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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穿过内衣抚摸你》》 · 何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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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莉惊讶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复问道“你到海关上班去了?不错哦,有本事,呵呵。”

“呵呵…”我附和着笑了笑,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一旁的WAITER,送过来两杯咖啡,一杯小莉的曼特宁,另外一杯蓝山,却是我的。用勺子搅了搅,我端起来放在嘴边,心中忽然惊奇起来,这味道,何以这般地熟悉…?

小莉抿了一小口咖啡,灿烂一笑“我今天是过来处理一些事啊,前几天出的货,被海关扣住了,因为装箱单有些问题。”

“哦。”我这才释然,又关切地问道“现在呢?搞定了吗,要不要我帮忙?”话一出口,我却有些后悔了。暗暗自责为何如此冒然,试问在海关里面,又怎会有我说话的份呢?但话已出口,便是再后悔,已然是覆水难收了,如故真要帮得上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呵,不用啦。已经弄好了,谢谢你了。”小莉一说,我这才放下心来,其实她真要我帮忙,我还未必能帮的上。

两人又沉默了,我正想找找话题,小莉却先我说道“小适,你和余艳芳的事,我也略有听她提起过。呵…希望你不要怪她,我很了解她的,本性上,她并不是一个坏人,也许,她只是有些寂寞而已。”

蓦地,我心里涌出一股悲跄,心中豁然明白为何这咖啡味,如此地熟悉,却原来这是余艳芳的至爱。说起她,我黯然心酸。我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坏人?莉姐,你说这世界上,究竟怎样才是好人?才是坏人呢?小时候,我家里没有电视,于是我们全家人都会跑到邻居家里去看电视。记得那时候《三国演义》是我和我爸爸最爱看的。每一次,电视里出现曹操的时候,我都会指着电视说[这是坏人!]我爸会笑着告诉我[傻小子,那个战乱时代,哪里分什么坏人好人呢?谁能得到天下,谁就会说自己是好人。],爸爸话虽如此,我却一句都听不进去,而一看到诸葛亮,我又会很激动,感觉他就是智慧的象征,是知晓后世五千年,神话中才会出现的人物。”

我端起咖啡,啜了一小口,继续说道“长大以后,我才明白,爸爸的话尽管简朴,但道理却是显而易见的。这世间其实真的没有坏人或者好人之分。且不说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便是今天,坏人和好人也没有具体的标准,没有分界线,全凭人们各自心中的一杆称,你说她好,便是好,说她坏,那就是坏。呵…其实不管他好人坏人,不管是曹操,还是诸葛亮,最后都免不了成为黄土一杯,与草木同朽。所以一旦过去了的事,我都不想再提了,也不再回想了。看着明天,才是最重要的。”

小莉呆呆地望着我,良久,她回过神来,温尔一笑“哈…行啊,小适。你终于成熟了,呵,看着明天,才是最重要的。其实你不介意,我就放心了,也很开心你能这么想。”

然而我将话说完,自己却又迷惑起来。我的话干净利落,听起来很爽快,但我心里,真的是这么想吗?我真的能将往事,像这窗外的雨水一样,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散发得无影无踪吗?咖啡厅的角落,隐隐传来一首老歌: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

为何我还忘不了你

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

如果重缝也无法继续

失去才算是永恒

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

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

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得不可能

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

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

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这忧伤,灰暗的曲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往事又慢慢翻展开来…我想起我进公司的第一天,见到小莉时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又想起一杯白兰地灌下,即时倒地的窘像;还有那梦中,光着身子寻找伊人的情景…我忽然发现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莫名地,鼻中发涩,眼角湿了起来…

“怎么了?你……”耳边传来小莉的惊异,我慌忙收回泛滥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窘迫,我伸手揉了揉眼睛,自嘲似的笑了笑“呵…没什么,眼睛里进了灰尘。”

小莉释怀一笑,递过一张纸巾,紧接着说道“小适,我估计这次见面,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心中一惊,神情黯然低落。然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清理之中的事。毕竟,我和她已是形同陌路了。我冷冷笑了一声,生硬道“呵…我明白。”

小莉摆了摆手,似要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去加拿大了,移民。签证已经过了,这个星期是我最后上班的时间了。”

这一刻,我却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了。开心吗?因为她并不是不想见我;绝望吗?因为从今往后,她就真的从我生命中消失了。我咬着嘴唇,忍痛问道“为何要移民呢?”

“嗯…为了文文,他开始上学了,国内的教育,不管从基础设施,还是教育机制,我都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所以我们决定移民。现在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已经差不多卖掉了,包括这车子,这个月底,我就要交出去了。呵…以后要是有时间,大家可以用邮件联系啊。”她说的文文,是她那六岁的儿子,小家伙,如今应该长高了吧,相貌呢?更似妈妈了,还是更像爸爸了呢?而小莉口中的那个“他”,大概就是林浩吧。

我有些惊奇,自己竟然将这些人名如数家珍般从记忆中翻了出来。

“哦…”长长叹了一声,我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心里,只能暗暗祝福她越走越好吧。

雨势,渐渐弱了,透过射出窗外的灯光,只见到稀稀落落的雨水,点滴飘下。但想到小莉还要开车回去深圳,我不敢耽误她太久。饭后,出了门,我便叫她赶紧回去,若再晚些,路上更不安全。小莉笑着道“无妨,一路都是高速。先送你回去吧。”

桂花南路,昏暗的路灯,树荫下,残印着一个个斑驳的影子。我停下车,小莉诧异地看了看我,问道“到了吗?这里什么都没有呢。”

“恩,不远了,我走回去就行了。”我呆呆地望着她,心中只想多望几眼,惟恐某一天想起这个人名,面容却已模糊。

“哦。”小莉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打开门下了车,绕过车头。我依旧坐在驾驶室,直到她开了门,我走下来,站在她身前。鼻中传来淡淡的香水味,这是多少个夜晚,让我魂牵梦萦的味道啊。我不禁有几分痴了,忽然问道“莉姐,我…我能再抱一抱你吗?”

小莉惊地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有些陌生,刹那间,又温柔起来,她笑了笑“嗯”,便张开双手,任由我抱住了……倚在车门上,我身心颤抖不止,多少次在梦里,我可曾这边般拥抱过她吗?

许久,我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拉开车门,在她上车的那一刻,我低声叮嘱道“莉姐,保重。”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亦说道:“保重。”

BMW轰鸣一声,红色的尾灯愈离愈远,逐渐消失于拐角…

我痴然望着小莉离去的方向,许久心中未有知觉。忘记是谁说过,男人就像一个港口,他永远难以预料自己一生中会与多少船只泊留。或许有很多,或许,一艘也不曾有。似乎我的港口里,小莉掀过一阵巨浪之后,永远的,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而下一艘停留的,离去的,又会是谁呢?

一阵充满湿意的风吹过,雨水啪啪地从树间滴下,落在我的眉角,缓缓地向下流动,顷刻,滑及唇边,我抿了抿,雨水竟是微咸…

却不知,这究竟是雨水,或是我的泪水…

耳边似有若无的,又传来了那忧黯的旋律“……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下卷 第三十九章 初临G市

日子,就像堤下滩前那涨落有致的潮汐,变得规律、无忧起来。我生性喜静,悠闲的日子,我多数呆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看看新闻、小说。孰不知从这一尺见方的窗口里,就能窥尽世间百态,人情冷暖。人说“微栗看世界,滴水观沧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令我很无奈的是,小雪似乎不太喜欢这般窝居的生活。每次我一下班,电脑才开不到五分钟,她就跑进来缠着要去逛街。而往往我又逃脱不了她那软硬兼施的缠人的功夫,总是无奈的捏一捏她的脸蛋,然后换好鞋,就被她牵着出门了。

周末,我们会在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到情侣路散步,偶尔兴致来了,租一辆双人自行车,从口岸开始,一路向北,轻快地踏着,吹着口哨,不时冲路边的行人猛的回头一笑,远远看着他们莫名惊诧的样子,我和小雪都欢快的大笑起来,我从心底涌出一股甜蜜,这样从未有过的舒心,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同小伙伴们掏鸟窝,灌田鼠,那青涩无忧的日子……

好景不常在,这句歌词又一次在现实中得到了验证。我到海关上班三个半月的时候,办公室科长将我叫了过去,递过一张纸来,我一见,是一份公务员转正通知。我按捺不住心脏的剧烈跳动,双手微微抖起来,从今天起,我也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人民公仆其中的一名了。整个下午,我都处于莫名的兴奋状态,像那一年得到了“三好学生”奖状一样,一下班,我忍不住给母亲打了电话,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博得母亲一阵欢喜。在母亲眼里,儿子能吃上皇粮,那是一件祖上十八代都光荣的事情,我琢磨着母亲一挂了电话,马上就烧香去了…

我心知如按照当日雪父和张署长的协定,我快要结束在海关工作的日子了,否则张署长不会如此着急将我转为正式公务员。正常情况下,海关科员是需要工作期限满一年之后,进行各项评估,合格后才可转正。

果不其然,一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了调令,当然,这是秘密的,只有我和为数不多几个人知道。科长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冷冷说道“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这里上班了。下星期到这袋里面的地址去报到吧,记得里面的档案不要弄丢了。”我一言不发接了过来,心里很清楚,里面的地址一定是G市的,且与雪父有关的地址。

然而,我却未曾想过,这地址竟然就是G市市政府…看着A4纸上那鲜红的政府大印[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有些不敢确信的摇了摇头,一旁的小雪放下零食,凑过来一瞧,笑了一下“嘿嘿…我爸果然把你调到身边去了哦,那样才好,我看看……下星期一报到。”

“没事,下星期一我和你一起去。”小雪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接着又捧回茶几上的零食,专心致志看起了电视。

我细想一会,便明白过来一定是小雪要求她父亲将我调至身边。至于原因,很难说,也许是怕我被人排挤;也许,是怕我离开她之后会朝三暮四。心里有些湿润的感动,我顾自笑了笑,我趁小雪不注意,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薯片,责道“又吃这些垃圾食品,你不知道对身体不好的吗?”

小雪回过头看我,怔了一怔,狡黠地一笑,便起身想夺回,嘴里怨道“什么垃圾食品啊,我就要吃,还给我…”

我“哈哈”一笑,从沙发上站起,一扭身躲进了卧室。

“开门…开门啊,你气死我了,再不开门不理你了…”小雪在门外,一边砸着,一边威胁道。

“嗯…嗯…这垃圾食物,不适合你吃…我…我…丢了啊。”我背靠着门,一边吃着薯片,一边回道,嘴里塞满了食物,让我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

“哼!”小雪愤愤一声,便再也无声息了。我疑惑了很久,最后明白过来:厨房里,还有一袋新的……

初冬的太阳,格外刺目,我站在诺大的广场边缘,望着远处的G市市政府,那高耸的办公大楼总给我一种错觉,以为见到了传说中云遮雾绕的天俯。

小雪从身后跑了过来,递给我一只百事,见我惊异的目光,便得意地问道“嘿…很漂亮,很豪华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很豪华,却不知这豪华二字含括的,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泪……

G市市政府办公大楼,主要分为三幢,一幢主楼,大约30层左右,外墙全部以深蓝色玻璃镶嵌,远远望去,颇有些似香港中环的国际金融中心大厦,但却又比之要显得威凛,更加大气磅礴,毕竟,这是政府衙门地。在主楼的两侧,是两幢相同风格的辅楼,相较之下,辅楼层数较少,更矮一些,却仍不失奢华之气。两幢辅楼像保镖似的,呈合拥状紧立于主楼侧旁,三幢大楼合与一处,有如三只巨大的猛兽,矗立在广场顶那一端。

再往前来,就是市政府广场了,广场呈三阶斜坡而建,每阶之间都有几格台阶相联,落差大约半米。最高阶是一个纯粹的平台,大理石镶嵌的地板,毫无装饰;中阶以雕塑为主,众多小型的铜雕,围绕着一匹举足飞腾的骏马,似是马到功成之意;而我所站的地方,就是最临界着柏油马路的最低端了。看起来,这宽阔的广场建好最少都有三五年了。我面前,坛中的花草已看不出移种的痕迹,边上的树木也已聚枝成荫,树下供路人休憩的长椅,露出黄色的斑驳锈迹。广场上,三三两两的走过人群,仔细观看,个个脸上都显惶恐之色,仿佛这不是众望所归的福地,而是闻之心凛的九炼地狱。

我四周望了望,广场的右边,是一条岸宽约百米的河流,只是水势缓和,难闻奔腾之声。而我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蓝天白云照耀下,一条深蓝色的分界线镶于天地间。我便有些感慨了。如按风水学来理解,这政府办公大楼是勿庸置疑的风水宝地,山环水抱,坐拥龙脊,立北向南。像小说里面形容的一样,说这是龙脉所聚之地,也不为过了。

只是市民们惶恐不安的表情,让我苦思不得其解……

我正在冥想感慨之际,忽然衣袖被小雪扯了一扯,顺着小雪手指的方向看去,离我们大概十五米左右的地方,两个深着藏蓝色制服的城管,正一人拿了一根橡胶警棍,驱赶着一个衣衫褴缕的老妇人。老妇人背着个蛇皮袋,旁边一个垃圾桶,大概是身体不好的愿意,尽管警棍不时砸落在她身上,她却仍旧一步一步缓慢的挪动脚步,又不时回头看看那绿色的垃圾桶。

“快滚!老不死的,瞎了眼啊!没看见这里是市政府吗,这里不准捡垃圾!滚远一些!”驱胁之声,远远便可闻见,只是离得比较远,我没听清这句话究竟是两人中间的哪个人说的。

我有两处很奇怪,一是为何城管需要配警棍,既然是警棍,那不是警察专用的吗?二是为何市政府门前不准捡垃圾?难道有哪条法律明文规定市政府门口不准捡垃圾?更何况这是离市政府有一里之遥的广场而已。不过想归想,对于这种情况,最好的做法就是置若罔闻,这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狗腿子,就像路边的疯狗一样,你越是逗它,它就愈是对你纠缠不清,甚至追你几条街……

老妇人一走,城管便不见踪影了,我正要拉起小雪离去,小雪忽然又指了一指前面,我一看,有些傻了。也不知那垃圾桶里到底有什么吸引力,竟让那老婆婆再一次走了回来,她驼着背脊,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看,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小雪神色哀伤的回过头来,掘着嘴吧,似乎对老婆婆的境遇很同情。她见到我手里拿着的百事易拉罐,眼睛忽然一亮,敲了敲罐子。我会意的一笑,一口把剩余的可乐喝完,把易拉罐给了她。小雪接过,便向着老婆婆走去。我站在原地,一直微微笑着,心潮起伏,这么善良的女孩,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却不知那两个城管究竟是不是真的离去过,他们像鬼魅一般从树荫下钻了出来,一边挥舞着警棍,一边向小雪和老婆婆追去。小雪见了,慌忙跑了几步,将易拉罐往老婆婆手里一塞,又匆匆折了回来。我赶紧拉住她,安抚道“没事,没事,别怕。”

一旁,那老婆婆再一次被赶走了……

就像唱歌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婆婆一走远,两个城管凶神恶煞的向着我和小雪走过来,抓犯人似的用警棍指了指我们,吼道“你们两个,站住,不许动!”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冷哼一声,低头在小雪耳边附道“你先去那边,打电话给你爸让她找人出来接你。”小雪抬起头惊恐的看了看我,见我一脸严肃,她便真的跑的远远的,掏出手机打起电话来。我站在原地,直到两个城管走了过来,围观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你们,乱丢垃圾,罚款五十!”瘦弱些的城管,将警棍往腰上一插,又重上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叠罚款单,就要掏笔书写。

我回头看了看,见小雪在那边电话已经打完,偷偷冲我打了个OK的手势。我冷冷一笑,故意向周围的人群问道“哎…你们听到没有,好象有只野狗在吠啊。谁喜欢吃狗肉的,开始报名了啊。”

人群一阵哄笑……

瘦城管脸色一涨,将罚款单塞回了口袋,“嗖”地拔起警棍,就要当头劈下,一系列动作纯正而又娴熟,颇有些武林高手的风味。我一下想起了小时候看过一本小说——《五凤朝阳刀》,里面的主角武凤楼,拔刀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只是两人的本质却浑然不一。就像几个月前小莉走时讨论的问题一样,一个是好人,一个是坏人。

我正要避开,却见到另外一个年纪成熟些的城管伸手把他一挡,示意他不要冲动。似乎他见到我这样有持无恐的摸样,心里有了些疑惑,又或者,他怕了?可我想错了,他这会儿忽然变成公安了。

“哎,你小子从哪里来的啊?把身份证和暂住证拿出来让我瞧瞧!”他边说着,又伸出手来,以为我就真的会把证件掏出来给他。

“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双手环胸,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复又抬起头来,对他视若罔闻。其实我本意很简单,就是要激怒他们,看他们的洋相。我会有持无恐,便是因为小雪刚才那个OK的手势。相信救兵很快就到了。

人群里,男女老少又是一阵讥讽的笑声。

这下,他也脸上挂不住了,涨红了脸,怒道“你们乱丢垃圾,罚款,否则的话就抓你们去城管大队。”说着,他把警棍紧紧的纂在手中,似乎要和我一较高下。

我正想继续嘲讽他,忽然路边“嘀嘀…”两声,稍顷,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列出一条小道,一个白白胖胖的人走了进来,打着一口官腔“怎么?怎么?造反了啊?”

我心里惊了一下,莫不成把市委书记给惹出来了?然而我眼神向他身后一看,却又放下心来,胖子的身后,赫然是雪父的座驾——奥迪A6L。

只见胖子走进圈内,似乎立刻明白了事情因果,他来到我身边,恭敬地,轻声问道“您是何先生吗?”

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胖子便嚣张起来了,转过头,冲着两个傻掉的诚管,吼道“你们两个瞎了眼啊?连市政府的人都敢乱来?还不快滚?再让我见到,小心你们的狗皮。”

“是是,陈哥,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位先生是市政府的人,对不起,对不起!”瘦城管首先反应过来,一连说了N个对不起之后,扯起旁边的难兄难弟,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人群见戏剧高潮已过,也逐渐散了开去,小雪从远处走了回来,神色兴奋,见了胖子,叫道“陈叔,呵,多亏你来的及时啊。不然就惨了。”

被小雪称做胖子的陈叔,忽然就诚惶诚恐起来,低下头恭敬的叫了一声“小姐。”顿了顿,又说道“顾市长随省里的参观团到欧洲去了,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今天实在对不起,我来迟了,还好没发生什么事。”

小雪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呵…没事,没事。”

“那小姐,何先生请上车吧。”说完,陈叔

“不了,陈叔,我们自己有开车来,你带路吧,我们还没吃午饭呢。”小雪指了指广场边缘,那里停着小雪的丰田RAV4。这里离珠海,两个小时路程,小雪执意要开车,我也奈何不得。

陈叔道了声“好”便先自朝奥迪走去。

我拉着小雪向广场边缘走着,心中狐疑着,问道“小雪,他是谁啊?”

“是我爸的司机啊。”小雪抬起头,倚在我肩头,边走边说。

“哦…原来如此…”我叹了一声,又问道“那他怎么不叫我姑爷啊?”

“姑爷?为什么要这么叫?”小雪惊诧道。

“他叫你小姐,不就应该叫我姑爷吗?旧社会都是这么叫的啊。”我笑了起来。

“嘻嘻……你就喜欢乱捭…谁叫你姑爷啊,臭美……”小雪抓着我的手,摇晃起来……

宽阔的沥青路上,我开着车,随着前面的粤O牌照行驶着。心中蓦然觉察到一股莫名的惶恐涌入,今日的所见所闻所感,与鲁迅笔下的民国有何区别呢?

这浮燥、冷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般谗食着百姓血肉的社会。

下卷 第四十章 陌生天空

穿过两个红绿灯口,我们来到市区南部一角名叫“紫金客家王”的餐厅里。时值中午,餐厅内人声鼎沸,喧哗异常。陈司机一声招呼,服务员将我们领上二楼一个小房间,关上门,顿时把所有的杂音抛在了身后。

陈司机点菜,我和小雪无所是事,便歪着头看起电视来…

“来来来…别客气,呵…别看我跟了市长这么多年,平时还难得和市长的家里人一起吃饭呢,小雪,今天你们千万不要客气。”陈司机边向我的杯中倒着可乐,一边笑着说。因为胖的缘故,一笑起来,脸上挤出一道道皱褶,臃肿不堪。他倒满可乐,倏然抬头冲我问道“何生,这些菜,还合口味吗?”

此刻我正静静地想着事情,忽然被他问到,便讪讪一笑“当然,当然,客家菜,还习惯吧。”想了想,又说“其实算起来,我也是客家人。”

“哦?是吗?那何生你会说客家话?我是河源的啊,如果你会说客家话,那我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哈哈…”陈司机说着,又笑了起来。这次,有些谄媚。

他脸上那惨不忍睹的赘肉,让我刚噎下的一口菜差点吐了回来,我忙低头不再看他,嘴里说道“我虽是湖南人,但据我们村里老一辈讲,我们本是在战乱年代从江西迁迄到湖南的。江西本也是客家,对吗,所以我也算是客家人了。呵……”

“那何生不会说客家话?”看来常在官场边缘打转,究竟不能摆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陋习。事实上我根本懒得跟他解释,只是想想初来乍到,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

我笑了笑“广东三大语言,白话,潮汕话,客家话,除了潮汕话我听不懂,其他两样我都会说,白话当然只有一种,但客家话,就有很多种了。打个比方,我以前有个朋友和你一样,是河源的,而以前我们有个司机,是梅县的,他们说的都是客家话,但却又都不一样,更奇怪的是他们彼此都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可我却能听懂两个人的话,在我听起来,梅县的那个人讲的客家话与我们的家乡话更为相似。而且我讲的,他也能听懂。所以,我宁愿相信客家话没有一个标准,只是大概的一个范畴而已。你觉得呢?”

“哦……有道理,有道理。”陈司机瞪着小眼睛,张着嘴,似乎听得有些痴迷,最后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小雪静静地听着,忽然问了起来“陈叔,问你个问题。”

陈就慌了一下,笑道“呵…小姐您尽管问。”

“刚才在广场那里,那些城管怎么那么凶啊?而且他们好象和你很熟?”我微微惊了一下,小雪所问的,也正是一直堵在我心里的问题。

我便追问道“恩,我也觉得很奇怪,照理来讲,他们不应该驱逐那些靠拾垃圾为生的人,更别说是打了。”

陈愣了一愣,随即苦涩笑了,说道“呵,你们说的对,我也觉得他们有时侯很过分。其实,往深了说,他们也只是棋子,往浅了说,他们也身不由己啊。如果可以,谁会去做这些缺德事呢?你们有所不知,那两人是专门负责市政府周区的市政环境的,你说一个市政府,形象当然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们上面发出话来,一定不允许看到市政府周围出现乞丐、拾荒者或者流浪汉这一类人,如果被发现一回,他们两马上就要滚蛋。所以今天才会那样啊。”

“是吗?我看没这么简单吧,我像流浪汉吗?他们说我乱丢垃圾,一罚就是一百,这又怎样解释?”我疑惑起来,索性将问题削得更尖锐些。很明显,陈在为他们开脱罪责,尽管我和小雪不是法官。

但人心之恶,又岂是一句“身不由己”可以释义的?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在我练习薄的首页写了两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老实讲,那时候我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仅仅觉着文诌诌的,又押韵,挺好玩,便天天念着。稍大一些,我逐渐明白了这两句话,后遇事总能以它为标准,分清是非善恶。许多年来,我似乎并没有逾越道德的底线,尽管失落感经常来袭,可我总是想着:人生,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

按照我的标准,若说今天两个城管是照章办事,倒也罢了,可偏偏他们是狐假虎威,持强凌弱,我心中又岂能听之任之?更可气的是陈司机竟然说这些都是清理之中的事情,似乎穿了制服的,身价就真的高于百姓了。

陈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他脸红了一阵,喏了喏嘴唇道“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他们认识我,也只是平时我没出车的时候,在广场上转悠,大家一起抽抽烟,说说话。具体他们怎么办事的,我很少了解。”

我“哼”了一声,嘲讽道“开玩笑!陈师傅,我看以他们对你诚惶诚恐的态度,你们关系不会这么简单吧?”

蓦地,陈的白晰的脸色突然涨红,微呈怒色,却转瞬即逝。手上的筷子铛铛地颤抖,显然,他在克制怒火。

“呵…没事,没事,我们随便问问的。吃饭吧,菜都凉了…”小雪见状,慌忙出来打圆场。而我估计,如果不是小雪在场,陈的老脸挂不住,或早已向我发难了。

我自知有些过份,便沉默了下来,其实城管作为与他定然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我心浮气燥,将他也当成了城管一类狐假虎威之人。细细一想,而城管之善恶,于我又有何弊利?纯粹庸人自扰罢?以我的能力,自己的未来尚且是个问号,又能改变些什么自身之外的东西呢?

佳肴虽美,入到口中,却索然无味……

尽管陈的心里对我已是痛恨之极,但我终究是小雪的男朋友,没有僧面,也有佛面,估计他也只能将万般的怨恨往肚里吞了。我想着,忽然笑了出来。一旁的小雪瞪了我一眼“笑什么?”此时我们正开车,被陈领着去公寓,这公寓,是雪父事前先排好的单身宿舍。

“没什么,呵…”

“莫名其妙…”小雪唾了一声,转眼已到公寓楼下…待我们将行李搬完,陈便退身离去了,临走是告诉雪父安排我明天早上九点,必须到市政府报到。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清洁打扫,摆放为数不多的几件桌具。待从忙碌中返来,天色已黯,公寓外的樟树上,秋虫唧唧,一阵略带湿气的风从窗台上扫了进来,我的精神为之一振,便笑着向小雪说道“今天辛苦你啦,晚上哥哥我请客,哈哈…”

“好啊,我要吃粽子。”小雪甩了甩刚洗过的手,几滴水珠溅到我脸上,她便开心的笑了起来。

“晕…都差不多是冬天了,哪来的粽子啊?”我随手一擦,神情哭笑不得。

“哈…你不知道了吧,我以前经常来G市的,这一两年来的少而已这里有一家小店,一年四季都有粽子卖的,粽肉又香又腻,很好吃的,,等下我带你去。”

“哦?”我惊奇起来,竟然有这样的特色小店?那我倒真要看看。

傍晚的那一阵风,似乎真是冬雨的征兆,我和小雪出门时,天空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落在脸上,浸润骨髓的凉意,我匆匆回去带了把伞,一手揽起她,向她所说的小店走去,路灯在细雨中,显得更加昏暗。

青砖、古瓦,我忘记自己已有多久,没看到这些少年时印烙在脑海中的铭物,只觉一踏入这小巷开始,我心里像是回到了那明月高悬,藏蓝夜幕包裹的家乡。我一路走着,一路用手抚摸着身边的青色墙壁,触手之处,尽是那冰冷粗糙却又无比熟悉的感觉。未曾想到,小雪所说的小店竟然是在这样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再走几步,小巷倏然一个右转,抬起头,便能看到对面的小店射出的幽黄灯光,小雪惊喜地扯着我,快速向小店跑去,雨伞,变得多余起来。

吃饱后,小雪抹了抹嘴,四处张望起来,显然她这时才注意到,小店的铺面,已然是窘迫不堪,桌残椅破,墙上东一块西一块掉落了白粉,露出了古朴的青砖。这店,像是摇曳在风雨中的蜡烛,随时准备身灭。

小雪悲伤起来,向一旁拨着算盘的老板问道“大伯,你怎么不把店再重新装修一下呢?”

老板抬起头,诧异地看了看我们,复又低头,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算盘仔,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小雪的问题“唉…这里就要拆了,这店,也没法开了,唉…拆了,拆吧……拆吧……”

小雪轻轻“哦”了一声,便没了声息,付了钱,拉起我,便离出了小店门口。

天空中,乌云似乎更密了,翻滚着,似在无声的咆哮。

像是回到了五年前,我再一次感受到这南方的天空,是如此的陌生。

下卷 第四十一章 你开心吗

“喂,你在想什么呢?”我凝视天空许久,被小雪牵着的手忽然一紧,耳边传来她的问话。

我低下头,看了看她,又看看天空翻滚的云层,似乎在对自己,又似乎在对她说着“没什么,这么多乌云,等下应该还会下雨吧…”

小雪也随着我的目光抬头看着天际,带着一脸的迷惑。就着样,长长的马路上,她看着天空,我看着她,路旁的梧桐树上,不时飘下几滴雨水,落在头上,瞬间滑落到颈窝,冰凉。

“何适,你看过《大话西游》吗?周星驰的。”小雪忽然转头问我。

我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然后随口答道“当然。怎么会没看过呢。”

“那你对里面记得最清楚的是哪句话?”

“嗯…应该是紫霞拿着剑指着至尊宝时,至尊宝声泪俱下说的那一段吧。”我想了想,答道。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象男人都比较喜欢那段话,我看这电影的时候,还在上大学,那时候这几句话成了学校里男男女女随口嗟来的经典,不过我不一样,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紫霞被牛魔王抓去,她和青霞两个人在屋里对话时的那一句[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战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小雪倚在我的肩头,跟着我的脚步,漫步走着。

我惊住了,在我心中,一直将小雪当成一个心若空谷,纯真无比的女孩。是以我从未关心过她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因为我不认为她有着高深莫测的心境,她的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如今看来,我似乎错了,错得很离谱,小雪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女孩,也许她没有我这般荆棘满布的人生经历,可这并不能阻碍她对人生的感悟,对爱情的追求。

我尴尬地笑了,自卑像是隐匿已久的幽灵,适时而出“呵…那你现在是否很失望?因为我既没有金甲战衣,也无能脚踏祥云。”

我挨了一个暴栗,又被她环住了手臂“你真是猪头,呵。电影上的东西,听着,感受着,就可以了。难道能当真吗?你说这世上谁能穿金甲衣,踏七彩云?没有吧?”小雪抬头冲我一笑,靠得更紧了些,又说道“其实我的意思,是说人在没有爱情的时候,往往会有太多的憧憬,想象着爱情的伟大,惊天动地,山崩地裂一般。可真正身临其境时,才觉得爱情是这样平凡,却又这么甜蜜。管不管它什么金甲战衣,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呵呵…”我听完,如沐春风,心里顿时温暖起来,傻傻笑了几声。

“何适,你能跟我讲讲你的初恋吗?”我笑音未逝,小雪忽然问了一个令我措手不及问题。

“初恋?我不是和你讲过吗?你忘记了?”我细想片刻,答道。

“哦…你是说那个叫杨柳的女人?那真的是你的初恋吗?”小雪不敢确信地问道。

“是的。”我底气明显不足,我感觉自己很无耻。事实上,我的初恋应该是在十五岁那年,如果那真的算爱情的话。

一辆小车从身边悄然驶过,车轮与湿润的地面接触,传过一阵哧哧声,我望着那红色的尾灯渐行渐远,思绪,仿佛也随着小车飘到了远方……

我不敢确定自己喜欢上她,是因为在中考前几次模拟测试中,从她短袖中窥恺过她的身体;抑或是因为她在学校的名气,让我的仰慕转换为感情。但我很清楚,那样纯洁的感情,痴迷不悟的追求,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拥有的了。暂且,称她为萍吧。

萍不漂亮,只能说不丑,可笑起来,两个小虎牙却使她特别可爱,再加上她爽朗的性格,让同个年级的男生对她有种特别的情愫,愿意亲近她,为她做任何事,做她的观音兵。这也包括我在内,但我和她很是无缘,中学三年,我和她仅有的交集,是在毕业前的两个星期。课程已经没有了,没日没夜的考试,以应对即将来临的中考。班级座位被打乱,她,刚好排在我前排右手边的一个座位。

早闻过她芳名的我,自然欣喜难抑,即便圆珠笔在试卷上划着,眼神却禁不住瞟着右前方的她。有一天,很偶然的,她穿着一件无袖白色Tshirt。测试题发了下来,和往常一样,当我目光有意却装做不经意的瞟过时,我呆住了!刹时间,慌忙用手捂住鼻孔,因我怕鼻血嘭礴而出——从她敞露的袖口中,我竟然看到了她Tshirt内鼓鼓的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

正在发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眨眨眼睛。我懵了,一定是被她发现我在窥视她了,然而再接下来,我又乐了,原来她遇到了难题,再像我求助。

我和她,就再这样不可思议又合乎常理的情况之下认识了,我眼神入侵过她的身体,她得到了正确的答案。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们联系的很紧密,我自豪而幸福,因为我们每次课后互相递过的信中,聊的都是青春男女该有的话题。我排队买饭,一次两份;提水到宿舍,一次提两桶。

纯真的,青涩的爱恋,在朦胧中不期而至,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梦里,我经常笑出声来。

很快,中考时间到了。不知是否上天在冥冥中安排好的,中考时她竟然就坐在我的身边,于是这更方便了我将答案递过给她。自然,两人在那几天是朝夕相对,如胶似漆…这是指心理上的,因为到最后,我都没牵过她的手。

考完了,各自回家了。联系不上她了,那时候我家没电话,她也没将她家的电话留给我,离开学校时,一句话也没说。我家和她家,分属两个山头,二山之间,隔了一条马路,一条河流。一个暑假两个月六十天,傍晚时分,我都会站在家门口,望着她家的方向,看着天际耀眼的星光,我好想让星星告诉我,是否她也在在门前,像我一般望着星空,想着我吗?

有同学告诉我,我被人利用了,我茫然摇摇头,我不信。

我的初恋,像是这个夏季的暴雨,未淋湿我的身体,就已敛云收势,我来不及体会,就已被风吹散。

两年后,我到了东莞,后来我听说她也高中没读完就到了广州,但我们却从未联系过。不知道是否该联系,也不知道该怎样联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与日俱增的伤痕,究竟是否有过?或者我那青葱岁月朦胧如雾感觉,可以称之为爱情么?

记得零四年回家,在一次赶集时碰到了她,和她弟弟在一起。我很是惊讶,惊讶于她看见我时的热情,只可惜我那时的心已经摧残地支离破碎,我再也无法回到那纯情的年代,简单的想法,即便我对着她的一丝笑容,也难掩其中流露的哀伤……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身下的小雪,似乎察觉到了我魂不附体,紧紧的抱住了我,空气中迷漫着情欲的味道,可我心里,却苍白,混乱着。我和小雪在这床上做爱,多久了?大概有半小时了吧,但我却依然僵挺着,丝毫没有要泄出的迹象。

我翻身爬将起来,拧亮灯,点了一只烟静静地抽着。小雪爬到我身上,手指不停在我身上划来划去。我真是卑鄙,为什么会在与小雪做爱的时候,想起别的女人呢?就为了小雪了那一句想知道我的初恋?

“怎么了?不开心?”小雪幽幽的,追问道。

我吐了一串烟圈,言不由衷地笑笑“呵…没有,怎么会不开心呢。”

烟气盈绕着,历久不散,那深邃的蓝雾,变幻莫测,仿似有了生命一般。时而变成萍,又幻化成小莉,似乎她们都像小雪一样,在问着我“何适,你开心吗?”

开心吗?

我不知道,就像活着,活着没有什么意思,但我又没有死的理由。同样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开心。

下卷 第四十二章 峰回路转

来到G市之前,我曾于网上进入到G市政府网站,了解到G市大概的情况。

从地图上看,G市三边内陆,一面靠着南方水域的主要命脉—珠江。与珠江相连的,有一条笔直的河流。河流名为东江,横穿G市,将其分为河东区及河西区两大行政区块。由于地势平缓,东江水流量虽难以与珠江相提并论,却屡屡在汛期为祸乡里,近些年经过渠道疏流,又在两岸高筑防洪堤,这才得以驯服。

不过,在经济高速发展的珠三角区域,无论从地域,经济实力,发展速度,G市尚属中小型城市,市内企业数目虽多,其中却多为代理型、加工贸易型小企业。真正能够给政府创收的大企,外企制造工厂,却少之又少。当然,这些是我在到了G市之后才了解到的情况,而在网上查询到的,除了漂亮的G市政府大楼以外,其它都是一篇篇欣欣向荣的说词。

讳疾忌医,这大概是GCD的通病吧。

政府架构方面,G市共有三个市长,一正两副,每个市长下领属着一个办公处,分管市内不同工作领域,而雪父所管辖的,主要是城市建设及招商引资。

公历11月26日,我来到早前视之为天府的政府大楼,一步一掂,小心翼翼地看着地面,生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将这可以当镜子照的大理石地面弄坏。

进门,看到五个红色的大字紧紧镶嵌在对面的墙壁上--“为人民服务”,落款是毛ZEDONG,我哑然失笑,不知毛老先生见到他生前最得意的一句话,嵌在了这样雍荣华贵的政府大厅里,是何感想?他会不会以为放错地方了?这该是五星级宾馆吧?

在侧边的接待处问登记一番,未几,便有个年约30岁的中年男子,从电梯门口出来,他习惯性扶了扶金丝眼镜,然后脚步轻踏,见到我,露出了笑脸“哈哈…你是何适吧?欢迎,欢迎。我是办公室黄主任,早前处长有交代下来说你今天会来报到,想不到这么早啊,哈哈。来,跟我上去吧。”

说实话,我印象中的政府机关人员,早已和凶神恶煞相差不远。今日见这黄主任有几分儒雅,心里有些欣慰,便随着笑了笑,伸手一握“您好,主任多多关照。”

黄主任客气道“哪里,哪里。呵呵…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说客气话了。走吧…”说罢,我与他一同进了电梯。

我注意到他按下12层的按钮,却发现12层上面,直接就是14层,心里好生奇怪,遂问道“黄主任,怎么没有13层了?”

黄主任一张口,显然有些吃惊,难道我不该问?我正想说抱歉,他却回答了“这个,应该是设计的问题吧,你知道耶稣的故事吗?这大楼设计者好象是个外国人,而西方是很忌讳13这个词语的。”

“哦…”我恍然大悟,讪讪一笑“一个办公大楼还要外国人来设计,呵…”

“要不怎么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呢?”黄主任接口道。

我们相视一眼,大笑起来,我发现我开始有些喜欢这个黄主任了,至少我们一眼看透对方的心理。

有人说机关也是企业,我很认同,但如果说这是企业,那么这应该是工作最轻松,员工最懒散的企业了。很难理解这样的企业如何盈利,发展。当然,也有努力的人,但这样的人一定不在办公室,我也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一个办公室内,大约二十多人,聊天的聊天,看报纸的看报纸,还有人在计算机前霹雳啪啦的打字,很努力的,我心想终于看到一个人在搏命工作吧,结果路过时向她电脑上瞟了一眼,却看到了那熟悉的QQ对话框……

身前的黄主任,似乎对这些已是司空见惯,麻木了。他将我领到尽头的一张办公桌前,拉开椅子,说道“你就坐这里吧,我叫人帮你把办公用具领过来。”他抬起头,向右手边的女孩说道“阿君,你去领一套办公用具来,放到这桌上。”

女孩应声离去,那该是他的助手吧,在我身后,就是主任和处长办公室了。

但我坐在这里,工作呢?见黄主任就要离去,我赶紧问道“黄主任。”

他转过头,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哦,我想问一下,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我在这里还不认识人,就算想找人聊天都没目标啊。

黄主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恩…市长和处长都到欧洲出差去了,暂时我也不知道该分什么工作给你,不如这样吧,我叫阿君多领一台电脑过来,配给你用,里面会有些资料,是关于办公室纪律之类的,你先了解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行,谢谢!”我点点头,颓然坐了下来。

晚上,和小雪说了白天的情况,把她乐得不行,笑着骂我是苦力命“谁不希望自己不劳而获?”可我却忽然明白,一个人无所是事,原来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不过,我是个很随性的人,既来之,则安之,明天会怎样,谁又能卜知呢?

次日,我正坐在电脑前看着新闻,忽然接到电话说楼下有人找我。我便有些奇怪了,除了雪父,在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小雪虽然还没回珠海,但她找我的话一定是直接拨我手机。会是谁呢?

直到下楼看到那球形的身躯,我才恍然笑了起来,找我的人,竟然是几个月前在珠海一起吃过饭的李迪产,也就是雪父口中的G市地产大王。

“李老板,呵呵,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我伸出手,与他简单一握。

“哈哈,何老弟,除了你,还能有什么风把我吹到这里来!在G市,别说你老弟一个大活人,就算城门口进了只蚂蚁,我都能知道它是公是母。”几个月不见,估计李地产质量有所提高了,裤腰带都系到胯部了。

“哈哈…厉害,厉害。”我笑起来,心里骂着“你妈的,吹牛不打草稿。”

“哈哈…何老弟,最近还好吗?准备什么时候和顾家千金结婚啊?我可是准备了一封大大的利士,就等着你那一天到来呢。”李地产谄笑着问。

“啊?”我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很快,很快,你,把利士加厚些吧,呵…”

俗语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然至理,试问如果不是雪父的关系,以李地产这亿万身家,又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不文一名的打工仔关怀备至?

他将手搭在我肩上“行,没问题。走,今天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聊聊。”

“不用了吧?我还在上班,下班还有半小时呢。”习惯了企业做事,我还是没法摆脱制式的上下班习惯。

“没事,没事。我和你们黄主任很熟,我帮你说一声,吃饭,也是为了和群众搞好关系,为了工作嘛。”说罢,李地产果然掏出电话打给了黄主任,寒喧几句,他便挂了,似乎真的搞定了。看来这家伙还是有些手腕,恐怕整个市政府的干部,没有他不熟悉的。

出门,见到李地产的加长凌志,我便开起了他的玩笑“李老板,开这么好的车,你就不怕被那些不法分子当做目标?”

李地产一愣,随即夸口起来“哈哈…要说到这个,我李地产可是G市有名的慈善家,那些人感激我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想着要害我?”

“哦?呵呵…失敬失敬!”这样的人是慈善家?今天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吧?我心存疑虑,但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且让他得意一回吧。

出了政府大院,我随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几个月前雪父批给他那块地,如今房子已经建好了没?我便转头问道“李老板,不如我们先去你赚钱的地方看看,然后再去吃饭也不迟。”

“我赚钱的地方?”李地产显然不明所以,愣头问道。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递过与我。很明显,这加长凌志又是他卖弄的资本了,车内液晶电视,酒吧台,储酒柜,卫星电话…所有能想到的东西,一应俱全。

我接过酒杯,小抿一口,反正不喝白不喝,暂且为酒业做点贡献吧。

“就是上次顾市长批给你那块地,原本准备用来建公园的那块,现在你的房子建的怎样了?”我放下酒杯。

“哦…明白了,哈哈。好,好,咱们先去那里。”李地产恍然大悟,肥掌啪的一声拍在大腿上,两处的赘肉便颤抖起来,像极了菜市场中案板上那白花花的猪膏。他便降下车内隔离窗,向司机说道“阿冬,去江畔名墅。”

我有些不明就理,这“江畔名墅”,该是他给那个区取的名字吧。

凌志继续前行,我一边随口敷衍着李地产层出不穷的问题,一边静静感受着这超豪华车的卓越性能。不得不承认,一分一分货啊。我早前坐过最舒服的车,大概就是雪父那辆奥迪A6L吧,可惜那时候都是我在开,而且与雪父也是初识,根本没心情去体会车子性能如何。今天坐在李地产的车里,就大不一样了,一种感觉:闭上眼,你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坐车,或是在房内老僧入定般禅坐。

我的视线,忽然被窗外的一幅平面广告牌吸引住了,广告牌上,画面极其诱惑:一个颜容性感,身材窈窕的女人横躺其中,正在将身上唯一的一件白色衬衫作缓缓脱下状,酥胸半露,里面红色的BRA若隐若现…我忽然想起大约半公里前,也见过这样类似的一幅广告牌,只是那幅广告上的女人,衣服还是好好的。难道这广告还像连续剧一样?

我兴趣来了,继续盯着窗外,车速大约在60码,过了半分钟,我果然又看到了下一块广告牌,这一次,女人已经将衬衫除去了,樱唇微启,双手半遮半掩地环着胸部,红色的BRA带半吊在雪嫩的肩上。我仔细看了看,女人下面,有一个绿色的箭头,箭头内有几个小字“诱惑,下一站…”。广告发布者,是一幢金黄色的别墅,旁边再配以金色隶书“江畔名墅”。

我恍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李地产为自己的房产做的广告吗。而脚下这条路,该是李地产为了房产专门修建的,通往东江河畔的路。这广告,也算是别出心裁了。

路的尽头,广告中的女人衣服也脱尽了,依然是那张媚惑众生的脸,依然是那个斜躺的姿势,而除尽衣衫的女人胸部,却被一片云遮住了,云层里,掉出几个字来“完美的顶峰,您岂容错过?”

我失声笑了起来……

下卷 第四十三章 纸上谈兵

“哈…这女的不错吧?”李地产见我望着广告牌笑,便走了近来,附声问道。

“恩…不错。”我转过头,看了看他。背对着他的地方,就是工地入口。隔了围墙,远远可以见到工地内部一幢幢小别墅矗立着,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工了。

“他奶奶的,这几个广告牌,可花了我不少钱了。可最气人的是最后这一张,你说他们为什么就用个云层把那女的胸部遮住了呢,为了这事,我还差点不想付款。你说气不气人?”李地产跺了跺脚上的泥土,背起手来,俨然一幅“我是大款”的模样。

我心觉好笑,这李地产即便再有钱,却仍然摆脱不了土财主那庸俗的思想。他可巴不得全天下漂亮的女人,都在他面前脱光了才好,却不能理解这广告的真正用意。

我便笑道“李老板,广告的用意,是在于将客人吸引到这里,而到了这里以后,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如果说广告公司能够包你把房子卖出去,那它不如就成了你的客人了,应该是你赚它的钱,怎么会是它来赚你的钱呢?举个例子,你看电视,就会经常看到一些垃圾广告,比如整天唱着[补钙补钙]的那个,做广告的人真的知道那瓶瓶罐罐对人体有益吗?他绝对不知道,他只是一种工具,一种路径,通过媒体宣传出来,给所有人知道。如果你信了,去买了广告上那产品,是否能起到作用?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买了,不管是不是误导你消费,你都已经消费了。这就是广告的魅力所在。”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换句话说,你今天在卖房子,你会做广告,你会把自己的房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可真正房子好不好呢?只有住过才会知道,而真正住过之后发现房子不好,那很抱歉,你已经给钱了。钱到了地产商手里,当然就不可能再倒出来了。别的不说,单就广告,它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因为它帮你赚了钱。”

李地产站在身前,眼睛眯成一条缝,听得恍惚不已,这时点了点头,大声笑起来“哈哈…年轻人,年轻人,果然有见地啊!”

“呵呵…不客气,我只是凭自己的理解而已,其实各行各业的奥妙,有谁能全都懂?”我谦虚地笑了笑。其实这些道理,极度的浅显易懂。李地产不明白,也不奇怪。站在他这种位置,整天是想着如何打通各处的关系,还有签签支票而已,又怎会有心思去琢磨这一些自然定律呢。

我转过身,四处看了看,在我右手边,是一座小小的丘陵,植被稀少,被挖土机掘得疮痍满目。左边,就是宽阔的东江河面了,河面与路面,高度差距大约为5米。而路一直延伸过去的前方,丘陵的边缘,就是江畔名墅的施工现场。在工地大门的右手边,竖立着一块一丈见方的施工蓝图。我轻踏几步,来到蓝图前面,定眼一看,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大概是工地已经完工,此时的施工蓝图,早已不是初期的工地组织架构等等。而是一幅工地的平面图,图上显示此工地所有工程呈梯状分部,共为四阶,详细标明各处施工地点的名称,如临江的最低阶,一个院落内,游泳池,网球场,别墅住楼等等,全部标注的一清二楚;到了第二阶,院落面积就小了些,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少了些设施;依此类推,第四阶,也就是最高层的别墅,就只剩下一个单独的院子,含一座三层洋房了。

我仔细数了数,四阶共有五十座院落,也就是五十幢别墅。但无论我怎样找,也找不到当初雪父指定李地产要建的“平价房”,我不禁愣住了。

“何老弟,找什么?呵…这里的房子,有兴趣不?如果你有兴趣,等你和顾家千金结婚时,送你们一幢做新房。哈哈…”姜毕竟是老的辣,我注意到他每次说到结婚的时候,都不会忘记说“你和顾家千金”。

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脸色一正问道“李老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顾市长在给你这块地的时候,你有允诺过会建一部分平价房,来缓和本地人的住房压力。不知现在这边平价房在哪?我好象找不到。”

“呃…”李地产似乎被我尖锐的问题噎住,说不出话来。但他反应又奇快,瞬间,脸色便从酱紫恢复正常,只见他“呵呵”自嘲似地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幅指点江山的模样“何老弟,我没读什么书,当年起家,也是靠政府修筑高速公路时占用我家耕地的补助起家的,我没什么文化,倒是经常听你的未来岳父顾市长说一句话‘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这和你的房子有关系吗?”我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觉得甚是烦躁,索性转过头,远眺着江面……

“肯定有关系啦,这句话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好比说你何老弟是公务员,那你就做公务员的事;里面那些民工,他们能做的,该做的,就是为我建造房子;而我是个商人,是个生意人,我所做的,就是赚钱。试问你老弟有见过哪个房地产商人会为穷人造房子吗?任志强你知道吧,他算是国内地产界的老大吧?不给穷人造房,就是他提出的。你说说,有哪个生意人会做亏本生意?”李地产竟然长篇大论起来。

我有些恼了,唾道“放屁,放他妈的拐弯儿大屁!以我这一代来算,中国朝上数三代,哪一家哪一户不是从泥沟沟里爬起来的穷苦人?你们这不叫生意人,你们这叫数典忘祖,自己赚了两个小钱,反而转过来欺负起让自己赚钱的人来了。”

我伸手指了指从门口出来的工人,质问道“我就问你,你专门造这些奢侈的东西,他们却住不起楼房,居无定所,如果冻死了,没有了他们,你能赚钱吗?你去赚谁的钱?你靠自己的双手来造房吗?真是荒谬,有本事的,就不要在穷人勉强呈能。你们这些家伙,造高价楼的,炒楼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什么温州炒楼团,什么山西煤矿老板,都是垃圾。90年代香港的经济发展够快吧?97年金融风暴过后,经济萧条的时候,谁买了多高的楼,谁就从多高的楼上跳下来。”

李地产睁大眼睛瞪着我,脸又变成了酱紫色,双手微微抖了起来……

我便停住,冲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别生气,不管我这是不是仇富心理,你如果听的不开心,就当没听过好了。其实想赚钱,也不一定要牺牲别人利益的方法来赚。古语说[盗亦有道],我认为并不是仅说偷窃的人也要有行规,而是说偷窃者,也应该将道德作为一个衡量的标准。好比你今天有钱,你可以把钱投资到公益事业当中,比如办私立学校,建医院等等,做这些投资,你既能赚钱,又能赢得一个好名声,而且政府还适当免税,全力支持。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哈…说的好,说的好。你小小年纪,想这么多也不容易。我不生气,咱们是兄弟嘛。”李地产这会儿笑了起来,大概是见我后面说的不再是贬他了吧。

他走身边,轻轻拍了拍我肩膀,一幅长者教训小辈的架势“老弟啊,你说的,我早都有想过。不过想一想,还是行不通啊。不久前去世的霍英东,你知道吧?1983年,他投资1000万港币建广州洛溪大桥,1000万运作后,变成了7000万,而洛溪大桥总投资也不过是8100万元而已,可政府却瞒着他,对来往车辆收取过路费,从1988年大桥建成到2005年,这么多年来,人们怨声载道,你能理解他一个捐资建桥的人背了多少骂名吗?我相信给人民谋福利,是政府的事,而不是我们这些生意的人事。说到建学校,建医院,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明白,到处都在讲着学校乱收费,医院拒绝医治没钱的病人。要是我去投资这些,指不定要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唉…”李地产若有所失,长叹一声“老弟啊,各人各知心中苦啊。政府私也要吞,公也要吞,就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你要养活的不仅仅是舰身本体,而是将大多数心里都投资到周边的护卫舰舰队去了啊。”

“呵…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富不过三代,我还是坚持认为有了钱,多做些对别人有益的事,绝对没错。你想想,当你的下一代,看着自己的先人做出的丰功伟绩时,那该是怎样一种骄傲?”我被李地产说得有些没言语了,这社会太过苍白,太过残酷,归根到底,都是统治阶级的腐败无能。

李地产见我认同他的说法,便又开始孤芳自赏了,点着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啊!是一种骄傲,不过以我认为,商人就是商人,扒了皮都还是商人,绝对摆脱不了唯利是图的本质。所以我觉得做人还是现实一点,不去把自己包装得道貌岸然,是寅就是寅,不想去变成卯。”

“哦?”我开始发现这个人有些好玩了,矛是他,盾还是他。我嘿嘿一笑“那李大老板,不知你之前告诉我说你是本市的慈善家,这名号又是怎样得来的呢?”

“啊?嘿嘿…这…这…这都是曾经做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小事,不提也罢。”李地产被我戳掉遮羞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将手向我肩上一搭“走了,走了,站了这么久,肚子也饿了,吃饭去。呵…”

“呵……”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着他往回走。人们便是将这一些是是非非的话题论过千万遍,又有何用?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下卷 第四十四章 楚河汉界

雪父回到G市的时候,时间已近元旦了。办公室男男女女,无不在议论着元旦该怎样渡过。

我正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忽然想起来.拿起一看,是小雪.

“喂…美女,这么快就想我啦?我明天都回去了,呵。”我玩笑道。

“嘿嘿…是啊,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小雪笑嘻嘻的。她在G市陪了我一个星期,直到闲得快发霉的时候,才开着车回了珠海。

“有,好想好想。”对于爱人,我向来不吝啬自己的甜言蜜语。

小雪便撒起娇来“真的吗?那你要亲一下…”

“不要了,旁边还有人呢。”我压低了声音,惟恐身边的同事听到。

“哼!小气鬼,那我先记帐。”小雪愤然说道。

想着她赌气撅嘴,我见犹怜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呵呵…”

“傻笑什么?上班还习惯吗?”转瞬,小雪恢复了温柔可爱。

“恩,还好,就是太闲了。整天无所是事。”我有些疑惑,自己该是世上唯一一个嫌弃工作太轻松的人吧?

“那你现在又在干啥?是不是在和身边的美女聊天呢?”小雪这问话不无酸味,却在我心里荡漾着一股温暖。

我笑道“身边没有,电话那头倒是有一个,呵。真的太闲了,我最近在构思,写一部小说,灵异小说。”

“啊?你还会写小说?”小雪如同见到火星人似的,惊诧起来。

我叹了口气,惋惜道“唉…竟然没有让你发现你老公是这么优秀的人才,真是没有天理啊!啊啊啊!”

“嘻嘻,你就吹吧,反正又不犯法。哈哈…不过说真的,我有时侯进过你的电脑,看过一些你写的东西,还不错呢。你这次写的小说叫什么名字啊?传过来给我看看?”我便有些惶恐了,我是喜欢写一些随心感想,却从来没想过小雪会进到我电脑里去看。不过转念想想,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看的,心中也就安定些了。

“呵,我才刚开始写,没看头,等明天我回去把电脑带过来,用自己的电脑写,到时候拿回去给你看…”我刚说到一半,却见到办公室的人,都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正起来,办公室忽然像是读书时候老师进门前的教室一样,鸦雀无声。

我赶紧捂住电话,轻声说道“好了,就这样吧,好象有什么人来了。不多说了,我明天就回去了。再见。”

老远,我便觉察到凛凛寒意,随着一个年过不惑的中年男人,从门口直逼向我身后的处长办公室而来。男子所到之处,刚才三五成群聊着天,现今趴在办公桌上努力工作的人们,都抬起头,恭恭敬敬地问候道“处长,您回来啦?”

男子木刻似的脸上,毫无表情,问言仅是将头轻轻一点,照旧大步迈着,风尘仆仆地向办公室走来。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站住了,停留了大约两秒,不知是否在观察我。我不敢抬头,只感觉他火辣辣的目光,就要穿背而入,直透心肺。其实被人暗中盯着,并不可怕,因为你并不知道有人在注意你,而当有人这样明目张胆的逼视你,你却没有勇气迎接他的目光时,才是最恐怖的。

他终于进去了,我长舒一口气…心中好生奇怪,他为何就要在我身边逗留呢?

小说才起了头,我心里有些惊惶,便无法继续写下去了。我试图理清,这陌生的处长,是什么原因让他打量着我呢?或者,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座位旁边的办公室助理阿君?可这些天下来,我发现整个办公室唯一一个努力工作的人,也就是阿君,应该没理由特别盯着她的。难道他和阿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这阿君虽属豆蔻年华,为人却正正经经,不该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况且,我感受到那刺骨的目光,是一种错觉吗?还是我心虚,先入为主将各种立场设出?

我细细推敲,却百思不得其解,冥想之际,忽然被阿君拍了拍胳膊。她眉角一扬,向我呶嘴道“处长叫你呢。”

“啊?”我心中惊叫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站起身向处长办公室走去。不用猜了,是福是祸,且看这一遭吧。

我拉开门,正好碰到黄主任从里面走出来,眉头紧锁,神情低落,似乎受到挫创。他见了我,眼角眨了眨,走了开去,然而我关门的一刹那,似乎又瞥见他折返了回来……

我站在处长办公桌前,这才得以细细打量他:额头横卧着深深皱纹下,一对虎眉成八字形斜插着,双目虽浑浊昏黄,目光却炯炯有神,犀利如电,令人望之心怯。雕刻似的脸庞,尽管衰老使得脸部肌肉变得松弛,却仍难掩从中透出的凛凛英气。十足一个不怒自威的包公。

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正拿着一分A4纸大小的档案,一丝不苟地看着,不时皱皱眉头。我心里忐忑难安,似乎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判决书,关于我的。

“你叫何适?”良久,他将烟头狠狠地戳在玻璃制烟灰缸内,烟屁股高高的翘起,就像他仰坐在皮椅上高高昂起的头颅一般。他的声音,厚重而洪亮,混合着斑白的鬓角,颇有几分似父亲…

“是的,处长。”我毕恭毕敬地回答。

处长将手中的档案向我一扬,又丢回桌上,转手拿过烟盒,又点了一根烟,屏气深深吸了一口,再长长的,从鼻孔中,嘴里,呼了出来。深蓝色的烟雾顿时锁紧了他的头部,恍惚中,我见他拧紧了眉头,问道“这份是你的人事档案,我看得不是很明白,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什么时候成为公务员的?”

他问这些做甚?我心中惊道。

“我是今年10月份正式转为公务员的。”虽然有些惊异,但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再不能去细想他究竟所为何事了。

“砰!”处长猛然一掌拍在桌上,惊得桌上的笔筒,烟灰缸振了老高,烟灰飘飘洋洋,撒了一层在桌上,处长吼了起来“我问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你听不到吗!!!”

处长一拍桌面的时候,喧闹中我似乎听到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远离而去。来不及细听,我有种很委屈的感觉,不曾想到处长的脾气如此颠狂,也未想过会有今天这般窘迫的局面。我只好默念着阿弥陀佛,不亢不卑地答了起来“我以前做过很多工作,外企业务员,网吧管理员,海关稽查员。”

“哦?”处长,这波巨浪终于稍稍有些平息了,他弹了弹烟灰,又从纸筒里截了一段纸巾,细心在桌面擦拭起来,嘴里又问道“你是怎样来到G市的?我的意思是问,是谁介绍你进来这里上班的?”

好!终于问到正题了,我喏了喏嘴唇,正想回答。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雪父。随后而来的,竟是办公室黄主任。

似乎闻到办公室浓郁的火药味,雪父先是一愣,随后哈哈笑了起来“哎呀…老刘啊奇$%^书*(网!&*$收集整理,什么事弄得这么剑拔弩张啊?这新来的小同志犯错误了吗?好好教育就行了嘛,别发火啊,我老远都听到你这在打雷呢。”

处长见到来人是顾市长,始初有些慌张,随后是惊讶地看着我,最后便神色自若了。也不站起身,照旧稳稳地坐在皮椅上,微微点了点头,牵强地笑起来“呵…原来是市长,怎么劳烦您又亲自跑一趟,您有什么事,叫我一声不就行了?”话岁如此,但言语间,却未见有任何卑屈。他眼神向后一扫,似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灼了黄主任一眼。

“只怕是我这个市长,还不够资格让你这个老党员老干部降尊屈膝啊。老刘,这位小同志,是我一个老上级的侄子,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不过是人难免都会在工作上犯错,你应该多包涵,多理解,毕竟咱们是老同志,不能阻碍新同志的成长嘛。”雪父似训非训,正色说道。

“哦,没有,没有。我只是叫他进来了解一下情况,他没有犯错误。”刘处长仍旧皮笑肉不笑,解释道。

“那就好,小何,出去工作吧。”雪父看了看我,一脸关切的说道。

“好。”我应声,退步拉开房门,正要出去,却忽然听到刘处长似在自言自语道“这办公室都快成托儿所了。”

我便停住脚步。

只见雪父闻言,浑身气得颤抖起来,脸若寒霜,怒声喝道“刘明松!我尊重你是个老党员,老干部,老同志,而且快要退休了,所以才屡次忍让着你!希望你以身作则,带头做好工作。我告诉你,你不要不知好歹,你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这个市长的脾气,我不管你背后有多大一棵树,我都要把你扳倒。我还要提醒你,咱们办公室,也不缺乏做处长的人才!你好自为之!”

雪父转身向黄主任说道“小黄,你去找个人,把小何的办公用品搬到我办公室,正好我那里缺一个助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交代完一切,雪父倒背起手,快步走了出去,显然,怒火还没灭。

雪父和黄主任一走,我也赶紧走了出去。关门时悄悄瞄了一眼刘处长,却见他仍旧神色自若,静静地吸着烟,似乎对雪父说的话充耳不闻。烟雾,盈绕、弥漫着处长那苍老的面庞,使他看起来颇有几分神秘,又带几分无奈。

我也算笨得还可以了,总是后知后觉,直到坐到雪父办公室外面的一个隔间,我才明白过来:刘处长定然是早知我乃靠着雪父的关系进来的,而偏偏他又与雪父不和,于是,我便成了一面折射他仇恨的一面镜子。凑巧,黄主任是个马屁精,他知道刘处长退休在即,便拼了命巴结雪父,以夺得处长这宝座,而面对处长他毫无惧色,便是有着雪父撑腰。

这一切的一切凑合起来,演就了刚才讽刺的一幕。唉…这官场,果然不是一般的复杂。

就这样,我在雪父的办公室外侧的一间小办公室内安定下来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依然无所是事,仅是黄主任不时跑过来,与我聊天吹牛,他也是农村出生的,我们在一起,基本上没什么相异的话题,什么都能聊,聊金钱,聊女人,聊……

雪父经常不在办公室,可他外出,又很少带着我一起,说是让我在办公室同黄主任多学点东西,因为在此之前,是黄主任兼任着雪父的市长助手一职。我也乐得心安,反正呆在办公室,就我一人,除去与黄主任吹牛的时间,我便写小说,乱写,糊写,随心所欲地写……

这天天气有点阴冷,上班路上,天空不时掉下几滴雨来。我忽然想起有人说雨水是上天的泪水,却不知这上天为何又落泪?

到了办公室,雪父意外的给了我一个任务,他递过一张纸条给我:通知市建委主任,以及上面写的几家建筑公司,下午一点到市政府开会。说是关于市政工程改造事宜。

我迷惑之余,也有些惊喜:终于有事做了!

下卷 第四十五章 面子工程

时近下午一点,会议室里,陆陆续续走进与会人员。除去办公室刘处长,黄主任,我唯一能认识的,也就是李地产了。而且,也正是我电话通知他来到的,作为G市屈指可数的建筑商,市政工程,又怎会少了他呢。

看人员到齐,我便起身赶到办公室,通知雪父道“市长,人都到齐了。”

雪父点了点头,拿了桌上的文件夹,随我一同来到了诺大的会议厅。

雪父稳身朝椭圆会议桌前的皮椅上一压,端坐着,拧开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灌入一口,清了清嗓子“咳…咳…,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了。”他向我看了一眼,又说道“小何,你做好会议记录。”

我点了点头。

他翻开手上的文件夹,轻轻扫过一眼,哄亮的声音随即响荡在空旷的会议厅内“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因为市政府有工程需要大家帮忙,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说。相信诸位在G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都知道现在的G市,正处于百废待兴,萎靡不振的状态,尤其是经济。然而我市的经济为什么会处于低迷状态呢?我们不妨参考一下周围的几个市,比如最近的珠海,珠海市,也就巴掌么大一块地方,土地面积还不足我们的三分之二,但为何珠海的经济增长会比G市快?很简单,珠海的主要经济收入来自于旅游业,从而带动酒店,娱乐服务行业的发展,光是这一些串连式的收入,已经占了珠海市的一半。再看远些,广州就不说了,那是老城。单说深圳,还有东莞,它们为什么经济发达?那是因为制造业,东莞是有名的电子之都,那来自于东莞给予投资者优惠的投资政策。而深圳有一个优势就是地理位置,它毗邻香港,如同珠海一样,酒店娱乐行业迅猛发展。所以在短短的的二十年时间,它能够跻身于中国属一属二的城市。”

雪父,顿了顿,向着桌边的与会者扫了一圈,见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的聆听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反过来,我们看看自己。大家不妨各抒己见,说说和上面三个市比较起来,我们G市是否拥有类似的优势?从而将我们市的经济发展起来,造福人民。”

雪父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显然,大家都在议论思考着。

我转头看了看,雪父坐于长桌一端,我要坐记录,亦坐于离他最近的位置,右手边依次排去,是刘处长,黄主任,市建委主任。而我对面者的一个长发的年轻人,亦同我一样,在奋笔急书,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小录音机。我细想一下,便明白过来,他大概是个记者吧。他左手依次下去,便是李地产以及四个肥肥胖胖的建筑公司老总。

“市长,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正值所有人冥思苦想之际,李地产出人意表,第一个发言道。

“呵,李总什么时候还变得扭扭捏捏了?说吧,请大家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雪父放下市长脸孔,随和地笑起来。

“刚才市长说到旅游业,我忽然想起,其实咱们G市,也不乏发展前景呀。旅游业最重要的两点,一是交通,二是景点。既然咱们G市没有什么特色的景点,就不如利用广东这四季酷热的天气来做文章,加上G市川谷较多,我们大力推行避暑这一话题,把G市建成珠三角的避暑胜地。”李地产一口气说完,便瞪着眼,颇冀希望地看着雪父。

雪父哈哈一笑,赞道“不错,不错,李总果然语出惊人呐。事实上李总所讲到的,正是我市所拥有的自然优势中的其中一项。在未来五年,我市将利用东江与珠江相连的优势,筑好客运港口,开通港澳航班,吸引境外人士来到G市,籍以带动旅游业的发展。至于李总所提到的避暑山庄,就让你们这些企业家自由发挥了。”

我看到李地产得意地笑起来,像是小学生受到老师表扬似的。“马屁精”我心中暗骂道。

“咳…咳…”大概是长期抽烟,雪父的嗓子变得有些撕哑起来,他咳了两声,又习惯性地用手抚了抚鼻子,正色说道“好,下面,要说今天开会的主要内容了,刚才说到制造业的发展问题。众所周知,一个聪明的投资者,是不会把自己的产业放到一个温饱都不能解决的地区去的,因温饱没有解决的话,治安当然就无法保证,治安无法保证,企业也就提心吊胆了,又如何盈利呢?但,这是一个循环问题,愈是没有投资商到来,人民的温饱和治安环境就更加没有保证,如此一来,投资商就更加不放心了。针对这个问题,市委市政府决定对市容进行大改造,因为市容是人民美好生活的最完美体现。市容改造工程共分为三期。一期工程,就是扩建市政广场以及增建市体育馆。”

雪父话一出口,我察觉到所有建筑商的皆露欣喜之色,唯独李地产神情俨然,像是早已洞知一切似的。很明显,这市政工程是所有建筑商都想得到的肥肉。

“市长,这么巨大的工程,是否应该和书记他们讨论决定?”一个更慷锵镪有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惊得抬头一看,却是我身旁的刘处长。却见他掏出一根烟来,望了望桌上没有烟灰缸,又悻悻地塞回了烟盒。

对于我来说,市容是否改造,都不是我能主导或参与的。我惟有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目睹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刘处长却不然,虽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为难雪父,但不难看出,他对这项工程持反对态度。

“书记那边,我们已经开会讨论过了,所有的工程,都是有我主力推动。”雪父皱着眉头,看了看刘书记,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有时侯,我真的很佩服雪父的耐性,以他一个市长的身份,竟会对手下如此,不为多见呐。

岂知刘处长并未放弃反对立场,他继续说到“这样大动手脚,仅是一期工程,相信费用就会超亿,仅凭我市现有的财政收入,负担得起吗?”言语间,颇为酸刻。

“这个,就不烦刘老担心了,我早已和我市建设银行洽谈过贷款事宜。再说,这工程将采用招标方式,市政府将定好所有条件,包括建筑商注册资本,以及这些工程的付款等等,如果市政府的款项一时调用不及的话,迟一些付款也是可以的嘛。”雪父转过头,向五位建筑商望去,探询道“国家的钱,你们还怕不给不成?对不对?”

“对啊,对啊,我们不担心。”

“是啊,政府的工程,我一定是大力支持的。钱的方面,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没错,就是…”

原来一直当做听众的几个建筑商,这会儿活跃了起来,个个附声音应雪父的问话。此刻,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相信刘处长已经死过几千几万遍了,在建筑商心里,又岂能让这到嘴边的肥肉不翼而飞?

“刘老,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雪父得意起来,面目隐隐有些狰狞,向刘处长问道。

刘处长忽然站起身来,愤然“哼”了一声,说道“各位不好意思,我还有些文件要审,先告退了。”说完,昂首走出了会议室。

望着刘处长离去,那瘦削的背影,我忽然感觉他有些可怜。事实上,让我表态的话,"奇"书"网-Q'i's'u'u'.'C'o'm"我一定是站在处长这样一边的。只要有脑子的人,想想都知道,企业者投资,第一看中的是原料采购的渠道,第二则是当地政府给予的优惠政策。而根本不关乎当地人民是否温饱等问题,或许会有一点影响,但在这人口流动率数一数二的珠三角,员工流失给企业带来的困扰,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至于人民温饱和市容市貌,根本就是两回事,深圳,够漂亮吧?照样有过半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雪父将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到一块,不外乎就是为市容改造找一个适当的借口,可笑这些建筑商,被金钱迷得昏昏惶惶,只懂得附庸,丝毫不理会人民的死活。

面子工程啊,何时才能从执政者的脑海里根除?

回到眼前来,雪父见刘处长走了,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反而一如常态的交代下来“各位建筑业的老板们,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等一下我会有份资料发给你们,里面有我此次到欧洲考察参观的一些心得体会,我希望我们的新广场还有体育馆,都要有欧式建筑所谓的“巴洛克风格”。你们回去之后,在明年元月中之前,将设计方案交到建委王主任那里。另外,一定要想尽办法替政府节约啊,这期工程的招标,我会从设计效果,项目款额,还有实用性进行评估,能拿到一期工程的,差不多也就把后面两期的拿到手了。”

“好,明白了,市长。”建筑商们皆点头称应。

雪父又说了两句,未几,李地产他们及记者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雪父,王主任,黄主任和我。

我将做好的会议记录递过,交给雪父,他快速扫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赞起来“不错,呵…在外企做过事就是不一样啊,能抓住重点,不过还要再加油啊,小何,你在官场,可是一点皮毛都还没学到啊。”

“呵…”我讪讪笑了一下。何谓官场?我脑海中充满着问号。

“小王。”雪父冲着建委主任说道“建筑商把方案给你之后,你初审一遍,大概没有问题了,你就交到小何这边,后面我自己来定。”

“没问题,市长。”王主任点点头。

次日,《G市早报》头版头条:引外资,旧城改造刻不容缓;题记:顾市长为本市经济发展又一大改革。

我轻瞄几眼,内容无非就是将雪父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添油加醋描述一番,最后再籍以人民一个美好的希望,仿佛朗朗朝阳正破云而出,将无限光芒普照滋润着世间的一切……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看着,摇头苦笑起来……

下卷 第四十六章 李代桃僵

趁着元旦放假,我回到珠海的万佳商场下面的书城,买了基本建筑学的书籍,求知若渴似的,开始狂啃。我想让自己处理的第一件事,尽量完美些。不为别人,就为证明我自己。

可事实,总是那么不尽人意。

元旦收假之后,各建筑商的工程专案陆陆续续从建委王主任那里转到我手上来。

这天雪父没出去。上午,我收到了最后一份方案,是李地产的。为了测试自己临时抱佛脚所学来的建筑知识,我将五份方案并列于桌上,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性价比较。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

“你在干嘛?”雪父忽然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我聚精会神的看着桌上,又不时写几下,他惊奇问道。

我抬起头来,答道“哦,在做报告啊,你不是说要把这几家建筑公司的方案比较一下,看谁的方案最省钱,最实用吗?”

雪父笑了,意味深长的笑着,说“不用了,已经定下来了。”

“啊?”我吃了一惊,反问道“你都还没看过,就已经定下来了?”

“会吃肉,不一定要懂得杀猪啊。”雪父教育起来“好好学吧,小何,难道你没看出来,在G市,也就李地产的公司资本最雄厚?其实招标只不过是个幌子,做给外人看的,在市政府内部,早都已经定下来一期工程给他的公司做,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二期和三期工程也会是他的。”

“啊?”我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拢“那,我不用再看了?”

“不用了,你放我办公桌上,我来处理吧。我出去一下,你记得,没事的话,尽量不要去惹那个刘处长,知道吗?”雪父说完,紧了紧领带,走远了。

雪父前脚一走,我愤然将那几本买回来的书砸进了垃圾桶。“一堆狗屎,乌烟瘴气的,什么狗屁资本雄厚,还不是勾搭好一起赚钱的。”我心里暗暗骂道。我开始对刘处长有些尊敬起来,想必他很清楚这其中的内幕,才会对工程加以阻拦吧。可惜了在他心里,我一定是一个不学无术,不分是非的二世祖,我和他,永远不可能相知相交了。

可我除了心中发泄一通,又还能做些什么呢?墙上的时钟依然嗒嗒地,不分昼夜的旋转着,响嘁着。一月底,市里宣布了“竞标”结果,自然如雪父先前所讲,胜出者是李地产。

新的体育馆,地址就在广场旁边,两地工程合拢一处同时动工。体育馆奠基当晚,李地产设宴于G市最豪华的酒店,邀请市政府参与市政改造的工作人员及建委的人一同赴宴,雪父带着我前往。到了酒店包房,我留心看了看,有关系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唯独不见刘处长。

酒桌上,觥筹交错,三酒五令,坐起喧哗,人人展露笑颜,像是中了彩票头奖一般。可我看着满桌的狼籍,心里却担忧起来,雪父和李地产如此明目张胆,真的不怕有一天劣行败露,东窗事发吗?

自然,我是时常杞人忧天的,他们能有今天,一定有着独特的方法隐藏和保护自己。至于什么方法,我一个唯雪父马首是瞻的小喽啰,却又不得而知了。

广东的春天,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没来得及看见树上的嫩芽退去,绿叶如何破皮而出,天空呼哨一声,春天就过去了。夏季,乘着暴雨,气势汹汹地赶来。施工进度,广场却又快一些,五月初,将近要完工了。而庞大的体育馆,亦略见雏形。

清晨,冒着细雨赶到办公室,雪父已经来过,且出去了,桌上留下一张纸条“小适,有空多去工地转转。”

“呵…”我不屑一顾,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转身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站到窗前,静静地喝着。窗外,风似乎更猛了些,狂风撕裂了乌云,方才温弱的雨水变得凶狠起来,横扫着敲击玻璃,发出巨大的“啪啪”响声。从雨雾中望去,远处的体育馆巨大的房架上,不少工人依然密密麻麻地忙碌着。

雪父愈来愈像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叫我多去工地转转?让我学建筑么?还是另有他途?事实上他不用说,我也经常跑到工地上去转悠的,因为办公室实在太无聊了些。所有雪父需要用到的文件,都有他交给了黄主任处理,我则像个傻瓜一样,无所是事,再这样下去,恐怕我就失去劳动能力了。

静静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屋外的风雨似乎静了下来,接着,蓝色的玻璃间一缕金色的阳光直穿而过。眨眼间,天已经放晴了,出到屋外,我见到天际边依旧翻滚着一片黑色的云层,它该是在为下一次冲锋做准备吧。

小心翼翼地闪过几块带钉的木板,我来到了体育馆施工现场,正想从简易的施工门进去,忽然被人叫住“小伙子,你不戴安全帽不能进去的。”

我回头一看,是老魏。这老魏,我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大概是屋架上敲敲打打的民工的头吧,反正他们都是这么叫他。我第一次来工地时,他也是这样挡住了我。而我见到他时,有些震惊,心里的某一处,被深深地触动。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一张很普通的脸,他左眉从中间被一个疤痕隔断,颧骨高耸着,寸来长的头发,已有一半是花白,银丝闪耀着。第一次到工地,我也是没戴安全帽就跑了进去,结果被他大声骂着赶了出来,跑到外面,我本来要发火,但一见到他,就一刹那,我竟让眼泪夺框而出,我想到了那逝去的父亲。我发誓,这黝黑,被风雨摧残过,布满沧桑的脸,就像是父亲的翻版…

“呵呵。”我冲他一笑“那你借我一个吧。”

“那你等等。”老魏将手里的老虎钳放在一旁的厚实的木板上,转身跑进了他们休憩的简陋的木棚。少顷,他拿了一个崭新的黄色的安全帽出来,这不是刚才他头上那个吗。我再往他头上一看,却见他已经换上了一个蓝色的旧帽子,上面破了一个小洞,几根白色的短发从中见露了出来。

“干嘛?你怎么把自己的脱给我了?”我有些惊讶,虽说进工地一定要戴安全帽这是规定,但他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憨厚地笑了笑,脸颊像是刀砍斧削似的出现两条深壑“昨天还剩好几个,被他们戴走了,就这么一个,太脏了,所以我自己戴了,没事,我们…习惯了。”

“哦,那谢谢了。呵呵…”我接过来,甩了甩上面的泥沙,翻手戴上,心中却又感动的一塌糊涂。我们一同进到了里面。

从设计蓝图上看,这体育馆为下方上圆的拱形,说形象点,就像家乡的一座坟墓,只是被放大了几千倍。此时建筑本体基本上都已经完成,工人们正忙碌着在周围砌墙。四周用一根根手臂粗的竹子搭起了手脚架,外层也被围起了深绿色的防护罩。

“雨停了,这天气变得好快啊。”我仰头看着一条条合抱粗的巨梁,惊讶于造物者的伟大。

“是啊,幸好停了,不然……”老魏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和我一起进来,却并不急于工作,点了一根烟。转头看了看我,又掏了一根,递给了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点燃,随即被呛得咳起来。这辛辣潮湿的烟,大概是这个城市能买到的最廉价的烟吧。

我使劲拍了拍胸脯,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不然什么?”傻瓜都能听出他话中有话。

老魏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似想说不想说,又或者在考虑该不该说,但最后,他还是小声的告诉我“其实我很担心刚才那样的天气,你不知道。这工程有很大的问题。别的不说,这么大的主梁,依照我以前施工的经验,最少要用到直径38的钢筋,但实际上现在用的全都是直径30的钢筋。”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等等!等等!我也有看过资料,我记得上面写的是要用38毫米的钢筋啊。”

“但我们拿到的不是。”老魏眉头扭成了一个川字,紫色的疤痕在浓眉中显得有些狰狞。

“不会吧?”我疑惑了一下,也跟着担心起来“那差别很大吗?”

“大,很大。除了钢筋本身的价格差很远,还有这样会影响房子的使用寿命。换句话说,如果这体育馆计划使用五十年,那么它最多能用到三十年。”老魏分析道。

“呵,五十年,我看不出十年,他们肯定又嫌旧了。”我笑起来,这无非是李地产偷工减料的把戏而已。按照如今政府对于基础设施更新换代的速度,这体育馆根本不用等到三十年。

老魏伸出手指掐灭了烟头,摇摇头“不只这些,如果遇到自然灾害,这房子就不堪一击了。就像刚才那样。”

“哦…”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这一点,却又是我没想到的。

“呜喂…”就在我点头的时候,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呼啸声。

“谁在喊?”我一边问老魏,一边仰头随着喊声看去,却看到一个黑点从天而降,直奔我而来,一时间,我竟忘记了闪躲,就那样傻傻地站着,看着黑点像是放电影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等我回过神,意识到这一个块砖头的时候,我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黑点要砸中我的脸时,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推了出去,倒地的一瞬间,我听到“咔…噗…”两声。再睁开眼,我见到我方才站立的地方,老魏瘫倒在地上,蓝色的安全帽四分五裂,腥红的鲜血正“汩汩”地从碎片中喷射而出……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上山砍柴,不慎碰落石头的时候,父亲也会朝山下喊那么一声。当时我问父亲为什么要喊,他说这是提醒山下的人注意,怕砸到人。可今天,由于我的愚蠢和呆滞,竟让一个人为我送了命?我刹时间感到无所适从,忽然间,天昏地暗,暴雨倾泻而来…

鲜血,混合着雨水很快流到了我身下,我悲愤地吼了一声,慌忙掏出电话,拨下了120。

下卷 第四十七章 指鹿为马

还没到医院,老魏在救护车上呼出了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坐在一旁的我欲哭无泪,多么讽刺啊,腥红的纱布包裹着他急速苍白的脸,红得刺目,白得耀眼,就像是一朵硕大的血色玫瑰上粘了一个白色的馒头。死神本要用一块砖头带走我,却阴差阳错的带走了老魏,像人们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吹灰不费。而面对着死亡,我们是如此的脆弱,无奈。

在这炎炎夏日,我竟感觉一阵阵寒意随着被雨水湿透的衣服侵袭如骨,我全身痉栾起来……

G市的医院,却又不似我们汝县的那般冷清,走廊中熙熙喏喏,穿梭着各种各样的人们。但一闻到苏打水味道,我心里的悲呛就油然而生,挥散不去,这感觉,何曾相似啊。

医生阻止了我跟随着去太平间。我只好整理了繁乱的思绪,静坐在嘈杂的侯医区内,等待老魏家属到来。随我一起来的一个工友,已经在车上打电话通知了他们。

我却真不知道,当老魏家里人来到的时候,我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他们?我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面对我那救命恩人的未亡人?

梳理过的思绪,瞬间又乱了起来。

蓦然,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个电视,引起了我的注意,似乎医院为了保持安静,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我便走近了些。就着声音,我终于弄清楚这有些熟悉的画面竟是方才老魏出事的现场,看来G市的记者也不简单,从老魏出事到现在,时间还不够一个小时,竟然这么快就赶到了现场。市政工程出了事故,大概都少不了有一番是非争论,只是我至今都没想明白那块砖头究竟如何从天而降的。

电视画面一转,转而看到镜头前一个男记者正拿着麦克风,清朗地,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念道“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正在建设中的市体育馆工地,今天上午,这里发生一起严重的工安事故,据现场的施工人员说,当事人是在进行施工防护罩修补的时候不慎从上面摔下来,造成重伤,现在当事人已经被送往医院抢救。下面,我们就来采访一下现场施工的工友。”

什么?摔伤?这可是牛头不对马嘴啊,谁说的?

没等我从疑惑中醒来,男记者向着左边一转,镜头立刻对准了一个穿着浅绿色劳保装,混身上下满是水泥疙瘩的年轻工人。

“请问当事人出事的时候,你有在现场吗?”记者问。

“有啊,当时我就在他旁边,他就从那里摔了下来。”工友用手向后一指,画面中立刻出现了一片绿色的防护网,平坦一片的防护网中,出现一个很大的洞。镜头前的工友,似乎早已想好了说词,看起来,却仍然有些紧张,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睁眼说瞎话,抑或是初次上镜头的原因?

“那么当时为什么他会从手脚架上摔下来呢?”记者又问,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

“因为早上刚刚下过雨,手脚架很滑吧,他没站稳,一脚滑空了,就摔下来了。”工友也用白痴般的答案回答着。

“但为什么可以摔到地上呢?你们当时没有系安全绳,戴上安全帽吗?”记者继续白痴着。

“没有,他是个老工人了,当时我有绑安全绳,他说这不太高,有经验,所以戴了个安全帽就上去了。摔下来的时候,他是脑袋先着地的,所以安全帽也被砸碎了,就是这里。”

工友用手指了指左手边,镜头随之转到地面,我便见到了那本该戴在我头上的蓝色安全帽。

帽子,已然被大雨冲洗的干干净净,丝尘不染,反扣在地面,顶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从破洞中,能见到地上一片淡淡的红色,这帽子,孤零零的,就像躯体犹温老魏,那么沧凉,那么孤独,他们都走了。

我默默哀伤的时,工友消失不见,记者又回到了镜头前“各位观众,从工友所描述的情况,我们可以看出这起工安事故是一起纯粹的当事人本人大意造成的疏失,可就这小小的疏失,却酿成了大难,导致其本人生命危垂。据相关部门刚才的调查,施工单位在这起事故中也是有一定的责任,下面,我们就看看施工单位对于这起事故的看法,他们又是否会在这起事故中吸取到什么教训从而加强对工人安全意思的督导呢?”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物出现了,旁白介绍是施工单位项目负责人“针对这起事故,我们公司已经暂停了施工进度,重点盘查工人在施工时是否有按照公司规定的安全措施进行自我保护,而接下来,我们……”

足足有一分钟,这西装男子大言不惭的演说让我从呕吐升级到了愤怒。

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这一定是李地产的公司从中做梗,指鹿为马。但也许,他们能惘惑电视机前的所有人,对于我这个“当事人”来说,这无疑是欲盖弥彰。我仔细想了一想,且不管那块砖头从何而来,他们这么做,无非有两个目的,第一可以保住公司名誉,第二则有可能想逃避老魏的工伤医疗费。大概,他们还不知道老魏已经离开了吧。

但这所谓的新闻一播出,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了一个工人由于自己没做好安全措施而摔伤。若我直接插手,显然是痴人说梦。我总不可能跑到电视台,冲着镜头大吼“这是一群骗子!那工人是被砖头砸死的!”

那样,我大概就成了疯子。

古语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如此,我就来个釜底抽薪,直接从李地产入手,看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我坐回了长椅上,头深深地埋入臂窝,很痛,头痛,心也痛。我在思考,要怎样才能从李地产那知道一切?

我拨通了李地产的电话……

下卷 第四十八章 欲擒故纵

挂掉电话,我直接来到了“幽茗庄”。

茗为茶,顾名思义,这是一家茶庄。而这幽字,取在这家茶楼却真是恰到好处。未进其门,先闻其馥,处于市区中心的茶庄,两层全为黑褐相间的木漆结构,远远望去就像是古装剧中经常出现的倒角楼。如果不仔细看茶庄前停放的各种小车,还真以为回到了旧社会。

进了大门,穿过古色古香的大厅,服务员将我领到李地产所在的包房。

“哇,李老板,你可真是懂得享受啊,香茶美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避世修行呢。却不见小弟我这般狼狈?”一打开房门,我就笑着嚷道,一抬手,指了指身上干透了,皱巴巴的衣服。

李地产悠闲的坐在木椅上,正伸手要端桌上的茶杯。他身旁,是一张木桌。这木桌对于我来说,其实很常见,村里平时有个红白喜事摆酒席常用的那种,但在这里,可就是稀罕物了,更别说被漆得油亮油亮的。木桌的那一头,是另外一个男人,我定眼一看,发现竟然是刚才新闻上那名西装男。

我不动声色,径直走过他们对面,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西装男一见我进来,就起身告退了“董事长,你们还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地产点点头,西装男子开门出了去。李地产这才抖动着脸上的肥肉,谄笑道“何老弟啊,跟你说很多次了,叫我大哥就行了嘛,你总是这么见外。”

呵,李大哥,估计你是“李大割”吧,杀人于无形,兵不刃血呐,我心中冷笑道。

但,我依旧笑着,玩笑着说“你知道不,你这幅场景,让我想起葛优演的那部电影来了…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甲方乙方》,他们不是给人家搞好梦一日游吗?我记得有个家伙犯贱,想当长工,愣是要服侍地主,你现在如果有一个丫环在你身后敲敲肩膀,也就和那电影差不多了,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啊,你就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是黄世仁,是周扒皮,哈哈……”

始初,李地产笑着,听得津津有味,说到地主,他脸色陡然一黯,再说到吃人不吐骨头时,李地产脸涨得像烫过水的猪皮一般,他似乎要发作了,白痴也能听出我话中有话吧?然而,我静静的等了几秒,准备迎接欲来山雨时,却见李地产无声无息地平复了怒火,他端起茶杯,正儿八经地用碗盖扫了扫茶叶,托至嘴边,轻啜一小口,忽然眼睛一亮,冲我笑道“我可不就是地主嘛?”

“啊?哈哈…”我一愣,随即与他相视一眼,一同大声笑起来…

“许久不见,老弟你开玩笑的水平长进不少啊,不坐过来吗,品品这茶怎么样?”笑完,李地产招呼着我坐到了刚才西装男的位置上。我尚未坐定,李地产招手叫着泡茶的一个女服务员帮我倒了满满一杯,嘴里强调了一下“这可是我特地弄的西湖龙井啊,家里没那么好的条件泡,也没这环境,怕浪费掉,所以就跑来这里了。”

“哦,难得,难得。看来真是择日不如撞日啊,每次遇到李大老板都会有这么好的口福。”我诚心附和道。

“哪里,哪里,老弟你看得起大哥,是大哥的荣幸哪。何况老弟你之前在工程上面又帮了不少忙,大哥我这头想着要怎么感谢你。呵…”说到脸皮,商人的可能算最厚了,别说屠龙刀倚天剑,像他这样的,就是原子弹都打不穿。由始至终,我从未叫过他一声“大哥”,而他却开口闭口大哥小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真和他有血缘关系。不过我心里很清楚,少了雪父这层关系,也许他对我都不屑一顾。

既然他已经开了个头,我自然打蛇顺棍上,我佯装机密,将头附在桌面上,手掌立在嘴边,轻声问道“听说,工地那边出了点事?”

李地产似乎未料到我有此一问,眼神乱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是啊,一个工人摔下来,刚才医院打电话说已经死了。他妈的,工程都进行到一半了,谁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呢。不过倒无所谓,只是苦了那工人啊,如果是因为工伤,公司还可以按照规定赔给他一些抚恤金,但现在这样…我们是爱莫能助啊。”

哟,黄世仁扮起观世音来了,可惜除了名字中有一个字相同,连性别都是反的啊。我心说“你这人不去演戏太可惜了”。

我伸过手,拍了拍他,苦笑一番,表示理解“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么,怎么说你们有你们的规定,是他没有遵守罢了。高空作业,不系安全绳,这能怪谁,要怪就怪他自己命衰。像这种人,死了活该,就算今天在这个工地不死,说不定下一次施工也会死掉。只是影响了你公司的声誉,这可是大事啊。一个民工死了有什么大不了,中国什么都不多,就人多,十亿人民八亿农,现在就更不用说,这种不听话的人死有余辜,死了他一个,还有十个民工等着.”我越说越激动,扶着桌面的手惊得桌上的茶杯“咔咔”地晃动起来,满杯茶水溢出桌面,游荡着滴落到地上。

很显然,我愤然演说惊起了李地产的好奇心。他目瞪口呆盯着我,似乎诧异我为何如此激动.末了,他陷入了沉思.见他有了反映,我便不再说话,拿了根烟,点上,静静地抽起来,又不断斜眼打量他……

果然,李地产呆了一阵,忽然撵走了服务员,转而低声问道“老弟,你真的觉得那工人死有余辜?”

“当然,这种人不死,活着有什么用,不仅累自己,还拖累别人,死了一了白了。”我说道.心想你终于上钩了,看来还残存着那么一丝良知啊。

“可是……”李地产犹豫着,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将“真相”告知于我。

“可是什么?”我诧异了,惊问道。

“没什么…”李地产皱了皱眉,瞬间舒展开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老弟,告诉你实情,你可不要到处去说啊,其实那工人是被砖头砸死的,那运送砖头的升降机有一根刚丝断掉了,升降机抖了一下,有几块砖头掉了下来,就砸到他了。”

“不会吧?怎么可能,我可是看了新闻的,新闻上那个工人都说是摔死的,大老板啊,你该不会是从自己公司听到的小道消息吧?”事到如今,我终于清楚知道,那该死的砖头为何从天而降了。

“呵…你可有所不知,电视上出现的那工人,是我们特意安排的,他本来是广场那边的工人,给了他两百块,想好了说词让他背熟。”李地产神神道道小声说着,忽然眼睛眨了眨,阴着脸道“老弟,我可是信得过你,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可不能摆我一道,又说了出去。”

“哈哈…当然,当然,我会像你一样保守这个秘密的。”言下之意,既然你都已经把秘密告诉了我,若我像你一样告诉别人,不为过了。我右手拿着烟,抖了抖烟灰,左手悄悄掏出手机来,按下了录音键.直觉上,我明白如果想要为老魏出一口气,就必须拿出点真凭实据来。

坦白说来,老魏和我非亲非故,换了平时,我对这种事亦只能默默叹气,别无它法。

可今非昔比,首先,我们都是穷苦之人,对于他的遭遇,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俗语云“树活一张皮,人挣一口气”,如今老魏已然成为龛上游魂,却仍然摆脱不了宿命被这无良之人愚弄。其中的苦痛,我竟是感同身受。其次,砸到老魏的砖头,本是冲我而来的,换句话讲,我的命是老魏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这一点,直接构成了我为其鸣不平的原因。再者,我身涉李地产与雪父的权利旋涡之中,即便我的努力,不能把这件真相完整告知所有人,最起码,我可以想办法为老魏的家人争取到更多赔偿。而这也是最重要,最现实的一点。

我仍旧扮成一副无知模样,惊讶道“可是,就算你们这样骗过了电视台,或者所有人,那事故调查单位,还有医院,相信不会这么笨吧?”

李地产微微一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脸上颇有得意之色“老弟,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有了钱,什么死亡证明,什么事故报告,不都是废纸一张?”

“哦”我恍然大悟。心中暗暗惊惶,他手眼如此通达,我行事便需万分小心了,弄不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李地产倒打一耙,那就后患无穷了。

或许,我该此刻退去?明哲保身还来得及。可摇摇头,我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当初老魏奋不顾身救我时,也似这般犹豫不决,那黄泉路上低头赶路的人,就该是我了。

我若一味躲闪逃避,情何以堪?

眼看从李地产口中再无法得到任何可用的讯息,我便耐住性子,同他乱诓一阵,之后告辞出来。此刻,时间已接近下午三点,自早晨喝过那杯水之后,我滴米未进,腹中“咕咕”地叫起来,抗议似的唱起了空城计。我抬眼望了望,火毒的烈日像一盏超大瓦数的灯泡,照着马路上升腾起一阵阵黑气,马路上方的空气骤然稀薄起来,我好一阵玄晕,虚汗直冒,跑到路边的面馆吃了一碗杂酱面。坐上公交车直接回到住所,洗过澡换了干净衣物,便又回到了办公室。

以我自身的力量同李地产抗衡,简直是以卵击石,膛臂挡车。而如今,我唯一能用的,可用的资源,也只有雪父了,我只希望将事情的始末让雪父知道之后,能勾起他的惻隱之心,从而帮我一把。至于结果,我不敢妄自定论。

来到办公室,我径直敲开了雪父的门,他正伏案批阅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右边的沙发“坐吧。”

我看了看,没有过去,而是走到他办公桌前,轻声道“顾叔,我想请您帮个忙。”在人前,我才叫他市长。

雪父停止了看桌上的文件,抬头看了看我,饶有兴趣地笑道“哟,你还会找我帮忙,稀罕呐,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

我讪讪一笑,点了点头。千真万确,他说的是事实。自来到G市之后,除了偶尔的工作上有交集,其余时间形同陌路,而且周末我都是回珠海陪小雪,与雪父更没有私下谈过话,不知是否出于心底的潜意识,我总觉得雪父这人表里不一,是口蜜腹剑那种类型。

“什么事呢?你说吧。”我正想着该如何开口,雪父追问起来。

“嗯…上午体育馆工地出了事故,您知道吗?”尽管不太喜欢与他对话,但态度上,我还是毕恭毕敬的。

“知道,我正在处理这件事。怎么了?”雪父神色浮沉不定,似乎疑惑我为何有此一问。

“那个…我想说那个工人的死,不是他自己造成的,而是因为机械隐患,建筑公司应该负很大的责任。”事到如今,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索性直奔主题,揭开李地产欺世盗名的丑陋面目。

雪父听过,眼神中的惊讶一闪即逝,他神情自若,未置可否,随手从桌上掏了一根烟,点燃,随即眼前冒起一团团蓝色的烟雾。弥漫的烟雾中,雪父沉声问道“小适,你这是听谁说的?千万不要听信谣言呐。事故调查报告,现在就在我桌上,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看看吧。”

我有些急了,慌忙道“不,我不是听的谣言,这是李地产亲口告诉我的,顾叔,你不信,我这还有录音。而且他们的工程还偷工减料,真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播给他听。

孰料,雪父陡然斥责起来“荒唐!”

他说着,竟站起身,犀利的眼神穿过烟气,给我来了个透心凉“我不想听你的什么录音,也不想听你说李地产有问题,小适,我知道你对李地产一直就看不顺眼,在你眼里,该是无商不奸吧?可你就算你对他有意见,也不能无事生非,给别人乱扣帽子,你要知道在法律上,这可是构成诽谤罪的。”

晴朗的天空,瞬间黯然失色,心中万分委屈,却又无处可诉。

“可是…”我试图争辩。

“不用可是了,这个忙我帮不上,小适啊,你再不成熟些,我怎么会放心把小雪交给你呢。”雪父将燃过一半的香烟往桌上的烟灰缸一戳,斜眼瞪着我,痛心疾首地叹道。

我心知计划败北,心里反而安分下来,坦然自若的说“顾叔,这是原则问题,怎么能说成不成熟呢?”

“狡辩!”雪父神情激动,上纲上线地教训道“小适,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人知道这些吗?你以为[世人皆醉我独清]是吗?你父亲没教过你怎么做人吗?像你这样的,做事不动脑筋,这不叫清,这叫不明大理,不识大势。说到底,就算你知道李地产公司有问题,那又能怎样?找他拼命吗?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闲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吗?”我终于明白,原来,雪父并非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而是他与李地产根本乃一丘之貉。试问他又怎么会为了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斩去自己的根基呢?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这一刻已成了碎片,我失望透顶,冷冷地说“因为砸死那工人砖头,本该落到我头上的。”

说完,我转过身,退出了他办公室,关门的一刹那,见到雪父还愣在当场,似乎在分辩我那句话的真实性。我不以为然,沉溺已久的仇恨,再次于心中擦亮了火花。

他没有资格,再提起我的父亲!

下卷 第四十九章 穷途之末路

下了班,我将自己狠狠地扔到床上,昏沉着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映入窗口的已是路灯射出的微微华光,却不知这是几时,四周一片静寂,连往日侧耳可闻的汽笛声,都已不知踪影;心跳声,血液汩汩奔流之声,统统消失殆尽,无处可觅。空气,仿佛沉睡了如我一般,不求醒来。昏暗中,窗外的榆树,各自伸展腰枝,衬着灯火,透窗而过,在屋内投下一片闪现不定的诡异的影子。

忽然,枕边传过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声,随即我的脸上片片微痒,凭着直觉,我向脸上一抓,触手之处,却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我心中一片骇然,翻身拧开了灯掣。灯一亮,眼睛闭上好一时段,缓缓睁开定眼一看,右手拇指与食指处夹中的,竟然是一条尾指粗细的小壁虎。

尖嘴,细长,遍布微鳞,灰绿相间,冰冷的小生命,此刻正费力爬动着四爪,徒劳地在我手指间挣扎。三角形状的嘴巴张合有致,撕喊着却发不出一丝哀鸣。我拿到灯下,细细的看了一会儿,心情愈发沉痛难当,看到它,我就想起了早晨那悲惨的一幕。如今只要我手指轻轻一捏,这脆弱的小生命即刻便魂飞魄散,如同在李地产,雪父手中的老魏和我一般。壁虎,尚且有断尾续命之能,然而自喻无敌的人类呢?除了惟权利场之命是从,任凭宰割之外,还能有何所持?

我默叹不已,小心翼翼的捏着它走到窗前,它不属于这里,放任自流吧。但接下来的事,却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窗户的锁扣似乎锈死了许久,左手打不开,我便两只手来,“砰”的一声,窗户开了。而小生命,亦在窗户打开撞击的同时,被我无法控衡的力量夹得粉身碎骨。刹那间,红的,白的一股脑儿从它碎裂的腹腔中射出,粘满了我整个手掌。我痴了,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手心挣扎了几下,便挺直了身躯,再也一动不动了,那卷曲成弯钩的细尾,像是一个超大的疑问号,质问着我:为什么?良久,我从惊滞中缓了过来,心里不断的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但那一个问号,却像是一场历久不停的电影,永久印在了眼幕,心里,脑海中。

为什么?我也这样问着自己。

次日,晨风夹带着雨粉灌进窗台,扑醒了沉睡中的我。看看日历,才知今天已是周五,照例,下午该回珠海去了。只是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依旧灰色黯然的天空,我发现找不出理由让自己欢愉起来去面对小雪无邪的笑颜。依稀想起昨夜的一幕,忽然坚定了心中的一个念头,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更能心安,变得无愧吧。

我上到办公室,雪父还没有来,我匆忙用WORD打了一张收据,用A4纸印出来。又予了雪父一个电话,请假,他依然是那幅冷漠的口气,似乎仍为昨日的争吵郁愤难消。我却并未多言,只说身体不舒服,便挂了电话。随后,我到工行取了自己半年来存下的五千块钱,用黄色信封装好。再到工地,问清楚了老魏家在G市的住址,坐上公车,七转八转,直到将近城市的尽头,终于来到了那位工人所说的“周屋村”。

每个城市,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城市,都一定有它独特的历史,或兴盛,或没落,而眼前这一片檐瓦相接的平屋,即是G市历史的最好见证。绕过周遭刺鼻的生活垃圾,我进入到这方圆不足一公里的小村子中的一条窄巷。脚步轻踏,一片片清脆的“嘎嘎”声响,这地上的残瓦,仿若在无言哀诉着往日人走室空的寂凉景象。可究竟,此处的人是搬走了,或者是迁迄到别的城市,或许,是搬到更为高级的住宅区,谁知道呢,总之他们是离开了。但屋子,这小巷,却没有因为人们的离去,发生一丝丝的变化,因为屋顶不时可见的炊烟,告诉我这里依然有着人类繁衍的声息。

却不知拐过多少墙角,踩裂了数不清的瓦片,一堵小土墙出现挡在了身前。我探头望过去,土墙的那一面,一个身容枯槁的约摸四十至五十岁光景的女人正埋头在自来水下洗菜,细了心看到她臂膀上的黑纱,我想,是了,这该就是老魏的家了,洗菜这位,该是他的妻子吧。

我绕过矮墙,来到屋前“请问,这里是老魏家吗?”女人背对着我,我却仍然抑制不住嗓音的颤抖,自从见到那抹黑纱起,鼻中便酸涩难忍。

女人仰过头,见到我立于身后,愣了一愣,忽地站起来。动了动满是皱痕的脸,一口客家乡音的普通话,疑惑道“你是……?”

我挤出一丝苦笑“大姐您好,我姓何,是老魏的同事,是公司派我来的,老魏的事,您节哀…”

一提及老魏,女人的眼框倏然转红,眼泪不由分说地,“啪哒”一声,掉落在水盘上。我有些后悔,前一番话,未免太过于直白,心中便急躁不安,却又别无他法可以安慰到这处于亲人离去悲恸中的脆弱的女人。

万幸,女人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她慌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身子一让,局促不安道“来,屋里坐,屋里坐…”

我犹豫着,看了看在灰色空气中略显昏暗的屋子,最终盛情难却,走了进去。寻了张矮櫈坐定,我才细细打量起这狭促却整洁的小屋来。屋子的布局与我老家相差无几,都是一外间一里间。外间的靠墙出,仅简单的摆了一张木桌,上面堆了少许日产用品,靠窗的一方,亦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下的空位放着一个煤气瓶,顺管而上是一个煤气灶及一个简单的铁锅,大概是没有抽风机的原因,窗台已被油烟熏成腊黄,几滴凝结的油气悬在窗沿,欲坠不坠。透过木门看进去,里间被几块简易的木板隔成了两个小空间,左边较小的地方,大概是老魏的小孩所用吧。

心恐再看下去,我也忍不住为着简易的一家泪流满面,我便停止了观看,转而对老魏妻子说道“大姐,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想到老魏出了这事,很是痛惜,念在他给公司效力这么多年,破例拿出了五千块钱让我拿过来交给他的家人。”我说着,拿出了装着钱的黄色信封。

我知道,除了我和几个极少数人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老魏的真正死因。事到如今,我亦明白我已不能为老魏再做更多事情了,我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攒下来的钱,交给他的家人。抬头三尺,可觅神灵,希望在天国的老魏能看见我的一番心意吧。只可惜,我终究身心怯懦的小人,我竟不敢将真相大白于老魏之妻,若借口如是说担心她寻李地产的仇,倒不如说我不敢承担责任,似乎在我的观念里,我苟且于世上的这条小命依然是属于老魏的。

“这…这怎么可以呢?这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唉…”老魏妻黯然一叹,更让我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煤气瓶里去,一把火焚了自己。

“大姐…您节哀吧,来,这个交给您,还要麻烦您在这收据上签个字。”我把钱递过与她,拿出早上印好的收据,掏出笔让她签名。

接过笔,老魏妻却犹豫起来,她尴尬地,嚅了嚅嘴唇“我…我不会写字,名字,也很多年没写过了。”

我释然一笑“没关系,那就按个手印就行了。”不识字并不希奇,我的母亲亦不识字,记得小时候母亲收到的信件,还要我帮她念呢。

踏出老魏家的门,我本以为心情会好起来,可天空依旧阴沉着,心里的愧疚,愈发加重了几分。内心深处,似乎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又感觉这息事宁人的做法,不似我的风格。

我怅然若失地往回走着,待正要穿出村子,来到小路与大马路接驳处时。一辆急速右拐的桑塔那冲着我的方向快速驶了过来,我看着车身仿佛有几分熟络,一时竟忘了闪避,直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我惊醒想到[“这可不是刘处长的车子吗?”

果不其然,驾驶者正是刘处长。大概是恼怒我站在路中间,刘处长钻出车门,正要开口发飑,见到是我,怔了一怔,却更为怒发冲冠了。

“TMD,你站在路中间找死啊!滚远点,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他倚在车门,开口破骂道。

不知何因,面对他的污言秽语,我心里竟有些欢腾,不怒反笑道“刘处长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先别发火,有话好好说,呵……”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的善意,毕竟散去了刘处长的怒颜,或许是自尊心作怪,他依旧扳着脸“你让开,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废话?我看未必吧?若我没猜错,刘处长此行,可是为了昨日工地的事故?”若不是为此事,他一个市政府处级干部,为何跑到这鼠蚁成群的地方呢?

“你怎么知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刘处长吃惊不小,却像一头牛一样硬着脖子不肯认输,但语气上,明显变得和缓起来。

我恍然明白,方才出门时想到这件事不能这样结束,大概是在这里会碰到刘处长的先兆,既然如此,不如就先探明他意欲为何。想到此处,我微微一笑“你这种答案,就表示我猜对了,是吧?其实你大可不必跑进去,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我都知道,而且,我也可以毫无保留地,倾囊告知与你。”

刘处长呆了呆,皱着眉头死盯我一番,骤然下了决定“好!就看你说的有没有用,你要是敢骗我,我不管你翅膀有多硬,照样给你折掉,赶紧上车来!”

未到任何地方,刘处长将桑塔那泊于路边,我便在车上,将昨天的事故始末原原本本叙述给了他知。刘处长听后惊愕不已,他放下车窗,点了根烟,沉思默想起来。

“妈的,我就感觉这件事有问题,还没想到会这么复杂。”良久,刘处长愤然蹦出一句话。

“是啊,以前我总不知道什么叫官场,现在明白了。处长,你今天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一番谈话过后,我被他义愤填膺的神情感染不少,那感觉就像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遇到了一个生龙活虎的战友一般。

“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刘处长怪怪地眼神看了看我,反问道。

“我…我…我来这里也不为什么,只是拿了点钱,交给他家人而已,毕竟人家救了我一命,我却没能给他争取到任何的赔偿,心里很难受。”

“哦?你还有这等善心?看不出来呢。”刘处长不无讽刺,讥笑道“你的市长呢?怎么不给你撑腰了?”

“别提他,提他我跟难过,事实上,我并不是什么他老上级的亲戚,若说起我和他,仇恨可比天高海深。只是我自己没本事,不能不寄人篱下而已。”想起李地产的奸诈和雪父的无情,我心中便怒火中烧。

“你们有仇?什么仇?”刘处长似乎发现了国际新闻,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吐了一串长长的烟带。

“这个…处长大可不必知道。”我转过头,认真地说“不知处长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帮忙解决这件事?”

“要解决,并不难,除非你有真凭实据,不过你小子有没有想过?如果市长出事,那你自己也就没了依靠,照样要被赶走?”

“当然,我清楚,我会走,迟早的事而已。”

“那也没这么简单,你有办法弄到真凭实据吗?别以为我没做过,之前我想通过纪委的朋友扳倒他,结果还是因为证据不足,让他起了警觉心,所以到现在我们都是水火不相容。只要见面,就一定有一个要先走。”

“真凭实据?这……”靠,我到哪去找真凭实据呢。雪父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带上我一起。

“小子,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想得到,就一定找得到。人不是机器,他私下做这么多事,谁欠他的,他欠谁的,他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记在脑子里,一定会有东西写下来的。只是一定很隐秘,你可以接近他,不妨找找看。”刘处长循循善诱道。

我豁然明白过来,就算是再肮脏的生意,都会有一本帐目,除非雪父这些年一直两袖清风,否则难保不会被我找到什么,如今的重点,便是寻找了。但这刘处长,我知道他也是老奸巨滑的,表面上,他相信我并且在帮助我的,可在他心里,定然暗暗得意[你们先狗咬狗吧,反正你找不到证据,我也无所谓;若能找到,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说到底,我和他只是互相利用,仅此而已。

眼见刘处长笑里藏刀似的老脸,我不再多言,顺手写下了他的邮件地址,回到住所收拾了一下行装,便背着包包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天麻麻入黑时,我回到了拱北汽车站。下了车匆匆赶往出口,忽然肩上的包被人一扯,便脱身而去,我惊地回过头,正要起步追去,却见眼前露出个一坏笑的俏脸。

是小雪。

下卷 第五十章 瞒天过海

一进门,小雪就跑到沙发旁的小几上抓起遥控器,“嘀”声响过之后,墙上的空调立刻吹来阵阵沁人心肺的冷风。的确,一路冒着烈日而来,上到门口我俩皆是汗流浃背。

“你看电视吧,我自己找就行了。”我说着,顾自进了雪父的书房。

“我也帮你一起找呀。”小雪随着冲了进来。

我望了望她,正想请她出去,但转念一想“这样是否会引起她的怀疑呢。”便又作罢,只笑了笑,随后在书架上抽出那本线装版的《资制通鉴》。拿到手之后,我走到一旁的沙发上,佯装用心寻找。小雪也凑趣赶到我旁边,倚在我肩上帮我看着。

看了不足五分钟,小雪有些气馁了“还没找到?”

“晕,大姐啊,这本书足有两寸后,哪有那么容易。”我故意叹气道。

“哦,那你找吧,我还是去看电视了,嘿嘿…”小雪说完,一溜烟闪出了客厅。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未免升腾起几分得意,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酸和愧疚。她却不知,我要找资料是假,寻雪父的犯罪证据才是真。思绪,不免又回流到昨夜……

且说小雪在车站接到我之后,被她拉到麦当劳啃了一顿油炸食品,再一同步行回到了银石雅园。洗完澡,都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小雪新买的碟《晚娘》。然而我脑子里却一直想着下午与刘处长聊天的场景,电视中放的是何物,一片空白。

直到,直到画面中出现了钟丽缇那让人七窍流血的半裸躯体,我一下被惊醒了,热血从身下沸腾起来,直冲头顶…我抱住小雪一阵狂吻,在她柔嫩的娇躯上下其手,却不知小雪买这碟时居心何在,她竟然一反常态,疯狂地回应着我。我再也控制不住,从沙发上搂起她,直奔卧室而去。

衣服,在身后掉了一地……

“你好像都不疼人家了…”事后,小雪趴在我身上,绕着我的胸膛画着圈圈,嘟着小嘴,埋怨道。

我倚在床头,弹了弹烟灰,笑了笑“怎么了?”激情过后,心中无比的冷静,自然又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

“还怎么了?你自己不知道呀,哼!一个星期才打了一次电话给人家。”小雪愈说愈气愤,探牙轻轻地在我胸前咬了一口。

“哎哟,好疼呀~~非礼啊!!!”我佯装疼痛难忍,叫出声来。

她却终于笑了“咯咯…活该。”

我爱怜地抚摸着她的乌发,笑道“傻瓜,不是每天都有发信息给你吗?”

“你那发的都是些什么呀,天天就是我上班啦,我吃饭啦,我下班啦,我睡觉啦,晚安。哼!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泡别的美眉啊?”小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做了一个掐人的姿势,转瞬见到我正盯着她丰满的胸部,脸“刷”的一下红了,像只小老鼠一样钻进了被窝里去。半晌,才把手伸出被窝,狠狠地掐了我一下。

我将烟头向着烟灰缸狠狠一戳,转过头,委屈地说“拜托,有你老爹看着呢,我还能泡谁啊?呵…再说了,我到现在才发现其实女朋友太多了根本不好,因为到时候会分不清自己身上的伤痕究竟属于哪一个人的杰作。对吧?”

“嘻嘻…你知道就好。”小雪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喜笑颜开,两眼又嗗噜嗗噜转动着看着我身上“来,让本姑娘检查检查你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杰作。哈哈…”

“哈哈…就不给你看。”我拍开她抓过来的手掌,快速躲闪着,见躲闪不了,便一把抓住她,往身上一拢,紧紧地搂住,死贴着我,她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哈哈,看你怎么动…”我得意道。

小雪不出声,像赌气的小孩子一样,使劲在我怀里挣扎着。但任其再怎样努力,女人终究是女人,力量又怎能与我这样三大五粗的男人相抗衡呢?枉费心力之后,小雪只好做罢,撅着嘴吧,不再看我。

“呵呵…这么容易就生气,傻丫头。”我在她小嘴上轻啄一下,转而安慰道“我没经常给你打电话,是我的错,我忏悔,我改,行了吧,小姑奶奶,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高昂着头,依然一幅视而不闻的姿态。

“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啊,别生气了,乖…我有正事和你说。听好啊。”事实上,我心里明白小雪没有真的生气。那只是女孩子喜欢用的一些小招数,大概是她故意逗我,使得我来哄她,从而找到一些幸福的感觉。

果然,一说正事,小雪就瞪大了眼睛“啥?正事,什么正事啊?”

“恩,这才乖。我上次告诉过你,我有在写一篇小说,你还记得吧?”我拍拍她的脸蛋,笑道。

“恩…”小雪点了点头。其实我最欣赏的,便是她对所谓的“正事”一丝不苟的态度。孰料她反过来又责我道“你还说呢,叫你给我看你都没给我看。”

我一拍脑袋,叫了起来“啊!是哦,我都忘记了,呵呵,其实现在还没写好,等我写完了,再给你看,那样看的要爽一些哦,不过现在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啊?我可不会写你的小说。怎么帮啊?”小嘴微张,小雪惊讶道。

“并非要你帮我写,而是我要找一些资料,你知道我写的这篇是有关灵异的,还会涉及到古代,最近我查到有些资料要在一本书上面才有,那书叫做《资制通鉴》,你应该听过,我们以前历史书上有介绍过。所以我要你明天带我去你爸爸的书房看看,我记得上次在你爸的书房有见过这本书呢。”想了许久,我才逐渐有了头绪:如若雪父真的有那本不知是否存在的帐本,一定会在他的居所,至于我是否能找到,就得靠运气了,我便决定从书房开始着手。

“笨蛋,干嘛跑那么远去我爸爸的书房找呢,到书城买回来不是更近?”小雪笑着打了我一下,很是为自己的主意沾沾自喜。

我笑了笑,胸有成竹地答道“我自然知道去书店买会更方便,不过不一样的,上次在你爸的书房见到那本,是线装版本,而且是古体字的版本,你知道,如果写小说,任何事情都写的越真实越好,而涉及到引用部分,当然是要原版的。现在书店卖的那些,差不多都翻译成白话文了,经年累月的翻印,甚至有些字意都已经变掉了。所以我一定要找到最古老的版本,也就是你爸书房的那种。”

“哦…我明白了。那我们明天早点去。”小雪这才恍然大悟,应允道。我心中长叹一口气,舒缓过来。

“哎!猪头,还没找到啊?”小雪在客厅的叫喊,将我从沉沉的回忆里拉回到现实中。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捧着这本线装的古书发呆,而我所心悸的,正是惊怕如若小雪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知会伤心成何模样。

“还没呢。”我站起身,应道。走了几步,来到书房门口,冲她说道“电视有些吵,我关上门了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关上门,我心急火燎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所有可疑的地方。书架、抽屉、椅背、甚至连书桌下的缝隙,都趴在地上扫视。然而,雪父的书房虽然宽敞,家什却不多,仅半小时,我便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手的汗水之外,便只有满头满脸的灰尘了,那所谓的帐薄,依然不见踪影。忽然见,我福至心灵,想起小说里面的大官门,一般都会在家里装一些暗门之类的,以便窝藏不明之物或者躲避天灾人祸,而正常情况下都会在某一个阴暗处有按钮之类的机关,一触动,便可以将暗门打开。不过下一秒,我就推翻了自己这愚蠢的想法,这是统一规划的住宅区,哪里会有那些传说中的暗阁,想来我是太过于绝望,才会冒出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吧。

然而雪父的住所,也就一个客厅,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如果书房没有,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应该就是他们的卧室中了,但怎样我才能有借口进入到他们的卧室之中呢?

看着方才趴在地上时粘到的满手脏土,我计上心来……

下卷 第五十一章 婚约

我轻轻地,将书房的门拉开一条细缝,从细缝中观去,见到小雪正背对着我,凝神看着电视。我便悄悄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过她身后,来到厨房边的洗手间。我握住门把,探指将门锁扣死,再轻轻合上门屝。提心吊胆做完这一切,我回头看看小雪依然没有察觉,便轻轻走回到书房。

我再次从书房中走了出来,脚步骤响,来到洗手间门口,佯装扭了扭,见门打不开,遂自言自语道“怪了,怎么门开不了啊?”

小雪闻声回过头来“门开不了?那应该是我妈出去的时候误锁了。你去我爸妈的卧室吧,那里还有一个洗手间。”

“是吗?怎么一个屋子有两个洗手间啊?”我心说“丫头你中计了”,嘴里一边嘀咕着走,名正言顺的进了小雪父母的卧室。其实在前一次来到这里时,我已经知道小雪父母主卧内有一个洗手间。

这卧室,还没有书房大,衣柜,大床,梳妆台摆起来更显得比较拥挤。尽管如此,里面的一切却收拾得有条不紊,这足见小雪母亲是一个勤奋的女人。

如同书房一样,我虽心急,却不敢妄自乱翻,只好轻轻地查看着一切。心如火炭,衬着闷热的空气,很快使得我原本快要干透的衣衫再一次滴浸出了汗水。翻到梳妆台时,我无意间向镜中一瞥,自己吓了一跳:我整个头部,湿漉漉犹如水洗过一般,但愈是心急,心里愈是发慌,加上时刻惊怕小雪闯进来,我拿东西的手便开始发抖…从床底爬出来时,地板上已留下我湿漉漉的拖沓痕迹,我知道自己无法再专心寻找下去了。

找不到,就算了吧,也许撒旦庇佑着他,命该如此,几欲打消此想法继续寻找,却又不忍,我简直无法想象,若我真的将那东西找到而交给刘处长推倒顾远涛之后,小雪会崩溃至何种情形。

恍惚着进到洗手间,灌了满盆的水,我将脸埋入其中,清水凛冷如冰,刺得我好一阵疼痛,脑子却因此清醒了很多.我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才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发疯似的寻找,让我变得有些痴狂,双眼冒起血红的丝线,发似草窝,眉头的细纹,较以往似乎胜了几分,唉……

暗叹一口气,我正准备就此做罢,然而要临走时眼角一瞥,却似乎看到这洗手间有些地方不对,我回到镜前,再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怪异处,赫然就在于这两尺见方的镜子。

一般在洗手间装镜子,无非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按照镜子尺寸,用小钻在墙壁上钻四个小洞,在放入塑胶的爆炸螺丝,将镜子装套进去,拧紧,然后在外面套上防护套,避免刮到人手,而第二种,则是直接在墙上涂抹玻璃胶,把镜子粘在墙上,可如今看在我眼里的镜子,除了镜面上没有螺丝的痕迹,更无法在四周找到玻璃胶的踪影,而最奇怪的是,这面镜子居然是与墙壁处于同一平面,乍一看去,像是与墙壁与生俱来,镶嵌好似的.我仔细看了看镜子两侧,便发现了端倪所在。

在镜子的左边,上下一尺左右的距离,分布着两个尾指长的小铁片,但那圆圆的本体,又不太似铁片,我勾起手指,轻轻地在镜面上敲了敲,镜子发出‘咚咚’的空响声,我恍然大悟,那小铁片,根本就是两片活页,而这镜子后面,不用说也是一个空的夹层了,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可苦恼随之而来,镜子与墙壁同一平面,意思就是即便这镜子是没有锁的,我也“老虎啃刺猬——无处下嘴”,根本打不开。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四处望了望,我便想出了办法。

我拿起墙角的一个平时疏通马桶的像吸盘一样的东西,用水冲了冲,也不管是否有干净。便小心翼翼的按在镜子的右方,慢慢将空气排挤出去之后,我握住手柄缓缓往回拉,“啪”的一响,镜面应声而开,像一道小门似的。我心头狂喜,留心看了看镜后的设计,大概是考虑到隐蔽性,这镜子不可能装锁,岂不知这镜子后面竟然是一层铁片,而镜后的墙壁中,嵌入了一小块工业用的磁片。我哑然失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任你顾远涛再聪明,怎会料到我用一个洗马桶的器具打开了你的宝库。

镜后的小洞面积不大,宽高大约一尺,深度却有些尺寸,大约都快接近隔壁的厨房了。在小洞的顶端,装了一盏小型的日光灯,但此刻,洞中却是一片粉红色的,因映入眼帘的,尽是一扎扎崭新的人民币。我点了一下,一共有十五扎,如一扎是一万,那总数应该是十五万吧。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一个32开的胶皮小本子。翻开一看,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双手颤抖不已,这本子,才是我费尽心机,掘地三尺要找的东西啊。

翻开胶皮封页,本子上的内容了如纸面。若说材质,这是一本极其普通的记事薄,白底红线,开头几页完全空白,再翻几页,便初见端倪。

98/03/12,G市富民商业街工程批与李迪常,总工程款五千万,己得八万元整。

98/11/05,珠海至G市公路维护整修工程,与路桥管理机构谢国华谈定交与李迪常,总款三百万,己得十万元整。

……

我并未有太多惊异,因我能找到,自然也估到了其中大概的内容。心恐小雪起疑,我将小本子放好,掏出手机,调成微距状态,将每一页都完整无缺地拍下来。拍照时,我倏然想到了大名鼎鼎的英国间谍詹姆士﹒邦德。却不知他每一次深入虎穴,偷拍敌人情报时,是成就感多一些?抑或像我一样,内心充满了惊惶及愧疚?自然,我是不敢与之相提并论的,尽管他那只是一场戏剧。但这么一想,对我还是有些用处的,我不再惊慌,而是细心地将所有的东西复员回位,轻轻合上镜子,一切便大功告成。

出到客厅,小雪似乎等的不耐烦了,她幽怨地瞪了我一眼,责怪道“怎么那么久啊?”

“呵,肚子痛…不舒服。”下意识地,我抚了抚小腹。

小雪皱起了眉头,关切问道“哦,还痛吗?没事吧?”

我翻身闪过沙发上,坐拥着她“现在好了,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转瞬,我便惊讶起来“哇,你还会看午间新闻?这可真是新闻啊。”

“这本来就是新闻啊。”小雪不解问道。

“哈哈,我的意思是你看新闻,这本来就可以成为一条新闻。”冷气迎头吹过来,将我的郁热散去大半。

“呵,乱说。”小雪轻唾一声,双手忽然微显紧张地摇着我的臂膀说道“最近外面治安不好了,刚才新闻上说有个变态佬,总是在晚上袭击路过的人,尤其是女的,而且还死了一个呢,就在那边的立交桥底下那里。”她伸手向香州方向一指。

“那什么好怕的,你晚上不要出门不就行了?如果出门的话,就开车吧。”我不以为然道,又恐夜长梦多,便催促小雪道“走吧,我们回去了。”

“你的资料找到了吗?”小雪这才想起我此行的目的。

“不找了,找不到,可能我之前得到的讯息是错的吧,那本书上根本都没有提及任何相关的东西。”我说完,关掉电视和空调,拉起小雪便走出了门口。

在外面吃过午饭,天气依然燥热无比,丝毫没有转阴的迹象。小雪像是吃了败仗的小兵,偃旗息鼓地与我一同回到住所。我知道她之所以不开心,完全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若依照惯例,这时候的她是要拉着我到处闲逛的。而我却乐得悠哉,暗咐[天意]。

回到家,我将小雪扔在沙发上,独自走到里间,把手机上拍到的所有东西全用WORD记录下来,然后,用邮件传给了刘处长。小雪经常翻看我的手机,我可不想被她见到我所拍到的一切。眼看邮件成功传送出去,我将手机上电脑中的东西删除干净,便关掉电脑,出到客厅来。斜阳西下,透过窗台,在地上横过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天色暗淡下来,小雪卧在沙发上,蜷缩着像一只流浪多日的小猫,安静地睡着了。

我心头有些难过,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似乎很多日子,我们都没有这般静寂的相处过了。时常,看着她小巧秀挺的鼻子,俏丽的面容,我都在想,像我这样的人,是配不上她的。她如此优秀,几近完美,她应该有一个比她更为优秀的男人,疼她,爱她,在身边守护她,为她做一切男人该做的事情,为她承担一切苦难,一同收获幸福,至死相伴。

而我呢?我做了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好好的照顾过她,没为她栽过一束花,买过一件衣服,亦从未为她煮过一顿饭,甚至没有做过一件可以让她感动的事情,更别说提供予她安全,温暖…但,即便是如此,我还能怎样呢?谁知道,我心中对她有万般的不舍啊,我又何等的自私,即使明知自己不能给她幸福,却不愿离她而去,放任她的自由,营造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天空。

我无比爱怜地,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不料一下将她惊醒,小雪迷糊地睁开眼睛,见到是我,又抬手揉了揉朦胧睡眼,娇声问道“几点啦?”

“天亮了,呵…”我逗她道。

“亮你个头。”小雪翻身坐定,将整个身躯依附在我侧边,随手又开了电视。

我伸手向她腰间一搂,忽然惊讶道“你好像胖了些呢?怎么腰上有肥肉了?”

小雪亦惊讶不已,眨了眨眼睛,她双眼带着笑意,说道“好像是呢,我也很奇怪,我的饮食都很正常啊,和以前一样,就是不知道怎么胖了点,而且最近还经常干呕,吃东西的时候很想吐。”

“啊!不是吧?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该不会是……?”

“如果是真的有了怎么办?”未待我将话说完,小雪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讪讪一笑,搂紧了她“我们结婚吧。”

“真的吗?你想结婚了吗?”小雪一本正经地问道,但眼神中,依然透露着丝丝笑意。

“真的,比珍珠还真,我之前不也跟你说过吗?等我工作稳定了,就结婚。只是我有些担心你爸妈那边,他们会同意吗?”若小雪真是怀孕,我倒不担心的,这正好给了理由我来照顾她,方才传邮件时,我还在想万一雪父出事,小雪还能再依靠谁?

“哈哈,那你的担心就多余了,我妈妈还经常夸你呢。”小雪见我担心所在,终于不再掩饰。释然笑了起来。

我也失声一笑,问道“真的?那你妈怎么夸的?是不是说我又英俊又潇洒,将来咱们生的宝宝也像我们一样,男的风流倜傥,女的芳华绝代?”

“哈哈,你脸皮可真厚,我妈才不会那么没水准呢。”小雪忍不住狂笑,唾道“只有你才这么自恋,嘿嘿…我妈是说,你人老实,走正道,求上进,就是没有年轻人的朝气,看起来很沉闷,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这证明你有思想有抱负,不像有些年轻人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我听得有几分惭愧,没错,表面上看起来,我这人深邃而忧郁,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似乎总有思考不尽的问题。相信我随便摆个姿势,在身外披上石膏,都可以将我变成遐尔闻名的雕像“思考者”。但我所惭愧的,是雪母说的“有思想,有抱负”,事实上我何来什么抱负呢?之所以性格忧郁,完全是自小养成的习性,自小穷困僚倒,屈身人下,看惯世间冷暖,早已让我内心变得麻木,不知痛,亦不知快。

在我眼中,除了鲜血,世界是灰色的。

“在想什么呢?”我许久漠不出声,终于换来小雪的疑问。

我回过神来,自嘲道“呵,没什么,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国庆?元旦?”

“不要,我可不想大着肚子穿婚纱。”

“那…七月七日如何?牛朗织女相会的日子。”

“好耶!真聪明,和我想的一样。”

小雪兴奋不已,梨涡浅笑,迷人的酒窝闪现出来。我看着,禁不住用手轻轻向着那小坑点了下去,似乎在实现一个多年的歹愿……

下卷 第五十二章 世事如棋

G市这舞台,似乎已经没有我的戏份了,来不及等到谢幕,我便匆匆退场。我以照顾小雪为由,向雪父辞去了办公室秘书一职,雪父假意挽留一番,之后叹一声“到底是年轻人,儿女情长呐。”便任我离去。其实我想,在他心里,绝对是巴不得我早日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的。

五月底,我回到了珠海,闲了几日,又随同小雪一起,到雪母的酒楼去帮手。直到今天,我与小雪才像真正的恋人一般,朝夕相对地粘在了一起。用手摸着她似有若无的小腹,我掐指算了算日子,离农历七月七号,还有一个半月。可为何我一直在留意的G市那边,却没有了动静呢?是否邮件传送失败?或者刘处长改变了初衷呢?

这一日傍晚,我和小雪依例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雪母制造的美食,雪母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吃饱,便不慌不忙地收拾起碗筷来,我抽出纸巾抹了抹嘴。随后帮忙拾辍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向雪母问起来“阿姨,不知你有没有注意,最近酒楼的生意好象差了许多,很多老客人最近都不见踪影了,特别是老郭他们,好象很久都没来了,快两个星期了吧。”老郭是市工商局副局长,以往,他隔不着两天就会带一队人过来吃上一再桌,但如今无声无息消失了,难免我心里不觉得奇怪。

惨白的灯光下,雪母的脸色微微一顿,她转过头,与正在起身的小雪对视一眼,母女心神交汇间,我看出了些许端倪。却见雪母又转过头来,嘴角一抽,眼帘低垂,干笑道“呵…,没有吧?帐目上还是差不多啊,应该是他们都在忙吧。”

“哦…”我似懂非懂,叹了一声。自知无法问出答案,便不再追问。

雪母亦不再详说,匆匆端了碗筷,进厨房去了。我陪小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觉无聊的时候,拉起她与雪母道了别,回到了银石雅园。

一进门,小雪一反常态地向卧室冲去,我一把将她拉住,抱到沙发上,轻声问道“别着急睡,我要问你个问题。”

“哦…”她挣扎几下,随口应着,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

我抬起手,轻抚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凑在她耳边问道“你觉得两个人相爱,是不是应该对彼此坦诚?”

“对啊,怎么了?”大眼睛扑闪几下,小雪微带惊讶地反问道。

“那我是不是任何事情都不应该瞒着你?而你也一样?”我保持着笑脸,尽量不让她看出我的真正意图。

“是啊,到底怎么了?”我不着边际的问话,让小雪逐渐有些焦急起来。

“好,既然这样说,那我们就真的应该坦诚相待,相互信任了。”

“你究竟怎么了嘛?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不敢告诉我?”娇美的脸庞,渐露阴暗,紧紧握着的小手,冰凉。

我皱起眉角,摇了摇头“不!小雪,我没有,反而是你,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吗?”

“我…我没有。”小雪撒谎的技巧或许并不生疏,但瞬间转红的脸色,却不遗余力地出卖了她。

我笑了笑,凑到她眼前,逼视着她“真的吗?你确定没有?”

“没,真的没有…”小雪声音愈发微弱起来,我心里划过一丝痛楚,不忍再逼迫她了。

“唉……”我长叹一声,向着小雪讪讪一笑,起身要去洗澡。

我正要走开,不料衣角却被小雪扯住了,小雪抬起头,望着我“你…不信我?”隐约间,我似乎瞥见她眼角欲坠不坠的泪花,闪烁着,晶莹剔透。

我心疼不已,复又坐回去,搂了搂她,安慰道“没有啊,傻瓜,怎么不信你呢。我何曾有过不相信你?小雪,你就快成为我的妻子了,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多有疏离,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哪怕是一次,都不会有。我会对你坦坦荡荡。而我今天会这样问你,就是希望你对我也是一样,本来我以为你和阿姨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过既然没有,那就算了,是我多疑了。呵…”我顿了顿,凑到小雪耳边,笑问道“我洗澡去了,你要不要一起,洗鸳鸯哦?”

“才不要呢,坏蛋!”小雪也笑起来,抬手打了我一下。蓦地,她的脸色又变得凝重万分,眼角的悲伤再度浮现“适,其实真的有事,只是我妈不让我告诉你。”

“啊?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很是震惊,心中骚乱不安,似乎良久以来一直在期盼的事情终于要有结果了。但我却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是甜蜜,还是苦涩。

“我妈在两个星期前就收到通知,我爸已经被停职审查,爸妈家里也已经被人搜过了,所有的银行户头都被冻结了,还有那辆车,其实不是我借给别人了,是已经被没收了,人家说那车来历不明。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等我们结婚过后再告诉你的。”小雪说着,“嘤嘤…”地哭起来,无助的抽泣着,柔弱的肩膀随着泣声一动一动着,我的心瞬间被击成了碎片,紧紧地搂住了她,我不断的在她背上轻拍着,抚慰道“别怕,别怕,吉人自有天相,你爸不会有事的,再说还有我在呢,你别怕。”

“可我妈说我爸可能会被判刑啊,我妈还说…”小雪一边轻泣着,含糊不清的说道。

我从茶几上抽出纸巾,递过给她“你爸以前收的钱,都还回去了吗?”

小雪点了点头“加上银行的存款,都差不多还清了。”

“恩,那应该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可你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其实答案我知道,但我却仍然免不了问了出来。

“我妈说怕你知道以后会不开心,会影响我们的婚礼。”小雪止住了哭声,如是说。

“呵…傻瓜,怎么会呢。我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得了。只要天还没塌,地球还在转,日子照常过。”这丫头,也实在傻了点,雪母说什么她都信。雪母那么聪明,自然深晓人情世故。这世间人人都有趋福避祸之本性,遇到这种事,平常人巴不得即刻退避三舍,又怎会管你未婚妻是嫦娥还是织女。雪母深恐我也像那平常人一般,知道雪父亲出事之后,立刻抛却小雪隐匿而去,独留小雪悲憫亲情爱情之果。所以雪母不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也是可以理解她一番苦心的。

话说明白之后,小雪笑颜又逐渐回到了脸上。事实上,她很清楚父亲的情况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亦只能坐以待命。唯有闲下来的日子,她经常独自静静的,沉思默想着什么,每每见她如此,我心中便如万蚁噬心般难受,我知道其实在心底里,她还是深深的为她父亲担忧着。父女那几十年的恩情究竟有多深,恐怕我这后来人是无法知晓的了。

幸好,雪母的酒楼身处拱北黄金地段,是以生意并未因雪父而受到太大影响,收支很快恢复正常。随后的日子,我不敢给太多时间让小雪独处,便拉上她一同出去,逛家具超市,添置家电,计划婚期,拟请柬名单。琐碎的生活,使得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多愁善感,我感觉自己一下变得充实饱满,人也忽然有了朝气,每一天的阳光,都是如此明媚耀人。我们拟定的新房,亦还是小雪在银石雅园的房子,因那房子本是雪母以小雪的名义购买的,故审查雪父时,房子并未受到牵连。

日子就这样过着,日复一日,当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婚期临近了。婚礼是在小雪家的酒楼举行的,由于我等原本就是约俭之人,加上雪父的事因,婚礼并未有太多奢华排场,仅是小雪家的旧友,及小雪的一些就近的同学到场。而我,除了J一个人之外,我都不知道还有谁是我的朋友了,母亲那边,我和她商量好回家补办一次。在婚礼之前,我和小雪抽空拍了一组婚纱照,了了她那维美瞬间的心愿,小雪挑了一张看起来最温馨的,挂在了床头的墙壁上。

我很开心,我发现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开心过,就像阴暗的天际忽然变得晴空万里一般,心中所有的乌云,一扫而空。我发现原来婚姻并未如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怖,而由始至终,我的可怖都是拿了我的父母亲的婚姻来作为标准,但事实上,他们的婚姻真的失败吗?或许不是,是我的阴暗心里造就了他们的失败,说到底,是我的心里失败,而并非父母的婚姻失败。我知道我如今得到了我想要的,不能说一切,起码我得到了我感情上的幸福,如果这世界真的有佛,我会对他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取我和小雪后半生的幸福。”

然而,佛究竟是否存在的,我们不知道,也许我的话语还未传至他的耳边,灾难不期而至。

婚后一个星期,晚上下班后,我去了趟超市,将第二天回老家要准备的东西买回来,进门却见到小雪傻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红肿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我。我心中陡然跳了一下,但习惯还是让我笑起来,逗她道“怎么了?一天不见,就变国宝了?不过熊猫可是黑眼圈,不是红眼圈哦。”

“我看了你的电脑。”她的撕哑着声音,听起来似乎真的大哭过一场。

“恩,看我电脑?怎么了?”我不知所措,心里不停的想:我电脑里有什么会让她哭呢?

小雪见我不明不白,事不关己的模样,认定了我在装傻,她吼起来“我本来去找你写的小说!却让我找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爸就是被你害的,对不对?你这个骗子!!!你是个大骗子!!”

我豁然明白过来,慌忙说道“小雪,你听我说…”说着,我在门口放下东西,走过沙发旁"奇"书"网-Q'i's'u'u'.'C'o'm",就要伸手搂住她。

“别碰我!”小雪猛然站起身,一把将我推倒,冲出了门口,出门时,一不注意将门口的东西踢倒在地,瓶瓶罐罐就这样碎裂开来,红的白的流淌了一地。

我醒悟过来,赶紧追了出去,却见到电梯显示已经到了一楼,顾不得没收拾东西,我发狂似地跑向楼梯…追到小区门口,保安说她向左边跑去,我又是一阵猛追,老远,忽然见到香州立交下警灯闪烁。我的脑袋“嗡”了一声,一阵玄晕。

我一下想到了,两个月前新闻上那个专门袭击女人的变态佬。

下卷 第五十三章 解味心语(终章)

阳春三月,草木抱牙,绵绵的春雨将珠海粘乎了几天,终于都放晴了。天气好转,久窝深居的人们便再也禁不住阳光的诱惑,三五成群地,或缓履散步,或减衣狂奔,久违的喧哗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天地间。人人都在各自进行着,也许很少有人发现,纷纭的人世中,拱北口岸广场的草地上,几棵稀疏寥寂的树下,一对母女正心无旁鹜,尽情地嬉耍着。

女孩约莫两岁,身着棉白色童装,脚踏一双粉色小鞋,齐耳短发,细看时,发现她竟有着一张如同经过27层过滤的粉雕玉琢的脸,眉线淡若弯柳,秀鼻微翘,眼睛纯澈黑白分明,白若明珠,黑若紫钻,淡红的小嘴,紧紧抿着。此刻,她正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在四处寻找着母亲抛至远处的空纯净水瓶。

幼儿的目力,自然是不及成年人的。女孩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透明的正反射着太阳光的塑胶瓶。女孩小嘴一动,撒开两腿,飞跑了过去,可能是心急,又或者是地貌不平的缘故,将要接近空瓶时,女孩跌到了,哭声尚未传来,这旁的母亲着急在先。

惊叫道“荷儿…”,边说着,边跑了过去将女孩一把抱起,谁知女孩晶莹剔透的脸上却并未见愁容,倒是忙坏了做母亲的,上看下看,这摸摸,那碰碰,心恐怀里的宝贝受了伤。我在那旁看着这一切,笑了起来。那少妇听到笑声,冲着我一瞪眼,责道“笑,你就知道笑,宝宝摔倒了你也不管,哼!”

我听到,笑意却更盛几分,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底里,一股难抑地暖流涌出,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们存在了。

无须多问,那女孩,便是我何适两岁的女儿——何荷。两岁,两岁了,果然时光荏茬,弹指一辉,光阴如烟雾般散去,永不再返。

记得我小时候,问别人世界上什么最快?别人说宇宙飞船最快,说是眨一眨眼睛,就消失了。那时候我很信,尤其佩服告诉我答案的人。但如今,我似乎要推翻这一答案了,世界上最快的不是所谓的宇宙飞船,而是时间。我们都不曾察觉,我们每说一句话,每眨一次眼,每走一步路,每写一个字,每一个有意义或者无聊的动作,都花费了时间,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溜走了。而我又是在这匆匆逝去的时光中,看着宝宝一天天丰润,看着她的头发寸寸增长,看着她长出第一颗牙,看着她迈出第一步,看着她第一次小嘴一抿,稚嫩地叫了一声“爸爸”。

宝宝第一次说话竟然是先叫爸爸,有人抗议了。这人便是荷儿的母亲,小雪。生产过的小雪,除了在体形上较之前丰满外,并无太大的变化,可心理上,却不尽然。一切只因两年前那场变故。

雪父的刑期,是十年。这一切,小雪都归罪于我,而我那次做了今生唯一一件后悔莫及之事,便是在电脑删除雪父的帐薄后忘记清空回收站。那一晚小雪出去之后,我追到香州立交下见到的警灯,只是虚惊一场,那是一场简单的交通摩擦。而事实上小雪早已跑回了雪母住处,与我隔离一个星期之后,我心怀愧疚地将她接了回来。幸好她并未将真相大白于雪母,否则我绝无回头之路。人是接回来了,小雪却从此多是对我不闻不问,而我未敢有任何怨言,只是潜心照顾着她,直到宝宝出世,我心知只要宝宝一出生,我和她之间便有了沟通的桥梁,而我也清楚她心中爱的人依然是我,只是我的所作所为,将她推入了亲情与爱情交织成的痛苦的深渊。一年之后的宝宝满周岁时,小雪再次原谅了我。

雪母欲将酒楼交给我打理,但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何有其能接受?但人不能没有事做,我找到J,计划合伙注册一家代理公司,行业,自然是我们的老本行。因客户多在深圳及广州,我们将公司注册在了东莞。是以只有周末,我才能回到珠海。本担心这样会疏远我和小雪的距离,可事实上我发现这样一来却更让我们显得亲密无间,对待彼此时,心中更有爱意,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许,这就如古语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吧。

偶尔,我亦如往昔,独自坐上环城公交,绕过九州港,矗于海沿的巨石上。听着海风的耳语,看着浅滩边悠游的鱼群,心情随着远方海面上小黑点似的海鸟起伏。一个人独处,我会想起很多很多,想起多年前躇足在口岸地下商场那彷徨迷惘的小男孩,想起小莉曾给予我春的温暖,想起余艳方带来的夏的火热,想起那初恋时秋的肃杀,冬的凛冽。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不咎既往,今昔相伴的爱妻小雪,以及襁褓中的荷儿。想到此处,我总会展露笑颜,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撇下满地残红,从乱石中起身离开。身后哗哗的潮声,仿佛窥见了我幸福的心思似的,一拨响过一拨。

又到清明,暮雨纷纷,我和小雪冒着细雨,带着宝宝坐上大巴,回到了湖南老家。傍晚时分到家时,母亲早已倚在门掎上翘首相迎,见了我怀里的宝宝,母亲疼惜地抱过去,又是亲又是哄,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次日一早,小雨仍然淅淅地盈落着,待到下午,雨势大敛。我们一行四人带上香烛,踏过路上一滩滩的浅水,来到山中,父亲的坟前。将坟头的杂草除去,修葺一番之后,我点上香烛,跪于坟前,一稽到底。父亲,我敬爱的父亲,儿子来看您了。父亲,直到今天,我终于知道了您的伟大。在此之前,我一直在问,究竟什么是幸福,我总以为,像我们这样出生贫苦,自小家中徒有四壁的人,一定要有钱,有了钱,就会拥有一切,包括幸福。可如今我明白过来,原来幸福并不是家中要有金库,而幸福只是这世界上你需要拥有别人,更要拥有别人的需要,只有别人需要你,你的生命,才会更有价值。

我的心,颤抖起来,像是脱缰之马,愈行愈远。为何人总是在失去后,才能明白珍惜的可贵?

晚上,小雪和母亲在堂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逗着荷儿。笑声不断地传到楼上,而我正在翻箱倒柜,寻找着父亲留下笔记与书籍。从阁楼上搬下最后一个遍铺尘土的木箱,我打开一看,心中暗凛,这里装载的,却都是我幼年时代看过的一些小说,都是文言文的。由于阁楼干燥,书籍保存的还是比较完整,我欲随手捞起几本,箱盖忽然一沉,我右手一翻,一本两寸厚的书“砰”的一声砸到楼板上。

淡黄色的古书就这样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回音绕梁三周,终于消散而去,我惊动地心亦平伏下来。蹲下身,拾起那小说一看,却是曹雪芹与高鄂所著的《红楼梦》,不知何音,扉页已被破坏撕去,唯留下第一页便是正文,开端几行小字,正是《红楼梦》的开卷语: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蓦然间惊觉,人生,本就该如同这满纸的碎碎心语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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