下来,苏汐仰起头,用力地眨掉即将要往下掉的泪,“然而,我绝不会放弃!我要他知道,我有多爱他,爱得比自己更多……”

楚宛裳对她的一席话震惊无语,她从不知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对自己的爱情那样勇敢。

“那么苏汐,我希望你会幸福。”苍白的手指从花瓶中取出那株麝香百合,递与苏汐的面前,楚宛裳一脸温和笑意地看着她,“希望它能帮助玄亲王恢复记忆,也希望它能带给你幸福。”

苏汐诧异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又垂睫看着那株在花瓣的边沿上突兀地泛起点点紫蓝光泽的麝香百合,纤细的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指尖刚轻轻地碰触到麝香百合的花茎时,放在架子上的花瓶突地砰地一声碎落在地,碎裂的瓷片反射的寒光让苏汐晃花了眼。突觉一阵阴冷的寒风直往脖子里窜,脊背一阵发冷,凉凉的指尖在花茎处晃了晃,苏汐双眼微阂,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意识湮灭的刹那她听到楚宛裳凄厉的尖叫!

后妃乱续(61)

幽幽醒转时,已是掌灯时分。窗外的暮帘是阴暗沉沉,没有半点透亮的月华光芒。苏汐浅浅地睁开眼,忽明忽暗的烛火便一头钻进她的眼眸。微微抬手遮住眼帘时,从头顶上方忽地传出一个惊喜的声音——

“念汐姑娘,你醒了?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会冷么?”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而来,苏汐扶着疼痛无比的头坐起身来,茫然的视线一对上楚宛裳担忧的眸,她愣了愣,有些迟疑道,“这是,哪里?”

“看来是烧糊涂了。”楚宛裳喃喃低语,凉凉的手背轻轻贴上苏汐的额头,微烫。她侧过身,对一旁的琉璃吩咐道,“把桌上的那碗药端过来。”

苏汐愣愣地看着楚宛裳从琉璃手中接过那碗浓黑的药汁,凑进她嘴边时,她本能地偏过了头。楚宛裳将她的脸又给扳了过来,将盛着药汁的小碗放在她的手中,暖暖地笑道,“姑娘身子太虚,还发着烧呢。若是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以后还怎么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眼前晃过陌温软的笑,苏汐皱皱眉,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苦,仿佛吃了个苦胆,苏汐皱着一张苦瓜脸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苦’。一个蜜饯忽地钻进口中,丝丝甜意弥漫开来,将口中的苦味渐渐冲淡。苏汐用力地扯出一抹笑,对一手端着盛满蜜饯盘子的楚宛裳道,“谢谢。”

楚宛裳淡淡地回了她一抹笑,随后示意琉璃将苏汐手中的碗接过来,亲自扶她躺下后,她一边帮苏汐掖着被角时,一边说道,“刚差人去浣衣局给唯潭报了个信儿,今儿晚上你就好好地在琬月殿歇着。那株麝香百合,我恐怕是不能给你了。太后下午传话过来,要我明日将那株百合带到慈宁宫去……”

“什么?!”一听这话,苏汐腾地从床上跃起,厚厚的锦被滑至肩下,寒意突地蹿进喉管里,惹得苏汐一阵剧烈的咳嗽。楚宛裳急了,忙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这般激动做甚?要是你的身子有任何差池,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楚宛裳慌忙闭嘴,只顾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此时的苏汐咳得厉害,也没注意听楚宛裳讲话,待咳嗽稍稍平复了些,她慌忙的扯住了楚宛裳的袖子,急急地问道,“太后怎会无缘无故地要那株百合?”

微微诡异的精光在黑眸里一闪而过,楚宛裳原本一直弥漫着淡淡笑容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疑惑,她轻蹙着眉,若有所思道,“姑娘要麝香百合的事,只有宛裳和云贵人知晓,而云贵人一直以来都是太后的心腹……”她下意识地停住,目光浅浅地落在苏汐苍白的面上。

“是她?”抓着被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苏汐飘忽的视线深向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黑色,恍惚在她的眼前变幻出无数个正用一种近乎嘲笑目光盯着她的师落离,心神一凝,脑子里再也无法思考其他,苏汐腾地跳下床来,也顾不得穿鞋,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纤细的手指猛然像蛇一样缠上了麝香百合的花茎,她转过身对还在愣神中的楚宛裳道,“我今晚就带它回浣衣局!”

“这……”楚宛裳颇为难地看着她,“太后点名要的东西,宛裳怎敢私自送与他人?”

“不是送!!”苏汐忙不迭地打断了她,苍白的小脸因激动而泛起微微红晕,“你就告诉太后,说琬月殿昨晚遭贼,麝香百合被人偷了去。”

也不等楚宛裳再回话,苏汐双手紧紧地抓着麝香百合的花茎,急急地朝大殿的门跑去。使劲地拉开门,猎猎寒风便袭地扑来,苏汐一个寒颤,也不顾楚宛裳在身后的一阵叠喊,她赤着脚急急地跑了出去,娇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夜里瞬间消失了踪影。

穿着厚厚棉衣的楚宛裳半个身子都倚在门柱上,眼眸深邃地看向前方,朱色的唇畔浮着抹森冷的笑。

师落离啊师落离,你以为和初贵人联手就一定能扳倒我么?哼,你也太小瞧我了!等着吧,我定会让你葬送在麝香百合之下!

至于你苏汐,若是皇上还不曾对你忘情,那么,就别怪我将那么离奇的故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后妃乱续(62)

“兰笙!兰笙!”好不容易摸黑回到浣衣局时,朱红漆的大门早已关闭。无奈,苏汐只得一面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今晚值夜的是兰笙,一面趴在门上,用犹豫的语调小声地唤着她。还好,她今晚的运气似乎不坏,朱红漆的大门轻轻裂开一条缝,然后她听到有人用低低的声音问道,“是谁?谁在叫我?”

“是我,念汐!”按压着狂喜的心情,苏汐颤抖抖地回道。

“咦?”门内的人似乎有所迟疑,沉默了半晌后,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犹犹豫豫地将大门拉开了一小半,借着门内幽暗的烛光,苏汐淡淡的轮廓也被勾勒出来。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尖叫后,苏汐只觉臂上一紧,整个人就跌进了朱红漆的大门。

两人像做贼似地躲躲藏藏地小跑回舍下后,借着回廊上幽幽烛光,苏汐被兰笙用被子严严实实地包成了个粽子,只留下俩眼睛在外面骨碌碌地转着。

“兰笙,你帮我找个瓶子。”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苏汐眼带哀求地盯着在她周围忙前忙后的兰笙。

“你要瓶子做什么?”兰笙又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苏汐不答话,费力地从包裹得紧紧的被子里伸出手来。一株花瓣边闪着淡淡紫蓝光泽的百合,碧绿的花茎被苏汐长满冻疮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她那么用力地抓着,仿佛她抓着的不是一株植物,而是抓着在巨大的旋涡里能救自己性命的稻草。兰笙有瞬间愣神,随即低低地惊呼一声,“这,这不是琬月殿的麝香百合?怎会在你这儿?”

苏汐还没来得及回话,门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后她们便听到唯潭刻意压低的声音恶狠狠道,“兰笙,你藏在房里做什么?今晚不是该你值夜?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奴婢觉着冷,回来加件衣,马上就去大门侯着。”兰笙朝苏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故意咳嗽几声才低低地回道。

门外的唯潭冷哼一声,正打算走开时,却从窗户的缝隙中隐隐看到一圈淡淡的紫蓝光泽,心里一惊,唯潭更加用力地拍打着门,略微提高音量道,“屋里藏着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开门!”

砰砰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清晰而高亢,屋内的俩人顿时慌了神儿,苏汐忙不迭地将麝香百合藏在被子里,紫蓝光泽瞬间消失,却更引来门外唯潭的怀疑,敲门声更大了,然后她们听到断断续续地开门声,和掺杂在细碎脚步声里的略带抱怨的声音。

“怎么办?”兰笙急得满头大汗,惶恐不安地看着苏汐。此时的苏汐也是浑身一阵发软,脑袋疼的厉害,现只是凭借意志强撑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忽目光灼热地看着兰笙,苍白的小脸上突地漫上一层凝然之色,“开门让她们进来。”

“让她们进来?”兰笙一愣,看苏汐一脸坚定之色,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拉开了门。脸色阴郁的唯潭踏着一地破碎的烛光走进屋来,她的身后是一群睡眼惺忪的浣衣宫女。狭小的房间因站了过多的人而显得特别拥挤,而众人似乎特别有默契似的,都只站在隔床大约有五步距离的地方。唇角轻轻泛开一朵淡雅的花,苏汐清冽的声音恍若隔世,“兰笙,谁闯进来了?”

“唯潭姑姑。”脑子还没转过弯,答案已不自觉地说出。

“唯潭?”仿佛并不知晓这个名字似的,苏汐恍恍惚惚地轻念着重复了一遍。一阵寒风突地蹿进殿来,众人莫不感觉脊背一阵发冷,唯潭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斥道,“你是什么人?!”

“兰笙,替本宫将这株麝香百合插到花瓶里。”

一株散发着妖冶光泽的百合花,幽暗的紫光浅浅勾勒出苏汐模糊的脸庞。心底有个什么影象与眼前的人渐渐地重合起来,又听得她刚才自称‘本宫’,唯潭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在发抖。那株妖异的百合是‘她’最爱的花,能自称‘本宫’的人,除了皇妃,似……

双腿越发颤抖得厉害,唯潭猛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奴婢唯潭参见玉妃娘娘。娘娘吉祥!”

余下的众人一听唯潭的话,均满脸惧色地跪下,忙不迭地磕头请安。

“花瓶。”苏汐清冷的视线并没有看向众人,只是固执地重复着。

兰笙浑身一激灵,慌忙小跑上前从苏汐的手中接过麝香百合。

“唯潭,记住你今晚所看到的。传话给初贵人,托她告诉太后,麝香百合本宫暂时借用。”仿佛疲累至极,也不等唯潭回话,她挥挥手,“天要亮了,都回吧。”

后妃乱续(63)

灰黑的天空慢慢翻出鱼肚白,浣衣局的众宫女还处在惶惶不安的情绪中时,只听得兰笙房中突地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众人被这声尖叫骇得心神不稳,个个满脸惧色地望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只见一个深绿的身影急速朝那边跑了过去。

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却是一脸苍白之色的苏汐直愣愣地指着搁在窗边的麝香百合。唯潭凝了凝心神,状似漫不经心道,“叫什么?不过一株百合而已……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汐毫无焦距的视线投向她,缓缓道,“这株百合怎么会在这里?”

“管那么多做甚!”唯潭不自然地别过头,“既然回来了,那还不赶快去洗衣服!”看着深绿身影渐渐消失眼前,苏汐清亮的眸里浮现出浓烈的笑意,她微侧头对身后的兰笙笑道,“看吧?其实这些人还真容易骗的呢。”

兰笙撇撇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这株百合弄到这里来,多生这么多事端?不过,你怎么突然想着要扮演玉妃娘娘的?”

苏汐笑笑,“因为给我这花的人,大概马上就要大肆的宣扬宫中唯一一株麝香百合被贼人给偷了去,所以我也得努力地想想对策啊。你看,我昨晚匆忙地回来,连鞋都不记得穿了。此刻它恐怕已变成最有力的证据了。”

“我不明白。”兰笙一脸茫然。

“你不需要明白。”苏汐朝她露出一抹暖暖的笑容,脚步还没跨出门槛时,就听到一个太监尖声道,“宫女念汐,太后召见!”

“这么快就来了。”苏汐喃喃自语,出了房门,也顾不得满院子宫女疑惑的神色,她径直走过去朝慈宁宫的太监略微欠身,“有劳公公。”

小太监冷哼一声,斜她一眼道,“走吧。”

苏汐前脚刚跨出朱红漆的大门,唯潭便叫心腹宫女吩咐着大家做事,自己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出了门。兰笙趁其他人各自忙开了,小跑回房,片刻后,她怀揣着什么东西,也小心翼翼地追了出去。

天气阴冷,怕是又要下雪了。

苏汐走到慈宁宫时,楚宛裳,师落离都已落座,各怀心思地看着她。左右两道目光,粘在身上颇有些不自在,苏汐也顾不得回视一番,只敛了心神利落地向太后福身请安。

庸懒地靠坐在软塌上的太后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她,一边翻弄着套在左手中指上的精致护甲,一边状似不意道,“麝香百合呢?”

“太后问得奇怪,奴婢一介浣衣局的低等宫女,怎会知晓麝香百合的去向?”苏汐抬头直视着太后,态度不卑不亢。

“是么?”太后森冷地一笑,带着精致护架的手指遥遥指向楚宛裳,“宛常在自己来说说吧。”

苏汐转过身,看到一袭堇色长袍的楚宛裳优雅地站起身,对太后盈盈一拜,方道,“昨日念汐姑娘送衣服过来,因受了风寒,当下晕倒在琬月殿。宛裳看着不忍,便扶她在内殿歇息。哪曾料到后半夜,宛裳念着她的病情,过来瞧她时,却发现早已不见人影,只在床下踏脚处留下一双鞋子。当下宛裳也慌了,左右找了一番时,却突兀地发现搁在窗前的麝香百合不见了踪影。”楚宛裳顿了顿,忽地侧头唤了声‘琉璃’。

梳着叠髻的琉璃低眉顺眼地站出来,跪道,“回禀太后,昨晚是奴婢负责照顾念汐姑娘的。姑娘昨日高烧说胡话时,曾自语道,说是要替云贵人将麝香百合偷了去,好叫宛常在的孩子怀不稳……”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殿上的却响起一阵抽气声,苏汐用眼角的余光瞟到端坐在椅子上的落离依旧浅浅地笑着,没半点情绪的波动。看来果真是功力深厚呢,苏汐轻轻牵开唇角,坦然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琉璃你可曾听清楚了?可不能在太后面前胡说!”楚宛裳瞪了琉璃一眼,泛着纯净光泽的眼眸里却闪耀着点点寒光。

琉璃猛地伏下身,大声道,“太后明鉴,奴婢所言全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哀家自有定论。”太后的声音猛然间寒上几分,陵洌的视线向苏汐蔓延而去,“念汐?”

“琉璃不是说奴婢昨晚发高烧说的胡话么?所以奴婢也不甚清楚自己是否说过,至于丢失的麝香百合,奴婢却也是不知晓它踪影的。也许,云贵人会知道也不一定。”既然大家都这般想要她命的话,自己何苦又还故作软弱的任人宰割,这后宫里,除了前几日刚认识的兰笙,只怕根本不会有人真心想要帮她,就如前一刻还希望她幸福的宛常在,此刻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借她之手除掉师落离。

苏汐清冷的视线拉往落离身上,殿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太后顺着苏汐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是高深莫测的,“云贵人,你也来说说吧。”

“落离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怕,贼喊捉贼。”唇边依旧荡漾着浅浅的笑意,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目光深邃地望向楚宛裳。

“谁说不是呢?”苏汐淡笑着接了句,也侧过头看向楚宛裳,“宛常在也许近日太过劳累,精神有些恍惚呢。”

“你……”楚宛裳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异常难看,纤弱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苏汐。“好了!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太后厉喝一声,搭着许蔚的手一步一步向苏汐走近,“不过一个浣衣局低贱的小蹄子!竟也敢这般放肆对主子讲话么?!”

“许蔚!掌嘴!”

果真还是不肯放过她啊,苏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双眸紧紧地盯着许蔚那张瘦削的脸庞。许蔚僵硬的手指慢慢举上半空,众人皆屏住心神,有些看好戏的意味盯着苏汐。

“太后请手下留情!”寂静地大殿内突兀地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众人的注意力全被拉了过去。却是身着淡黄狐裘的初贵人急急地走进殿来,扶着她胳膊的,竟是一袭深绿宫装的唯潭!

后妃乱续(64)

这事,竟越发有意思了。恨她至极的初贵人竟会替她求情!苏汐转头看着站在初贵人身旁的唯潭,脑子里突地晃过那张纯净如水的脸,兰笙,兰笙,你千万莫要让我失望了啊。

“臣妾参见太后!”初贵人福身请安后,瞥见太后铁青的脸,忙不迭跪下道,“臣妾自知行为莽撞,请太后责罚。”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叫起,“你来慈宁宫做什么?还大声喧哗地要替那低贱的小蹄子求情?”

“太后明鉴。”初贵人恭敬地磕头道,“关于琬月殿的麝香百合丢失的事,臣妾有话要说。”

“哼!这与哀家教训这小蹄子有何相关?!”

“大有相关!”初贵人目光灼热地抬起头来,“太后可还记得玉妃?”

“‘她’?”太后微蹙眉,“怎的又扯上一个死人?”

“太后明鉴,昨夜在浣衣局里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恰巧这事发地点在念汐所住的屋子里。臣妾猜想这事恐怕也与麝香百合丢失有关。”

太后微蹙眉,“什么怪事?”

“唯潭!”

被点到名的宫女唯潭略显惶恐地伏身道,“回禀太后,昨儿个浣衣局突地闹鬼,奴婢们在念汐住的屋子里见到手持麝香百合的玉妃娘娘,‘她’还要奴婢传话给初贵人,让初贵人告诉太后,说麝香百合‘她’要暂时借用……”

苏汐微微翘起唇角,竟然真的信了……

“胡话!”太后有些恼恨地打断了唯潭的话,转眼对跪着在地的初贵人斥道,“这样的鬼话你也相信!还敢拿到慈宁宫来胡扯一通?!”

初贵人面色一滞,还没答话,面带薄薄微笑的师落离接话道,“初姐姐果真是糊涂了么?玉妃早已作古,姐姐无端地将‘她’扯进来,不是故意要揭开太后的伤疤,提醒太后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使得太后与皇上行同陌路?”

好厉害的师落离!苏汐满眼惊诧地看着这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她始终浅浅地笑着,但那抹浅笑里却包含了太多的疏离和苏汐无法看懂的意思。

“你……”仿佛从未料到她会拆自己的台,初贵人气得脸色煞白,震惊地盯着落离,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落离却不看她,依旧笑容清浅地对太后道,“太后其实也无必要为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伤了神,臣妾想初姐姐杜撰出这样离奇的事,不过也是想帮帮念汐姑娘而已。怎么说,皇上对念汐姑娘还是存了情的,初姐姐也不过是想卖皇上一个面子。”

以为不会想便不会再疼,可是当那个名字再次响在耳边时,好不容易快要结痂的伤口却又一次被深深割裂开来,扯扯的疼。她永远无法忘记珞说‘也不过如此’时,那么冰冷而漠然的表情,简直要挖开了她的心。她不爱他的啊,可是心为什么还是这般疼呢?不是靠近陌时那股噬心的疼,却是比它更刻骨入心,深深地疼如骨髓里……

苏汐的心神忽地一下就飘到了那张冰冷而邪美的脸上,过往种种像小溪般缓缓地从她的眼前流过。她看到他英挺的眉,看到他冷俊的眉眼,看到他唤她时,浓浓温柔缱绻的漆黑双瞳,看到她说她不爱他时,游弋在他薄唇边的那抹忧伤至极的笑……

苏汐啊苏汐,你到底是辜负了怎样一个情深的男子?如果没有那样的诅咒,你是否真的会爱上那个连眉眼里都盖满对你浓浓爱恋的俊美男子?

一晃而过的念头,却是让苏汐骇了一大跳,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啪’地一声响在耳侧,苏汐这才中茫然地出神中回过魂来,然后便感觉到左边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下意识地捂着脸抬起头来,却是被气得满脸铁青的太后目光森冷地盯着她,而楚宛裳也不知什么时候惨白着一张脸与初贵人跪在一侧,师落离仍旧一脸淡淡笑容,但此刻的她却站在了太后身侧。

“你这贱人!你到底是要毁了哀家两个孩儿你才甘心么?”太后气得浑身颤抖,连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你是不是硬要用这妖异的百合来替‘她’报仇?!你是不是硬要用这妖异的百合来撺掇她们除掉哀家?!还是你更加恶毒地想要将哀家的两个孩儿都带离哀家的身旁,让我这孤老婆子凄惨地过完下半生?!”

太后股股青筋鼓起的手像利剑一般指向跪在地上的楚宛裳和初贵人,然而饱含怒火的视线却紧紧地锁住苏汐。莫名其妙,这是苏汐想到的第一句话。但是看到太后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时,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走神时,似乎整个事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太后怎么会突然知晓麝香百合具有引渡灵魂的能力?

慈宁宫的空气里铺满一触及发的火药。

苏汐微蹙着眉,还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时,太后又厉声道,“小小一个低贱的宫女竟敢在皇宫里装神弄鬼!你以为凭借一株麝香百合,凭借一个模糊的影象就能动摇哀家么?!简直痴心妄想!还有你——楚宛裳!”太后凌厉的视线又横扫到那张惨白的脸,怒呵道,“不要以为你怀了龙种,哀家就不敢办你了!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能得到圣上的宠幸已是莫大的荣耀,可你居然还贪心不足的想要谋上高位!”

“至于初贵人!你身为鹰亦皇朝堂堂贵人,竟整日想着怎样笼络人心,搅得后宫乌烟瘴气!今日竟还敢造出鬼神邪说,真是有失得仪!通通给哀家滚回自己的宫殿,静思己过!!没有哀家的懿旨,谁都不能随意进出!!”

“慢着!”一声高亢的呼喊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苏汐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里恍若盛满了点点星光,亮得骇人。脑海里有团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明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太后,肿成萝卜的手指轻轻佛过太后精致的护甲,粘稠的血丝沾染在指尖,她忽地翘起食指指向站在太后身侧的师落离,冷声道,“从始至终,想要让鹰仪皇朝后宫不安宁的,只有她!!”

后妃乱续(65)

苏汐左边脸颊上被护甲抓出的三条血痕触目惊心地呈现在太后的眼眸,左手不自觉地收紧,太后依旧满面铁青之色,冷哼道,“真是放肆!哀家顾及皇帝的面子,才没将你治罪,看来你还真是不识相,居然还要再扯出些风波!”

苏汐冷冷一笑,眼眸里那片星光渐渐被大殿的微弱烛光映成一片血红,她说,“太后若是不相信奴婢,只怕以后宛常在的孩子果真是要断送在她的手中!”

太后被骇得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转眼看向一边仍旧兀自淡笑的落离。微怔时,苏汐清冷的声调又响在她的耳侧,“太后你可知晓,那日你吩咐云贵人随我们出宫后,她从宫外带回来了什么?”

师落离微笑的脸渐渐变色,她不动声色地转眼看着苏汐,只是幽深如井的黑眸里似有点点波纹在晃动,扰乱了那一片故作的平静。苏汐也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眼神寒冷如冰。曾经她以为她真的是打算帮助她找回那段记忆,可是在她刚离开冷宫门外就见到珞的那一刻;在浣衣局里听兰笙波澜不惊地说唯潭是被初贵人收买的棋子时;在她提到晴溪时,兰笙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兰笙只看一眼就说出那是琬月殿的麝香百合时。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唇边常常噙着一抹淡淡笑容的女子,并不是表面上那样云淡风清,兰笙,甚至唯潭,都可能是师落离安排在她身边的一枚棋子。

可是,兰笙,唯一一个在这后宫里让她感到淡淡温暖的人,果真会是师落离的眼线么?她们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是不会真的忍心再至她于死地吧?

至于师落离,如果她真是打算借用麝香百合来除掉后宫里所有的女子。呵呵,她的如意算盘可就打错了。因为从始至终,她似乎都忘记了,忘记了楚宛裳腹中的胎儿乃是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其他的人太后也许不会在乎,可是若是有谁敢伤害她唯一的这个孙子,太后恐怕是绝饶不了她!!

“一串红。”淡淡说出三个字,苏汐看到师落离的脸颊微微有些抽搐,看来她猜得倒也不错。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她侧头对太后道,“御前宫女晴溪。太后可宣她到慈宁宫一问。”

“许蔚!”太后深深地看了苏汐一眼,方厉声对许蔚吩咐道。

许蔚前脚刚踏出门槛,慈宁宫的大殿里便瞬间沉寂了下来。各人各怀心思地缄默着,苏汐微仰着头,凄凄的视线像风一般飘向远处。窗外阴霾的天空里,又絮絮地飘起了雪花,那些纯白的花朵,像是快乐的精灵在微风中绚烂地舞蹈着……

透过漫漫的雪帘,她恍惚看到有倾国之貌的‘她’正满眼忧伤地望着她,耳畔边似淡淡地传来‘她’嘶哑而干裂的嗓音,‘她’说,“快结束了,快结束了……”

“奴婢晴溪参见太后。”

低低的请安声将苏汐猛地唤回了神,凄然的视线瞬间变得冰冷,然后她听到太后厉声问道,“云贵人托你带回宫的东西呢?!”

宫女晴溪骤然一惊,慌得伏下身去,连声道,“太后明鉴,云贵人不过是叫奴婢带了一串红给初贵人。只是在送去之前,云贵人要奴婢带了一句话,说什么‘凤凰树初夏开花之时,便是一串红凋谢之日’。除此之外,奴婢就什么都不知晓了。”

“凤凰树?”太后喃喃,似还没猜透这话的意思。一旁的苏汐淡淡的接过话来,“奴婢记得初贵人告诉云贵人,说那高大的凤凰树,一到初夏,便是一树火红的花。火红的花,言下之意可不就是‘红花’么?”

‘红花’两个字刚落下,面色一直苍白的初贵人突地像浑身被抽尽了力气般瘫软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汐,怔忪良久,方凄惶地问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苏汐张口欲说,却听得落离淡然道,“念汐姑娘可真爱说笑,不过一束普通的一串红而已,怎会与‘红花’扯上关系?”

“是么?”苏汐轻迈着步子走近落离,大大的眼睛里闪耀着的澄澈光芒仿佛硬要照亮落离那双暗黑的眸,“云贵人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张符咒么?”左手轻轻的从腰带里扯出那张鬼画符般的符纸,窗外的寒风轻轻佛过它粗糙的表面,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后妃乱续(66)

点点惊诧之色在幽深的黑眸里弥漫开来,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再也无法隐藏内心的震惊。藏在宽大袖袍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轻叹一声,敛去所有的情绪,她垂睫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日。”苏汐顿了顿,忽地笑道,“其实之前,我都没有放太多心思去猜测你们想要做什么。可是,昨日下午很奇怪,就在我问兰笙是否认识晴溪,她支吾着不知道怎样回答时,唯潭就立马出现,打断了我的问话,而且,她居然还好心的让我去琬月殿送衣物。自从进浣衣局来,唯潭姑姑不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做的么?所以她叫我去送衣物时,我就产生了戒心。琬月殿的麝香百合确实是我拿走的,我也知道宛常在本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其实当她说什么太后突然要那株百合时,我就怀疑了,太后当年那么讨厌‘她’,厌恶那种会散发着紫蓝光泽的妖异百合,又怎会突然地想起要它呢?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宛常在是在设局,她以为一个小小的浣衣宫女,做了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即使因着我与珞的关系不能加以重罚,不过撵出宫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惜她不知道,她早已成了别人的局中之人,那日在冷宫,许是你早已猜到宛常在在门外听着,所以你才告诉我要用什么麝香百合才能找回记忆。你知道宛常在定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定会借着麝香百合来大做文章。”

“果然如你所想,事情就这么安静地发生了。而我,本是不愿再参与到你们之间的争斗中来的,可惜你们都太看重我,个个都以为,只要我死了,珞便不会再对你们这般冷淡,而这鹰仪皇朝的后宫便是你们的天下!所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你们一起疯了一次。可是师落离,你知道么?若是那日你果真是打算帮我寻回记忆的,便不会再生如此多的事端,而你,也会继续高枕无忧地做你的‘云贵人’!”

“再来说那张符纸吧。原先我也觉着没有什么异常,可是昨晚在琬月殿昏倒的那一刹那,我恍惚听到宛常在凄厉的一声尖叫。那时我恍惚感觉到她的手托着我的腰间,而那张符纸也正好被我收在腰带里。她可能一时靠得近,闻着点味,若有似无,虽危害不是很大,但也恐怕是突然难受,再加上看我晕倒,血气冲脑,才会尖叫出声。”

“半夜回浣衣局后,我仔细地想一番,越想越觉得这张符纸有些蹊跷,但我却不能肯定这符纸上定是染上了红花。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我连着分析一番后,猜测的结果。不过还好,我的运气似乎很好,大部分看样子都是猜对了呢。”

故事的来龙去脉总算交代清楚了,苏汐看着落离,舒心地笑着,只是整个娇小的身躯都透出浓浓的疲惫。

“云姐姐,你果真是想害宛裳的孩儿么?”一直未做声的楚宛裳忽地满脸泪痕地抬眼看着落里,盈满大颗大颗泪水的眼眶里,闪着无辜的光芒。苏汐轻叹一声,“事到如今,宛常在还是要做出这样无辜的表情来获得大家的同情么?昨晚的那碗药,到底添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你——”楚宛裳大惊,连眼泪也吓了回去,呆愣一会,她忽地向突然沉默的太后用力地磕着头,声声悲切,“臣妾自知冒用太后的名义,借着麝香百合一事,大肆喧闹后宫,自是死罪。但也请太后为宛裳的孩儿做主!云贵人和初贵人蛇蝎心肠,竟想用红花毁我的孩儿,求太后看在宛裳腹中胎儿乃是皇室血脉,定不能饶下这等阴险小人!”

“太后明鉴!”楚宛裳的声音刚落下,本瘫软在地的初贵人忽趁起身来,一下又一下地朝太后磕着头,苍白的面上是一片骇色,“太后明鉴!臣妾绝不知晓‘红花’一事,臣妾不过是喜欢红颜色的花,这才在云贵人出宫时,托她带两束红色的花。臣妾绝无加害宛妹妹腹中孩儿之心!求太后明察秋毫!!”

太后神色一动,却并不答话,只是冷眼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似乎她还未从苏汐的那番话里回过神来。清澈如泉的眼眸里突地划过一丝不忍的光芒,但一想到当日初贵人用计差点害她大冬天的去洗个冷水澡时,她终于硬起心肠,朝跪在一旁的晴溪使了个眼色。

晴溪会意,也恭敬地磕头道,“期禀太后,奴婢晴溪还有话要说。”沉默中的太后瞟了一眼苏汐,随后一扬手,示意晴溪继续。晴溪再次磕头道,“前几日奴婢奉圣上的旨意随念汐姑娘一同出宫,走到神武门时,因突然想起皇上交代的事,正准备绕过凤凰树所在的小径跑回御书房时,却听到初贵人对云贵人说什么,‘还是云妹妹明白姐姐的心意’。奴婢当时听得心惊胆颤,惟恐再听下去,会惹出什么事端,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姑娘身边。”

晴溪没再说下去,但是此刻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晴溪!!”初贵人血红的眼瞪着一袭湖蓝宫装的宫女,她怎样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安插的心腹,怎么到最后会反咬自己一口。而晴溪听得这样的暴呵,只是身子轻轻颤了颤,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看着初归人那张惨白至极的脸,苏汐只是小小地叹息一声,她似乎忘了告诉她,自从上次她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差点落水后,珞就曾私下地审问过所有负责御前侍侯的宫人。而她知道晴溪是自己这一边时,却是在去了浣衣局之后的两天,晴溪悄悄地过来探望她才告诉她的。

诶,命运的齿轮似乎总是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在运转……

“求太后为宛裳的孩儿做主!!”楚宛裳悲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初贵人浑身一颤,眼泪突地哗啦啦直往下掉,她不住地磕着头,嘴里喃喃,“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而这期间,师落离一句话也没辩解,不知是看透了,还是心已死,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洁白的雪花,唇边依旧是那抹清淡的笑容。

她,是不是又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隆冬?想起了那个眉眼间含着浓烈忧伤的少年?

“落离,哀家以前赞你是个知进退的温婉之人,到没料到你竟也真这般喜好勾心斗角!哀家早就提醒过你,哀家宠你是一回事,但若你借此弄出什么事端,哀家也定不会护短!可是,你竟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居然胆敢算计到皇室血脉上!你,你可知罪?!”

“落离知罪,落离辜负了太后的信任,甘愿领受一切责罚。”着月白衣衫的女子终究跪了下去,清秀的面上泛着丝丝凄绝之意。

“好!很好!”太后气得险些站立不稳,一旁的许蔚慌忙扶着她重新坐回软塌上,她揉着额角,待心情平复一些,才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哀家已无精神再来解决。终究是皇帝的家事,待皇帝空一些,再行决定你们日后的去向……”太后烦累地正欲挥手让众人都退下时,殿外却突地传来小太监尖利的喊声道——

“皇上驾到!”

后妃乱续(67)

苏汐僵硬的脊背颤了颤,她背对着大门,此刻根本没有丁点勇气转过身去。慈宁宫大殿内的众人也是肃然一惊,慌忙转过身去,磕头请安。苏汐只觉得耳朵嗡嗡做响,手脚一阵冰凉,只有藏身在胸腔内的那颗心脏像发了疯似的,剧烈的跳动着。

大殿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大粒大粒的雪霰子盖满整个天空。不过才接近正午的时光,天色却是越发阴沉起来,整个皇宫就像是被笼罩在了一个灰暗的梦魇中,使人难受得仿佛要窒息之般。空气也是阴冷的,呼吸入肺,是一阵寒裂裂的冷,疼痛入骨。

“真是越发放肆了!皇帝跟前,竟还兀自发起呆来!”太后冷冷的声音像是穿越了茫茫时空,震开在苏汐心上,她这才稍微清醒了些,低垂着头,僵硬地转过身,却只管盯着脚尖,缓缓地跪了下去。

许是刚才费了太多的精力,苏汐只觉得浑身疲累至极,声音有些嘶哑道,“奴婢念汐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她一直垂着头,耳畔边还缠绕着初贵人和宛常在低低的抽泣声,有些烦闷,脑子却是空白一片,她能感觉有道冷漠的目光紧紧地粘在她的身上,久久散不去。抓着符纸的左手禁不住一阵颤抖,然后苏汐看到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近。心下越发觉得惶恐,然而那双靴子却在离她只有三步距离之时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就听得龙珞冷冰冰道,“皇弟不是早要来给母后请安么?还在外头站着做甚?”

“陌儿来拉?”是太后喜出望外的声音。

苏汐微愣了一下,随后慌忙地抬起头。

龙陌披一身极淡的雪光站在殿门外,朵朵雪花盛开在他墨黑的发丝里,温温柔柔的像只只在沉睡的小白兔。干净而柔和的眉心间,散落着淡淡的忧伤。仍旧一袭紫袍,只是此刻的他却是用紫金冠束发,而不是像以前只用简单的木簪。

紫金冠,代表着‘亲王’尊贵的身份。

苏汐忽然觉得雪光很是晃眼,那顶紫金冠像是光线极强的太阳光,硬要灼痛她的眼。龙陌也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浓浓的疼惜和故作的淡然。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轻轻的笑道,“陌,你来接我回家了么?”

一句话,却是叫他心都要碎了。龙陌怔在原地,眼里再看不进其他人,连太后叫他也没听见。他微微抬起手,温柔而暖烈的指端剧烈地颤抖着,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里,那些伤痛仿佛是蔓延在草原上的熊熊烈火,要一点一滴地将他燃为灰烬!

干裂的唇畔微微翕动,被他揉进生命里的名字恍惚就要冲口而出!可是,他无法忘记,无法忘记龙珞那日告诉他的话!他不能靠近她,否则,唯有一死!是死亡啊,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所以,他不可以再这么自私,他已经自私了四年,让她疼痛了四年,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

眼眸突然酸胀难受,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愤懑,忧伤,似乎正狂吼着要冲破他的身体,心似被狠狠地撕裂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忧伤噬骨。

汐儿,汐儿……

僵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紧紧握拢的指端,股股青筋似要爆裂出来。最终,最终,他仰起头,冰冷的雪花顷刻就铺满他俊秀的面庞,温热的气息散掉那点点凌乱的寒冷,眼角便顺势滑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潮湿,冰凉。

唇边的微笑渐渐淡去,澄澈的双眸里若有似无地游荡着绝望的气息,抓着符纸的手一紧,苏汐腾地趁起身来,也顾不得双脚发软,慌忙就要朝龙陌跑去。然而腰间却猛然一紧,龙珞目不斜视,环着她的手臂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苏汐恨极,一边用力地掰着环在她腰间的手,一边哭闹着叫他松手。

“浣衣局的这几天,还没让你学得规矩些么?”耳畔边龙珞的微低的嗓音里透着危险的气息,苏汐一愣,然后就听得龙珞侧首对跪在左侧的嫔妃道,“师落离,左微初!伤害皇室血脉,自是罪不可恕!小灵子!”

“奴才在!”小灵子哆嗦着身子站了出来。

龙珞面色阴暗,“着,撤去二人‘贵人’封号,即刻送往冷宫!”他的话一落地,初贵人顿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只有满脸淡泊之色的落离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如画的眉目间堆叠着一层层繁复的,细密的,绝望的,凄伤。

“楚宛裳。”提到她名字的时候,龙珞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他看着那张布满点点泪痕的脸,脑子里恍惚又飘来那倾国倾城的容,‘她’说,来世‘她’也定要与他相遇,那时‘她’再也不要倾国倾城,只愿与他平凡到老。

平凡到老……

玉瑶,这一世,我注定是要负你了……

微微盍眼,龙珞闷声道,“念你有了身孕,麝香百合之事,朕也不再过多追究。禁足,琬月殿。”

楚宛裳泣泪磕头,由琉璃搀扶退下。随后,与这事有些许关联的唯潭和身份卑下的太监宫女均被赐死。麝香百合引发之祸,暂时告一段落。一袭月白衣衫的师落离在即将跨出殿门的那刻,忽地转过头来,对还在发愣的苏汐粲然一笑,她说,“姐姐,想要寻回那段记忆,确是非要那两样东西不可。”

后妃乱续(68)

“麝香百合!”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汐忽地醒过神来,她大叫一声,仰起脸来,左边脸颊上那三条血痕便生生地映入了龙珞漆黑的眸子里。胸中一股怒气蓬勃盛开,他一把攫住她的下颚,怒意满满地瞪着她,“是谁伤的?!”

“不要你管!”苏汐吼了一声,心里惦念着落离最后的那句话,她慌忙抬起手来,想要掰开禁锢着她下颚的手指。然而当她如萝卜粗的手指挨上他凉凉的指尖时,龙珞眼里的怒火越冒越盛,他转头朝小灵子怒吼道,“将唯潭那贱婢给朕杖毙!杖毙!!”

“麝香百合!!”不曾听清耳畔的人在说些什么,苏汐执着地一面掰着龙珞的手,一面发疯似的喊叫着。龙珞剑眉狠狠地皱起,费力地制住她不断乱动的身体,然后蓦地朝殿外吼道,“兰笙,还不将东西拿进来!”

殿外随之响起应答声,身着一袭烟蓝宫装的兰笙小跑着进得殿来,她的手里托着一个瓷白的花瓶,一株纯白的百合在花瓶里,摇曳生姿。

苏汐眼睛一亮,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生生挣脱开龙珞的钳制。当冻得乌紫的手指实实在在地触及到麝香百合的花茎时,一抹暖烈的笑像是盛开在冬日的嫣红腊梅,带着傲然的气息粘上她的唇角。苏汐小心翼翼地从花瓶里取出那株百合,又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龙陌的身旁,她把花举到龙陌胸前,大大的笑容比阳春三月的阳光还要明媚,她说,“陌,我来帮你寻回‘她’。”

龙陌的唇角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好想将她冻得青紫的小手包裹在他温暖的大手里,他好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他好想,好想……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满眼忧伤地望着她,任由万千虫蚁嘶咬啃噬自己的心,仿佛只要心脏股股地流出血来,哀伤噬骨,他才会感到自己仍是活着的。

寒风夹杂着大粒大粒的雪霰子扑进殿来,吹得衣袍猎猎做响。紫色的袍角和烟蓝宫装的下摆偶尔会随着风轻轻的缠绕在一起,但往往只是一瞬间,又各自分散开来,在风中翻滚出大朵大朵忧伤的花……

简短的沉默后,苏汐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遂四处一面慌乱地找了起来,一面急急地大叫道,“我的檀香呢?!我的池水呢?!为什么我都找不到他们了?”像是个丢失了心爱东西的小孩子般,苏汐神色焦急地询问着大殿内的每一个人,却也不等他们答话,又自顾地问下一个人。

太后微恼,道,“像什么样子!这慈宁宫是没规矩了不是?”

“请太后先行歇息,这事朕自有计较。”话虽是对着太后说的,可龙珞一双眼却牢牢地锁着苏汐。太后心中虽不平,但一想到刚才龙珞问谁伤苏汐来着时,那双暗夜黑眸里突兀涌起的杀气,叫她竟是一阵心惊,遂稳了稳心神,扶着许蔚的手回内殿歇息去了。余下的众人也都还识趣,个个屏住呼吸退了出去,只剩下小灵子和兰笙留着侍侯。

龙珞看苏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心疼她的伤,暗恼自己不该逞一时意气,将她遣到浣衣局去。又听得她不断地说要什么池水,檀香,便慌忙招过留在殿中的两人,吩咐他们即刻去办。

当盛着碧绿池水的花瓶和一炉檀香放在她的面前时,苏汐这才安静下来。此时的天空已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给人厚重而压抑的感觉。大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昏黑一片。

苏汐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龙陌身旁,她拉着他的手,眼眸里是一片温暖的笑意,她说,“陌,我们去那边坐着。”

拉着她的手微微发颤,原本温软的手心,此刻却是冰凉一片。她拉着他,缓缓地走到花瓶前面,她微笑着对他说,“陌,我们来等等‘她’。”说完这句话后,苏汐轻轻放开了他的手,然后她跪坐在花瓶前,虔诚地将麝香百合插入瓶内。她微盍眼,用极轻的声音道,“子夜十分,‘她’便可以重回你的记忆了。”

“好。”这是他来这里之后说的第一个字,说完,他抬眼,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温柔的暖殇。

苏汐干净的笑笑,浅浅地望了龙陌一眼,又自顾地垂下头,口中念念有词。

龙珞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想要发作,又惟恐伤到苏汐脆弱的神经,只得满腔怒火地在斑驳的阴影里生着闷气。随着夜幕的降临,大殿内的温度越来越低,本想用来取火的暖炉,也被苏汐甩了出去,说是一定要透彻的黑暗。龙珞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怕她身子承受不住,视线绕了一圈,终于发现小灵子搁在椅子上的玄狐大氅,慌忙取了来给苏汐披上。娇小的身子因突来的暖意轻轻颤了颤,但苏汐仍未睁开眼,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子夜十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苏汐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般,腾地睁开眼,慌慌张张地焚燃了那炉檀香。

烟雾缭绕之下,点点清新的香气若有似无的弥漫开来。盛满碧绿池水的瓷白花瓶瓶身,幽幽地反射着麝香百合清晰的紫蓝光泽。早已被抓皱成一团的符纸从苏汐的手心里跳落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再将它小心翼翼地丢入香炉中。明黄的纸张一角小小的冒出一股青烟,然后火舌游走得越来越快,眨眼的瞬间,便只剩下灰烬,而此时,一股刺鼻的气味突地蹿了出来。

苏汐有些头晕,她一手扶着晕眩眩的头,转过头去,却见龙陌一张俊秀的脸庞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那些细小的血管仿佛都能看见。苏汐一时慌了神,刚想扑过去抱住他时,她娇小的身子却腾地凌空。神色也颇为紧张的龙珞将苏汐紧紧地揽在怀里,还没待她说话,他忽地凑进她的耳边低声道,“先别去打扰他。”

苏汐顺着龙珞的目光看过去,一袭紫袍的龙陌盘腿坐在麝香百合之前,诡异的紫蓝光泽不断地摇曳出重重幻影佛过他苍白的面颊,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汗珠延着额角滑落。

龙陌一直紧闭着眼,眉头深深地皱起。半晌,他忽地睁开眼来,只是眼神空洞,目光涣散,毫无焦距地盯着禁闭的大门,他忽地痛苦喃喃道,“玉瑶,玉瑶……”

后妃乱续(69)

玉,瑶。

两个破碎的字带着浓浓的忧伤滑落在大殿里,麝香百合的紫蓝光泽更盛。龙陌苍白的面上,一簇簇墨黑的幻影在不断地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脑袋里那团混沌的阴影就要明朗,一个娉婷女子的曼妙身影似浅浅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围炉煮酒的快乐,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恍若逆着记忆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那倾国容,掩在精致唇角边那朵忧伤的笑,零落在眉目间那抹淡淡的愁……一切都那么熟悉,却也那么陌生。

淡金的阳光,粉白的樱花碎瓣,华丽的堇色长袍,清澈动人的眼眸……

玄亲王府内,那短短两个月的时光就像是一场梦,起初只当‘她’为知己的他,竟也慢慢的沉沦了,沉沦在‘她’温软的笑容里,沉沦在‘她’清淡却藏着浓烈感情的嗓音里……

玉瑶,玉瑶……

墨黑的影子在慢慢淡去,头却越发疼了起来,犹如有万千只蚂蚁在啃咬,痛楚燧心。龙陌一手支着额头,黑如浓墨的长发垂落下来,朦朦胧胧地遮住了那刻入骨髓里的忧伤。

“陌,你想起‘她’了么?”眼见麝香百合紫蓝光泽在逐渐逝去,心情极度紧张的苏汐小心地开口问道。

龙陌闻声抬头,茫然的视线一接触到环在苏汐腰间的那双大手,顿觉心中那道鸿沟再度被撑胀,汩汩血液似都变成了蔚蓝的海水,一点一滴地流遍他的全身,通彻心扉。他用力的牵开唇角,温润如玉的面上,细细地绽开朵朵清雅的花。他在笑,在对她歉意满满的笑,虽然那笑容是那么勉强,那么颤抖……

苏汐看着他苍白的唇畔轻轻开启,一个念头忽地闪回脑袋里,她拼命地摇着头,大叫道,“陌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地过我们的将来,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也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她满怀希冀地看着他,黑眸里像是燃了一把火,灼灼发亮。揽着苏汐的身子僵了僵,满脸阴骘之色的龙珞狠狠地瞪着对面的龙陌,如果,如果他胆敢再带她离开,他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一个世纪那般冗长的对望,唇边那抹淡笑就快维持不下去时,龙陌最终低下头,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不容置疑道,“我终于找回了‘她’,找回了那段缺失的记忆,所以,我不能再失去‘她’。对不起,对不起。”

是什么感觉?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是不是爱得不够深?所以听了他的话,她依旧还能浅浅的微笑,还能撒娇般的对他说道,“陌你怎么不记得在三年前我们就已经成亲了呢?陌你怎么可以不要自己的老婆?连雪人你都会记得帮它做一个老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成亲?!”龙珞怒火冲天地低吼一声,纵然他早已想过,在这四年内,两人的关系不可能还是淡如清水,但炸然一听,还是叫他难以接受。

眼里心里此刻根本容不进其他人的苏汐对龙珞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固执的问龙陌,问他怎么可以不要她,不要他的老婆?

“我们只是挂了夫妻之名,却并未有夫妻之实。”如利剑般的话狠狠地扎在苏汐千疮百孔的心上,眼泪忽的就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泪珠滑过左颊上那三道血痕,一阵扯扯的疼。他说对了,他们确无夫妻之实。因为每次只要她一靠近他,那股噬心之痛就发作得越厉害,往往是在她晕过去的那一刻,为了不让他担心,她都会任性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然后低喃着告诉他,她困了

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刻,只要他靠近她,她必会喊累,然后昏沉沉地睡过去。

如此,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早就告诉过她,陌的爱浓烈而绝望,为了他所爱的人,哪怕是修罗地狱他也定会追寻而去!那么,他必是不爱她的了,否则他怎么会如此这般轻易地放开她?他记起了‘她’,记起了对‘她’那么浓烈的爱,他的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她’。而她,又算是什么呢?不过是在他失忆时,填充‘她’在他生命里的一个替身而已。

还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么?

眼前一片发花,远在异时空的点点滴滴忽地一一出现在脑海里。她恍惚看到阔别已久的爸爸妈妈慈祥的脸,脆弱的神经瞬间崩溃,她再也没勇气去看那张温润的脸庞,身子一歪,苏汐晕倒在龙珞的怀里。

单薄的身子像风中的落叶,纤弱得让龙珞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汐打横抱起,用厚实的大氅紧紧地裹住她娇小的身子。面无表情的龙珞深深地看了龙陌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在拉开殿门的那一瞬,他忽轻声道,“刚才你们所做的,所说的一切,朕虽都不清楚,也不打算追究。但是,朕很高兴你还记得朕的话,从此以后,你和她,便再无瓜葛。”

‘吱’地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拉开,阴冷的风卷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冻得人浑身一哆嗦。龙珞紧抱着苏汐,一面急步朝前迈去,一面吩咐身旁的小灵子宣御医。

极淡的月光透进殿来,和着瓷白花瓶里的麝香百合散开成大朵大朵的忧伤。龙陌悄然地抬起头来,视线所及处皆是雪地里那一片凌乱的脚印。他,终究是连她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

汐儿,汐儿,我怎么会忘记你是我的老婆?我怎么会不要自己的老婆呢?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再自私地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是的,我记起了‘她’,虽然只是零碎的点点。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早就不爱‘她’了,从‘她’进宫后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让自己爱‘她’了。而且与你一起度过了那般美好的四年,拥有了彼此最珍贵的回忆后,我怎么还会爱‘她’呢?汐儿,我有没有告诉你,自从第一次在菏塘边遇见你后,我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觉得你早已在我的心上扎根多年,是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然而,命运总是这般捉弄人,我以为我们永远会那么快乐的生活下去,可是,现时总有那么多无奈。如果,伤害只是一时,那么我希望伤痛过后,你会一世快乐。对不起,对不起,汐儿,我爱你……

“想哭就哭吧。”不知什么时候太后已出现在龙陌的身后,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幽幽地叹口气,“只怪造化弄人。”

龙陌埋首在太后的肩头,隐忍地哭泣起来。压抑而悲伤的哭声在静谧的黑夜里更显苍凉,肩头剧烈地颤抖,龙陌不住地呢喃着‘汐儿,汐儿’。太后微闭眼,苍老的面上,掠过丝丝怜悯,她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抚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般,动了动唇角,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我可怜的孩儿……”

后妃乱续(70)

暖意浓烈的若霏殿里,一袭白袍的龙珞侧身坐在床塌边,修长的手指端着一个瓷白的小碗,热气腾腾的碎米小粥散发着清淡的香气。银白的汤匙搁在苏汐的唇边,而她却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汐儿乖,少少喝一口,我保证你只要吃一点,我就不再勉强你。”龙珞唇边的笑容如三月的阳光温和而柔软,他轻轻地将汤匙移进苏汐的嘴边,小心翼翼地喂着她。干裂的唇畔轻轻动了动,却并没有喝下。

苏汐面容憔悴,整个人像失魂般,原本清澈如水的眸也变得些许浑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毫无相关,这些天来,尽管龙珞对她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温温柔柔地同她讲话,可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喃喃地不断的喊着龙陌的名字。声音里透出的厚重悲伤,仿佛将空气都粘滞住了,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和绝望。

龙珞的微笑颤了颤,却仍旧努力地笑道,“汐儿,你要乖,若是你再不吃东西,身体怎么能好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玉泉山看雪好不好?玉泉山上有一大片梅林,雪落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堆好多好多雪人,啊!我忘了你惧寒。那么,你就穿得厚厚的,看着我堆,好不好?”

“雪人?”苏汐喃喃,记忆里似有根弦被触动了,眼前恍恍惚惚地飘过一抹紫色身影,十指软软地堆出的巨大雪人,温柔的唇角,温软的笑容,温润的眉心,他的一切一切仿佛都近在眼前。苏汐恍神地伸出手,被白布包裹着的指尖颤抖地覆上眼前看着她的人的脸,连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陌,陌,是你来接我回家了么?”

龙珞怔忪,端着瓷白小碗的手渐渐收紧,微乎其微的叹口气,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他覆上她的手,轻柔道,“我是珞,永远守护着你的珞,汐儿,你的眼里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我呢?”

“珞?”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隐隐透着霸气,不似她所熟悉的温柔。心里突地一动,苏汐整个人突地发狂,她一把甩开覆在她指尖的手,使劲地推着龙珞的身体,一边还不停地哭喊,歇斯底里,“都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找我们回来,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地将陌关在天牢,如果不是你硬要让我去找回那段回忆!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陌也不会不要我!为什么你硬要拆散我们?!我恨你!我恨你!你滚!你滚!!”

像是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连心底都是一阵透凉,龙珞一时愣住,再让他回过神来的却是碗中热呼呼的碎米小粥被苏汐打翻,来不及擦拭粘在手背上的粥,他满脸紧张之色地制住苏汐乱动的手,“汐儿,你的手刚上了药,别再动了,小心擦伤!”

“你滚!你滚!”苏汐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眸里有丝丝血红色在急速地蔓延。

“好好好,只要你不再乱动,我马上离开。”暗夜的黑眸里隐隐浮出一层忧伤,龙珞柔柔地轻哄着她,见她仍不安静,他微侧首朝门外吼道,“都死了么?!还不滚进来!”

内殿的门猛地被推开,一袭湖蓝宫装的兰笙和晴溪疾步跑了进来,看着殿内人仰马翻的情景,先是愣了下,随后又忙不迭地小跑上前。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苏汐才渐渐安静下来,却又从回了那种恍惚的神态。细密的薄汗爬满额角,眼里的哀伤更盛,龙珞深深地凝视了苏汐良久,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向兰笙,“朕去一趟福华寺,仔细照顾好她。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奴婢遵旨。”两人忐忑不安地福身,恭送龙珞离开。

吱地一声大殿的门沉重的关上后,晴溪朝兰笙挨进一步,悄声道,“皇上难道真的相信福华寺的传说?”

兰笙瞪了她一眼,“主子的事也是奴才能随便打听的么?”

晴溪努努嘴,“奴婢不过是好奇罢了。不过,兰笙姐姐,皇上私下派你去浣衣局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啊?难为我还以为皇上是真的不管姑娘了,害我伤心了好久呢。”

“噢,这倒奇了。难道你不恨她害你必须反了初贵人?”

晴溪心里一紧,讪讪道,“兰笙姐姐知道得可真多啊。”

“是啊,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兰笙大有深意地斜她一眼,“我还知道今早你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大半刻钟,是去通知小卓子找初贵人了吧?”晴溪满脸惊诧,兰笙却已转身替苏汐掖了掖被子,她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有些阴冷,“麝香百合的事已过去十几天了,若是初贵人还不甘心,只怕到时候挫骨扬灰必是少不了她的份!你若是真心为你家主子,就叫她安生地待在霞飞殿里!”

晴溪惊得倒退一步,指着兰笙,哆嗦着唇角说不出话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么?”兰笙唇角勾出一抹薄笑,“我也不过是为了报恩。五年前,我刚进宫便被分在浣衣局,因对宫中规矩甚不熟悉,所以常是惹得姑姑责骂。那日,我又因做错事,正受罚,偏巧芫昕姑姑过来找一个叫纹衣的宫女,一时嘴快,便告诉了她。没曾想到她走后,掌事姑姑以为我想攀高枝,坏了宫里规矩,所以居然罚我端着两碗滚烫的水站在水池边!幸好芫昕姑姑后来不知怎的又回来了,她站在我面前看了好久,后来竟然说要将我调去若霏殿。因当时她是景妃当前的红人,而景妃又颇受皇宠,所以轻易调个人,掌事姑姑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当时的我真是高兴疯了,不仅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还为可以去见识那个从冷宫里走出去的备受皇宠的女子。然而,事实却是大相径庭,芫昕姑姑并没有将我带回若霏殿,她安排我去了冷宫,去侍侯蔓贵嫔。当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不过郁闷的过了几日后,到也能接受冷宫的枯燥生活了。后来突然有一天,好象是在玄亲王大婚的前两日吧,芫昕姑姑焦急地跑过来找我,并给我一块玉,她要我发誓,要我承诺,假如有一天,皇宫里突然出现一名名字里带有‘汐’字的姑娘,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定要护她周全。”

“当时的我念及姑姑的恩情,什么也没问,便发了誓。而那块玉,姑姑走之前曾说,只要我拿着它去找皇上,必会帮我解决任何困难。当时我将信将疑,并没当得真,直到后来冷宫失火,芫昕姑姑突然失踪,近日念汐姑娘的出现,我才稍稍有些明白。其实那日,你的胞生姐姐和初贵人在离冷宫不远处的那座亭子里设计想要害死念汐姑娘的时候,后来若不是皇上及时赶到,我恐怕早已现身。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我凭借那块玉,早已成为皇上的心腹。这些年来,虽我甚少出入御前,但负责御前侍侯的宫人所做的任何事是绝逃不过我的眼睛,就像你今早借故去找小卓子。”

“晴溪,我告诉你那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芫昕姑姑未能做的事,如今兰笙我,定会替她做到!所以,如果你和初贵人还想动念汐姑娘一根毫毛,那么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凌趔的视线像一把利刃插入晴溪的心脏,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晴溪忽诡异地笑道,“真是感谢兰笙姐姐讲了这么好的故事给我听,可惜了,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好,皇上现去了福华寺,整个皇宫里就数太后最大!你还不知道吧?那日明目张胆地背叛初贵人,不过是为了更得到她的信任而已,因为当时皇上已知晓此事,若是不如此,只怕今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兰笙姐姐,你怎么不想想,我的胞生姐姐都还站在初贵人那一边,我又怎么可能会背叛她呢?我前两天就听小李子提起皇上近日有可能会去福华寺祈福,没想到我运气真好,早上刚托人告诉初贵人这事,皇上这会儿就出宫了。”

“对了,还忘了告诉你。除了那整日故作清高的云贵人,如今只晓得在常宁殿潜心修佛外,宛常在可也是念念不忘地想着法子来对付她呢!而太后,更是恨她恨到骨子里!”

兰笙心下骇了一跳,秀眉一拧,厉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晴溪轻蔑一笑,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似是自语道,“太后的旨意也该到了吧?”

仿佛是要应证她的话般,原本清净的若霏殿里突兀的传来一太监尖利的喊声——

“传,浣衣宫女念汐,前往慈宁宫问话!!”

后妃乱续(71)

去往慈宁宫的路上,精神仍然处于恍惚状态的苏汐是被两个小太监半拖半拽地走着。这次太后仿佛是铁了心,出动了禁宫侍卫,在若霏殿与龙珞留下来保护苏汐的侍卫争执了半晌,最终还是像押犯人似的,将她和兰笙两人粗鲁地带往慈宁宫。

天色阴暗,冰冷的风呼啸而过,纷纷扬扬的残雪在眼睫冻结成霜,苏汐微微眨眼,便荒芜了视线。雪树银花的御花园里,她仿佛看到了一抹颀长的紫色身影,若有似无,温柔浅笑消融在满是忧伤的眼眸里。

陌,陌……

兰笙在苏汐的身后焦灼不安,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视线乱蹿,入眼的却是个个面无表情的凶悍侍卫,捏着丝帕的手微微汗湿,一时脑子纠结一团,什么对策也想不出来,只得忐忑不安地急步走着,唯一清晰明确的念头,却是拼了性命也定要护苏汐周全。

一行人刚踏进慈宁宫的大门,兰笙便被庭院里的布置骇了一大跳。堆着朵朵雪花的枯枝上,挂着写满繁复咒文的明黄幡布,一只大鼎摆放在通往内殿的路上,烟雾袅绕。案桌上,瓷白的花瓶里,一株麝香百合在漫天的淡白雪光中,摇曳生姿,纯白的花瓣边缘,一圈淡淡的紫蓝光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兰笙心中一动,视线再飘散得远些,便是一身华贵猞猁皮裘的太后目光骇人地盯着苏汐,面色皆显苍白的楚宛裳和初贵人分站在她的身侧。楚宛裳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直视苏汐,双手按着小腹,低垂着头。

“苏汐姑娘,近来可好?”

低低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一直精神恍惚的苏汐唤回了神,她猛然抬头,是个着青灰衣衫的相士。心尖狠狠地抽动,一种不详的预感萦绕全身。苏汐稳了稳神,挣脱开捉着她手臂的两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近。

“你,你是谁?”

青灰相士高深莫侧地笑了笑,“姑娘最近不是在找贫道么?”

“是你!”苏汐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皇宫里,她突地抓着他的胳膊,语调急切道,“你就是送给‘她’符咒的相士是不是?那你能不能解了‘她’的血誓?破除‘逆天符咒’的诅咒?!能不能?!”

青灰相士还没答话,就听得太后一声厉呵道,“放肆!你这妖女!和‘她’一样是罪孽!夺了别人灵魂,竟还敢这般猖狂!如若不是宛常在,整个鹰仪皇朝的人还不被你耍得团团转!”

太后的话让苏汐浑身猛然一震,凌洌的视线忽地拉向楚宛裳,两弯细眉紧蹙着一朵阴云的形状。冷如寒冰的视线冻得楚宛裳浑身痉挛,她微侧身,低声向太后道,“皇上也许马上就会收到风声,还请太后快些定夺。”

令人心悸的寒光在眼眸里一闪而过,太后向众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会意,忽地一拥而上趁苏汐不注意腾地将绳子往她身上套!兰笙被骇了一跳,慌忙就要跑过来,却被身后的两个太监死死拉住。

“你们要做什么?!”苏汐大呵一声,无奈身子虚弱,小太监们丝毫不费力地将她按在地上。冰凉的雪水濡湿棉衣,是一阵刺骨的寒冷。苏汐费力地抬眼对站在案桌旁的青灰相士质问道,“为什么?!”

青灰相士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当年是贫道一时心软,给了‘她’这‘逆天符咒’。姑娘,这终究是违背了天命,为了鹰仪皇朝以后的安定,贫道定得将这被你扰乱的天盘命轮而矫正过来。贫道知道你有万般不舍,可惜天命不可违!”话音刚落,他忽地从宽大的道袍内抽出一张明黄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桃木剑挑着它放入了大鼎之中,又是那股刺鼻的味道。苏汐拧紧眉,心里不安之感越发厉害起来。

后妃乱续(72)

泛着紫蓝光圈的麝香百合被青灰相士从花瓶里取了出来,他微闭眼对百合默默念着什么。与此同时苏汐忽觉脑袋一阵晕眩,犹如要炸裂般,浑身也如针扎般疼,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与身体似在慢慢的分离……

庭院里,众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一眼不眨地看着苏汐。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青灰相士忽地睁开眼来,一掌震碎了手中的花朵,片片麝香百合的残片散落在盛着清水的瓷碗里,随后他又用桃木剑从大鼎之中挑出点点符灰,并将它放与瓷碗中与花瓣搅拌在一起。待清水渐渐变成赤金色时,他端着小碗走进已瘫软在地的苏汐,道,“将它喝下去,从此这里的一切便与你毫无相干!”

苏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径直转过头去,牙关咬得死死的。一旁的太后见状,心里的火腾地又冒了起来,她怒气冲冲地朝苏汐走过来,一把抢过青灰相士手中的碗,然后扳着苏汐的下颚,硬是拼命地将符水往她嘴里灌。苏汐整个苍白的小脸挤皱成一团,她不停地挣扎,嘴唇紧闭。赤金的水不断地沿着她的下颚流淌着,顺着衣领流进脖子里,竟是像股烈火般,整个人似要被它燃成灰烬!

心尖一阵尖锐的疼痛,泪水如清晨的乳雾迷茫了视线,眼前恍惚地闪过那抹略带宠溺的温软笑容,然后那些甜蜜的回忆便铺天盖地地呈现,喉咙缓缓地动了动,苏汐口齿不清地唤着‘陌,陌……’

这一唤,无疑是火上浇油,太后恼羞成怒,啪地一声甩了苏汐一耳光,怒吼道,“如若不是你这妖女,他们俩兄弟怎会闹得如此地步!这鹰仪皇朝的后宫又怎会永无宁日!你和‘她’都是他们的劫数!如果你真的还有心稍稍疼惜陌儿的话,你就给哀家喝下!既然你们本是缘浅,何苦在此害人害己,哀家的一个孩儿已让‘她’害得不浅,如今你又要来毁掉另一个么?!”

一番话落地,苏汐却仍是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关,只是原本苍白的小脸上微微泛起一层异常的红晕。太后又气又急,端着小碗的手颤抖得厉害,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甩下,她却蓦地抬起苏汐的脸,直直地看入苏汐的眼眸深处,颇有些痛心疾首道,“念汐,难道都不惦念你那远在异时空的父母么?!”

父母?眼前那抹温软的笑渐渐淡化为两张慈爱的脸,心里有股浓浓的思念随之汹涌而来。这么些年来对父母的歉疚,对父母的思念,忽地就盈满整个身体。脑中念头一个忽闪:既然陌都不要她了,如今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回去,回去她就能躲在妈妈的怀里放肆的大哭一场,哭掉所有的委屈,哭掉她枯萎而颓败的爱情!也许回去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感到忧伤,再也不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泪水弥漫整个脸庞,片片雪花散落在她的眉心间,冷如骨髓。唇边却忽地绽放开一朵凄伤的花,紧紧咬合的牙关缓缓松开,赤金的水便顺势流了进去。像是一团火,慢慢地烧下去、烧下去,连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全身犹如被刀片割裂,她的灵魂似一步一步地在抽离她的身体,意识越来越模糊,清亮的眸渐渐变得浑浊,周围似有袅袅雾气冉冉上升,然后她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要!!”被小太监死死按在地上的兰笙泪流满面,眼眸里刻出丝丝绝望,“姑娘,求求你,不要离开!皇上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地离开!!姑娘!姑娘!!”

鼻息若有似无,按着苏汐的小太监早已撤开,她用力地睁着眼看向兰笙,断断续续道,“兰……兰笙……好……好……好保……保重……替……替我……跟珞……珞……说声对……对……对不起……还……还有……陌……你……你告诉他……我……我会忘……忘记他……所以……请他……不要……要自责……一……一定幸福……”

“不……不……”泪落如瀑,眼看苏汐整个身子都要融入雪地里,兰笙不知从哪里滋生出一股力气,狠狠地甩开按着她的太监,踉跄着向苏汐跑去。太监们忙不迭地就要上前拽她,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所有的动作。兰笙死死地抱紧她,一面用袖子轻柔地擦拭着残留在她唇边的赤金水渍,一面悲伤切切道,“皇上就快回来了,求姑娘您一定要撑着,一定要撑着。姑娘你刚才说的事,奴婢都答应你。奴婢只求姑娘一定要撑到皇上回宫!姑娘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会去福华寺祈福么?……福华寺里有棵四季常青的梧桐树,传说只要将自己心爱的人的名字埋在那颗树下,然后虔诚许愿,梧桐树精便会达成他的心愿,让他心爱之人与他共结连理,共修百年之好……这些原本都只是民间传说,然而皇上却为了你,以一介帝王之尊的身份去相信,实践这个传说,所以姑娘,奴婢求您看在皇上对你情深义重的份上,定要撑到他回来,见您最后一面!”

有股浓浓的哀伤像血液一般漫过全身,苏汐原本模糊的意识突地清醒了几分,她反抓着兰笙的手,唇角忧伤地蠕动,“兰笙,兰笙……我不能再看到珞满面的忧伤,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的眉,他的眼。如果,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尝还。兰笙,告诉珞,我死后,请他一定将我的尸身焚化,然后将骨灰埋在那棵梧桐树下,以后,我会变成那棵树的精灵,替他完成所有的愿望……兰笙,答应我……”

撕裂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仿佛能看到有股白色的烟雾慢慢地从自己的身体里逸出,朵朵雪花坠落的半空中,她恍若看到‘她’精致的唇角渐渐散开一个凄婉的弧度,白色的雾气氤氲下,那张倾城的脸模糊地变为眉目间藏着淡淡哀愁的清秀脸庞,耳畔边还似淡淡地传来她所听到的关于‘她’的儿时记忆,心神一动,苏汐睁着大雾弥漫的眼,急声道,“师落离……请珞待她如我……”

兰笙不解其意,看着苏汐两颊的红晕快凝然成一朵百合的形状,眼前一亮,她慌忙从腰带处取出一块浑身通透的古玉塞到苏汐的手中,“这是‘她’的玉,姑娘,奴婢希望将来它能带着你回来……”

古玉一放进苏汐的手心,顿时散开一圈华丽的光芒,然后这缕光渐渐包围苏汐全身……

虚空里,灵魂已完全抽离肉身的苏汐悲伤地笑着,她看到一抹白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慈宁宫来,她看到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肉身,眼眸深处,是刻骨的哀伤与绝望……

对不起……珞……再见……珞……再见……鹰仪皇朝……再见……陌……再见……我的爱……

后妃乱续(73)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虚空里,苏汐泪流满面,最后一次哀悼自己可笑的穿越之旅。从今以后,她要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她所爱的人和爱她的人,然后要努力微笑在二十一世纪继续她原来的生活。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失恋而已,她犯得着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么?

深吸一口气,苏汐大吼一声,甩开堆积在心间的烦闷,然后拖着近乎虚无的灵魂游游荡荡地朝前方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一亮,二十一世纪的建筑,景色,人物渐渐充斥眼球,一切都那么熟悉。

“喂!死小汐,你娃不会真这么挂了吧?MMD,这都过十五分钟了,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游泳池旁,染一头热烈红发的女子一边愤愤地骂着,一边学着电视上急救的方式不断地击打着苏汐的心脏。

这时苏汐的灵魂恰好游过来,一瞧见那头醒目的红发,她两眼放光,乖乖,这不是她的死党小孙孙么?那躺在地上的黄发女子岂不是自己?怎么她明明离开了五年之久,在二十一世纪却只是眨眼的瞬间?苏汐瞪大了眼,朝围了一大圈人的泳池边飘过去。

“小姐,我看得给这位小姐马上做人工呼吸才行,这会子估计塞车,救护车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她会有危险。”一个面容和善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关心切切地说道。

红发女子一听,忙站起来,说,“那麻烦先生了。”

昏厥。小孙孙真有你的,居然敢这样随便将我放给一个人,万一他存心吃我豆腐怎么办?

苏汐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老天,她可不要将她珍藏了二十二年的初吻献给这样一个陌生男子!心里一念,她忙调整好全身细胞,然后全速地朝自己的肉身冲去……

一股撕裂的疼,白色烟雾一点一滴地透进躯壳里,然后慢慢与血液融合……当男子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时,苏汐腾地睁开了眼,双手用力地推了男子一把,然后趁起身来,对围观的人群笑道,“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小汐!你娃终于舍得醒了?!”红发女子啪地一声拍在苏汐的背上,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喜悦。

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重逢的快乐盈满心间,苏汐抱抱她,“真好,小孙孙我又见到你了……”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记暴炒栗子光临了她的额角,红发女子瞪着她,“你娃脑袋果真是进水了,失忆了不是?老娘叫孙明茉,你孙姐姐!下次再这样叫,小心我一脚把你踢到火星上当尼姑!”

昏厥,做尼姑干嘛要跑火星上?苏汐故作哀怨地瞟她一眼,不过,又能见到她熟悉的人,听到她熟悉的声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呢?眼眸里精光一闪,苏汐抬起左手正欲打算来个偷袭,却蓦地感觉手心一片冰凉。摊开手,一块通透的古玉,闪着淡淡的幽绿光泽。脑子里忽地闪过兰笙最后对她说的话——

“这是‘她’的玉,姑娘,奴婢希望它能带你回来……”

回去……思绪腾地恍惚起来,记忆深处,那一袭白袍,那张俊美的脸,那双暗夜的眸……突然开始想念……

“哇塞!你娃走的虾米狗屎运?溺个水居然都能捡到宝,MMD,你孙姐姐什么时候要有这能耐,还愁找什么P工作啊。”孙明茉在一边啧啧地感叹,恨不能刚才溺水的是自己。

苏汐白了她一眼,握紧手中的玉,站起身来,“废话那么多,你慢慢游吧,我闪先。”

“哎,你忙个头哇,这不才来嘛……喂!苏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哎呀,等哈我嘛……”

回家的路上,苏汐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特别在坐地铁时,突然发狂似的大笑起来,看得孙明茉小心肝一跳一跳的,就差将她强制带到医院去检查这家伙脑袋是否真的进水了。

一想到孙明茉臭得跟大便有一拼的表情,苏汐就忍不住想笑,真是快乐的日子啊。

“小汐,你站在门外做什么?没带钥匙啊?”

身后突地传来苏妈妈慈爱的声音,苏汐浑身一震,慌忙回头。苏妈妈双手提着菜,疑惑地看着她。泪水哗啦一声直往下掉,苏汐‘哇’地一声抱住苏妈妈,放声大哭道,“妈妈,我回来了……”

苏妈妈被苏汐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回来就回来嘛,有什么好哭的嘛?好了好了,这么大一姑娘在这里哭着像什么样子?快开门,回家再说。”

后妃乱续(74)

自从进了家门后,苏汐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望着在厨房内忙进忙出的两抹身影呵呵傻笑。苏妈妈碰了碰正在择菜的苏爸爸的手,“老公,我家闺女莫不是游泳游傻了吧?怎么跟个白痴似地直朝我们傻笑?”

苏爸爸白了她一眼,“怎么说自家闺女像个白痴的?要我看,小汐估计是脑袋进了水,应该是跟个傻子差不多。”

“嘿!”苏妈妈不乐意地掐了他一下,“傻子难道会比白痴好吗?再说了,要真脑袋进水了,我们是不是该她到医院看看去?万一发展成脑水肿之类的,可就不好办了……”

“我很好。”不知什么时候苏汐窜到了他们身前,微笑着打断了二老的窃窃私语,她张开双臂轻轻的抱了二老一下,“爸爸妈妈,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们了,心里高兴,想仔细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是不是还和五年前一样健康,一样年轻……”

“老公!”苏妈妈一声尖叫打断了苏汐充满感情的独白,“我们家小汐果真脑袋进水了!我们要不要赶快将她送医院?”

苏爸爸赞同地点头,“我也这样觉得,老婆!咱们赶快行动吧!”

“停!”望着自己的活宝父母,苏汐无奈地奉上俩白眼,继而哀叹自己一腔热情付诸东流。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饭做好了叫我一声,我先歇会儿。”

“好。”苏妈妈眉开眼笑地答了声,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又低头和择菜的苏爸爸答起话来,“老公,今天晚上你做饭好不好?我今天工作得快累死了。”

“好啊,老婆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你最近不是在减肥么?”

“哎呀!偶尔吃一次有什么要紧的,赶明儿再减就成……”

房门缓缓关上,爸爸妈妈的对话也被隔绝在了门外,苏汐背靠在门边,心里小小的幸福在缓缓升起,真好,一切都没有变,真的很好……只是,为什么她还是有点小小的难过?

是谁的心啊

孤单地留下

他还好吗?

我多想爱他

那永恒的泪

凝固那一句话

也许可能蒸发

是谁的爱啊

比泪水坚强

轻声呼唤

就让我融化

每一滴雨水

演化成我翅膀

向着我爱的人

追吧

静默的空间里突地响起细腻清亮的女声,苏汐被骇了一大跳,凝神一看,却是被随意放在床上的手机在叫嚣着。显示屏上欢快地跳跃着‘小孙孙’的字样,苏汐深呼吸一番,一打开机盖,孙明茉明快的声音便透了进来——

“小汐汐,在干嘛啊?该不是藏在家里做深闺怨妇吧?看你孙姐姐多好,一有乐子就想起你娃,怎么滴?到‘哈皮’来鬼混哈?”

电话那头孙明茉的声音听起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苏汐愣了愣,直到听到电话那端的孙明茉大大的抱怨声,这才如梦初醒地回了句,“我不去了,想待在家里。”

“你娃脑袋没坏吧?”孙明茉夸张地大叫一声,“最近转性了?改当乖宝宝?”

“滚你丫的!我苏汐以前可不就是乖宝宝?哪像你整个一野人似的,就知道在外面疯玩,改明儿,你说不定流浪街头,还得靠你姑奶奶救济你。”被明茉一刺激,脑筋还没转,一大车话就这样呼啸而出,说完,苏汐自己也愣了,她,似乎有好久都没这样讲过话了……

电话的那端突然沉默下去,过了好久,明茉低低的声音才缓缓传过来,“小汐,再次听到你这样说话真好。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刚才醒来后,整个人就一直不对劲,我很好奇在你短暂昏迷十五分钟时,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那块玉,突突兀兀地出现,让我感到莫名不安。不过小汐,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所以,你娃现在就不要在家里哀声连连了,赶紧给你孙姐姐爬过来!”

“谢谢你,明茉。”苏汐浅浅地笑了笑,随后那唇边的笑容变得更大,“你丫找抽不是?你姑奶奶最近打算修炼成仙,现在正和观音菩萨讨论着身份问题,米空理你,小孙孙要是乖的话,赶明儿,你姑奶奶给你开个后门?”

“切!”孙明茉鄙夷的声音响起,随后又故作神秘道,“最近‘哈皮’来了一小帅哥,你娃不来的话,就被怪你孙姐姐‘近水楼台先得月’鸟。”

“哎哟,最近语文功底见长啊。不过,最近你姑奶奶美男见多了,眼烦。小孙孙你就不要客气,直接将小帅哥扛回家,或是就地解决。”

赶在孙明茉的狮子吼到来之前,苏汐啪地一声合上手即盖。窗外,一轮圆月散发着清淡的光芒,点点碎光闯进屋来,铺开一地温暖的花。苏汐抬手将古玉放在月光之下,微眯着眼,看着看着,那细细的纹理渐渐幻化成一个男子俊美的脸庞,暗夜的眸,高挺的鼻翼,略带霸气的眉……

珞,珞,你还好么?

手心里的古玉微微发热,一阵睡意袭来,苏汐双眼微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后妃乱续(75)

夜风轻柔地翻弄着窗纱,细细的声响像是谁在喃喃低语,握在苏汐手心的古玉微微散发着莹蓝的光芒,淡淡的光一圈,一圈地漫上她的面庞,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细细的描绘她的轮廓。沉侵在睡梦中的苏汐顿感心尖骤然一紧,眉心轻蹙。

汐儿,若霏殿的樱花又开了,粉白粉白的,我站在树下面,很仔细地寻你的身影,可为什么我找了那么久,你都再也没出现?

汐儿,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捉迷藏呢?上次我找了四年才找到你,这次你又打算躲我多久呢?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汐儿,我已在福华寺的那棵梧桐树下埋下你的名字,我虔诚地许愿,许愿我还能再见到你,许愿我们会共结连理,共修百年之好。只是,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所以你仍是不愿回来?

汐儿,汐儿……

你怎么还不回来么?你,怎,么,还,不,回,来,么?

“珞!!”

苏汐一声尖叫,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来,手心里的古玉,冰凉,莹蓝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她茫然地看着前方,耳边似还在回放着那透着绝望的哀伤低语。那张俊美的脸,像是穿越过漫漫时空,在忧伤地对她微笑,微笑着问她,你,怎么还不回来?

“珞……”凄凄地唤了一声,苏汐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忘记,以为不去触碰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是,一切都在真实地上演着,就算她努力地想要把那五年当成一场破碎的梦,到头来不过也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的眉,他的眼。如果,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尝还……

离开前,自己说得那些话还依稀残存在耳侧……来世?她与他真的还能在来世相遇么?就算相遇,他们还能认出彼此么?奇$%^书*(网!&*$收集整理

心里喃喃地想着,手心里本已冷却的古玉却又渐渐发热,那烫人的温度,似要灼痛她的手。苏汐微皱眉,低头泪眼迷朦地看着浑身痛透的古玉,“难道你也希望我回去么?”

冷月无声,寂静的黑夜里,一切都陷入了迷茫,苏汐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一夜无眠,脑中思绪纠结。

……

是谁的心啊

孤单地留下

他还好吗

我多想爱他

……

阳光透进玻璃窗时,手机也突地响起,发了一夜呆的苏汐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刚‘喂’了一声,孙明茉雄赳赳的声音便响在耳侧——

“干嘛呢,你娃?还在床上装猪啊?真是的,这年头,哪还流行睡觉啊。赶紧滴,从你猪窝里爬出来,你孙姐姐今儿个心情不好,陪老娘逛街去!MMD,看我不杀光它一条街!!”

心底的阴霾仿佛被孙明茉的两句话吹散了,苏汐甩甩头,暂时将那张俊颜藏进记忆深处,“又是谁惹着我们小孙孙拉?真是吃了豹子胆,难道他不知道小孙孙你有个很厉害的姑奶奶么?”

“滚一边去,你娃最近皮痒鸟?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娘我过十分钟就到你娃楼下鸟……”

“哇!!十分钟!!”苏汐一声尖叫打断了孙明茉的话,随后又啪地一声合上手机,老天,只剩下十分钟了,天那,她得快点,再快点。让孙明茉那只大白眼狼等久了,可是会被她扒皮的!苏汐将手机一甩,慌慌忙忙地拉开卧室的门,直奔厕所。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陡然响起,另一间卧室的门砰地一声拉开,苏爸爸苏妈妈大惊失色地向声音的发源地冲去。

厕所的镜子里的女子,及腰长发全被染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弯月状的眼睛此时因惊惧而睁得极大,漆黑的眼珠子似要暴出来,原本小小的嘴也张大得仿佛能活活塞下俩鸡蛋!

苏汐颤抖着手指着镜子里的女子,“这,这,是谁?”

苏爸爸苏妈妈疑惑地对视一眼,难道小汐脑子果真进水了?默了半晌,苏妈妈终于好心好意地提醒苏汐道,“那个,小汐,你是不是忘带隐形眼镜了?连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哇哈哈哈哈!!”苏妈妈话音刚落,苏汐突然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边还不断地捏着自己的脸,旁若无人地大笑道,“真的变回我自己了,哈哈,虽然以前那欧阳云若长的还不赖,不过,不管怎么着,还是自己的皮囊好啊。哈哈,我终于变回,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二十一世纪苏汐拉!!哈哈哈!”

苏爸爸苏妈妈面面相觑,正很努力地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苏汐给绑医院去,诶,他们的宝贝女儿好象游一回泳果真给游傻了……

后妃乱续(76)

“拜托,街上又米帅哥,你娃别一直笑得像个花痴好不好?MMD,笑得老娘心里直发抖。”

一直呵呵傻笑的苏汐侧头斜了一眼走在她身旁的孙明茉,“我乐意,你管得着?”话毕,也不管一脸大便表情的孙明茉,自顾着又乐开了。孙明茉幽怨地瞥了苏汐一眼,“老娘我今儿个心情极度不好,你娃不安慰安慰,倒还在一旁乐个不停。怎么着?故意要给你孙姐姐难堪啊?”

“哪能啊。呵呵。”自动回神,却也不忘继续奉献一脸傻笑。真的是很高兴啊,不但做回了自己,还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城市,找到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可是如果,如果,可以忽略脑海中那张隐隐藏着忧伤的俊脸,也许她会更加快乐。念及此,苏汐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用红线穿着的古玉紧紧的贴着肌肤,胸口一阵暖暖的凉。

“我说小孙孙,你这是逛街还是纯粹来走路啊。”苏汐不满地蹙起眉,视线却不断地乱瞄着四周林立的商场和各式各样的小店。真是的,明明说是来逛街的,到现在却连一家店都没进去。

孙明茉白了她一眼,“还记得我昨晚给你娃说的那‘哈皮’帅哥不?”

‘哈皮’帅哥?貌似有点印象,苏汐换上一副贼笑的表情,揶揄道,“怎么着?堪称情场老手的小孙孙,居然也米能抵挡得住‘哈皮’帅哥的强大电力?啧啧,那我到真要去瞧瞧这一绝世帅哥到底长虾米样,居然能把我家小孙孙迷得晕呼呼的。”

孙明茉破天荒地没反驳她的话,只是又白了苏汐一眼,“喜欢有什么用?别人已经有女朋友了。”

“啥?有女朋友了?那我们这是来干嘛?喂,孙明茉,我可不喜欢你挖别人墙角来着。”

“切,谁要挖他墙角啊,老娘是那样的人吗?只不过听说他是开花店的,我想去买束花而已……”

“汗,你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不好意思,一大早地把我挖起来就是为了去他店里买一束破花?!”老天,这孙明茉脑袋一定是坏了,居然还会害羞!

“怎么着?不可以啊?”孙明茉眼露凶光,狠狠地瞪了苏汐一眼。苏汐很痛苦地憋着笑,同时很努力地装做一本正经道,“那什么?走吧?”

是家布置得很温馨的小店,座落在街角,店门外摆放了一排漂亮的香水百合,淡雅的香味在空气里甜甜地弥漫,很是沁人心脾。

“HEELO?有人在吗?”苏汐轻轻地推开门,跟在她身后的孙明茉貌似很紧张,拉着她的手还微微颤抖着。苏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见过那么多帅哥的人怎么还会有这么羞涩的一面?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满屋的花朵中,一个男子浅浅的温软的嗓音透了出来。苏汐寻着声音看去,一张温柔似水的脸,俊秀的容颜比天上的星星好要令人眩目,似曾相识。浑身一怔,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张脸似与眼前的男子渐渐重合起来,苏汐不禁微蹙眉,珞,珞,为什么这里会有和你如此相象的男子?

“厄,我要束黄玫瑰。”本躲在苏汐身后的孙明茉,瞧苏汐只顾猛地盯着帅哥看,比自己还不如,只得扯了抹僵硬的笑回答道。

花店老板轻点头,“小姐请稍等。”

温润的脸庞又埋进了花朵,苏汐突地一激灵,回过神来。她到底是怎么了?眼前的男子怎会和珞有关系呢?明明他的眉目间全都是温柔之气,明明他的眼眸就如泉水般温润,又怎会和珞有丝相象呢?真真糊涂了,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水城,不是什么鹰仪皇朝。

“小姐是喜欢这种麝香百合么?”男子温软的声音突地想在耳侧,苏汐慌忙抬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株百合。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来着?麝香百合?!苏汐傻眼,这才认真地仔细地看了看手中的百合,乖乖,倒还真有些像呢。不过,好象也有些不同,这纯白花瓣边缘并没有闪着淡淡的紫蓝光泽,只是微微又些泛蓝,像是被谁染上的颜色。

纳闷,很是怪异的小店啊。苏汐微恼,随手将手中的百合插到花瓶里,扬眉看着眼前的男子,“谁说我喜欢这种妖异的百合来着?看着就讨厌,况且这恐怕也不是真正的麝香百合吧?”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欲说些什么,苏汐却拉着孙明茉抬脚离开了。从小店出来,苏汐心神却恍惚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贴着胸口的古玉也微微发热,一个念头自脑中呼啸而过——

具有引渡人灵魂魔力的麝香百合,再加上,这块属于‘她’的古玉……难道,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提醒她是该回去了么?

被自己突然的想法骇了一大跳,苏汐惊得一身冷汗,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前的玉。白花花的太阳光大片大片地散在她的脚下,她恍惚看到了若霏殿那一树树粉白的樱花。

“小姐,这是你的麝香百合。”穿着洁白衬衣的花店老板捧了一大束麝香百合突兀地出现在苏汐面前,男子朝她温柔地笑着,那笑容暖暖的如春风拂水,他将花递给她,那一刻,整个世界似都在他温柔的指尖,开出了绚烂的花朵。

苏汐愣愣地接过来,男子浅浅笑意弥漫整个眼眸,他说,“我,也希望你幸福。”

“MMD!这又是唱得哪出啊?”眼看帅哥的身影消失于小店,又见苏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孙明茉暴郁闷地嘀咕两句。

回去?不回去?回去?不回去?……

“回去?!”苏汐瞪大眼,看着捏在手指间的最后一片麝香百合花瓣。她的周围,堆堆叠叠地散着片片残瓣,苏汐盘腿坐在床上,原本一大束的麝香百合也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株凌乱地摆放在她身侧。

诶,摘了那么多花瓣,次次都要她回去,那是不是说她真的不该再抗拒命运的安排,乖乖地回去?

“啊!!!!烦死liao!!”

苏汐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企图以此换得脑袋清醒。贴在胸口的古玉又微微发热,自窗外吹进一阵凉风,苏汐揉揉眼,好象又困了起来……

汐儿,又下雪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要带你去玉泉山堆雪人?去看山上那片梅林?是不是当年我没带你去,所以你生气了,到现在还不愿回来?

汐儿,那棵梧桐树长得越发茂盛了,我害怕它忘记,所以每年每年都在树下埋了你的名字,然后虔诚的许愿,可是,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所以你还不肯回来?

汐儿,我等得好累,等得心都要裂开了,我好害怕,如果我的心碎成片,我就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你了,可是我好累,但又不想就此放开你,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汐儿,汐儿……你还会回来么?你,还,会,回,来,么?

“会会会!!!”又是从梦中惊醒,苏汐泪流满面,“珞,珞……”

笨蛋珞啊,你怎么会这么爱她呢?怎么永远也不知道要放弃呢?珞,珞……

心里涌出一幅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担忧,像是爱……?苏汐被这突然的认知吓了一跳,她不是受了诅咒,永远不可能爱上珞么?……不过,但是,她灵魂附身的肉身已经死了,那是不是表明,诅咒已经被打破?她的心不再是被禁制的了?她,也是,有可能,会爱上珞的?也许,再这之前,就有小小的爱呢?

想到这一层,心里有小小的快乐泡泡直往上冒。苏汐笑得唇角弯弯,眼角弯弯,那么,就回去吧,回到她爱的人的身边……

不过,似乎有什么不对,花店的那个男子,那个如水温柔的男子,为什么会对她说‘我也希望你幸福’呢?

哎呀,不管拉,还是先研究下怎样能回去比较好。厄,这个玉,这个麝香百合,该怎么弄滴?兰笙好象说这玉能把她带回去啊……

苏汐埋首,头大的思考中……

后妃乱续(77)

郁闷,黑郁闷,暴郁闷……

啊!!!!!!

气闷的尖叫响彻天际,身着一套卡通睡衣的苏汐脸色黑黑地盯着前方的小村庄。虽然她希望早些回来,可是也不用这么赶吧?不过是小小眯了一会儿,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她还没和老爸老妈认真告别,还没骗得可爱滴小孙孙俩眼泪珠子,也还没拿点虾米高科技产品回来叫古人们开开眼界……呼,深呼吸一下,这些她到可以勉为其难地忍受,最最倒霉的是她居然带着一头金灿灿的黄发回来了!!老天,她会不会被那些目光短浅,见识浅薄的村民给认为是什么黄毛妖怪?!

一想到这里,额上不自觉得会降下N根黑线。晨风习习,微凉的风蹿进脖子里,叫她不禁浑身一哆嗦。苏汐用双手环住自己,企图稍稍提高点体温。离她大概百米远的是一个小村庄,因为天色尚早,光线也不太好,她只勉强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去?还是不去?

脚步一直迟疑着,苏汐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古玉,温温的热气渗入肌肤,暖暖的。如果一直在这里待着,貌似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不过,如果贸贸然地前去,会不会又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好吧,她承认,她害怕,害怕她并没有回到属于珞的地方,害怕时间又逝去了几十年,然后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珞这个人……

心里微微的疼,那些原本深埋在心底的惶恐似乎都漫出身体,然后渐渐地将她围了起来。那是一种害怕再次错失彼此的惶恐啊!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一轮红日慢慢地从地平线上跃出,朝霞艳丽的光瞬间涂满苏汐的整个脸庞,愣了一会儿,死死握紧的拳头腾地松开来,月牙般的眼睛微眯,一抹灿烂的笑爬上她的唇角,她仰起头,挥舞着双手,大叫道,“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不管前方是荆棘遍布的小路,还是幸福的康庄大道,我都一定不会在逃避!错失了一次,就绝不会在轻易放过第二次!只是,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终究还是做了个不孝的女儿,但是,我相信只要我是幸福的,不管我身在何方,你们也一定会微笑着替我祝福。我爱你们。”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声音略微哽咽,苏汐皱皱鼻子,努力地压制住心底那股凄凄之感。静默了会儿,她挺直脊背,像个女战士般朝小村庄走去。

“哎呀,小姑娘怎么饿成这副模样了?真真造孽啊。”村中大婶看着眼前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的女子,满脸同情,“诶,这一漂亮的姑娘怎么就沦落到做乞丐了呢?饿了吧?大婶这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这馍馍还是有两个。”

说完,从屋内拿了两个黄黄的馍馍塞到苏汐手里。苏汐嘴角抽搐,她不过是敲了哈门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结果那位热心得过分的大婶一瞧见她又露胳膊又露腿的衣服就开始人道主义泛滥了,不过也幸好这淳朴的大婶没把她当成什么伤风败俗的类似青楼女子那一类,否则她真该找块豆腐撞死。不过,这大婶为什么对她的一头黄发不感到奇怪?

苏汐还纳闷这问题时,善良的大婶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更加同情地说道,“诶,瞧瞧,好端端的黑发都变得枯黄了,可见真是饿坏了,要不,就到我家住下吧,虽说房子破旧了些,但总好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呜呜~~~古时候的劳动人民咋就这么善良捏?苏汐的小心肝被大婶的三言两语说得暖暖的,都忘了自己刚才准备义正言辞地反驳那头金灿灿的黄发可是花了她三百大洋才弄好的,就在苏汐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时,大婶的又一句话,硬生生地将她的眼泪给吓了回去。

“我家福娃如今还没娶亲,姑娘看起来也正好一人,要不……?”

“打住!!”苏汐无语问苍天,她脑袋之前真是锈豆了,居然会说他们,善良?昏厥,整个就一豺狼!福娃?你还以为在开北京2008奥运会啊?!赶在‘善良’的大婶还要说出什么惊人语言之前,苏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逃离事发地点。

很郁闷,什么都米问到,居然还差点把自己给卖了。

“诶。”第二十一次的叹息声。苏汐盘腿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泄气地撕着手里的馍馍。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总不能真穿成这样还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吧?郁闷……

珞,你知道我回来了么?知道么?

突然地想起了那张俊美的脸,想起那双总是隐藏着浓浓感情的黑眸,薄薄雾气蓦地弥漫弯弯的眼,心里突然觉得委屈。他不是每次都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么?他不是每次都在她感到茫然无助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么?可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珞,珞,你在哪里呢?

气恨自己突地又变得软弱起来,苏汐神色懊恼地将手里的馍馍狠狠地丢了出去。

“大姐姐,你不饿么?”

怎么又说她饿?苏汐不满地抬头瞪向声音的发源地。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见苏汐一脸凶狠地瞪着他,便不由自主地稍稍退了一步,但抓着粘了些泥巴的馍嫫的小手却固执地伸向她。苏汐愣了下,还没说话,小男孩又道,“娘说不可以挑食,小俊晓得馍馍很难吃,但是娘说吃馍馍不会饿,小俊怕饿……”

小男孩的话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不过,苏汐也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扯了抹不自然的笑,她从他的手里接过馍馍,也不管上面粘的泥巴,木然地一口一口咬起来。唤小俊的小男孩瞧她笑着没那么可怕,便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在大树下坐了下来,“大姐姐你很穷吗?”

稚嫩的童音让苏汐的动作蓦地一滞,微怔了下,她侧过身摸了摸他的头,颇又些无奈地笑笑,“是啊,最近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了,诶,恐怕是时候去当乞丐了……哎!小俊,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昏厥,她又不是真的没穿衣服,只是小小的抱怨了下嘛,什么破小孩啊,该不会真认为她是乞丐吧?她看起来真有那么像么?不过就是穿了件无袖衣外加极膝的短裤嘛,夏天的睡衣可不就是这样的?再次郁闷……诶,居然连小孩都嫌弃她……

“大……大姐姐,你……你穿这个吧。”

还满脸郁闷的低着头数蚂蚁的苏汐一听见从头顶上方传来的还带着喘息不匀的童音,忙不迭地抬起头来。是先前的那个小男孩!他朝她甜甜地笑着,脸蛋因急跑还泛着微微的红晕,他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件粗布蓝衣。见苏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俊有些慌乱地解释道,“这,这个衣服是娘叫我拿,拿给姐姐的。因为,我跟她说了,有个姐姐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了……”

“真是乖乖。”不等小俊说完,满脸灿烂笑容的苏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两三下的就套好了衣服,再将一块花花的头巾往头上一绑,嘿嘿,满头的黄发全都藏了起来。很好,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出去了,再次抱抱他,这个小男孩简直是太可爱了。

“大姐姐,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黄色的呢?”两个人并排地躺在树下,微眯着眼享受着春日暖暖阳光,苏汐几缕长发散在耳边,小俊终没忍得住,好奇地问道,“你是仙女吗?”

“对啊。”苏汐好心情地侧过脸对他笑笑,顺便捏了捏他的脸,哇呜,好软那。先让她自恋会儿吧,被称作是仙女总比被认为是妖怪好,虽然只是小孩子乱扯的,嘿嘿。

后妃乱续(78)

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缝隙清浅地洒落在苏汐的脸上,一片碎碎的温暖。贴紧胸口的古玉又微微烫了起来,苏汐浑身一激灵,突地趁起身来,像是有预感般侧耳凝听着。是马车飞驰的声音,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苏汐朝外面走了两步。离这棵大树不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地飞奔而来。

“小俊,大姐姐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再次抱了他一下,苏汐便忙不迭地向官道跑去。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这辆马车里坐的人定是之前她在鹰仪皇朝所认识的故人。

呵呵,开来她的运气似乎不坏。苏汐满脸灿烂笑意地站在路中央,那辆马车在离她大概只有一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她看到一张狰狞的脸,两道霸气的眉。苏汐微扬眉,“好久不见,老木。”

赶车的老木眉头一紧,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拦王爷的驾?!”

一听老木的话,苏汐暗叫糟糕,她现在已不是欧阳云若的模样了,而是百分之百纯度的苏汐!哭死,苏汐忙调整出一抹无害的笑容,略带讨好道,“老木大哥怎么忘了妹子拉?当年你在天牢当狱卒的时候,我们不是还见过么?”厄,她可没撒谎,她记得她当年是有去过天牢,不过去干什么,倒没有特别的印象。

眼见老木只是略微挑挑眉,苏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傻笑道,“那个,之前我哥和你同是看守天牢的,那次我哥还托你照顾我来着……呵呵,我想搭个便车……”

“不行!!”斩钉截铁地拒绝!郁闷,难道不可以等她说完再决定吗?她想说她是念汐,不过这太不保险了,毕竟样子差了那么多,她又想说她是苏汐,不过她没那胆子,谁知道太后那妖婆当年有没有对她的臣民宣布,说‘苏汐’这名字就是妖孽的化身,搞不好它就是鹰仪皇朝禁忌之类的,就像当年的‘画面美人’一样。

诶,烦恼,要怎么才能搭上这辆免费的车呢?

“老木,怎么还不走?”一只纤纤玉手抬起了帘子,一张似曾相似的脸露了出来。苏汐看傻了眼,差点就尖叫出声。老天,这不是欧阳云芷来着?!她不是老早去了边疆么?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几年不见,她越发成熟妩媚起来,只是为何那双眼眸里藏满了沧桑与荒凉?难道果真是斗转星移么?

“今年是天宇几年?”心里突地一疼,苏汐脱口问道。

“天宇十六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欧阳云芷微怔了下,居然就开口答道。

天宇十六年?她离开的时候是,是天宇八年?天!整整八年,她居然已经离开这里整整八年了?!苏汐的意识刹那间变得有些恍惚,呆愣了一下,她忽地目光灼灼地看着欧阳云芷道,“我想要搭个车。”

莫名其妙地对眼前的女子有种熟悉的感觉,欧阳云芷迟疑了下,终于开口道,“我们去福华寺,你去哪儿?”

福华寺?有棵四季常青的梧桐树的福华寺?珞在那里埋了很多次很多次她的名字的福华寺?欧阳云若最后安眠之地的福华寺?

唇角浅浅盛了笑意,“真巧,我也要去那儿。”

苏汐径直上前几步,伸手欲掀开帘子时,却发现欧阳云芷的表情僵了僵,手指骨微微泛白地拉紧帘子。不是已经同意她坐车了么?苏汐疑惑地放下了伸在半空的手。

“让她进来吧。”帘子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虽平淡,但却似暖阳融化了欧阳云芷僵硬的表情。她朝苏汐微微笑笑,便拉开了帘子。苏汐也感激地笑笑,钻近了车厢。

一张温柔似水的脸,温软的眉眼,温柔的唇角,温润的眸子,只是眼底却恍若结了一层冰,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孤绝气息。

“白发!”苏汐惊叫一声,真不敢相信这位绝世帅哥居然是满头银丝!

她的尖叫声成功地引起了帅哥的注意,龙陌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自顾地垂首整理着手里的樱花。苏汐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虽然她此刻很想挪过去,拍着帅哥的肩,然后扯下自己的花头巾,豪气冲天地告诉他说‘怎么我们俩都这么有个性,我是‘金毛狮王’,你是‘白眉鹰王’?!偶们真是有默契,居然都COSPLAY‘倚天屠龙记’?’她本来还想问他问什么会和那家花店老板长得一模一样,但看他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表情,只得宣告作罢。

车缓缓地动了起来,随后就是急速飞驰。老天,她好象自从穿过来,是第一次坐马车吧?简直太难受了!!苏汐一面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面还要忍着马车的颠簸。刹那间,一个不稳,苏汐竟直直地向龙陌扑去。

“陌!”欧阳云芷大惊失色地惊叫一声。

“我没事。”依旧是淡淡的嗓音,其实在苏汐扑过来的刹那,他已经伸出手臂略微阻止了她向前冲的趋势,龙陌一把推开苏汐,凝结着霜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不要弄坏了我的花。”

“我又不是故意的。”苏汐嘀咕两声,以前不是都说玄亲王温和得像块玉么?怎么如今见着了却是这样一副模样?苏汐撇撇嘴,也调开了视线,双手紧紧地抓着车厢边缘。

欧阳云芷看着龙陌又自顾地整理着手中的樱花,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都过了八年了,她都已经死了八年了,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想着的,还是她?当年听说她死了,他怎样都不肯相信,苦苦在她身边守了三天后,他终于相信她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了。然后他像是疯了般,一会儿泪流满面地说着‘对不起’,一会儿又疯狂的大笑,那歇斯底里的笑声透着浓稠如血液的绝望哀伤。

她下葬的前一晚,因为龙珞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他不准他再见她,他便躲在门外,透过门缝那点凄凄的残光,贪婪地凝视着她的容颜。一夜百发,原来听着以为是个破碎的童话。事实上,却真实地那么上演着!第二日,他面容憔悴,形销骨立,满头青丝一夜之间仓皇变白!自她下葬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话,时常精神恍惚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直到直到,欧阳云芷难忘旧情的回京,他见到她,那相似的容颜,让他以为他又见到她,于是他便开始自欺欺人地简短的和欧阳云芷说上两个字,但更多的时候却仍旧是沉默。

今日,是她的忌日,所以他带着她喜欢的樱花来看她。八年来,他一直是一脸空洞的表情。而今儿个,很反常,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但让他开口说了三句话,而且还微微露出表情,虽然只是在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欧阳云芷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也沉侵在自己思绪里的女子,忽地轻轻的笑了。她是真的觉得她很熟悉呢。

“王爷,到了。”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老木恭敬的声音也随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