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在《论民族凤尚与民族精神》（第17 卷405 页）里可以读到这么一段今

人惊异的话：

“海雷拉①切实告诉我们说墨西哥人吃那些被杀死做牺牲的人。大多数最

初到美洲去的旅客和传教士也都说所有的巴西人、加勒比人、伊洛奎人、休

伦人和其他若干民族都吃战俘：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少数个别人的习惯，而是

一种民族习惯。既然古今有很多作者都谈论过吃人的人，也就难以否认这些

话了? .有些狩猎民族、像巴西和加拿大的上人，有些岛民，像加勒比人，

因为食品没有保证，有时候就变成吃人的民族。饥谨和仇杀使他们惯于吃这

种食物；而且只要我们看到在最文明的时代巴黎人民曾吞噬昂克尔元帅①鲜血

淋漓的尸身，海牙人民曾吃荷兰大政宫维特②的心。

在我们这里偶然出出的这类可怖行为在野蛮民族那儿长期存在，也就不

足为怪了。“我们已有的最古的书不容我们对于饥锇曾促使人类如此残暴有

所质? .依据若于注释家的说法，先知以西结③代表上帝① 应许希伯来人，若

是他们能坚强抵抗住波斯王，便可以有战马和骑兵的内吃。

“马可?波罗②或马克?保罗说在他那个时代，有一部分鞑靼人，术士或

教士（二者无区别）有权吃被处死刑的犯人的内。这都是令人作呕的事。可

是关于人类的这种描绘常常令人作呕。

“有些民族，从来各据一方，不相往来，怎么会不约而同也都有这一种

极其可怕的习俗呢？是否可以认为这种习俗并不一定像它表现的那样违反人

类天性呢？这种习俗固不多见；但实有其事。

“人们却以为鞑靼人或犹太人总是不吃他们的同类的。在我们的宗教战

争中，桑塞尔③和巴黎被围时期，有些母亲被饥馑与绝望所迫，曾用她们孩子

② 玉外纳（Juvenal,Decimus Junius Juvenalis，约42—约125）—译尤维纳利斯，古罗马讽刺诗人。有讽刺诗

十六首传世。——译者

① 加斯科涅人、萨贡托人（Gascons,Sagontins）都是法国邻近西班牙边界的山民。——译者

① 以西结（(z(chiel），圣经人物，希伯来四大先知之一，圣经旧约中有《以西结书》。——译者

② 犹太人从来没有吃过人。这里是一种靠不住的传说；犹太人似乎从来没有用人当牺牲来敬神。但是也不

要怪伏尔泰，伏尔泰的确相信这种传说是真实的，因为现在德国批评家们，如道梅尔（Daumer）等人，都

仍然肯定这种牺牲情形是曾经有过的。——阿弗内尔

③ 海雷拉（Antoniode Herrera，1559—625），西班牙首任印地妾史编纂官。——译者

① 昂克尔元帅（Mar(chal d’ncre，即Concini？—1617）意大利冒险家。任路易十三首相。在职期间，以贪

财和昏庸无能著称。1617 年为皇家近卫军统帅维特里奉命逮捕时击毙。——译者

② 维特（Jean de Witt，1625—672）荷兰最著名的政治家，曾任大政官以反对奥兰治王室忠于共和国闻名

于时。与其兄高乃依?维特二人于1672 年在法王路易十四侵犯荷兰时死于奥兰治王党在海牙挑起的一次暴

动中。——译者

③ 见《旧约?以西结书》第39 章。——伏尔泰

的肉充饥。沙帕地方的主教，慈善的拉斯?卡萨斯④却说这类残暴的行为只在

美洲他没有到过的若干民族那里才有。丹彼尔“郑重他说他从未见过吃人的

人，现今或许没有哪一个野蛮民族还流行这种残虐的风俗。”

亚美利哥?维斯布奇①在一封信里说，当他告诉巴西人说欧洲人久已不吃

他们的战俘的时候，他们都很惊讶。

照玉外纳在他第十五首讽刺诗里所述，加斯科涅人和西班牙人往日都有

过这种野蛮行为（第83 句）。玉外纳本人也在埃及朱尼乌斯②执政时目睹这

类暴行发生：坦提尔和恩博两地居民之间发生争端；两方面打起来，有个恩

博人落入坦提尔人手里，他们把他烧熟，直吃到连骨头都啃光。不过玉外纳

并没说这是传统习惯；正相反，他是把这件享当做一件很不寻常的暴行来谈

的。

耶稣会会员查利瓦③跟我很熟，本是谈吐谨慎的人，他在他那部《加拿大

史》里（他曾旅屠加拿大三十载）既然认为北美阿卡迪人在1711 年不吃人肉

是件很特殊的事，言外之意显然是说北美人都是吃人肉的人。

耶稣会会员布雷伯夫④报导说，1640 年第一个皈依基督教的伊洛奎人，

不幸醉酒，被当时与伊洛奎人为敌的休伦人抓去。这个曾由布雷伯夫神父施

过洗礼命名为约瑟的俘虏被判处死刑。休伦人使他遭受种种酷刑，他都依照

地方习惯歌唱着忍受了。他们终于斩断他一只脚、一只手和脑袋；然后休伦

人便把他的肢体放在锅里煮熟，每人分食一块，还给布雷伯夫送了一块①。

④ 有若干人认为以西结在这儿是指当时希伯来人说的，同时也是指其他食肉动物说的，因为今日的犹太人

确实并不吃人，倒是宗教裁判所的人对于犹太人来说曾是些吃人的动物。这些人还说这一段话的一部分针

对的是野兽，另一部分是对犹太人说的。这段话前半段是这么讲的：“你要对各种飞禽走兽说：你们聚集

起来吧，快来，跑到我为你们宰杀的牺牲品这儿来，你们好吃肉喝血。你们必然会吃强有的肉，喝地上首

领的血，必然会吃公绵羊、羊羔、公山羊、公牛、家禽和一切肥畜。”这话的对象只能是鸷鸳和猛兽。但

是下半段话像是对希伯来人说的：“你们在我席上必可饱餐马匹，饱餐强壮的骑兵和一切战士”，主说，

“我在各国显示我的荣耀”，等等。确确实实巴比伦王的军队里有锡迪斯人。这些锡迪斯人都用他们战败

的敌人的脑盖骨喝血，吃骑兵的坐骑，有时候也吃人肉。这位先知很可能是指这种野蛮习俗而言，而且是

吓唬锡迪斯人，要照这些锡迪斯人对待敌人那样对待他们自己。

“席”字，这种设想像是合理的。他说“你们在我席上必然可饱餐马匹和骑兵。”这话显然不是对野兽说

的，显然不会对野兽说请它们入席。否则圣书在这地方用的这个奇怪的形象也是绝无仅有的了。照常理说，

决不应该给一个字按上一个不见于任何典籍的意义。这也就是为那些相信17 和18 两句指的是动物，第19

和20 两句指的是犹太作家进行辩护的一项最有力的理由。而且，“我必在各国显示我的荣耀”这类话也只

能是对犹太人说的，不是对鸟类说的；这一点似乎是确切无疑的了。我们并不对这种争论下什么断语，但

是我们很蒲心地注意到世上再没有比叙利亚发生过这类残暴行为更可怕的了，这种残暴行为差不多一直延

续了一千二百年。——伏尔泰

① 马可?波罗（Marco Polo，1254—323）古代意大利有名的旅行家。1275 年来华。曾在元世租忽必烈朝

中为官，凡十七年，后因波斯与元室通婚，奉命护送新妃，离中国经苏门答腊至波斯，1295 年返回故乡威

尼斯。著有《马可?波罗旋行记》。——译者

② 桑塞尔（Sancerre）法国中部晒尔郡一城市。——译者

③ 拉斯＠卡萨斯（Las Casas，1474—566）西班牙一教士，曾热心保护美洲土族反抗殖民主义者的压迫，

著有《西印度毁灭述略》。——译者

④ 丹彼尔（Guyde Danpierre，1225—305）法国伯爵，曾随圣路易参加第八次十字军东征。——译者

① 亚美利哥?维斯布奇（Amerigo Vespucci，1451—512）意大利航海家，曾四次航行至哥仑布发现的新大

查利瓦在另外一处又谈到二十二个休伦人被伊洛奎人吃掉的事。所以人

们不能不相信人性在不只一个地方竟会残暴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而且这种可

憎的习惯必然也是极其古老的，因为我们看到圣书里说犹太人若不格守他们

的清规戒律便要自食其子。书中说到犹太人②”不仅他们必长疥疮，不仅他们

的妻子失身给别人，而且还要在灾荒和惶惶不安中吃他们的儿女；他们必然

要彼此争夺他们的孩子拿来充饥；当丈夫的必然不肯分给他妻子一块儿子的

肉，因为他说他自己还不够吃。”

的确有些胆大无畏的批评家认为《申命记》是在便哈达③王围攻萨马利亚

以后的时代才写成的；《列王纪》第四卷里说在这次围困中，城里有母亲吃

自己的孩子。但是这些批评家既然把《申命记》看做是在萨马利亚围城以后

写的一本书，也不过证实这一可怕的传奇罢了。别的批评家又认为不会有在

《列王纪》第四卷里所报导的事情发生。第四卷里说④，以色列王在萨马利亚

城墙经过或在城上经过，有一个妇女对他说“求你搭救我，我主、我王；”

国王便回答她说：“你的上帝不能搭救你，我怎么能搭救你呢？是从打麦场

里救你出来还是从糟坊里救你出来？”国王又说：“你需要什么？”妇女便

回答说：“王啊！有一个妇人曾跟我说：把你的儿子交给我，我们今天先吃

他，明天再吃我的。我们就把我的儿子煮熟吃了；今天我对她说：把你的儿

子交给我，我们可以吃他，她却把她儿子藏起来了。”[奇-书-网]

这些批评家认为便哈达王围困萨马利亚时，约兰王①竟能泰然自着地从城

墙或城上经过，给萨马利亚人判断是非，不像真有其事。至于说两个妇人两

天吃一个孩子还不满足，更不像是真实情况了。一个孩子至少可以供她们俩

吃四天。但是不构这些批评家如何想法，我们总可以相信，正如申命记里所

预言的那样，在萨马利亚被围的日子里，父母们是吃了他们的子女的。

尼布甲尼撒②围困那路撒冷时，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形③；以西结也预言过

④。

那利米①在他那部“袁歌”中写道②：“怎么着！妇人怎么竟吃起她们那

不过一掌长的孩子来？”在另外一处又写道③：“慈爱的母亲亲手煮了自己的

儿女来吃。”我们还可引述巴录的这类话：“人们吃了他们自己儿女的肉”。

陆，后来地舆学家使以他的姓名命名新大陆为亚美利加。——译者

② 朱尼乌斯（Junius）古罗马执政官。——译者

③ 查利瓦（Frangois-Xavuerde Charlevoix，1682—761）耻稣会会员，法国航行家，生于圣?昆丹，曾至北

美圣劳伦斯河与密西西比河探险。——译者

④ 布雷伯夫（Jean de Brebcerf，1593—649）法国传教士，耶稣会会员。1625 年曾在北美休伦部落传教，

第二次去加拿大时被伊洛奎人用温火烤死。——译者

① 请参阅布雷怕夫通信和查利瓦《加拿大史》第一部327 页以下几页。——伏尔泰

② 见《申命记》第28 章第53 句。——伏尔泰

③ 使哈达（Benhadad 或Benadad）圣经旧约中人物，亚兰（即叙利亚）国王。——译者。

④ 见《列王纪下》第6 章第26 句和后句。——伏尔泰

① 约兰王（Joram，前？—前884）圣经中人物，以色列国王，为耶户所杀。——译者

② 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 II，？—前562）迦勒底国王即新巴比伦国王，前604—62 在位，曾多次

发动侵略战争，前586 年攻陷耶路撒冷，俘大批犹太人而归，史你”巴比伦囚虏。”——译者

③ 见《旧约?列王纪》下第15 章第3 句。——伏尔泰

④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既是经常发生，必然是真实的；我们还知道约瑟夫在

他的著作里⑤叙述的那个在提土斯围困耶路撒冷时用自己儿子的肉充饥的妇

人的故事。

圣犹大⑥引述过的以诺书说由天使跟人间女子婚配所生巨人就是最初的

吃人的人。

传说出于圣克雷芒之手的《福音讲话》第八讲里，有人假托圣彼得之口

说，这些巨人的孩子们喝人血，吃他们同类的肉。作者还说，因此产生一些

直到当时还没有见过的疾病。各种怪物都出世了。于是上帝便下定决心要淹

死人类。这一切也指出占统治地位的人吃人的舆论是多么普遍。

人们在圣克雷芒的《福音讲话》里假托圣彼得之口说出的故事显然跟利

卡翁的传说⑦有联系；这是我们在奥维德的《变形记》第一卷里发现希腊最古

的一个传说。

两个阿拉伯人在第八世纪所写，由勒诺多⑧修道院长译的《印度与中国的

关系》不是一本不加审查便可相信的书，需要严加审查。但是也不可以把这

两位旅行家所说的一概加以否定，特别是在他们的报告里有的地方也为共他

值得信任的作者印证无误。他们二人言之凿凿他说在印度洋里有些岛屿上住

着吃人的黑人。他们把这些岛叫做拉姆尼。努比亚①地理学家和赫尔勃娄②的

“东方丛书”都称这些岛屿为拉米。

马可?波罗根本没读过这两位阿拉伯人的著作，在他们之后四百年，也

说了同样的情况。纳瓦赖特总主教③从那时以来就在这一带海洋上旅行，也证

实了这件事，他说：被捕的欧洲人经常被人生吃。

台塞拉④说爪哇人用人肉充饥，并且说他们在合塞拉生前二百年才开始摆

脱这种可憎的习惯。他还说爪哇人信奉伊斯兰教后才有了比较文明的风俗。

人们说到勃固族①卡佛尔族②和非洲其他许多民族的同样情况。我们刚刚

提过的马可?波罗说，在若干鞑靼部落里，一个罪犯若被处死刑，人们使用

他来饱餐一顿。他说：他们建立一种非 常可怕的习俗，就是遇着有人被处死

④ 见《旧约?以西结书》第5 章第10 句。——伏尔泰

⑤ 耶利米（J(r(mie,Jeremias，约前650—80）圣经中人物，古代东方四大先知之一，遗著有圣经中的耶利

米书和耶利米哀歌。——译者

⑥ 见《旧约?那利米哀歌》第2 章第20 句。——伏尔泰

⑦ 见上书第4 章第10 句。——伏尔泰

⑧ 巴录（Baruch），圣经中人物，耶利米门徒，曾赴巴比伦慰问犹太囚虏。著巴录书送往耶路撇冷安慰犹

太人。此处引文见Crampon 译法文版，《旧约?巴录书》第2 章第2 句。——译者

① 见约瑟夫著《犹太抗战史》第7 卷第8 章。——译者

② 圣犹大（Saint Jude 或达太Thade’），圣经新约中人物，即耶稣十二门徒之一，雅各之弟，耶稣的表兄：

新约中有犹大书。——译者

③ 利卡翁（Lycaon），古希腊阿尔卡迪王，与朱庇特共餐，把他吞噬的一个儿童的肢体献给主神，因而被

主神把他和他的孩子们变形为狼）——译者

④ 勒诺多（Eusebe II Renaudot，1646—720）法国传教士，习东方语言，1689 年被选为法兰西科学院院上。

——译者

① 努比亚（Nubie）非洲一地区，在埃及与埃塞俄比亚之间。——译者

② 赫尔勃娄（Herbelot de Molalnville，1625—695）法国东方学家，著作有《东方丛书》一书。——译者

刑时，他们就把他绑起来烤熟吃了。

更异乎寻常，更今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两位阿拉伯人把马可?波罗所提

到的若干鞑靼人的这种习惯竟也归到中国人身上了。他说“通常中国人都吃

一切被杀的人”。这种残暴的行为与中国风尚相距很远，令人不能相信。帕

尔南神父驳斥说这话不值一驳。

然而也应该注意这两位阿拉伯人写这本书的第八世纪，正是中国人最倒

霉的时代。那时有二十万鞑靼人越过长城劫掠了北京城，蹂躏四方，铁蹄过

处，一片废墟。当时中国很可能遭了一次大饥荒，人口又跟现在一样众多；

在庶民中间可能有若干贫困的人吃过死尸。这些阿拉伯人杜撰一个这么可憎

的传说，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或许像一切旅行家一样把一件个别的事例当

做是一方的风俗了。

无须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找例怔，在我们祖国，我现在在此写这篇文章的

省份里就有一个。我们的征服者，我们的主子，儒略?恺撒曾目睹其事③。他

在奥克萨区围困阿莱克西城④；守城的士兵坚决要抵抗到最后一兵一卒，因为

缺乏粮食，便开了个大会，在会上有一位名叫克里托尼阿的首领，建议把所

有的儿童一个个都吃了来维持战士们的体力。他的主意获得多数人赞成便被

通过了。不仅如此，克里托尼阿在发言中还说他们的祖先在对条顿和森伯尔

两族作战时已经借重过这种食物了。

最后我们用蒙田提供的见证来结尾。他谈到从巴西归来的维勒伽农⑤的伴

侣们跟他说的以及他自己在法国目睹的事。他证实说巴西人吃他们在战争中

杀死的敌人。请读他接着又补充的话⑥：“吃死人哪里会比把人一点点烤熟更

野蛮呢，哪里会比把人（像我们还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样，不是在世代仇敌们

当中，而是在邻人和同胞当中，而且更糟的是借口虔诚和宗教）叫猪狗咬死

更野蛮呢？”对于一位像蒙田这样的哲学家说来，这话是多么啰? .呀！倘若

阿那克里翁①和提布卢斯生为伊洛奎人，想必就要吃人啦？

?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