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曾在天涯》》 · 阎真 · 2026-07-25
她在桌子那边支着脸,说:“你说。”语气中多一点严肃。我看不清她的眼神,这样也好。我说:“张小禾你怎么就跟了我呢?有那么多老板,博士,什么人。我连一份象样的工作也没有,心里很抱歉。你可能是一时冲动了。”没料到她嘻嘻笑起来说:“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手心都捏出汗了。”说着张了手伸过来要我摸。又说:“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你先别笑嘻嘻的,我跟你说认真的。”她跑去开了灯说:“说黑话不舒服。我知道你跟我说认真的,我竖了耳朵听呢。”我说:“我想着我们的事有点奇怪,在多伦多大陆过来的女孩子毕竟少些,漂亮的更少,在这些女孩中你算是个人尖尖了。象你呢,如果你愿意,天天都有人包围着,你有主动权。我算个啥呢?这两三年来我也看得很多了,在心里我已经承认了现实的冷酷是正常现象。我以前最恨势利的人,但我现在不随便在心里骂他们,你不是个啥为什么要求别人把你看成个啥呢?我看着自己就是那个不算个啥的啥。现实它毕竟是现实。”
她很平静地听着,没有表情,说:“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是国内那个人跟你来信了吧,你们是老感情。”我没料到她会往那上面想,急忙说:“绝对没有,要不要我拿我爸爸的名字赌个咒?那也不必了吧!”她说:“那你觉得我还配你不上?”我说:“正好相反,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福气未免太大了点,真的有点受宠若惊,可又觉得不配承受。”她说:“周围这么些人,我看也看了,想也想了,比较也比较过了,犹豫也犹豫过了,你以为我是根木头人吧。”我觉得气氛太沉重了一点,开玩笑说:“知道你头脑不是豆腐脑。”她一笑,马上又收了笑说:“我的心也是挺高的呢,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能接受你。开始我发现自己心里这样动了一动,自己也吃了一惊,他连一份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呢。可我还是往这条路走了,走着好象脚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我首先要让自己心里舒舒坦坦的,再说别的。人谁也可以骗,就是不能骗自己的心,是不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没有后悔,再走一步我也不会后悔,没有那么多道理讲我就是要喜欢了你,谁叫我心里它这样了呢,我犹豫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豁出去了,豁出去了,这样说了好多好多遍,犹豫就没有了。”
我心中战栗着,手有点发抖地伸了过去,在桌子上抓了她的手,说:“告诉我你犹豫什么?”她说:“那你自己知道。”我叹气说:“我好惭愧,一个男人又不能给自己心里喜欢的女人一种安全感,让她和别人一样生活,一样过一种有自信的生活。我在心里恨自己,又没有办法!”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不自信?再说我又算个什么人物呢?”我说:“毕竟你是女人,漂亮,我不是恭维你。”她说:“你也够英俊的。”我说:“男人和女人不同,从来就不同,永远不同。英俊对男人的意义远不如漂亮对女人意义那么重要。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无法改变。男人更需要的是成功,成功的压力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成功在这个社会──主要就是钱。”她说:“你不要为钱而苦恼,我们也不一定要过最好的生活。”我说:“钱它不是生活就完了,还是这颗心的支点。我这么大个人,心又有这么高,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好难受的,有钱的人不会这么窝囊。对别人我总是遮遮掩掩,但今天晚上我要告诉你这些,让你知道我多么软弱。如果我对你有一点虚情假意,我不会跟你说这些,我会装作若无其事和你说些风花雪月,但那是一种欺骗。我越是对你有一份真心,就越要说出这些话。”
我平静地低沉地说着,她也相当沉着地听着,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她比平时成熟了许多。她笑了用轻松的口气说:“你稍微不严肃一点好不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你要有自信,你不是个作家吗?”我说:“再也别说这两个字,报纸上封了我个头衔你也信了,惭愧人呢!这是商业社会,有谁吃你这一套!”她说:“我也想过,前面的路还有那么漫长那么艰难,找了一个看着还有点顺眼的有钱人嫁了,什么都解决了,这对我也并不难。有段时间我还认真考虑了这个念头呢。见了你我改变了主意。走那条路我付的代价太大了。也许我就有了车,有了房子,到迈阿密海滩上去度假,回国去呢,别人都羡慕你找了个好主,好大的面子!可是那样我得在心里骗自己一辈子!和自己斗争一辈子!你心里那份苦,又有谁知道?几十年呢,这心里怎么过得去?刚搬来的时候教会里一个教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做生意的华人,在多伦多有四套房子呢。我心动了,我也是个食人间烟火的,去见了面,看了我又犹豫了,后退了。走了那条路我一辈子不会安心。那个教友现在还在追问我呢。”
我说:“要是他对你的味就好了。”她说:“这样的机会呢,也不能说没有,可你又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人呢?而且在机会出现之前我认识了你,这是我的幸运呢,还是不幸?我也不去想那么多了,有了你我就够了。”我说:“我太穷了,没有房子连车也没有。在这个社会,穷人总是没有自信的。你别笑我庸俗,到今天我不敢说钱是个庸俗的东西,谁它妈说钱庸俗,我看着他自己庸俗!人活着就是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离不开这个东西,我不敢说自己小看钱。钱它不是是钱就完了,钱它也证明一个人的能力,给一个人活着所必需的自信。对有钱人我有一种敬畏的心理,他高兴了呢,他今天就雇了我,不高兴呢,明天就炒了我,我是棋盘上一颗子,在他手心捏着,捏圆捏扁要看他的高兴了。”
她说:“刚来都是这样,总有一天要熬出头的。你会的,你一定会的,你还怕熬不出头么?你已经熬出一点头了。”这时我又觉得她到底还是稚嫩,把我看成个什么人物了。她还没有充分意识到挣钱的艰难。我还不想现在就完全打破了她这一层幻觉,内心最起码的骄傲阻止了我,而且,我还要给她留一点想象的余地,不要将现实的冷酷一次就完全裸露出来。我完全没有想到这场谈话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不但没有犹豫反而更加坚定。我在轻松之中又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自己怎么才能对得起这一份感情!我说:“我怎么才能给你带来幸福,对得起你?我恨不得口袋里就揣了一百万,可惜没有!”
她笑了说:“那你也有几万了,让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去争取,三年五年八年十年,什么没有呢?退一万步说,总可以自己做个小生意吧。加拿大也不是个饿死人的地方。”我说:“人要是想得通就好了,失业一辈子呢,政府一个月几百块钱也养着你这条命,天天你吃饱了去睡觉散步谈情说爱好了,管人家过得怎样呢,管人家怎样看你呢?又想不通!又想要人家看得起,又想要人家都有的东西!”她说:“为什么不要,人活着呢!一点想法也没有,跑过来干什么?孟浪你是男人,最艰苦的时候也过了,还没这点勇气!”我马上说:“谁说我没有!”她说:“那就好。我跟你说,我开始没往这方面想,只是想有一个说话的朋友。谁知道我从感情上不知不觉就接受了你,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很自然就接受了,等我自己察觉已经无法走回头路了。这很不容易,这太难了,你不知道我是一个排斥性很强的人呢。我想了又想,我要珍惜,感情的事也不能太理智了。我宁愿在别的方面冒一点险。”我激动着冲过去抱了她,不要命的吻,几滴泪就滴在她脸上。她搂紧了我的脖子,突然很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身子在我怀中一下一下地颤抖。
八十二
打击比预料的要来得快些。在新老板接手的那一天,我就作好了被炒鱿鱼的心理准备。我所希望的只是再拖几个月,到那时候我就无所谓了,我就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了。以后几个月拿着失业金,到北方到美国去玩一趟,心安理得回国去。但现在和张小禾的事情有了变化,我很希望能够维持这份工作,让我有时间认真想一想,也看看我们的关系发展。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我正在清洗炉头,阿长说:“老板叫你。”我说:“我没戏了吧?”他说:“不知道什么事。”说着匆匆去做别的事。我知道事情不妙,丢下手中的东西下楼到地库去了。老板是菲律宾移民过来的华人,能说结结巴巴的国语,他见了我说:“这里有一封信,可能对你有点用。”我接了信说:“就凭这个去领失业金吧。”他说:“Yes,生意不好,你看见了,用不完这么多人。”我说:“第一眼就看中了我?”我不用从他手中拿钱了我一点都不怕他。他不自然地笑一笑说:“慢慢都要换了,这么高的人工我开不出。”好象是想给我一点安慰。我说:“什么时候开始?”他说:“明天最后一天,下个星期送你一个星期的人工,你去找工作。”我应了想走,他解释说:“我不想这样,没有办法,要是有一点办法……”我不理他,转过身就走,晃着身子做出点大咧咧的样子给他看。(以下略去460字)
在路上我想着这件事怎么对张小禾交待,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我心里明白,自己不会再有机会找到这样一份工作了。手中这封信已经摧毁了我自信心一个非常脆弱的支点。总是有一些落魄的人跑到店里来问工,对报酬要求之低令人难以相信。只要老板不在,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没有工作,哪里会有位子空着!”尽快打发他走。如果被老板接待了,大家就吐着舌子面面相觑。那时我还有点优越感呢。这封信又是最后的安慰,还有二十八个星期,我可以拿到原来薪金的百分之六十的失业金。我现在的存款,也快有四万块钱了,靠这些钱活几年没有问题。可是我总不能以“有房子住有饭吃”向张小禾交待。
这话说不出口,人活着是要活条命,但也要活个自信和尊严。我也不能去设想爱情纯粹得象清水一样,与钱毫无关系,毕竟我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上。没有钱至少证明着我的无能,无能的人就不配享受那份感情,我只能这样去想。我不能设想意外之外又有意外,那爱由于一点莫名其妙的理由的而格外热烈、坚定。再说,这点钱我又是怎样攥起来的!几乎就是每一块钱都当一笔财产去算计了。我一辈子还得靠它呢,不然这几年的苦不是白苦了吗?可不能轻易脱了手,那数字往下掉也不行。上次阿长问我去年存了多少钱,我说:“一万块吧!”他吓一跳说:“怎么可能?我连五千块也没有。”我说:“你又要玩牌又要养车又要喝啤酒,还要去会会街上那些女人,怎么能存下钱?”他说:“也是,也是。”又说人小时候不懂事,老了是一段朽木,中间这一段最重要,太苛刻了自己也不好。我说:“Yes,也是。”其实去年我存的钱差不多是两万块,几乎就没怎么用钱了,我不敢说,怕他们心里不舒服捏我的毛病。当时我忽然觉得一万块钱哪怕在加拿大也算个不小的数目,暗暗有点得意。想到这两三年的艰辛,这些钱我不愿去动它。
坐在地铁站我这样想着,看着列车一趟一趟轰隆隆开过去,我不愿上车。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想清楚怎么去面对张小禾。在这个社会中,没有经济自信的人能有爱情的自信吗?我能够凭那几篇文章把她那点小崇拜维持到永远吗?她看着那些不如自己的女人比自己生活得更好能够平静如水而不怦然心动吗?不可能,绝不可能。又一趟列车开过来,我上车的时候忽然记起一年前在这个车站眼睛忽然看不见了的那回事,那个双手向前摸去的形象在我眼前一闪,在心里对自己同情地叹一口气。车开动那一瞬间,我又那么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和张小禾之间,其实还隔着千山万水,这些山山水水光凭脉脉温情是跨不过去的。我闭了眼听着列车在遂道中行进发出的节奏分明的震响,知道自己是在时间中穿越,它正迅速离我而去。想着梦一样飘过去的这些日子,那种种温柔使我感到惭愧,我不配享有真的不配。惭愧之中又有一点庆幸,自己还没有把事情做到那一步,至少在良心上我可以给自己一点欺骗性的安慰,不然我也和那个博士没有两样了。
沉思着我猛地一醒,发现列车早已过了站,已经到了湖边的攸里站了。我下了车,到对面去等往上去的车。我又坐在那里看列车一趟趟开过去,心里明白自己是想推迟那种难堪的交待。站上几乎没有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想他也不至于就是个强盗,坐着不动望了他。他终于迟疑着走了过来,向我问声好,又急促地对我说什么。(此处略去100字)他急了指指自己又指指我说:“Fuch you!”原来是个同性恋者。我指了自己说:“Fuch me?”他点头说:“Yes。”我说:“You?”他又点头说:“Yes。”我突然昂了脸大笑起来:“No,No,No!”笑声空荡荡的漾开。他惊慌地望着我后退几步,转身飞快地走了。
最后一趟列车开来,我上了车。下了车慢吞吞地走在街上,终于到了那条街,远远看见张小禾房里没有灯。我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点遗憾。轻手轻脚上了楼,开了门灯也不开,把衣服脱了甩在地毯上,用毯子蒙了头,躲在黑暗中竭力地去想,心中乱糟糟揉成一团麻,竟不明白自己想想个明白的到底是什么了。
朦胧中我被一种很清晰的碰撞声惊醒,看表已经九点多钟,天大亮了。我知道响声是张小禾从厨房里发出来的,想着她在做饭中午带到学校去吃。我憋着尿躺在床上不动。那响声总是不停,我听出了一点意味,那里她在召唤我,看我醒来了没有。我想象着她是拿了两只碗在厨房门口碰撞,不然声音不会这样清晰。我还没想清楚怎么面对她,便不理那种召唤,爬起来赤了脚走到门边,耳朵贴了门听外面的动静。一会她的脚步在楼道里响起来,用力踏着楼板提醒着什么,在门边停下了。我扶了门不敢动,屏住呼吸。忽然耳边响起“叮叮叮”三声调羹敲碗的声音,我惊得腿软,顺势蹲了下来,怕她听见我的呼吸声。听见她轻声自言自语:“这条懒虫。回来没有?”一会听见她的脚步声下楼去了。我把门推开一条缝,看着没人就走了出来。一只手又准备着,万一她从哪里冒出来就去揉眼睛然后打起哈欠。她确实去了。我去水房解了手,走到厨房一看,桌子上有一张条子:
孟浪:
昨晚等你到一点钟只好睡了。今天上午有课,中午不回。今晚请尽早回来。牛奶已煮好。
没有署名。我看电炉上的牛奶还有冒热气,两片面包插在烤面包器中,还有两片放在旁边一个碟子里,碟子里还放了一只洗好的苹果,上面还凝着水珠。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今天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呆了似的站在那里。我不能失去她,为了她我要作出一些牺牲,哪怕让自己那骄傲的心再受更多的委屈。我坐到窗边去,在心中设想着种种方案。我要对她更温柔,更关切,甚至把那一步也迈了出去,使两人关系更加紧密,她更离不开我。然后,等年底她毕业了,带了她回国去。这样想着我看到了一线曙光,有点快乐起来。可是,万一她怎么也不愿回国去呢?她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才出来的!如果这样,走出那一步不是伤害她更深吗?我犹豫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想。也许我幸运,在报社找到一份工作,或者,用这几万块钱开一家小杂货店,买点牛奶、点心、烟之类,两人就这样度日,或者,带了她到遥远的北方去开一家中国餐馆,十年以后再出来。这样想着我惊出一身汗:自己能做好这些事吗?为了她我必须改变自己的一生,我有这个决心吗?
反反复复想了一天,没有结果。我神经质地对自己冷笑,又吼几声,手舞足蹈拍着手大笑。一忽儿希望她马上回来,一忽儿又怕她这就回来了。焦躁推动着我出了门到处乱走,又推动我一次次走回来。不知道饥饿,也不知道疲倦。终于,在下午又一次走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回来了。她惊异地问:“今天没去上班?”我一怔,想说:“我失业了!”可说出来却是:“跟别人换一天。”她又问我怎么不吃早饭。我这才记起她早上准备的东西还没动吃呢,后悔自己疏漏了,没有拿开。又记起今天连水也没有喝过一口呢。她不高兴说:“就怕你不吃早饭,你还是不吃。”我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说:“不太舒服。”她吃惊地抢上来探着我的额头说:“发烧了吗?”我抓了她的手腕在额头上左边右边碰着,说:“没有发烧,没有发烧。”她又按一按我的肚子说:“这里?”我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狠劲,冲口而出说:“我失业了,老板把我炒了!”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一种痛苦的轻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要死要活要怎么样都不管它了。
谁知她嘻嘻地笑着说:“也好,也好。”她的神情大出我的意料,我说:“哪里再去找这么一份工作,白人失业的都密密麻麻一片呢。”她说:“你早该离开餐馆了,你自己下不了决心,老板帮你下了决心,你将来肯定还要感谢这个老板。”她竟没想到钱的问题似的。我说:“一个星期几百块钱,活生生的没有了,心里什么味道,被人剜了一块去似的。”她说:“不是还有失业金吗?”我说:“几个月就没有了。”她说:“看你这么急我都想笑,怕什么,赚那点钱发不了财买不了房。你怎么只看着鼻尖尖上那一点钱!”我又不能对她说这点钱对我多么重要,我还打算凑个整数回国去呢,只好说:“发不了大财的人这几个钱也要守着。”
她说:“在家里安心拿了这几个月失业金,当几个月专业作家,写一批东西出来,还怕没好工作?多伦多华人三十万,还没有几个写文章的人的生存空间?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也就是加拿大了。”我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找工作的难,我可是碰壁吓虚了胆的,孙子也装够了,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下装孙子,都能上台了。”她笑了说:“别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谁也是这样过来的。”我说:“都委屈了快三年了,一辈子又有几个三年?”她说:“再委屈五年也得委屈着。出这一趟国,容易吗?得了移民的机会,容易吗?一个人总不能把天下好事占尽了,也要付点代价。去天堂还得抬脚走一段路呢。”我说:“要是五年还伸不直这腰呢?”说着手在腰间拍一拍。她望了说,象是在我脸上研究什么,说:“怎么会呢,你?”她的乐观给了我一点鼓舞,我觉得自己也许不是那样没有希望,放宽了点心说:“试一试吧!”她马上说:“不是试一试,而是一定干成!”听了这话我有点生疏,怎么又是个林思文吗?口里说:“试一试吧!”
八十三
一年多来,每个星期都拿着那张工资单,已经习惯了。拿着工资单就想到银行里的钱往上窜一窜,心里觉得踏实。忽然这单就没有了,明白银行里的钱数伏在那里不动,心中虚着缺了一块,空荡荡的,好象一定要吸摄一点什么进去填满才舒服。这种感觉整天缠着我,哪怕跟张小禾在一起也不能摆脱。我不敢把这种空虚的感觉告诉她,怕她看小了我。想做一副满在乎的神态,却怎么也做不出。笑着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表演,自己也觉得脸上的肌肉摆得不是地方,又赶紧把放出去的笑收回来。对张小禾我本来就没有十足的信心,现在更是惴惴的。这使我在她面前多了一点拘谨,省悟了爱情原来也不是那么自由的。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在这个社会好好地生存,一点优势也没有。我想找机会和她谈一谈,彻底粉碎她对我的任何一点幻想,看她怎么办。我在心里犹豫着不想就这么做了,怕失去了她。
我去失业登记所领了表填了,把那封信和表一起交了。和我谈话的政府官员是个黄种的姑娘,看去象是日裔。本来我去登记心里就愧得慌,自己凭什么就来要这几千块钱,象欠了谁什么似的,见到是个姑娘和我谈话就更加羞愧,嘴哆哆嗦嗦话也说不明白。那姑娘态度倒挺好,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又把填的表看了一遍,要我改了几个地方,告诉我支票一个月之内会寄到我的住处。整天在家里呆着,我心悬悬的难受,那一点空虚在心中形成了明显的黑洞,里面释放出一种物质般的饥渴,需要数字去填补。这时我对有钱人的苦恼有了一点新的理解,亿万富翁的痛苦也并不比平民百姓轻一些,他永远有这种饥渴。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既然痛苦是无法逃脱的,又何必向上去争取呢,争取到了就能摆脱痛苦了吗?没有了想有,有了又想更多,到头来还是不满足,还是痛苦,还是一回事,人生还是在苦恼中挣扎。”又觉得这种想法荒谬透顶却又无懈可击。
白天张小禾不在家,我疯子似的在外面游荡,看各式小车来来往往地穿梭,看各色人忙忙碌碌地行走,看宇宙万物蓬蓬勃勃生长。我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一个失业的东西,凭一双空手还去幻想什么爱情,不是太可笑了吗?”我在心里“呸呸”地对自己的脸吐着唾沫,骂自己是癞蛤蟆。又想象自己明天在她去了学校之后,留下封信告诉她,为了她的幸福我不得不作了痛苦的选择。然后,提着那只棕色的箱子悄然离开。
下了楼对着楼上那间房子望了沉重的最后一眼,目光中那一丝绝望覆盖了所有的记忆,心中满意自己的这种牺牲,有了一种崇高的感觉,渐渐远去再也不回头。黄昏的时候张小禾背着书包哼着歌回来,轻轻叫着“孟浪,孟浪”,怕楼下的二房东听见。开了房门注意到地毯上躺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在拆开封口的那一瞬间,象有神的谕示,她有了确切的把握这信是我写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她一把撕开信封,里面的信被撕成两半,手哆嗦着,把信拼在一起去读。信怎么也拼不拢,心狂跳着把信摊在小桌子上,用手按住读了,撕裂地吼出一声,似乎要把带血的心从口中喷出来,信飘落在地上。她一下站不稳,腿一软,眼前一黑就倒在地毯上。二房东跑上楼来,惊骇地望着她,问她“怎么回事?”问了几声她才明白过来是在问自己,挣扎着扶了墙壁站起来,站了好几次都没站稳,二房东扶了一把她才站稳了。她低微地喘着说:“没什么,突然就有点头晕,谢谢你。我想自己安静一会。”
这样想着我心里笑了,又想,怎么笑了呢,应该是哭才对。每天游荡着想象力越是丰厚,各种设想自动地跳到脑海中来,却想不出一条切实能走的路。在上午我想着她能早点回来,下午她快回了心里又莫名其妙地紧张,和她见面对我竟成了一种心理上的考验。我心里恨着自己没有用,有什么事都挂到脸上来。如果不是张小禾的乐观,在一起时,那一种温情的气氛一定都会被我败坏掉了。她反而安慰我说:“孟浪,你怎么啦?工作掉了也不是件坏事。”她催促我趁着拿失业金订一个半年的计划,提高英语,再写一点东西。我不能拒绝含糊地应了,安下心来想学点什么的时候,心中毛得不行,象蓬蓬勃勃长满了荒草,看不下成行的句子,又明白了几十年的路半年是走不完的。
张小禾对我热情依旧。她说:“一天看不见你就心里发慌。我对自己说,这是不对的,对男人不能这样,可没有办法还是这样了。这些话我不好意思说,忍不住又说了!”她说着扑到我怀中,口里呢喃着似乎在说些梦话,又似乎是想哭。搂着她我心中惭愧,恨不得就到哪里去抢一份很好的工作,或者奇怪地发一笔大财,使自己在她面前有那份男人的自信,至少也消灭了那种羞愧惶恐。我在心中渴望着那种女孩子小鸟依人般依赖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对我是如此重要,有了它我才敢把感情的闸门打开让汹涌的激流奔腾。但现在我却只能在心中悄悄叹息。我知道怀中这可人儿是真心爱上我了,她已经陷得很深。这使我感到幸运又感到惶惑。我那么渴望使她幸福,却又没有这种力量。有几次半夜醒来想到这些,身上惊出了一身的汗。我焦躁地把毯子踢开,盖上,又踢开,又盖上,心里呜咽着连连叹气,声音在黑暗中漾开去留下一片沉寂。
我又长叹一声,去填补那黑暗中的空虚。我心中明白,只要有勇气,现在──哪怕是在半夜呢,我也可以敲开她的房门,和她在疯狂中化为一体。也许她心里正奇怪着我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拿了她呢。我的克制在开始也许还是一种君子风度,现在那意义却越来越暖昧了。一个女人,哪怕她多么正经吧,只要她在心中接受了一个男人,她就不怕他那点坏,她在心中已经含糊地允诺了那种坏,并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那点叫她又想又怕的坏。如果那种被允诺了的坏竟迟迟不来,她反会怅然若失,象黑暗中在楼梯上踏了个空。
我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把那点坏使出来了,那点坏于是也不是坏了。难道还要她来给我一点启发?可是以后呢,也许就重复了那个古老的故事,男人怎么骗了女人,女人怎么上当了,没有结果。女人一个个都睁了眼往那陷井中跳了,张小禾不过是无数平凡故事中的一个平凡角色,没有结果。到时候不是骗也便就是骗了。可是,古老中国的故事在今日的加拿大不应该有另外一种解释吗?事情本来就应该那样的。事情还是不应该那样。别的女人离我非常遥远,我无法顾及,张小禾我却是不能不顾及,她已经说过了自己是不能开玩笑的。可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不是开玩笑吗?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已经如此了再走一步又会有什么不同吗?我忽然觉得那个博士生也并不是那么阴毒,他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内心要求一步步走下来了。我所不同的只是在最后的关头失去了勇气。这不是我有多么道德,而是缺少了一点自信。
这个星期五下午,她早早地从学校回来,我听见门一响,就跑到楼梯口接她。她一边上楼一边问我:“今天是周末,你有什么节目安排?”奇-书-网我说:“租个录象带来看。”她说:“看腻了,老一套。”进了房子,我说:“唐人街来了《渴望》的带子,在国内红透了,不知道真的是好不?”她说:“今天想出去玩一下。”我说:“到哪里去呢,要是有车,到城外去兜风,晚饭也不用做了,那才有意思呢,这么好的天气。小禾,你真的找错人了。”她捂了我的嘴说:“别这样说,我第一看的是人,不是钱,跟你在一起我心里它愿意。”我趁势在她手心舔一舔,她说:“好痒。”把手拿开了。
我说:“你看的是人,你不食人间烟火。”她说:“别的以后总会有,人心里过不去那一辈子也过不去。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说:“对,对,人是真的,钱是假的。”她笑了说:“也不假的,是第二。说真的,买一部二手车会穷死了你吧,要不我出一半的钱。”又说:“不买也好,说不定钱留着能做点事,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我自嘲说:“几万块钱呢,一笔巨款呢,能干一番大事业呢。”她说:“那总比没有强多了。”又说:“要是开了车到城外去,两个人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四周又没一个人,那才好玩呢。我不喜欢周围有别人。”
我说:“看星星,好浪漫!我躺着不看星星,只看你。四周没有人最好,我正想做点见不得人的事。”又用英语遮掩着说:“You will lose something。”她嗔笑着打我一下,说:“流氓!”又说:“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坏。”听了这个“坏”字我心跳起来,这是不是一种暗示呢?我试探说:“你说坏我就坏了,一个人要那么好干什么?”她说:“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坏,你怕。”我说:“要我坏我还怕,我早就想坏了你了。你以为我是谁,你又不是老虎,我反而还会怕你!”她诡笑一下,手指一划说:“你不是怕我,你只是怕。”我哈哈地笑了,夸张着掩饰着什么,说:“不怕你那是怕我自己。”她说:“就是。”我吓一跳,她怎么就钻到我心里去了?我跳起来抓了她的胳膊用身子把她挺到墙上,一下一下地撞着,说:“你说我怕,我这就吃了你!”她随着那碰撞发出一声一声“哦、哦”的低沉呻吟。我怕弄痛了她,喘着气松了手。她拉了我的手说:“做饭去了。”走到楼道里我想把她一把抱了甩到床上,看她会怎么办,犹豫的一瞬间,她已经进了厨房。
我们下面条吃。吃了几口她忽然说:“怎么我的都多过你的,再给点你。”我说:“我都吃得差不多了,吃一半了。”她夹起一大束说:“这归你。”我说:“分配点给我可以,我自己夹。”把碗移过去夹了一小束。她突然夹起一大束放到我碗里,我马上又夹回她碗里。两人一送一递十几个来回,她碗中的面反而更多了。她跺脚说:“不吃,不吃!”把我的碗抢过去,”那碗归你。”我说:“你吃那么点就行?以为自己是林黛玉吧。”她说:“我都被你喂胖了,再胖就吓死人了。”
吃完饭她问:“今晚到底怎么办?”我说:“看电视吧,我抱着你。”人没有钱就没有志气,不然我带她到什么地方潇洒走一回。她说:“这么好的天气,我要出去。”我说:“好,我们出去。”说着去牵她的手。她侧了脸望着我问:“到哪里去?”我说:“你说上刀上就上刀山,你说下火海就下火海,反正我钱是带够了。”她说:“看电影去好吧,《与狼共舞》外面都看疯了。”我说:“谢谢你想了一个省钱的消遣,只是我怎么听得懂,又不是中文版的。”她说:“我给你当翻译。”我说:“那什么时候去?”她说:“九点钟的电影,我们先到处走走。”我说:“天亮着呢,万一哪个大嘴巴看见你和我走在一起,明天就传遍了。别人心里会说你的,张小禾怎么找了这个人!”她说:“管它呢,他是大嘴巴,我是聋子,那他的嘴巴也白长了那么大。”我乐得摇她的手说:“你嘴巴变油了。”她说:“谁是师傅嘛!”又说:“你哪点又不好,别人要那么去说?你在多伦多也算个人物,那天不是还有人崇拜你吗?”我说:“可不能这样说,这里是加拿大,有钱才是人物。写那几篇破破烂烂的东西,别人心里都要笑的。”她说:“那我也笑,别人的笑是什么笑我不管,我的笑就是笑,就是笑的笑。”
八十四
出了门,我松开她的手,她一把捞住我的手说:“偏要给大嘴巴看见,有什么呢。”我说:“反正我是不怕的。”她说:“反正我也是不怕的。”
她牵了我的手往央街那边走去。路过一大片草地,她说:“早呢,玩玩去。”我们在一棵树下坐了,背靠了树杆。抬头是浓密的树荫,竟看不见一小片天。太阳已经收尽了它的光线,只有远处高楼上端的玻璃上映出晚霞的余辉,闪闪跃跃跳动。一大片不知名的小鸟铺天盖地而来,向晚霞那边飞去,接着,又是一片,抛下一阵细碎的鸟语。丁香花有的已经开放,有的打着黄色的朵儿,展现着一派蓬勃的春意。张小禾很陶醉地吸一口气说:“春天又来了。”我说:“春天也不是今天才来的。春天来了有什么好,提醒着叫人知道自己又老了一年,心里剌得痛,不来才好呢。”她一推我说:“这个人!还算个作家呢。”我笑了说:“所以我才看到事情的真象。我要不是我呢,也会赞叹几句,却不知叹了几叹,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几年几年晃过去人就老掉了。”她说:“你别拿老来吓我,我是不怕老的。”我说:“我吓你?再赞叹几叹你就知道了。我都忘记了自己二十几岁是怎么过去的,好象只有一年就过了十年。我也愿意年年十七八呢。”我又问她:“还记得自己十七岁不呢?”她想了一想,说:“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她低了头抚着嫩草,说:“那年的事只记得考大学一件了。”
那边有几个白人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张小禾朝他们招手说:“Come here,b oys!”有两个小男孩朝这边走几步,停下来望着我们。她又朝他们招手,那两个孩子走上来,她拉了他们的手刚想说什么,那边就有人叫:“Mike,come here.”一个小孩马上跑去了,另一个犹豫一下也跑了。我说;“加拿大的小孩我从来不理,怕他们大人想我是什么人,不放心,你不是白人他们看不透多一个心眼,也不奇怪。”她说:“不至于吧。”我把被人当作拐子的故事跟她讲了,又说:“这个社会很少公开的种族岐视,但到处都是不动声色的拒绝。”她说:“倒也是的,呆得越久就越有体会,我的同学都有毕业找份工作的信心,我就没有。不过我们自己活自己的,也没关系。”我说:“工作找不到还没关系!”她说:“我们自己要来的,也不能怪谁,谁也没请你来,只好委屈一点。”我想扩大战果说:“委屈一点?有你一辈子的委屈呢。”她说:“那也没办法,这也不是谁改变得了的。”我说:“其实赚了钱回去也是一法,这烦恼就没有了。”她马上说:“别的烦恼又都跑来了。千难万苦来了,随随便便就回去?”我只好不往下说。
她仍低了头抚弄那些嫩草,我说:“你想什么?”她说:“想什么,还不是想我们俩的事。”我说:“越想越后悔了吧,还来得及,如果我的存在成了你的包袱,你只管对我说清楚。”她抬头望了我说:“你说着玩呢,还是暗示什么?”我马上陪笑说:“逗你个小孩子呢。”她说:“玩笑别这样开,你说着玩呢,没准我心里就认为你绕着弯儿在说什么。你心里有什么事,不肯说。”我心中一怔,说:“还不是想着自己太穷了,又没个好着落,委屈了你。”她说:“那还有什么。”我连忙说:“没有了没有了。”她说:“什么也是靠自己去争来的。”我说:“争总要点优势才争得来,我又没有。凭空就跳到别人前面去,可能吗?”她说:“你有,你有。”我说:“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她说:“不是真的没有,是真的有。”我说:“不是真的有,是真的没有。”她说:“你有,你有!”说着不高兴转过脸去,不理我。我叫她几声,推推她的肩,她还是不理。我说:“我又犯错误了,又惹你生气了。”她转过脸来说:“别装得那么可怜,我可没有林思文那么大的气魄。”
过一会她又高兴起来,说:“其实穷有穷的好处,男人穷了心不野不花,钱多了一定要作怪的。再过多少年我们真的发达了,那时候我也老了,又有别的女人围着你转了。”我说:“别冤枉了我,我一门心思只对你一个人,骗你是孙子。”她笑了说:“只要能骗,做孙子又怕什么,做狗也不怕。真的冤枉了你呢,我高兴,我情愿背了这冤枉好人的罪名。最怕的就是不幸言中。天下再好的男人也要打三个疑问号,你不算最好的,要打四个。”我说:“你对我评价太高了,我好感动,离最好的只差了一点点。”说着把她搂了,在她脸上亲一下,又用手去抚她那颗小痣。她让开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我说:“我到底是什么人,我?我们都差不多那个了,还问我是什么人!”她说:“谁跟你这个那个了?”我左手垫在右腮上,用右手打得“啪啪”响,说:“我是坏人,我是专门骗女人的人,我打这个坏东西。你怎么看着我挨打,还不扯住我的手?”
她笑了说:“把左手拿开,打重点!”又说:“孟浪这个名字不好,想着就不安全。”我说:“改成孟夫子,那一定安全了。”她说;“那还是不安全。”又眯了眼,望了我看透了似的头一点一点说:“到那天你对不起来我,我杀了你!”我把身子一颤说:“加拿大杀人是犯法的。”又说:“在路上碰了一个女同志说几句话算不算对不起你?”她说:“那要看什么女同志。”我说:“到了加拿大的人思想都开通,不就是男女之间嘛。”
她说:“别向我灌这一套,我不吃。”我说:“厨房里醋用完了。”她莫名其妙望着我,我说:“醋用完了。”她说:“那明天你记得买一瓶。”我说:“在这里倒一点就够了,反正多。”她望了我说:“什么鬼话!”我说:“反正你有一坛呢。”她扑上来打我,说:“好啊,你是在骂我!”又闪开去,说:“孟浪,你是个典型的男权主义者。”我说:“我真有那么伟大?连主义也有一个了。马列加在一起才一个主义。”她说:“你在哪里都想占优势。”我说:“连这点想法也没有还在世界上活什么人呢!要是我真占着了那一点点,早把你吃了,你以为我多老实吧,和尚?”她嘴一撅一撅地说:“早就知道你有贼心,幸亏还少点贼胆。”我又把她搂过来,她说:“都让别人看了免费电影。”我说:“我天天看别人的免费电影。”又说:“你说我没贼胆,我偏有了贼胆,今天晚上,一言为定!”她站起来说:“你找和你一言为定的那个人去,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呢。”我说:“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天天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她拉我起来说:“该走了。”
电影我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画面很美。坐在我们前面的黑人青年和白人女伴老是接吻,啧啧有声的。我捏一捏张小禾的手,示意她看那两个人。她不理我,眼盯着银幕。我借着银幕一明一暗的光去看她的侧影,那认真的神态,别有一种韵致。我心中温润起来,趁银幕光暗的时候偏了头想在她脸上亲一下,她眼并不从银幕移开,却知道我凑过去了,把头偏开去。我一只手在她膝上摩挲,她不动。我摸索着把手轻轻移上去,她一只手把我的手按住了,眼仍盯着银幕。我安静了一会,又侧了脸去看她,看了几次心神摇荡,恨不得马上抱了她在草地上打个滚。我凑在她耳边说;“走吧,看别人有什么意思。”她说:“这么高级的艺术都被你糟踏了,怎么就跟个俗人似的。”我说:“那你还以为我是什么人,不是熟(俗)人还是生(圣)人吗?”说着“生”字时拉长音变了声调。说好不容易等到散电影,我拉着她的手说:“快走。”又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不懂。”她说:“只当是无声电影你也懂了,你是心不在焉。”
我说:“我心不在那个焉,在这个焉。”说着捏一捏她的手。又说:“为了对得起那几块钱呢,我坐也要坐到终场再走,要不钱被老板白白赚去了。”她笑了说:“知道你是个抠鬼,一块钱也是一笔财产。”我说:“我的钱都打到排肋骨里,要开刀才拿得出来。”她笑得扬了手作势要打我。出了电影院是一家夜总会,楼上音乐阵阵灯光闪闪。我说:“听到音乐响脚就想动了,几年没跳舞了。”她说:“脚发痒了吧?”我说:“还有哪里痒你就猜不到了。她说:“肠子痒,一根花花肠子。”我说:“还有哪里你就不敢猜了,你敢么?”她没听见似的一直往前走。路边有家商店,她说想进去看看,就陪她进去了。她在楼上选了一支唇膏,付钱的时候我抢在前面,她拉我一把,我回头说:“到如今还分你我!”她也就算了。下楼转弯处墙上有面镜子,我拉她停下指了说:“从镜子里看来来往往的人,感觉就不一样,好象那些白人黑人都是些幻影,几百年后的幻影。”又看看周围一时没了人,说:“我装孙子给你看,这几年我都操出来了。”说着顺着眼作了一种神态。又说:“再装癞壳子。”她说:“癞壳子你还用装吗?有人来了!”我边下楼说:“以后让我在家里对着镜子学神经好不?”她说:“神经你还用学!”
在电车上我一直在想今晚是不是该采取行动了,还等什么呢?;思前顾后,到了家也没想出一个结果。到她房里说些闲话,我一直想着该怎么办。心中的指令是明确的,甚至非常强烈难以抗拒。说着闲话她说:“昨晚做了个恶梦,有人追我。”我说:“我也做了个梦,梦见我在追别人,手里拿根棍子。”她马上:“你追的那个人是男的女的?”我说:“追你的那个人是男的女的?”她说:“当然是男的。”我说:“不要问追你的肯定是男的。”她说:“不要问,你追的当然是女的。”我说:“追你的那个人他手里拿了棍子没呢,拿了棍子可能就是我。”她抬了眼回忆一下说:“记不得了。”我说:“那还梦见蛇了没呢,很高的山峰?”她迷惑地摇摇头。我说:“那一定梦见了树杆,乌龟脑袋?”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呆望着我,忽然叫起来:“好啊,你欺负我!不理你个癞壳子了!”她又找了衣服要去洗澡,脱了外面的衣服,雪白的胳膊在我眼前一晃。我想也没想猛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自己也吃了一惊。(……此处略去230字)
她仰面又眼直直地望了我,几乎看不出的一摇头。我猛地又用右手揽了她的腰,把她夹在腋下,走了几步,往席梦思上一扔。她仰面躺在床上,两条腿垂下来轻轻晃动。我站在床前,两人对视着,都不说话。这样沉默了一会,她想坐起来,我朝她肩上一点,又躺了下去。我走上一步,把她双膝分开,站在中间。她说;“干什么”我说:“什么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又笑一笑问:“张小禾,你想好了没有?”她马上反问:“你怎么想?只是别拿我好玩。”我心里一惊,又回到现实中来,一时凉了半截,内心涌动的潮水一波一波退了下去。我无力地倒在床上搂了她说:“我就是没有自信,怕对不起你。”她反而安慰我说:“往后的日子多如春天的树叶,也不急在哪一时,有了缘分还怕没有机会?只是不知道缘分是不是真的有?”我说:“真的有,真的有。主要是看你,我绝对没问题,我都把你刻到心里了。”她说:“我也是。孟浪,你答应了我不要再有别的想法。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你也不动一动心,做得到不呢?”我说:“外面精彩成一个花花世界,也与我无关,有了你就够了。两个人在一起到底还是要有那份情绪,人就是要有那点东西,不然怎么是人呢?”
她说:“那你跟别人也可以有那点东西。”我说:“好厉害啊,要你把坛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几瓶,你又不肯。”她说:“别绕来绕去的,做得到不呢?”我说:“你当我是个什么人,有多少机会?”她说:“你这样的人机会就是多。我说:“对我评价这么高!”她说:“我不放心,你绕来绕去就是不肯下保证。”我说:“我这心绝对不会花一点点,不然也对不起你这份情意,我就是不喜欢别人要我作保证,要我作我偏不作。”她说:“知道你跟小孩子一样逆反心理好强,可惜你已经跟我作保证了!”说着直拍手。我一拍头说:“是吗,那只怪我讲得忘记了。”她说:“反正你都保证了,讲一不讲二,猫儿不打嗝,讲话算数才算男子汉。”我想起那只猫,笑了说:“猫儿会不会打嗝我不知道,会跳是真的,一跳起来有多高,你都想不出。”她挑起眉毛说:“原来猫儿会跳,我今天才知道!那猫儿会叫不呢?”我刮她鼻子一下,把猫儿会跳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听了说:“知道你就是这样个人,长也长不大,猫你也要去欺负它。”
夜深了,凉气从窗外一阵阵透进来。她关了窗说:“瞌睡了。”我说:“你赶我走我就走。”她说:“谁赶你了?”我说:“你不赶我,我今晚就不走了。”她说:“你敢!”我说:“你说你敢这两个字后面是问号呢还是惊叹号,是问号我就不走了,我有什么不敢,还用问?”她摇着手说:“不是问号,知道你是敢的。男人你让他坏他有什么不敢的。”我说:“除非他有什么病。”又说:“你只管睡到中午,我去唐人街买菜,做了好吃的叫你。”她说:“谁有你那么大的福气,天天闲着!我还要去学校上机打作业呢。”我点了自己鼻尖说:“我好大福气,天天闲着,你讽刺我吧?”
她连忙说:“我都瞌睡糊涂了,别生我的气!”我摸了她的头说:“睡吧,睡吧!”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顺手把灯熄了。走到门口,停住了,想着是不是就在这黑暗中扑过去。她在黑暗中说:“Good Night。”我把门琐轻轻拧住,把机关打横了,带上门出去,在外面推一推,能够推开。回到房里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老惦记着那张能推开的门。翻身起来,裹着毯子在黑暗中幽灵般的走过来走过去,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也不能对自己就这样残忍。”又想:“还不知以后会怎样呢,自己在加拿大又没一条出路。”反反复复想了很久,又披了毯子摸到厨房喝了冷牛奶,推一推那张门,从门缝中往里面瞧,一片黑色的寂静,也看不清什么。回到床上坐在那里缩成一团去想,想不明白。又到水房里洗个澡,穿着短裤,披着毯子,推开那门往里面张望,终于推了门进去,悄悄走到她的床头,在椅子上坐了。我俯下身子去看她,均匀的鼻息声在夜中听得分明。我蠕动着嘴唇,心里似乎想说什么。外面泛着的微光照着她的脸,恬静,安祥,乖孩子似的。我轻声叫一声:“张小禾。”她没有反应,我坐在那里犹豫好久,终于平静了,悄然退了出来。
八十五
上午我起来洗了脸,煮了牛奶,张小禾还没一点动静。我以为她去了学校,试着一推门,居然还开着。我一看,她还睡着呢。我走到床前,看见她一支白嫩的胳膊在毯子外面曲着,毯子紧裹着身子,曲线毕现。我弯下腰去,她感到了有人,轻轻哼一声,却仍闭着眼。我在床边坐下来。俯了身子吻她的唇,一只手就搁在她的胳膊上。她并不睁眼,吐了舌尖轻轻触我的唇。我心颤一颤,说:“你看是谁,可别是个流氓犯!”她仍不睁眼,喃喃地说:“就知道你是谁,闻出了你的气味。”我把她另一支胳膊也从毯子里抽出来,看见上面有青紫的痕迹,吃了一惊,说:“怎么回事。”她睁了眼一看,说:“怎么回事,问你自己昨天。”我把另一支胳膊转了一看,也有几道青紫。我说:“怎么得了,谁知道你的皮肤么细皮嫩肉就青了?”她把内衣拔开一点,露了肩给我看说:“还厉害些。”我说:“怎么得了!”她说:“也不痛,不理它就好了。”我说:“下次可不敢了!”
她轻轻抚着我的手背,半天说:“要你敢。”我说:“懒虫,还去学校,都快九点了。”她说:“真的?我还以为刚天亮。”又一看表,”真的,你出去,我要起来了。”我说:“我坐在这里看你穿衣服。”就坐到床那一头去。她在毯子里伸出两只脚蹬我:“你出去,你出去。”又俯睡着,两只脚伸到毯子外面蹬我。我搔一搔她的脚心,她闪避着两只脚在我身上一挖一挖的。我说:“两把锄头挖什么挖呢!”她支起身子穿衬衣说:“衣服穿了。”我说:“腿上的衣服还没穿,我坐在这里保证不动。”她说:“你不出去我就不起来。”我说:“那你好好坐着,我开始看书了。”拿了本书在手里翻着。她说:“让我起来。”我走过去抓了毯子一角说:“这毯子要洗了。”说着轻轻一拉。她双手抓住了说:“我要叫了,这里有流氓,大家来抓!”我说:“已经背了这个名,我来真的,坏名声背也背了,还不如名副其实。”说着又把毯子一扯。她抱了毯子缩成一团,说:“好人,出去一下吧,我真急着要到学校去了。”我又吓她一吓,走了出去。
张小禾吃了东西急着要去学校,背了书包走到楼梯口。我看见她脖子上红红的一小点,是我昨晚上的吻的,就忍不住笑了。
她说:“神经兮兮笑什么笑!”我只是笑。她跑到水房照了镜子,惊叫着冲出来伸手要打我。我缩到厨房里把门顶着。她在外面狠命的撞门,嚷着:“叫我怎么出去,怎么见人!”僵持了一会我在里面说:“我找片膏药剪一小块给你贴上好不?”好说:“你快点,上课迟到了!”贴上了我说:“来一个吻别。”就在她脸上轻轻咬一口,说:“没有印子。”抬头看见房东念初中的儿子正往楼上看。我伸一伸舌子说:“看见了。”她说:“管他呢,又没做坏事。”她去了,我躺在床上把和张小禾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躲不过这几天,说不定就是今天晚上,就会有那件事了。躲躲闪闪也有了这么久,谁又是圣人呢?圣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千万条道理也说不服一个最简单的愿望。那件事离我这样近,而我也克制了这样久了。但一想到以后怎么办的问题,我简直就绝望。我根本无法在这个社会中找到那一份自信的感觉。我也不能设想自己就这样混着过了这一辈子。社会拒绝着我无法进入,我也拒绝着社会无法投入,但我得这样长久呆下去!这可能吗?近三年的经历告诉我,不会有奇迹发生,不会有的。尽管心中极不愿意,我还是决定挣扎一下。
我跟《星岛日报》和《世界日报》的总编辑都熟,我决定去向他们求助了。我写的文章长短也有二三十篇了,说不定有一线希望呢?刚进去再怎么别扭,总有一天会适应的,总有一天会有点出头之日的。为了张小禾,我得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得让自己难堪,得对自己残忍一点。想到这里我不让自己再多想,怕自己又犹豫了,跳下床抓起电话拨通了《星岛日报》总编辑室。对方一说“哈罗”我就知道是纪先生了。我说:“纪先生吗,我是孟浪。前几天寄给您一份稿子收到了没有?”他说:“明天就发出来。稿子长了点,删掉一点没关系吧?”我说:“按你的意思删就是。”他说:“又写了什么没有?先拿过来看看,眼睛不要盯着《世界日报》,还是我们的读者多。”又问我上个月的稿费收到没有。我说:“收到了。你们读者多,稿费怎么比《世界》还低些?”他说:“那要问老板。”我说:“中午请你去饮茶,给不给面子?”他说:“今天中午倒还有空,有什么事没有?”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他说:“到哪里,我请客了。”我说:“上次是你,这次轮到我了。”约好十二点半到翠园酒楼。
放下电话我心直跳,抓话筒的手也出了汗,湿了。两三年来我找工作无数次,人也变油了,什么牛也敢吹,哪里还知道怕。可今天却莫名其妙的紧张,觉得自己欠了点资格,而求的人又是熟人。要是自己真是个人物,别人跑上门来口口声声请我屈就,好就好了。我穿着西装,打了领带,在水房对镜子照了。这是第一次穿西装打了领带去找工作,觉得别扭,这一身装束也带来了点压力。骑着车我出了门,还是甩不脱那种紧张,心似乎跳得很快。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跳什么跳,这心!这是去唐人街买菜呢,不过顺便去找纪先生说几句话,有什么呢。”到了大唐人街我才发现自己出来太早,把单车锁了放在街边,慢慢在街上溜着。龙城上的电子广告牌正报告着新闻,昨天政府宣布,全国失业人数超过百分之十。沿街看到小贩的蔬菜便宜,想买又不能买,提袋菜去见纪先生总不好。
一个人拍着头从一家店中出来,是一家理发店。我搔搔自己的头发,又提起额前一小撮把眼珠轮上去看看,太长了。今天与平时不同,花几块钱理个发是应该的。(以下略去1100字)
纪先生坐下,问我是不是还在Ho─Lee─Chow,我说:“没有做了,公司把店卖了,新来的老板嘴一天到晚念叨叨的,抱怨生意清淡,又抱怨什么事也没做好,就不想做了。”他说:“经济不好,到处都一样。报社的广告也少了,老板也不高兴。”推车人送点心过来,(……以下略去900字)
说来说去就是说不到点子上去,还越说越越远了。我怎么就张不了这个嘴?我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下,逼自己张嘴。结帐的时候纪先生抢着用信用卡付了帐。下了楼眼看要分手,我心里急得直痛,换了一种神态,说:“纪先生,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象我这样的人,也算个写东西的,要到哪家报社谋个事,不知也有点希望没有?”他一愣,马上说:“你可以到《世界》去试试,他们的报是台湾人办的,说国语的多。”我说:“《世界》的人我不那么熟,也没和那里的总编说过什么话。”他说:“在加拿大人熟不熟倒不是最重要的。”我急急地说:“在家里闲起来也无聊,还不如找点事有意思些,呆着日子也难过。”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星岛》呢,现在广告少,版面也撒了几个,老板也不高兴。”我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整天这么呆着不是个味道。”
笑着和纪先生道了别,还挥了挥手,挥手之间手掌一飘特意显出一种轻松的样子。拐过街角,我的心一沉,几乎就站不住,扶稳了墙靠着,喘着粗气,头脑中轰轰的一片什么也不能想,口里反反复复念着:“完了,完了。”就这么近乎呆傻地一直念叨着往前走,手脚身子飘飘的没有感觉,好象浮在梦里。过了好远想起单车还在那边,又回过头去找了单车,昏沉沉骑了,回到家里。那一个星期张小禾总是问我心情为什么不好,我说:“它要不好它就不好了,我也不懂它。”我琢磨着怎么跟她去说这些。
八十六
在那两个多月里思文隔两三天必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和凌志的进展,到哪里去玩了,话是怎么说的,当时是什么表情,都跟我作详细的汇报。看着他们的事渐渐有了眉目,我心中的包袱慢慢放了下来。每次思文跟我说了这些,又反复叮嘱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说:“我跟谁去喷这些泡味!”她说:“反正你出去说了别人会连你一起笑。你呢,还给我牵线,我呢,还跟你汇报。别人当笑话一下子就传遍了。你知道中国人的嘴巴传话比电还快些,传回国内去也只多一封信在路上的时间。”
我没有料到思文对凌志会这样着迷。开始我还劝她小心一点,她说:“还用你说,你知道我的疑心是最重的。你以为我十八岁吧!”听她这样说,我也就放了心。她告诉我说:“我已经给家里写信去了,跟他们讲了,如果凌志大概是我看到的那么回事呢,我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我说:“这个人我一点都不了解,全靠你自己。”她说:“你别怕负责,真有什么事也不会怪你。”又告诉我怕凌志打电话来自己不在家,新装了answer machine。
有一次思文讲起凌志有点懒,我开玩笑说:“反正你不懒,两个人就调和了。”谁知她认真地说:“那也是的,他赚钱多一些,对家里贡献大些,少做点事也是应该的。”我说:“同志,你小心点,不要开始惯坏了他。把自己做老了,人家又变心了。”她说:“反正加拿大的事也做不老人,又不是中国。”我见她都有点痴了,这么精明的人!只好说:“什么人都不要把他想得太好了。我不算个坏人,也不能想得太好了。”她说:“高力伟你当我是谁,反过来还要你来提醒?”过了几天又来电话告诉我,准备和凌志开车去渥太华玩几天。我说:“好是好,你小心点。”她没再说什么,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忽然有一天她打了电话来,我说:“你回来了?”她说:“早回来了。”又说:“凌志有点奇怪。”我问怎么回事,她说:“刚才他打电话来,说约了几个人明天到水上公园去玩。最后又说了一句,门票是八块钱。这不是提醒我带钱去吗?什么意思呢?”我觉得不妙,也不好怎么说,只好说:“看一看吧,明天看一看吧,说不定最近又去了渥太华,钱花得他心疼了。”
事情果然就不行了。第二天下午思文打电话来,说:“我刚从外面回来,你能不能就来一趟?”我问什么事,她说:“来了再说。”我把电话挂了。
在电话挂断之前,我似乎听见她叹了一声。我马上骑车去了。一进门,思文说:“你看看是不是有问题。”她告诉我,今天有六个人去水上公园玩,玩了一上午,又到凌志那里做饭吃,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出钱。她以为凌志请客了,还奇怪他今天这么大方。走的时候有人提出要算一算帐,每人该出十七块钱。有一个人是北影的摄影师,凌志说他在餐馆洗碗收入少,又给大家剪了发,没收他的钱。讲完了她说:“他收入少,总还有点,我可真的是一分钱收入也没有。凌志他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什么意思,这还不清楚?”思文着急说:“你讲话讲清楚,不要讲一半留一半。”我觉得思文真有点糊涂了,怎么女人一染上了感情就失去了判断。我说:“你们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懂,毕竟很多东西我不知道。”她脸红了说:“都告诉你了。”我说:“也许我也讲不到点子上。”她说:“你说就说,怎么绕得这么厉害,我要发脾气了。”我说:“意思还不清楚,他把你只看作一个一般朋友。”思文点头说:“你讲对了,你是讲对了。游泳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盯着另外一个女的,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心中非常明白,事情这么一转弯,就弯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弯回来的可能性很小。见思文那不死心的样子,也不好就把话说到绝处。我不敢一脚就踏灭了她的希望。要转弯呢,也得让她有个过程慢慢的转。我不理解她这么精明的人,也不是没有过经历,怎么这就犯了糊涂。我说:“如果事情最后没个结果,那是我又害了你。那天我不打电话给你,就没有这件事了。”她说:“也不知最后会怎么样。就算没结果呢,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怪你,你还是一片好心,我心里明白。你就把我看得那么不讲道理?再说世界上的事,哪里就会那样顺利?我的事从来就没顺利过。到加拿大,来之前就受了那么多苦,你是知道的。跟你又是这样,不去说了。毕业论文呢,又害得我九死一生。下学期奖学金又没希望了。现在又碰到这件事。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苍天呢。真的有一个天,天它也瞎了眼,也是个势利鬼!也只差神经没断成两截了。真是想不通也得想通,强迫自己想通,总得活下去是不?”说着眼泪涌出来,她一只手捂了眼睛,侧过脸去。手边上有几道眼纹,知道她在拼命忍住泪。我在心中叹息,似乎也想哭。她手一抹眼睛,转过脸来,扑哧一笑,说:“看我怎么回事,有病吧!忽然就讲这些干什么,也没有用。”
她这一笑使我心中一冷,一线凉意掠过了全身。我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沉默着望了她,心中充满着同情,可这同情中还是没有那种爱怜的意味。我不敢说话,只要有一句安慰的话,她就会放声痛哭,只好呆坐在那里。她又笑一笑说:“现在讲这些也没有用了。你是知道我的,心里的苦最不愿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有什么意思,有人心里还要笑呢。出了门我就要笑给人看。家里也讲不得,我妈妈会急得睡不着的。憋在心里又太难受了,只好跟你讲。这本来是很奇怪的事,别人知道了,肚皮要笑爆掉了。”我说:“关他们个屁事!思文你也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处。大家在外面都是一张笑脸,心里的滋味别人哪里知道?”她说:“现在最不急的人就是你,钱也赚得差不多了,拿了这笔失业金,领了绿卡,往国内一跑,什么都是现成的,只拿把镰刀去收割就是。”我心想:“我心里的苦你哪里又知道,也只差神经没断成两截了。”我说:“回去这条路人人都可以走,大家都不走,谁的心也可以吞吐天地,最没有志气的是我。”她说:“别人没赚你这么多钱。”我说:“你们拿了学位,有面子,回去房子什么都优待,那还不就是钱!”
她站起来说:“在这里吃晚饭好吧,没关系,也没有谁来。”我不敢搞得那么亲近,说:“我回去吃,中午把两餐的饭都备好了,不吃也剩在那里。”她马上说:“那就算了,再说会话。凌志的事你说怎么办呢?”我说:“要说,办也好办,你只当心里没有这回事就行了。”她沉默不语。我看她还难以接受现实,说:“不要呢就走一步看一步,看他那边有什么动静。”她说:“要是动静都是不好的动静呢?”我说:“我觉得啊,也不知对不对,我这么觉得,供你参考,我觉得两个人的事,如果对方没那份心思,他再怎么样再怎么好,也毫无意义。他的好是他自己的好,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其实没有什么想不通的。这样的事假如轮到了我呢,我肯定是想得通的。”她说:“那是的,那是的,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去了。真的是这样,谢谢你解决了的思想问题。”
果然他们的事就无法逆转。这件事对思文的打击,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我想她是有过经历的人,也三十出头了,却不料她会如此脆弱。在以后的两三个月,她几乎是无法自拔。她主动告诉我,每天回到家里,首先是听录音电话,希望凌志还会有电话来。以前晚上睡觉之前总把电话线拔了,怕有电话打扰,现在也不拔,怕凌志的电话扑个空。好久之后才完全放弃了那种希望。她的脸色憔悴了,说着话的时候会突然若有所思地沉默。她几乎每天打电话来,和我讨论这件事。虽然我觉得讨论这种结局已经注定的事没有意义,自己的心情也有极度痛苦之中,但还是耐了性子听她讲,听她回忆和凌志交往的全过程,分析每一个细节,想找出事情突然变化的原因。我把那种“他对你没心思一切毫无意义”的道理跟她讲了几十遍,她每次都说:“是的,正是的,你讲得对。解决了我心里的问题。”可第二天打电话来还是一样。重复太多次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每次打电话来首先就说:“高力伟,你别嫌我罗嗦,我只讲几句就不讲了。”可是一讲总是半个多小时。思文的事也使我想到,这世上有太多的苦难,总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承受着,绵绵不绝正如人类自身。
八十七
在很多天的犹豫之后,终于决定和张小禾敞开来谈一次,前思后想,也只有这条路可走。意识到别无选择,我非常痛苦,有两个晚上整夜不能入睡,抱了毯子坐在床上,又披了毯子起来,鬼影子似的在楼道走来走去,恨不得即刻就敲了她的门和她说个明白,是死是活由她裁决去了。终于没敲门,却溜出去走了好远,到通宵营业的Seven-Eleven连锁店买了烟来抽。在黑暗的房子里抽着,吸亮了那个小红点,恨不得就向手上胳膊上扎去。心里这样冲动着又想:“何必虐待自己,没有意义。”可这样想着烟头就扎在左胳膊上了,痛得一惊,马上用舌子在烫着的地方一舔,濡了点唾液在上面。摸索到那包没抽完的烟,从窗户丢了出去。胳膊上一个点火辣辣的痛,感觉到唾液渐渐收拢,干了,刺痛却更加尖锐。心里那种痛似乎得到了缓解。既然是唯一选择,再怎么痛苦我也无法回避。这样想着又有一丝轻松从痛苦中冲破一道缺口,渐渐荡漾开来。
要在现在这种有点疯狂的热情中来这样一次谈话,对我来说非常困难。对我这样一个人,她竟然能够作这样的投入,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那么多长得还过得去的姑娘都从容地找到了归属,过起了安定的北美生活。张小禾要抵抗那种一切坐享其成的诱惑,这多么困难,虽然她对我从来不说这些。那几天我一直想找个恰当的机会提到这件事,甚至有意让内心的沉重显露在脸上,引她来询问,但每次还不等到她开口,我就放弃了这种暗示。我想着在这温柔之乡能多流连一天算一天,我实在也舍不得离开。我想着怎么才能打动她,说服她。我想象着和她说了这件事之后,在她惊愕之间,我突然一跃而起,扑到她跟前,头顶着她的胸,双腿趁势跪到地毯上,伏在她膝上哭了,双手拼命摇着她的身子,仰脸望着她说:“给我一点希望。我也理解你,只是你为我作一点牺牲也不行吗?我心里又少不得你,我人又不能跟你留在这里,我这心都撕成一片片的了。”说着又把头埋下去,伏在她膝上呜呜的哭,一会她膝上就是一片泪痕。我哭一会身子就抖动几下,她的身子也随着一颤一颤的。她拍着我的背又摸着我的头说:“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大家都再想想。”
这样想着我还是心虚,觉得要说服她一点把握也没有,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终于有一天,在那个周末的晚上,她突然问我说:“孟浪,早就想问问你了,你最近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你告诉我。”我说:“没有。”她非常冷静地说:“告诉我。”我说:“你也看出来了。”她警觉起来,两眼直望着我,说:“有什么话你只管说,谁跟谁呢。”这时我非常冷静,冷静得有点残忍,这么多天积蓄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她看了我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我说:“张小禾,我们现在是这种关系了,可从心里掏出一句话出来说,在加拿大这个地方,我不配享受你这一份感情,我没有那么大的福份承受。”
她疑惑地望着我,一种要在我的脸上看穿问题实质的神态,说:“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我把心中想过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平静地说了出来:“有一个事实你没充分考虑过,就是,在加拿大,我这个人,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有能耐。我不是说我傻,我不傻,但我没有优势,语言、人种、专业,都没有优势。不能设想一个毫无优势的人和周围的人生活得一样好,一样的有生活自信,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安排的,我不能设想会有奇迹发生。说到底我还不如那些打工的朋友,他们可以看着老板的脸色十年二十年苦熬下去,我绝对不行。我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站稳脚跟。如果我没读那几句书呢,倒也算了,哪里不是捞饭吃?偏又读了几句书,多了一点想法。一年年这样拖下去,到猴年马月也不能浮出水面!”
她脸色轻松下来,说:“说这么多你有别的意思在里面没有?不用拐弯抹角的!那个舒明明来信了也告诉我,你们是老感情。”我说:“就不必要我以父亲的名义赌个咒了吧。”她说:“脸上不要那么严肃,吓我!相信了你!别人是只免子呢,想着自己是只熊,你是只熊呢,想着自己是只免子。”她为自己的妙喻笑了,“你还是太敏感了点,文人。”我说:“说来说去你还是以为我有多st rong,真的是只熊呢。你误就误在这里,我并没有象你想的那么挺拔高大,你把我想错了。”她说:“你可以写东西,那不是你的优势?”我说:“我的一点买卖都甩在这里了。你说这点买卖能在北美混饭吃吗?可以买房子吗?可以带了你到加利福尼亚度假吗?这是商业社会,除了钱有温度,烫手,其它都是冷冰冰的。老板不拿你赚钱他会收了你吗?用少数语种写东西,屁也不是!”她说:“还有几家报纸呢,不会去谋个职位?钱少点就少点,慢慢来。”
我苦笑一声,把那天和纪先生见面的情况说了。她沉吟半响,说:“那再等机会。”我说:“看清楚了吧,我这个人!”她说:“那也没什么,我看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些别的。”我说:“真的委屈了你。”她说:“不要说我,说你自己!那你怎么想的?”我说:“我爱你。”她说:“你爱我。”我说:“我喜欢你。”她说:“你喜欢我。”我说:“我不愿和你分开,一辈子也不愿意。”她说:“你不愿和我分开。”
我说着把头伸过去,靠近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滑润白嫩,光洁细腻,我真恨不得要伸手摸一摸。忍住了,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挲几下,又几下,在想象中体会着那柔嫩细腻的质感。我说:“其实也没有那样悲观,有一条路好走,什么都解决了。”她把身子往前一探,睁圆了眼望着我。我说:“回去,你跟了我回去。”她迷惑地望着我,问:“回哪里去?”我眼盯紧了她,把一个个字吐出来:“回、国、去。”她身子后缩,胳膊往胸前一收,说:“不行!”我不做声,她说:“我什么都想到了,跟你过穷日子也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说:“人可以过穷日子,也可以过没有志气、没有自信的日子吗?我早就这样想了,不是为了你,纪先生我也不会去找。”她说:“怎么不早说,到现在才说,你早就打了这个主意了,你是故意的。”忽然又笑了说:“你说真的?开玩笑,考验我?”我说:“都到生死关头了,还开玩笑!”她两眼直勾勾望着我,终于确定了不是玩笑也不是考验,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头一偏,伏在床上,哭了。
看着她身子一起一伏的,我沉默着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心中比自己原来设想的要平静得多,最困难的一句话已经说出来了。沉默久了我觉得自己就这么看着她哭,跟个无赖似的,于是抚了她的肩说:“小禾,你听我说。”她一下把我的手扫开,说:“不要碰我,骗子!”我叹口气说:“怎么我又是骗子了。你听不听,我都只管说了。快三年了,我总希望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带来个转机,没有!我一天到晚转着眼睛,跟个狼似的到处嗅嗅,看有什么机会,终于明白不会有奇迹,世界不是为哪个人而存在的。现实总是以它沉默的力量强迫人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要说奇迹,也有一个,那就是你,是你对我这一片心。”她转过身子,眼望着我。我说:“不容易啊,在北美这过地方!我得珍惜。可我总得活得有志气才敢承受这份感情!我也想有志气啊,走到哪里都以谦虚的微笑显出自信,可我又怎么才志气得起来呢?这几年了,我为了那几个钱,天天陪笑脸,我都学会怎么耸着肩去笑了。”
说着我耸了双肩,显出讨好的笑,一只手从左肩越过头拍到右肩,说:“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什么滋味,还象个人吗?我总想着,这是暂时的,有了五万块我就解放了。靠着这点想法我挺过来了。”她木然地望着我,眼角的泪痕也不去擦它。我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擦了,说:“加拿大好不好?好!这几年我受了委屈没有?受了!我受了委屈只怪自己不怪加拿大。可这委屈不能永远受下去,每天看自己不愿看的脸色,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有车有房子也没有意思!精神上实在损失不起。活得这样没志气,多少次我在心里哭自己啊!”张小禾坐起来,毫无表情地望着我,使我感到陌生。她非常平静地说:“孟浪,你说的我都理解,不理解的只是别人都不,只有你?你会后悔的。”我说:“别人专业好英语好。”她说:“那还有专业不好英语不好的。”我说:“别人是强者,意志坚强些。”她说:“这算一点,主要是你这个国出得太容易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就这么来了,不知道珍惜。要是你跟我一样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豁出了半条命去,你就不会这样轻率了。为了出国我死死活活奋斗了两年多,一部伤心史,一把辛酸泪。到这里才到两年,又要我回去?到今天我还是一事无成,心甘吗?给你你会心甘吗?”
我只好又无赖似的低了头。她催促说:“你说句话,给你你会心甘吗?”我说:“你讲的我理解,可是我怎么办呢?在这里实在看不见一条路。”她马上说:“你说的我理解,可是我怎么办呢?回去我就前功尽弃了。”我笑一笑说:“怎么办?跟我回去。”她也笑一笑说:“怎么办,跟我留在这里。”我说:“回去除了汽车,什么也有了。”她说:“留在这里什么也会有,汽车也会有,房子也会有。”我说:“人有几年呢,你还准备苦自已多少年?到年底你毕了业,我这几个月拼命再赚点钱,凑个五万加元,回去轻轻松松过日子,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怎么就不好?要你下地狱去吗?你想清楚!”
她说:“你口口声声说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你有个什么伟大的理想一定要回去才能实现?”我说:“没有理想,理想就是每天不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不看自己不愿看的脸色。”她说:“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没达到。你有五万块,我有什么?”我说:“你拿了学位,这不是目的?”她说:“这么难来一趟就拿个这破学位?”我说:“五万块还分什么你我?我跟你发个誓,回去了,钱转到你名下去存!”她说:“别说这么难听的话,我要你那可怜的血汗钱?那我也太缺德了。要想清楚的是你!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后代留一条路。你这一去,世世代代你都没机会在北美生根了。没有一个大的计划,谁会吃这么多苦跑到北美来,跑到北美来吃这么多苦?你不怕亲戚朋友笑你,还要怕你儿子抱怨你呢。”我苦笑着摇摇头:“人到底欠了多少债到这世上来的!儿子毛也没抓着一根呢,债就欠上了!为了让亲戚朋友有着我生活在天堂的幻觉中,我得扼杀了自己苦作苦熬下去!”
翻来复去说到深夜,两人都疲倦了,情绪也平静下来。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地说。最后发现她不再做声,原来已经睡着了。灯光照着她的脸,孩子似的光鲜鲜一张脸,白洁,柔顺,眼角隐隐还有着泪痕。我望着她,心中都是爱怜,却毫无那种骚动不安的欲望。这种情绪使我感到有些有异样。几个月来,只要和她在一起,我不管表面多么平静,内心总乱糟糟地潜伏着饥渴,象有一只饥饿的兽,在沉默中等待着那最后的一扑。现在我更希望的是和她平静地生活在一起,那种饥渴的重要性不再是那样强烈。我奇怪自己怎么变得有点高尚起来,把情欲也超越了。也许,这就是爱?
八十八
对张小禾我没有把话说绝,我还想说服她,也想最后试一试自己是不是能够被她说服。白天她去了学校,我就跟个游魂似的在外面飘荡,带着麻木不仁的态度逛商店,或躺在草地上看白云在蓝天上飘流。上午十一点钟总忘不了赶回去,急切地想看看失业金支票寄到了没有。一个多月了失业金还没有寄来,我没有一分钱收入,内心那种空洞在渐渐扩大,是一种想要吞噬点什么的饥渴。在这双重煎熬之中我的心几乎要承受不住。我怕自己会突然就神经了,在内心提醒自己冷静,又把“八八六十四”,“日照香炉生紫烟”含在口里念着。又安慰自己:“再怎么样,银行里还有三四万块钱呢,神经了那钱也不知归了谁去。”怕有什么万一,我写了张遗嘱夹在存折里,说明这钱一万块给张小禾,一万给林思文,其余都归我父母。终于有一天,失业金中心的信寄来了,我按捺着紧张激动,慢吞吞拆开信封,抖出一张黄色的支票,六百零二块钱,两个星期的。我到皇家银行把支票兑了,计划着领了失业金,再到哪里赚点钱,我就够了,多的我也不想要了。
我在春天的太阳底下走着,空气被阳光染得暖融融的,有了点夏天的气象。我沿着央街一直往南,慢慢地走看着街景,不断的有黑白各种面孔从对面晃过来,又晃了过去,小车来来往往永无止息,满眼的广告牌展现着挣扎着的繁荣,空气中浮漾着一种沉闷的喧嚣。我想着这就是人间了,这人间又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象在参观许多世纪以前或许多世纪以后的某个陌生的城市。可一步步踩着地面的那种踏实感又使我清醒地意识到,这就是人间,这就是多伦多,这就是现在,这就是现在走在多伦多大街上的我,我正在这人间活着。
我不时溜到街旁的商店去看一看,也不买什么,看一看也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我不敢进到太小的店中去,里面只有几个人,老板望了我笑,或走过来介绍商品,我心里就紧张,觉得对不起他。又遗憾自己没有很多的钱,不然哪怕一样东西用处不大,买了心里也有点畅快。看到街上那么多小车来来往往,想着自己到北美也快三年,没有过过开车的瘾。大家都说开了小车在高速公路上跑,才会真正理解北美,这话我相信他们的。如果跟了张小禾不回去了,马上就去买一辆七八成新的车来,也享受一下北美生活。周末带了她开出几百里,到风景如画的山边去露宿。想着这些似梦非梦,不知不觉已过了前街,快到安大略湖边了。猛一抬头,看见阳光下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我心里一惊,收了脚步,心想,留着这一片景色带了张小禾来看,一个人就这样看了,太可惜了。我不再往那边望一眼,转了身急急地往回走。
等她下午回来,我说晚上到湖边去玩,她果然很高兴。几天前我和她讲回国去的事后,两人都回避着不再触及那个问题,好象就这么过去了,一切照旧。看上去她的情绪并没有受很大的震动,每天仍是笑嘻嘻的。我开始还惘有所失,想着她大概对我也无所谓,分手就分手。对这几个月来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值得自己这样痛苦,也有了点怀疑。想到自己曾想象她会哭得死去活来,哀痛欲绝,就非常惭愧。但她对我态度依然如旧,并没有在悄悄冷漠,心里又迷惑了,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早早地做晚饭吃了,我用单车搭了她去湖边。她仍然习惯性地从后面伸过一支胳膊,把我的腰挽了,头轻轻靠在我背上。远远看见湖她就欢倒了,在后面高兴地叫。我停了单车,她牵了我的手往湖边走,指着路边草地说:“你看,这么大绿茵茵的一片,看了心里也舒服,回去这些地方说不定就是一堆垃圾,西瓜皮,死老鼠。”
我说:“你抓紧机会做我的思想工作吗?”她笑了,把我的手紧一紧。她又指了一幢房子说:“只要自己努力,有一天到这里面去扮演一个角色,也不算稀奇。”我一看,是Sailing Club,说:“算是一个远大理想吧,真有钱花不完的那天,总要想这样一些办法,不然还不会愁死去?”她说:“说愁也不愁,存到银行里也可以。”我说:“好,就过那个数字的瘾。当老板的人都有这个瘾,亿万富翁吃不完用不完他还要赚,为了什么呢?他每天比我还愁。”她说:“你有五万就不愁了。”我说:“其实谁又能活一万年呢,洛克菲勒一餐也只能吃三碗米。”她说:“别说别人,自己多超脱似的!你就有这个瘾,捧着个存折翻来复去的看,脸上的折子都笑出来了。那是庄稼吗?多看几遍那钱又不会往上长。”
我们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看湖。湖水一波波涌着,拍打着堤岸。夕阳下金波一片中白帆点点,是游乐的帆船。张小禾说:“有人说天晴了可以看到美国。”我说:“别扯,谁有这么好的眼睛,望远镜也不行,孙悟空还差不多,湖大着呢,差不多算个海了。”草地哪边有个白人姑娘,二十来岁,美得出奇,身材也特别好。我忍不住望了几眼,张小禾眼睛瞟着我,似大有深意地点头微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笑什么,漂亮的谁也愿意看几眼,这不算心术不正,可以理解。麻木不仁那才是有问题呢,是死人一名。”她说:“要抓了流氓才算心术不正,不过也不算,可以理解。一切的一切可理解就完了。想回去也可以理解,杀个人也可以理解,连可以理解也可以理解。”我笑了说:“到底是留学生,说话就是水平不同,听得我似懂非懂的。”她说:“笑我干什么。”草地那边又转出一个黑人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特别的黑。那姑娘迎上去,小孩就伸了手让她抱了。张小禾努努嘴要我看,我说:“怎么回事?”她说:“那是她儿子。”我说:“怎么可能?”她说:“怎么就不可能?”我说:“她是个白人,再说,她还小呢。”她说:“你看就知道。”我再去观察,看那小孩很娇纵的神态,就相信了,不由得叹口气。张小禾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说:“可惜了。”她说:“要是她轮到你手里就不算可惜。”我笑了说:“张小禾你以后煮什么吃放点小苏打。”她警惕地问:“小苏打?”我说:“硷性,可以中和一下。”她拍打我说:“你又讽刺我,又讽刺我。”我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还是看湖。”
天色渐渐昏暗,湖面苍茫。忽然间,点点灯光在湖面闪亮起来。码头那边有船在靠岸,一片隐约的嘈杂声贴着水面飘过来,人影在灯下闪烁,是那边岛上夜归的游人。张小禾把头倚在我肩上,一只手揽了我的腰,两人好久好久都不说话。天完全黑了,月亮也分明了,把一点轻浅的光投到人间。风吹得周围的树沙沙的一片碎响,暖暖地从我们掠过。我说:“我无法抗拒这夜的诱惑,有意见你骂它吧。”把她的肩朝后一扳,两人就并肩倒在草地上。她侧过身子,把脸埋在我的颈中。我和她接吻,实在忍不住手也摸索起来。坚持了这么久的界线,想也没有想,不知不觉就突破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原来那种坚持,实在也不能证明什么。她顺从着,一点矫作的反抗也没有,手把我抱得更紧,说:“你的手平时也不见得那样灵活,就会做这些,真的是只老手。”我说:“今晚我不睡在自己房里好不好?”她说:“好,这天气外面草坪上要睡也能睡了。”我说:“我睡到自己房的隔壁去。”她说:“好,不过睡在浴池里小心着凉。”我说:“那边隔壁。”她说:“不好!又没有登记结婚。”
我说:“这里都是先结婚后登记。”她说:“加拿大你什么都没学着就学了这一招。”我说:“一定要登记了才能结婚!”她说:“就是,中国人嘛。”我说:“到那天登记了我们一路跑回来,好不好?”她在我怀中笑得直颤,说:“想不到你灵魂这么肮脏。”我笑了说:“这么肮脏的灵魂你还想跟它结婚!”她用额头碰我的额头说:“谁说想跟你这肮脏的灵魂结婚了?”我说:“哦,是想跟我的肉体结婚。”她笑得更厉害,更用力地碰我的额头。我用手掌隔开说:“傻瓜瓜,碰痛了,你自己还更痛些。”她还是对着我的手掌一下下碰着说:“谁叫你欺负我!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的这嘴是不是狗嘴?”
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嘴是什么嘴,反正这嘴就是刚亲了你的嘴的嘴。”她用额头来碰我的额头,说:“癞壳子,你承认自己是癞壳子!”我连忙用手掌隔开。她说:“你这个人不算坏。”我说:“又说我欺负你又说我不坏,才知道不坏就是要欺负你。今天晚上我还是想真的欺负你一次,又不知你肯不肯!”她直摇头。又说:“刚才你用手隔开,手掌对了我,手背对了自己,证明你这个人不算坏。”我说:“你不说我自己也没觉得,你观察这么细,将来怎么得了,我一举一动都要想过了才敢做。”又搂紧了她说:“你怕不怕?”她说:“不怕,你又不是别人。”我说:“到处这么黑,等会有人拿把枪来,把你抢走,你不怕?”她说:“那归你负责。”我说:“你当我是什么呢,拿枪的也不怕?报上天天登着有人被抢了,等会那边就跳出两个人来。”她说:“别吓我,我一点也不怕,跟了你我有安全感。我从来没有晚上一个人到这些地方来过。”我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说:“回去,天都凉了。”她说:“就知道你怕起来了。”我说:“小心点好,要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睡一夜我也不怕。”
到了家我说:“我先去洗个澡。”她说:“快点。”洗澡的时候我想:“这‘快点’是个什么意思,刚才在湖边把她的情绪惹上来了吗?”洗了澡,我穿了球裤,赤膊着到她房里。她坐在椅子上,看了我说:“快去把衣服穿了,好怕人的。”我以为她装羞作态,把身子拍得叭叭的响,说:“怕什么,这么健美。”又把胸肌鼓出来,捏一捏说:“看,肌肉,肌肉呢。”她把身子转过去说:“不看。”我又把大腿拍得叭叭响,说:“你敢不敢转过来,I will show you some hing。”说了这话我自己心直跳,我敢吗?她转过头来,我马上做出一个造型动作,问:“你看我这象李玉和吗?”她闭了眼说;“不看。”我放下双手准备去穿衣,她睁开眼,我马上又恢复了造型,说:“看!还是看了吧。”她神情已经变了,说:“去穿了衣服来,跟你正经说件事。”她的严肃使我大吃一惊,一时觉得无地自容,赶紧跑了出去。
我穿好衣服过去,抱歉地朝她笑一笑。她说:“坐下。”我摸着床沿坐了,她拍拍椅子说:“坐这里。”自己又搬一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了。平时她和我说话都是倚在床上,今天可怎么啦?我想缓和一下气氛,“嘿嘿”笑几声说:“今天怎么了,张小禾也有个严肃的时候,我心里倒直想笑。”她嘴唇微微张合几下,又轻轻咳嗽几声,看来她早已预设了这次谈话,却又有点难以启齿。她说:“坐好点不行?”我说:“我坐得歪七歪八了吗?”又笑一下,把手平放在腿上,挺直了腰,想象着幼儿园小孩的认真神态在脸上表示出来,又忍不住笑了。她说:“别开玩笑。”我忽然觉得她今天有点失态了,有什么话吞吞吐吐不敢说,吹毛求疵找这样些小事来拖延。
她嘴唇又微微张合几下,轻轻咳嗽几声。我看着那蠕动的嘴唇,心想:“我刚才还吻过的呢,这会子怎么这样陌生?”这样想着我心里幻现出一些图画,嘴唇也动了一动,似乎感到了一点温润,又把舌子伸到嘴唇之间,夹紧了,又用力缩回去,反复几次。我终于忍不住了,说:“要讲什么只管讲,反正是要讲的。”她眼睑轻轻垂下,避开我的目光,很费力地说:“那我也只好说了。”我说:“你讲。”她两眼逼视着我说:“前几天你说你要回国去是不是最后的决定?”她背书似地的说得飞快,好象稍一停顿,下半句就会被卡住似的。我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谈这个问题。我说:“这是下最后通牒了吗?”她说:“你平时也还算直爽,请你今天也别拐弯抹角的,问你呢。”我说:“张小禾的口里怎么会说出这种响当当硬邦邦的话来呢?”她盯了我说:“问你呢。”我说:“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过了这半年一年再说。”
她说:“那天你说再想想再想想,想了这几天想出什么想法来没有?”我说:“我原来想想想总会想出一个想法,想来想去暂时还没想出来,也说不定没想到明天又出现了一个好机会。”她说:“你那天说的是对的,不会有奇迹。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今天晚上再也不要吞吞吐吐含含糊糊,把事情说个水落石出。越陷越深,害了两个人呢,特别是我。我已经被你害了。”我说:“这样讲我怎么承受得起──怪我今天太放肆了吗?”
她指头指了胸口说:“这里,这里!”我说:“你跟我回去不行吗?回去会要了你的命吗?”她马上断然地说:“不行,绝对不行!什么都行,只有这一点不行。我跟了你什么都行,只有这一点不行,你偏偏要逼我这一点!就这样回去了,我怎么向家里交待?”我说:“小禾你想想清楚,你首先要交待的那个人是你自己。你也不算什么特别厉害的人,以为北美有多么光明的前途等着你吧!那么多厉害的人,也就那个样子。林思文比你怎么样,也还不是那个样子。人家的社会随随便便让你出了头,他们是傻瓜吗?你以为加拿大的钱是个好赚的东西!”她说:“孟浪你说的全部都对。要是我只是我自己,我就听了你的话,跟你走了。至少我得到了一点,我自己结婚没有勉强自己的心,没有要自己的心妥协,这太难了,一百个里面也不知有几个没有。这对一个女人就是幸福的一大半了,我不懂吗?我不愿自己幸福吗?可我自己哪里又只是我自己!为出国我奋斗了两年多,工作也丢掉了,这都不说。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去,朋友也要笑我,家里也要骂我。我家里一封信两封信要我在这边生根呢,我姐姐正等着我把她弄过来呢,到现在男朋友也不敢找,都二十七了!摸着良心说句话,是你你会回去吗?你摸了自己的良心说一句!”
我歪着头说不出一句话,似乎什么都想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大脑中茫茫然乱糟糟无边无际的一片空阔。她催我说:“问你呢,是你你会回去吗?”我说:“是的。”她说:“是的什么,你说清楚。”我说:“张小禾,你今天晚上好厉害啊。”她说:“惯用的伎俩又来了,又转移话题,今晚我偏不跟你走,要问个明白。先不说厉害不厉害的话,只说回国去是不是你最后的决定?”我说:“都把我逼到死角了。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她说:“是呢,我们俩这事就错了,白认识这一场了。不是呢,我们俩的事就太对了,我一生也就这样甘心了。”我说:“就有这么严重!”她说:“那依你说呢?本来我跟你也没事,我没打算这样,开始是想有个能说话的朋友吧,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始,就这样了。”我说:“你后悔了,你心里后悔了。”她说:“那要看你。”我说:“后悔你还来得及,本来我就配不上你,连我自己也没有信心。你要去嫁个有出息有钱的,我没出息,我从心里承认了自己没有出息!”她说:“你说这样的话,狠心狼!”说着突然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扑到我跟前,头顶在我胸前,双腿趁势跪到地毯上,伏在我膝上痛哭,双手拼命摇着我的身子,仰脸望着我说:“给我一点希望。我也理解你,只是你为我作一点牺牲也不行吗?我心里又少不得你,我人又不能跟你回去,我这心都撕成一片片的了。”说着又把头埋下去,伏在我膝上呜呜的哭,一会我膝上就是一片泪痕。她哭一会身子就抖动几下,我的身子也随着一颤一颤的。我拍着她的背又摸着她的头说:“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大家都再想想。”
她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我,可怜的模样叫人心疼。她说:“又是再想想,你已经想了这么久,我都没有信心了。”又退到凳子上坐了,掏出手帕擦着眼睛,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别笑我,我激动了。”我说:“什么事也不急这一时,来日方长呢。”她说:“来日方长我不觉得,要快点把问题解决了才好,才安心。”我说:“两个人都想一个星期吧。”她说:“就听你的。”我说:“说不定到下星期你就想通了。”她说:“说不定到下星期是你想通了。”我心里想:“天啊天啊,这件事到底还是错了。”和张小禾结识,我一直想着是人生美妙的一笔,心中暗自得意,现却分外地沉重了。
八十九
一个星期很平静地就过去。那几天张小禾对我还是亲亲热热,没事一样。这种亲热使我非常不安,她并没有想改变自己的想法。如果她莫名其妙地生气,烦躁,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好的迹象,那样就预示着她在内心已经开始退让,她生气,烦躁,是想使自己作出的牺牲被我理解,在情绪上有所弥补。可惜她对我还是一如继往。在那个星期里我把自己跟她留在加拿大的可能性仔细考虑了一遍,还是否定了。那样我将在精神上飘泊终身,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寒而栗。
在那个星期里,她有几次询问似地瞟我一眼,我也微张了嘴,把眼珠轮了上去反问她。于是两人都笑,也不点破。到了那个白天气氛有点紧张起来,我说些俏皮的话,她反应也是懒懒的。吃了晚饭她把调羹往碗里扔得“嘭”一响,说:“说吧,到时间了。”我说:“怎么说呢?”
她生气地一拍腿说:“一听口气就不对。早也知道就会是这样的了。”我说:“呆在这里我是不情愿的,我活不惯,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她说:“活不惯的人多,慢慢大家也习惯了点,没有你这样过了三年跟三年没过样的。也知道你对我也就是怎么回事了。”我说:“不为了你真有个象样的前途我也会放弃了,为了你呢我不把话说死,可我总还要有条路走才行,总不能就东拼西凑找点事做就这一辈子,人总共加起才一辈子呢。”她说:“说来说去,你还是先考虑自己,后考虑我们两个人。”我说:“也可以这样说吧。可是如果我把这个话对你说呢?”她沉着脸,微撅了嘴说:“知道你说话好厉害,最会堵我。”又说:“有条路走你愿不愿意?”我说:“行得通的我都愿意。”她笑起来说:“你说在这里活得别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说:“你知道我这不是瞎说。”她说:“你说你最怕看老板的脸色?”我说:“谢谢你理解我。”
她很认真地说:“今天我不跟你开玩笑。”我说:“我没开玩笑,我是在心里谢谢你。”她说:“我有个主意,都想过好久了。去年我去北方玩,看见很多小镇上有中国餐馆,我们怎么不去开一家?那些地方世外桃源一样的,我就喜欢那样的生活。寂寞十年八年就够了,到时候把餐馆卖了,你想到哪里去也跟你去。年底我毕业了我们就去。你不是有几万块钱了吗?这比白手起家又强到哪里去了。几万块钱差不多的也够买一家小餐馆了。”
她说着拿出一叠《星岛日报》,“看,卖餐馆的天天都有,我们就去买一家过来。”我去翻看那些报纸,看她作了记号的那些地方。她还是兴致勃勃说下去:“你做了这几年的厨师,你有经验,你管内。我招呼客人,我管外面。我们也不要发财,也就是自己为自己谋份工作。又不看脸色,又自由,又有了收入。我有决心,你有没有?”我翻看那些报纸,头也不抬说:“这些报纸我都看过了。”我眼盯着报纸不敢望她,可我感觉到了那双眼睛惊愕地望着我。我又说:“这些事我也考虑过几百遍了,可以说掰开来细细考虑过了。”
她艰难地问:“那你,你有什么想法?”我说:“你倒想得好,世外桃源!在那些地方呆十年,中文报纸也看不到一张,中国人也看不见几个,我倒成了什么!中国话大概还能讲几句,中国字也还认得几个,跟个文盲也差不多了。十年过去了也许就有了一笔钱,可这笔钱对一个文盲有什么意义呢?人到底还是个人吧!人除了活得舒服还有点人的要求吧!”她说:“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回去!”我低了头说:“我算特别没有出息的一个,我也不相信自己就能办好一个餐馆,也没有那份热情。不是那条虫就不要勉强去吃那种菜。”她说:“今天算领教了你,好固执的人!我还打算要说服你呢。林思文和你分手,我总也想不通。怎么可能呢,这么好的一个人!到底还是有点实在的原因。对你这个人我是太,太──”
我抢上去说:“太失望了。”她马上说:“失望已经不足已形容我的失望了。”我望了她笑,她说:“笑什么笑,没人跟你笑!一只猫呢,到生死关头也会下死命跳一下,你怎么就不能下死命跳一下?人到底还是个人吧!我还是个女的呢,也不怕。不是为了自己的心,我已经坐享其成当个太太去了,什么没有?我跟了你,只希望你也学学那只猫,到生死关头也跳起来一下!就这么没个刚性,我看错人了吗?看你这么固执我骨头里就恨,心里就扯着痛!”我说:“谁要跳也得到他自己跳得起来的地方去跳,不是说谁想跳在哪里都跳得起来的。我在这里跳就等于往沼泽地里跳,跳到里面就陷住了,还跳什么跳!”她说:“你回避挑战,你没有勇气,你不算个男子汉!”我说:“你这么说呢,也对。”我突然跳起来,疯子似地抓了她的双肩,把她拉起来推过去顶在冰箱上,拼命地摇她的身子,嚷着:“怎么就不能跟了我回去?跟你回南京也不行吗?会委屈了你这一辈子吗?”她闭了眼,任我去摇,眼角有泪渗了出来。我叹一口气,松开了她。
我退回去坐了。她摸了椅子慢慢地坐下去,忽地一笑说:“我知道了。”我说:“知道了就好。”她说:“我知道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望了她。她说:“我知道了,你是一个爱国者,不回去你心里不安,以为自己背叛了谁,你拐弯抹角不敢说出来。”我说:“爱国者你是说对了,绝对是个铁杆。这跟回去不回去没有关系。扬振宁也算个铁杆吧,他在北美活了一辈子。要说心里不安呢,如果我真是个人物,如果真有谁需要我,如果真有点什么需要我去承担,我会不安的。可惜我又不是个人物,回去了还要占一个位子,加重失业问题呢。我想回去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是强者,我适应性差。寂寞我受不了,老板瞪一眼受不了,每天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受不了,有钱人白人挂在嘴角那一点微笑受不了。我要逃走,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强者。”
她“哼”一声说:“什么强者,根本就是个弱者。”我点头说:“是的,是的。”她手指点着我说:“你骗了我,你骗了我!我还以为你是个男子汉。”我吃一惊,说:“我怎么就骗了你?”她看着我的神态,忍不住笑了说:“那天晚上!”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问:“哪天晚上?”她说:“救我的那天晚上,你把那个人打在地上。”她说着指一指地毯,“好有气魄的。现在再拿点出来。什么你都受不了,有天钱多过他们了,还不轮到你笑?男子汉能屈能伸,今天你再屈一下,我陪着你,把牙关咬得铁紧去干,干!怕没有伸那一天!”我说:“外面都是一些什么人,你知道?谁也在把命拼出来,出头轮得到我?做个梦呢,也要有个梦影子!”
她低了头,说:“那就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你把命拿出来拼一次不行吗?”她突然站起扑过来,头往我胸前一撞。我忙站起扶了她,她用头顶了我的胸,双手抓了我的胳膊,带着哭声说:“我好恨啊,你!我心里好恨好恨啊!我真的不该认识了你,心里好惨好惨啊!”她又用头不要命地一下一下撞我的胸,撞得我透不过气来。又抓了我的头发把我一下一下往墙上碰,嚷着:“我心里真的好恨好恨啊!”她踢我的脚,指甲用力掐我的胳膊,说:“我踢你,掐你,咬你,我才解了恨!”又一口咬了我的胸,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我忍了痛,手摸了她的头说:“你踢,你掐,你咬,我不说什么,这是应该的。”说着抱了她的头就哭了起来。
她一把抱住我,伏在我肩头,放声痛哭,“孟浪,孟浪!”双手摸索上来抱了我的头。我也抱了她哭着,“小禾,小禾!”我们抱头痛哭,又在泪水模糊中拼命用力地亲吻,泪水流到了一起。她的手表硌着我的面颊,硬硬的一块,好痛,她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我吻她的眼睛,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她喘气着说:“孟浪,不分开不行吗?”我说:“行,行还不行吗?”她说:“那你留在这里了?”我说:“留吧,留吧,可是留在这里我能做什么呢,我是一个废人。”她猛地推开我,说:“你知道你归根结底还是这句话。”擦着眼泪不理我,委委屈屈地抽泣着,低了头回到自己房子里去。我跟在她后面,说:“慢慢再商量。”她说:“我不喜欢听这句话。”进了门她突然用力把门一关,想把我关在外面,我连忙把一只脚伸到门缝里,“哎哟”一声。她松了手,在床边坐了。我在椅子上坐了。她偏着头,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叹息叫人心痛。我心中产生了一种要保护她的冲动,伸手想把她搂了,却被她挡回来了。
她拿支圆珠笔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敲,在夜的寂静中声音特别分明。我也不做声,在心里默数着那声音的次数。数到五百下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点恨她:“跟我回去真的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吗?真的要了你的命吗?”又一次绝望地去设想跟了她留下来的可能性。数到九百多下的时候,我想着已经沉默得太久,到一千下我就要找句话来说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一千下到了,她也在心里默数。她把笔一丢,说:“孟浪,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好恨你!”我说:“我是可恨,是可恨。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好恨自己。怎么就争不来那口气!”她说:“错就错在我不该搬到这里来,怎么就碰上了房东的熟人,知道了这里有房子。在图书馆多呆一分钟也碰不到了。知道隔壁是个男的,我再犹豫就好了,偏又急着找,心里想反正不理他就是了,没想到又是你!命呢,谁又说得清楚是谁在安排,上帝他安排巧了也不能就巧成这样。上次也是,到移民局去第一次怎么碰到了他。我得罪谁了,谁在阴毒我吧。”我说:“我们朝前看,前途其实很好的,好多人都羡慕呢。你怕断了在这里生根的机会,就不怕断了在中国的根!想起这一点我也不敢不回去了。哪一条才是你自己真的根呢?”
她说:“孟浪,你说的话,句句都对。凭良心说我也认为你选择了回去这条路是对的,你呆在这里会活得很痛苦。只是对完了还是不解决我的题,你说怎么办?”我说:“我说怎么办,你是知道的。”她说:“问你呢,道理不解决我的问题,你说怎么办?”我说:“张小禾你逼得好紧,才知道你好厉害。怎么办?跟了我回去,保证你会幸福。”
她轻笑一声说:“仗着自己那几万块钱?”我说:“还有我的心,我一生都爱你,忠于你,还不行吗?你不信拿条手帕来,我这就切了手指写份血书让你收了,可以不?”说着站起来到厨房去拿刀。她拼命抱了我的腰,鸣咽着:“我信了,我信了。信了还不行吗?”我说:“你还要怎么样呢,一个女的?你的心到底有多大?是只天狗要把天地都吞了才够吗?”她说:“我的心也不大,还没有你大。可是我就是不能回去。来一趟多难啊,现在都移民了,倒要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等什么,也许没有什么可等。”我说:“等什么你不愿说,等着过高级日子。”她说:“那我也不能说一点都不是。凭着来一趟这么难,半条命搭在里面,我也不能这么就回去了。我家里还睁了眼望着我呢。为了我出来,全家的钱都用光了。”我说:“我明白你跟了我回去是为感情作了牺牲,我这心里明白,我会在这一生中给你回报。现在是考验你的感情的时候了。”她说:“也可以这样说吧。如果我把这个话对你说呢?”我说:“张小禾你好固执!我还有什么办法说服你没有?”她马上说:“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
我也拿了那支圆珠笔,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说:“我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她说:“你的想法反正都是对的,因为是你的想法。”我一笑说:“感情这个东西,谁说是万能的呢?男女有了爱就够了吗?在绝对真实的感情之上还有一个绝对真实的现实。”她说:“看了你我说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只是说不这么好。”我说:“感情是瓷的,现实是钢的。瓷那么硬也碰不过钢。”她望了我,眼神忧郁而凄凉,说:“怎么办你到底说最后一句。”我铁着心说:“跟我回去,你答应了我你就是救了我也救了你自己。”
她平静地说:“到底还有第二句话没有?”我不做声。她伸出双手做了着掐的动作,说:“恨得我啊,恨不得就这么掐了你的脖子,从里面挤出一句话来。”比划着双手掐拢去。我说:“你不要逼我,让我最后想一想。”她说:“你想吧,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自己也最后想想,明天我就写封信回去,向家里要求一下,看他们怎么说,也许就让我顺着自己的感情走了。信来回至少二十四天吧。如果二十四天以后还没有希望,就没希望了。”我说:“一定要听你家里的吗?说不定你家里考虑问题也不那么周全。”她说:“我爸爸想问题想得深远。”我说:“不相信!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对你爸爸的崇拜和对我的不崇拜同样是没有道理的。”
她说:“我暂时还不这样想。”我说:“张小禾,今晚我都不认识你了,好狠啊!”她说:“这样是我吗?我是这样吗?被你逼成这样。人呢,就是没有办法不狠心,人没有办法。狠得自己心里痛起来,也得咬紧了牙忍着。好残酷的世界,人没有办法,人别无选择。我倒想天天夜夜甜甜密密亲亲爱爱呢,可是行吗?总有个梦醒时分。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又何苦一往情深,你说,又何苦?”
我说:“你都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坏东西?”她说:“心里坏不坏,结果也是一样,给苦给人受。倒不如心里也是一个坏,干脆跟那个人一样,我心里还不会象这样刀子在一刀刀的割。”我心里一个冷颤,站起来双手扶了她的肩说:“张小禾,张小禾。”她坐着不动,仰起脸望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喃喃地说:“张小禾,张小禾。”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我说:“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好怕人的。”她笑着笑着,闭了双眼,挤紧了,眼角出现一线眼纹,下唇也慢慢卷进去,咬在牙齿之间。我看见一丝眼泪从她眼角渗出来,就用手轻轻抹去。又有泪不住地沁出来,我擦也擦不完。她身子不住地颤抖,牙咬着下唇一阵一阵地用力。我心里发抖,双手也抖起来,震颤着说:“还有二十多天呢,还有二十多天呢。”她的头慢慢垂下去,手轻轻移开我的手说:“你睡去呢,我也困了。”我在泪水摸糊中看见她唇下一排淡红色的牙齿印,又看见一丝血从嘴角流出来,不忍再看一眼,捂了眼睛呜咽着跑了出去。
九十
张小禾对我热情依旧,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我不敢再提这件事。好多次我都怀着一种悲壮献身的心情去设想在加拿大挣扎下去:就在餐馆打工一辈子吗?找个地方开家理发店吗?真的就去了北方小镇开家小餐馆吗?在那种悲壮心情的推动下,我心中几乎就要转了过来,准备接受这样的现实,最终在细想之下还是否定了。这种种选择与我的内心的要求相距实在太远了。我去唐人街租了《渴望》的录像带来,每天晚上等她写完了作业,就一起看一两个小时。
我在心中一天天数着日子,盼着她家的信早点来,又怕信来得太快。我说:“这时间好折磨人的。也不知道你家里收到信没有,都快十天了。到南京的信可能会快一点。”又说:“你爸爸妈妈是开通的人不呢?”她说:“在别的事情上是够开通的。这件事谁知道呢?”快有两个星期的时候,她情绪突然低沉了,录像也不看了,有一次看见她偷偷地抹眼泪。我问:“是信来了吗?”她说:“这么快,怎么可能?”我想着也不可能,说:“南京的信怎么这么慢呢?”她说:“信你就别问了,不看我也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说:“那我完了。”她说:“完不完要问你自己。”我抓了她的手说:“跟我回去是要你下地狱吗?老子掐死你!”说着用力握她的手,她痛得“哎哟哎哟”地叫,我松了手,她说:“你下毒手,不叫我活了吗?”我揪了她的耳朵说:“冤家,冤家,天下这么大,怎么就碰上了你。”她说:“冤家路窄这话真的没错一点。”我说:“也别等你家的信了,你今天就判了我的死刑吧!你家的信等得我太难受了,还有十二天!”她说:“我倒要问你一句,你的想法改变了没有?”我不做声,她说:“别说这个,说也说不出个结果,挺烦人的。”
过了两天她的情绪又正常了。我在心里算计着,是不是真的到北方去看看,也许真的就到一个镇上办家餐馆去,先看了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又想起自己到多伦多差不多两年,只去过千岛湖、蒙特利尔和尼亚加拉瀑布,也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一动心思就忍不住了,这天早上对张小禾说:“在这里干等着那封信我过不得,我明天去北方玩几天,回来等你的判决。”我没说看看能不能办个餐馆的事,我想真有可能了,回来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她说:“你也该去看看。”我马上就去灰狗汽车站买了一张通票,一百三十八块钱,十天之内可以在安大略省和魁北克自由地乘车。我把票拿给她看了,她说:“也真该去看看,老是呆在多伦多有什么意思。”我说:“多伦多有意思的地方又不敢去,夜总会几百块钱潇洒一次,只敢蒙在毯子里想一想。”她说:“说不定有一天你可以自由出进,你又不去争取!”我说:“明天我要去了,今天你该给我一个安慰吧。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到时候就钻进来了,我那么老实,总是忍忍忍的吧!”她笑着摇头,撮着舌尖吐出一个长长的“不”字,又说:“谁叫你那么固执?”我故意生气说:“还有条件,还有条件!”她说:“便宜了你,我怎么办?”我笑了说:“反正到时候我不走,一倒下去就睡在那里了。”她撒娇似地说:“知道你不会的。”我说:“我不会,我真的不会,到时候你看我会不会。”
吃了中饭她背了书包去学校,下午有两节课。我吻了她,放她去了。走到楼梯口她望了我迟疑着想说什么,又一笑,下楼去了。出了门,过几分钟又回来说:“今天我早点回来,你别出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咚咚”地下楼走了。
五点钟她回来了,买了肉肠和草莓酱,还有烤得很好的面包。她笑吟吟地说:“今天你跟我走,出去玩去。”说着进了厨房,拿了几听可口可乐和几个苹果。我问:“到哪里去?”她说:“只管走就是,这么好的天气。”把东西塞在我手里,又去房里收拾几分钟,挎了个包出来。我听她的吩咐,单车载了她到学院街地铁站。我问:“往南往北?”她说:“往北,把单车也带上。”我也不问,推了单车下了往北的入站口。坐在车上她口里不停哼哼地在唱,我说:“欢什么欢,死活还不知道呢。”她瞟我一眼,哼得更欢快些。我说:“你还小吧。”她笑而不语。到了最北边的芬治站下了车,我扶着单车上了电动楼梯,她一手提着食品,一手扶在单车后面。出了站又沿着央街一直往北,又骑了好久,转了几个弯,我说:“出城了。”她说:“出城才好。”我说:“回来的路也记不得了。”她说:“到晚上一片灯火那边就是多伦多,丢不了你。”再往前骑,没有了房子,到处都是大片的玉米地,几台不知名的农业机器停在那里,看不见人。我说:“都到乡下了,还到哪里去呢?”她说:“到去的地方去,没人就好。”我说:“没人好,没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的我忍不住要做那见不得人的事了。”她问:“那你想干什么?”我说:“你自己心里知道,就是那些你也想的事。”她一根指头在我腰上戳了一下。
路边有家小餐馆,我说:“看看乡下餐馆是什么样子。”我们停下来进去了,正是晚餐的时候,里面有几个人在喝啤酒。应侍小姐甩着金发走过来想招呼我们入座,她连忙一捏我的手,退了出去。又骑了车,我说:“不要说到北方去,在这里也会寂寞,都被世界忘记了,人总要有个文化背景。”她说:“在多伦多谁又记得你,回国去谁又记得你?”再往前去,张小禾指着前面远远的一座山说:“到山脚下去。”我说:“你就不怕强盗,天一黑,袜子套在脸上都从山里跳出来了。”她说:“你在说《水浒》吧,这里没有强盗,强盗都在城里。他们和你一样怕寂寞,哪怕是个强盗,他也要文化背景。”她说着又要我停了车,跳下来,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也不说话,钻到玉米地里去了。一会听到一种轻微的响声。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弯了腰斜着头去看,也看不见什么。我大叫一声:“我来了,我真的跳进来了!”她钻了出来,我说:“捉蚱蜢子呢。”她只管笑。我说:“哦,是浇地,浇地。”她说:“就想撕了你这张嘴,好痞的。没有几个人是你这样痞的,还算个知识分子。”我说:“也没有几个是我这样不痞的,凭良心说!”
再往前骑,野旷天低,四下无人,鸟儿虫儿发出极和谐的鸣奏。微风吹过,无边的绿浪从远处一波一波传过来,又一波一波传往远处。在玉米地中穿行,我觉得自己是浮在绿色的波涛之上。我知道自己是在时间里行驶,它正迅速地离我而去。到了山脚下,张小禾要我沿着环山的小路一直往前。我说:“离多伦多有几十里了。”她说:“找个好地方!”我说:“找个好地方干什么,办什么好事吗?”她在后面不做声,我自言自语说:“又假装听不懂。”她使劲捅我腰一下,车子一晃,差点把她摔了下来。找到一大片草地,我们停了下来。草地边上有三几座农民的房子,一道溪水从草地中间蜿蜒过来。张小禾从包里抖出一床毛巾毯,铺在地上,两人坐了。我说:“坐在草地上还舒服些。”她说:“那你坐到草上去。”张小禾掏了溪水去喝,我说:“别喝那水,有可乐呢。”她喝了水,又洗了脸说:“好舒服。加拿大的水,放心喝就是,随手捧一捧也抵得国内的矿泉水。”我说:“饿死了!”抓了袋子打开,掏出面包想往口里塞。她说:“像个饿牢里放出来的!”我说:“哦,哦,还要来点诗意。你看这山这水这云这夕阳这草地,可是我还是饿了。”忽然又省悟了,把面包放回去,搂了她说:“最浓的一点诗意还在这里,你是眼前这首诗的诗眼。”她顺势倒在我怀里,一把搂紧了我的脖子,动作中有一种狠劲,使我吃了一惊。我说:“轻点。”她却搂得更紧。她吊在我脖子上,两人接吻。她特别投入,好大的力气,闭了眼啧啧有声,把我都咬痛了。我说:“脖子酸了。”她松开手,躺在我怀中,有点急促地说:“孟浪,孟浪!”我低头望了她,问:“怎么呢?”她却转了眼去望天。我说:“天老看有什么好看的,飘来飘去还是那几片云,也不望我一眼。”她仍望着天,说:“云其实挺近的。”我说:“远的是人?”她说:“也说不清楚。”
我要她站起来,她说:“让我再躺一下。”脸贴了我的胸,闭了眼不做声。这样沉默了一会,我说:“站起来有个节目。”她说:“别做声,最后一下。”一会她睁开眼说:“听见水响,还听见你的心跳。”又站起来说:“干什么?”我走到她身后说:“两腿分开,不准往后看。”她迟疑着照办了,我突然蹲下,伸了头把她扛了起来。她吓得要命,说:“会要倒了,会要倒了。”双腿夹紧了我的脖子,伸了手要抓我的手,我偏不让她抓,双手抓了她的腿扛了她在草地上疯跑,一颠一颠地,嚷着:“骑高马,骑高马。”一边左右晃动。她伸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把身子曲下来贴着我的头。我还是疯跑着乱晃,她急了说:“抓你的头发了!”就抓了我的头发,得意地说:“你再乱动,只要你不怕痛。”我一晃身子,头发就扯着痛,于是不再晃,手伸上去让她抓了,在草地上慢慢地走。夕阳西斜,花香鸟语,清风徐来,薰人欲醉。她右手一挥一挥的,神气地直着身子吆喝着:“驾,驾!”她吆喝一声,我就快跑几步。她又嚷着:“喝,骑大马,喝,骑大马。”我说:“你高些,太阳落到山那边看见没有?”她说:“看见了,一个红太阳又大又圆。”我说:“山里面住着神仙看见没有?”她说:“看见了,一个红胡子,一个白胡子。都拄了杖,在走呢。”我说:“穿了西装吗?”她说:“还打了领带。”我说:“吵起来没有?”她说:“打起来了。”我说:“到底谁抢到了那支宝剑?”她说:“红胡子。”
我放她下来,她说:“开饭!”她把草莓酱涂在面包上,厚厚的一层,又把肉肠拿出来,吃一片,切一片。我就着可乐,囫囵吞了一个面包,又抓一根肉肠往嘴里塞。她说:“看你吃东西哪里就像个文人,额头上筋暴暴的。”一时吃完了,我又拿了苹果到溪边去洗。她说:“别洗,那水里污染了,有毒。”我说:“加拿大的水随手捧一捧都抵得矿泉水。”我吃着苹果又说:“这蛇果苹果艺术品一样的,我刚来都不忍心吃,这里一块钱就四个,前几天《星岛》上登了,深圳十五块钱一个,算超级享受。”她说:“知道自己的钱是多少了吧,你还以为几万块钱回去了是笔巨款,几个苹果就买完了。”我说:“十五块钱一个苹果,他是拿刀杀我,我不吃他就杀不成了。在这里多吃几个,记得蛇果是怎么个意思就行。”这时天色开始昏暗下来,我说:“这水边生蚊子,天黑了会有蚊子咬人的。”她说:“加拿大没有蚊子。”我说:“没有蚊子?在纽芬兰看见好大一粒的,都带了骨头。”她说:“又造谣了,加拿大得罪了你吗?”我说:“造谣我也是王八,不信到纽芬兰去,抓几只给你看看。不过那蚊子不咬人倒是真的。”她说:“加拿大蚊子也好腼腆,在家里小蚊子从纱窗外面透过来,咬得人直跳!”我一只手在自己胳膊上慢慢地搓,搓下一粒灰疙瘩。又抓了她的胳膊搓着,说:“有灰了。”悄悄把那粒疙瘩搁上去,又搓几下,把灰疙瘩示给她说:“看,搓出这么大一颗灰粒子。”她吓一跳说:“怎么会呢,从来没有的事。”我在夜色中忍不住偷笑着,说:“你自己摸,这么大一颗,是假的吗?你该洗澡了。”她手摸到了,受了电击似的马上又扔开说:“啊呀,啊呀!”我抿了嘴窃笑。
天渐渐黑了,农家房子的灯远远地亮着。草丛中的虫儿在不知疲倦地鸣唱,溪水的轻响在夜中听得分明,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酷似人声的悲怆的鸣叫。月亮在云中轻盈地飘荡,星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抛洒出来,瞬间便布满了天空。我抬头望着月亮在疏淡的云中穿行,忽然跳起来说:“给你表演一个月亮的节目。”说着摆手摆脚,笨拙地走着同边步,一边唱:“月亮走,我也走,月亮走,我也走。”她笑着跳起来,把我推在草地上,双手在我肩上扑打。又抓紧我的双肩,冲动地叫我:“孟浪,孟浪!”我们并肩躺在毛巾毯上,她枕着我的胳膊,两人望着星空,久久的都不做声。我说:“人这一生不能细想,细想就太可悲了,就灰心了。星星这样都几万年了,人还活不了一百年呢。”她说:“谁能想那么多,不是自寻烦恼?烦恼还不够多似的!完了就完了,什么了不起呢。没有完还是要好好活一活。想太多是傻瓜。”我说:“太对了太对了,现在才明白了人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以外的什么活着。我想得太多,自以为高人一等,心里还暗笑别人懵懵懂懂过了一生呢,其实再一深想,对的是他们,傻的是自己。可又不能不想!”她说:“想得多的人做得少,脑细胞都想去了。”我说:“人想多了就觉得没什么事值得去做了,都太渺小了。”又望了天,觉得心中有无限涌动,又说不出来。
我牵了她的手在草地上慢慢地走,她说:“都不知道自己活在哪年哪月了,脑子里像洗了一样,烦恼都洗干净了。其实心里知道烦恼还放在那里,没有动呢。”我说:“别说那些,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她说:“不知道以后还有机会没有。”我说:“机会多的是,天上明天会扔个炸弹下来把我们炸了吗?”又说:“我去七八天就回来。”她说:“给你买了薰肠、苹果,路上小心点。”我把她抱起来说:“你这么好。路上我可真得小心点,家里还有人等我回来呢,是不?”她说:“谁知道呢?”我说:“我知道呢。”说着俯了身子吻她。她急促地说:“孟浪,孟浪!”双手搂了我的脖子,脸贴紧了我。我左手托着她的腿,隔着裙子也感到了一种滑腻,一幅幅图画在我脑中飘来飘去,却捉不住。我冲动着,在她耳后跟吻了一下,她身子在我怀中一颤,说:“痒。”我头脑热了说:“今天在路上你骂我什么?”她说:“谁骂你了!”我说:“又不承认,又想不承认!你骂我的嘴。”她说:“你的嘴好痞的,早就该撕掉。”我说:“要说痞我到处都痞,比起来嘴还算最文明的。”说着左手动了动。她沉默了一会,说:“放我下来。”我把她放在毛巾毯上,她抱着膝不做声,抬头看月亮。我也抱了膝不做声,抬头看月亮。月亮在云中走得飞快,云层轻薄,波浪似的被月光照得分明,也挡不住月光,只在月亮上留下一点淡淡的阴影。在月光中我感到了一种气氛,含糊着询问似地说:“嗯?”她也含糊地回问一声:“嗯?”我握了她的手紧一把,再一次“嗯”了一声。她把手收回去,抱了双膝呆呆地盯着月亮,双手慢慢摸索下去,拔了几棵草在手上搓揉,揉碎了又丢下,又摸索下去拔了几棵,在手中搓揉,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说:“月亮也回答不了你心里的问题,再说月亮也批准了。”张小禾也不看我,发抖似地说:“我的心跳得好快。”我把她搂过来说:“真的吗?看看!”说着攀了她的肩手一点点移下去,触着那柔软的一团,“真的跳得好快!”就捏住了。她忽然一头撞过来,顶着我的胸,把我推倒,身子顺势倒在我身上,急促地说:“孟浪,孟浪!”我手扯一扯她的裙子说:“不要了好吗?”她说:“都这样了你认为要不要还有什么区别吗?”我翻身过去,她喘息着说:“我还是投降了,我还是投降了。”我贴在她耳边说:“我不是好人,今天我已经在心里演习过多少遍了,我不等了,我等不了了。”喘着气不再说话。
月亮静静地窥视着人间。
九十一
客车开出多伦多,我又犹豫起来,觉得还是应该晚一天走,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昨天晚上九点多钟,我载着她摸黑往回骑。我在夜风中骑得飞快,她在后面说:“慢点,有人追你吗?”我和她说话,她不怎么搭理,只是说:“小心骑车。”到家里她先洗了澡,睡衣裹了身子出来。我在水房门口等着,搂了她吻着,说:“等我。”她奇怪地望我一眼,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今天晚上………”她眼微微闭了,抿着嘴羞羞地一笑。我想她应允了。就去洗澡,一边想象着今晚将多么美好。洗了澡出来,看她的房门关着,正想去敲门,她打电话来说:“孟浪,我好困了。”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电话若有所失,可头一触着枕头就睡着了。早上起来我去敲她的门,没有声音,以为她早早地去了学校。到厨房一看,我要带的几样东西都用塑料袋装了放在桌子上,摸一摸苹果并不冰凉,想着是她昨晚又出来收拾好的,又想着可能她今天起得特别早,放在外面已经很久了。狐疑着我又去敲她的门,还是没有动静,我不甘心又打了个电话,也没有人接。算一算再不走到蒙特利尔就天黑了,实在不能再耽误,背着包出了门。客车开出了多伦多我有点后悔,有了昨晚上那一幕,这事情又不同了。含含糊糊也没个明白话,就跑了出来。又抱怨她出去那么早,也不留张条子。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驶,我眼睛木然地望着路边永无止尽的矮树丛。邻座是一个黑人姑娘,一上车就掏出耳机听迪斯科,嘈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我耳中,身上那香水味也呛得我难受。我皱皱眉,也做不得声,想着如果是过道那边那个金发少女坐在旁边,感受可能会不同些。又想到也难怪白种人对有色人种有心理歧视,连自己心里都有呢,其实黑人社会地位还高过华人。这样想着又觉得回去是对的,在这里混什么混,精神上要窝囊一辈子。一时心里下了坚强的决心,回去再和张小禾讲一次,哪怕哭着求她呢。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男人的自尊再委屈一次,为了自己的感情委屈一次,也不算没有志气。我想象着自己把话再一次说了,身子慢慢蹭下去,就跪在那里了。她坐在床上不知所措,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她扑过来,两人倒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嚎啕痛哭。她一次一次地抹着眼泪,微微地点了点头。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拼命睁了眼屏住呼吸,望着客车上的录像,把眼泪压了下去。三十几的人了,男人呢,什么事呢!
到蒙特利尔天已经黑了。本来打算好了到个朋友家去住一夜,打听到晚上十一点半还有一班从渥太华来的车去魁北克市,就改变了主意,准备连夜去魁北克了。蒙特利尔去年已经看过,皇家山,奥运村,看过也就算了。朋友告诉我,上下班的时候到银行区地铁站去看那些有着象牙细腿的秘书小姐,也算蒙特利尔一景,回来时再说吧。我坐在候车室看来来往往的人,又从包里拿出张小禾准备的东西来吃。打开塑料袋,里面竟还有一小瓶牛奶。我想着既然有牛奶,这些东西一定是今天早上准备的,她可能是第一节就有课,早早去了学校。这样心里轻松了一点,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干什么呢,把自己也吓着了。
吃了东西想睡一会儿,可哪里睡得着。周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讲的都是法语,不懂。看表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我出了汽车站,(以下略去800字)看着时间不早,一路跑回车站去。
用地图盖了脸在魁北克市汽车站过了大半夜,第二天去旅游区看了,有点失望。(以下略去400字)
下午四点多钟出了魁北克城,沿着圣劳伦斯河而下,准备到大坨沙看溯流而上的鲸鱼。夕阳下一幢幢房子散布在河坡上,一片荒凉,使我想起远古的部落。时间在那一片宁静中已经失去了意义,似乎已经凝固,忽然又往前跃进了几百年,一切依旧。(……以下略去250字)晚上十一点多钟看到有两个到大坨沙的人下了车,也跟着下了。下了车四周一团漆黑,并没有车站,近处连房子也没有,才知道下早了,连忙追上那两个人,问旅馆在哪里。一个人用含糊不清的英语要我跟他走,我满心狐疑,没有办法也只好跟了去。离了公路转了几个弯,到一幢房子里,才看清是两个老人。我又问旅馆,他们要我坐了,又去打电话,一句也听不懂。打完电话一个走了,另一个说:“Youcanstayheref orthenight。”我看他一个老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又找不到旅馆,还能省几十块钱,就答应了。问起来知道他叫海斯,(……以下略去400字)我洗了澡准备睡在客厅沙发上,他叫我进去,已经架好了一张床。我心里不愿意,也不好坚持。心想,真是个同性恋者呢,我也不怕,打得过我么?一倒在床上我就装睡,他和我说话我也不理。
一会他睡着了,我缩在毯子里想自己的心事,想着张小禾这会是不是睡了,是不是在想念自己?又想回去怎么和她相处,把已经开始的过程继续下去呢,还是悬崖勒马好像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我很明白自己的心,已经开始的事不会就这么完了,有了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很多次,可是,以后怎么办呢?第二天上午我独自去了河边,出门的时候并不觉得,到了河边才发现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只看得见沼泽却看不见水面。我举起老人给我的望远镜望去,也望不清什么。听见了嘈杂的鸟叫声,像有一大片鸟在什么地方嘻戏,却看不见一只鸟。向天空望去,几只鹰在灰白天幕的背景上悠闲地盘旋。沼泽中露出许多岩石,我踩着岩石往中间走,终于走到尽头,看见了浅浅的流水,水中生长着海带质的生物,却都是很小的一棵。我手指点了水尝尝,咸咸的,离海还有几百公里呢。我又举了望远镜往水面望去,看了很久,镜头中出现黑乎乎的一块什么东西,顺流漂下去了。我想,就当是鲸鱼吧,可惜没有喷水。河风吹拂,四周寂静无人,我坐在岩石上,望着这一条大河。我想象着在人类没有出现之前,它就是这个样子,风在吹,水在流,鲸鱼在喷水。今天唯一不同的是有了观赏的人,这个人就是我。我不能设想大河流淌了无尽的岁月是为了我今天的到来。我想象着回到了几万年以前,眼前也是这一派景象,而我就坐在这块岩石上,俯瞰着人类未来的无尽岁月,无数的历史事变都是那么渺小而意义模糊。又想着再过多少岁月,我们今天就是古代了,那时的人把今天看成是荒蛮的时代。一时似乎连岁月尽头的人类终点也看得清晰透彻,洞若观火。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彻悟,一种看小天地万物的气度,觉得天下事再大也是小事了。一种巨大的宁静和安祥从什么地方飘来,笼罩了我的心。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理解了佛,理解了那种超拔豁达,那种圣洁典雅,那种平和洒脱。其精义不是普渡众生,它没有那种力量;而是传达一种面对纷攘世界可能的生存态度,一种个人的解脱方式。我于是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平静地望着河水,心中漾起一种幸福的崇高感,渐渐化开扩大。一个人,就像这一派大河中的一滴水,有什么可苦恼可忧伤的呢?所有的苦恼和忧伤不过都是渺小的转瞬即逝的东西罢了,又何必到那牛角尖尖上去寻愁觅恨。这样生命存在的意义也变得暧昧,世事的纷纷扰扰也难以理解了。我感到了意识到了时间的喜悦和悲哀,感到了世事在历史的瞬间无论怎样轰轰烈烈或凄凄切切,其意义在时间的背景中都将渐渐淡化,以至化到虚空一片中去。
这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张小禾,察觉有了这一种彻悟之后,苦恼仍然还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改变地存在着,证明着这种彻悟的虚浮。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之流中,这苦恼连大河中的一滴也算不上,却是我这个人最痛切最沉重的生命感受,这种感受仅仅只属于我一个人。于是想到,世界是人体验中的世界,一个人只能从自己的基点去理解世界,这样才有了朋友有了亲人,有了祖国,这样那些渺小的平庸的转瞬即逝的痛苦和幸福才有了意义,这样那些终将化为乌有的事情还是值得去做,人间的一切才能够得到说明。关于生命,思索到了极限后,前面再也无路可走,只好回过头来面对仅仅属于自己的那些卑微琐屑渺小平庸的现实问题,这才是最富于生命质感的真实,虽然这真实是那样无可奈何地卑微琐屑渺小平庸。毕竟一个人还是要现实地生存着,即使他那么透彻地了悟了一切。对他来说,暂时的渺小的意义就是绝对的意义。既然没有可能阻止大限来临,既然时间无可阻挡地要到那一年那一天去,既然对世事无能为力,好好过了这一生就是最值得去思索的问题了。这样想着觉得世界变得简单了,那些宇宙人类的千秋万代的事情,都不是我这个平庸的存在有力量左右的,我所面临的只是属于自己那点可怜的事情。这一派大江席卷着时间滚滚而去,一切的感伤叹喟都是那么软弱那么苍白,可人的心灵却无法回避。人总是要回到自我生存的现实,这种现实对生命的遥想是一种刻薄的否定和嘲笑,正如这种遥想对生存的现实也是一种刻薄的否定和嘲笑一样。在这种否定和嘲笑的对抗中,我意识到了生命意义的神圣和意义的空缺。意识到此生的最后目标只能是活着,更好地活着,心有不甘想挣扎反抗却又徒劳无益,一步步接受了逼近的现实,逐渐地瓦解了反抗的愿望,心中充满了悲哀。想到这些我心中像遭到什么钝器猛烈的一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挫。倏而在心的远景中如有一点火花闪亮,发出“叭”的一声轻响,一脉激情游丝般蜿蜒而来,渐渐清晰。我迎着风昂起头挺直身子,望着眼前茫茫一片,作出了一种空洞的骄傲姿态。
正想着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嘻笑声,却看不见人。我举了望远镜顺着声音搜寻过去,看见一对白人少年男女搂了坐在远处的岩石上。我把镜头对准他们的脸,看见女孩的长发在风中飘荡。嘻笑声忽然停了,那少年的手探到女孩的衣服里去。我连忙移开了不再看,去拔了浅水中的植物玩。一会儿那边笑声又起,我忍不住又望过去,那男孩正举起一根指头比划着。我想:“呆不住了。”回到了老人家里。他不在家,门也没锁,想是专门为我留的。这小镇人真朴质,也不怕我拐了望远镜和别的东西上车跑了。他凭什么就相信一个陌生人呢?在沙发上睡了一觉,海斯回来了。我说要去,他还留我住几天。我说回头有机会了再来。在门口和他合了几张影,他又拿自己的照相机照了几张,互相留了地址,我就告辞走了。
客车沿河而下,一路风景迷人。圣劳伦斯河已经像海一样广阔,在太阳下也看不见对岸。沿岸很多小山长着翠绿的树,一直伸展到河中去,在水中留下青翠的倒影。汽车经过了很多小镇,每到一处我都查看当地的电话号码本,看有没有中国餐馆。我发现只要是上千人的小镇,中国餐馆必定是有的,大一点的还不止一家。这才明白自己并不是来考察的第一人,又佩服那些同胞的生存能力,只要有机会,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比起他们,我明白自己在加拿大不会有什么出息,更不用说发财。走了几百公里,小城小镇还是那个样子,超级市场商品陈列的方式和多伦多也没有区别。出了魁北克以后,再也看不到一个黑人,也没看到中国人。走了几百公里,这天晚上我在七岛港下了车,想从这里搭火车去拉布拉多城,那才是真正的北方。一问才知道去那儿的火车一星期只有两班,下一班车要在三天之后。去拉布拉多没有公路,那人建议我乘飞机去。我谢了他,找个小旅店住了一夜,决定明天一早往回走了。第二天上车之前,虽然我已经完全没有热情,但还是把七岛港的电话簿翻了一番,知道这个两万人口的法语城市,已经有了十一家中国餐馆。
九十二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我回到了魁北克城。这时我领会到了通宵旅行的好处,省了时间又省了住旅馆的钱,困了在车上也能睡着。怪不得乘夜车的人并不比白天少些。在魁北克车站,我展开地图犹豫了好久:就这么回了多伦多呢,还是横插到安大略省北部去?这时我非常想吃一餐中国饭了。在七岛港上车以前,我想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中国餐馆,跑来跑去却没有找到。这种愿望一时变得如此强烈,使我感到焦躁,无法忍受。又省悟到人是多么脆弱,这样的小小痛苦也会激起如此沉重的感受。像跟自己赌气似的,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回多伦多。我想着张小禾在等着我,但那封决定命运的信还要过几天才会到,回去了就那么干等着我太难受了。决定了之后我马上跳上了开往安省北部的客车,怕自己会意志不坚改变了主意。车开动了我心里有点高兴,觉得这也是对自己挑战的一次小小胜利。在车上我展开地图寻找下一个目标,决定到穆索尼镇去了,旅游手册上介绍说,那里在夏天有北极熊。我想,不走运看不到北极熊,看看詹姆斯湾也好。
第二天客车过了安省中部转向往北,中午在一个小镇停下来吃饭,我看了地图,上面竟没有这个镇的名字。下了车我意外地发现在停车的餐馆对面,竟是一家中国餐馆,门口英文的招牌下,有着“斜阳谷”三个字,周围是大树环绕,房子在阳光中染上了一层绿意。我闯进去,看见一个华人女性坐在台子上,没有客人。我用国语叫道:“老板娘,快弄点吃的,车要开了!”这几天老跟自己在心里说国语,现在说出口来特别来劲,有一种奇妙的舒畅感。我点了菜,老板娘也不说什么进去了。外面开来一辆小车,进来一个人斯斯文文戴副眼镜,瞧我一眼,似乎感到意外。我说:“老板吧?”他说:“像老板吗?”我说:“这里能有几个中国人呢?”他在我对面坐下,问这问那,语气急促使我感到奇怪。我看见他头上汗都出来了,说:“慢慢说,慢慢说。”他说:“今天要说个过瘾,难得有个人讲中国话。”又告诉我这小镇上只有三个中国人,就是他们一家,儿子上幼儿园去了。当他知道原来我和他是一所大学的校友时,大大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走了,明天还有车来。”我说:“要去穆索尼看北极熊,看了还急着要回多伦多,有人等着我。”他说:“北极熊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只熊长了白毛就是了,熊你总看过吧。”他太太炒了菜送来,他说:“再做份芝麻虾来,多下几只。”又笑了对我说:“客人来了我就请客了。”吃了饭我要付钱,他说:“还收你的钱?”我说:“钱总是要付的。”他拼命推开我的手,说:“你要付钱就是看不起我,当我一顿饭的客也请不起。”司机在车上按喇叭,我急着要走。他堵在门口说:“晚一天走,就算你是做了好事,多呆一天也不会就要了你的命。”他太太站在一旁静静地微笑。正拉扯着车开走了,他松开我说:“对不起,明天买车票算我的事。一年有那么几个中国人路过,就算我过节了。”我说:“那就打扰一天。”他说:“你这么说我要羞死去了。”他领着我看他的餐馆,我问:“请人没有?”他说:“两个人就足够了,你以为这地方能有多少生意,给自己找份工作吧。”我说:“找份工作要到这里来?总要发点小财。”他笑笑不说话。我说:“你真能下决心,学物理的都得到学位了,说放下就放下了。不发点财干嘛缩到这山里来?”他说:“谁知道呢,一步步就走到这一步了。”他太太在一边切菜,也不望我们一眼,很认真的样子。
齐!他引我到楼上去看卧室,有间房子只一张窄床,他说:“今晚委屈你睡在这里了。愿意呢,你住一个月我都欢迎。”我说:“三个人倒住了五间房,太浪费了。”他说:“这一幢一个月租金一千块。”我说:“到多伦多不宰掉你八千块,那才怪呢。”又说起自己这一趟出来也是想看看什么地方能开家餐馆,一路看了这么几天,没信心了。他马上说:“附近倒有个镇,和这里差不多大,还没中国餐馆。”要领我去看看,说:“你真在那里开了呢,我又有个伴了。”我好奇着答应了。上了车我问:“附近是多远,还不抢了你的生意吗?”他说:“五十公里。”我吓一跳说:“不去了,太远了。”叫他掉头回去。他说:“一会就到了,回来还赶得上晚上的餐期。”我说:“我说着好玩的呢。”他说:“那我们就去玩一玩。”到了那个小镇,我们慢慢开着车转了一圈,他一路指指点点,说房子租在什么地方好,又告诉我炉头、抽风机、电油炉等怎么进货,怎么安装,怎么能省点钱。我说:“你斯斯文文的倒看不出!”他说:“谁也是逼出来的,早几年我也没梦见自己有一天会开餐馆,一步步就走到这一步了。”回去的路上他问:“怎么样?”我说:“没有信心。一家人在那里怎么呆得下去,整天就和老婆说话吗?”他说:“那也是,没有钢铁意志是不行的。不过谁也是逼出来的。”我说:“你们一家值得敬佩,给我绝对不行。”他又问我回过国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家里是否常有信来。我都回答了他,他说:“你有多幸福你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我自嘲地笑了笑,说:“你都站稳脚了,你有多幸运你根本不知道!”我又问他可回过国,他说:“十年了,八一年大学毕业就过来了,离乡背井都十年了。”我说:“你忍性好。”他说:“生意走不开。再说,也回不去。”我说:“舍了一个月不做生意。”他说:“生意只是一个方面。”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不再侧过脸来和我说话,渐渐的神色有一点严峻。车忽然开得更快,他眉头紧蹙,表情专注,像沉浸在某种回忆中,鼻翼的一丝皱纹也显了出来。
书!晚上九点钟,零星的几个生意也没有了。他上楼来叫我说:“出去�”又吩咐他太太把鸡肉切了,等他回来炸鸡球,他太太点点头应了。出了门我说:“这么点生意怎么维持?”他说:“说了是给自己找份工作嘛。周末生意还好,天天这样还混得下去?”在黑暗中走着说着话,我感到他有什么话想说,欲吞欲吐的。我不做声,听狗在暗中叫,头上的树枝也俯下来透着阴森森的凉意。他忽然转了话题,用异样的口气说:“在这样的地方碰见我很奇怪吧?”我说:“奇什么怪,谋生嘛,捞饭吃嘛。有钱赚没有中国人去不了的地方,在魁北克省那边很多人在法语地区也要干呢。”他说:“我是逃到这里来的,我想躲开一切的人,可躲开了人我又太寂寞了,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我吃一惊说:“说什么完了,这么谦虚,我还恨自己没有这份勇气走到你这一步呢。”他掏出烟给我一支,点着两人抽着,说:“你不知道。”我说:“加拿大有什么事要逃呢?杀过人嘛?”他说:“你不知道。”又沉默了。我看他把我当个朋友,就把张小禾的事告诉了他,他听了说:“兄弟,劝你别往里面栽,到以后热情平淡了,你就后悔了,她也后悔了。你人活着自己撑不起来,她凭什么佩服你一辈子?女人要变起心来,那是门板也挡不住的。要相信人性,别相信自己的心,自己的心有时也被一时的热情哄着了。”我说:“你说的绝对都是对的,只是有时候这心它不听自己的使唤。”他说:“那就要等着倒霉了。”又说:“我说得太严重了吧?”我说:“排除了感情一想是这么回事,可是又排除不了。”他沉吟了一会,很坚决地说:“你把我当个朋友,我也不瞒你说句话。”我“嗯”一声,也不催他。他说:“我太太你看见了?”我说:“挺漂亮的。”他说:“她原来是我哥哥的女朋友。也可以说是我嫂子了。”我吃一惊装着不经意地说:“你哥哥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还在国内呢。”他说了这句话,再三要我别吃惊。我说:“我这么大个人了,什么事没听说过呢。”他向我讲了自己的故事。
网!八年前他在哈利法克斯完成了硕士学业,到了多伦多来找了一份工作,凭这份工作申请到了绿卡。那时他哥哥是国内一个研究所的工程师,拼命想出国却怎么也摸不着门径,急切中终于想出一个绝招,写了信和他商量,要将自己的女朋友由他办假结婚申请过来。他知道哥哥都快结婚了,开始不肯,经不住哥哥再三催促,只好应了。他在唐人街找律师出具了未婚公证书,寄回国内和那姑娘办了结婚手续,都是他哥哥找熟人办的。那时他已经办好了专业移民,向移民局申请了,等了一年,那姑娘探亲过来了。原来的打算是等她有了绿卡,然后离婚,再由她申请哥哥过来。这一切都做得绝密,对朋友也说是嫂子过来了。两人住一层楼,每天平平淡淡说些话,一起做吃的。并没有非份之想。几个月后,有一天忽然感到自己见了她心就跳,脸上也不自然起来。这种不自然会传染似的,也传给了她。终于有一天,他去水房解手,推开门听见她惊叫一声。他愣在那里瞥见她坐在浴池中,双手抱在胸前,两腿拼命夹拢,又一只手扯了毛巾盖住身子。当她扯毛巾那一瞬他看见了生动的胸,血往头上一涌。这时才反应过来,马上关了门退出去。站在门口又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促使他推开门,衣服也没脱就跳到浴池中抱住了雪白的裸体。在手指触到那身体的一刹那,他清醒了,跳出浴池,衣服湿淋淋往下滴水,使劲抽自己的耳光说:“我糊涂了,我糊涂了!”可池中的女人冲出来,拼命地扯住他的手,抱紧了他的身子。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放声大哭。从那天以后,他哥哥他家里的来信,拆也不拆就烧掉。几个月后,她怀孕了。嫂子忽然成了妻子,他无法向朋友说明,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多伦多,到这里来了。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完以后他说:“这件事我绝对后悔了。我从此和父母断了音讯,他们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吧。这一辈子也不想回国了。”又问我在多伦多是否听说过这件事。我说:“谁听说过呢,都这么多年了,人也换了几批了。”他说:“那有一天我还有出去的希望。”又说:“天下只有伟大的热情,没有唯一的爱情。今天我和她也是平平淡淡过日子,换个女人怕也差不多吧。付出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这不知名的小镇回多伦多,北极熊也没心情看了。他们俩送我上了车,脸上都平静地微笑着。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我想:“每个人都有只属于他自己的故事。这天下有一颗心就有只属于这颗心的那一份沉重,那一份痛苦,那一份希望和失望。对这颗心也只有对这颗心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九十三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着怎么和张小禾见面。出去了这几天我更加觉得自己除了回国别无选择,这一点已经由一种情感本能变成了一种成熟的意识。这种意识是这样的清晰,它使我对自己内心那种强烈的饥渴装着不予理睬。可是,客车离多伦多越近,我就越明白自己最后还是会按照这种饥渴推动的方向去行事。哪怕明知前面就是个坑呢,也要先跳进去了再说,管不到以后爬出来要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想起昨天那位朋友的话,头脑极为清醒,可越是清醒就越是迫不急待地要往前冲去,心里是鬼在操纵着似的。于是也明白了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犯不完的错误和吸取不完的教训。快到多伦多的时候,这种饥渴几乎就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时间变得以每分钟为单位,客车每一次短暂的延误都使我无比愤怒。这时我突然体会到,为了对一个女人的感情而做出极端的行为原来也算不得离奇到不可理解的事情。
站到了房子门口,我心里直跳,那种感觉有点像在圣约翰斯第一次去见逊克利尔。在楼下我看了信箱里没我的信,想着是张小禾帮我收进去了。站在门口我还想作出一个最后的决定,又不知那封要命的信是否已经到了,算起来应是两天后的事情,门闩一响,二房东的影子在里面一闪,我连忙推了门进去。他朝我一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好玩?”我说:“好玩。”我答应着上楼,觉得他那一笑有点古怪。我先到张小禾房门口喊了一声,没有人应。我自言自语说:“到学校去了。”又开了自己的房门,地上丢着三封信,想是张小禾塞进来的。我注意到有一封信没贴邮票,也没有地址,信封上写着大大的“孟浪启”三个字。我克制着好奇心,先把家里的信看了,又带着好奇心马上就会得到满足的愉悦,去看那封奇怪的信。在拆封口的那一瞬间,像有神的谕示,我有了确切的把握这信是张小禾写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一把撕开信封,里面的信被撕成两半,手哆嗦着,把信拼在一起去读,信怎么也拼不拢,心狂跳着把信摊在小桌子上,用手按住去读:
孟浪:
既然最后的结果无法改变,又何必来一场凄切的告别?在第十一天的夜里,我家里来了长途电话,爸爸、妈妈和姐姐轮着说了半个小时,妈妈和姐姐都哭了。要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却正是你最不愿意听的那一句。你想想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平心而论,你回去是完全正确的,我还想试试自己的命运。可是我还是往前走了那一步,为了使我们九个月的交往有一个结果。我一点也不后悔。这几个月的记忆够我回想许多年甚至一生。我对自己以后是否还能遇见像你一样能引起那种内心冲动的人不再抱有希望,这几乎已经注定我的前途将是黯淡的,我觉得那就是我的归宿。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感情更加强大有力,我也只好承认了人生的不美满和现实的残酷。如果三个月之内你改变了想法,一定尽快来找我,我还在等着你。否则,你绝对不能来找我。我内心的气力已经耗尽,再也没有力量承受更多。
张小禾
六月十五日
我撕裂地吼出一声,似乎要把带血的心从口中喷出来,信飘落在地上。我一下站不稳,腿一软,眼前一黑就倒在地毯上。二房东跑上楼来,惊骇地望了我,问:“怎么回事?”问了几声我才明白过来是在问我,挣扎着扶了墙壁站起来,站了好几次都没站稳,二房东扶了一把我才站稳了。我低微地喘着说:“没什么,突然就有点头晕,谢谢你。我想自己安静一会。”
二房东走了。我摸到椅子上坐了,喘息着,脑子里轰隆隆一片,麻木的沉重压得我头也支不起来,就伏倒在桌子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想起张小禾也许会在她房里留下点什么,支撑着站起来,走到那张门前发泄似地用力一推,虚掩的门豁地洞开,碰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我身子往前一冲,几乎就摔倒在地板上。房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拉开壁橱的门,两个铁衣架还挂在那里,在轻微地晃动。我站在屋子中央,脑海中幻现出在这房间中发生过的那些故事。黄昏降临了,屋子里渐渐暗下来,终于连四壁也看不真切。好久好久,我累了就坐在地毯上,睁了眼望着黑暗,在夜的寂静中,思维能力开始恢复,回过头来想着这件事情的意义。我万没料到张小禾做得如此决绝,但心中却并没有怨恨。她做得并不错,事情的确没有别的选择,轮到我朋友的身上,我也会以一种冷酷的平静说出自己的意见。我想起那天在郊外有太多的迹象,可我却像个傻瓜麻木不仁。张小禾是对的,她如此果断地抓住这样一个机会,避开了最后的凄凉和窘迫。我甚至想到,她以自己的果断解决了我们面临的难题。如果像我这样拖延、迟疑,最后的结果将更加难堪,更加凄惨。尽管眼前的事实我万难接受,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果决,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姑娘,竟能有这种力量。我在心里“嘿嘿”一笑,试着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一下就痛断了,不然还不知如何完结。”我想起前几天坐在圣劳伦斯河畔的岩石上,那种目极万代看小一切的感受,心中似乎开阔了一点,又轻松了一点。可一转念又感到这种自我安慰,其实就是自我欺骗了。经过了这番欺骗心中更加沉重。我双手支了头躺在地毯上,肚子里“咕咕”叫几声,记起还是在早上吃了几块面包,却毫无食欲。黑暗中我似乎看到风卷着许多幻影飘了过来,忧郁的,麻木的,平静的,像来自岁月深处。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中,张小禾的脸也在其中隐约闪烁。那是她吗?看不真切。当我凝神想抓住的时候,又倏然而逝。我对着黑暗含糊地说了一声:“你逗我吧,你是在逗我。”说着摇摇头咧嘴轻轻笑一声。忽然感到了极度的困倦,想回到隔壁去睡但却支不起身子。我一闭眼,就一切都隐退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记起自己多少次想象在这房子里过夜,谁知第一夜却是这样度过的。
整日闲得无聊,心神不定,我出了门到外面去游荡。我漫无目标地乱走,心里好像是想去湖边看看,快到湖边又觉得兴味索然,闭了眼也想得出那一番景象。又往回走,街上喧闹着,各种肤色的面孔看去如纸糊的一般,使我对世界有着异样的感受,觉得过去几十年对世事形成的感觉并不是那么回事,一切都需要重新理解。不知不觉到了央街和布禄街交汇之处,我想起自己已经不停地走了几个小时,腿也软了,就往西走,准备搭公共汽车回去。走着忘了,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过了车站很远,快要到多大了。我忽然想起张小禾就近在咫尺,不知她今天下午有课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又好像明白了自己,绕来绕去几个小时绕了这么远,原来还是想绕到这里来。离她近一点。我一看表快四点钟,正是下课的时候,可不要错过。我跑起来,眼睛一路张望嘴唇也张合到了适当的位置,半噙了一个“张”字,准备在人丛中一看见她就叫出来。一路上我撞了好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说声“Sorry”,仍往前跑。跑到教育学院门口我直喘气,也放了心。在门口守了一会不见她出来,心想她今天没课,或者刚刚往那个方向去了,晚来了几分钟。想进去找又怕正好错过,还不如守了大门好。喘过气我又犹豫起来,见了面跟她说什么呢?告诉她自己愿意到北方去开餐馆吗?想到这里我没有勇气站下去,心想:“等自己想明白下了决心明天后天再来不迟。”正想着我发现她那熟悉的身影在墙角转了过来,我中电似地闪到大门后面,又跑到马路对面去,躲在一棵树后面望着大门。她出现在大门口,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树后一缩。她出了门往东走,我就隔着马路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身影觉得特别有魅力,有征服的力量,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充分意识到,没有好好的珍惜。一直跟了她到央街,看她进了往北的地铁口。我横过马路在地铁口停下,望着她一级一级下了台阶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那树后等候,只有看到她的身影才能缓解心里的饥渴和焦虑。一直等到六点也不见人影。接下来两天是周末,我焦躁着,拿起书看了不到一分钟就丢下,又把书丢在地上一脚踢开,明白了“度日如年”原来是如此传神的一句成语。心想,既然自己的心情如此强烈,就跟了她在加拿大,又如何呢?哪怕是一种巨大的牺牲吧,也是值得。又想,事情还不如此简单,不是自己愿意忍受就完了。我出息不了我怎么面对她?一年两年可以,三年五年还行吗?即使她不说什么,我能安得下心吗?想到这里我给自己留下来的冲动一个斩钉截铁的否定。在星期一下午我等到了她,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想看一看她的面容的愿望是那样强烈,就在马路这边拼命地跑,横过马路,看见一家商店玻璃橱窗的角度很好,就推门进去,斜着身子,眼盯着外面的人行道,在心里描绘着张小禾那忧郁沉重的表情。一会她过来了,夹在人丛中看不真切,表情似乎很平静。等她过去,我又跟在后面一直到地铁口。回去的路上我若有所失,她的表情并不像我心里希望的那么凝重。我在心里骂着自己:“蠢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她信上是那样写,以为她是真的么!”似乎要她整天痛苦不堪都写在脸上才遂了自己的心。
这样赌气着有两天没去,每天忍着过了五点钟,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去也晚了。”很高兴自己有克制能力。可是那两个晚上变得那样空虚而漫长,深夜了还在心里后悔着自己毫无意义的倔强:“难道她会把心中的沉重时刻都显在脸上吗?”到了星期四我实在忍不住了,一大早就计算着今天不去又要等三天了。骑车出了门又在心里骂自己:“疯子似的跑来跑去干什么,有鬼在招你吧!人家都忘掉你了!”这样想着心里有了点委屈,把单车掉了头回去,可在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又改变了想法,顺势再转过去往前去了。在央街街口把单车锁上的时候,心里一亮冒上来一个念头:“我今天倒要迎面走过去,装作偶然遇见了,看她怎么说!”我站在一个台阶上往西边张望,远远见她过来了,就混入人群中走过去。只差十来步了,我在晃动的人群中看见了她,她还没看见我。我又没了勇气,想退缩已经来不及,就咬紧牙关走过去,牙齿咬着腮边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差几步要碰面了我忽然泄了气,想着:“还是让她先发现我好些。”想着把脸一侧,擦身而过,她竟没有叫我!我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才敢向后张望,她也没回头,步伐好像是加快了一点。我站在那里不动,努力回想刚才在我侧脸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是否亮了一下,却想不起来。整个晚上我反复回忆那一瞬间的印象,想不起来;又去想后来她的脚步是否加快了,也想不确切。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肯定看见我了!”于是气愤起来,又感到了一种羞愧。这时似乎确切地记起她是看到了我,而后来脚步也加快了。心想:“不见面才好,见了面又能怎么样,事到如今再说一句话也是多余。”这样在心里想了无数遍,慢慢也想通了,下了决心不再去。又责怪自己下午的行动太鲁莽,幸而她没有停下。
可到了星期一,我的决心又动摇了。整个上午我对自己心里那种渴念置之不理,到洗衣店把积下的衣服洗了,又借了二房东的吸尘器吸了地毯,把吸尘器手柄抡过头顶舞着,自言自语嚷着:“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到了下午,我往东走到唐人街去买菜,一路上心里紧张着,那欲望怪物似的横在心里想绕也绕不过去。我故意走慢些拖延着时间,买了菜回去反正也来不及,想去也去不成了。在街角一家市场选菜的时候又想:“我这是在跟谁赌气呢,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如果那天她根本就没看见我,岂不冤枉了她?”我又去回想那天的情景,似乎确切地记起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脚步也没有加快。我看着表,已经来不及了,心中感到一阵剧痛。把一扎油菜在柜台上称了,掏出钱来正准备付,忽然看见街对面一辆公共汽车停了。我菜也不要了,对收钱的小姐说一声“Sor ry”,冲了出去。车正准备启动,我闯了红灯招着手在车前横过去,跳上了车,上了车又在心中骂自己:“疯子,神经!”这一天隔得更远看到了张小禾的背影,一直跟到地铁口,看她一级级下了台阶去了,心中似乎安宁了一些,又似乎更加空虚。
晚上思文打了电话来,告诉我离婚判决书已经从国内寄来了。我说:“都一年多了!什么时候到你那里去拿?”她说:“你急什么,又不等着结婚!”我说:“早晚要拿的。”她犹犹豫豫地说:“这份判决书,是不是一定要用它呢”我心里一惊说:“不用下次我找个人,那不是重婚罪,要坐牢的!”她马上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拿都可以。”我说:“你现在还好吧,电话也少了,我就知道还好。”她说:“凌志的事总算过去了,想起自己前一段就可笑,我这样的人还会那样幼稚!自己今天想起来也不像是真的。”我说:“这些事只要不碰到自己头上人都是清醒的。”她笑一声说:“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听我�嗦那么多。你有一句话对我最有用,既然会失去就本来不属于你,不属于你的东西失去了也不必伤心,这句话讲到点子上了。”我说:“这是我说的话吗?我都忘记了。”放下电话我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觉得也应该是自己说过的,这时要用来说服自己了。
我心里渐渐平静了一些,不再像瘾君子过一阵就必须吸一口似的,隔几天去那树下守望一回。心里虽然还期待着一种出人意料的转变,但似乎也已经明白,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
九十四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回国的事情上去了。如果我愿意呢,明天就可以走。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了:钱。不知什么时候我为自己订下了五万块钱的目标,这目标一旦确定,就变得那样神圣,赚满了四万九千块钱我也不会死心。好几次我想说服自己,少几千块钱也就算了,就这样等着,拿完失业金就走人。可是不行,每次这样想了以后又给了自己一个坚决的否定。我心里觉得可笑,五万块不是自己定下来的吗,怎么今天连自己改变也不行呢?人真的有这么奇怪,虚设的目标竟可以变得如此神秘不可移易。前一段张小禾在这里,我不敢说找工作的事,怕找不到或者找到很差的她会看不起我。现在,我自由了。
领着失业金我只能去打黑工,黑工只能到唐人街去找。打黑工工资低,工作也累,人人都可以挤着你,欺负你。但再怎么样,总比呆在家好,奇-[书]-网时间已经非常紧迫。我到几个唐人街挨门挨户问了三天,看了多少轻蔑的眼色,还是没人要我,打黑工的人太多了。对这些眼色我麻木不仁,我的苦就要熬到头了。有一家超级市场老板似乎有意思要我去杀鱼,指着池中十来斤一条的鱼问我能不能干?我说:“除了杀人,没有不能干的事。”他说:“一份工呢,那是很难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来帮帮忙怎么样?”我奇怪地望着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帮忙?加拿大也有这么一说?!我差点笑出来,他马上解释说:“也不是全部帮忙,吃我的,另外还有点意思意思。”我说:“这点意思意思是个什么意思呢?”他说:“两块钱一个钟意思意思怎么样?”我说:“不好意思,老板!这个忙就难帮了。”他说:“你觉得多少意思才够意思呢?”我说:“意思意思总要够意思才有意思,不然没意思了还意思什么呢?十几块钱一个钟我也赚了几年,两块钱一个钟!”他眼睛鼓出来,像听天方夜谭一般,忽又轻蔑地一笑说:“十几块钱一个钟,这些人都拿十几块钱一个钟我短裤都要输给你。你去找你的十几块钱一个钟,找我干什么!我求着了你吗?”我也轻蔑地一笑说:“两块钱,你好意思说,我不好意思听。我出三块钱一个钟意思意思,你帮我去搞家里的卫生你愿意不?三块钱,愿意这就跟我走!”趁他一怔,我说声“拜拜”转身就走,到了门外,听见他在高声骂什么。
看来要找工作非借工作许可证不可。我打电话给思文,她说:“违法的事,我不敢做。电脑里查出来不得了。你倒是赚钱走了,我还得呆一辈子呢。”我再三说查不出,她只是不肯,说:奇-书-网“你一定要我有个违法记录才称了你的愿吧!”我说:“你保护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她说:“那讲明的,我不保护自己谁还来保护我?”我只好算了,心想,最后这几千块钱看样子是赚不到了。过几天思文打电话来说:“马正飞要回国去几个月,你去借他的工作证。”我说:“你都不肯借,他会肯借?”她说:“你做满二十个星期,再想办法要老板炒了你,让他拿失业金,他会肯的。”我说:“这失业金你拿不好些?你正没钱!”她说:“我又没回国,我在这里读书,电脑一按就出来了。”我照她说的打电话过去,果然一说就成。
把马正飞的社会保险号和工作证拿了,我疯了似地满城跑着去找工作。(以下略去1500字)
我明白这样下去我将找不到工作,便给纪先生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让我先一天下午去看报纸清样上的广告,在时间上抢个先手。他说:“你没事来玩嘛,有什么顺便看也看了。”这样我还是碰了几次钉子。有次看到多伦多西北角一家塑料厂招人的广告,第二天清早就赶去,下地铁转了公共汽车,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到,已经有一大群黑人、阿拉伯人、印度人挤在那个小窗口。我心想又完了,站在边上犹豫了一会,又不断有人到来往里面挤。这些人的勇气鼓励了我,便不再犹豫,也侧了身子往里面挤。有人领了表出来填,又有人填了表挤去交。几乎挤出油来,我总算领到一张表。我不再出去,让到一边贴着玻璃把表填了。靠着墙直直地站了一个多小时,里面白人女秘书叫马正飞的名字,我没反应过来,又叫一声,就叫了下一个名字。我突然醒悟了,拍着玻璃指了自己和鼻子,就让我进去了。秘书小姐只跟我说了几句话,把社会保险号和工作许可证复印了,告诉我晚上十一点钟来上班,今天第一天,提前十五分钟来。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一份工作,谢过了她,从后门出来,再转过去看前面,来了一大群中国人,有几个女孩子挤在中间“哇哇”的叫,却不肯出来。我想着要是今天看了报纸再来,又没有戏了,暗自庆幸。(以下略去400字)
九十五
走进车间,机器轰轰地响成一片。一股很强烈的塑料味呛得我吐不过气来,我本能地用手捂了鼻子。新来的工人围成一圈,听印度工头分配工作。(以下略去3000字)
九十六
每周休息的那两天我仍是白天睡觉,天黑了起来就精神抖擞。想得起一个题目,我就连夜为报纸写一篇稿子,没有灵感我就给朋友打电话,看可有什么地方能玩到十二点一点回来,或者骑了车毫无目的地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天黄昏的时候,我吃着饭望着窗外的树,听树叶在风中一片细碎的声响,忽然想起一个题目:《爱情不是绝对的》。吃完饭碗也不洗,我就趴到小桌子上去写,到十二点多钟写完了,折叠了准备送给纪先生去。在塞入信封的那一瞬间,想到张小禾也许能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想?原来孟浪不过是个大俗人罢了。于是又把稿子掏出来,换了一个化名。封好了忽又想起罗密欧和朱丽叶,想起罗彻斯特和简·爱,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他是她的唯一,她也是他的唯一,因为是唯一,才有那动人的魅力。自己觉得有点惭愧,那么崇高的事物竟被我用一双俗眼去看了。拆了信封抖出来再看一遍,觉得也并没有什么可改的,不过是少一点浪漫罢了,而我也并不是想写给那些梦中的少男少女看的。思文曾说过他们可怜,当时听着竟是疯话,现在想起来也真是血泪凝成的。又重新封好,准备这就送到报社去,总有值夜班的人。
我骑了车慢悠悠地在夜中行驶。经过丹佛士街口我特地绕了一点远路,看见路边的姑娘似乎比去年更多。一年了世界并没有就好一些,不知一百年一万年会不会有所改进。我眼睛看着那些姑娘们慢慢骑过去,居然有一两个向我招手。我也带着笑向她们招手,心想:“一个骑单车的人也会有招呼的价值么?想来她们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
到了唐人街我忽然想起周毅龙就住在这附近,他也该下了班回来了。我骑过去,看见他窗口的灯亮着,叫了一声没有回答。我想可能在洗澡,送了稿子再来叫一声。走到街角,看见一条椅子上有个人坐在那里,嘴边一个小红点,是在吸烟。我试着叫了一声:“周毅龙!”那红点猛地一亮,那人站起来问:“谁?老高?”果然是他。我停了车走过去说:“可怜的人,可怜的人!”他说:“这么晚了你来看我。”我说:“可不是这么晚来看你,我现在是夜游神了。最近还好?”他招呼我坐了说:“还好,还好,也没什么好不好。”我说:“还好你半夜了一个人在这里抽烟,欣赏夜景吗?”他说:“晚上空气好,安静。”我说:“安静了想烦人的事没人打岔,越钻越深越烦人越钻不出来,卡在里面了。老周,世上的事这么横着想过去,再大的事也只是个蚊子屁,有什么可烦的!”他说:“世事滔滔,想起来也是。只是轮到自己心痛肉痛了,才知道那个不算啥事的事,那个蚊子屁的事,还真是个事。”他掏了烟给我抽,说:“安静了什么事也想。”我说:“什么时候你戒了烟那就证明你有进展了。”他说:“都上瘾了。问你,你和那个姑娘怎么样啦?得手啦?”我说:“完了。我总得看看自己这副嘴脸配不配有这么回事。”他说:“完了好,完了是正着。不过能有那么一阵子,真刀实剑地干了再完,那就更好,只是别动了真感情。”我说:“这世道,爱情不是绝对的,有时候钱比爱情的劲大些。”他笑起来说:“你好浪漫,爱情不是绝对的!有没有这回事还要重新考虑。不是绝对的,还真煞有介事似的!老高你爱读琼瑶的小说吧。”
我说:“老周你太偏激了,赵洁又让你生气了!”他说:“提她干什么,提一句也是多余。”我说:“她总是孩子他娘。”他说:“是他娘,它娘的!”又说:“老高,我最近琢磨着,人来到世上就不是来生活的,是来还债的。”我说:“这是你老周说的话?你还会欠谁的债!除非那个人是你自己。”他说:“儿子啊。要是就我自己呢,没发财我也走了,回去还能像个人活着。就怕看不见儿子了。说起来加拿大也没用绳子拴了我,要留是我自己留的。可留了这一辈子怎么过,没想好,也想不好。”我说:“老周你为了儿子自己这一辈子就算了,这一点我敬佩你。”他说:“你不知道,儿子好,从小就与别人不同,聪明。小时候他拉的屎不臭,一岁自己就会撒尿,对着墙壁一窜就出来了。我不带偏见说,他就是与别人的不同。我走了把他留在这里我心里难过,带他回去又怕他将来怨我,孩子聪明了,心就重。去年我来多伦多,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用那样的眼光打量我,是询问又是怜悯。上了飞机我就掉了泪。做父亲的,轮到儿子来可怜了。我多想争个出息啊,为了儿子!”我说:“那你在加拿大再用力拱一拱,说不定就拱起来了。天天抽烟叹气也不会就进展了。”他说:“往哪里拱!我面前是一缸的烂茄子,只有一双手不知按哪只下去才好。想赚钱吧,又发不了财;想去读书吧,又要考托福;想去纽芬兰偷了儿子回去吧,又怕他长大怨我;想干点什么吧,又没技术;想就这么混下去吧,又不甘心。在加拿大活都快活有三年了,还活在生存的层次上。心里苦啊!只好心里对自己说,知足常乐吧,这不是还有饭吃么?说了无数遍倒也觉得是那么回事了,到头来谁不死呢,到那一天大家都成为历史就公平了,历史是最公平的。最后的安慰就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得意了又怎么样,能活一万年吗?没有比想过一种舒适生活的愿望更浅薄的了。”我说:“也没有比想过一种舒适生活的愿望更深刻的了。老周,知足常乐,你骗你自己呢。你知足常乐有人最高兴,你常知足常乐,他常不知足常苦。你清清苦苦倒乐一辈子,他富富足足是倒苦了一辈子。到底是谁好好过了这一辈子,活得值,到阴间大家公平了也就不去说了,也说不清了。”他说:“就算是骗吧,该骗还得骗,不骗又怎么办,发疯去吗?捡起石头打天去吗?”我说:“老周你就这样悲观?”他说:“有脑筋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办法不悲观。”我说:“在历史精神上悲观主义是深刻的,可更深刻的是人还是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不能被悲观的感情打倒了,你得去挣扎奋斗,这样想去悲观主义又是肤浅的。”他说:“有时候想,活着干什么呢,看世界!可世界也是看不完的。这样一想,也就不可怕了。”我笑了说:“老周你的毛病又来了,读那么多书就是让自己想这些的吗?”他也笑一声说:“不想这些,好,想挣钱,哪里去挣?想学问,谁要你的?钱这东西我原来是不怎么瞧得起的,不就是纸印刷了一下嘛!后来发现不对了,迫不得已还得承认它,想不承认行吗?原来心里还有点反抗意识,自己是个知识分子呢!觉得自己跟那些有钱的俗人还不同,有点精神优越。可这优越到这里也没了,还不如那些俗人呢。他们天天住着洋房开着车跑来跑去,到夏威夷度假,比起来自己恨不得把这头夹到胯里去!”他说着用力拍自己的头。我说:“加拿大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浴血奋战杀开一条血路。我没这勇气战,回去;你不回去,你得战。上帝不会因为你是你就特别照顾你了,他不认识你周毅龙。说不定几年几年就出息了。”他说:“赵洁,势利鬼,也不怪她势利,谁摊上我这么个鬼男人也会有点想法。一来她就逼我出息,她说我要是争口气,她洗脚水打到我面前,牙膏点在牙刷上,操软刀子杀人啊!可到今天我还是这个样子。世态炎凉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是人的世界嘛。说到底还是要自己争口气。”我说:“你还是去读书吧,别的事你也没优势,争不过别人。读了以后怎么着先别去想。”他说:“想是想了,再过几个星期,拿着失业金了,专门钻几个月托福看怎么样。花点钱进个补习班吧。”
夜凉起来,我和他分了手。到家里才想起那份稿子没送去。想起了周毅龙,忽然觉得要写得更激烈些才是。看着已经封好,也就算了。我也愿意把爱情写得特别纯真,执着,纯净如水,洁白如玉。那样别人愿意看,人们希望在书中实现生活中实现不了的理想。可那不是事实,我也没有义务去培养人们的幻觉。想起了莎士比亚和勃朗特,想起了梁祝,我不再惭愧。也许他们写出了十个一百个人的经验,但我写的是成千上万人的经验。我觉得自己写了一篇很诚实的文章。
九十七
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年历画,是张小禾在去年圣诞节贴在那里的。九月十五日那个日期的下面被我涂了一个很显眼的红点,那是三个月限期的最后一天。几个月来我尽量不去理那张画,可这反而变成了一种提醒,使那一天在自己心中更加明确更加重要。那个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去厨房总忍不住要偷望一眼。那红色的圆点简直就像一只眼注视着我,望得我心中刺刺的痛。我明白事情就这么完了,既然过去不可能今天就更不可能,并不存在死灰复燃的理由。好几次我想把那张画揭下来,却怕反而给了自己一个更大的提醒,又似乎是怕自己就真的忘了这个日子。心中避不开我就干脆盯了那个红点久久地看,好像看透了就会发现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看了半天我把脚一跺,在心里说:“完了的事还去想它干什么!不争气的东西,恨不得就咬你一口!”就猛一低头,一口咬了自己的胳膊,渐渐地用力,痛得“哎哟哎哟”的叫出声来,又用力咬了最后一下,才松了口。看着那深深的印痕,我似笑非笑地笑了一声,觉得争不了气的男人就只能这样对待,而不配有更好的待遇。
终于,九月十五还是到来了。
昨晚整夜的工作,回来了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这天没有拔掉电话线,心里希望着有意外的电话打来。睡在床上心中总准备着电话铃突然就会响起来。我想起几个月前,思文告诉我她安了录音电话,怕凌志的电话打来落空了,我心里还暗暗笑她。说别人总是容易的。等到中午还没有电话来,我一股倔劲上来,把电话线拔了,轻声对自己说:“再不睡我今晚班也上不成了。”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了很充分的理由。到厨房里做饭吃了,吃完饭以英雄似的气概扭了头不望那张年历画一眼,又倒在床上去睡。我心中忍不住计算着,现在张小禾正在学校吃了饭,准备打电话过来了。我想象着她背着书包进了图书馆那张转动的玻璃门,乘电梯上了二楼,在公用电话机旁停了,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拨了我的号码。等了好一会也没人接,她失望地摇摇头,放下电话,按了退币键,硬币掉下来发出清脆的轻响。她走到电梯边抬了脚准备下去,又停住了,转回来到另一部电话机前把硬币投了进去。想到这里,我那种执拗完全屈服了,跳下床把电话线往接线孔里塞。右手哆嗦着塞不进去,用左手扶稳了右手才塞进去了。在那一瞬间,万分神奇地,电话“叮铃铃”响起来。不可能!但铃在响着。我一把抓起电话筒,问:“哪位?”没有声音。我用广东话问:“找谁?”没有声音。我又问:“Who d o you callfor?”还是没有声音。我仔细去听,听见了呼吸声。我说:“你是张小禾,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我等你的电话等一上午了。”那边还是沉默着。
我吼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也没长张嘴吗?”马上又觉得自己过分了,温和地说:“你现在还好吧!问你一句话,你有了点新的想法没有?”还是沉默。我用心去听,呼吸声也听不见了,接着听见了挂断的声音。我对着话筒连吼几声:“喂喂喂!”绝望地倒在床上,连声叹气。平静下来又想:“怎么就证明了是张小禾呢?”听别人说过,有些男人在电话簿上翻了号码乱打,男人接了呢,就一声不吭。如果是女人接了,就试着谈上,然后开了车接过去。这个电话,谁知道呢?
昏昏沉沉醒来,才四点多钟。恍惚记起了中午的事,觉得似真似假。在套上鞋子的那一刹那,我忽然就决定了要去找她。想到这一点我仿佛恍然大悟,穿了西装,到水房对着镜子拢一拢头发,跨上车往多大飞去。在教育学院门口停了车,也不再躲躲闪闪,就站在门口等,至少我得问一问电话是不是她打来的。不一会她远远地过来了,我挺了胸,站着不动,等她喊我。她隔那么远看见了我,脸上浮现着随意的笑。这轻松的神态使我心一沉,又沮丧起来,勇气也在一瞬间被吸摄了去。我站在这里来想说些什么呢?自己竟不明白,惊慌失措起来。她走近了说:“等谁?”没料到她竟这样问!我慌张说:“等……路过这里,忽然就想来看看,就来了。”她眉毛轻轻一挑:“看看?”我说:“看看!几个月不见了,你可还好?是否已经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她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糟也不怎么糟,凑合活在这世上吧。”我说:“看你脸上笑笑的挺高兴。”她说:“我笑了吗?”我们往央街那边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装着不经意地碰碰她的手,她似乎也是不经意似地闪开了。我终于下了决心说:“你现在住到哪里去了?那样走了像个泥牛入海似的。”她说:“住在北约克去了。”我说:“北约克?”她说:“北约克。”我说:“北约克那么大!”她说:“就住在一条街上。”我说:“我知道你住在一条街上,没有住在大街上。北约克那么大!”她说:“就住在那么一条街上。也是在二楼。”我说:“电话也舍不得装一部!”她望我一眼,笑而不语。我说:“一个人住?”她说:“那还跟谁呢?”我连忙说:“不是别的意思,我想总该跟个女伴住在一起,不然太寂寞了怎么过?”她说:“大家怎么过我也怎么过吧,也习惯了。不过我倒是跟个北京女孩住在一起。”我说:“说着就要毕业了。”她说:“年底。”我说:“工作呢,有个边吧?”她说:“边还没摸着,还在摸啊摸呢。不能去想,想想就一身冰凉。”我试着说:“在这里难混出来。”她说:“呆在人家的地方嘛。”我说:“人家的地方老呆着也没意思,一生一世也是个局外人。”她望了我笑,我说:“我说的不是?”她笑着说:“没有不是。”我说:“既然也知道,又何必呢?”她说:“我也问自己,又何必呢?”我说:“既然问了,就得给自己一个答复。说,又何必呢?”她说:“答案慢慢找吧。再说一件事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总有个出头之日吧。”我说:“说来说去你的思想还是没有进步。”她停下来望了我,说:“你进步了没呢,你的思想?你有了点新的想法没有?”我说:“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的思想错了什么,也就谈不上进步。你也这样想?”她说:“既然也知道,又何必呢?”我叹息着摇头:“真希望你走个好运。”沉默着走了一段,她说:“你呢,还住在老地方?”她这一问,我马上想到中午的电话不会是她打来的,幸亏自己还没问她,不然又自作多情了。我说:“老地方,老样子,没有起色。”她说:“也好,反正你也不会永远这样。”我说:“我这个人出息不了。”她说:“你是对的。”我说:“我一个人自己对也没多大的意思。我还是那么想和别人一起对,又办不到。”她说:“我也很想和别人一起对,也办不到。”我说:“有些人错了她一定想着自己是对的。”她说:“每个人对的方向也不一定就一样。”说着已经到了地铁口,她说:“那我就下去了。”我说:“好,你去。”又忽然想起似地问:“今天九月几号,我都不记得日期了。”说着盯了她的脸。她说:“十几号吧,我也活糊涂了。不是十三就是十四。”我说:“哦,十三,记起来了,十三。”她说:“那我去了。”声音有点异样。我正想看清她的脸色,她已经转身往下去了,步子越来越急。在转弯的地方,手举过头顶挥了挥,也不知是不是招呼我,没有回头。
我骑了车慢慢往回走,心中后悔来了这一趟,除了把自己的无能再一次展现外再没有其它意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高力伟你怎么回事,你是谁呢,自己也不想明白就去了。说不定人家已经倒到哪个阔佬怀里去了,就这么淡淡的对了你。”忽然又想起,刚才她问了一句,“你有了点新的想法没有?”好像是自己中午在电话中说的那句话,难道这是巧合?认真去想中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却又记不真切了。蠕动着嘴唇试了试,竟说出十几种表达方式,不知哪种是中午说的。只有张小禾说的那句记得真切。回忆了很久却越想越想不清,干脆不再去想。不论那个电话是不是她打来的,只要我没有一句结结实实的话,结果也都是一样。而这句结结实实的话,我又怎么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