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杀戮,1398之大明锦衣卫》》 · 神麦之戈 · 2026-07-25
由于走得急,秦铁匠根本没有时间回去换身衣服,还是那套铺子里打铁时穿的那身。此刻,人在马上,衣衫破弊,满身灰沙尘土,还夹带着一股铁锈味。手里一根破马鞭儿,也像摇曳的芦花般残碎。走在空寂的山谷,头顶就是一抹白云,一边是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已经荒芜的庄稼。红叶黄花,缀满了秋天的山谷,好一片悲凉不堪的景象。
一个人走在山道上,难免有些孤寂。秦铁匠忍不住唧唧哼哼地哼起小调来:“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羸。五十岁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儿白日。风雨相催,兔走鸟飞。仔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便宜。”哼了一回,也觉得无趣。随从胸前摸出一锭十两纹银,细细把看了一番,兀自感叹道:“想不到啊,蜀中无大将,今天我老秦也作一回先——。”“锋”字还没说出口,蓦见百十米远地方,两三个人影如鹰鹞一掠而过,一刹那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
秦铁匠以为眼花,揉下眼睛四下扫去,哪有什么鸟影?紧忙将那锭纹银藏好,若无其事继续往前骑去。拐过山脚处,霍然远出轰轰隆隆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奇$%^书*(网!&*$收集整理不一刻,冲天而起的黄尘下,上百骑人,刀枪闪耀,呼啸而来。霎时,竟将秦铁匠团团围住!
若在平时,此刻秦铁匠一定会滚下马鞍来。然而此时却不同,秦铁匠不仅没有跌下马鞍,反而很冷静地在圈子里,随马兜圈子,将这些围住他的人,实实在在地打量了一番。“牯牛岭土匪!”心里暗松一口气,半道被截,显然不用再劳神费力的走那么老远的山路了。
足足有一分钟时间,围住他的土匪缓缓往两边一闪,一字排开正对着他。中间便是手持长槊,头带虎头面具的匪首了。只见他长槊一伸,直抵秦铁匠下颌,冷森森迸出几个字来:“倘若你半个字不对,这便是你的下场!”说着,长槊斜刺里一扫,咔嚓一声,一棵碗口粗的白杨树轰然断裂!
“大王,山民绝对不敢,绝对不敢啊。”秦铁匠胆战心惊地捂住半个脸,生害怕倒下的那棵杨树是自己。
见状,匪首忽然笑道:“这么说你就是山下桃花坞的人了!?”
“是,是。山民是下桃花坞人氏,祖祖辈辈居住于此,决无虚言。”听见匪首一笑,秦铁匠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将下来。从自己这一身臭烘烘的衣衫来看,自己显然不是土匪需要绑票的那一类人。但是胯下那匹枣红马却引起了土匪的注意。
“说,你进山是为何!?”匪首离开的长槊又一次抵在秦铁匠下颌,冷森森、带着隐约的煞气!
秦铁匠还算冷静,转眼间已经判断出这个手持长槊,倨傲蛮横的土匪,是什么来头。索性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山民便是下桃花坞村一铁匠,奉咱当家的命令,特来与大王送一封信来。”
“拿来!”长槊一抖。
秦铁匠得瑟着将包袱皮里的信掏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搁在长槊上,瞅着匪首虎头面具,小心说道:“咱当家的还等着回信呢。”
只见匪首手腕一拧,也不见长槊回收,那封信居然如同纸鸢竟自飞向空着的那一只手。撕掉骑缝火漆,匪首掏出信来一看,不由得大喜道:“还是你当家的识时务呢,这样也少了些麻烦。省得到时落个生灵涂炭、玉石俱焚的下场!呵哈哈哈哈!”捧着信,匪首狂喜之极!
秦铁匠自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反正当家的说了算,让自己跑,自己就跑一趟呗,没想到,还引起土匪极大兴趣。
“来人!”蓦地匪首喊道。
马上跳下一个土匪来,立即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两锭纹银,双手拱举在匪首面前。
“给他。”匪首用嘴一呶,示意将银子给秦铁匠。
秦铁匠哪见过这般好事,赶紧取了银子揣在胸前。随笑眯眯说道:“大王,山民还等着回信呢。”
“好!”匪首兴致勃勃地说道:“对你们当家的说,就说我们会配合的。不过……要是耍滑头,休怪我牯牛岭几千人马踏平你们整个桃花坞!去吧,过两天我自会找人来联络你们的!”
得到指示,秦铁匠也不敢多逗留,生怕土匪什么时候突然变个脸,那么这银子,这身家性命?嘿嘿,还是尽快走吧。赶紧拱拳谢道:“恕山民不便久留,告辞,告辞。”言罢,抽了马屁股一鞭子,那枣红马一尥蹶子,差点没将秦铁匠掀将下来。惹得众土匪当即大笑起来。
“……风雨相催,兔走鸟飞。仔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此刻,秦铁匠骑马往山下走去,山道上悠悠传来他似乎心满意足的哼哼声。
望着秦铁匠渐渐远去的背影,匪首冷冷笑道:“还是按照预定的计划办。先对下桃花坞示以亲近,按照他们的想法,一边佯攻下桃花坞,让上桃花坞出兵相救,我们再半道杀出,进攻上桃花坞,让下桃花坞那帮人按兵不动。等我们一举攻下上桃花坞,然后再掉头吃掉下桃花坞,岂不是一举两得?”
“大王高见!大王英明!!”匪首的话当即迎来阵阵喝彩。
“回山!”蓦见匪首长槊一挥,喝令众匪速回山寨。因为这次出来,完全是为了追撵逃出山寨的天灏、介川和那个吃里扒外的三当家——木老六!没料到,人没有追到,却有一笔意想不到的斩获。如今二当家已然受伤在山寨,眼下只有先暂行回寨,再做计议,或是另做一番打算了。心念至此,勒马转身,嗒嗒,嗒嗒,径直往山寨骑去。众土匪发一声呐喊,也是一窝蜂跟着回跑。
潜踪隐迹 第二十二章 忍痛割爱
“有关白垩泥共同开采及押运条款”商榷会如期在下桃花坞秦氏祠堂举行。由于上桃花坞村老村长已经临时交权,委托徐霆全权负责此事,因此,老村长与云阳道长以参会者身份,参加了这次不同寻常的会议。而下桃花坞村由于老族长年事已高,处理族中一切事物的权力,也自然而然的交给了秦家两兄弟。
按照一天前在上桃花坞共同约定,一大早,徐霆和老村长、云阳道长在安良以及张虎张豹等人随同下,到了下桃花坞寨子。
此刻,家洛及家风等一班下桃花坞有头有面的人物已经早已在祠堂门口恭候多时了。
两个寨子头面人物一出动,自然惊动了整个寨子的老百姓。按照惯例,只有到非常时期,也就是必须坐到一起的时候,两个寨子的头面人物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碰头面谈。所以,家洛二兄弟率一班重要人物往祠堂门口那么一站,寨子里的村民就联想起前晚土匪大肆骚扰寨子的情景。都知道这一见面,将是共同联手,共同抵御土匪的见证!
由此,很多暗自提心吊胆,整日人心惶惶的村民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好象是风向标,又像是晴雨计,一些善于揣测的村民,有的甚至悄悄打开铺面,开始打理起生意了。于是,街市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热闹。
在家洛二兄弟引领下,徐霆等人依次进入了祠堂正厅那间有三十多平米的宽敞大厅。等一干人进来后,“哐啷”一声,两扇檀木大门马上就被紧紧关上!与此同时,上下两个寨子的随同侍卫,手按配刀,一溜儿八字排开,虎视眈眈地警戒现场,如临大敌一般!
其实,这一切似乎都是多余的。
从两个寨子头面人物进入商榷(实则谈判)大厅的一刹那起,商榷实质就陷入了僵局。照此前徐霆与老村长、云阳道长之间拟订的计划,凡是下桃花坞每护送出一车白垩泥,那么,下桃花坞均有一半的利润进帐。至于其间最初生产的白垩泥,无论产出多少,下桃花坞都不参与其利润分配。按理,这计划应该不算不错。也不算太狠。在徐霆他们看来,每生产一车(无法按斤两计算)白垩泥,都不同程度包含各种生产成本和各项投入。因为白垩泥的稀缺,因此,整个生产的过程成本支出是难以预料的。基于这个目的,徐霆他们也就从参与保镖押运方面进行核算,利润各自一半也无可厚非。当然,在此之前,两个寨子都曾有过约定,大都是针对匪患而言。由于在近一年开采白垩泥,获取丰厚利润的同时,下桃花坞(实则是秦氏把控下的)源源不断的原始资料输出与资本大量的回收,都源自个人行为,于广大百姓之间并无多大利益。因此说来,在一旦一方有重大问题出现的时候,譬如这次牯牛岭土匪闻讯而来,旨在抢夺白垩泥的开采控制权。所以,这个时候,有约的另一方,便可视为与己无关,而不必作出任何反应。故而,在对方既要确保财产安全,又要与之来犯之敌抗衡,那么,这个时候,被冷却的一方即可根据情况的轻重缓急来决定对策!故此,徐霆所代表的上桃花坞既可漫天要价,又可视情况发展而定。因此,与其说这次商榷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也可以说是因迫在眉头的匪患日趋逼近,从而导致下桃花坞秦氏宗族不得不作出的部分利益让步!
说实话,老村长他们并不喜欢多与家洛他们打交道。若不是当初两个寨子间签定的条约,他是不消来到这个地方,在不合适的时间,与不合适的对手,谈不合适的话题。正因如此,老村长才在关键时刻让徐霆替代自己,负责村中的一切事物,包括这次谈判(他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商榷的最终目的,或是最终将要达成的条约不外乎是:上桃花坞将在土匪袭击下桃花坞时所必须兑现的承诺。既要确保白垩泥押运的百无一失,同时又要保证下桃花坞整个寨子上上下下的人畜财产安全!事实上,上桃花坞兵强马壮,人心向背,其整个实力是有目共睹的。
由于这次商榷是否顺利成功,势必关系到下一步两个寨子之间的联盟。因此对于家洛来说,他不得不小心从事。尽管在心里不至一次地狠狠咒骂想与他分一杯羹的老村长!同样,他又不得不留一手。虽说之前秦铁匠给他带信,说是牯牛岭土匪暂时不会有所动作,但是他也不会全信。这些土匪也不是他妈省油的灯,万一他们出尔反尔,趁自己不备,一口吃掉自己,岂不是配了夫人又折兵么!?
这就是矛盾!隐在心底却挥之不去的矛盾!俗话说,心态决定成败!正是这种矛盾复杂交织的想法,家洛一开始就处于下风。尽管此时闪闪发光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儿,但仍不愧是见多识广、沉稳老练之人。只见他“咳咳”两声干咳,清了一下嗓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次上桃花坞的老村长、徐~徐什么来着?”
“徐庄主。你也可以叫徐村长。”老村长一旁纠正道。“目前徐庄主暂行全权处理一切寨中事物,老夫已打算归隐山林了。”
家洛拍了一下油爆爆的脑门,故作惊讶道:“啧啧,你看我这记性?想必是这段时间寨中事物繁多,故此有些……呃,咱们还是谈正题吧。”
“秦大当家的,你就直说了吧,省得兜圈子。”此时,徐霆插了一句。
于是,家洛刮肠搜肚地说道:“徐庄主,老村长,云道长,这次既然请你们来商谈有关白垩泥押运一事,实为不得已。既然上下桃花坞此前曾有过共同防务的约定,那么,这次商谈应该在如何履行有关防务约定,共同处置突发事件,当然是在防御土匪这个问题上,如何携手合作?是眼下当务之急!也是最棘手的核心问题。诸位可以各抒己见,谈谈自己的感想。”
家洛不愧是老油条,说了一通话,几乎句句不离防务一事,并且兜着圈子牵着你走。然而事实上,立即就有人预予驳斥。
反驳的自然是徐霆。只见他针锋相对地说道:“秦大当家可谓贵人多忘事啊。这次我们来好象并不是单方面为了有关防务一事吧?这里我顺便澄清一下事实。所谓牯牛岭土匪于前晚突然骚扰下桃花坞,在一般人看来,不过是打家劫寨,欲掳掠一番罢了。其实,这些土匪为何单单对下桃花坞那么感兴趣?为什么要让一个姑娘前来送信,你以为这些土匪是因你杀了两个土匪而兴师动众来报复的么?错!这次土匪来的真正目的,便是指名道姓要与你商量所谓共同经营白垩泥一事!其最终目的,就是要独自享有白垩泥的开采控制权!”
“既然牯牛岭土匪有备而来,既然这些土匪眼里看到的尽是白垩泥,并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那么,这次商榷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围绕着如何合理开采白垩泥,如何以必要的手段确保下一步白垩泥在押运途中万无一失,保证今后白垩泥经营顺理成章的进行,这才是眼下当务之急!至于如何履行有关共同防务一事,只有在明确各自利益的情况下,并在此基础上,根据各自的责、权、利来促成新的防务体系。原因是,以前的所谓防务条约,还有诸多需要完善的内容,必须加以改进!当然,得看你秦大当家的是否有诚意促成此事顺利进行!”
徐霆一席话如此犀利、层层剥茧抽丝的话,竟当场让家洛目瞪口呆。而老村长、云阳道长他们更是一一点头称道。这也证明了老村长的的选择是正确的!饶是家风等下桃花坞一班头面人物也不得不面面相觑,尴尬地暗自点头称是。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种商榷几乎是两个人面对面的交锋,你来我往的拉锯战。果然,就在大厅陷入短时间沉默,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的一刹那,家洛迅速恢复了常态,抹了下脑门上汗珠儿,沉吟片刻说道:“话丑理端啊,刚才徐庄主一席话,真让老夫茅舍顿开。既然徐庄主如此明了,老夫也就不在遮头掩尾,索性直说了吧,免得在座诸位觉得我家洛小家子气了。”说着,又咳嗽了一声,“与其拱手将白垩泥让给那些牯牛岭土匪,不如我们上下桃花坞两寨以此为媒,重新开始新一轮合作,共同担当起防御土匪的责任。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下桃花坞整个寨子都沦陷匪手,那么还有甚意义呢?所以,老夫现在宣布,从即日起,有关白垩泥的途中押运,全部交由上桃花坞老村长他们负责,镖银可根据押送货物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结算。徐庄主、老村长,云道长你们的意思?——”
徐霆、老村长、云阳道长等快速一算,如果按照一两黄金一两泥来算,那可是一笔价值不菲的生意啊,而且是长期的生意啊。这可是为燕王筹措粮秣饷银的好机会啊。想到这,大伙都是会心一笑,均想:看你这土老财忍痛割爱,心不痛的像杀猪!?
“那么,我们现在来谈谈有关防务一事。”见没有谁提出异议,家洛将话题转回实质性问题上了。
“云道长,还是您来说说吧。”徐霆悄悄瞟了一眼云道长,暗示他该是出击的时候了。
坐在一旁的云阳道长,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那贫道便不客气了。由于事体重大,关乎下一步防御土匪的成败,因此,恕贫道只能简单说个一、二。”
潜踪隐迹 第二十三章 奇法炮箭
云阳道长说道:“据贫道了解,上下两寨子合起来约有三百户人家,二千余人口。尚能战者三百人左右。若与牯牛岭土匪据敌,恐此数百人难以持久。他若倾巢调动兵马来,不下五、六千,区区三百人,如何抵挡?况两军相对,肉搏相战,安保无损伤之虞?若再少了,连队伍都整顿不来,怎能抗此大敌?还当及早招聚义兵,上下桃花坞相为救援,而成犄角之势。”
家洛道:“现在鄙寨团聚民兵,虽欲练兵防御,也只有两百来人,如果贼兵骚扰,很难形成有效的抵挡。”
云阳道长淡淡一笑,道:“御兵利器,第一是箭,不知目前整个下桃花坞存箭有多少?”
家洛思忖道:“恐怕有五六千,未知足用否?”
云阳道长道:“现在还可应用,往后就勉为其难了。不过贫道有个御敌的利器,待我画出图形,只须照样打造。此物虽不及箭之远,却有几样好处:第一价廉,第二易办,第三省人。若用此箭时,一人只射一人,此器一人可伤数百人。凭他十万雄兵,我这里只消数十余人,分匀守住,管他一个也不能进来。而且箭有射完之时,此却用之不竭。”
什么利器如此霸道无比!?云阳道长话音一落,大家已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时,云阳道长要人拿来笔墨纸来,把机器图形画出,却有二式。众人看了,不知是件什么东西。家洛问道:“道长,此器何名?如何用法?”云阳道长手指那图形道:“这就是飞雷炮。将坚木照样造成,装了轮轴,如车辆一般,可以推动。把石片、石块敲成手掌大小,在上面到将下去,只消一人转柄摇动,那石块从前面口内直接飞出,少说也有百步之远,宛如天降冰牌。虽不能伤他性命,也打得他们头破血淋,皮开肉绽。这一个便是没雨箭。里面的膛子及管子皆用铜铁打成,其余的机关,也只消坚硬木头做成。装在车上,那下面用个火炉,内烧煤炭,须要猛烈。膛子内装满药水,上有漏斗,可以随时添水。等得药水沸腾,将柄转动,那药水从铜管内直喷出去。初出宛如一线,到了数十步远,那水四散分开,好似大雨一般。这药水经火烧沸,着人身上,比滚油还厉害,而且毒不可言,立时溃烂,其痛难当。所以二器相辅而行,远者炮打,近者箭射,随你贼兵多少,管教你发个大大的利市!”
众人听了,无不叫好。家洛如获至宝地说道:“这种利器如此厉害,实非想象,只是不知造多少为好?”
云阳道长收起图纸,说道:“时间紧迫,不须多造,每样赶紧造二十具,只是那中间机关,需要照样灵活。至于水中药料,此物这里甚多。你那山上出的草,有一种细叶红花的,名为乌龙刺,叫壮丁去多采取些下来,预先煎熬成浓汁,用时将少许掺和入清水内,再将石灰加入。此草见了石灰,却是对头,其水立变血色,毒极非常。若是冷的其性还缓,若烧滚了,着在身上,比刀箭还要利害。只有一样要小心:那些运机操作的壮丁,皆要预备皮套,将头面遮蔽,两目之上,嵌两块玻璃,二手也用皮套,恐有药水误溅着自己。”
下桃花坞村等一班头面人物哪里听说过此等利器,一经云阳道长一番细说,直听得冷汗涔涔。想不到一个简单的御兵利器,竟然有如此强大威力,饶是那些土匪三头六臂,也是螳臂挡车!想到有这等稀罕之物把守寨子,连日不曾平静的心,始塌实一些,连连拍手称好。反观家洛,却有些浑身不自在,十分局促不安。心下嘀咕道:“想不到这牛鼻子老道有这等厉害本事?倘若一天那些土匪一个不景气,真个被歼,那么以后上桃花坞老东西他们不是要骑在我家洛脖子上屙屎啊?”这样想,心里更不是滋味,反到不希望土匪落了下风。最好能互相钳制才是。心意至此,随即说道:“道长,想你这御兵利器确实足以抵挡土匪来侵,但是现在能工巧匠却不是那么好找,而且那些白垩泥要急着外运,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共同的约定,老夫的意见是,那利器不妨慢慢打造,”
“不可。”云阳道长断然拒绝道:“恕贫道直言,这利器打造终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前天牯牛岭土匪夜里来犯,已是搅得乡里人心惶惶。从某种迹象表明,不日,这些土匪将大举进攻桃花坞村,尤其是对下桃花坞村更是志在必得!个中道理,在座诸位想必自是清楚。一言以蔽之,白垩泥外运之事再作计较。目下先拔壮丁,分头谨守险要。挑选强壮者三百人,准备埋伏撕杀。其余准备强弓硬矢,镇守寨子。城上多设灰瓶石炮,寨子外开掘濠沟。等待箭炮机器造成,在寨墙上开三两个门户,以通车路。夜间添设远近巡丁,马探步探。牯牛岭附近路口也须多遣谍者,侦察军情。这样可方保万无一失。”
“以云道长的意见,那么谁来统领上述两寨的军务?”目前,家洛心中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由于事体重大,也只好走一不看一步了。
这时,徐霆说道:“按照常规,人选应该经过层层遴选,选其佼佼者,鉴于时间紧迫,本庄只好斗胆推出一个人来。此人跟随在下多年,原系是个参将。只因素性忠直,不肯结交上司,因此罢职归家,承蒙抬爱,投至鄙庄下。”不等大家说什么,已经起身推门而出,即刻领进一个人来,却是安良。
安良一进屋,拱手抱拳道:“在下安良,这里有礼了。”然后恭退一边,等候指令。
家洛、家风二兄弟及一班下桃花坞村头面人物自然不识安良。除英气勃勃,一袭白袍飘逸外,实在看不出眼下这年轻人有甚本事。都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盯住安良。
徐霆微微一笑,道:“大家尽可放心,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本庄首推安良做两寨子统领,自有其道理,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家洛自是不好再说什么,略一思忖,说道:“安统领担此大任,既要负责督造御兵利器,又要负责布防,分身乏术。故老夫觉得,家风理应协助安统领,共同搞好上下两个寨子的防务。诸位还有甚意见?”说罢,让管事拿出早就拟好的约定和墨宝,来到徐霆面前,“徐庄主,就请签字吧。”
徐霆反将约定递给老村长,笑道:“还是村长来。”
老村长呵呵一笑:“就由徐庄主代劳了罢。”
徐霆推辞不得,只得应允。见约定所拟条款几乎在都预料之中,无甚冲撞,便微微一笑,提笔签字,一式两份。签罢字,说道:“既蒙老村长、秦大当家及众位相委本庄主作主,但弄兵一事,全长军令,若不严明赏罚,焉能拒敌?未知众位意下如何?”众人齐声:“愿听号令!”当下,便令安良写下了十四斩军令,挂于门外。随后,与老村长、云阳道长一齐相辞了众人,回转上桃花坞村,立刻聚集众人,共有三百余人丁,置备刀枪弓箭、衣甲器械,以便互为救应。
潜踪隐迹 第二十四章 意外之外
且说那日介川最后一个从火海里冲出,绳子已经烧断。只见他也不慌忙,纵身一跃,如一粒弹丸,从百十米高的绝壁上一掠而下。天灏与木老六仰头看时,愕然万分,正不知所措,却见介川两手拽着和服一角,霎时,整个人下降速度减缓了许多,即将落地的一刹那,介川一个屈膝,就地一滚,虽惊险之极,却无任何皮肉之伤。二人终于落下一颗石头。
天灏不得不佩服介川关键时刻鬼点子还真不少。而木老六更是惊讶介川有胆有识,竟然在众土匪眼皮下,着实忽悠一番。真个是有惊无险!
摆脱贼兵,三人一头扎进山林,并以太阳为参照,径自往西奔去。路上,天灏问及老六自与他赵虎二人失散后,这这些日子如何度过,为何到山寨子落草?木老六一时语塞,夏家堡梨花客栈发生在的一幕幕往事,兀自在脑海中乱窜。当即喉头如噎,几乎不能言语的将自己如何在夏家堡发现黑猩猩表演马戏,又是如何调遣伍豹等锦衣卫于半路设伏,竟然功败垂成,导致伍豹等死伤无数,后被赵虎中途救援,才不致暴露身份,而最终被指挥使刘大人惩戒。说到此,已是唏嘘感叹不止。尤其听到那黑猩猩在马戏班表演的情景,心中更是怅然愁闷,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自喟然,却见木老六蓦地单膝跪地,愧疚万分道:“卑职实在无能,愧不难当啊!”竟然长跪不起。
天灏见木老六一脸憔悴,左手小拇指又被截了一段,想不到三人一别,竟生出这等事端来,也不忍再责备木老六,随将老六扶起,说道:“你倒是为何在牯牛岭落草?”
木老六叹息道:“卑职接到六指挥使密令,说是黑雾沟附近有个叫桃花坞的寨子,那里诗是个世外桃源,据说上桃花坞村似乎与燕王府有染,暗中为其筹措粮秣,结交江湖志士,让卑职暗中刺探。没想到在山林里迷路,途中见一人陷入沼泽,眼看即将没顶,正巧被我救上,原来却是牯牛岭大当家。因狩猎追撵牡鹿时,一时大意,失足跌落在泥沼之中。也是天意,后来邀约卑职上山,卑职打定主意,这样一来,既可暗中察访桃花坞,又可一边探询大人的下落。因此便上了山,没想到还是遇到了大人。”
天灏道:“世事难料,我也没有想到能在这个地方遇上你。但听贼兵所言,你在酒中下药,究竟是为何?”
木老六羞愧道:“实在汗颜,当你们一进山寨时,卑职就认出大人了,于是在酒中做了手脚,还是被他们识破了,估计是那声爆炸,引起了他们主意。”
天灏长吁道:“也难怪,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还是暂行回下桃花坞村再说吧。也不知月娥现在怎么样了?”眼看太阳往林子西头下坠,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催大家加快步子。
三两各时辰后,三人已经远远看见一条河流,波光熠熠,似碎金乱洒,蜿蜒流淌。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了。恰在此时,后面传来了轰隆隆疾弛而来的马蹄声,同时也看到了前面山路上,一个穿对襟汗衫的铁匠独自骑马往山里走。三人一掠,同时隐身茂林里,避开了土匪锋芒!
那铁匠是秦铁匠。轰然而至的马蹄声,则是一直追撵天灏他们三人,气势汹汹的匪首与众贼兵。
……
黄昏,暮蔼渐沉的柳河滩上出现了天灏、木老六和介川三个风尘仆仆的人影来。
此刻,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三人已是又饥又渴!
走到月峨那间孤零零的茅舍,叩了半晌门,里面却无人应答。天灏推开门一看,屋子里一片狼籍,却是空无一人。
“月峨,月峨——”天灏心里咯噔一下,“会不会出事?”一边围着茅舍四处搜寻,一边心神不定地喊道。不知道什么原因,心里有一股割舍不下的东西。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与一个女人耳鬓厮磨,这种感觉是难忘的,尽管自己于心神不定时(心魔),迷离恍惚中发生了这一切,这一切却又是令自己多么寻味啊。
“会不会出事了?”一旁的介川也是一脸焦急。“要不我们到寨子去问问?”
“去看看。”天灏不敢再耽搁,二话不说,踏着暮色,与木老六和介川急匆匆往灯火闪闪的寨子方向奔去。眼看离寨子还有五六百米距离,霍然,半道冷不丁闪出一个人影来。
“来者何人!?”天灏一声叱呵,手中剑带着一股凛冽寒风,冷森森抵在拦路者的咽喉,只需稍稍一抖,对方立时毙命!
不料,来者丝毫没有胆怯,手指轻夹剑锋,兀自笑道。
“铁匠?秦~秦铁匠?”介川像是触电一般,终究认出了来者。“你~你……”表情已是愕然僵硬。
只见秦铁匠头裹黑巾,背插单刀,一袭黑衣黑裤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见介川眼尖,认出了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挪开抵在咽喉的剑,悄然说道:“镇抚使,恕卑职不能行礼。”
荒僻所在,倏遇同行,天灏颇感意外。疑惑间,已将剑撤回,厉声问道:“你怎知我在这里!?”
秦铁匠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卑职姓秦,单名一个铁。原镇抚司狱任职,曾在指挥使刘大人处见过您。最近接密报,要我寻找大人,昨天卑职去古牛岭的路上,就发现你了,只是一时不敢确定。”
天灏道:“起来吧,这是木老六,木校尉,与我一起的。我们也是失踪昨天才碰到一起的。”
秦铁匠与木老六彼此行礼道:“兄台,请多关照。”见大家相互见过面,天灏问秦铁怎知我等要经过这里?秦铁笑道:“哪天这位东瀛朋友与土匪决斗时就认识他了。后来他到寨子里买糯米、鸡公要给你治疗,我想你们肯定在月娥那里,果然,前几天我见月娥被秦家洛两兄弟关押起来,想到你们要找她,卑职于是就在这儿恭候大人了。”
天灏指着前方于不远处寨墙上燃烧的一堆堆篝火,以及那些巡视的壮丁,问道:“寨子动静如何?我们可直接去要人。”
秦铁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这下桃花坞村寨子的秦家洛、秦家风二兄弟已有投靠牯牛岭土匪之意,卑职已暗中将他通匪之证据尽掌握手中。”说着,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来,交给天灏,“这就是秦家洛与土匪联络的原证,请大人细细过目。”原来,秦铁匠交给土匪之信物乃自己按原件亲手誊抄一便,为的是留住原证。
天灏借着微光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对秦铁和木老六道:“看来证据确凿。不过眼下局势较为复杂,先静观其变。可以先让秦家二兄弟与土匪联系,我们只需暗中观察,假以他手,消除上桃花坞那伙乱党,或是让他等两败俱伤。然后,我们再行出手,进而控制上下桃花坞寨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呵呵呵呵。”天灏蓦然几声冷笑,少顷,又说道:“月峨我们暂时不救她,以防打草惊蛇。再说,量他秦家二兄弟暂时还不会将她怎样。秦校尉,你只需依旧作你的铁匠,暗中时刻留意他们,一捱时机成熟,我们再做反应。以不变应万变!如有挡道者,哼!遇神杀神,遇仙诛仙!”
“卑职遵命!”秦铁与木老六拱手抱拳应诺道。
这一晚,天灏、木老六、介川仍回到月娥那间茅舍。好在什么都有,家什粮秣一应俱全,解决了温饱问题,故一夜不表。
潜踪隐迹 第二十五章 一石二鸟计
一连几天,安良除了负责督造御兵利器,又要负责两村的布防,忙得不亦乐乎。而负责协助他的家风则两手一叉,几乎啥事也不过问,好象只对飞雷炮多感兴趣些。好在安良并不当回事,二人之间也就无甚争执。
不知不觉的又过了半天。
这天午后,家洛问起家风,以目前的速度,御兵利器何时才能完工。家风吱唔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那些利器只有些轮廓,后面是咋回事,他也弄不清楚。家洛叹口气,吩咐他让家丁找去秦铁匠来。就说自己有急事找他。
很快,秦铁匠风风火火地赶来。一头扎进祠堂他那间屋子里,一边抹着一头汗水,一边风扯扯地问道:“当家的,又是上山吗?如果是,我可不敢了,上次那些土匪差点没要我的命。”
家洛从抽屉里拿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往秦铁匠面前一推,和善地笑道:“我说老秦啊,也你不动动脑筋,我让你上山去捎个信儿,就是通匪啊?知道三国里有个叫蒋干盗书的故事吧?呃,算了,算了,这都是一些奇拳怪招,斗智斗勇的事,说了你也未必清楚。你只需到牯牛岭上说一声,让他们提防了,说是上桃花坞村正在秘密打造一种利器,将会对他们造成不利。就说这些,多一个字也别说,清楚了么?”
秦铁匠笑兮兮拿起足足有十两重的纹银,掂了掂,说道:“当家的,我一个只会打铁的粗人,啥也不会说,怕办不好事,不如……”欲将纹银搁回桌子。
家洛一推,神情严肃地:“老秦啊,老夫见你也是独自一人,是个厚道的人,才让你干如此重大的事。换上别人,你说,我省心么?再说,你也是为了整个寨子啊。你现在就去吧,其他的事你也就不用管了。”
家风在一边附和道:“是啊,快去快回,还等着你消息呢。”
当下,秦铁匠也不敢再怠慢,只好一边嘟哝着,一边走了出去。
秦铁匠一走,家风凑上来问家洛如此折腾,葫芦里究竟藏的是什么药?家洛气定神闲地一笑:“这点道道你都看不出来?亏你还是读书人。我这叫‘一石二鸟’之计。你想,上下桃花坞虽相距一两里路,但是互为犄角,如果土匪进攻咱们下桃花坞,就势必担心上桃花坞救援,土匪不仅易腹背受敌,而且侧翼还要受钳制,我告诉牯牛龄土匪提防,只是让他们觉得多了一个盟友,遂把进攻的矛头转向上桃花坞。甚至还会利用我们隔岸观火的心理,一举消灭上桃花坞那帮人。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倘若那些土匪失算,反被歼灭,那么,我们也少了一个外敌!再退一步说,白垩泥押镖一事就可不了了之,到时还用得着老村长他们掺合吗?更何况,等这两天御兵利器打造好后,我们有了这样的利器后,我们又怕谁呢!?”哈哈哈哈,家洛禁不住开怀大笑。
嘿嘿,家风干笑两声,不由得暗自佩服兄长深谋远虑,心机如此之深!
再说秦铁匠打马前脚离开祠堂,出了寨子后,见四下无人,缰绳一勒,径自去了柳河滩边月峨暂时遗弃的那间茅舍。正巧,天灏、木老六、介川三人都在。于是跳下马,当即将家洛让他上牯牛岭捎信一事,告诉了天灏。
天灏沉吟道:“老奸巨滑的家伙,分明是想你去递投名状,好让土匪知道,自己为形式所迫,决无于之抗衡之意。企图转移视线,让土匪将进攻矛头直指上桃花坞,二者势必彼此消弭。好个一箭双雕啊。用意虽有些歹毒,但却正好为我等所用。自从我等离开应天一路追随下来,却始终无一斩获!自在旱魃村发现了那些藏银的棺材后,中间虽有些错节,没有原赃抓获,但我敢断定,这些藏银只会藏匿在黑雾沟与桃花坞附近区域。因此,必须趁这个时候,弄个水落石出。”
“请大人明示!”木老六、秦铁匠一一抱拳道。
天灏略一思忖,说道:“秦铁,你仍按秦家洛吩咐的事,尽快上牯牛岭,照原话告诉他们。看他们反应,再将土匪的意思转告秦家洛,让他们形成同盟关系。如果土匪当真进攻上桃花坞,我们暗中潜入白云庄,伺机不动,倘若形势对上桃花坞不利,他们总会考虑那些藏银的,所以,我们有机会暗中查明藏棺的具体位子。当然,如果土匪失利,或是被剿除,我们就策动秦家洛,将其钳制,配合我们将白云庄那帮死党一网打尽,逼出藏银!不过,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卑职遵命!”木老六、秦铁匠应诺道。
“大人,卑职这就去了。”秦铁匠随与众人告辞,拍马往牯牛岭奔去。
“老六,你想办法联系一下德州方面,召集赵虎等一干锦衣卫兄弟,尽快赶来?”
木老六道:“大人,可以飞鸽传书,来此地之前,卑职已经考虑到了。不过,最快他们也要在一两天后才能赶到。”
天灏道:“那就抓紧办,力争开战之前,他们能赶到。”
“是!”木老六应了一声,出门向空中打了一个呼哨,过不多时,只见一只鸽子,扑棱棱从天而降。
潜踪隐迹 第二十六章 大敌当前
深秋时分,桃花坞漫山遍野一片金地灿烂。一群群麻雀在沉甸甸的稻田里欢快的啄食,稻草人在夹杂着一丝寒意的秋风中瑟瑟摇曳。远山渐渐褪去的绿色间,片片金黄和耀眼的橙红,不觉间,已浸染层林。
或许是感觉到战火的临近,上下桃花坞的村民们都忙着准备逃生,哪还有心思收成。眼看一年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白白的烂在地里,或是被麻雀糟蹋掉,老村长正自叹息踌躇,徐霆和云阳道长找到他,商量组织全村男女老少一齐上阵,以最短的时间将稻粟全部抢收回来。
三人算了下,按照全村现有的劳动力,能参加秋收的顶多也就一、两百号人,而那些正抓紧训练的壮丁和谨守险要的远近巡丁、马探步探则一时不能动用,万一牯牛岭土匪说来就来[奇`书`网`整.理'提.供]。三人正在苦恼,却有壮丁通报,说是有七八个衣衫破烂的流浪汉在村子里挨家挨户乞讨,身份有些嫌疑,会不会是土匪的眼线。“走,去看看。”徐霆要通报的壮丁带他们去看个究竟。
来到村头空坝,众人果然看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或蹲或坐在谷草堆上,狼吞虎咽地吃着讨来的菜窝头,玉米棒子。徐霆与云阳道长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见他们目光浑浊,头发蓬乱,浑身上下散发着阵阵体味。脚上破烂的鞋子几不成型。一看便知是那种历经艰辛的人。这时候,其中一个年长的乞者见徐霆等众人正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赶紧丢下手中吃完的玉米棒子,捣头作揖道:“爷,行行好,我们是做丝茶生意的小商贩,途中被土匪劫掠一空。现在已是身无分文,只好一路乞讨回家。求求你,爷,给点盘缠吧,大恩大德,小的将没齿不忘。”话音未落,那些狼吞虎咽的汉子停止了咀嚼,都齐刷刷匍匐在地,不停地磕头道:“大爷,施舍点吧,家里还有老小啊。”凄恻之声,不绝于耳。
不用说,他们餐风露宿,沿途乞讨已有些时日了。他们个个面如菜色,在萧瑟的深秋中,瑟瑟发抖。看在眼里,徐霆心里很不是滋味,正打算让张虎张豹二兄弟带这几个流浪汉下去,给他们一些盘缠,一些御寒的衣服。不料,那些流浪汉扑通扑通地磕头,就是不起身。“我们可以给您收庄稼,割稻子,我们不要银两,只管我们吃饱就成。”
站在一旁的云阳捋着长须,言语轻声地说道:“徐庄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徐霆沉吟片刻,蓦见云阳道长正颌首含笑瞅着自己,不知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于是点头对那几个匍匐在地的流浪汉说道:“你们都起来吧。洗洗澡,换身衣裳,休息一下,下午后跟着到地里收庄稼。”
“谢谢庄主,谢谢道长。”那些流浪汉赶忙起身,又是作揖又是道谢的随张虎二兄弟去了。
等这些流浪汉一走,空坝上就剩下徐霆和云阳道长以及老村长三人。那些壮丁就远远的站在一边。
徐霆瞅着那些将要倒塌的稻子,怅然道:“云道长,大敌当前,大意不得啊。”按他的想法,这些流浪汉吃饱喝足后,就让他们走。
云阳道长岂不知徐霆在暗示什么。随笑道:“呵呵,徐庄主的心思,贫道清楚得很呐,与其让他们藏在暗处,莫如让他们在明处,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给他们安排一个集中的住处,让他们下地收割,总比让他们东藏西躲,牵着我们四处转好啊。”
老村长抚须笑道:“唔,有道理。我们只须多派个人手,暗中监视就行了。不管这些人是土匪还是什么的,狐狸的尾巴终是藏不了的。”
三人正说着,远远的看见家风从急匆匆的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他家丁。看样子,他已经找了他们很久。果然,一见面,家风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心急火燎地说道:“徐庄主,派出去的细作一连几次飞马回来,报说牯牛岭土匪正忙碌调动,只怕今夜要来侵犯。不知各位有何见教?”
徐霆道:“看来牯牛岭土匪来侵犯,已是不争的事实,虽说只是时间问题,不想还来得这般快。”见云阳道长正捋须沉思,便说道:“看来他们今晚必定大队而来,道长当用何策拒之?”
云阳道长沉吟道:“我料敌兵今夜到来,决不走马阵,必定围住村庄,扎定浮营,然后两面攻打。在贫道看来,两个寨子之间相距三两里地,贼兵冲下桃花坞袭来,必定要先经柳河滩。进入河滩二里之处沿山转弯的所在,只有二马并行之阔,可在那里山坡树林里面埋伏。火攻下面,掘下一丈深、三长宽的陷坑,坑内预藏火药,上面堆积木柴、松香、硫磺之类易燃物。”这时张虎二兄弟安排完流浪汉后,前来复命。云阳道长命张虎黄昏之前带领五十壮丁埋伏山上,只听得信炮为号,点燃药线,将他人马截住,使彼首尾不能相顾。随又唤张豹过来,吩咐带领二百名壮丁,速去安排掘坑,限黄昏交令。要一切齐备,违者按军法从事。张豹领命而去。
刚安排妥当,安良带着一干壮丁雄赳赳走来,道:“启禀徐庄主、云道长、老村长:所造的飞雷炮、没羽箭、机器、药水,尽皆齐备,现在排列在村口寨墙之内,请去验收。”徐霆大喜道:“安统领果不负众望。”便同云阳道长、老村长等一齐来到村口前观看。只见二十架飞雷炮、二十架没羽箭整整齐齐排列在车上。云阳道长将机关看过无恙,便将飞雷炮演放。命二十人执掌摇柄,二十人管理加石,其余运石之人虽妇人女子也可以相帮。只听得一声梆子响,那二十个加石的,一齐将石片倒入机内,那二十个执掌摇柄的壮丁一齐奋力转动,但见这石片石块如乌鸦般从寨墙上飞出足有一百步之外,只闻呼呼风响,落在地上激起阵阵烟尘。众人看了无不喜欢,连那一直站在一边的家风也不住点头。这时,又听得一声锣响,飞雷炮一齐停了。云阳道长又命将没羽箭拿来演试。并吩咐只用清水,不必用药。
只见二十人开始摇柄,二十人开始加水,但两手并头面都是用皮套蒙住。用铛锣为号,当的一声,二十架机关齐发,其水从管中飞出,直射数十步,宛如匹练横空,长虹飞坠。所到之处,若狂风催急雨,势如奔马一般。虽水中无药,犹能令人立足不定,透气不得。众人齐声喝彩。见大伙犹自欣喜,云阳道长说道:“下桃花坞寨子有此利器,不必重兵把守,但须一员超等上将管领。”安良道:“在下愿当此职。不知可胜任否?”云阳道长道:“安统领肯领此任,最妙不过了。”张虎、家风二人为副。当即叮嘱道:“小心防守,不可擅离。倘若有贼兵到来,等他兵临城下,然后用炮箭隔寨子攻打。倘若贼兵败走,然后开了寨门,将炮箭车推出追杀。如已远去,切勿穷追。”说罢,让安良率一百名精壮壮丁各推十五架炮箭车、没羽箭先下桃花坞而去。
潜踪隐迹 第二十七章 心生一计
望着安良与一百多名上桃花坞寨子抽出来的兵丁渐渐远去的影子,徐霆不禁有些担忧。二十具炮车,老村长这边只留下五具,何况又抽调了一百多能打仗的兵丁,倘若土匪攻打下桃花坞寨子,突然分兵来袭,岂不是被贼兵来个正着?
云阳道长看出了徐霆在忧虑什么,一边捋长须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徐庄主啊,若说行军布阵,或许贫道算不了什么。但观其人,料其事,倒还有些手段。这些天贫道早就看了个端倪。那秦家二兄弟是个甚样的主,瞒得过他人,但是却瞒不过贫道。”
徐庭一时语噎,但不知云阳道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云阳道长接着说:“这次秦家二兄弟是因为财路被土匪阻挡,与我们联手是情不得已的事。如果我们直接帮他们抵抗土匪,倒还能落个人情来。但是,庄主也想在这里发展一番事业,筹集粮秣,然后寻机北上,辅助燕王爷。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种夺泥燕口、削铁针头的事,那秦家二兄弟他们会心甘情愿么?因此,为今之计,”云阳道长凑到徐霆耳畔,压低声音说,“不如这样……”当即,将自己的想法密语了一番。
徐霆听罢,击掌而笑:“呵呵,不错,不错,你这‘观一打一挟一’倒是新鲜的很呐。”
“哪里,哪里。”云阳道长抚须一笑。随对一旁的老村长说:“不知老村长,能否尽快动员全村百姓在申时以前全部撤离寨子,到下桃花坞寨子躲避一下,顺便再烧掉一些破烂房屋?”
老村长一时没转过弯,怔怔地:“你这牛鼻子老道又要使甚坏主意?”
云阳道长笑道:“老村长,您只需依计而行。告诉那些被烧掉房子的百姓说,事后加倍赔偿。但要他们告诉下桃花坞寨子的人,无论是谁,只是这样说:因为失火了。”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作解释。老村长半明半白之间,让几个壮丁赶紧通知寨子里的百姓,正要走,霍地被云阳道长叫住:“老村长,莫怪贫道行事怪异不定,事体重大,只能如此了。另外,您老在差遣几个手下,让他们带着那几个流浪汉子收割地里的稻子,收多少算多少,但必须在申酉时结束。不过,不要将他们盯得太死。切记!切记!”
老村长似乎已然明白云阳道长意思,也不多说,赶紧吩咐手下,依次部属。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霆看看天色,秋天太阳虽说还挂在半空中,阳光普照,但从山林里拂来的风,却带着丝丝寒意,迎面扑来。空气倒也清新无比,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他提出四处走走,看看那些依计设伏的壮丁进行得怎样。黄昏之前,他们要交军令!容不得一点差错。这个时候,远远看见几个壮丁正与那七个流浪汉在地里开始割稻子,心想,老村长动作果然快捷,刚布置没多久,就已经动起来了。正想着,蓦地村子里响起了雨点般急促的铜锣声。夹杂着歇斯底里的嘈杂声,吼叫声,以及噼噼啪啪烈火燃烧爆裂的声音。
“失火了,失火了……”此刻,滚滚浓烟挟着种种呼唤和猩红的火苗,群蛇乱舞般扑向半空中,几里之外都能看见和听见。
徐霆当即笑道:“道长,你这可是火烧连营呢。”
云阳道长苦笑道:“罢、罢、罢也。”
秋干物燥,正是容易发生火灾的季节。那些燃烧的屋子本就是老屋,一经燃烧,火借风势,一连竟连烧了十几间房子。那些房子的主人似乎感觉到这些老屋留不住,早就拿起随身携带的值钱物品,远远地站在一边,又是心疼跺脚,又是惊呼叫喊,任泪流满颊——毕竟是自己的财产啊,那种痛,哪有不揪心的!
火燃得快,尽管老村长带着一帮村民忙着灭火,但是杯水车薪。火势太猛,谁都近不了跟前。因此,大伙都是象征性地泼了几桶水,便瞅着老屋转眼间被化为灰烬。
就在人们忙于灭火——连那几个带流浪汉一齐在地里收稻子的壮丁,也禁不住想返身往村里跑。而那七个割稻子的流浪汉,趁那三个壮丁心神不定,抬眼看红透的半空时,都纷纷丢下手中的镰刀,你一个,我一个,一忽儿就没了影踪。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云阳道长和徐霆暗中一直注视的眼睛。
徐霆笑着问云阳道长:“还是道长眼光老辣啊。是狐狸终是藏不了尾巴的。”
云阳道长呵呵笑道:“我们一路走来,后面始终有个影子。虽说是藏头藏尾的,但是旱魃村一战,他们还是露出了尾巴。看看,这些锦衣卫咬得也真紧。不知是不是与前些日子一直跟着咱们的那个锦衣卫有联系?”
“我也这样想。”徐霆暗蹙眉头,心事重重地说,“目下,正是时局混乱时候,偏偏这帮家伙又突然来搅局。好在那东西已经藏好,即使他们是冲着这东西来,也够他们寻上一阵了。”
“这样最好。”
二人正说着,蓦见老村长已经和寨子里的百姓全部聚在村口。老村长站在一土垒台上,正劝说那些肩挑背扛,携儿带女的村民们。他说:“各位乡亲父老,这次让你们去下桃花坞躲避战祸,不为别的,是为了不让你们遭受土匪烧杀抢掠之灾!烧了几间老屋算什么?倒时土匪一来,玉石俱焚,什么也没有拉。这次你们去下桃花坞寨子,顶多三四日,或五六天。战事一完,你们就可以返乡。”
“老村长,到时我们吃什么啊?”人群中有个年轻后生冒冒失失地问。
“这还不好说吗?”老村长哈哈一笑:“你小子这个时候还想着吃什么?”顿了下,说,“吃你娘的奶子吧。”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时哄然大笑。
老村长德高望重,素以德服人。平时村里百姓有什么纠葛、械斗之类无法解决的事,都要来找他。他说谁对,谁就对,他说谁错,后者二话不说,就道歉。服了。这会老村长当众奚落那年轻后生,想来情况已是严重!
“张六,拿火来!”老村长喝道。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精干的中年男人来。“去,把我的宅子也烧了!”
话音一落,下面是一阵猜测和窃窃私议声。
说动就动。那张六燃起手中的火把往离此百米远的老村长屋子走去。过不多时,熊熊烈焰,顷刻间,将老村长那几间老屋吞噬。连伫立在远处的徐霆和云阳道长也不禁动容。
“走吧,走吧,再晚了就不好办了。”老村长喃喃自语,摆摆手,催张六带村民们赶紧走。随后又说,“土匪真要是来了,还不一把火烧,一个精光。这房还留得住么?”
“那地里的粮食咋办?”有人问,“那可是一年的收成啊?”
“粮食,粮食,没吃饭的家伙,你端着钵往脖子里灌啊。”老村长说,“我比你们还心疼呐,但你们想过没有,在地里总比土匪们抢去好吧。”
老村长这样一说,大伙也就不再吱声。
随后,老村长让张六带领村子里的百姓往下桃花坞走去。
大伙心情沉重无比的就走了。
徐霆和云阳道长一动不动伫立在几株茂密的山榉下,任由那些逃难的村民在自己视线渐渐远去,心里却都是一种说不出的莫名:为北上幽燕,暂留此地,想不到竟生出这般诸多事端。更何况还有那两个如影随形,一直觊觎在后的锦衣卫和那个东瀛武士,虽一时没了影踪,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刚才突然跑掉的那几个流浪汉,心怀叵测,一搭眼,便知不是省油的灯。
一群土匪倒无所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但一群锦衣卫呢?
二人感到事态正进一步复杂,更进一步严重。
这时,老村长正与一个马探匆匆过来。马探跑得急,见面还喘着粗气,拱手抱拳说:“禀徐庄主、云道长:在下探得牯牛岭土匪正大举出动!”
徐霆道:“再探!”
“得令!”那马探一个纵跃上马,急弛而去。马蹄后扬起一阵黄尘来。
“快酉时了,想是张虎二兄弟准备也差不多了。”云阳道长看着天色,对徐霆和老村长说道,“庄主,老村长,贫道预留了五架炮箭车、没羽箭,等张豹回来复命,一齐将它暗伏在村东南头的坡地上,倘若那些牯牛岭贼兵侥幸冲过机关陷阱,也是强弩之末了,那时还可猛打一阵,尽削锋芒!”
徐霆与老村长异口同声道:“但愿如此呐!”
潜踪隐迹 第二十八章 节外生枝
只是一个时辰,情况发生变化!陡然的变化令秦家洛二兄弟猝不及防!
一个时辰前,安良率一百多名精壮兵丁押着十五具刚打造试验成功后的利器,雄赳赳、气昂昂来到下桃花坞寨子。家洛二兄弟和一帮不理事的族老,以及寨子里那些面色希奇古怪的百姓早已恭候多时了。简单寒暄后,安良在家洛二兄弟陪同下,上寨墙查看地势。
站在寨墙上,远出牯牛岭黛青色山峦隐约可见。山势起伏被一缕乳白色云雾笼罩,更显空灵朦胧。朦胧中,一条河流波光粼粼,蜿蜒清澈,在绕过一个大湾后,便倚着山脚,往北方向东流去。
家洛指着那条河,说:“那是柳河滩。”
安良没吭声,继续观察地形。柳河滩离下桃花坞寨子足足有一两里地。地势虽坑洼不平,但却无藏身之地,很容易暴露行踪。估计土匪不会凭借此地展开进攻。然而与柳河滩并行的一条窄路从山脚下那片林子里延伸出来,分叉后形成一三岔路口。一条继续顺柳河滩继续往北而下;一条往上桃花坞寨子而去;一条就是通往下桃花坞寨子的路。当然,三者之间是一片未及收割的稻子。虽说是一马平川,但却适合于土匪进攻时整体推进!同时又可以分路进攻。即:在进攻上桃花坞的同时,也可以进攻下桃花坞寨子。可谓攻防有序!
安良对云阳道长和徐霆的作战部署早已了然在胸。虽说将一半以上的利器全部用于下桃花坞的重点防守,但决非消极的抵御!作战讲究的是捕捉战机!战场上风云变幻,瞬息万千,将保护下桃花坞寨子的重任交给了自己,就得全力以赴。同时还要盯紧斜对面两里以外的上桃花坞,他要作好两手准备,在抵御土匪的同时,随时作好接应上桃花坞寨子的准备。
正是想到这些,安良及时将其中的五架炮箭车、没羽箭对准了柳河滩方向,另外,又将七架利器对准山脚那片林子方向,同时又将最后的三架利器均对准上桃花坞寨子方向。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力网!
仅仅是一个时辰后,当安良指挥两个寨子的兵丁将十五具利器全部布置停当,还没有歇上一口气,喝上一口水,就听见寨墙下,有人齐嘈伙喊,乱哄哄的一片,并伴有低声哭泣。探头一看,寨子外面聚满了从上桃花坞寨子看似逃难的老弱和妇孺。很多人肩挑,或背,或扛了些细软,愁容满面的站在寨门口,准备进寨子。
一下子冒出几十个逃难的百姓,几个站岗的兵丁自然有些手足无措,边吆喝,边用长枪将这些不是自己寨子的百姓全部拦下。不让他们进寨子。一个兵丁赶紧跑上寨墙,来到家洛二兄弟面前,禀报下面情况。家洛见安良正探看寨墙下那些等着进寨子的百姓,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预感自己计划将因此而改变,心头有些窝火。都什么时候了,突然又蹿出来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不是凭空添乱么!?心里这样想,却一丝不便流露出来。正巧安良看罢,回过头来,把一双目光注视他。家洛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是白搭。就问兵丁:“领头的是谁?”
兵丁道:“是张六。那小子我认识。小时侯我们一齐经常上树掏鸟窝子呢。”
“我有问你这些么?”家洛脸一沉。
兵丁自知多嘴,马上闭嘴不在说话。
“好好的,干嘛要到咱们寨子来躲避呢”家洛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回禀大人,据说他们的房子被烧了。”
“被烧了?谁烧的?”家洛眉毛一拧,疑惑地盯着家丁。
家丁被冷森森的目光盯得发诧,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半晌道不出明其中原因来。
“让张六他们进寨子吧。”家洛也无法想明白。只好叹口气,说,“就领他们到祠堂那所废弃的厢房暂时避避吧。”遂面色阴郁地摆摆手。
兵丁得令赶紧下了寨墙。家风在家洛耳畔小声嘀咕了一句:“哥,这样一来,上桃花坞寨子不就成了空寨子么?”
“你问我,我问谁!?”家洛两眼一瞪,似乎气急败坏。家风一诧,自讨无趣,正想找个借口溜开,没想到家洛叫住他,小声说,“你去看看秦铁匠,事办的怎样?”
见可以离去,家风像风一样,噌噌噌,径自下了寨墙。
就走了。
这时寨墙上只剩下安良家洛,还有那些手持刀枪来回巡视的兵丁。寨墙上几处箭楼,分别有几个兵丁一刻不敢松懈地了望山脚下那片林子。那里正是土匪下山的必经之路。
“秦寨主,如果没什么事,属下的兵丁还等着布置呢,”安良见家洛手扶栅栏远眺前方,似在入定,想是时候不早了,便与其告辞。
“你忙,你忙,安统领。有甚事尽管吩咐就是。”家洛似乎从虚幻中回过神来,脸上竟然挤出一堆笑。只是这笑看似不那么自然罢了。
“告辞!”安良哪管这些真的还是假的,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语见得多了,也不往心上搁。于是,不再说什么,就急匆匆下了寨墙,召集随他一齐来的一百多名精装兵丁。
眼见身边人一个个去了,此刻家洛心情又是沮丧,又是烦躁。沮丧的是,虽说云阳道长、徐霆以及老村长将利器几乎全部布防到自己这个寨子(又抽出一百名兵丁协防),但突然之间,一下子又来了这么多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这就意味着上桃花坞事实上已经是一座空寨子。刚才那个多嘴的家丁不已经说了吗?既然是座空寨子,按照他与牯牛岭土匪之间秘密达成的协议,就有可能不能实施。因为土匪进攻上桃花坞寨子时,一旦发现自己受了愚弄,可想而知,那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灾难?自己不成了土匪眼中钉,肉中刺?更有可能,土匪将直接把进攻矛头对准自己,势必形成被动挨打的局面!即使侥幸躲过此劫,弄不好下桃花坞从此便再无安宁之日。
然而,这一切又似乎并非自己想的那么悲观,也非自己想的那么负责,一时间,又觉得自己过于多虑,过于担忧。但不这么想,又实在找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来。
“秦铁匠?”霍地,他再次想到了秦铁匠。因为,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按正常时间来推算,这个时候秦铁匠似乎应该回来了。
于是,家洛三步并两步地下了寨墙,往祠堂走去,顺便再了解一下上桃花坞寨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让这些百姓到自己寨子里来躲避。
刚下了寨墙,就迎面碰到了气喘吁吁走来的家风。
“什么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嗔怪中,家洛一脸的蔑视。
家风神色慌张说道:“不~不好了,杀~杀人了……”
家洛一惊,劈口问:“在哪?”
“祠堂,祠堂后院里啊。”家风杀猪似叫嚷,“都这个时候了,偏偏事多!”
“嚷,嚷个屌!”家洛狠狠瞪一眼家风,“赶紧走哇,还愣个神啊!?”
潜踪隐迹 第二十八章 突施冷箭
家洛与家风随领一拨家丁风风火火赶到祠堂后院时,现场已经被十来个手持刀枪的家丁团团围住了。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见家洛二兄弟急匆匆赶来,赶紧闪出一条道来。
家洛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两个家丁尸首。两具尸首一东一西横躺。面色苍白,渗出嘴角的血液已经呈紫黑色,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他马上想起那间柴房里关押的月娥。抬头一瞥,只见柴房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月娥呢!?月娥呢!?”咆哮中,家洛两眼喷火,横扫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吱声。
两具尸首就这样莫名奇妙的摆在冰冷的地上。看不出死因。家洛轻挪一下其中一具尸首的头部,想看过究竟,没想到尸首的头,脖颈处的皮肉里,却轻轻传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音。随之,脑袋软绵绵耷拉下来。
颈椎骨被人扭断了!家洛第一反映就是敌人暗中偷袭,趁家丁不注意,突下杀手!或许两个家丁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命绝当场!
会是谁下的毒手呢?家洛疏然感到背脊直冒冷汗。眼看大战临近,一连串怪事开始不断出现!明里暗里,似乎都冲着他来!
“大哥,还是办正经事吧。”家风走过来,低声提醒家洛,“铁匠还等着你呐。”随后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外围的秦铁匠。
秦铁匠走上来,瞥了一眼在场的人,似乎有些犹豫。
家洛站起身来,叹口气,对家风说:“你们退下吧,好好安葬二位,晚些时候给家属多发些银两。”随后又说,“此事不宜声扬,否则……按扰乱军心处置!”
“寨主放心,属下明白!”众家丁唯诺一声,将两具尸首用稻草裹了,放上一辆辘轳车,又覆盖一层稻草,然后拉出祠堂。
“事儿办得如何?”见四下无人,家洛开门见山,话儿直奔主题。
秦铁匠:“禀寨主,信是送到了,牯牛岭答应可以考虑你开出的五五分成条件。”直接省略了“土匪”二字。
家洛冷哼一声,说:“考虑?难道他们还怀疑我秦某人的为人!?”
秦铁匠:“那也未必见得,只是他们过于多虑罢了。”
“何以见得?”
“寨主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呵呵呵呵,多虑,多虑哪。”家洛一阵冷笑,觉得牯牛岭土匪兴师动众,数千人竟然还担忧区区几百个民兵?其实家洛何尝不知道,因为那些暗藏的利器,牯牛岭土匪多少还是有些投鼠忌器。怕两败俱伤时,被自己拣个便宜。虽然如此,但是情况已经有所变化——上桃花坞此刻几乎是空寨子一座。这倒是他自己没有考虑到的一点!想到此,家洛本是踌躇的表情却一下子凝固起来,脸色也愈来愈难看。
见状,秦铁匠试探地问道:“敢问寨主,是否有何变故?”
家洛长叹一声,幽怨地:“不错,恐怕计划要变了。那上桃花坞现在不过是一空城而已。”
“哪咋办?”秦铁匠撩起衣襟,忙乱抹了一把脑门子上沁出的汗珠儿,连连问,“咋办?咋办呢?那土匪万一发现自己上当了,寨主您……您岂不是……”紧忙打住,没敢继续说下去。
家洛沉吟片刻,喃喃自语道:“怕他作甚,至少老夫这里还有十几架炮箭车、没羽箭,倘若惹恼了咱,管他天王老子,老夫一概不认!不过……铁匠,”忽然,他想起刚才那两个死去的家丁,心里始终没底。这事让他无法释然,就说,“铁匠,你说,那两个家丁怎么就会离奇死亡?而且,下手的人干嘛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呢?你说,怪不怪?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当时你也在场。”
秦铁匠局促不安地说道:“莫非寨主怀疑是铁匠干的?”
家洛闷声说道:“换上别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老夫自会怀疑上他的。但此话从你口中说出,老夫也断然不好乱猜乱疑啊。”
“寨主英明。铁匠佩服得五体投地!”秦铁匠一脸无辜地说。霍然,仿佛想起什么似地,说,“你看我这脑瓜子,忘了告诉寨主,我从牯牛岭下来事,偷偷看见那些土匪正在吃饭呢?”
“是么?”家洛一怔,忙问:“什么时候?”
“一个半时辰前。”
“难道今晚他们真要来?”家洛面色已是愈来愈沉重。
“寨主,恕铁匠还有事要忙。”这时,秦铁匠准备与家洛告辞。
“去吧。”家洛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铁匠,“下去后,嘴巴严着点。”
“铁匠明白。”秦铁匠拿着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随后揣好银子,笑着说,“谢谢寨主,铁匠告辞了。”说罢,离开祠堂。
随后,家洛缓步往祠堂外走。拐过后院屋角,经过那处废弃已久的后厢房时,看见那些避难的上桃花坞村民正与下桃花坞寨子的一些村民们一齐打理住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嬉戏。有的已经在烧火做饭。家洛没有理会,背着手出了祠堂。
一路上,心情格外沉重。虎着脸,见谁也不打招呼。发生的事太多,已经让他无法轻松起来。这时,几乎没入西山的夕阳,惨红的余晖,将他投在青石板上的身影拉得老长,飘飘忽忽,狰狞而怪谲。
寨墙上已经燃起一堆堆篝火。篝火在夕阳映衬下,熊熊燃烧,似乎预示一场血腥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然而,就在战幕即将拉开的那一刻起,夕阳笼罩下的柳河滩,已经不在平静——
事实上,自从那伙家丁拉着轱辘车从祠堂后门出来后,其中一个身材有些单薄的家丁走着走着,突然“哎哟”一声痛唤,蹲在了地上,看样子是崴了脚脖子。这看似不正常的举动,但对于这些急着要了事的家丁们来说,没有引起丝毫注意,只是要他抓紧跟上来。其实,这种情况下,多一人,少一人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更何况眼下战乱临近,人心惶惶。
等那些家丁渐渐走远,四下也无甚人,那蹲在地上一直揉脚脖子的家丁站起身来,一溜烟闪进旁边的小巷,没了影子。大概一刻钟后,他出现在柳河滩那间柴房前,正要推门,“嗖”的一声,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电石火花间已经架在自己下颌处!
家丁没敢动,大气不敢出,泥塑一般呆立当场!
从里面出来一拨人,少说也有十个人!为首的自然是天灏。持刀的人是木老六。而两个人的身后,分别是一声不吭的介川和另外几个衣杉不振,流浪汉模样的人。个个手中持刀,目光凛冽,夺人心魄!
“月娥?”乍然一见,天灏认出了眼前这个家丁打扮的人,有些惊喜地叫道。其时,月娥已经将头巾揭下,露出了一头诱人的秀发。
见是认识的人,木老六迅速将刀撤去,闪在一边。
“铁匠呢?”天灏问。
“他~他救了我,不知去了哪儿?”想起开头秦铁匠救自己那一幕,直到现在,月娥还是心有余悸。惊怵恐惧的情景,犹如抛洒不开的阴影,不停交叠浮现在眼前:鬼魅一闪,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咔嚓,咔嚓,”颈椎骨断裂时的脆响,两个站岗的家丁,惊诧瞬间中,随着各自一声闷哼,瞳孔渐渐放大,气绝身亡!一切来的陡然,毫无征兆,匪夷所思!令伫立在铁窗后的月娥,简直无法分辨来者是人是鬼?只有那扇铁门“咣啷”一声打开,月娥痴呆地以为自己或是要被诛杀时,蒙着面罩的杀手,揭开了面罩。“铁匠?是你——?”
铁匠就是秦铁匠。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拿出一套家丁穿着,让月娥赶紧换上,虽衣杉不是很贴身,但不细看之下一时还真能蒙人呢。也许是现场混乱,家洛以及那些家丁只注意死者去了,因此,月娥混迹在一群家丁中,逃出祠堂。
月娥不知道铁匠为何要救自己?但不知天灏为何要问铁匠?莫非——她没有再想下去。
“老六,天黑时,你务必要率领其手下几个兄弟趁夜潜入下桃花坞寨子,寻机控制住秦家二兄弟,控制了他们,就控制了全局!那地方可是咱立足之地啊!”天灏开始下达晚上行动计划。
木老六拱手抱拳道:“属下明白!”话音一落,那七个流浪汉装束的锦衣卫,已经聚在木老六身旁,个个摩拳擦掌,随时待命。
天灏强调:“必要时,将那些不受节制的家伙,可先斩后奏!”接着,他继续说,“我和介川一之、月娥一齐潜入上桃花坞寨子,一些事情还没有了结呢。”说的那事儿,是关于徐霆云阳一路押运的银子藏匿何处。为此,他一直未曾放弃过。即使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属下遵命!”众人应诺。
“半个时辰后,各自依计划行动,保持联系!”天灏最后强调了一遍。
潜踪隐迹 第二十九章 无法预料的事
谁都不知道下一步将会是怎样一个情景。大凡一场战祸(或称人祸),抑或是灾难降临之前,所有的景象几乎呈一种(状态)趋势发展:既,愈是事物发展到极至,愈是不可避免之时,一切都是出奇的沉静,出奇的安宁。往往这种沉静下的气氛有时却让人喘不过气来。无法预料。好比火山爆发前夕,总是沉静的。但一旦爆发,则不可收拾!
似乎应验了幂幂之中,一切自有感应。而这种感应却无法道明。它是一种潜在的心灵感应,一种莫名的心灵呼唤,一种可以相隔百千万里都能感受存在的一种无法看见却能明显感受到的来自另一种平行空间的呼唤。其实,都无法解释。
这种感应至少在同一个时空,不同的地点,以一种肉眼无法看到的模式,分别向两个人传递。
先说第一个人。
德州。夏家堡。
作为马家戏班班主的女儿,阿娇尽管年纪尚小,但极有同情心。这同情心源自于她对于一个另类所付出的感情。当那只黑猩猩成了她生活中一部分时,渐渐的就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不知道那只黑猩猩,也就是“黑毛”来自于哪里?也不知道黑毛今后是否天天伴随她走南闯北?但是黑毛却是她快乐和不开心时,都是她倾诉的伙伴,不难看出,她已经与黑毛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一直以来,在夏家堡看过马家戏班尤其是阿娇与黑猩猩所演出的每一个节目,没有一个人不夸奖二者之间的默契,以及二者眼神间相互传递的一种超出一般人想象热切。那是一种关切,一种信任,一种不同种类(还没人意识到)的心灵感应。多多是那种长者或是父辈对孩子的殷切。自然没有谁看得出来。
一天下午,演出间歇。阿娇又一次坐在那只笼子里,与黑毛聊起了话。阿娇边抚摩黑毛的皮毛,边独自倾诉:“黑毛,你的家乡在哪里?你的孩子呢?”
仿佛拨动了黑毛的心弦,黑毛突然急剧地抽搐起来,一刹那又归于平静。正好轮到阿娇和黑毛的演出,阿娇与黑毛的独自交流匆匆结束了,但没想到,当晚,阿娇再次到后台,准备与黑毛继续倾诉时,那只关黑毛的笼子,却大门敞开,黑毛已经不知去向。而彪叔却躺在地上,搭拉着一只胳膊,杀猪一般叫苦不迭。“跑了,跑了,那畜生跑了,还拧了我的胳膊,哎哟,我的娘哦……”
彪叔这边叫唤,阿娇那边也嚎啕大哭。毕竟有了感情,这黑毛说走就走,走的又是那么突然!
马家戏班当家的抬起彪叔的胳膊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无可奈何地:“折了,折了。”
黑毛就走了。走的就是那个傀儡生!临走虽折断了彪叔一条胳膊,却没取他的性命!当然,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黑猩猩的过去。
再说第二个人。蝶云丸子。
离开德州北上幽燕,愈往北走,,愈是满目苍凉。秋天是北方多风沙的季节,这个时候人愈来愈少。尽管朱高炽、杨公公、周捕头、蝶云、牛二他们都骑着马,但从旷野深处刮来的罡风,席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无情吹打他们时,一行人是那样无助,那样柔弱而渺小。
朱高炽和蝶云并行在队伍中间。前头是周捕头和牛二,木狄和杨公公跟在队伍的后面。离开德州,已经是第二天了。虽说不急于赶路,但这一路风沙也将大伙折腾得够呛!(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到燕京还有一两天路程。如果好天气,路途好走,也就是一天多时间。由于蝶云有内伤在身,虽经自己疗伤,显然不是一两天就好得了的。因此,朱高炽也没有刻意赶路,倒像是一拨北上经商的商贾队伍,不急不徐往燕京走来。
莽莽旷野,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此情此景,难掩朱高炽雄心,他不禁仰天朗生高吟起来:“君不见走马川,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变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征。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这是一首岑参的《走马川行奉送大夫出师西征》。是他为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军府驻轮台(今新疆轮台县)时所作。
吟罢,朱高炽似乎余兴未尽,正想对蝶云解释诗中意境,看见蝶云愁眉紧缩,病恹恹的样子,不禁悄声问道:“怎么啦?蝶云姑娘?哪里不舒服?”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已经有些喜欢这个流落到大明疆土的东瀛姑娘了。尤其是那晚在梨花村半道上,为救护自己挺身苦斗锦衣卫负伤,因此,语言中自是充满了关切。
蝶云幽幽地说:“世子,我~我想就此打住了。”
朱高炽十分纳闷,忙问她:“为什么?”
“我还没有找到我哥哥介川呢。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木狄骑马过来,冷冷地说道:“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狄姑娘,你——?”朱高炽紧忙阻止木狄。想极力挽留她。
蝶云淡然一笑,说:“世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忍者有一种‘密踪唤术’,可以通过净化心灵,靠自我心灵感应来接受来自异乡的呼唤。”
朱高炽一怔:“噢,有这么神奇?”但事已至此,又不得不信。
蝶云又说:“是的,世子。我必须走,我必须去找我的哥哥,他是我惟一的亲人了。很抱歉,实在是抱歉啊。”说着,在马背上冲朱高炽深深掬了一躬。
见蝶云去意已决,朱高炽也不在挽留,想了下,随掏出一个金字腰牌递给蝶云,怅然说道:“蝶云姑娘,你拿着这个,我想是没有人会打你麻烦的。狄姑娘,”然后叫旁边的木狄拿来一包袱,从里面又掏出一个褐金色丝线荷包,不由分说地递到蝶云手上,说,“这是盘缠。想必今天就此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如有机会,倒希望你能来燕王府做客。”
“谢谢世子。”
这时杨公公、周捕头、牛二都凑了过来,见已经无法挽留蝶云,只好默默作别。
“告辞。”朱高炽喉头一哽,转身打马而去。杨公公等纷纷与蝶云拱手作别。随后,打马紧追朱高炽去了。
蝶云衣袂飘飘,久久地伫立在秋风呼啸的旷野中。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佇献捷。”朱高炽浅吟低唱声,渐渐被呼呼风声淹没。
潜踪隐迹 第三十章 短兵相接
徐霆同了云阳道长、老村长等一班豪杰,将五架炮箭车、没羽箭暗伏在村东南头坡地上一片茂密林子后,正是黄昏时刻。
斜阳下,上下桃花坞两寨子间那片未及收割的稻子,在簌簌秋风吹拂下,似金箔闪烁,又似波浪翻滚。半空中是一片蒸腾变幻无限,朦胧袅绕的炊烟。炊烟袅袅中,又闻鸡鸣犬吠,一派田园风光。若在平时,定会有荷锄归家的农夫,或是骑牛吹笛的牧童,结束一天劳作,乘兴而归。不过,今天却不一样!气氛不仅异常沉闷,而且,下桃花坞寨墙上早早燃起的堆堆篝火,寨墙上不时警惕来回游动的兵丁身影,以及在余晖下一闪一闪的刀光,似乎已经暗示了什么!
夕阳如血,悄悄隐入山巅。这时,身背着弓箭,手提扑刀的张虎、张豹二兄弟前来交令。说火坑埋伏,一应齐备。云阳道长便令张虎仍旧带领那五十兵丁埋伏在出山口路上,只听号炮,即便纵火燃放地雷,不得有误。张虎引命而去。接着,又令张豹率百名兵丁,为左右二翼,以侧应张虎。自己与徐庄主老村长等埋伏此地,以不变应万变!
分拨已定,到了傍晚,派出去的马步探一连几次报到,禀称牯牛岭土匪已经快出山了,约三千人光景。为首的正是匪首和二当家。
事不宜迟,云阳道长和徐霆等齐上望台,远望贼兵陆续接连而来,宛如一条火龙。看到后队走得甚慢,旗幡攒聚一处,好似保护着贵重东西一般。暗忖道:“此事有些蹊跷,后队走的如此之慢,难道……”又望了一回,将自己疑惑说给众人听。徐霆、老村长等也是猜测不出。
老村长沉吟片刻,说:“想那后军均是老弱之兵,所以缓行。”
徐霆道:“断不可能!他三千人马,来势汹汹,一心想荡平这里,岂有老弱在内!不可轻忽!”
正在猜疑,探子来报,说贼兵忽然分左右两队扎营山足下,并没有继续往下桃花坞寨子去的意思。
“有这等事?”云阳道长有些纳闷,说,“难道这贼兵事先知道林子里有埋伏?”随继续观望。只见贼兵一字排开阵势,遥望后队,尚未到来。
徐霆道:“我料他们这后队之中,必有厉害。看他光景,分明是在等那后队到来,一齐动手!”
云阳道长紧琐眉头,暗自沉吟道:“只是不知他后队有甚厉害家伙。依照此前计划来看,他们应该直取下桃花坞,此刻却在山脚下扎营,莫非有什么变故?”正想道出心中疑虑,忽见后队已出现在自己视野里。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更要紧的是,后队一到,马上变成前队,与中军一起俱向上桃花坞寨子大道而来!隐约中,看见军中一拨人马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尊九节烘天红衣大炮!
“九节烘天红衣大炮!?”云阳道长万分惊讶!认得那家伙。遂当机立断,令张豹即刻带领一百兵丁到山路口迎敌,待将贼兵引诱到柳河滩附近那片密林埋伏地时,便速速撤退!“且不可恋战!切记!切记!”他一再叮嘱。
其时,突然发生的变故,连一旁观望,久经战阵的徐霆也不禁担忧起来。虽说这家伙笨重得很,但却是要命的啊!心想,“这仗恐怕是不好打了!”
云阳道长和徐霆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牯牛岭匪首与二当家自从在山寨被天灏介川一阵捣腾,杀了喽兵无数不说,二当家也受了伤。这些到没甚,更难容忍的是当初自己一片好心,收留了三当家,结果好心成了驴肝肺,三当家(木老六)阵前反水!匪首自是恼羞成怒,发誓要拿下他们!剐了他们!天灏介川是下桃花坞寨子的人,因此,下桃花坞自然而然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还有他们割舍不下的白垩泥,那是一笔巨大财源啊!
好容易等到二当家伤势痊愈,匪首已急不可耐。为雪前耻,匪首本想直接荡平下桃花坞,没想到,这时候寨主秦家洛却还给他送来急信,告知:大家用不着你死我活的拼杀,完全可以坐下来商量,无非是为了白垩泥而已。当然,底线是一人一半的利润。至于其间发生的一些小插曲,他完全不知晓,估计是上桃花坞寨子干的。末了,还将云阳道长打造的那些御敌利器情况透露给了匪首。告诫他们:一是有物可恃,并不畏惧将要爆发的战祸,二是坦诚己见,别无二心!,土匪们一合算,觉得此举可行,答应了家洛的主张。毕竟土终是匪类,你有七算,我有八算。家洛想借土匪手,消灭老村长他们。同样,匪首也起了打猫心肠,下了狠心,意欲一网打尽,要将上下桃花坞打为平地,鸡犬不留,免了后患!既然有人欲分一杯羹,那就先消灭敌人的敌人,然后再回过头来,消灭坐地分赃的所谓盟友!
狠就要狠出个名堂来!这次匪首不惜动用了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这是之前从那些来征剿自己的官军手中缴获的战利品!九节烘天红衣大炮非同小可,其重数十吨。因分为九节,各有螺纹相结,用九辆炮车装载,临时拼合起来。那车上各有机关转动,其炮自能拼接成一。每一辆车,用二十多名喽兵,前拖后推。一旦炮弹轰出,能射几里地之远。其势崩山倒海,威力无比!倘是落在千军万马之中,只怕是一排排,一片片倒将下去!莫说寨墙森严的桃花坞寨子不在他心上,就是小小的山头,也被他削去了。匪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吩咐手下将旗幡遮蔽,休要敌人望见,暗将九节大炮接连起来。不多一会,一切火药炮弹,尽皆齐备,然后发起一声号炮,村前左右一起攻打!哪知天意难违,被云阳道长、徐霆等窥个正着!
“我去去就回!”见来者不善,徐霆放心不下,提起宝刀急匆匆往张豹去的方向撵去。
“徐庄主小心!小心哪!”云阳道长和老村长同时喊道。
此时,徐霆已跑得没了踪影。
过不多时,远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进军号炮,土匪二当家披着青狼面具,手提八十斤龙环泼风刀,吩咐众人冲进村庄。众贼兵一声叱咤,由山足下飞奔而来。那二当家更是奋勇,一马当先,冲至山脚下,只见一个好汉单手提刀,拦住去路,当即喝道:“呔,大胆蟊贼,通名领死!”自己是匪,却硬要说别人是蟊贼,岂不怪哉!那拦路者却是张豹,听罢,哈哈大笑道:“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桃花坞张豹是也!你这贼匪,乃他娘饿狼一头,竟胆敢扰我村庄,看我不剥了你皮,抽了你的筋!”二当家大怒道:“正要拿你,敢自来送死!”说罢,举起泼风刀,照准张豹当头砍下。张豹将身一侧,起单刀向上迎来。只听当的一声,觉得十分沉重。二当家见他力大无穷,也用尽平生之力,压将下来。张豹狠命抬将起来。二人气力相当,那两件兵器好似生根一般,上也不得上,下也不得下。各人用力,只见两把刀当当的震响,时间一长,都觉得臂膊上有些酸麻。二当家胯下那只马只得在地上转圈团。由于他在上面,易于用力,张豹在下面,人矮了一头,自然有些吃亏。若讲二人实力,均在伯仲之间。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而张豹丝毫没有处于下风,因此这二人暂时打了个平手,旗鼓相当!
这边二人你来我往,两把刀砍得火花乱溅,吼声不绝,捉对撕杀;那边一百多兵丁也与几倍于自己的贼兵展开了激烈撕杀!一时间,刀枪棍棒,乒乒乓乓,削铁断金的铿锵声直逼耳鼓!其间不时有人惨号倒下!既有贼兵,也有兵丁!
之前,云阳道长已暗中吩咐过他,要见机行事,拖住贼兵,勿使他们抄小道进村!无论如何,都要将贼兵大队人马引到林子那片埋伏地!此刻,眼看自己带来的兵丁在数倍于己的贼兵面前渐渐落入下风,自己和一百多名兵丁已是被团团围住,倘若再不收手,便有可能全军覆没!张豹暗忖:“此时不走,更待合时?”霍然将刀探出,打了个呼哨,吼道,“弟兄们,撤!”
号令一出,那些兵丁发一声喊,发威往对方砍斫!又是一阵惨号,几个兵丁在砍翻贼兵的同时,不断涌入的贼兵已经将长矛扎进了这几个兵丁胸膛!随着皮肉撕裂和胸骨被戳穿头发出的噗噗声,那几个兵丁几声闷哼,顿时鲜血喷涌,缓缓倒在地上,但仍不忘将手中的刀狠命地掷向那几个持长矛的贼兵。贼兵未及反应,来不及哼一声,松开长矛的同时,噗的一声倒地毙命!
情况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些兵丁很少经过战阵,在此之前,不过是些樵夫、猎人之类的农夫。如果是单打独斗,倒也没什么,但陡然间,与这么多气势汹汹,蜂拥如蝗的贼兵面对面撕杀,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又一看,自己的兄弟朋友不断倒下,虽然热血喷涌,倾全身之力要将贼兵一个个斩杀,但终是心急,功夫大打折扣!
张豹见自己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这样下去,难免自己成了困兽犹斗。若在平常,自己山中打猎,擒得虎豹,杀得狼虫,今天竟然要落个这般光景?想返身回去继续撕杀,但是想到计划,只得咬牙与手下兵丁且战且退,往设有埋伏的大道退去。那些只顾撕杀,未及撤退的兵丁,似乎没有听到他撤退呼哨的兵丁,仍旧双眼通红,发狠似的与贼兵杀成一团!
杀声阵阵。张豹又不能丢下自己兄弟不管,眼看还有十几名兄弟还在贼兵中奋力拼杀,照这样下去,即使坚持到一时,也坚持不到多久,正在焦急,那二当家,早丢下他,返身往回杀去。本来那些贼兵要全歼剩下的兵丁,只是时间问题,忽然二当家提刀折身回来,加之,不断涌入的贼兵,一时间,贼兵势力大增!而那十几个兵丁愈来愈支持不住了,眼看将要丧生密密匝匝,闪着寒光的刀枪之下!
“狗强盗!欺人太甚!我来了——”霍然,半空中一声怒喝,就在二当家举刀即将朝那些拼杀的家丁们斫下时刻,一袭白色衣袍,唰地一声,已跃过几道人墙,带着一片白色寒光飞纵而下!噗噗噗,几个还反应迟钝的贼兵,脖颈断处,鲜血喷涌,几棵脑袋早已飞向半空!
潜踪隐迹 第三十一章 人多势众挡不住
白袍陡然出现,令所有人猝不及防!所过之处,一片惨号,一片血雨!
其时,二当家举起泼风刀卯足劲儿兜头往那十几个被缠住的兵丁头上劈去,没想到半空中倏然杀出一白袍人。且身手迅疾!容不得泼风刀斫下,白袍人已经借着那些贼兵的枪杆,嗖嗖嗖,荡起一股凛冽杀气,斜刺里往自己头上飞扑而来。电石火花间,已逼近面门!二当家一愣,下意识马往后一仰,挟着寒气的锋利刀光,硬是贴着面皮狂扫而过,搁着面具仍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好玄!”二当家惊出一身冷汗!
有了生力军,那十来个兵丁躲过二当家当头一刀!趁势欺身而进,又是一阵猛砍猛斫,“哎哟,哎哟,”刚才还与之纠缠一起的贼兵,这时却惨声一片!之后,是血雨一片!
“还不快撤!?”张豹一声暴喝!左手张弓,右手拉弦,一连射倒几个扑过来的贼兵。知道白袍人来援助自己,凭本事,应该没有问题。于是要那些兵丁赶紧岁随自己撤退!
兵丁迅速摆脱纠缠,且战且退。而那白袍人已经与二当家杀在一起了!趁这个当儿,张豹与那些兵丁迅速往计划中的那条大道撤去!见张豹他们已经撤离,那袍人虚晃一剑"奇"书"网-Q'i's'u'u'.'C'o'm",冷喝一声:“这么多人,算不了本事!”当即往张豹他们退去的方向逃去。并有意识与其保持距离。
“呀!吃我一刀!”那二当家刚才侥幸躲过白袍人一剑,见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恨不得立时生擒白袍人,将其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遂提起龙环泼风刀,率众贼兵向白袍人追去!
那白袍人便是徐霆。此刻已经与张豹他们回合一处,见二当家咬牙切齿催动众贼兵一路领先,浩浩荡荡杀来,后面还跟着旗幡簇拥的九节烘天红衣大炮,黑压压的贼兵大队人马,便迅速往村东南头的坡地上云阳道长他们掩身的地方回撤。
见这些寨子里的兵丁作鸟兽散一般,纷纷回撤,二当家更有理由相信这些泥巴腿乡丁不过是一时呈勇斗狠而已,稍还以颜色,就成了惊弓之鸟。想到后面的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还没发威,倘若来它一炮,免不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一想到此,竟嘿嘿笑出声来。恍惚间,胜利似乎已经在望,桃花坞两个寨子已是废墟一片!不觉间,胯下坐骑更是得得得撒欢一般。跟在后面的众贼兵边摇旗呐喊,边撒开两腿跑得更快了。
转过一处山坡,远处夜幕下的柳河滩似一条蜿蜒灰白的蟒带,无声无息没入一片低垂淡薄的雾蔼之中。二当家收回目光,蓦见足下大道愈来愈窄,渐渐只能容许二马并行。左右一瞥,右手边是一条几丈深的陡坡,黑暗中,辩不清深浅;左手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萧森的树林里却隐透一片萧杀!“不好!赶紧后撤——!”二当家心知不妙,匆忙勒住缰绳,大喝道:“有埋伏!”话音未落,忽然听得足下震天震地一声响亮,霎时火光冲天,后面人马齐声叫苦,三军大乱!二当家知道中了计,只得喝令三军向前死战,回去已然无路!
此刻匪首大当家手提长槊走在队伍中间,护着身后那门崩山倒海的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忽见前面一声震响,地雷轰天而起。一时间山上树木尽皆烧着,把山路烧断,火坑内烈焰飞腾。噼噼啪啪,风助火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浓烈的焦臭味,转眼手下已死了无数,只得按住兵马。这里张虎似天神一般杀下坡来,逢人便斫,五十名兵丁跟着他的威势,个个奋勇当先,一路杀来,贼兵四散逃命。那大当家见手下被烧昏了头,一时又看不清有多少人伏击,虽自己人数占绝对优势,却难以组织有效防御,抵敌不过,只得杀了几个逃命的手下,忘命死战!很快,那些贼兵如梦初醒,见眼前不过是几十人的乡丁,丈着自己人数众多,很快搬回逆势,与队首的二当家一齐,来了个前后夹击,与张虎率领的五十名兵丁展开了激烈的殊死搏杀!
一片惨号,一片血雨。叮叮当当的刀剑铿锵撞击声,直逼耳鼓!噗噗噗,皮革和皮肉不时被冰冷刀枪戳穿断裂的声音,随夹杂的怒喝冷叱,在林间响成一片!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扭成一团,跌下深不见底的陡坡,来不及哼哼!
形势逐渐明朗。张虎率领的五十名兵丁虽越战越勇,但贼兵如蝗蚁一般,越聚越多。好在匪首要顾着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腾不出手与张虎他们撕杀,而二当家则有恃无恐,全然不把张虎他们放在心里。一把泼风刀四下横扫,渐渐地张虎他们已经处于明显的逆势!
已经杀红眼的张虎见一齐的弟兄虽一个个倒下,却仍作最后的拼杀,自己势单力薄,这样苦撑下去,用不了一时半会儿,就得全部牺牲掉,而且这些土匪竟如此强悍,反扑力之大,倒不可小觑!见偷袭目的已经达到,赶紧喝令手下尽快撤退!
命令即出,很快那些对山形地势捻熟的兵丁,借着夜幕的掩护和贼兵对四周的顾忌,及时撤离了贼兵渐渐聚拢的包围圈!经此一战,张虎所带领的五十名兵丁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
张虎这边一撤,那边匪首与二当家马上催动人马向上桃花坞寨子进发,刚才一连两次设伏偷袭,已经让他怒不可遏,忍无可忍了!而且仅仅是两次偷袭,就已经死伤无数!
“日他奶奶!给老子轰!轰平它!杀他个鸡犬不留!”见张虎他们已经无影无踪,匪首破口大骂起来!在他看来,这股火只有靠九节烘天红衣大炮来说了!
很快大队人马来到上桃花坞村那条路口。朦胧中,桃花坞村轮廓尽显眼底!
“轰!给老子铲平它!”此时,大动肝火的匪首,长槊直指前面村庄!
潜踪隐迹 第三十二章 暗 算
一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在相对沉静的下桃花坞寨子里发生。似乎发生前没半点儿征兆!
起因是,安良和一帮桃花坞来的兵丁在寨墙上远远看见牯牛岭土匪杀气腾腾往上桃花坞村杀去,星星点点的火把下,瞅见那些贼兵在倒腾一样东西。再仔细一看,霎时,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从后脊椎到后脑勺,已是浸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妈呀,那可是一尊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啊。安良当过步兵统领,知道这家伙厉害无比。战场上一轰,随你人山人海,顷刻间遍化为一片灰烬!
知晓厉害,安良不敢怠慢,马上要组织一拨奇兵,趁贼兵立足未稳,借夜色来次偷袭,最好将那门九节烘天红衣大炮炸毁,免得到时生灵涂炭!
谁知秦家洛笑道:“安统领,不必惊慌。这东西我也看到了,我已经吩咐手下准备,他们马上出发。”边说,边让家风快去准备,即刻出发。
安良想自己的任务是协助家洛护寨子,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如有散失不好交帐。于忐忑不安中,期望家洛尽快出击,任何一丝懈怠和差池,都将使大家陷入不劫之地!家风好象并不着急,磨磨蹭蹭往寨墙下走去,急得安良干瞪眼。有几次想冲下去,自己亲自率队杀入敌阵!
正在焦躁,传来一阵畅快的吆喝:“快来喝哟,新鲜的牯牛岭雨前明露茶啊。”声音渐近,却是几个家丁端着一个大木桶,一摞土疤碗,笑嘻嘻走上寨墙。一股茶香飘来,热气腾腾的木桶里面是现熬制的茶汤。
顿时,安良感到口干舌燥。忙了这么久,连口水也没顾喝上。还没走上前,一个家丁就端着一碗热茶已经来到跟前,说,“统领大人,趁热喝吧,这茶要是凉了,口感就不一样了。”
安良接过茶碗,也没在意,咕嘟咕嘟一气喝完。“果然好茶!”抹着嘴角,有一种气爽神怡的感觉。“再来一碗。”安良又要了一碗。而那几个家丁端着桶和碗,继续往寨墙另一端走去。
喝罢茶水,干涩的嗓子眼也清爽了许多。见家风还在寨墙下正集合一帮寨子里的家丁,磨磨蹭蹭,半晌还没有动身的意思,不觉火冒三丈,当即厉斥道:“二寨主,什么时候才能出击!?”
“快了,快了,你没看我正忙着么?”家风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回敬安良一句。又继续说着什么。那些家丁他一个也不认识!
“狗娘的,这样磨蹭下去,看我不劈了你!”正想破口大骂,忽而想到自己不过是一协防护寨子统领而已,哪有他妈的生杀大权!一怒之下,倒不好发作出来,只好强忍怒火,向一里外的贼兵大队人马望去。见贼兵旗幡展动,人马已向两边散开,露出那尊节烘天红衣大炮,后面一个炮手火把高举,正要燃放。“惨了,只怕徐庄主他们要遭此一劫了!”安良眦目尽裂,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关键时刻突然下腹一阵绞痛,如翻江倒海般咕咕叫唤。一刹那,竟有些忍禁不住,当即放个响屁!不放则已,一放则哗啦啦兀自流淌一滩事物来,却是腹泻了!这一惊,非同小可,饶是他英雄本色,这个时候也难掩慌张,忙跳下寨墙往茅厕跑去。一看却傻了眼:原来还有许多兵丁往里面冲呐!有的在原地一边捂着腹,一边跺脚催唤:“快啦,老子忍不住了!”
安良知道自己和那三十个操作炮箭利器的兄弟中了遭!什么时候中的遭?安良心如乱麻!又气又急,暗自思忖:平时天天打雁,今儿个反被雁啄了眼!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心里越是难受:大敌当前,偏偏中了暗算。关键自己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联想刚才家风半晌出不了寨门,不是他们暗中捣鬼,还是谁?!事实虽无须证明,但不知他们居心又何在!?
蹲在茅厕里,安良左右想不通,刚一出茅厕,肚子又是一阵咕咕乱鸣,复又冲进茅厕,如此几番折腾,好容易止住了一点,却是浑身虚软,提不起劲来。与那三十个手下一样,走路都在打颤颤!等再一上寨墙,把持炮箭车的已经换了一拨人,面孔生疏。其中一人正是秦铁匠!安良却不认识!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此地!?”说罢,剑尖直指秦铁匠。
铁匠双臂环抱,呵呵一笑,反诘道:“一齐把守寨子,是你我共同的责任啊,难道不是么?”
“是,是是。一齐把守,一齐把守。”站在寨墙垛子后面的家洛,满脸挤笑,不住点头。只是这笑容看似不那么自然,有些尴尬,有些可怜兮兮。与他一起的是一个额有三道皱纹,表情木纳的灰袍男人。站在那里,一脸的暴戾之气!
一丝不详悄然袭来——凭感觉,安良判断家洛可能被胁持了。
胁持他的人是谁?是暗中潜进来的土匪?还是——安良一阵目眩,竟然一个踉跄,蓦地跌坐在地!“放心,安统领,有我们在,土匪莫想打进来……老木,先别杀他……”那声音仿佛悬在天边,在四周游走,渐渐愈来愈远。
……
轰隆!一发炮弹震天撼地的出镗声,带着尖厉无比的锐响和令人恐怖的尾曳,落在上桃花坞村里,轰隆一声炸响!所到之处,瓦砾四散,赤色烟幕冲天而起!村子燃烧了,半个天空被染红!
轰隆!又是一发炮弹划过红色烟幕的天空,又一次炸在村子里!霎那间,地震山摇!连徐霆和云阳道长他们隐身的那片树木也兀自剧烈摇曳!巨大的碎石漫天飞崩,纷纷砸在四周,有的砸在粗壮的树干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细一点树,随着一声咔嚓,瞬间被拦腰折断!好几次拳头大小的碎石差点砸在大伙的头上!砸在地上立时就一小坑!
一刻前,在徐霆及时出手下,张虎张豹率领的兵丁已经撤回到村东南这片林子里,等贼兵接近再行反击。没想到贼兵却在村口停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阵狂轰!那样子怕是要将整个村庄夷为平地!轰了半晌,匪首骑在马上,手提长槊,在原地转着圈子,打算等那些幸存者昏头昏脑逃出来,见一个杀一个,不料,村子里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风助火势茅屋在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剧烈爆裂声!
“不!不可能!”一种上当的感觉,匪首自是颜面无光。最终暴跳如雷嚷道:“日他娘的,他秦家竟敢唱花脸,看老子不抽他的筋!”
这时候,二当家从后面走上来,一声不吭地仔细观察了一番四周,随指着燃烧的村子,冷冷说道:“大当家,村里没人。”又继续查看一番,将嘴凑近大当家耳边,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刀指向这边,那光景不说也知道。
徐霆、云阳道长、老村长、张虎、张豹等众兵丁一直在暗中密切注视贼兵,见匪首与二当家朝这边指指点点,似乎已然知道自己隐身所在,顿感不妙!虽还沉得住气,但见众贼兵开始调整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口无底黑锅,直冲冲对准他们藏身的地方。又见贼兵炮手将火把要点燃药捻,个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连徐霆和云阳道长这些剑术之人,也只得束手待毙。这炮距此不过三百米左右,少了空间飞行距离,恐怕威力更增!要阻止贼兵点火,随你飞身纵跳,那里来得及过去?徐霆只得对了众壮丁说一声:“快快跳下,卧倒地上!”那些隐在树后,蹲在树上的兵丁已经见过大炮的威猛,一时间都似鸭蛋般纷纷往凸起的山石大树后面乱滚。闭了眼睛,咬紧牙关等死!
大伙虽是有些狼狈,但匍匐在地的云阳道长,甚是担忧的对徐霆说:“按道理,安统领应该在这个时候夹击了,否则——”话未说完,一发炮弹划过夜空,拖着火红的尾曳,似恐怖狰狞的魔鬼,从三百米以外,轰隆一声呼啸而来,瞬间在林子里炸开!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与此同时,那些不小心被炸中的兵丁未及哼哼一声,尸体残骸就随爆炸的气浪,四下飞迸。一些残肢断臂,五脏六腑,甚至一颗颗头颅血淋淋地挂在树丫上,落在草丛里,或是抛撒在埋伏兵丁的身上。一些胆小的兵丁受不了恐怖血腥的爆炸,刚想跳起身来,又是一发炮弹呼啸而至,瞬间没了踪影。
“大伙沉住气,千万别惊慌!”张虎二兄弟一边躲着头顶的炸弹,一边挥手让大家冷静,同时,张弓搭箭,深怕那些因恐惧突然跑出树林的兵丁暴露目标,进而遭到灭顶之灾!关键时刻只有杀一儆百!才能止住颓势!二兄弟的行为得到老村长无声赞同。因为从他那深邃炯亮的眼神中,二人已经看明白了!
继第二发炮弹后,第三发炮弹弹痕似乎有延伸迹象,竟贴着从众人头顶呼啸划过,在他们身后更深的林子里爆炸。轰隆一声,耀眼火光一闪,气浪掀起树木岩石泥土冲天而起,接着一个骇然无比的尖叫声从爆炸附近透过林梢传来。即使是爆炸声震耳欲聋,但一个女人的惊叫声,还是暴露了后面潜藏者影踪!
张虎眼尖,本就密切注视周围动静,循声望去,密匝的灌木树丛中,人影绰绰,看样子似乎一直潜藏在那儿!来不及多想,二兄弟拉弓射箭,嗖嗖嗖,无数只利箭避开密密麻麻的树枝,准确扑向目标处!
“休得无礼!”忽见那旁边一株大树下飞下几道光华,电石火花间,二兄弟胸口自是一热,脚下一软,当即咯出一口血来!
徐霆一怒,仗剑纵身一跃,直扑那株大树下。却见茂密的灌木丛中,一个姑娘脸色惨白,奄奄一息躺在一个面目俊朗的男人怀抱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双手捂住的胸口,一支箭翎还兀自摇晃。[奇`书`网`整.理'提.供]一怔,也不再说什么,默然伫立在一边。
“月娥,月娥!”怀抱姑娘的男人便是天。他不停地摇晃月娥,似乎要将她从睡梦中唤回。与他一起的是介川。此刻,介川拨刀在手,一言不发,怒目而视徐霆!
半晌,月娥艰难地抬了下眼皮,气若游丝地说:“天~天……灏,我……我不想死……”
天灏忍住悲痛,几近哽咽地说:“月娥,你不会死的,你救了我,我怎么也要救你啊。”虽然二人相识多少有些偶然和突兀,或行为有些唐突,但却是快乐的,且快乐的很简单!
月娥似乎很满足地躺在天灏怀里,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味,或是坠落快乐深渊的记忆。总之,她不在吭声。像是婴儿一般熟睡。尽管又一发炮弹再次落在他们身后二十来米的地方。天灏探了下月娥鼻息,才知月娥脆弱生命的方舟,戛然停止在那一刻,那一刻没有港湾的水泊里!一个没有摆渡人冰冷的孤野里!
潜踪隐迹 第三十三章 坡地激战
刚刚翻开的书,未及细读就匆匆合上,月娥致死不明白自己一声惊叫,立时引来杀身之祸!茫然间生命画上了如此残缺的句号。要怪就怪土匪发来的炮弹吧。如若不是,或许月娥还能与天灏一起继续观察埋伏在她们眼前的徐霆和云阳道长以及那个老村长他们。或许战事一完,她就可以和天灏走出山沟,不管怎样,都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即便外面生活有时令她憧憬。
但是一次慌张的举动,导致她生命之花凋谢,又怪得了谁?交战双方中,任何一次大意和纰漏,都将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牺牲啊!
见徐霆仗剑的手没有挥出去,软塌塌地垂下,张虎和张豹兄弟二人忍痛从藏身之处跑来。刚才胸口中招,是两块石子而已,而且对方没打算要他们的命,只是教训一下。所以,二兄弟咯了一口血,并无大碍。此刻见中箭的是一姑娘,而且已香消殒灭,才知自己匆忙间,竟误杀了月娥姑娘!一时难以接受!
“月娥,月娥?”兄弟二人声声呼唤,但为时已晚。痛责中,张虎拨刀就要自刎,徐霆劈手夺过刀,当啷一声掷在地上,厉声说道:“干什么!?不管你的事!还不退下!”
张虎神情沮丧地:“我,我杀了月娥姑娘……杀了月娥姑娘。”却丝毫不肯后退。
一发炮弹呼啸着从众人头顶飞过,在老远的地方轰隆爆炸。气浪裹着碎石泥土漫天乱飞,四下处溅!随时都有砸在大家身上的可能!
见张虎怅然失落的样子,徐霆一声喝令:“还不退下!?违令者斩!!”
“哥,快退下吧,万一土匪攻过来了,就坏事了。”不由分说,拽起张虎往隐身地走去。
见张虎二兄弟终于退下,徐霆暗自松口气,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嘀咕:“险些中了这三人招啊。”恍眼一看,颇觉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再仔细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却是在旱魃村与己交过手的那个叫什么天灏的锦衣卫和东瀛武士。不觉冷哼道:“阁下,为何屡次跟踪在下!?如若今天不说过清楚,休怪我手中剑认不得人!”冰冷隐含杀气的话,如匕首直刺对方心扉!
介川正要踏步上前,蹲在地上的天灏已起身站起,低头对似在熟睡中的月娥说道:“睡吧,他们不会再惊动你了。”说罢,将一些树叶尽数覆盖在月娥身上。冷森森的目光扫了一眼徐霆,说,“恐怕未必!今天你必须交出那五具棺材里的藏银来,否则,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徐霆听罢,呵呵一笑,胆气陡增:“我乃开国第一功臣,高皇帝布衣兄弟‘中山王’徐达之弟,何时曾怕过你这小小锦衣卫镇抚使?什么棺材藏银,不过是你异想天开罢了!”
天灏怒道:“你等分明是反贼,暗中筹措粮秣银晌,结纳私党,网络江湖死士,意图谋反朝廷,还居然敢口吐狂言,大言不惭!?”
徐霆冷冷一笑,说道:“似你这等有父不认的逆子,有何颜面存足于世!?”
二人针锋相对,各自不相让。却忽略了头上那株大树上一直伏着一个人影来。刚才那几道光华和呵斥声就发至其间。因炮弹爆炸声响巨大,加之月娥的惊叫,以及被突如其来的冷箭射中,大伙儿也就未曾注意什么。现在二人在树下仗剑对峙,反倒苦了树上那人!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天灏嘴角挂起一道冷笑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交出藏银,继续做你的逍遥白云庄庄主,反之,罪诛九族!”
徐霆反唇相讥:“凭你?本庄主还要代你父教训你一番,数典忘祖的逆子呐!”说着,仗剑于欲刺,身形未动,轰隆一声巨响,一发炮弹从天而降,瞬间将要落在二人头顶上。
“徐庄主,天灏——”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惊世骇俗间,竟将徐霆、天灏以及介川一齐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声山崩地裂的爆炸,尖锐呼啸的气浪几乎震碎大家耳膜!而那株二人合抱的大树,咔嚓声中,被拦腰劈成两截!瞬间,四人同时被掀起的泥土碎石给掩埋了!……
就在此时,土匪突然停止炮击。远处山坡下传来一声高似一声的呐喊。夜幕下,土匪开始进攻了!
之前,二当家建议匪首炮轰徐霆云阳道长他们藏身的那片林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按照事先与家洛他们暗中商议的计划,先一举拿下上桃花坞,作为下桃花寨子的家洛他们则袖手旁观,决不出动!土匪在一阵炮击后,未见村子里有甚动静,感觉有些奇怪,派出斥候一探,整个寨子空空如也,已是废墟一片。预感情况有变,但匪首仍不甘心。心想:“未必家洛那小子吃里扒外,临阵反水了!?”这么想,一时进退两难!万一家洛他们这个时候突然来个前后夹击,自己势必腹背受敌。那么之前与二当家商定的先一步拿下上桃花坞村,进而拿下下桃花坞寨子,分头实施的计划,难免要泡汤了。弄不好,自己遭他们算计了!愈想心愈虚,愈想愈感此事就是真的。正要喝令后队变前队,直接进攻下桃花坞,就在此时,二当家上前说道:“大当家,不可,此时退却,反倒不妙。”
“为何?”匪首迟疑地说:“那分明是一座空寨子啊?”
二当家笑道:“大当家有所不知,目下他们是否联手,无法预测,退一万步来说,有一点是可以相信,即,他们不会同在一个地方等我们前去攻打,那样的话,凭我们这尊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就足以轰平他们。以眼前情景来看,他们虽是各怀心事,但依然会依计行事。我察看了一下地势,东南那片林子最易伏兵,倘若是则好,我们可就地炮击他们,饶是不炸他个人仰马翻,也足以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当然,没有也罢,那家洛他们即使有无二心,但闻炮击声,必然作出反应,假使出兵援救也好,隔岸观火也罢,我们都可腾出手来,或半道伏之,迎头痛击,有利而无弊也。所谓兵法有云:声东击西,即打即离。制造假象,诱使敌人作出误判!”
“好一个即打既离!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匪首鼓掌大笑,马上吩咐手下,说,“来人呀,给老子轰了那片林子!管他奶奶的有人没人!”
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轰了半天,估计该炸的也炸倒了,但也没有轰出一人影来。匪首当即喝令留下近千人,继续进攻那片林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不相信这村子的人统统遁地不成?其余的准备随本大王进攻下桃花坞寨子!“攻下寨子,粮食、女人、银子都他妈是你们的啦!”匪首叫嚣说!
一听说粮食、女人、银子统统归己所有,那些土匪个个自是欢欣鼓舞,狂呼乱叫。惟独那些留下的土匪则怨气连天,嘟囔自己没有收获,着实不公!
怨了怨,命令还得执行。等那数千名土匪准备推着九节烘天红衣大炮,摇旗呐喊随匪首一齐开拨时,剩下的近千名土匪开始了进攻!
由于事先有九节烘天红衣大炮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狂轰乱炸,坡地上那些高大粗壮的乔木林已是横七八竖,东倒西歪。更有一些残断的乔木在呼呼燃烧,冒出的黑红色浓烟在一片死寂的林子上空盘旋。多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
月亮从柳河滩那片山峦后渐渐升起,爬在半空中,然后挂在树梢。
此刻,土匪的进攻全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云阳道长、老村长他们眼前。他们屏住呼吸,如同暗夜丛林潜伏已久的猛兽,两眼死死盯着出现的猎物,待猎物接近的一刹那,从黑暗中跃起,一击而成!
三百米距离不过转眼,上千名土匪很快到了坡地下那条壕沟,纷纷跃过壕沟,准备继续往上爬。一个土匪小头目拨刀在手,扫了眼头上那片燃烧的树林,骂骂咧咧地:“真他娘的扫兴,好事尽被他们捞去!”见旁边一苯手笨脚的手下上坡速度慢了点,一脚踹去,不解恨地说,“奶奶的,这样下去只有喝西北风了!”说罢,加快速度往坡上爬去。他还在想,如果林子里什么也没有,还能赶上刚开拔的大队人马,洗劫寨子,捞些实惠,总比在这个死一般沉寂的树林里瞎转折腾好吧。似乎所有想法一致,土匪们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眼看离树林还有不到百米远距离,突然坡上一声梆子,一阵滚汤浇来,如急雨一般朝土匪当头泼来,着在身上,疼痛难当。有的站立不住,跌入壕内,有的自相践踏,哭爹叫娘。一时间齐退下来,那里还止得住。还有一些想继续上冲,又听得呼呼风响,黑暗中一块块石片、石块如乌鸦般从数十米远地方飞出,劲道刚猛!嗵嗵嗵,被砸中的土匪凄惨呼号,转眼间坡地上壕沟内已是倒下一片!
这里云阳道长见土匪渐渐逼近,徐霆去了半晌还没过来,随叫张豹过去查看一下,也是没有回来。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土匪离他们隐身的林子不过三十来米远,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喝令张虎他们一齐转动没羽箭飞雷炮机关,迎头痛击土匪!果然,突袭之下,攻上坡的土匪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就头破血流,鼻青嘴肿败下阵来。一些中了乌龙刺药水的土匪,一身溃烂,哼哼两声便一命呜呼!见土匪败退,云阳道长、老村长喝令张虎等率领兵丁一齐杀出。张虎率领二百兵丁追杀上去,逢人便斫,那些被拈了魂的土匪溃不成军,哪还经得住张虎他们一阵狂砍,不消片刻,又折了百十来号人。云阳道长和老村长在坡上观望,见张虎率兵丁杀得性起,愈战愈神勇,而那些渐渐稳住阵脚返身与他们撕杀的土匪,忽然哗啦啦急向两边兜转,张虎等正要杀上前去,却见旗幡展动处,竟露出那尊烘天大炮来,虎视耽耽的炮口正对准他们,后面炮兵已将手内火把点燃了药捻。咝咝咝,药捻似一条耀眼蛇窜,迅速变短。“快卧倒——!”张虎一愣,扯嗓子暴吼的同时,炯亮的黑瞳上耀眼的红光一闪,大地为之一颤!
大炮响了!匪首杀了个回马枪!
潜踪隐迹 第三十四章 狭路相逢
情况变得异常复杂起来!连坡地上观望的云阳道长、老村长等,也未曾预料到!有的只是揪心的伤痛!说不出的苦痛!山坡上,每个人都默然伫立,两眼通红!咬牙切齿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冉冉升起,迟迟不肯散去的硝烟。好一会儿,硝烟散尽,目光尽处,隐约露出一个巨大的弹坑。弹坑里一片狼籍,分不清是人的残肢还是崩塌的泥土石块,残酷而血腥地搅合一起。
起先还激烈喧嚣的战场,此刻陷入了一场短暂而异乎寻常的沉静!仅仅是一时半会儿,刚刚得手,似乎挽回一局的土匪又有了新的行动,并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云阳道长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伫立在坡地一片开阔林前,心如刀绞!这次出击,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低估了土匪!
按照事先战略部署,诱敌来此,不外乎是想拖住其,好让安良率两个寨子的兵丁背后偷袭,形成前后夹击的有利局面。不想,随着战局的展开,事情似乎并非按原来的意图发展,而是朝相反的方面发展,且愈发展,愈是被动!云阳道长疑惑了,连老村长他们也疑惑了:这仗本应打得顺手,一时间,怎么越打越难打了!?其一,照预定方案,在土匪经过山脚出口处时,将被张虎他们事先挖掘的陷坑拖住,杀其锐气,挫其锋芒;其二,即使通过陷坑,也将被引入到上桃花坞,即使整个村子被土匪洗劫一空,但一座空村子,足以让土匪抓狂!土匪会觉得自己上当受骗,损了兵马不说,还遭戏弄,自然会把怒火和矛头指向下桃花坞寨子。于心浮气躁时,定会全力以赴进攻。安良率领的两个寨子精兵强将,守株待兔,严阵以待,定会给以迎头痛击。加之暗中布置的十五架飞雷炮车、十五架没羽箭车,完全可以趁土匪立足未稳,打得他们丢盔弃甲,损兵折将,落荒而逃!然后,己方再半道伏击,侧面予以痛击,不怕他土匪三头六臂,人多势众,也经不起如此打击!
计划可谓深思熟虑,精心周密。然而,实施过程中,却变了味!首先,土匪暗中调动了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试想之下,与九节烘天红衣大炮面对面抗衡,犹如螳臂挡车,优劣已定!其次,土匪在先后遇到两次伏击后,又能及时调整战术,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点,并能暗中设伏,突施回马枪!张虎与那近二百名兵丁在追杀土匪中,中计而伤亡惨重,不能不说明土匪对自己的部署早已了然在胸!当然,这只能证明三点:一是计划被人出卖;二是不排除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潜在因素,许多事情是无法估计的;三是这些土匪非同一般,不可小觑!
云阳道长无法选择这三点中的哪一点。但是安良未及时出击,总是有原因的吧?还有,张豹去爆炸现场搜寻徐庄主,到现在未回来,发生了什么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边云阳道长正幂思苦想,那边,老村长却老泪纵横,哭不出声来。一些兵丁士气低落,一脸茫然地蹲在一边;不知谁吼了一声:“走!冲下去跟他们拼了!”一声呼叫,霎时那些原本还有些沮丧的兵丁,纷纷拨刀在手,振臂高呼:“拼就拼!有甚怕的?!”亡命要往坡下冲。紧要关头,还是被老村长勒令喝回!
“道长,土匪又在动了。”老村长强忍悲痛,指着前方数百米外地方土匪隐约调动的影子,无不担忧地说,“眼下咱们人手已不多了,如此一来,恐怕要不了多时,就……”
“祸兮福焉,福兮祸焉。”云阳道长知道老村长想说什么。这仗打成这样,其实,自己也不好过。想说等等吧,这个时候需要冷静,需要控制,需要大家沉住气。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是说,“敌众我寡,这是事实。但我们可以仗地形熟,捱过一时三刻,情况总会有变化的。何况土匪现在也弄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相信这点对我们暂时还是有利的。”
老村长点点头,说:“说得也是。”
随后,云阳道长对那些围拢来的兵丁鼓动道:“弟兄们,现在你们的村子被毁了,许多弟兄不幸阵亡,不过,听贫道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大家还有一口气,这桃花坞仍还是你们的,这地里的收成还是你们的,并且,今后你们将拥有下桃花坞寨子白垩泥开采权,和利润分享的权利。为此,老村长早有安排了!你们现在丢掉的无非是些坛坛罐罐,烧了几间破烂瓦房而已,好男儿当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云阳道长的话立即博得了大家欢迎。大伙儿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略带倦意的目光充满了希冀!更充满了坚定!
“狭路相逢,勇者为胜!”见大伙儿情绪逐渐高涨,云阳道长不失时机地说:“真正的战斗才开始呐!”
“狭路相逢,勇者为胜!狭路相逢,勇者为胜!!”在场每一个人,刹那间倍感热血沸腾!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从情绪热涨中的兵丁和村民们,很快回到现实,自是准备起石片、石块,熬制乌龙刺药水。趁这个当儿,这时,云阳道长告诉老村长,自己要往那片林子走走,探听探听消息,无论如何都该有徐庄主他们消息。至于坡下那些土匪,暂不必理会。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交代完毕,往那片密林走去。
冷月如钩,浮云半绕。仿佛此刻时间已经凝固。月光下树林一片静谧黢黑。褐色的尘雾,从四面八方渐渐聚拢,向林子更深处迷漫……
之前,那颗炮弹划过夜空,拖着火红的尾曳疾速如雷般从天而降,那个黑色身影更是疾如鬼魅,不知施用什么手法,竟一下子将伫立树下的徐霆、天灏、介川同时扑倒。说时迟,那时快,电石火花间,山崩地裂的剧响,狂卷的气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摧毁一切的劲道,呼啸而过!
“徐庄主,徐庄主——”不知过了多久,张豹从远处十分警惕地走来。一边四处张望搜寻,一边压低嗓门轻轻呼唤。阴冷潮湿的山风贴着地皮子,从张豹身边簌簌刮过,又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徘徊。声音渐渐愈来愈大,这时,堆积的泥土下,一只手抖落一下,又抖落一下,随后,一个面孔黧黑,衣衫已不成形的人,挣扎着从隆起的泥土下站起,仗剑而立!
“徐庄主!”张豹一眼认出这个站定的男人。随脱口喊道。
徐霆似乎没甚反应。杵在地上的宝剑,勉强支撑他摇摇欲倒的身子。经阴冷的风一吹,很快他清醒了。张豹来到旁边,想搀扶他。他一把推开张豹,又弓起身子奋力用手刨那堆泥土,随后,挪开横在土堆里的树子,一人多粗的树下终于露出了三张面孔:一张冷若冰霜,两眼紧闭的脸——那个锦衣卫;一张扎着瓜皮式发鬏的脸——那个东瀛武士;还有一张人不人,鬼不鬼,黑猩猩似的脸——那个救他的——?
三张脸皮,三副面孔。徐霆倍感交加!想起一路往事,恨意顿生,忿忿地说:“谁叫你一路紧逼?这也怪不着我了!”一咬牙,提剑照着天灏的心窝用劲扎下。“不可,徐庄主——”一声惊叫,一股罡风竟将他手中的剑锋震歪,斜刺到一边。咔嚓!那剑却深深插在刚才挪开的树上!“好玄!”一旁的张豹骇然叫道。徐霆回眼一看,那道罡风却来自那只黑猩猩!
“你是谁?怎的认识在下?!”徐霆拨出剑,冷声问道!
“徐庄主,怎的不认识我了呢?我是刘忠一哪。江湖人称‘傀儡生’是也。”那黑猩猩从泥土中跳起,“哎哟”一个踉跄,马上又稳住身形,说,“是我,忠一啊。”见徐霆犹自发呆,只好苦笑道,“我这身臭皮囊,谁又会认识呢?”
“忠一?真的是你?”徐霆终于从那熟悉的眼光和声音中,隐约找回以前那个熟悉的人。“你,你真的是那御前五品执掌侍卫刘忠一哪?”
刘忠一使劲儿点头。惟恐徐霆又认不出自己来。
“你~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徐霆愕然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忠一?”
刘忠一长叹道:“一言难尽啊,当初在下在殿上执守,就因无意听得太祖一句‘我本沿江抢掠,不料弄假成真,今日得此尊严,实在出人意想之外‘的话,就落成今天这个模样了……”正说着,那边介川已从昏迷中醒来,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揉拭双眼,然后四周一打量,见长刀闪着寒光,兀自静悄悄躺在一边,随赶紧起身拾起,慌忙呼唤起天灏来。
想来几人命大,死神与他们擦身而过,只是被炮弹天崩地裂的巨响真昏而已。因此,除了刘忠一受了点皮肉伤之外,大家倒也没有甚伤害。经介川这么一唤,不一会儿,天灏也睁开了眼睛。谁知,他一睁开眼睛,随即操起身边宝剑,就要冲徐霆斫去。“孽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当的一声,手指向宝剑弹去,叱喝道:“你可以不认为父,但不可造次,这是徐王妃的兄弟,徐霆,徐公子也!”
“我不识什么徐不徐王妃的,什么徐公子的,你等反贼,对朝廷早有觊觎之心,这次必须交出藏银来,否则缉拿你回朝廷去!”眼前这半人半鬼自称自己父亲模样的人,老是半道横叉一杠子,虽说几次救了自己,但着实令人讨厌,天灏怒向胆边生,竟中途撤剑,冷不防向刘忠一刺来,当真迅猛之极!刘忠一眼明手快,眼看剑尖直抵咽喉,也不避让,竟用中指、食指将剑尖紧紧夹住,仍天灏怎样抽也动弹不得!
“逆子!你忘了自己身上流淌的是谁的血液?!忘了你娘闵雪花是怎么死的?!忘了为父如何变成这个丑样,忍辱负重到现在!??”刘忠一一连串责问,犹如一记记鞭笞,无情地抽在天灏心尖上。
“闵雪花?”这个除了自己和父亲,世上少有人知道的母亲名讳,居然在这个时候被人提及,天灏两耳自是一热,竟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踌躇间,对方已经撒开手指,剑尖无力垂在地上。
“天灏君,他可~可是你令尊大人啊。”一旁的介川似懂非懂地对天灏说,“真羡慕你啊。”
“十一年前,为父自知要遭不幸,要你随母而姓,并送你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你母为保刘家一脉血缘,只好如此。将你送回后,在我被锦衣卫缉拿的当天,悬梁自尽了。后来,我知道是徐公子帮忙收的尸,是徐公子帮忙葬了你母,是徐公子……难道你忘了!?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刘忠一一五一十将十一年前那段往事说了,只是自己死而复生一事未提。说着,单膝跪地,拱手抱拳说,“徐庄主义薄云天,忠一没齿不忘!只是……这逆子,不明大体,却与那帮杀父仇人沆瀣一气!”
“折杀我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徐霆赶紧扶起刘忠一,无不动容的地说,“侄子不过忠孝两难全,况且,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一番离奇遭遇,众人听罢,如坠冰潭,又如梦似醒。都将一双眼睛盯住天灏。本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天灏,忽闻这段奇事来,又见众人都瞅着自己,竟恍若隔世一般,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如陷一片泥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一声暴喝,天灏已是在跳将起来,竟自往坡地前那片开阔地冲去,凄厉的狂叫声在林间回响许久。
“天灏君——”介川一边喊,一边提刀追去。
徐霆好生为难,想要去追,刘忠一却手一拦,黯然神伤说:“就由他去吧。”
恰在此时,云阳道长踏着月光出现了!
潜踪隐迹 第三十五章 兄弟赴难
却说匪首杀了个回马枪,将张虎率领的二百来名兵丁杀了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那些兵丁也是剽悍无比,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即使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丢下手中刀枪,临阵脱逃!眼见血染遍地,四处残肢断臂,方知这些乡丁兵勇,真不是好惹!想继续进攻,又不知前面坡地那片林子里究竟还藏有多少兵丁。一炮一炮的轰击,似乎并不奏效,但总不至于将全部精力耗在这个地方,无休止地打消耗战吧?匪首和二当家欲近不能,正在迟疑,那时已交四鼓,斜月东升,遥望从山坡上一前一后冲下两个人影来,如风雷掣电一般,转眼就要到跟前。
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前首那人手握宝剑,不时对空乱劈乱刺!一双圆瞪痴呆的眼睛,令人可怖的露出大半个眼白来!僵硬的面颊,在急剧抽搐,既狰狞又扭曲,更像午夜僵尸!后首那人一身东瀛武士装束,嘴里不停地呼唤,看起来他一直在追撵前者。由于追得急,没有控制好步幅,因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高束的发鬏有一半散乱,乱发遮住了半边脸。二人一前一后,距离愈来愈近,全然不顾面前成千上百的黑压压的土匪阻断了他们去路!
刀剑林立,黑压压的人阵后面,是九节烘天红衣大炮!
“莫非想来劫营!?”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几乎同时,匪首就认出了眼前这两个疯疯癫癫的人——曾经从牯牛岭逃跑的那二人!还有那个三当家呢!?冤家路窄,不想在这个地方碰上!匪首二话不说,一声喝令:“他奶奶的,想冲老子的阵脚?没那么容易吧!上!给老子拿下他们!不论死活!”说着,提起长槊跃马搠去。
“不识好歹的东西,看刀——”二当家一声暴喝,催动坐骑,举起龙环泼风刀上来助战。却不想天灏来势凶勇,不避不让,挥剑顺势一搁,卸掉匪首长槊力道,然后直扑二当家,拼着命将剑锋贴着刀杆嗖地往下砌去,如此一来,竟将自己暴露在泼风刀口下。其时天灏心绪已是迷乱,先前刘忠一——那个自称其父的黑猩猩、傀儡生所讲的一切,都已经无法让他冷静下来,沉思片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到底要往哪去?就从坡地上冲下来,遇到这些阻挡他去路的土匪。至于一直在追撵自己的介川,为什么还要苦苦跟着自己呢?好象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自己曾经说过要帮助他找到自己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那把透着寒光的泼风刀就要朝自己劈头斫来!天灏不假思索,顺势将剑往下砌去,这意味着自己头将落地的时候,也是对方一条膀子被斩断的时候!
二当家很少遇见过这样对死不眨眼的对手。见天灏敞开门户让自己砍,反而有些犹豫。如果真要砍去,那迅猛无比的剑肯定要斫掉自己一条胳膊,与其鱼死网破,不如撒手耗尽其力,再行擒获!心念至此,剑锋荡着一股剑气已然向自己胳膊削来。“好险!”二当家一声喝叫,迅速撤回右手,剑锋过处,胳膊竟是火辣辣一片。此时,天灏丢开而当家,杀入中军阵内。介川紧随其后,挥动一长一短两把钢刀,也不与匪首纠缠,跟着天灏一齐杀入阵内!虽说土匪人多势众,但投鼠忌器。眼见二人冲杀全无章法,尽是贴身砍斫,那匪首和二当家虽空有长槊、龙环泼风刀,但刀枪无眼,混乱场面害怕误伤自己人,因此,浑身是力却也使不出来!二人骁勇异常,如无人之境,将三把刀剑舞得光晕一片,只见人头滚滚,血肉横飞。不一会儿,竟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天灏、介川与众土匪殊死拼杀,土匪分神的时候,离阵脚不远处,张豹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匪徒筑起的防线,猫腰钻进一片稻田。借谙熟的地形,径自往下桃花坞寨子冲去。
此前,张豹得到云阳道长的命令:一是要了解安良为何按兵不动,破坏了事先既定战略部署,从而导致眼前战局失利;二是要安良趁土匪暂时获胜骄兵之际,抓住时机,即刻发兵,从侧翼攻击,与之形成岬角之势,迫使土匪首尾不顾,从而挽回败局,将功补过!
张豹接过命令,一刻不停,转身往坡下跑去。由于事先土匪在通往下桃花坞寨子的半道上,构筑了一道道防线,切断了两个寨子之间的联系。因此,张豹必须突破重兵防守的防线才能到达下桃花坞寨子,与安良取得联系!
过了坡地下那条两米多宽的壕沟,离前面稻田已经不远,张豹见百米以外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撕杀连天。仔细一看,竟是先一步冲下坡地的天灏和介川二人,已经杀入阵中,与土匪们杀得难解难分!机会不容错过,张豹毫不犹豫钻进了半人多高的稻田里,铆足力气,向隐约可见的下桃花坞寨子跑去!
途中,张豹听到极其微弱的呻吟。拨开稻穗,班驳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少了一条左腿的血人正奋力挣扎着往前面爬。看样子,竟是和他同一个方向。“大哥?是你!?”张豹认出了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正是自家兄弟张虎!
忽听喊叫声,张虎愣了半晌,终于模模糊糊认出了月光下满是惊讶的张豹。没想到在这片稻田里,两兄弟竟是这样见面!更没想到的是,生龙活虎的张虎转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哥——”“兄弟——”二人一声苦叫,紧紧抱成一团,霎时,张豹泪若滂沱,深怕与大哥再次分离。张豹一边抽噎,一边抚着张虎剩下的半截腿,说,“哥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你哪。”
张虎断断续续地说道:“兄……兄弟,我……我……不是挺……挺好的么?”眼神却在游离之中。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渐已干涸的血迹。而他的躯壳却逐渐变冷。
张豹似乎意识到怀抱中的大哥正渐渐离他远去,不停地摇晃着他,说,“大哥,大哥,你别睡,我还要等你一齐上山打猎呢。大哥——”
张虎微闭双眼,仿佛沉浸在幻觉中,不停地自语:“二……二百个兄弟啊,我……我要问……问安统……统领,为……为什么不……不出兵……为~什~么……?”声音愈来愈弱,渐渐停止了呼吸。
“大哥——!”张豹潸然泪下,使劲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来!摇了半天,也未见大哥动弹,知道大哥已经远去,再也唤不回来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张豹轻轻放下怀中的张虎,缓缓站起身来,仰望一碧深邃的苍穹,举臂高喊:“为什么——!?”
这声音却惊动了一个一直悄悄与张豹并行,而张豹一点也不知晓的人。自从张豹进入稻田后,那人就一直暗中跟随他。张豹只顾了去传达命令,只顾了与张虎生死别离,却忽略了旁边这个人。起先这个人并未打算跟踪他,有些漫无目的的半躺在稻田里。即使那边杀声阵阵,金戈交鸣,他(她)也无动于衷,后来,当他(她)一路跟随——多少有些看张豹到底要干什么,又当他(她)悄然藏在一边,亲眼目睹这场生死离别的苦痛时,他(她)的眼角无声无息地坠落下两行许久未曾落下的热泪,甚至哽咽起来,那声音却是一个女人的涕泣。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当张豹从悲痛中回到现实,头也不回地望下桃花坞走去时,她一时好奇,竟不动声色地再次跟了上去。
或许,通过他能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人!尽管这多少有些臆测!
这个潜行其后的女人,便是蝶云丸子!她要找的人正是介川一之——她的哥哥!
一直未曾提到安良。
那碗要命的茶,足足让他虚脱了近一个时辰!还好,下药的人并没打算要他的命。仅仅是让他丧失抵抗力!他不知道是谁下的药,无色无味,伴随茶的芳香,就这么轻易中了招!最初,他以为是家洛二兄弟下的药,但一看又不像。如果家洛他们要下药,自己又何必被别人挟持?岂不是自讨无趣?!而以秦铁匠为首的那几个家丁装束的汉子,不正是偷着抿嘴笑么?他们不仅偷笑,而且还将自己和操纵利器的兄弟伙们给缚住,将他们捆得像粽子似的,手脚不能动弹!
药劲儿一过,下腹总算没有刚才那种狂泻不止的感觉,气力也在逐渐恢复。安良想试着挣脱捆在手腕上的麻绳,却给捆得死死的。安良叹口气:“完啦。”他没敢惊动铁匠他们,如果自己老是添麻烦,其结果是对手视自己为累赘,或许会毫不留情地灭了自己。于是,他慢慢挪动身子,悄悄将手腕上的麻绳对着墙棱,一下,一下地摩擦着……他要慢慢磨断绳子。进而夺回控制权!
时间过的很慢。两里外不时传来猛烈的炮击声。每一次炮击,都令安良心里咯噔一沉,就要碎了一般!
土匪没有攻过来,是计划以外的事。土匪没有攻过来,自己就要采取相应对策,主动出击,从土匪后面袭击!然而一切似乎为时已晚!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坡地那边炮声隆隆,鏖战正酣,自己却被困在这里,不觉间,想死的心都有!这边安良心如刀割,欲死不能,恨不能化一道飞虹,直抵战地,杀个你死我活!那边铁匠他们站在城垛后,居高临下凝视远方。冷月洒他们在表情全无的面孔,苍白如一尊尊石雕。不知过了多久,轰隆的炮击声渐渐稀落,最后沉寂无声。又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金戈交鸣的激烈撕杀声。那声音断断续续,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又像是潮汐。
“老木,也不知天灏他们怎样了?”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秦铁匠拍了下一旁的木老六。
“是啊,我也在犯迷糊,照理他们也该现身了。咦,铁匠,好象有人,”忽然,木老六指着寨墙下五十米开外地方,说,“看看,兴许是土匪吧?”
铁匠顺着木老六手指方向看去,朦胧月光下,正是张豹手持单刀独自站在寨子外面。“大当家,过来认认,是什么人?”铁匠手一挥,要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家洛二兄弟过来辨认一下。
“安统领,开门!”寨楼下,张豹仰首高呼。
寨楼上,家洛战战兢兢说:“他是上桃花坞村的张豹,估计是来搬兵的吧?”
木老六道:“让他滚回去吧,什么安统领的?全是一窝反贼!”
安良听得真切,正想回应,一锦衣卫将眼一瞪,锋利的刀口立时对准了他的脖子。
“安良,你当他妈的什么缩头乌龟!?为什么不吱声了!?秦家洛,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哪里去了?!”见寨墙上旗幡飘扬,刀枪闪烁,就是无人应答开门,张豹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起来!
“张豹,快退下!”眼见木老六他们脸色愈来愈阴沉,安良往后一趟,趁势大喊起来。“张豹,赶快走!”只喊了一半,那看守他的锦衣卫猛地将单刀望他脖子一划,不重不轻,竟割出一道血口来。霎时,一股鲜血汨汨流出。“倘若再喊,老子一刀抹了你!”那锦衣卫恶狠狠地踹他一脚。拽着他往寨墙前走去。他看到了孤独一人的张豹!
张豹见安良被一群人五花大绑地推在寨墙前,又见家洛冒出一张可怜兮兮,一脸无辜的脸,知道情况有异,正想搭弓射箭,却听到寨墙上一声喝令:“放!”嗖嗖嗖,几声锐响,黑暗中漫天漫地一阵箭雨劈头射来,想躲已是不及,饶是他三头六臂,顷刻间,已是刺猬一般!
张豹双目圆瞪,至死没有倒下!一只箭射穿了他的喉头,一只箭射穿了他的心脏,从后面透出。鲜血无声,从拇指大小的窟窿中汨汨流出,淌在脚下,淌在脚下那片黄土地上。
一切难以预料。一直默默跟在张豹后面的蝶云,怎么也没想到墙头上有人暗算,想要出手施救,无奈事发陡然,即使出手再快,恐怕也是回天乏力。眼见张豹已是不能救活,蝶云怒从胆边生,奋力一跃,朝十几米外的张豹扑去。与此同时,手中的八角菱暗器,如漫天花雨,纷纷坠落。一时间,寨墙上有人惨号不断!即便如此,蝶云尚未落地,噗噗噗,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向她射来!
潜踪隐迹 第三十六章 尾 声(一)
朝阳如血。阳光冲破厚重的云层,将千万道金光尽情倾洒在大地。柳河滩一如往常的汨汨流淌。岸边河柳在清冽的晨风中,撒开轻枝柔叶,如飘絮乱坠。与眼前诗情画意的景象相悖的是:漫天飞雪似的纸钱,青烟袅绕的香烛,凄楚哀怨的低泣……所有的一切都无不告诉你,这里曾经经历了一场劫难,一场浩劫!
阳光又一次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几欲喷薄,几经变幻,当阳光再次千呼万唤使出来,遍地浸染时,整个大地却是血红一片。血色层林、血色河流、血色天空!
从西山口山脚下,到上桃花坞村,从村口那条道上,到村东南坡地上;再从那片方圆两三里,上千亩稻田,到下桃花坞寨子前,一切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改变:来不及收割的稻子,几乎被碾为红色的泥土。稻子上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具具没有生命迹象的尸体。有的失去了头颅,裸露的脖颈处,被齐齐斩断,紫黑色血迹已然凝固;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受了各种刀枪箭伤,血从伤口处仍流淌不止,生命正走向黑暗深渊的垂死者;他们在呻吟,在乞求生还,在度过看似短暂却又漫长的恐惧之夜后,看到第一抹阳光时发出的感叹:我们,活过来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活到最后,笑到最后!因为这是一场相对而言没有胜利的战争!但战争却是残酷的!但谁也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导致胜利在即的土匪,却匆匆结束了这次撕杀,这次残酷激烈的战争!只是晓得那轮半弦斜月即将沉入山峦,黎明前一抹晨曦浮现天际时,土匪撤退了。说退就退,像来亦快去亦快的潮汐!
或许徐霆和云阳道长,老村长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幕!
此刻,徐霆就、云阳道长、老村长默默伫立在上下桃花坞之间那片高峭的坡地上,衣袂飘飘,放眼远眺,广袤大地尽收眼底。一些被烧毁的房屋仍是浓烟滚滚。悲戚满腔的村民和那些幸存下来的兵丁,拖着疲倦的身影,如失魂落魄的孤魂野鬼,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一边四处搜寻,一边呼兄唤弟。其声凄凄,其声切切!一具具尸体被重叠在一起,下面是铺砌起来的干柴。一个兵丁将火把扔在堆积的尸体上,“轰”的一声,烈焰化着狂风,即刻将那些没有灵魂的残破躯壳吞噬!
云阳道长收回目光,问徐霆和老村长:“你们知道胜利的味道是什么吗?”
徐霆依然凝视远方,平静地说:“死亡、硝烟、屎尿的味道。”
云阳道长说:“是啊,这就是胜利。”
老村长说:“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
……
战争到这里暂时画上一个句号。至于这场战争为什么突然间匆匆结束,为什么本是一场血腥杀戮,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战,倏忽间,却以土匪大举撤离而告终,让处于战争逆势下的徐霆、云阳道长他们得以扭转颓势?一切皆不可能?一切皆有可能!
影响这场战争的两个关键人物,却是锦衣卫镇抚使闵天灏,以及他难以承认,又不得不面临的现实——他的父亲刘忠一,曾经的御前五品执掌侍卫。二人看似不合适宜的出现,单方面来看,是父与子间离别苦痛的延续。父亲找儿子,天经地义!找寻之间,无数已经断裂的线索竟无意间又重新续弦。而这个结合点,则是那个一直披着虎头面具,不肯以目示人的匪首。
这也是土匪本来进攻得心应手的时候,为何要撤离的原由之一。
这里必须提到一个人,尽管他与本故事联系不大,但却是其中的链条之一。这个人便是廖永忠。
自从朱元璋击败陈友谅后,小明王朝内部出现纷争。大将毛贵与赵均用因立场不同,互相仇杀,元将察罕帖木儿趁势收复关陇,进占山东。张士诚一军也趋势袭击小明王军,小明王都城安丰岌岌可危。安丰一失,应天势必暴露在元军主力之下。朱元璋一方面决定率军赴援,另一方面派大将廖永忠迎小明王韩林儿于滁洲。1366年12月,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小明王借夜幕与廖勇忠上了一条快船。船行中流,突然,江面上雾蔼四起,十米之外,竟不能视物。小明王正自心惊,忽觉得脚下冰冷一片,不一会儿,咕嘟咕嘟冒起的水,很快没过他的小腿。“触礁了——”有人在喊的同时,已经扑通扑通地跳倒江里……
小明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于是,朱元璋定国号为“大明”——“国号大明,承林儿小明号也!”开国后,战功卓著的廖永忠被封为德庆侯。
事情本应该到此为止,然而,廖永忠怎么也没有想到,1375年的一个月夜,朱元璋以其私自穿着绣有龙凤图案的衣服,逾制为由,将其杀死。或许事情到此,真该有个了结,但仅仅是十多年后,廖永忠的兄弟廖云因“胡蓝”案,而与刘忠一一同关押在诏狱里。
随后发生的事情已不可逆转!那个月夜,锦衣卫校尉崔溟石亲自操刀,将刘忠一割破头皮,灌了水银,满以为刘忠一跃出沙坑的同时,人皮一退,立时毙命。但事与愿违,刘忠一留下了一片赤红,却没留下生命在沙坑里!当他再次来到廖云面前,再次举刀朝他的头皮割去,廖云闭目咬牙,等着死神来临,忽然间,天地一片震动,沙坑竟自迸裂,崔溟石脚下一滑,竟和其他几个锦衣卫滚下了沙滩。他们以为触怒了神明!
廖云趁此机会跃出沙坑,趁那几个锦衣卫惊魂未定之时,搭拉着一半的头皮,强忍疼痛,迅速逃离了此地!
从此,杳无音信。而牯牛岭却多了一个披虎头面具,聚啸山林,打家劫舍的山大王!
这段旷世奇遇并未就此打住。夜里,天灏一口气儿没顺,痰咯攻心,失心疯一般与介川一前一后,从东面那片坡地冲下来,不由分说冲进土匪阵中,逢人便砍,像斫瓜果一般"奇"书"网-Q'i's'u'u'.'C'o'm"。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天灏既像是疯子,又像是杀红眼专门寻死的人!因此或多或少,占了一些便宜!介川也一直紧紧跟在他左右,亡命的搏杀!转眼,土匪愈聚愈多,刚刚杀出一条血路,顷刻间,又被一拨又一拨的土匪用人墙挡住!
天灏和介川陷入重围,左突右冲始是不行。突然,匪首从马背上凌空一跃,踩着一颗颗脑袋,嗖嗖踏来,一把长槊直挺毫无知晓的天灏胸膛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长槊就将捅入天灏胸膛。蓦地,斜刺里飞来一道黑影,钢爪一劈,直朝匪首心窝处抓去。匪首叫声不好,连忙回槊护身,一阵辛辣之极的罡风擦脸而过,掌风过处,却将虎头面具震落。月光下,竟露出一张骇然的面孔来。那是张一半白发,一半秃头的脸孔。白发遮掩下的半张面孔,和正常人差不多,而另一半则似风干的腊肉一般,阴森恐怖。
“廖云?”黑影一声惊讶,钢爪在半空中硬生生收回。
那匪首又惊又怒,躲过一爪,正想来个华山挑车,一把长槊正要由下而上冲黑影搠去,没想到有人叫自己廖云,一愣,赶紧收回长槊,一声喝令:“住手!全部住手!”话音一落,正在撕杀的土匪,赶紧收回刀枪。天灏和介川呀呀怪叫地冲了出去,看样子是往下桃花坞寨子去了。
“来者何人?竟敢直呼本大王名讳!?”匪首两眼死死打量这个黑猩猩似的人。
“是我,刘忠一。那个在诏狱里和你一起的刘忠一啊。”
“你是忠一?”匪首终于通过熟悉的声音辨认出来。怔怔地:“忠一,你,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呐,”刘忠一拍拍胸脯,朗声说,“我们都还活着呢。”
匪首又细细辨认了一会儿,当他确信眼前事实真真确确,绝非梦幻时,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兄弟,你没死啊,我的好兄弟!”丢下手中长槊,一把抱住刘忠一,号啕起来。
“说,要兄弟怎么做!?”突然,廖云一抹眼泪,真切地问刘忠一。
“这仗不能打了。”
“此为何故?”
“你炮击的那片坡地上,有一个叫徐霆的公子,他是徐王妃的兄弟,还有一个云阳道长,他们都是我忠一恩人啦。”刘忠一简单说了下徐霆帮自己收娘子的尸,云阳道长给他二次生命的经过。廖云一听,连说,“不能打了,不能打了。”
刘忠一又说:“我还要去下桃花坞寨子,那里已经被锦衣卫那几个王八蛋给控制住了。”
忠一这一说,竟有些尴尬地笑道:“不瞒你说,兄弟,那寨子的秦家洛二兄弟,早已与兄弟我暗中联系了,否则,这仗也不至于打得这么顺手。不过……那几个锦衣卫老子瞧着不顺气,”说着,从手下手中接过长槊,喝令道,“来呀,把那狗娘养的锦衣卫给老子轰了!”
“别用炮,那里还有无辜的村民呐。”刘忠一赶紧制止。
“那就给老子只轰寨墙!”廖云匪气十足地吼道。
土匪们又开始重新集结。推着大炮,踏着月色慢慢往下桃花坞寨子移动。
潜踪隐迹 第三十六章 尾 声(二)
传说明朝中原武林出现过一种叫“八角菱”的暗器。纯钢打造,利如刀,薄如纸,大小不过两寸,散射出来如漫天花雨,且喂有剧毒,极有可能来自日本忍者之手。其实,这仅仅是一种猜测。究竟有没有人亲眼目睹,有没有人领教过?谁也说不清楚!因为,谁又会甘愿冒险来领教一番呢?
除此之外,忍者徒手搏击也是一绝!十根手指如钢似铁,穿胸破腹,撕颈裂头,瞬间使人至死,虽然不及中原武术博大精深,但实用性强,往往一击必胜!
忍者最可怕的敌人是武士。武士在明处,忍者在暗处,防不胜防,故武士最憎恨忍者,忍者一旦被武士捕获,必然受到最残酷的刑罚处死。活剥皮就是酷刑的一种,皮肤被一片片剥下来,极其痛苦,而又不能立即死掉。所以忍者是绝对不肯让武士活捉的。相传有位叫猿飞的忍者,因为有像猿猴一样在树上攀援飞跃的本领,来去无踪;又有徒手格斗的好武功,人们根本无法捕捉他。一次,他被派去侦察住在某城堡中的一个将军,偷听到将军和一位大臣的密谈。可当他离开城堡时被守卫发现,他立即跃上城墙,巧妙地避开了追赶的人。不幸的是,当他跳落花园时,却踩上了一只暗设的捕熊钢夹,钢夹死死将他腿夹住,一时不能动弹!眼见将军手下的卫士渐渐围拢上来,猿飞一咬牙,一刀将被夹住的腿砍断,单脚逃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因失血过多,难以支持。见卫士越来越近,知道自己没有希望逃脱,索性用剑毁掉自己面容,使人无法辨认。随后,挥剑砍断自己的脖子。
忍者虽然本领超人,但执行任务中也经常有失算的时候。有个忍者冒着夏日的酷暑,潜入一个诸侯住宅行刺。为了不发出声响他硬是用手在土中挖洞,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才潜入室内的榻榻米之下。就在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他身上的汗臭招来了苍蝇和蚊子,蚊蝇的嗡嗡叫声引起一个卫士的怀疑,于是卫士抽刀向下刺穿地板,将藏匿在下面的忍者杀死。
关于忍者的传说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举。还是回到故事的主角蝶云吧。
应该说,忍者有一颗冷酷的心。超乎想象的精神修炼,使他(她)们能够独自面对敌人,克服对死亡、孤独、黑暗乃至于饥饿、寒冷、伤病等诸多困难!这也是忍术之所以无坚不摧的真正原因!故而,他们必须有一颗不同常人的冷酷之心!
换句话说,一旦他们感情发生变化,哪怕是微妙的变化,那么,先前所讲的许多悲壮故事,无一例外成了他们真实的写照!
蝶云就是这样的例子。
当她一路尾随张豹,亲眼目睹张虎死在张豹怀抱,从此阴阳两隔那一幕,霎时,恻隐之心油然而升。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介川一之,失散至今却未相逢。虽说中原地大物博,人间繁华,却没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哀叹不幸,依然跟着张豹往下桃花坞寨子摸去。从这场战争开始以来,她一直以一个旁观者身份藏匿一边。她不想卷入这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战争。觉得这多少有些像幕府将军之间的割据战。
然而,张豹与张虎生死悲壮的别离,还是耳濡目染的影响了她。蝶云不想张豹在有什么不测。所以就暗中保持距离一直跟踪他。
然而,事与愿违。张豹不仅没有搬来救兵,反而身中箭镞,命丧当场!距离让蝶云出手不及,距离让蝶云作出错误选择!尽管这是一种不可挽回的错误,但蝶云还是从暗处飞身而出,把所有的“八角菱”暗器往寨墙上悉数抛出!与此同时,她触摸到张豹尚有余温,满是箭镞的躯体!
生命如此脆弱!蝶云想救张豹,却搭进了自己!试想,寨墙上刀枪林立,森严壁垒,任何来犯者都将以生命为代价!扑救不及的蝶云本想凭自己绝世轻功,跃上几丈高寨墙,与那些暗中施射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密如蝗虫的箭镞,在月光下如千百只闪烁的萤虫,似疾雨般狠狠扑来。噗噗噗,她听到自己肉体被箭镞洞穿的声音!听到了箭镞落地的冰冷声!当她屏住最后一口气,纵身一跃的时候,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冷风。冷风从身体里穿过,以气体的形式在耳畔咝咝爆裂。在她意识残留,一息尚存的瞬间,她隐约听到了远方哥哥介川一之撕心裂肺的哭喊:“丸子——”
潜踪隐迹 第三十六章 尾 声(三、全文完)
蝶云以自己的生命方式完成了蝶变过程。
最终,介川未能如愿见到一个鲜活的妹妹。抱着妹妹蝶云渐渐冰冷的躯体,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所有人都很惋惜。
至于安良,一碗茶引发的一场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战争,多少让他黯然神伤。当蝶云化作一缕蝶魂翩翩起舞的时候,他挣脱了绑住双手的绳子,从袖笼里掏出那只所向披靡的弓弩,在秦铁匠、木老六等几个锦衣卫身后痛下杀手!噗噗噗,每一支利箭都带着复仇的火焰,化为一道道犀利的索命符,准确、利落地射在背对他的敌人身上。
这个时候,廖云和刘忠一正好将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对准了下桃花坞寨子所谓坚不可摧的寨墙!只等一声令下![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场战争以这样的形式结束,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至于秦家洛二兄弟,二人的处境很尴尬。暗中通匪,按兵不动,坐失战机,这一切都与二人有关。好在土匪不是真正的土匪,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刘忠一与匪首廖云意外相逢,可能这次战争真是要改写了。尽管如此,先前开始的双方交战,已导致不少灵魂不知所以的牺牲。这牺牲的亡灵怪谁?
从此,家洛二兄弟被寨民们吐弃了,由原来的秦爷,二爷或是什么族老称谓,一夜之间变成了人见人骂的贼子!因为是族老,所以保住了项上人头。不过,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战前与徐霆、云阳道长、老村长他们签署的“白垩泥经营协议”也成了一张废纸。更重要的是,白垩泥的一切经营权,全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上下桃花坞寨子所有村民的共同利益。同样也成为了燕王朱棣的财政储蓄库。
至于天灏——这个朝廷秘密派遣的锦衣卫镇抚使,他发现了五具棺材藏银的秘密,并一路潜随,试图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将这些暗中为燕王筹措粮秣银晌的朝廷叛贼一网打尽,可惜,天不遂愿。一番心血付诸东流。至于最后怎么消逝,谁也说不清。如果要猜测,只能如此而已:身为朝廷信任的锦衣卫,肩负重任。在关键时刻,遇到了与朝廷有恩怨的父亲,孰对孰错?二者之间,断难选择!因为自古忠孝两难全。当初父亲刘忠一还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殿上的五品执掌侍卫呢。最后又怎样?!
后来有人看见过天灏。说他疯疯癫癫,语无伦次,是受了什么刺激?只有他知道。当初与天灏从应天(南京)出发的木老六、赵虎,除木老六在桃花坞寨子阵亡,赵虎因继续暗中监视朱高炽他们,暂时相安无事外,连同德州调遣来配合天灏的那七个锦衣卫都死于暗杀。实则死于安良之手!
至于朱高炽、杨公公、木荻、周捕头、牛二他们五人。自蝶云莫名离开他们后,他们一路再未作停留。他们昼夜兼程,披星戴月,总之,在燕京开始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回到了燕王府。在燕王府地下密室里,杨公公向朱棣呈上了那张纹有京畿布防土图的人皮。
1398年初冬。一场大雪横扫了桃花坞整个山岭。白皑皑的大雪覆盖了一切。在柳河滩与西山脚交壤的地方,那片满是冰挂的柳林下,三座隆起的坟茔格外显眼。三座墓碑分别镂有“张虎、张豹、蝶云丸子之墓”字样。安良与介川相对无言落坐在雪地上。天空湛蓝,雪地呈青篮色,煞是好看。冷凛的空气中,隐隐飘浮着淡淡的松脂味儿。二人没有话语,就这么看着三座被雪覆盖的坟茔。
三座坟茔,单单葬在柳河滩。一对兄弟,一个异乡女子。上下桃花坞村民们感叹蝶云奋不顾身的行为,将她与两兄弟的墓葬在一起。他们希望蝶云的魂魄能够随这流淌不歇的河水,魂归故乡——其时,蝶云整个娇小的身子,全部覆在张豹的身上。为他遮挡射来的乱箭。尽管二人最后像刺猬一般,躺在寨墙下那片土地上。
时间,随着柳河冰层下汨汨而流的河水,而无声无息地流逝。二人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最后,介川一之站了起来,对安良鞠了个九十度躬,说,“谢谢安良君陪我这么久,谢谢,我,走了。”提起地上那柄武士刀,然后掖了下腰间短刀,戴上一顶斗笠,踩着深浅不一的白雪,咯吱咯吱地走了,头也不回。
1398年,没有战事。一切相对平静。平静的江湖却是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阵阵!
1398年,只是一个模糊的开始,却隐含着来年杀戮重起!来年1399年,7月5日,燕王朱棣起兵,率“靖难”之军,历时4年,大小白余战,最终兵临南京,夺得大明江山。史称“靖难之役”!
1398年冬季最后一个月,桃花坞上游的黑竹沟,一拨人来到一个水潭,凿开薄薄的冰层,闸断水流,从五个极其隐秘的洞穴中,分别取出五具棺材。棺材有些腐败,沉甸甸四处漏水。这拨人将棺材分别装上五辆牛车,然后直奔桃花坞。
来年开春的时候,一队肩挑车拉的贩卒,脚步沉重却也快捷的走出山沟,一路往北而去,有人问挑的是啥?那些贩卒们众口一词地说:白垩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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