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阎王的新娘》》 · 艾小贝 · 2026-07-25
一到南天门,哮天犬已经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广目天王已在南天门等候多时。他手持赤索,一身黑衣,风吹得呼呼作响。头戴冠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我们一到,忙给耀辉请安。耀辉回礼之后,问:“广目天王有什么事情吗?”
广目天王满面春风,道:“玉帝知道织虹小姐今日出关,已在灵霄宝殿等待多时,特命老夫前来看看。”说罢,转身看着织虹,说:“恭喜织虹小姐。”织虹娉婷而立,盈盈一笑。广目天王看着身后的我,乐呵呵地说:“织云也来了啊!”
我蹦跳地跑到他身旁,摇头晃脑的围着他转了一圈,一手托着下巴,佯作不解的样子,说:“广目天王叔叔怎么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织云觉得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子呢?”广目天王一脸笑意,问道。
“这么多年了,您也应该与时俱进,换一身行头了。我觉得较浅的颜色更适合你。”我笑盈盈地瞅着他,说道。他听罢,笑得前仰后合,很久才止住笑意,看着我,又忍不住笑了,“小织云,你还是这么调皮啊!”
我撇嘴一笑,挽着他的手,撒娇地说:“叔叔哪天有空带我到处去玩玩啊。”
“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只记得天天玩。我猜啊,你肚子里的这个肯定也像你一样是个小祸害。”他取笑着说,瞅着我隆起的腹部,满是慈爱。这几百年以来,他就像长辈一样关心我、爱护我,很多事情庇护着我,同我的父王一样。
耀辉扶着织虹,也在一旁打趣的看着我,说:“织云,我们先去给父王和母后请安,到时候你再来和天王玩吧!”
“对,对。”广目天王哈哈大笑,说:“你瞧我,把这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快走,玉帝和王母娘娘还在等着呢!”
“织云。”站在一旁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的二郎神叫住了我,笑着说:“哮天犬这几天都跟着你,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就和他说,他会及时通知我的。”
我笑着点点头。也许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恢复了记忆,但是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暖人。我拍着哮天犬的背,说:“哮天,你去织云殿等我。我一会儿去找你。”
挥手和二郎神拜别,我们四人急急地赶到了灵霄殿。殿内的情景着实让我吃惊了一把。很多仙人聚集一堂,平时甚少见面的观自在菩萨也在其中。我减慢速度,收起脚步,根在了耀辉的身后。
“织虹拜见父王,拜见母后。”织虹双手合十,双腿跪拜,向玉帝和王母行了个大礼。
“织虹快快起来……”玉帝话还没有说完,王母已经急急起身,走下高堂,扶起了织虹,眼泪不觉已经落下,残留在眼角的泪花赫然醒目。她摩挲着织虹的脸庞,哭声更大了,声音也哽咽着,“让母后好好看看。”
侧目一看,织虹的眼眶也泛红,啜泣着。她靠在王母的肩上,身子瑟瑟颤抖。在场的仙人都面带微笑,齐声贺道:“恭喜玉帝,恭喜王母。”织虹擦干泪水,向他们一一行礼。我心里暗叹,织虹姐姐还是这样知书达理,虽然多年未见,却没有什么改变。
织虹被王母牵在身旁,坐在高堂之上。玉帝瞧见我来了,呵呵一笑,刚才藏匿在眼眶之中的泪水被他的笑声隐没消失,“织云怎么不向众位仙家行礼问安呢!”
我低头,嘴一撇,嘴上还是恭敬的向玉帝和王母行礼。起身转向两旁,各行一礼,并没有像织虹那样繁琐。
玉帝见我如此,依旧像以前一样,捋着胡子,无可奈何的看着我,“织云还是老样子啊。都要当妈妈了,也不给孩子数个榜样。”很多仙家也呵呵地笑着,抬头一看,他们神情复杂,眼神各有千秋。
我不喜欢来天庭,不单单是因为我不喜欢在这宫廷之中的繁文缛节,更是因为他们于我,处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有一部分人是真心疼爱我,可有一部分却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因为那无法改变的宿命。如果我不是玉帝的孩子,他们肯定会巴不得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现在,有人护着我,不止玉帝和王母两人,他们明里也不敢对我如何,可他们心里对我的憎恨应该还是存在着的。威胁着他们的安全的人,他们怎么会喜欢呢?
想到这里,我不免自嘲一番,因为生得好命,所以才不至于沦落到悲惨的境地。我的孩子,可千万不要步我后尘。等我生完孩子,我就放在地府,不是特殊情况决不让他独自一人呆在这复杂的天庭之中。
耀辉寻着一个座位,牵着我坐了下来。接下来,又是千篇一律的仙女起舞。真不明白,父王为何喜欢看这些,这些仙人为何也会乐此不疲。肚中的孩子不经意间又踢了我一脚。我浮躁郁闷的心也随着他快乐起来。想着阎王,他此刻会在干什么呢?还记不记得答应我到人间一游?想到他,我沮丧地落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仙乐飘飘,仙女姐姐优美的舞姿此时更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我突然明白,心态才是一个人开心或者不开心的决定性因素。心情好,想着一切都好;反之,看着所有都觉得索然无味。
歌舞表演了很久,大家才散场。耀辉见我起身,拉住我,说:“你在这里等等我,我送了织虹回宫再来接你。”
想着他太累,本不想他再过来。可看这他关切的眼神,也不好拂他的意,点点头。耀辉的确是个好哥哥,但是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因为太阳十子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他觉得他应该把其他哥哥的关爱毫不保留的给我们,甚至更多。所以,很多时候他是辛苦的。不想我们受到伤害,对于伤害过我的人,更是严厉地惩罚。白马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本不应该让他承受的,他全盘埋在心间。他的苦,从不与我们说起,留给我们的只有微笑。这样的哥哥,让我心痛。
玉帝已陪着王母回到寝宫休息,灵霄殿也逐渐安静下来。我喜欢这样静谧的时候,我的心也随着喧嚣变为宁静而陈静下来。浮尘再轻于空气,也会有安静地落下的一刻。我的心,此时需要安静,在这纷纷扰扰的天庭之中。
“织云。”声音从前方响起,我睁开眼睛一看,是观音大士。我中规中矩地向他行礼,“观自在菩萨。”观音大士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了解众生疾苦。一双悲悯世人的眼睛流露出的除了慈悲只有慈悲。他对我好,但是不喜欢我不懂规矩。
他见我行礼,微微点头,说:“你过几天回地府代我问孟婆好。如果紫竹绿喝完了,就要她遣人来拿。”我点头答应。他停顿几秒,接着说:“另外,你告诉小彩,我的紫竹林暂时不缺人。如果她佛心已定,就要她去奈何桥给孟婆帮忙吧!”
小彩。那个可怜却勇敢的女孩。她说过要将功德赠予织虹姐姐,如果姐姐出来,她就去观音那儿。这次,我特意要她留在地府,姐姐也没有异议。但是看样子,她与地府是结缘了。只是,与黑无常也会使甚少见面。奈何桥并不是随便能够去的地方。轮回之地,黑白无常更是不能随意踏入。看样子,她与黑无常的缘分也只是如此了。姐姐与黑无常,经历这么多苦难,也是应该在一起了。
我摇摇头,我这心里到底怎么想呢?到底是更关心姐姐,还是更同情小彩呢?抬头一看,观音早已不在了。
“织云,看到父王和母后更加关心织虹,吃醋了吧!”和耀辉一起坐在马背上,耀辉冷不丁说了一句。
“哪有!”我嚷道,“哥哥一天到晚想些什么!”
耀辉满脸堆着笑,说:“我看你在灵霄殿一点也不高兴呢!”
瞧他一脸笃定的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刚有的阴郁也随之消散。可笑过之后,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下沉。也许原来生活在天庭,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所以无忧无虑,觉得快乐。但是现在,看着众神的眼光,我还要思量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多了许多许多的顾虑。这些压力,就像大山一样压着我,让我透不过气来。
耀辉瞧见我不说话,说:“父王和母后等待了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过不了多久,其他哥哥也会修炼圆满。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家人团聚了!”他的话中透着无限的欣喜。我知道,他等待这一天也有很久了。想着他肩上的重担,我心里不免涩涩的。一时半会,两人坐在马上,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还没到织云殿,哮天犬已经“汪汪”的叫着迎接我回家了。我跳下马,挥手向耀辉道别。
“织云……”耀辉叫住我,似乎有话要说却难以说出口。我回过头,看着他颦着的眉头,心里划过一丝难过,却不敢表现出来,微微一笑,说:“哥哥有事吗?”
“呃……”他搓着手掌,低头半秒,抬头看着我,说:“你现在有了孩子,可不要再贪玩了。多休息。”
我点点头,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总感觉他怪怪的。哮天犬“汪汪”的叫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是似乎给了他勇气。他抓着我的肩头,盯着我,说:“其实这件事情本可以不告诉你。但是,我想还是和你说一声。关于白光……”
说到白光,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抓着他的手臂,忙问:“你想怎么样?”耀辉对我的关心,超过了一个限度,会让我害怕。诚然,白马罪恶滔天,是应该受到了他应得的惩罚。可是,如今的他,已变成那般模样,够了。而且,白光对我,真的很好。我不想他就这样在别人眼中变成另一个白马。因为他根本就不是。
“你放心!”耀辉说出这简单的三个字,让我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是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我知道,他对你好,你也把他当成是哥哥一样。可是,我担心以前的事会重蹈覆辙。他成不成魔,对你,对我们大家,伤害都会很大。”
原来,他是知道我的宿命的。他担心“始于魔,终于魔”会再次应验,而我们,却经历不起再一次的战争。可是,白光,不能这样做无辜的牺牲品。
我抓着耀辉的手,央求道:“哥哥不要伤害他。他不会的!不会的!”我相信他,绝对相信。
耀辉叹了口气,沉默不语。我带着耀辉坐在织云殿前坪的石桌旁,望着他,柔声说道:“我知道哥哥关心我,爱护我。织云很感谢。白光对织云,就像哥哥对织云一样……”
耀辉冷哼一声,厉声说道:“织云,白光对你怎样,我心里清楚明了。绝不仅仅是你说的那样。”
为了救白光,我也冷静了很多,不理会他的话,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都会误会,也许白光自己也误会了。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我已经把他当成是哥哥了。而且他也明白他就是我的哥哥。而且,他并不像白马那样。他知道自己开始胡思乱想,立刻飞到天山,与哥哥一起清修。试问,他这样,怎能和白马相提并论呢!哥哥,你的决定,织云不阻止,也阻止不了。但是,织云希望哥哥能够三思而后行。”
耀辉点点头,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感谢他多年以来对你的照顾。但是,此事不得不防。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我说了,要你放心。我只是要他以后在天山陪着三哥。三哥他们不出关,他不得任意出来,不然必受天谴。”
事情也只能如此了。白光陪着哥哥清修,对他也是一件好事。我缓缓点头,同意了。
耀辉抬头看着飘落着的云花,片片都像轻盈的舞者。他轻声说道:“其实,这件事情我本可以不让你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这件事情从别人口中告诉你,你会讨厌我,不理我。所以,今天还是让你知道……”
我听了,万般表情都化作微笑。我握着他的手,说:“我怎么会讨厌哥哥呢!十个哥哥中,你最疼我,有什么好事都不忘了叫上我一起,凡事也都护着我。织云都铭记于心!”
听我这样说,他的笑容才开始浮现在脸上,最后融入到眼眸之中。华衣的淡淡金晕给他镶上了一层柔亮的光芒。
再次来到织云殿,感觉是格外的亲切。上次来的时候,我的记忆没有恢复。如今,所有的往事都历历在目,织云殿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我的快乐。
坐在云树下,任片片飘落的云花花瓣洒落在四处。粉红色的花瓣像是浸染着最美的朝云,点缀着白色的宫殿。小时候,父王牵着我走在这条种满云树的小径,给我说故事,讲笑话。哥哥姐姐们来到这里,摘着云树百年才生一次的果子,吃得津津有味。也正是在这里,我遇到了这辈子最值得认识和喜爱的人——阎王夜摩。当时的他,身穿黑色战袍,衣摆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桀骜不驯的眸子透着不羁,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我的那一秒,竟带着温柔。事后,我常常笑他当时给我下了蛊惑,让我就那样心甘情愿的跟随着他,直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哮天犬安静地蹲在一旁。我拍着他的背脊,笑着说:“哮天,还记得那次你来找我,我在这里号啕大哭,把你吓着了吧!”
哮天犬“汪汪”的叫着,像是认同,只是我却听不懂。“谁规定你在天庭要变回原貌,连话都不能说。你叫着我可是完全听不懂啊!”
“织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一声笑意,抬头就看见二郎神狭长的眸子充满笑意。他口中念念有词,阵阵蝌蚪字符从他嘴里蹦出,却消失在我的心间。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暖暖地看着我,说:“这样,哮天说的话你就能够听得懂了。”
“是的。”哮天犬的声音传入我耳朵,我一看他,他还是一只小狗。我呵呵的笑着,揪着他的耳朵,说:“感觉好怪哦。我还是喜欢听你‘汪汪’的叫。”
哮天犬听了,默不作声地走进了织云殿,看样子挺受打击的。我和二郎神站在云树下捧腹大笑,笑声响彻云霄。
半会儿,二郎神眯眼看着我,说:“夜摩要你明天去你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我睁大眼睛听着,笑意浮现在脸上。他凑近我身边,满脸堆笑,说:“你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在哪里啊?”
我抿嘴而笑,摇摇头,说:“这可是秘密,不告诉你。”
“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天要哮天跟着你,还怕不知道。再说了,如果不是我传话,你都不会想着去。”他撇撇嘴,转身说道。
“帅哥哥实在比我大一些,怎么感觉还像个小孩子呢!”我偷偷笑着,说:“明天我不要哮天陪着,我可是去约会呢!”
我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说:“织云谢谢帅哥哥。”
他看我认真地行礼,倒是吓了一跳。我微笑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他也许认为我行礼是为了谢谢他传话。其实,更多的是谢谢他对我的照顾。这么多年来,他是看着我长大,陪着我一起玩耍,甚至在当时父王震怒,他也帮我求情。这感谢,也许单单的“谢谢”不足以表达完全,可是,千言万语也只汇成这简单的两个字。
“呃……”她瞧着我的肚子,粲然一笑,说:“要不,等你孩子出生,你要他先学着喊我‘舅舅’,如何?”
“那怎么行!”我瞪着眼看着他,说:“第一声肯定要先喊夜摩做‘爸爸’啊!”
他原本强忍着笑意,见我一本正经,终是忍不住,拊掌大笑。瞧着他乐不可支的模样,我也哈哈大笑起来。
幸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因为想要幸福,所以努力去争取着。因为努力去争取着,所以幸福。就算荆棘密布,就算路途险恶,但是,寻觅而不放弃,所以最终得到。峰回路转中,有爱,有情,有幸福,有一切!
想着阎王,睡了一个好觉,酣甜的美梦中他总是陪伴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第二天一早起来,天刚蒙蒙亮。我精神抖擞,急急洗漱出门,正巧碰到了骑着白马工作的耀辉哥哥。太阳神的工作也是挺辛苦的。想着这些,我摸着我肚中的孩子。如果像月老所言,我这孩子是未来的太阳神,接替耀辉的工作,肯定也是很辛苦的。昨天还想着不让他到天庭来。但是,命中注定的事情,看样子也难以更改。
耀辉见我急匆匆的样子,好奇地问:“织云一大早准备和哥哥一起去工作吗?”
工作,我也好久没有和哥哥们一起出门布云玩耍了,特别是耀辉哥哥。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我俩的感情也是最好的。想着阎王也许还要有一会儿才会到,我点点头,跃上了马背。
人间,东边开始泛红,万物笼罩在一层火红之中。天边的朝霞面色红润,红扑扑的脸蛋张显着少女的娇羞,后面的朝阳喷薄欲出。随后,朝阳穿透朝霞冉冉升上天空,放射出万丈光芒,将人间的光明点亮,新的一天又朝气蓬勃的开始。天边的朝霞在阳光的辉映下,构成了一幅绮丽的织绵。清晨的露珠儿在阳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菊花更加娇艳四射,绿树更加翠色欲流。微风轻轻拂过早起的人们,舒展着人们的每一处神经。一切都是那样和谐唯美。
“织云,我今天很高兴!”耀辉开心地看着我,欢欣雀跃。我也很高兴,很久没有和哥哥一起迎着早晨的光明,看着人间的万物生机。流淌在心间的幸福与满足沿着血液遍布全身。
“你准备去哪里,我送你一程。”耀辉望着前方,却开始转动马头的方向。
“不去哪里呢!”我慌忙说道。不能确定耀辉如果知道阎王会来,会不会觉得不成体统。毕竟,没有玉帝的召见,不在天庭之中的神仙是不能随便来的,就算是在那个地方。
“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的。”他捏着我的鼻子,好笑的看着我,说,“父王允许你不用工作,你不必跟我一起了。不要我陪着也行,自己要小心。”
我兴奋得蹦下马,急得他直叫:“你小心一点。这么大的人了,也不顾及一下自己的孩子。”我吐了吐舌头,孟婆告诉我这孩子觉得不会流产,我也就从没担心过。挥手向耀辉告别,他又叫住我,低声说:“你自己小心,要他也要小心。这天庭,千万双眼睛盯着你们呢!”
我点点头,记在心里。脚已经控制不住飞快的跑着。不知道阎王在那里等了多久了。
断肠谷,多年以来都是这般模样。静谧中透着安详,美丽中透着姣妍。花儿遍地,山谷巍然屹立。这是我和阎王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在这里,我们许下了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诺言。生死相许,不离不弃。天地为证,山谷为鉴。这里是没有神仙把守的地方,也是天庭中特殊的一个地方。虽属于天庭,但不属于天庭管辖。所以,我们才会经常在这里约会。
举目望去,没有人影。一个转身,却已经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我静静地环着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我们只是这样偎依着,时间从身边流逝,丝毫不在意。
半晌之后,阎王牵着我走到断肠谷的崖边坐下。对面的石壁中隐隐若现我们当年在这里约会见面的情景。
“夜摩,我们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打算怎么过?”我靠在他身旁,问道。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熠熠发光。
“没有。”他沉默许久才说话。看来他还是不能坦然面对我终究要离去的命运。明年一过,我们又将会有26年见不着面。独自相思多年,才能换来26个月的相处。
“父王当初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惩罚呢?轮回百世,现在才过四分之一。以后的每一世的时间越来越长,想着也真是苦恼。”
“我会陪着你的。你放心。”阎王用力地搂着我,坚定地说道。
我站起身,低头望着他,说:“你又不能陪着我一起转世。你天天陪着我的仙身,只可惜我在人间要做个老姑婆。”想着我也觉得好笑,不禁笑出声来。“你想想,如果等到我第80世的时候,我苦等那么多年,都不能结婚生孩子,一个人孤独终老啊。要不我每一世都去当尼姑……”话还没说完,嘴已经被他的吻霸道的堵住了,连呼吸都有困难。微咸的水珠划入我的口中,我的心一阵心酸。
“夜摩……”我轻呼,脸已经埋入他的胸间。怦怦的心跳声比平时略快,他抱着我的手也箍得紧紧的。“对不起,我不该多想的。我只是开个玩笑,不是认真的……”看来,我的话又伤害了他。
“不是,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他紧紧地搂着我,生怕我会离开他。不安的情绪萦绕着他整个身躯。“当初玉帝问我选择按年来轮回还是按本身寿命来轮回。我自私地想早点看见你,所以选择了前者。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痛苦,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原来是这样。我的手环上他的腰,说:“如果是我,我也这样选择!”
听我这样说,他激动地更加搂紧我,我们似乎都忘记了还有一分子的存在。肚中的胎儿仿佛在抗议把他闷坏了,猛地一踢。这一踢得力度可不小,痛得我捂着肚子半蹲在地。他也明显感觉到了我的不适,忙抱着我到旁边的凉亭中休息。
将我轻轻地放下之后,他轻柔地摸着我的肚皮,笑着说:“这小家伙怎么脾气这么大,活像了当年的耀辉。”
“怎么这样说啊!”我嗔怪道:“幸好耀辉是我哥哥,你这样说也不怕别人乱想。”
他显然没有顾及这么多,哈哈的笑着,说:“因为他是耀辉的接班,我才这样说的,都是火一样的性子。你不知道,当年耀辉为了我不让我接近你,对我总是一脸严肃,有时候还火冒三丈。我还真怕我的这孩子像他舅舅一样。”
“耀辉哥哥紧张我才那样的。没想到你倒是一个记仇的神仙啊!”我好笑地答道。
他听了,对着肚中的孩儿,说道:“到时候你跟着你舅舅去。我还要和你妈妈一起过二仙世界。”说罢,他深情地凝望着我,微笑从眼角溢满脸庞。
我知道,我们都不愿去想一年过去之后会怎样。心里渴望着时间就此停止。离别,我们能够承受多少次呢?可是,因为爱着对方,所以也心甘情愿受着这样相思的折磨。我们为着对方承受的痛苦,心里却甘之如饴。
想着一大早就出门,都没有告诉哮天犬。眼看天色已晚,如果再不回去,他肯定会担心的。到时候其他的神仙都知道我有这样没有规矩,又有得好受。
“你什么时候回去?”因为不能送我,阎王只能在断肠谷目送我离开。
“我等着姐姐一起。不知道姐姐要休息多久,我会尽快的。”我回转身,抱着他,依依不舍。在地府远比在天庭自在,我也盼望着能够早点回去。
“织虹过于注重礼法,这一时半会都不会离开。”他轻叹,“这阵子我都有事,不能再过来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我在地府等着你,你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离开他温暖熟悉的怀抱。突然想到了小彩,刚想告诉他观音的意思,但是想想多给小彩一点时间,又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我浅浅一笑,踮着脚尖,吻了他的双唇,微笑着向他告别。他的万分不舍都化作了最美的笑容,向我挥手告别。
通往织云殿的路上,已被云花层层覆盖。有着淡淡的红晕的花瓣在空中轻盈的舞蹈着。我看着眼前的一片粉红,竟不愿走过去。《红楼梦》中有黛玉葬花,明天,我要将这最美的花瓣收集在一起,洒向人间,让人间也开遍这云花,让天庭中最美的花儿在人间也展露娇艳的容颜。
我屏息凝神,浮在半空中,径直向织云殿飞去。哮天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汪汪”叫着跑出来迎接我。而殿前七零八落的云花被踩踏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我心里万分恼怒,不知是谁这样胆大妄为。哮天犬不能随意变幻成人,定是有谁前来,没留意脚底下这美丽的花瓣。
我冲进殿宇,仍旧没有看见哮天犬,殿内空无一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心里猜想他会不会到二郎神那儿去了,却瞥见桌上放着我原来送给哮天犬的那个用云花变出的“我”。心里闪过一丝惊慌,我急忙跑过去,看见娃娃的下面压着一张云花变成的纸。拿起一看,却让我呆坐在桌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织云:
哮天犬已被我带到西海龙宫。若想要救他,你自己一人过来。切记一人。
摩昂
云花纸在空中兀自翻飞,我心乱如麻。又因为我,连累了身边的好朋友。我痛苦地闭着眼睛,却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下嘴唇已被牙齿咬得出血,可我还只是咬着,似乎这样咬着我能够好受一点。
冲出织云殿,我朝着耀辉的宫殿跑去。跑到半路上又折回跑向二郎神那边。又觉得不好,最终在在天河附近停下。我颓然的来到天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回想着当年在这里的欢声笑语,心里堵得发慌。暮色渐浓,天河水中斑驳的倒影逐渐变为哮天犬的模样。当年,他跟随着二郎神和我们一起在天河嬉戏玩耍,全身湿透的他硬是要站在我身边将身上的水甩掉。水珠四射,溅得我一身的水花,引得哥哥们哈哈大笑。如今,他却身陷龙宫,生死……
我不敢多想。现在的摩昂似乎和以前大不一样。以前的他是个温润儒雅的谦谦君子,总会在我身边呵护我。当年我和阎王在一起,他最终也给予了我们最真挚的祝福,甚至恳请父王不要惩罚我。可现在光景似乎与以前大不相同。我没有料想他会执迷其中。上次去西海龙宫的情景记忆犹新,现在要我一人到西海龙宫,我的确很害怕。
天庭已经一片安静。水声潺潺,萤火纷飞。好美的夜色。要是在以前,我肯定会在此流连忘返。可现在……我起身,暗自给自己鼓劲,找来一朵祥云,飞往西海龙宫。
外面是一个漆黑的世界,月宫清冷而柔亮的光辉并没有照耀大地。我想,今天的嫦娥阿姨应该和吴刚叔叔一起喝酒谈笑,不用寂寥的俯视热闹的人间,独自悲伤。可爱而善良的小妖们都聚集一堂,开心的玩耍着。
一进西海,水温立刻上升了几摄氏度。我的体温现在是越来越高。秋天的海水晚上本来就凉爽,这下因为我的进入,反倒感觉像是在夏天。
龙宫一如从前,只是门口的虾兵蟹将已经换了几次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当年的他们,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不得而知。
门口的虾兵见我出现,警觉地拿起兵器朝向我。其中一个已经沉不住气,喝道:“来者何人?!”
我背手而立,海底的气流将我的裙摆轻轻浮动着美丽的曲线,他们的双眼中映着我一身白衣。我声音一沉,说道:“阎王王后织云,赴摩昂太子约。”
一个机灵的虾兵已经快速的跑向龙宫内堂。其他的兵将又各复其位,各尽其职。没过一分钟,刚才进去通报的虾兵仓皇而出,径直跑到我面前,单膝跪拜在地,低头急忙说道:“属下不知道是太子妃驾到,刚才有所怠慢,请太子妃恕罪。”其他的兵将听他这样说,也慌忙行礼跪拜,个别的甚至战战兢兢。刚才说话的又接着说:“太子说在西厢的织云阁等候太子妃。”
我听他这样说,一肚子的气只能憋着,发泄不出。一想到哮天犬在他手中,我立刻飞奔到西厢。进去通报的虾兵刚准备带路,见我如此,也停下了脚步。
织云阁是当年我在这里小住几个月中,和摩昂太子、摩列三王子最喜欢的地方。我们三人一起在这里吃喝玩乐,比赛游戏,惬意舒服。当时,我在这里都乐不思蜀。父王派人前来接我几次,我都一拖再拖。
转眼间,我人已经身在织云阁。亭子四角卷曲上翘,像极了天空自由舒展调皮捣蛋的云儿,而亭中牌匾的三个字,更是我们三人一人一字。亭槛的对联也是出自我和摩昂的手笔。当时见白绿搭配,生气盎然,却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觉得单调。于是,我们便做了一块牌匾,还提了一幅对联。上联是我写的:“亭东迤逦皆云漫”。摩昂不假思索,马上说:“厢西瑰宝为织怀”。摩列拍手叫好,忙写了上去。
这些回忆,都已经是珍藏在我心中最美最美的财富。时光流逝,我们也终将会老。但我相信我会永远将我们的这份友谊刻在心底。那曾经的美好,对于现在来说,弥足珍贵。
“织云来了啊!”摩昂一脸笑意,端起茶杯倒了一杯茶,示意我进亭坐下。他的笑脸,却是那样的萧索,化不开的情绪聚集一起,复杂难懂。
“摩昂太子,哮天犬在哪里?”我开门见山地问道。等下到哮天身边,我就马上带他离开。
“你来这里连喝一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吗?”他抬眼看着我,眼中竟有一丝乞求,见我默不作声,他接着说道:“我记得当时我们三人都喜欢这里。我俩还经常在这里喝茶聊天。”
我闭上眼睛,狠下心不去多想,不想自己在这里再多呆一秒。潜意识告诉我多呆一秒会多一分危险。我深吸一口气,望着他,问:“哮天在哪里?”
“哮天犬在你心中难道比我还要重要?”他眼眸中的痛楚清晰可见,面目也没有刚才的温雅,“我心里又担心你来,又担心你不来。”他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想你来,就想多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一秒,可是,你来也是因为担心哮天犬那只狗。呵,我在你心里连一只狗都不如……”
“摩昂,别这样,你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上前握上他的手臂,对着喃喃自语的他说道。他循声望着我,迷离的眼神让我觉得愧疚。他抓着我的手,按我坐下,盯着我,问道:“真的?”
我点点头,他的眼中竟然闪烁着点点泪光,久久地凝视着我,忽而一笑,眼中的泪光随着眼神突变瞬时消失,“可我不要只是你的朋友。你是西海龙王的太子妃,使我摩昂的太子妃,是我摩昂最爱的仙女。”他的手力度也逐渐加重,眼中的欲望让我心惊胆寒。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把抱着我,不顾我的挣扎,耳旁是他沉重的呼吸声。
“摩昂,你是最疼爱织云的人,织云知道。”他疯狂的举动让伏在他肩上的我泪珠连连,心里的害怕随着泪水的流淌渲泄而出。“可是,我已经有夜摩了。我和夜摩是真心相爱的。当时,你也不是同意了我们在一起吗?还为我在父王面前求情,祝福我与夜摩白头到老。”
我的话让他顿时清醒。他推开我,痛苦地看着我,说:“我以为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我以为我可以洒脱的放手,可是事情原来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慢慢变得清冷,眼神也逐渐疏离,“你要经历轮回,承受那么多痛苦;我也根本不能释怀。你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为何不能接受我,和我在一起呢?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你就可以免受轮回之苦,快乐的生活。”
“摩昂,我和夜摩在一起很快乐。轮回之苦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我静静地看着他,真心地说。
“胡说,事情不是这样的。”他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不会让你再去受这样的苦,我要你和我在一起。”说罢,他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出织云阁。
我心里暗叫不妙。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差点忘记了是来带哮天犬回天庭的。我急忙追出去,拦在她身前,直视着他,道:“把哮天犬带给我,我要带他回去。”
他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关心他还是多过关心我。他根本没在我这里。”
“不可能!”我愤怒地吼道:“你要对我怎样都行,不要伤害无辜。你把他带出来!”
他再次冷笑,自嘲甚过讽刺我,“原来我在你心中只是一个卑劣的人,你这么不相信我。我会对你怎样?我除了给你爱,难道还会有其他吗?”
我陡生疑惑,难道哮天犬真如他所说不在这里,那为何我当时找不到他呢?他会不会遭遇到其他事情。想到这里,我急冲冲地跑向正殿,准备到天庭寻找他。摩昂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你觉得我千辛万苦让你过来,会让你这么轻易离开吗?”我转头,看见他立在那儿,神情轻松,语气肯定。
“你想怎么样?”我问道。
“你放心。你只要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做我的太子妃就可以了。”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可在我眼中却是那样诡异得让人憎恨。
“如果我说不呢?”我扬头,并不畏惧于他。我想我的性格他应算是了解的。我可以左右我自己的思想,但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他神色稍闪一怔,说:“我说过,我不会放手的。”语气万分笃定。
“那就别怪我了。”我拔出发髻中的织云棒,幻化成平常最常用的长棍,挥手向他劈去。他身子一偏,轻巧地躲过了我的攻击,不觉失笑,“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多年来都还是没有变化。”
我愠怒,恼怒地再次挥棍,招式比前面更加凌厉。其实我也知道,我的这点功夫在他眼中是再熟悉不过。我对于耍枪弄剑向来没有兴趣,手中的招式多半都是他教会我的。
我一步步逼近他,他一步步退让,脚步已经回到了织云阁。看着这么久都没碰到他身上,我下狠心等他一不留神,反其道而行之,棍子已经打到了他的左肩。他呆立半秒,没料到我会来此一招。
我们以前对招的时候曾定下规定,我的织云棒如果点到他身上我就算赢。我收棍,浅浅一笑,说:“比试已过,我可以走了。”我的织云棒如果作为武器,点到对方身上哪个地方,那个部位就会麻痹五分钟。
走到正殿,刚要出门就被门口的守卫挡住。他们毕恭毕敬地对我行礼,说:“望太子妃恕罪,没有太子的口谕,您不得离开。”
“我不是太子妃。”我愤怒地瞪着他们,强行想离开。
“太子妃……”虾兵显然很为难,眼睛瞟向身后,躬身齐喊:“太子……”
我转身一看,摩昂已经在我身后。他的眼神像是暴风雨中的大海,波涛汹涌,让人望而生畏。他挥手让手下退下,霎那间,殿内鸦雀无声。他微眯的眼睛暗示着危险的信号。我急于想逃,左手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他俯下身子,脸与我越靠越近。我的腰一寸一寸向后弯曲,可由于身怀六甲,并不能像往常那样自由舒展。
我不敢说话,瞪大眼睛看着他。向后仰的身子让我疲惫酸痛。他刚才被麻痹的左手已经扣在我脑后,视线也停留在我的头发上。“我喜欢你披着头发的样子。你的头发很长很柔顺,在海底很适合披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也不征求我的同意,将织云棒我从发髻中抽出。我的发髻并没有松散,让他惊讶。他仔细一看,将我别在中间的那根玉簪抽出。
他盯着玉簪一会,问道:“我记得这时白光那小子送给你的。”虽是问我,可语气却十分肯定。话一说完,他将玉簪一扔,殿内传来清脆的响声。我瞥头一看,玉簪已经断成三截。
我奋力地推开他,奔向那边,拾起玉簪,心痛不已。这时白光送给我的唯一的一份礼物,就这样坏了。我咬着嘴唇,愤恨地瞪着他。他站在我身边,没有一点歉意。我站起身,甩手就打了他巴掌。他的头顺着我的手掌一偏,等回过头来看着我时,已是气愤地盯着我,一言不发。我也扬头盯着他,毫不示弱。他右手抬起,我眼睛也没眨一下,照旧愤然盯着他,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他挥手,点住我的穴道,让我不能动弹。我猜不透他的做法,他却将我横抱起,走向西厢。
西厢的一切我都了然于心。他没有在织云阁停留一秒,径直走向原来我小住多日时的厢房。厢房的格局和原来一模一样,多年来连细小的变化都没有。几案床沿都没有任何来自水底的灰尘——水渍和沙渍。这么多年来,应该有婢女经常打扫。
摩昂太子将我放于床上,自己就靠在床榻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凉,如同那日我在寒水潭中那般彻骨,我的体温因为他的冰冷也降低几度。我想甩开他的手,可是全身除了头能够随意晃动,身体的其他部位均不能动弹。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一言不发,只是手指已顺着我的手臂,滑向我的脸庞。他冰凉的手指若有若无的停留在我的额角、眉头、眼睛、鼻梁、嘴唇……指腹尖透着阵阵凉意传递到我的神经末梢。最终,他的食指在我颦蹙的前额停了下来,顺着我的眉毛一次又一次的梳理,似乎想要疏散我的愁苦,嘴里还念念有词:“织云,不要蹙眉,我不喜欢你蹙眉。我想看到你最美的笑脸。”
“如果你真心想要我快乐,就放我离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吐出我要说的话。内心的不安和害怕,与时俱增。多一秒,我的心会多一分不确定,多一份颤抖。
他闻言,脸凑到我面前,四目相对。“我说过不会让你走。就算得不到你的笑容,我也要你在我的身边。”他一声轻笑,眼角流露的悲伤和落寞全部洒落在我的眼眸之中。“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我待你不比阎王差,甚至比他更好。他让你尝尽轮回之苦,见不到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却不会让你这样。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成为全仙界最幸福的仙女。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织云,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畔,他的激动,他的伤悲,都从他原本清亮的眼睛映照在我的瞳孔中;我的惊慌,我的愧疚都折射在他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我无言以对,他眼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他伸手擦去,冰凉地触碰着我绯红的脸庞。他先是一惊,手掌却没有离开,摩挲着我滚烫的面颊,呢喃着:“你本来就是我摩昂的妃子,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已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我一阵恐惧,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想张口骂他,却不料他的舌头趁虚而入,疯狂的掠夺。任我怎样拒绝与反抗,他依旧执着的索求着。屈辱的泪水早已顺着我的眼角流向鬓角,没入我的头发之中,挥洒在枕巾之上。心里的恐惧和厌恶全然袭来,几百年的不堪往事今天又再次重演,再次将我推向崩溃边缘。
我的头不住地摇晃,牙齿趁机乱咬。顿时,舌尖敏感的味蕾已经嗅到了苦涩腥咸的味道。摩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亲吻,可是我的头却止不住地晃动,往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痛苦地闭着眼睛,呢喃自语:“不要,不要……白马,不要……”
我的头被他摆正定住,他强迫我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睛全是探究,“织云,你刚才喊谁?白马?”
听到这个可怕的名字,我又开始了摇晃,身体虽被封了穴道,但依旧掩饰不住瑟瑟发抖,痛苦地扭动着。他见我如此,解开我的穴道。我完全不顾还微带麻痹的四肢,一个骨碌,翻身躲在床角,蜷缩着身体,将自己抱作一团,浑身恐惧得停不住地颤抖。见他想要靠近,我拼命的摇头,泪水已经打湿了大片衣袖,抽噎着求他:“不要过来……不要……”
“织云,我是摩昂,摩昂太子……织云……”他轻声地说,慢慢地靠近我。
“放开她!”前方传来第三人的声音,熟悉而严厉。顺着声音,白无常一身白衣,昂然立在门口。削瘦的脸庞不带一丝血色,明显比原来要憔悴许多。他愤怒的神情,使得头发不住地向外张扬。
“哥哥……”我的泪水纷飞,忙从床上起身,飞奔到他面前。摩昂站在床边,抬手想要制止我的行动。我害怕得腿脚一软,瘫坐在地。“哥哥……”我伸手寻求白无常的帮助。摩昂的手无力地放下,白无常也迈着大步过来接我。我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着白无常跑去。站在他身边,我恐惧万分的心才得以稍稍平静。
白无常将我搂入怀中,额前被摇乱的碎发已被他细心的梳理好挽在我的耳后。他凝视着我,关切地问:“没事吧,织云?”
他的问话让我再一次簌簌落泪,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我靠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带我回去吧!哥哥。”我央求着。现在的我,只想快点见到阎王。只有在阎王身边,才能让我感到安全。
白无常点点头,揽着我向厢房外走去。摩昂见状,一个箭步,冲在前头,挡在了我们的面前。我吓得连连后退几小步,死命地抓着白无常的衣袖不肯松手。
摩昂并不在意我的反应,道:“这西海龙宫不是你们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他面目狰狞,面如美玉的君子已不复存在。
“摩昂太子不要欺人太甚!”白无常将我挡在身后,厉声回道。
“白光,这是我和织云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而且,我记得你现在应该是在天山清修,不能随意出入。你来我这里,已经犯下天条!”
摩昂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顿时让我清醒过来。我朝向白无常,问:“哥哥怎么过来了?”
“我送你的玉簪已经被我施以法术。我在天山感应到你有危险,于是过来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我许久未见的笑容,但是他眼眸深处的无奈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耀辉的话清晰地在耳旁响起。我担忧的看着他,问道:“哥哥为何要为织云冒这趟险,不值得的。”
他拍着我的手,宽慰地再次微笑,“你不必担心,我已垦求了三王子,不会有事的。”说罢,他抓着我的手,右手向前一摊,手中立刻便出一把长剑。他指向摩昂,道:“我并不想向你动手,还请摩昂太子放我们离去。”
摩昂仰天大笑,凛然一正,凶狠地说:“你以为你动手就能打得过我吗?”他的右手一伸,变出他随身携带的最厉害的武器三棱锏,也指向白无常。
白无常朝我微微一笑,示意我站在一旁,剑已经在不经意间变幻出各种招式,招招凌厉,却是点到即止。摩昂也不甘示弱,轻松应对,招式出奇制胜,却凶狠毒辣,刺人要害。
眼看白无常就要抵挡不住了。摩昂出手刺入白无常的右肩,可三棱锏出奇不意地从他头顶上快速滑过,白无常一个不留意,左肩已被刺到,殷红的鲜血霎时浸染了白衣,如同白衣上盛开着一朵妖艳绝美的莲花。花瓣在继续扩大,他们的打斗仍在继续,摩昂还是咄咄逼人。我立刻挥手招来被摩昂放在桌上的织云棒,也加入到了战斗之中。
他们两个都没料到我的举动。趁着摩昂呆住的瞬间,我挥手用织云棒快速的击中他的四肢,带着白无常一路小跑,离开了西厢。身后,不能动弹的摩昂背对着我,狞笑着说:“织云,你还会回来的……要记住,要一个人来……”
他那诡异的狂笑声穿刺着我的耳膜。我顾不上那么多,牵着受伤的白无常除了龙宫。龙宫外的虾兵蟹将已经瘫倒在地,应该是白无常进来的时候和他们有过一番较量。
陆地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般美好。现在已是凌晨时分,启明星在微微亮的天空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清新的空气,让我精神为之一振。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身旁的白无常轻微的呻吟着。我低头一看,躺在地上的他,左胸都已被鲜血染红,血色暗红中透着鲜红,像极了盛开的血莲,世间最美的莲花,却也是最让我心痛的一朵莲花。触目惊心的红色,料想摩昂刚才下手很重。我想掀开白无常的衣领看看伤口,却被他制止。他右手握着我,拽着我坐下。他的眼睛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深深地印在脑海中一样。眼底流动的温柔不住地蔓延着,蔓延到整个脸庞。
忽然,他的手一松,我警觉地看着他,生怕他有什么意外。他朝我暖暖一笑,眼中的万般情绪都化作了不舍。一个转身,他距离我已有了几步之遥。我想靠近他,却不料他大声喝止了我:“织云,站着别动,不要过来!”
我定在那里。天突然一白,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击中了仰脸微笑的白无常。我在毫不知情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眼看着白无常的森森白骨暴露在电闪雷鸣之中。电闪雷鸣之后,是他煞白得不真实的脸。白衣和暗红,形成了强烈对比。我明白了为何会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这样的成语,也明白了,这就是白无常所受到的天谴。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抱着他,看着他逐渐苍白的面容,心痛得难以自抑。他为了我,受到了这样的惩罚;让他担心,还害得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而我,又为他做了什么。我的泪如雨下,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织云,不要哭。我喜欢看到你的微笑。”白无常努力地伸出手,向抚去我的泪水。但是这似乎要消耗他所有的力气,甚至将所有力气都损耗完也不见得能够做得到。他撇着嘴,一丝嘲笑浮现在他脸上,手也慢慢地放下。眼帘微闭,眉头藏着他所有的痛苦。
我想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却无论如何都做到。我跪席在地,将脸颊低下,更加贴近他,抓着他的手腕,用他的手掌擦去我的泪水。泪水擦去又流下,流下又擦去,反反复复。灼热的泪水,滚烫的脸颊,可他的手,却是冰凉得吓人。刚开始,他也努力帮我擦去泪水,可是慢慢的,手势越来越轻。我知道,他的真气消耗得越来越多。
我的心蓄满了悲凉。白无常微微抬眼,俊朗的眉目随着他的微笑舒展开来。“织云……”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呓语。我将头埋得更低,仔细听着他说话,“哥哥,我在呢!”我的声音带着颤音,因为害怕,连声音都随着身体一起颤抖着。
“要幸福啊!”他清亮的双眸中写满了对我的关爱,“跟着自己心的方向,要幸福啊……快乐地笑……”
我点点头,不断抽噎着。
“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快乐……”他咳嗽着,嘴角也溢出了鲜血。白中点缀着刺目的殷红。我伸手想要将它擦干净,心却不住的下沉。他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胡乱一擦,握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喜欢……喜欢看到你微笑……”
“哥哥不会有事的。”我着急地嚷道,自己也知道是自欺欺人,“哥哥还要带着织云去人间玩的,哥哥还要看着织云的小孩的……”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他笑着摇摇头,可容颜却是那样惨淡。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快要闭上也许永远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我抽出织云棒,将自己的手腕割出一道口子。手腕的主动脉立刻鲜血喷涌。我毫不保留地全部放入到他的嘴边。仙人的血液是万分金贵的,而且我是纯血统的仙人,我的血更是珍贵无比,凡人只要一滴酒能延年益寿,仙人饮之可以增强体质。
白无常嗅到了这腥咸的味道,鼓大眼睛看着我。已经被他吸收的血液助长了他的力量。他用力撕下袖口的棉布,挽在我的手腕之上,念动咒语让手腕不再流血。这样一动,又让他的真气耗损一半。连着几声咳嗽,嘴角的点点鲜血让我心被掏空一般。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织云,不要这样做。不值得的!”
“你怎么知道不值得!”我哭喊着。看着天边开始微微泛白,太阳似乎即将跳出水平线。我对着天边大喊耀辉的名字,声音歇斯底里。
“织云,不要劳烦四王子了。”白无常轻扯我的衣角,我顺势坐下,让他平躺在我腿上,努力让他保持最舒服的姿势。
“织云,陪我说说话吧!”他轻轻的一声叹息,声音虽轻,但是却重重的落在我的心上。
“哥哥,是织云不好,让你受苦了……”我轻颤的睫毛带着我哭不完的泪水,不停地在我的瞳孔中晃动。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织云不要自责。”他抬眼看着我,深深的瞳仁都是我的影子。“你要答应我,会开心地活着……”
“哥哥……”我看着他,别过头去流着眼泪。面上的眼泪不及心里流淌的鲜血万分之一。
“答应我……”他不依不饶,拉着我的袖口,语气甚至带着哀求。“天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的笑容……”
就这样一句话,让我的泪水决堤而出,所有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中,硬生生地让我吞了下去。
“我喜欢看着你笑;喜欢和你一起走在大街上,手挽着手,虽然只是哥哥……”他看着我,眼中是少有的明亮飞扬,“你知道吗?上次和你在人间的时光,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听他那样说,我努力地微笑着,眼中的泪光在微笑中若隐若现。他见我如此,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我上次去收鬼魂,听过一首歌,我非常喜欢。我唱给你听啊……”
我点点头,他凝视着我,轻轻地唱道:“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你眼睛红了,我的天灰了。天晓得,既然说,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疼爱我的白光哥哥,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你走了,我在快乐你也看不到了啊!如果我每天都保持微笑,你能不能不离开我呢?我多么希望,那所谓的天谴是报应在我的身上。我本是不祥的人,可每次受伤的人都是身边最疼爱我的人,而我自己却毫发无伤。为什么!
我想笑,可是我笑不出来。流出的泪水是我心里流淌出的鲜血。伤悲,只会在最无助的时候让自己的心揪得疼,自己却无能为力。哥哥,我能为你做什么?除了微笑,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织云,我要走了。你要记得,要微笑啊!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微笑的……”他的声音细如蚊蝇,可我却听得真真切切。天不知道从何时已经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变得倾盆瓢泼。老天知道我伤心,陪着我一起流泪吗?知道我伤心,为什么不能帮我留住我的哥哥。
“哥哥,我去地府等你。你等我,在忘川河边等我!”我摇晃着他的手臂,不想他就这样走了而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他欣慰的微笑,又略带稍许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地说:“没用的,织云。”他的目光停留在天空,却不望我,“我走后任何人都找不到我,我会直接转入轮回,前世是什么,来生也是什么……”
我呆住。我知道,对于这样的结局,我也回天乏术。只是,我的哥哥,我要怎么去找你,怎样才能找到你?
“织云,来世我会记得你的。我不会喝孟婆汤,我会去找你的,你放心。”他再次将目光转向我,将我一点一点融化在他的视线之中。“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你眼睛红了,我的天灰了。天晓得,既然说,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我轻声和他一起合唱,眼见着他在我面前慢慢合上眼睛,声音轻得倒没有,气息直至消失。我的脸上,已没有再流眼泪,只是怔怔看着他在我身上气绝身亡。
耀辉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一向爱干净不喜雨的他,此时屹立在雨中,任雨水淋湿他全身。见我呆立在那里抱着白光,他试探地喊着:“织云……”
我缓缓抬头,抬眼看着他。他的眼中布满痛楚。他弯腰想要将我拉开,我挥手打开他的手,冷冷地说:“别碰我,也别碰他!”
“织云……”他痛苦地别过头,没有再说话。许久,他看着我,轻轻地说:“想哭就哭吧!不要憋在心里。”
“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吗?”我的声音轻冷,低头不去看他。白无常最后的那抹微笑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讽道:“我为什么要哭,你不是想要我笑吗?”
“织云!”耀辉抓住我的肩头,强迫我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一缕一缕的顺贴着额前,滴落着水珠。“你不要这样。这不是我所想要的!”
“你为什么要给他定那样的规定,为什么要让他受到天谴,为什么看到他这样也不救他,为什么?!”我大声地向他吼道。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对着耀辉说话,第一次如此这般的仇视着他。
“我的确早就来了,可是我能够做什么,我根本无能为力!我没有料想会这样,我只是害怕他会伤害你。现在,我能够做的,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呆着,将这最后的时间留给他和你,让他走得没有遗憾!”他越说,也越难过。眼中的悲伤是那样明显。
我点头不语。看着他,我也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我需要发泄,需要将我这满腔的愤懑和愧疚爆发出来。对于白无常,我会一辈子深深自责。我不会原谅我自己,将他也推向了我的宿命之中。他完全可以避免,是我害了他。
大雨仍在继续,我的体温也在这大雨中降低了几度。我轻轻地将白无常放置在地上。伸手在土里不停的掏着刨着。大雨大湿着泥土,松软泥泞。耀辉拉扯住我,我挥手一甩,继续刨土。耀辉明白了我的想法,从我身后扣住我的双臂,大声地说:“织云,没有用的。白光等下就会消失了。”
他的话让我清醒几分。回头一看,白无常的身形已经慢慢开始透明,瞬间灰飞烟灭,没留下任何一点东西,送给我的玉簪也已经断成了三截。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可是我知道,他最后离去,轻若尘土,留给别人的,除了徒劳的伤悲,还有善良和爱。
我仰头望着灰暗的天,不让眼泪决堤,嘴角露出微笑,轻轻地哼唱着:“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你眼睛红了,我的天灰了。天晓得,既然说,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我的哥哥,我在微笑,你看到了吗?
我的哥哥,我想着你,你会知道吗?
我的哥哥,到了来世,你会找我吗?
我的哥哥……
“织云,要幸福啊!”耳畔响起他说的话,我呢喃着:“要幸福啊!哥哥,你也要幸福啊!”
雨一直下,瓢泼大雨打湿了整个世界。朦胧的雨雾笼罩着天地之间,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断成三截的玉簪。我的白光哥哥,等到明年我的生日,你可否还会送我这样的礼物呢?如果真有,我天天插在我的发髻之中,招摇过市,逢人就告诉,这是我最亲爱的哥哥送的,我非常喜欢。
一切都朦胧着,一切都模糊着,唯有白无常最后的那抹笑容永远保留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心里却涩涩发苦……
等我醒来,身体一片冰凉,头却重得抬不起,口干舌燥。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我翻身起床,顾不上头晕沉沉,环视了一下房间,心莫名的放松,放松的想哭。
这里是织云殿,地府的织云殿。这里与天庭的织云殿不同的是那张通往任何地方的大门,还有那颗总是泛着清幽之光的夜明珠。我来到了地府,来到了阎王身边。只是,在这里,再不会有白无常了,再不会有关心我疼爱我的哥哥了。
“小姐……”小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连忙扶起坐在地上的我,拉我躺回床边,“小姐,地上太凉,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躺在洁白柔软的天鹅被上,揪着被角,闭上眼睛。“织云,要幸福啊!”白无常的话在耳际响起,那张煞白的脸上最后的微笑,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泪水顺着眼角垂直流到发梢里,面上却带着微笑。我的心在说:“哥哥,我在微笑,你看到了吗?”幻想着他就在一角,陪着我,看着我。
我的举动也许把小彩吓坏了,她急冲冲的跑出去,不出一分钟,阎王已经慌慌张张的跑来。见我这般模样,一句话也没说,和衣侧卧在我身旁,将我拢入他怀中,轻轻地搂着我,沉默着。
还是那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感觉。我挪动身子,更加凑近他,强忍着许久的眼泪灼热的流泻在他的胸前,身体不能自已的颤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阎王轻轻拍打着我的手臂,轻微的叹息。
我只会躲在他怀中哭。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每当遇到挫折和困苦,我只会在他怀中流泪,自己却不能做什么。眼泪的宣泄,让我纠结在一团的心得到了稍许平静。我翕动嘴唇,哑声说道:“夜摩,哥哥他……”话没说完,我已泣不成声。
昨天的大雨肯定让我大病了一场。喉咙被灼热的气流烫着,不说话但是呼吸都觉得不舒服。而且,我已经不敢再去回想当时的情景。晴天霹雳,森森白骨,妖娆血渍,还有最后的歌声和微笑,都让我不敢去回想。我就这样,牵连了白无常。感受着白无常的善良和疼爱,我却从没有为他付出过什么。
“织云……”阎王轻轻呼唤着我。他的声音,是我疗伤最好的良药,一声一声,平复着我的心痛。隔了一阵,我已经停止了号啕大哭,开始小声的啜泣。他搂着我,缓缓说道:“织云,对不起!是我不好……”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拭去我的眼泪,再次叹气,说:“我一直以为你在天庭好好的,如果不是耀辉把你送过来,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中满是痛苦和自责,拉起我的手腕,眼底流露着担心和害怕。我垂眼看到被我割破的手腕已经被重新包扎好,洁白的透着淡淡花香的棉布是织银亲自动手的杰作。我募然想起白无常扯下衣袖的那块棉布,紧张地询问:“原来那块呢?”我怕阎王听不清楚,声音很大。这使得我喉咙剧烈的疼痛,声音沙哑。
“在这里。”阎王转身从旁边的小矮桌上拾起一块白布递给我。棉布已被洗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芍药香味。我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之中,痛苦不堪。这芍药香味不是白无常的气息。我以后,连他的一丝气味都没有了。我伸手掏出怀中的那段成三截的玉簪,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包在一起,再次放入怀中。这是白无常最后仅存的物件,我一定好好保护。
阎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微的叹息。我靠在他的肩头,努力的微笑着。就算眼泪还在眼角,也努力的微笑着。这样做,白无常肯定会开心的。
“织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阎王抚着我的背脊,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内心深处的害怕呼之欲出。
我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只有他才能够给我最温暖的平静。“摩昂骗我说他抓走了哮天犬。我去西海,他却扣着我不准我走。哥哥为了救我……”我还是无法亲口说出我不愿承认的事实。这样的噩耗犹如万箭穿心,我根本无力抵抗。
我心里一惊,回想着刚才自己说的话,慌忙起身,“夜摩,我要去天庭一趟。我不能确定哮天犬是否真的安全。”
阎王点点头,眼底黯然神伤,“抱歉,我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去。没有玉帝的旨意……”
“我知道。”我微微一笑。这次微笑,是我今天最真实发自内心的微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织云,我不是贪生怕死,不敢去承受玉帝的惩罚。只是……”他欲言又止,眼眸深处的痛楚那样灼人,仿佛可以把他的心他的身统统烧毁。“只是,当时我在玉帝面前曾发过誓,违背誓约会伤害到你。”
“我会安然无恙的。我再不会自己着想,也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我握着他的手,宽慰道。转身,不想让他看到我此时的面容。笑容在脸心里涩,嘴唇抿紧,万般情绪流淌在心底。我对自己说,“我不会有事的。因为,我也答应过哥哥,会开心地活着。”活着,就是希望。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织云,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你回来。”阎王的声音传来,字子落入我的心间。我点点头,出了地府。
昨日发生的事情让我的元气大损,来到天庭,人已经喘着大气,疲惫不堪。今天的南天门,只有天兵天将的重兵把守,没有如愿看到二郎神。他们看见我,低头向我请安。
“二郎神君呢?”我拉住一旁的一名天兵问道。
“回小小姐的话,神君今日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一大早匆匆安排我们把守天门,随后不知所踪。”天兵毕恭毕敬的回答,我听着陡生疑虑,不安随之扩大,急急跑向织云殿,希望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织云殿的云花还在不断盛开,不停飘洒。小径上堆满了厚厚一层淡粉色的花瓣,赏心悦目。可是,我已无暇留心观赏者如此美妙的风景,脚踩着这花瓣也顾不上会带给它们多大的污秽。脚步是沉重的,就算是飞奔,也不如以前轻快。我咬紧牙关,告诫自己:不能让人在为了我步白无常的后尘。就算是天大的折磨与惩罚,也请冲着我一个人来。
织云殿内空无一人,云花变换而成的小人还安静地躺在桌上。只是上次的那张用云花变幻而成的淡粉色的纸已不知去向。殿内仿若从没有人来过,静谧的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我里里外外仔细找了个遍,但是一丁点哮天犬的痕迹都没有。我只好折道转会南天门等二郎神回来再询问。
南天门仍像往常那样庄严肃穆。守门的兵将也是轮流值班,换岗到其他地方去巡逻。我倚身站在石柱旁。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微风吹来,落日余辉并不应景,是那样萧索。
许久都没有等到二郎神,却等到了再一次的换班。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飘入我的耳中。
“听说哮天失踪了,神君正在四处寻找呢!”
“就是,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昨天神君和耀辉殿下到西海摩昂太子那里也是无功而返。”
“肯定凶多吉少……”
话声已经渐行渐弱,我的心已经不再平静。涟漪阵阵,汹涌澎湃。难怪摩昂太子那样诡异的肯定我会再去找他,原来他早有预谋,原来他说的都是骗我的,哮天肯定还在他的手上。
“织云,你还会回来的……要记住,要一个人来……”摩昂说的话,还有的诡异的笑声,萦绕在我的耳畔。
我隐没身子,从穿过站岗的兵将,不愿让他们发现,又向西海龙宫奔去。整个世界的一片落日橙红,悉数容不进我的眼中。此刻的我,担心比恐惧要多,仇恨比宽容要多。如果哮天也出了什么岔子,我会永远痛恨我自己。我已经让白无常白白为我牺牲,不能再重蹈覆辙。
幸亏隐没了身子。刚进西海,就碰到了频频蹙眉的耀辉和怒发冲冠的二郎神。我来不及减慢速度,只得急急地转身站在一簇大珊瑚后。耀辉似乎有所觉察,疑惑地四处看了看,我吓得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只见他摇摇头,转身又跟上了二郎神。
我舒了口气,现身快速赶到西海龙宫的大门口。原想依旧隐身悄悄地去找哮天犬的下落,但是我在仙术和武功上都不是摩昂的对手。我怕摩昂发觉有人闯入,一个闪身伤了我。如今,我真的不能再意气用事,任意妄为了。肚里的孩子经不起我的折腾。
门口戒备森严,较之上次来这里又多了许多兵将的站岗放哨。我来到门口,他们一把拦住我。刚准备说话,却见上次去通报的小虾兵眼尖,瞅见我来了,连忙迎上来,谄媚地鞠躬行礼道:“太子妃驾到未能远迎,还望太子妃恕罪。”
看着他这副阿谀奉承的丑恶嘴脸,我扬手就甩给他一个耳光,力气大得让手腕微微作疼。我又想起了白无常,内心感到一阵凄然。小虾兵连连踉跄后退,翻了几个跟头,又慌慌张张地跑到我面前,垂头站立着。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着嘴唇,一字一句从牙齿缝中迸出:“我要见摩昂,带路!”
小虾兵见我气势汹汹,连忙挥手让旁边站岗的兵将让路,兵将顺从地将武器放好。小虾兵满面堆着笑容,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我身上散发出的暴戾让他不敢靠近,总是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人还没有到正殿,就听见殿内劈劈啪啪的响声,想必是摔碎了杯子之类。摩昂在殿内暴躁地吼道:“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见吗?还进来干什么!”
小虾兵唯唯诺诺地小声说:“太子……”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却不敢接着说。我挥手让他退下,对着殿内大声说道:“摩昂,是我,织云。”
殿内忽然没有声音,摩昂顷刻间已站在我的身前。他久久地凝视着我,有点不敢相信,却又万分欣喜,一把将我抱入怀中,呢喃着:“织云,你终于来了。”他再次打量着我,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小的地方,满心的快乐全都写在脸上,笑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旋着,阵阵回音久久未散。
他的举动让我始料未及,我来不及细想下一步应该要怎样做,任由着他抱着。他牵着我的手向正殿走去。地上不知道有多少个玻璃碎片,到处都是。他手轻轻一扬,将这些碎片拢入到一堆,扶着我小心翼翼的坐好,吩咐小厮端来我平时最喜欢吃的海藻糕。西海盛产海藻,每片海藻绿如苍翠的青山,而且厨师的手艺也一级棒,我每次都吃得饱饱的,还要打包带走。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摩昂摩挲着我的手,柔声说道:“这里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会回来的。”他的眼睛如一弯清泉,定定的看着我。忽然,他握着我的手骤然一紧,眼神也变得凶狠,“耀辉还说你不回来,我偏不相信。”他的眼神继而变得迷离和不确定,“织云,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你说……”
他眼中的黑瞳此时已变成了暗青色,让人心生害怕。我记得记忆中也有一个人的眼睛曾经是这样的颜色,但是却总是想不起来。我慌忙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指着他的眼睛,惊慌得说不出话来。他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黑色,纯净的黑色,仙人最纯正的血统拥有的瞳仁。我惊讶地怀疑是我眼花了,擦了擦眼睛再看,还是黑色。我紧张的一颗心平复下来,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偷偷瞄了几眼,幸好还是黑色。
“织云,你答应我,不要再在离开我了……”摩昂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再次询问我。说是询问,但是更多的是害怕。他看着我,却不敢一直盯着我看,生怕我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摩昂,别这样。”我还是狠下心看着他。手再一次被他握在手中,我没有抽出。“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祸害。我害得哥哥们被困天山,害得白马失去了升仙的希望,害得摩列收了那么多苦,还让你们兄弟两人曾经反目成仇。如今,我还害死了白光哥哥,我不能再伤害你和夜摩了。”没说一个字,我都痛苦万分。如果不是身边有着阎王,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着活下去的勇气。
“你在我身边就不会伤害我。”摩昂低着头喃喃的说,握着我的手也紧紧的。
“可是,我如果和你在一起,最受伤的是夜摩。”
“所以你宁愿让我心痛也不愿让他心痛吗?”他抬头看着我,眼眸深处的痛楚刺痛着我的眼睛。
“不仅仅是这样,摩昂。”我摇摇头,“我和夜摩曾经在断肠谷许下誓言,谁也不能背弃。如果我背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我会受到惩罚,他也会受到惩罚。”
摩昂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说:“如果你们不曾许下誓言,你可否愿意和我在一起?”
“对不起!”我艰难开口,不敢再住视他。这三个字足以表达我的意思,如果不曾许下誓言,我和阎王也会在一起,因为我们深深相爱着。
摩昂闷声一笑,惨淡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就算你还要这样痛苦下去,你也心甘情愿吗?”
“是的。”我坚定地说,毋庸置疑的肯定。
“所以你宁可我痛苦!”摩昂仰天狂笑,心里翻着的阵阵凄苦都毫不保留的停留在脸上。
“如果可以,我宁可我从来不曾来到这个世界。”看着他这般模样,我的心也不好受。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们会少了很多痛苦,
“我不允许!”摩昂大声说道,“我决不允许这世界上没有你!你对我而言,是最珍贵的。”他的语气坚定,神情认真,似乎任何人都不能反驳他这个观点。
“摩昂,谢谢!”我反握着他的手,莞尔一笑。“我并不想伤害你,我……”我只是不能给予你想要的,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的体温蹭的一下升得好高,摩昂明显也感觉到了我的不适,紧张地看着我。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肚子已经开始阵痛。低头一看,肚面上闪着金黄色的光芒。
疼痛开始蔓延,我根本无力动弹。摩昂见状,忙将我抱入西厢,大声地呼喊着婢女伺候准备。他焦急地来回打着圈儿,手足无措。
我已疼痛难耐,仍咬着嘴唇不肯吭声。“摩昂……”我忍着痛楚,艰难吐字。我的声音已经暴露出我的害怕,轻轻的颤音根本不能完整地说上一句。
“织云,我在呢!你别怕,我会守着你的。”摩昂慌忙跑到我身边,抓着我的手。他的手此刻温暖无比,传给我阵阵力量。
“帮我捎个口信……给夜摩……好吗?……我想……我想我快要生了。”我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似乎已耗尽我所有的力气,诺大的房间里只听见我大大的喘气声,还有他重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此时不应该去看他的表情,但是我想得到他的同意。这个时候,每当我害怕的时候,只有夜摩在我身边,我才不会胆怯退缩。我恳求地看着他,他的眼中蓄满伤心,却死死的盯着我。我的疼痛已经让我受不了,虽没有叫出声来,但是握着他的手却变成了掐着。牙关咬得咯咯直响,身上冷汗一阵阵袭来。
最终,摩昂转身向外喊道:“叫龟丞相过来。”他温柔地看着我,还是原来温润如玉的模样,“你放心,夜摩就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龟丞相火速赶来。见我头冒冷汗,面色潮红,肚子上金光闪闪,惊讶地问:“太子,织云小姐是不是要生产了?”
摩昂点点头,吩咐道:“你要海马一族火速送你前往地府请阎王过来一趟,说织云在这里。”
龟丞相见情形紧急,也不过多停留,转身就出去了。我感激地望着摩昂。海马一族是西海训练的精英队伍,速度之快有口皆碑。我脑海中一个身影一闪,“摩昂……”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摩昂拍着我的手,道:“我答应过自己,你如果来的话,哮天犬就会安然无恙。”见我不太相信,他右手向前一挥,眼前顿时出现哮天犬已出现在了二郎神身边。“你放心了吧!”
“那为何……”
“当时,我将哮天犬置放在用云花编织的小人里面,谁也找不到。现在,你来了,我也兑现我的诺言,放他出来。他当时的记忆已经被我抹去。”
我点点头,心也放了下来。肚中的孩子并没有因此停下乱踢的动作。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了。我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心里惦念着夜摩。小腹的阵痛已经让我开始胡思乱想,我很担心自己会因为难产而离开,我想在最后一刻能够看到他。“夜摩……”
“织云……”摩昂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急,“你要忍着,他等会就来了。织云……”摩昂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我的名字。“织云,不要闭上眼睛,他等会就来了。织云……”
“织云!”熟悉的嗓音让我兴奋得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睛,阎王已经风尘仆仆地赶来,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身子,头发湿嗒嗒的滴着水珠。
他看着我,含笑着说:“我一听你快要生了,抓着龟丞相就走,到西海都忘记用遁水术,弄得一身都是水。”他的话还没说完,眼睛已经望着摩昂。
摩昂已经知趣地让开了位置,阎王快步走过来,抓着我的手,紧张地问:“你还好吧?”他的手跟着我也微微在颤抖。还没出几秒,他身上的水分已经被我身上散发的热气蒸干。
“痛!”我轻颤着,嘴唇已经被我咬得出血。他怜惜地轻触着我的双唇,竟不顾摩昂在场,低头吻上了我的唇瓣。丹红的鲜血和着他口齿中的的淡淡清香,透着阵阵腥甜。我的疼痛顿时消失,换而得之的是甜蜜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有着爱人在身边的快乐,还有着一家其乐融融的满足。我沉醉其中,久久回味。
“织云……”摩昂的声音适时响起,我俩停止了亲吻。我这才想起这是在西厢,而不是在地府。满脸通红,埋头于夜摩身后。阵痛已经全然消失,我好奇地探出头一看,肚面上已经没有了金黄的光晕,一个满身金光的小孩已经赫然出现在我肚子上。
我低声轻笑,这神仙生孩子就是这样简单啊!只是,这孩子为什么不哭不闹呢?我忙爬起来,阎王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抱在我怀中。这小精灵瞅着我,咧嘴而笑。我提着的心再次放下,看着他的小脸蛋,粲然而笑。
抬眼一看,阎王面带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摩昂似笑非笑,只是看着我。我心一紧,眼神忙收回,看着孩子,心里却打翻着五味瓶。
“太子,阎王,织云小姐。”龟丞相不知何时又折回来了,看到孩子已经生产,不觉露出微笑,忙向我们作揖表示祝贺。阎王客套的回着礼,一脸微笑。
“太子,耀辉陛下前来说要带织云小姐回天庭。”龟丞相对着摩昂轻声说道。
“打发他走,说织云不在。”摩昂断然否决,语气严厉。
“太子,耀辉陛下是循着孩子而来。织云小姐在这里瞒都瞒不住。”龟丞相一脸严肃,正经地说道:“如果有仙人出生,都必须到玉帝那儿入仙籍。而且,听说这次佛祖也已经到了灵霄殿。”
“摩昂,我会带织云前往。谢谢你这次对她的照顾,也谢谢你及时的通知。”阎王抱拳表示感谢。摩昂不屑一顾的撇过头,冷哼一声,“我这样做,不是要你的感谢。”
阎王也没有过多计较,扶我起身。孩子在我怀中安静地呆着,红彤彤的小脸像极了早晨初升的太阳。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转着,纯黑色的眼珠像极品黑宝石,亮亮晶晶的。小手拽着我的衣襟,生怕我摔着他。
摩昂站在我们前面,看着我,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天庭!”
刚出龙宫大门,耀辉紧张地迎上来。抬眼看见阎王,神色平静了许多。见我怀中抱着婴孩,更是转悲为喜,忙从我手中“抢”过孩子,喜滋滋地亲了几口。“织云,我觉得他和我很亲近。”耀辉孩子气的大嚷。
我回头望着阎王,笑而不答。这孩子肯定和他亲近,将来和他做的是一样的工作,都是润泽万物,照耀世人的太阳之神。耀辉将孩子擎得老高,孩子也咯咯直笑,一点儿也不胆怯。仙人的孩子出生过不了几个时辰就可以长成凡人一岁的模样,一年之后会拥有自己的记忆,但是得经历五百年才算是真正长大。
摩昂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见我们起身准备前往天庭,他也立刻跟了上来。耀辉见状,把孩子递给我,拦住他,问:“摩昂也去天庭吗?”
摩昂并不多言,点点头,脚步并没有停下。耀辉挡在他面前,让他不得前行。摩昂扬眉,不屑一顾地轻笑,说:“我上天庭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允许不成?似乎玉帝没有这样的规定。”
耀辉肃容,盯着摩昂,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如果你对织云有什么伤害,我绝不会饶了你。”
我震惊地抬头,眼角余光瞟向阎王。他眉头微皱,垂目看着海底。似乎见我在看他,抬头注视着我,满是担心。我回望着他,回他一个放心的笑容。耀辉对于哮天犬的事情肯定是了如指掌,所以对摩昂多加防范。但是阎王确是一知半解。之前他对于我出现在龙宫已经非常疑惑,因为孩子的出生,并没有询问我,加上摩昂派人通知他前来,也没有质问摩昂为何会这样。这下,耀辉的话肯定让他疑虑重重。
摩昂冷眼看着耀辉,转目瞟了几眼我和阎王,冷笑着道:“我决不会伤害织云,只是去索回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说罢,奋袂而去。
耀辉走上前来,安慰我道:“织云,别担心,有哥哥在!”他拍了拍阎王的胳膊,让他宽心,转身离开。目送着他沧桑的背影,只觉得他心事重重。
阎王扶住我的双肩,担忧转为坚定,“织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着你。你要记住,你就站在我转身能够握住你手的地方陪着我,等着我。”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怀中的孩子黑亮的眼睛瞅着我们,也是面含笑容。他比刚才又重了一些,害得我两只手轮流交替抱着。此时,他的五官逐渐明朗,眉毛英挺,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像极了阎王,活脱脱一个阎王的翻版。小嘴儿像我,喜欢微微上扬。
阎王伸手抱过孩子,挥手招来一朵七彩祥云,牵着我直飞南天门。
南天门一派祥和,喜气洋洋。高而蓝的天,澄净如洗。我的孩子一到南天门,身上的金黄色光晕笼罩着全身,也将我的白衣映衬得一身华光。值班的天兵天将见我抱着孩子前来,一脸喜色,都围拢过来,逗着孩子,啧啧称奇。为首的天将拱手抱拳向阎王表示祝贺,惊叹道:“阎王的孩子真是神奇啊!我曾看过织银小姐的孩子,没见他身上闪耀着这光彩夺目的华光。”
广目天王站在天门之后,微笑地看着我。见我发现了他,微笑慢慢扩大,两撇胡子随着他的笑脸一动一动的,看得我抿嘴而笑。
我走上前给他请安。他笑呵呵的说:“小织云这个时候开始懂礼貌会不会太迟了?说不定这孩子在肚子里已经学到你的坏样子了。”
他的揶揄让我脸红起来,娇嚷道:“广目叔叔为什么总是喜欢拿我取笑,下次碰到你不给你请安了。”
他听了,笑意更大,边笑边说:“那可不成,孩子再看着呢!学到了你的坏样子可怎么办!”
我佯装生气,别过头去不理他。阎王笑着说:“天王莫见怪!”
广目天王扬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将我目光转向他那边,说:“快进去吧!佛祖和玉帝还在等着呢!”
灵霄宝殿此时汇集了许多神仙,见我进来微微惊叹。佛祖和玉帝坐在高堂之上,耀辉和摩昂已经站在殿中多时。
阎王牵着我的手走入殿内。我规规矩矩的给佛祖请安。虽然手中抱着孩子,但是动作丝毫不敢怠慢。礼毕之后,阎王马上扶着我。佛祖还是原来那般,如水的目光总是那样悲天悯人。他微微一笑,嘴没动,声音已经绕梁徘徊:“织云,把你的孩子抱上来给我看看。”
我怔怔地站在那儿,久久回味着那迷人的微笑。佛祖的微笑,像亿万朵莲花同时绽放,如同他座下的莲花,洁白纯洁而矜贵,直直地将我的目光所定,想拔也拔不出来。在他的笑容之下,月华也会轻轻叹息,星星都会黯然失色。
“织云!”阎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回过神来,将孩子抱了上去。
此时,大殿中只听到轻微平和的呼吸声。佛祖杨手抚过孩子的脸庞,脸上的微笑依旧。层层光晕映照在他的脸上,更显他的雍容神美。
“阎王织云之子为太阳神之接班人,接替耀辉,成人之后掌管天地之光明。”佛祖的话响彻三界。虽然我对于这个孩子的身世在月老那儿已经有所耳闻,但是亲耳听到佛祖的预言,内心也是激动万分。殿下一片哗然,议论之声不绝入耳。
佛祖转脸望着我,问:“织云,这孩子将是未来千年唯一的太阳神,我这儿有三个名字,你可以从中选择一个。他数太阳接班的‘阳’字辈。”他挥手,空中顿时出现“初阳”、“盛阳”、“骄阳”三组名字。
我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名字,回头看着阎王寻求他的意见。阎王点点头,嘴唇微动,声音轻轻传入我耳中,“我选择的肯定和你选的一样。”
我盈盈一笑,指了指其中一个,说:“我就选这个!”
三组名字中,第一眼就看中的,只有这个——骄阳。佛祖既然给我选择名字的权利,我决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佛祖脸上漾起的迷人微笑如清风般轻拂每个人的心间。他的目光最后锁定在骄阳——我亲爱的儿子脸上,醇厚的声音再次回响:“太阳之子骄阳,五百年后将接替现任太阳神,润泽万物,照耀世人,光热无限,心善仕顺。”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朵白莲,放在骄阳的胸口。白莲光芒四色,渐渐融入到骄阳心中。
殿堂下听到有人小声抽气的声音。我跪拜在地谢恩。骄阳的命理已经超乎我的意料之外,简直是好的没话说。而且,佛祖亲自赐予的白莲更是最深最珍的祝福和保佑。回头看着阎王,他也笑逐颜开。从佛祖手中接过孩子走到殿中,阎王已经迫不及待抱了过去。骄阳一脸粲笑,黑若星漆的眸子笑眯眯的,月牙儿般灿烂。胸口隐没的白莲隐隐若现。
“夜摩,抱上来给我看看。”玉帝坐在宝座上有点按耐不住,但似乎也不好起身下来从我们手中抱走,忙喊着阎王将孩子抱上去。阎王听到玉帝这样说,先是一怔,忽而变喜,忙将孩子抱上。玉帝——我的父王,从认识阎王那天起,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只是称呼他的官衔。就算后来我和阎王在一起,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次,会不会是一种暗示。我心里也是一阵惊喜,瞟见耀辉一脸微笑地看着我,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骄阳在父王的怀中也不哭不闹,母后凑上去做着各种动作逗他,他伸出手想抓着母后的手,不料揪住了父王的胡子,使劲一拽。我一惊,底下可还坐着各路神仙,父王等下会怎样呢?我不得而知。瞟一眼底下的神仙,一些人面面相觑,另一些人倒是圆滑得多,低头仿佛没看见。我抬眼,察言观色,生怕等下父王发脾气,我已做好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将孩子抱过来。
父王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霁颜悦色,柔声对母后说:“这小子和耀辉当年一样,也是看见我就揪着我的胡子。”母后掩嘴而笑,说:“我记得那时候陛下还说不留胡子呢!”
他们沉浸在回忆之中,我安静地退到阎王身边。他伸出手,从背后紧紧握住我的手,暖暖的感觉弥漫全身。这小屁孩,总让我为他担心,但似乎每次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们还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时,佛祖乘坐莲花,和众徒匆匆离去。如果不是印入骄阳胸前的白莲,似乎感受不到他曾经来过。
王母接过玉帝手中的孩子,亲昵地微笑逗乐。玉帝刚刚坐正,地下的神仙已经等待多时,齐声高贺:“恭喜玉帝,恭喜王母。”
玉帝朗声欢笑,王母和颜悦色,招手低头换来婢女吩咐几声,对点钟恭敬的仙人说道:“正好前几天6000年开花结果的蟠桃熟了,众卿家带几个回家尝尝鲜。”
又是一片谢恩的声音。我心里闪过不屑,更多的是鄙夷。这群老狐狸!他们中原来那样不喜欢我、反对我的神仙此时也已经低头哈腰着。当年那样厉正言辞,此时因为有这佛祖的亲自来临,也已经往事不再重提。不过,幸好骄阳不和我一样。但是……
我的父王和母后在我出生之后承受了多大了压力和痛苦,可想而知。可是我,直到这时候才明白。为人子女,也许不知道不理解父母的苦心。只有当自己有了孩子,才能够真正了解。
抬头看着一脸喜色的父母,心里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责。这么多年,任性地活着,却忽视了它们的感受。只想过自己的快乐,却忽略了他们。
众仙领了蟠桃,各自谢恩散去。灵霄殿恢复了难得的宁静。空旷的宝殿只剩下摩昂。他似乎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眼神一直似有若无的看着我,或瞟过我,我也一直当作视而不见。直到现在,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眼中燃烧的熊熊火焰似乎都可以将我吞噬。我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脚已经开始游弋到阎王的身后,试图用阎王宽阔的身躯挡住。
“摩昂,你还有事吗?”玉帝坐在白玉雕刻的玉椅上,问道,声音庄严。
“摩昂今天来此,是想奏请玉帝同意将织云赐嫁于我,予为我的太子妃。”摩昂的话如一块大石落入水中,激起的浪花可想而知。
阎王率先说话,“摩昂太子这样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织云与我的事人尽皆知,何来再赐婚于你的道理。”
“想必阎王是忘记了,玉帝从没有答应过你们两人的婚事,我为何不能请玉帝赐婚?”摩昂一声冷笑,一旁的耀辉已蹙眉深思。
玉帝轻咳两声,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他那儿。他看着摩昂,说:“摩昂,很抱歉,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
摩昂听了,手已经紧握拳头,青筋尽暴,他咬着嘴唇,抬头直视着玉帝,忽然轻声冷笑,说:“为什么不能答应呢?我摩昂未娶,她织云未嫁,为什么不能答应?难道玉帝害怕我娶她回家不会疼爱她,让她受委屈?而且……”他将目光转到我和阎王身上,讥讽一笑,又道:“我更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让织云受那么多苦。”
阎王握着我的手骤然变紧,眉头微动,身子都已经向前倾。我忙拉住他,怀中的骄阳小手在空中不断挥动着。阎王一见,停下了动作,连话也不多说,从我手中接过孩子,两人去享受天伦,其他的一概不理。
“那就问问织云愿不愿意。”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耀辉高声说道。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我,摩昂的目光更是炽热如火。我闭上眼睛,平复紧张的心境,再睁眼,平静的看着他们,摇摇头。我鼓起勇气望着摩昂,说:“摩昂是知道我的答案的。”
摩昂眼中的痛楚清晰可见,我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激动,但仍旧不肯罢休,回望着玉帝,问道:“那玉帝的意思呢?”
“我尊重织云的意见。”
“玉帝忘了当年的约定吗?织云轮回千年之时,你亲口答应在她轮回之500年之时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而且会努力说服织云放弃轮回。”摩昂走到我身边,兴奋而热烈,“织云,这是你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如果你选择和我在一起,你可以不用再经历那样的痛苦。”他的神情真诚,满腔的爱意宣泄而出,“我不会在意你和夜摩之间发生过什么,甚至不要求你来爱我。我爱你,我只要你能够在我身边。”
我看着父王,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摩昂说的约定确有其事。我歉意地望着摩昂,再次坚定地摇摇头,“谢谢摩昂太子的关心和爱护,轮回之事是我自己的决定,决不后悔,也不会半途而废。”
“如果你是担心你们在断肠谷的誓约,玉帝肯定会想法改变。”
“我这样的选择,只因为我爱阎王,阎王也爱我。”我回头看着阎王,他也深情的看着我,眉毛一扬,赞同我的回答。
“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摩昂面带沮丧,语气悲凉。
“抱歉!”我垂目。我只能这样说,这份爱,我给不起;这份情,我还不起。付出和回报,不可能是一样多的。亏欠和得到,也并不是此消彼长。“对不起”之类的话,也永远不能表达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愧疚,但是,说得也只能这么多。
“抱歉!”摩昂后退几步,冷笑道:“我拉下脸说这样的话,你回答我的也只是这样的话。我抱着那么大的希望,鼓起毕生的勇气,得到的远不是我想的。为何?”他凄然一笑,酸楚外溢,“我输了,我这辈子最大的赌注,就这样破灭了!”他不断后退,话说完,人已颓丧无比。
我呆呆地立在那儿,脑海中一片空白。我什么事情都不想去想,我不想去想欠了谁多少感情该怎样去还,我不想去想这样的纠缠到何时才会是一个尽头,我不想去想我这样的一个坏人为何总是得到受伤的却总是别人。我只想茫然的看着世界,我只想任性的生活,我只想先追求自己的幸福……
为何要有那么多痛苦,为何要将那本该让我承受的痛苦让别人去代替,为何……
摩昂忽而一个箭步,站在我面前。伟岸的身躯已显沧桑,岁月不曾留给他任何痕迹,感情却让他身心俱损。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复杂,爱与痛如丝丝藤蔓般纠缠着,寂寥地落入他的眼眸深处。
“织云……”他呢喃自语,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原谅我!”
我心一惊,他却将手一松,放我自由,转身离去。萧瑟的冬季,灵霄殿外的冷风灌入他的衣中,衣袂奋飞,张扬着他的浓浓的悲伤。青色——一直属于他的颜色,就这样转眼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的脑海中残留着的青色慢慢褪去,虽然想努力保留一点,却无能为力。
带着孩子回到地府,首先还是礼貌的拜访了地藏菩萨。
谛听见我来了,兴高采烈地扑上来,在我旁边吐着舌头,一双眼睛被我怀中的孩子吸引住,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骄阳似乎和他很投缘,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看着他咯咯的笑,一双小手不断挥动着。
进入翠云宫,地藏菩萨端坐在垫上,祥和的微笑。见我怀中的孩儿,更是笑意盎然。其实印象中很少看到地藏菩萨这样微笑。虽然平时他慈眉善目,就像每天都挂着一张笑脸,但是他毕竟是得到的神仙佛祖,不闻人间烟火,不知仙界阑珊,普渡众生是他毕生追求的职责。这次,能够以一个普通的仙人看待神仙的后代,笑意连着心,满足与激动都表现在外。
我将孩子放入地藏菩萨怀中。他修长的手指抚着骄阳的轮廓,停留在他的嘴角,笑着瞅着我,说:“这孩子嘴巴像他的妈妈。名字取好了吗?”
我粲然而笑,阎王低声说:“如来佛祖给孩子赐名‘骄阳’。”
地藏菩萨将孩子高高抱起,高兴地说:“骄阳,骄若灿火,傲世胜阳。真是个好名字,以后肯定是天之骄子,明日朝阳。按照名字来看,这个孩子是太阳神的接班人吧?”
阎王微微颔首,骄傲之情写满脸上。瞧着他这般模样,我抿嘴而笑。
回到织云殿,哄着骄阳睡着,阎王迫不及待地抱着我在殿内转圈,转得我眼冒金星还不肯罢休。今天在灵霄殿,撇去摩昂的事情不去想,他得到的都是好消息。父王听到孩子的命理,本想将孩子留在天庭抚养,长大一点随着耀辉去历练。但是母后和耀辉站在我们这边,都不赞成。父王拗不过我们几个,只好同意我将孩子带到地府抚养,而且还允许我这些年都生活在地府照顾孩子。从他的话中,他是已经同意我和阎王在一起。
“织云,这孩子带给我们很多好运啊!”
“嗯!他挺有福气的,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福气。”我笑着答道,“我想我们刚开始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应该让他叫‘福娃’。”想着北京奥运会的五个福娃,我就觉得好笑,不知道按类划分,我这小屁孩算是哪个?
阎王抱我在怀中,头埋在我的颈间。温热的呼吸轻抚着我的肌肤,痒痒麻麻的。我靠在他的肩头,问:“我选的这个名字,和你选择的是一样的吗?”
当初,我第一眼就看中“骄阳”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个名字中的“骄”字,是“马”字旁。白无常,他原来是三哥哥的坐骑,是一匹血统纯正、英俊非凡的白马。三哥哥是为人热忱善良,白无常也有着三哥哥的许多优点,很讨仙人的喜欢。可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却为我而去。我有着“伯仁为我而死”的悲叹,可却无力去改变任何一切。仙人也许可以改变凡人的生活或命运,但是自己和同类的命运,只能哀叹。
阎王听到我这样问,抬头深深地看着我,说:“织云,我明白你心中的想法。我想如果他知道你这样的决定,会很高兴地。白光没带任何遗憾而去,你不要过于自责。要责怪,只能责怪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你别这样说,夜摩!”我紧紧地抱着他,“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我就会很开心了。你们都为我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受伤。那样,我不会原谅我自己!”[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会的,织云。不要想太多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就在你身边,永远陪在你身边。”
“夜摩,我爱你!”
“织云……”阎王一声轻叹,圈着我的手加重了力度。呼吸变得粗重,沿着我的颈窝,一路向上吻着,细细密密的温热潮湿,像是开满了的花朵。我的心,也漾起一朵朵花儿,开得璀璨娇美。
一大早醒来,阎王已经不在身旁,倒是把骄阳抱了过来。骄阳躲在我怀中,沉沉睡意。真不知道如果500年以后他开始接替耀辉工作的时候,还这么贪睡,人间可能都要晚几个小时才能见到太阳了。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我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吃过早点,将骄阳也喂得饱饱的,我带着他到了奈何桥。
奈何桥上始终都有着无数赶着投胎的生灵,他们拍着安静的队伍,等待着自己的下一世轮回。孟婆坐在桥边,悠闲地喝着茶,分配孟婆汤的工作已经交给了别人。那个女子看上去眼熟,长长的秀发披在后背,身影寂寞而孤单。走进一看,原来是小彩。
我弯身给孟婆请安,孟婆微笑着示意我坐下。小彩回头,一见是我,欣喜地喊道:“小姐!”但是她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又忙碌起来。
我将骄阳递给孟婆,歉意地说:“婆婆,对不起!昨天听门左说你去了紫竹林,我和阎王就会到织云殿了,今天才给您过来请安。”
孟婆扶起我,笑着看着怀中的孩子,说:“我也是今早才回来。昨日与观音参禅之时,他就告诉我今天会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看来,真如他说。”
我含笑。骄阳在孟婆的怀中咯咯地笑着,一双小手总是闲不下来。看着来而不往投胎的生灵,我蓦然白无常,心中一丝苦涩扩散开来。
“婆婆,白无常来过这里吗?”终是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白无常的情况。
孟婆头未抬,手一怔,接着又恢复原样,逗着骄阳。几秒之后,她停下动作,看着我,面色凝重,缓缓道来:“那日他来过。来的时候虽带着孱弱的身躯,但是精神奕奕。”
“那他……”我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婆叹了口气,道:“他恳求我不要让他喝孟婆汤。可是……”
我微微舒了口气,听到转折的地方,心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喝孟婆汤进入轮回,在轮回之道上回历经千辛万苦,刀山火海。如果能忍受得了,才算是真正的转入轮回。”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白无常对我的承诺,又会让他遭受到这样的折磨。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让他安心离去。我垂下头,眼泪滴落在石桌上,小小的水珠在石桌上晕染开来,变成了一朵奇葩。
“织云,你毋须难过,毋须自责。值与不值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白无常要我转告你:他希望你快乐,只为自己快乐。”
耳畔传来白无常离别之时对我说的话,倔强而努力扬起嘴角,好似看到他就在我的旁边看着我。
日子还没过几天,哮天犬奉玉帝之命来到地府找我。
我仔细端详着他,发现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应该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之类,而且如摩昂所说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哮天犬看着我,晶亮的眸子满是歉意,不要意思地挠挠头,说:“织云小姐,对不起啊!上次我一觉醒来,你就已经生了孩子了。神君狠狠地骂了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在西海生孩子呢?”
“摩昂约我过去玩呢!”我笑着回道,“父王找我什么事情吗?”
“玉帝说已寻好了最珍贵的宝物赠予骄阳,想请你去天庭领回。”
我心里暗暗偷笑,父王肯定是想我和骄阳了,才会想出这样的理由。我笑着随哮天犬一起上路。阎王带着骄阳前往日月寿星那儿参算万年,这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
父王的确是给我了一件宝物——灵光石——终年炽热发光的仙石。不过不是寻的,而是千年以前就已放在母后那儿了。这块仙石总会给予着光热,是他们两人的挚爱。
“父王……”我拿着沉甸甸的石头,撒娇地说:“父王舍得吗?”
“我的宝贝孙子可比这块仙石珍贵。”父王捋着胡子,朗声笑道:“这块仙石吸取日月万物之精华已有万年,骄阳肯定会喜欢的。”
“骄阳本身就已经是个火炉,这块石头还是留给你们二位吧!”
父王佯装生气,皱着眉头,说:“是心头宝才送给心头宝。收下!”
“是心头宝才送给心头宝。”我心里默念着,当年他也将心爱的夜明珠送给我做嫁妆。今日,灵光石有赠予与我。我的心,满是感动。
“报告玉帝,西海龙王……”
外面的兵将还没来得及奏报,西海龙王敖闰已经匆匆奔向殿内,老泪纵横,焦急万分,“玉帝,请救救摩昂……”
“龙王请起,此事细细道来。”玉帝颦眉,虽安慰着敖闰,但从他的侧脸,却能读出几分不安。我的紧张更是不在话下。敖闰一直以来都冷静自持闻名。当年哥哥们遇害之时,他带领众仙讨伐后羿,后将哥哥们的魂魄收于天山,都丝毫没看出半分慌张。这次,他如此着急,肯定事关重大。
“玉帝,老臣……摩昂……”他似乎乱了头绪,有点语无伦次。
“卿家慢慢说,摩昂到底怎么了?”父王耐着性子,和颜悦色。
“摩昂已经被魔王抓走……不对,魔王已经附身于摩昂身上……”说到这里,敖闰已经泣不成声。从没有见过敖闰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会掉泪。这次,事情真的是很严重。魔王又重新来袭,伤害的,竟然是摩昂。我听了,紧咬嘴唇,不敢置信。
“胡闹!”父王大喝,“没有仙人的允许,魔君怎么可能俯身……”他的眼神瞟向我,眼底的慌忙被窝收入眼底。我垂目,想着自己的命理——始于魔,终于魔。如今,魔王又开始肆意的扫荡,而我,又会是罪魁祸首。
“求玉帝开恩,不要伤害我儿!”敖闰俯身跪拜,语气哀伤。眼睛划过我的一刹那,满是愁苦与仇恨。我明白。
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的,敖闰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他与父王最后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织云,回去吧!夜摩和孩子都还在等你呢!”玉帝走到我身边,摇醒呆立的我。他将灵光石放到我手中,拍着我的手背,转背看着玉椅,沉默着。
“父王,摩昂他……”我叫住玉帝,见他转身慈爱的看着我,似乎让我升腾了无数的勇气,对上他的目光,郑重地说:“我要救他!”
“这件事情,就交给父王吧!你安心回到地府去。”玉帝蹙眉,略带不悦。
“父王,我知道我的命理。我上次到天庭听到众仙的议论就已经知道了。”见他震惊得不敢相信,我平息呼吸,说出那简单的六个字:“始于魔,终于魔。”
“织云,这不是你的错,你毋须自责。”玉帝如黑宝石般的眼眸中全是愧疚,“如果要责怪,就应该怪父王和母后没能好好保护你。”
“父王,您不能这样说。”我的眼中蓄满泪水,语气透着悲伤,“父王和母后对织云的爱,织云永远都报答不了,还只会给你们添乱。”
“小云儿……”玉帝深深的一声叹息,全是无奈。
“父王,我要去救摩昂。我要改变这样的命运!”我擦干泪水,坚定地说。“我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因为我走上魔道。”
“小云儿,摩昂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你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了。”玉帝摇头,惆怅地仰望着灵霄殿的天顶,惋惜地说:“摩昂既然已经让魔君附身,就已经进了磨道,为时已晚了!我们现在要开始集合众仙的力量,想法应对妖魔。”
“父王,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摩昂?”我伸手拉扯着玉帝的衣摆,央求道:“父王,你就让织云再任性一次吧!你告诉我啊!父王!”
玉帝摔过我的手,转背不理我。我并不气恼,更不气馁,又移到他的面前,企盼地拉着他的衣服,看着他。我猜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告诉我的。因为,我总是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罢休。父王是了解我的。
“别闹了!小云儿!”玉帝一声轻喝,面上已微微带着怒气。我一下子呆愣在那儿。记忆中,除了我和夜摩的事情曾经恼怒过他,让他生气,再没有第二件事情让他这样责骂我。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玉帝嘴角轻微扯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话,严肃的看着我几秒,转身走出了灵霄殿。
我目送着他的脚迈出殿门,我的心里泛着种种复杂的情感。沮丧、心慌、难过、害怕……
拖着疲惫的身子,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地府。阎王见我精神恍惚,忙拉住我,关切地摸着我的额头,问:“织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悲伤的望着他,声音卡在喉咙中,硬是说不出来。我满目全是慌恐和哀伤,悉数落入他眼中,映在他黑亮的眼眸深处。
“织云,发生什么事情了?”阎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传给我阵阵温暖。可我还是觉得冷,如同身在冰窖之中。
“织云……”阎王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温柔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摩昂他……他被魔王……附身了……”我断断续续的,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阎王的手骤然一紧,随即扶正我,定定地看着我,说:“织云,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这些事情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始于魔,终于魔。’却是我的宿命。”我悲凉地说道,“这是没法改变的。”
“织云,这虽然是你的宿命,但是成不成魔的决定却不在你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如果信念不坚定,就会受到魔君的蛊惑。这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夜摩,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魔君?”我再次燃起新的希望。我救摩昂出来的决心坚定。
“织云,你要干什么?”阎王紧张的问道。
“我要去救摩昂。一定要去!”我直直的与他对视。
“你可知道这样有多危险!魔君性情多变,我当年与他交手时,他暴戾残忍,我担心你去会受到伤害。我陪你一起去!”阎王看着我,眼中清楚地写满了担心。
“不管有多困难,我也要去试一试。”我伸手拿起他的手,和他的手十指紧握,“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我相信摩昂不会伤害我的,而且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
“那可不行!你一个人去,我很担心。”
“夜摩,如果我找不到摩昂,我会回来的。”我微微一笑,说:“你也应该了解摩昂的脾气,他也许并不想见到你,我怕到时候适得其反。”
我的话让阎王陷入沉思。最终,他点头同意了我的想法,但担心的神情依旧。
冰雪皑皑的北国,有一座不被白雪覆盖的山。魔君就生活在这里。这座山上有一棵覆盖三千里的大梨树,树梢上生活着一只大老鼠。据说这只老鼠是魔君最喜爱的宠物。逢到每月初一,这只硕鼠就会长嗷一天,呼唤在三届的游魂妖魔赶回魔域,于第二天朝圣魔君。而这一天,将是魔域开门的日子。如果没有及时赶回的妖魔,将会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并驱逐出魔界,得不到魔君的庇护。因为老鼠的叫声凄厉得如同鬼哭,所以此山命名为鼠哭山。
今天正好是十二月初一,我听了阎王的介绍,火速前往鼠哭山。因为怕赶不上魔域开门的时间,我是铆足了仙力,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至。到了北国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临。
因为从没有来过北国,所以根本不知道鼠哭山在什么地方。我四处张望,什么人影都没有。看着日落苍山,我的心越来越急。太阳寂寥的洒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在白雪上晕染着淡淡的金色,整个视线范围之内都是一片金黄,没看到任何山峰,我从何去找鼠哭山呢?我站在那儿,急得直跺脚。
“王后来此有何要事?”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我转身一看,一名婀娜多姿的少妇站在我的面前。她明眸皓齿,风情万种,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十足的韵味。
“你是……”她的模样我有点印象,但是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王后贵人多忘事。一百年前,我曾到过地府。因为不愿意转世投胎,被扭送到阎王那儿。是您允许我选择自己的命运。”少妇缓缓到来,我的记忆之门也慢慢打开。
“我记得。”我点点头,多年以前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当时他就是这般模样。因为当时是在封建社会,她在人间饱受摧残和折磨,所以拒绝再次踏入这纷纷扰扰的红尘之中,甘愿做一世的孤魂野鬼。当时,催命判官非要她转入轮回,甚至动用了酷刑,但是她并没有屈服,决绝地坚持着。“不过,现在的人间一派祥和,我觉得你还可以去体验一下。”
“现在还不算晚吗?当年,阎王亲口说过,一旦成为孤魂,就不可能回头。”少妇语气悲伤,眼中流露出对红尘的眷恋。“我经历了一百年,看着世人活得越来越自在潇洒,远比我那个时候幸福快乐,也真想再去当一回人。可是,回不去了!”
“只要有心,就一定可以。当年你立场坚定不去轮回,不也一样成功了。这次,你仍然可以坚持。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上次多亏了王后帮我才让我的愿望得以实现,如今……”她叹了口气,垂目低看。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她的眼睑,看不清楚她眼中的情绪。
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说:“这次,我一样可以帮你!但是,命运在你自己手中,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中。”
她听我这样说,抬眼望着我。眼眸中波光流动,全是希望与企盼。我点点头,她眼中慢慢浮上一层水雾。“我幸好遇到了您。不然我差点就会转入魔道,万劫不复……”话还没有说完,她收起泪水,疑惑地望着我,问道:“王后为何到魔域来?”话语中带着强烈的不安。
“我来找魔君。”我淡淡一笑,“你知道鼠哭山在哪儿吗?”
“王后脚下正是鼠哭山。”她说:“不过,王后为何要找魔君呢?听说没有人看见过魔君的真正面目。我来这里等待了二十年,都未曾见过魔君,也没有听谁说过见过魔君。”
听他这样说,我差点浇灭的希望又如星星之火开始燎原。原来我已经来到了魔域,更是到了鼠哭山。找不到,是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啊!“你知道魔域的入口在哪里吗?”
“朝着北边再行百里,就会看到千年的梨树,那儿就是魔域的入口。看时辰,快要关门了。”她指了指前方,说:“我劝王后不要轻易前去,魔君性子喜怒无常,很危险的。”
我作揖向她道谢,说:“谢谢你了,只是我非去不可。”她慌忙一闪,笑着说:“王后这不是折煞我吗?地府的人都说您是犟脾气,决定的事情谁也不能改变。我也不多劝您。只是您万事要小心。”
我点头,微微一笑,扯下头上的一根头发,施以仙术,递给她,说:“我这里还有点事情,不能陪你一起回地府,看着你转世。你拿着它去找黑无常,他见到我的头发,知道怎么做。你放心,他会帮你的。”
她点点头,接过我的头发,放入怀中。“王后一切小心。”
黑夜已经来临,万籁俱静,天气阴冷。我和她告别,启程前往千年梨树的魔域大门。
透着微弱的光亮,加上已经适应了黑暗,前方依稀可见大树斑驳的影子。微风起兮,摇摇曳曳。我的人还没有赶到树前,一阵比鬼哭狼嚎还要难听的声音传来,让我顿时停下了脚步。这声音,比地狱的冤鬼的哭喊喊冤声还要让人心惊胆颤。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再加上天气原本就寒冷,更加让我不由得打着冷颤。
细细想来,这哭声应该是那只硕鼠发出召唤妖魔的声音。想着自己来者的目的,我鼓起勇气向前迈去。偶尔会有一两个妖魔擦身而过,匆匆奔跑,似乎是怕时间来不及。看着他们惜时如金,我怕自己赶不到,也加快了速度。
真是一颗好大的梨树。这棵梨树浑身闪耀着幽幽的黄绿色的微光,像许多萤火虫点缀在它的枝叶上。树枝向外扩张着,枝枝蔓蔓有粗有细,像是要把整个苍穹吞噬在自己的范围之内。现在已是冬天,但是梨树上开着许多洁白的梨花,分外妖娆,让本来让人感觉霸道的树木有了女子般的妩媚。我一阵惊叹,脚步却没有放慢。瞅见梨树旁边的洞穴,兴奋得内心狂跳。
顾不上寻找硕鼠的踪影,想着它现在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应该处于巅峰的兴奋期,不会那样轻易找到我。我口念咒语,隐没身子,随着旁边的一名小妖,低头奔向洞口。
我的脚步刚刚到达梨树,硕鼠的叫声戛然而止,四周死寂般沉默。没有了硕鼠撕心裂肺的叫声,我的心莫名往下一沉,脚步更加匆忙。
“这里的仙人请现身一叙。”阴阳怪气的声音滑过耳际,我循声望去,硕鼠高高站里在树枝上,背手望着我的方向。它的身形真是巨大,足以有一只普通的野猪那么大。我不确定它到底是否真的看到了我,还向往前迈,不料它的声音再次想起,“仙人请现身。我以礼相待,望请仙人自重。”
没想到魔君的宠物也有这么高的道行,着实让我有点心悸。但是我有点不甘心就此被它识别,站在原地不动,也不急于现身。盛开的梨花摇曳着,花瓣簌簌落下,树枝上的花朵所剩无几。有规律的在空中妖媚的舞蹈,幻化成我的名字。那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上,霎那间再次盛开着朵朵白花,争奇斗艳,竞吐芬芳。我一下子看呆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的名句,这次可真正看到了梨花万千朵盛开的异景。
“织云小姐,现身吧!”硕鼠再次发话,肥胖的身躯在荧光之下更显臃肿,影子在树下若隐若现。我无奈现身,望着他。
硕鼠轻巧的跳下梨树,让我惊觉是否眼花。他如企鹅走路般,蹒跚地走到我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说:“大王没料到织云小姐会过来,还得容我进去禀报才能放行。望织云小姐见谅!”
它的态度让我生疑,毕竟仙魔不同道,如果挑起了战争更是势不两立,它本无须向我这般规矩的行礼。但是,能够光明正大的见到魔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偷偷摸摸向来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如果见到魔君,我便开门见山要回摩昂。
半晌过去,硕鼠终于再次蹒跚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再次行礼,阴柔地说道:“织云小姐,我家大王有请。”我点点头,朝洞穴走去。
“小姐请稍等!”硕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下脚步。它慢慢踱步上前,手中已提着一个装满萤火虫的灯笼。它的脸被萤火虫黄绿色的光芒映照着,满脸堆满肥肉,一双鼠眼更加细小。“让奴婢为小姐掌灯,恭请小姐来到魔域宫殿。”不由分说,他率先走在了前面。
魔域宫殿我从未来过,不知道里面是否机关重重。我叹了口气,也只能随着它前往。
越到魔域宫殿,光线越亮。到了正殿,已经不用点灯了。硕鼠收起灯笼,欠身想要离开。
“那个……”我叫住它,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谢谢了!”
“小姐不必谢奴婢。说到谢谢,应该是奴婢感谢小姐。”它阴森一笑,让我的汗毛倒竖。见我面露疑色,它干笑几声,“如果没有小姐,我家大王也不会这么快能够重生。你说,我俩谁对谁的恩情大一些,谁更应该多说几句谢谢?”
我哑然,无言以对。本想恨恨地瞪它几眼,但是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我,摩昂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般田地。
“子鼠,你断不可对我的恩人这般无礼。”一丝轻笑,些许戏谑,殿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望向正前方,殿中的魔君慢慢现身。我一直猜想着魔君的模样会是什么样,但是真正看到的一刹那,却让我有种窒息的感觉——坐在殿堂宝座中的男子竟然和摩昂一般模样。
我一阵惊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君阴柔地微笑,说:“织云小侄女,多年不见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我慌张的后退几步,对于这个声音的记忆全盘从海底涌出,喷薄而出。是他!真正的魔君。“你……”我张口却有点结巴,“你为何这般模样?为什么和摩昂长得一样?”
魔君不作声,右手轻轻敲着鲜红的宝座的扶手,左手修长的食指朝我勾摄着,青灰色的眼眸全都是蛊惑的微笑。我吓得踉跄后退,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朝他走去。站在我身旁许久的子鼠轻哼一声,像是嘲讽,朝魔君走去。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慢慢吞吞,但是身影比刚才要显得妖媚得多。走到宝座跟前,它温顺的蹲在魔君的左侧。
魔君眼中戏谑的笑意更浓,左手熟练优雅地轻拢着子鼠背上同样灰暗的毛,并不急于说话。
“我来此的的目的相信魔君也明了。我也开门见山不绕弯,请魔君将摩昂交与我,让我带回西海。”
魔君眉毛一挑,绝美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如今却被魔君作为喜爱的面具,或者已经沦为魔君的面具,我真的不敢再往下想。他的右手依然有节奏的敲打着声响,嘴角好看的弧线变成坏笑,说:“织云可说笑了,据说摩昂当时想要娶你,是你自己硬生生将他推开。如今想要要回,恐怕很难啊!”
“你如何得知?”我当即目瞪口呆,朝堂之上的事情,除了当时人,其他人一概不在啊!
“不如你在这里呆上几天,我细细像你道来。”魔君的声音不似摩昂的声音,脑海中对于这个声音的抗拒从是在他发声的时候最为强烈。
“魔君为何要关押摩昂,你这样做会否欺人太甚。”我不安地蹙眉,用声音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你好歹也是魔君,这样做未免太过于小人。如果明着对抗,我们仙人不见得怕你。”
魔君嘴边的些许笑意更深,摆摆手,摇着头,无可奈何的望着我,说:“你总是这么天真,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太没有创意了。”他脸色一正,笑意全无,“我也不与你周旋了,我告诉你,我如今不仅是摩昂的长相,连身子也用着他的。所以,你要想从我这里要回摩昂,是断不可能的。”
“为何?他与你无缘无仇……”我悲愤至极,声音却轻微呢喃。心中仅存的希望全部化为泡影。我一直不想承认魔君附身,但是事情毫不预计就这样来临,让我措手不及。
“没办法,我与你实在太有缘了。”魔君坏笑,“而且,我上他身可是他自己自愿的,你可怨不得我。”他的语气娇柔做作,全无一点阳刚之气。他竟然将仙界最正直的摩昂太子毁灭得一塌糊涂,还要诬陷他甘愿沦落。我气恼郁结,怒不可遏。
“你胡说!”我怒喝。换来的却是他无所谓的盎然笑意。
“梵天见证,我魔帝说话用得着胡诌吗?”他眉毛一挑,俊美的五官顿生邪媚。“我当年和摩昂达成协议,两人打赌,赢了的话,我消失三界之中;输了的话,他只能选择这样的结局。”他抱起子鼠,理顺他背上的毛,抬眼看着我瞠目结舌的表情,笑意越来越大,连身子也笑得抖动起来,接着说道:“说来也好笑啊,摩昂那小子孩子认为喜欢你到了极致,却还不如我了解你。我当时可就告诉了他,这赌注他必输,可他却不相信。”
“什么赌注?”依稀记得骄阳取名当日,朝堂之上,摩昂似乎说过输了之类的话,会不会和这赌注有关。
“我说了和你有缘,这赌注更是与你有关。当年我和摩昂打赌。他非断定你会回到他身边,我的想法恰好相反。如果他赢了,我终身消失,就此改变你的命理;如果我赢了,他的身躯便将奉献于我。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才是正确的。”魔君轻笑着,怀中的子鼠蜷缩着,舔着他的手掌,呜呜地叫着,似乎在为他歌功颂德,标榜他的英明神武。
“不可能……”我不敢置信,摩昂为了我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牺牲如此之大。
“事实已然如此,没什么不可能,怪就只能怪你自己。”
“那你将摩昂的魂魄给我。”躯壳只是表面,没有就没有了,但是我决不能让摩昂的灵魂在这魔域中消殆。想着当年哪吒运用莲花做身,我也会想方设法帮助摩昂再次重生。
“小织云说笑了,我依赖于摩昂,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躯。他的灵魂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强大的灵力。”他轻拍着子鼠,子鼠纵身一跃,跳往殿下,慢悠悠的消失在黑暗之中。“今天和你说了这么多话,我也累了。看着我们有缘,我放你出去,我就不送了。”
眼看着他起身,想要转身侧道而行,我拔出织云棒,向前飞跃,毫不客气地将织云棒指着他,“我绝不会让摩昂断送在你的手中!”
“天真的小织云,夜摩那死心眼的傻小子喜欢你我勉强理解,但是真不知道摩昂那聪明的帅小子喜欢你什么。”魔君语带嘲讽,还没靠近我,就已经三下五除二的将我的法术击溃,人已经站在我面前,将我的手反剪在我的背后。他怀怀一笑,手已经漫上我的脸摩挲着,“不过,如果只是当作暖床的工具,我倒是想要尝试一下。”
他的脸已经慢慢靠近,我的身体略微后仰,嗔怒地望着他。他的身体奇怪得很,明明想要靠近,却感觉有另外一股力量控制着他的行动,让我不能为所欲为。
“别害怕,小美人。”魔君站正,顺手也将我拉正,手的力度却没有因此变小,“我答应过摩昂,不会对你动粗。”他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喷在我的脸上,眼中青绿色的光芒闪烁着,略带着惋惜,“早知道就不该答应那小子。玉帝的女儿我还没有尝过鲜。”
我气得脸色绯红,死命的抗争着。魔君的脸色微变,暧昧的语气随之而出:“小乖乖,你可不能乱动,我虽然答应过摩昂,但是你若主动挑衅我,我控制不住可不能怪我。”
“你无耻!”我咬着嘴唇,气结于心,却在不敢乱动。魔君的风流在三界是出了名的,想当年许多仙女被他指染,自觉无脸见人,横尸于三界。
“这就乖了啊!”魔君再次展露邪媚的微笑,说:“我还是很感念你让我获此重生,况且也答应过摩昂不伤害你,今日姑且放过你。”他轻声在我耳边吹气,笑言:“正所谓,没有你就没有我,我可是离不开你的。如果你哪日想到魔域陪伴我,我可以封你为后,做我最亲的枕边人。你考虑考虑!”
他话说完,紧抓我的手力度松懈,挥手在我身旁印上封印,让我动弹不得。我气恼的瞪着他,他手一挥,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顺着嗖嗖的凉风,控制不住地向外移动。不一会儿,人已经在前年梨树面前。天已大亮,洁白如雪的梨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白皙的光芒,凝洁如脂。我再去寻找洞穴,可眼前一片空旷,前方一座荒山,哪儿也见不着貌似洞穴的地方。
我还在努力的睁眼寻找之中,已被一人紧紧地拽住,脚步根本挪动不了半分。我还没有转身,就已经嗅到了异常危险的怒气,满是怒气中却带着怜惜的疼爱和关怀。不用猜想也知道,天底下能够这般对待我的也只有耀辉哥哥了。
回转过身,他怒发冲冠,两腮都被气胀得鼓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震怒全部落入我的眼瞳深处。我心虚的低下头,脚不停地蹭着地面上的沙石,鞋子没脏半分,地面上却已经被我的脚“挖”出了一个大坑。
“如果今天不是我自己亲自巡视大地,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做出了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情。”耀辉轻哼一声,话语从牙齿缝中艰难而愤怒地挤出。抓着我的右手更是大了一些力度,让我冷吸了一口凉风。
“哥哥,先放开我再说嘛!”我挤出笑容,向原来那样巴结的求饶,“我的手好疼。”
“不让你记住,你下次指不定又会再犯。”耀辉呵斥道,怒气没有退减丝毫,手的力度也没有松懈。我瞪了他一眼,忍着疼痛,索性也随他。
他见我默不作声,也许以为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将手放下,柔声问道:“织云,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难道不知道很危险吗?”他话中的担心宣泄而出,好似一层光环,将我团团围住。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眸,黑亮的珠子流动着强烈的不安,似乎怕我就这样一去不返。看着他的眼神,我才开始后怕。当时鼓起勇气义无反顾地寻找魔君,根本没有想到事情办不办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有着初生牛犊的无限勇气。而现在,刚才在魔殿之中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不仅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今天是侥幸,得以生还,如果没有摩昂当时与魔君的约定,我今天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异状,会有什么下场,会横尸在哪个荒野。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现在知道怕了吧!”耀辉宠溺地敲打着我的头,还不忘强调:“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我心虚的“哦”了一声,点点头。耀辉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还没见过织云这般老实过。看来以后不老实的时候是需要好好教训教训。”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拳头已经上了他身。他轻巧一躲,嘴还不老实,笑谑道:“你们家的那个夜摩反正是管不住你,我这做哥哥的就帮他忙,管管你这野丫头!”
似乎很久没有见到耀辉这样粲然欢笑了,我忽然觉得一个恍惚,竟停止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他。他见我如此,微笑地挥手打断了我脑海中错乱纷飞的思绪。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只见他的华衣流光溢彩,绚丽斑斓。我微微一笑,放眼看着广袤的苍穹。阳光肆意的洒在我们的身上,北国大地银装素裹,一片雪白,梨花开得满树灿烂,粉嫩的花蕊点缀其中,将世界装点得格外妖娆。微风轻吹着我们的衣角,嘶嘶作响。
我们都在静静的欣赏着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美丽,只闻耀辉大喝一声“谁”,身影已快步移向左边。几秒的功夫,他又临波微步踱到了我的身旁。不过,此时他的手中,抓住了一个气喘吁吁的长发女子。这名女子低垂着头,一头乌黑的秀发凌乱的披洒在前额,挡住了她的容颜。
“大胆妖魔,说!你来此目的何在?”耀辉厉声斥问。
那名女子头也没抬,只是静静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片刻才说:“王后没事就好了!”
她的声音如此熟悉,看神色,我慌惊,忙要耀辉住手。我走过去,将她的头发理顺盘好,姣好的面容顿时让她不似一名妖精,只是苍白的脸庞在太阳神的强大灵力下更加没有血色。真的是她,昨日黄昏之时遇到的那个鬼魂。但为何耀辉说她是妖魔呢?难道他已成为妖魔中的一员了?
转念一想,我不免为自己的想法轻笑。如今,她是鬼魂还是妖魔已经不重要了。没入魔域的洞穴,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与魔界一刀两断。
“你还好吧?你怎么还没去地府?”
少妇淡淡一笑,说:“妾身一切都好,多谢王后挂心。我赶了一夜的路,想来看看王后一切可好。现在,已经安心了。”
耀辉听他这样一说,身上光芒骤减,与常人无异。少妇脸上有了些许红晕,神色也好了不少。
“我正要回地府,你和我一起上路吧!”我扶住她,提议道。
她凄恻一笑,幽幽地说:“妾身如今沾了一些魔道的气味,恐怕进入轮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如果你真心想要轮回,我可以帮你!”一旁的耀辉说道。祥和的神情有着君王的慈悲与大度。
少妇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感激地强行下跪磕头,说:“多谢太阳神王子,多谢王后!”一声一声,慢慢地竟然语带哭腔。
我蹲下制止了她的动作,耀辉手中七彩流云汇聚在手,光芒四溢,一层一圈的笼罩在少妇身上,口中念念有词:“愿以此功德,回向十法界。愿一切众生,皆生极乐国。”听着这话,我仿佛看到佛祖拈花自笑。
光彩慢慢消逝,少妇洗尽铅华,像一名新生的婴儿般纯净。她双手合十,向我们行礼。耀辉点点头,说:“我送你们回去。”
我想反对他的提议,他瞪了我一眼,说:“不准反驳,我可不相信你这调皮的小鬼。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父王母后想想;不为父王母后想想,你也应该为夜摩和骄阳想想……”
我无语。没想到,如今他就像当年那个啰嗦的金蝉子的转世三藏法师一样。看样子,我这耀辉哥哥真不该和三藏念佛参禅,如今,仙界又多了一个长舌男。如果耀辉知道我的想法,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肯定会抽我一顿。
我忙向耀辉作揖求饶,“哥哥饶了我吧!我请你和我一道去地府做客。”
少妇看着我们,咯咯地笑着。
转身的一刹那,千年梨树飘于我的眼前。梨花花瓣飘飘洒洒,与这一片皑皑的白雪幻化成最美的景色。我心里划过摩昂的身影,心又莫名的往下沉。
摩昂,要怎样才能救得了你?怎样才能让魔君从你身上消失?我该怎样做,才能帮到你?
无数的问话,我自问,却无法自答。想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还不能够抗衡魔君的十分之一,万分懊恼。当年不好好学,这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因为带着一个魂魄,我只能像平时黑白无长收魂那样走黄泉之路,过鬼门关。耀辉是太阳之神,不能走这条晦涩的阴暗道路,我们只能在黄泉入口道别。
一路上,少妇话并不多,我问她答,而且答案简单明了。黄泉路上的荒凉并不能让她有所触动,她平静的目望前方。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我明白她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远离过去,走向明天,走向希望。
轻松过了鬼门关,很奇怪官卒没有对我身边的人进行盘查。正疑惑着,发现路边的官员都恭敬地垂目肃立着,这更让我觉得奇怪。我来地府从没有受过这般高等的待遇。一则我很少走这条路,再则在地府只有地藏菩萨和阎王能够让他们朝拜,连孟婆都不曾受过也不能受到这样的礼待。
安静的场面中传来一声闷闷的轻笑,极不和谐却让我倍感亲切。我抬眼,就对上了一双温柔而熟悉的深邃眼眸。他正昂扬地骑着他的坐骑——他很少骑的坐骑——黑神猫,笑意盎然的盯着我。黑神猫圆溜溜的眼珠也瞪得很大看着我。
“猫猫,好久不见!”我跑上前,亲昵地抚摸着黑神猫油亮的毛,笑着说。黑神猫叫嚷着,吐出舌头舔着我的手掌,亲密地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阎王轻咳,提醒着我。我忍住笑意,故意不去看他,仍旧和黑神猫说笑着。他最终忍不住,跳下来,拥我入怀。我忽然想起旁边还有许多官员,忙想推开他,却怎么推也推不动。四周还像刚才那样鸦雀无声。我用余光瞄了一眼周围,道路两旁的官员已经自觉“消失”了。我安心地靠在他怀中,不再挣扎。
“我很担心你!”阎王搂着我,吻着我的发梢,轻声说道,“刚才耀辉来过,狠狠地骂了我一顿,我才开始后怕……”话还没说完,搂着我的手力气更大了。
“我没事!只是摩昂他……”回忆之门再次被开启,就算是这艰涩得不想去想确事关重大的事情。
阎王听我这样说,含带悲伤,不再多言。无声胜有声,他这样的安慰,是他一贯的方式,也是我喜欢的方式。我不喜欢听别人用很多言语来安慰我,我只喜欢静静地将自己的心放松,然后静静地思考。
“我过几天去天庭,要二郎神君教我仙术和武艺。等我学成,一定将摩昂救回来。”我抬头,坚定地看着阎王,说道。但是内心的担心却大于自己的勇敢。我只怕还没等我救回摩昂,仙魔已经开战,到时候一场恶战不可能避免,谁死谁伤根本不得而知。
我不想我身边的人因为我这悲惨而压抑的宿命而受到伤害,可是我似乎却根本无法改变这一切。我哀叹,却无能为力。
“她是……”阎王指了指我身后。我转身,才想起我这次带了一个魂魄回来。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阎王。阎王眉头紧锁,似乎有点为难。
我轻轻推着他,说:“我可是已经答应了她,让他转入轮回了啊!而且,耀辉哥哥也帮她褪去了魔气。”
“我知道。”阎王朝我微微一笑,说:“你是王后,这样处理当然可以。只是……”他望向少妇,问道:“王后给过你一根头发,你可保管好了?”
“回王的话,王后的头发正在妾身身上。”说罢,她抬起左手,往袖口中摸着。刚才还恭敬的神情,却在不断寻找未果的情况下越来越着急。到了后来,她更是惊慌地站起来四处寻找。
看着她这样,我也开始着急。仙人的物品都是具有法术的,就算是一个细微得难以寻找得到的头发。如果这头发被一心修佛的虔诚佛教徒拾得,能够助长他的修为,早日皈依我佛。反之,则会带来灾害。想到这里,我更是惊慌。如果是在魔域中丢失,被魔域中人献给了魔君,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魔君的法力强大,弄不好我都会被他控制。
“王后,对不起!”少妇嘤嘤的哭泣,因为害怕和后悔,声音颤抖,身子发抖。
瞧着她楚楚可怜的身影,我内心的焦急消失,愧疚地走到她身边,说:“没关系的。这并不是很大的事情。”
“可是……”她在担心,我想以她在三界的这百年,她定是知道后果的。我只能求助地望着阎王。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们会解决的。”阎王说道,呼唤着牛头马面。牛头马面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恭敬地作揖行礼。“王!王后!”
“带她渡望川河,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转世为人。”阎王指着少妇,朗声对牛头马面简单的吩咐。
“王,王后,妾身……”少妇跪倒在地,哽咽道:“谢谢王和王后,妾身感激不尽!”她朝我们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跟着牛头马面走向望川河。
“织云……”阎王叹息,继而紧紧地抱着我,说:“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谁也不能伤害你!”
“织云,织云……”摩昂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向我张开手臂,想要拥抱我。
“摩昂!”我看着眼前的他,却不敢向前。他进一步,我退一步。原本应该是黑亮的眼珠却闪着青色的火焰。我一惊,更是往后退步。他停下,深邃的眼眸中蓄满痛苦和悲哀。
“织云小美人……”阴柔的笑脸浮现在摩昂脸上,他向我招手,“来!过来,到我怀中来,我会好好疼你的……”我慌得使劲摇头,局促不安,“你不是摩昂,不是!你把摩昂还给我……”
“好!”两个声音从一个身体中迸发出来。只见摩昂深深地看着我,手拿着他最得意的武器三棱锏,朝自己狠狠地刺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倒地。
“不!”我惊呼,奔上前去,他的身影随之消失。我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摩昂,摩昂……”
“织云!”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声声呼唤着。我睁眼,看到的是一脸担心的阎王。他拭去我眼角、腮边的泪水,揽我入怀,问道:“织云,你做恶梦了?”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无声哭泣。只是梦境,梦境而已。
我起身洗漱,吃过早点,逗着云娘抱过来的骄阳,心情也随着骄阳的笑脸逐渐明朗起来。骄阳绯红的小脸蛋充满着健康的朝气,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直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小手扑腾着总想拽点什么。
站在一旁的云娘笑着说:“这孩子还是喜欢自己的妈妈,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可没有这么开心。”云娘是孟婆的婢女,阎王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听说我生了孩子,自己主动请缨来照顾骄阳。
“云娘,谢谢你!我最近恐怕没有什么时间照顾他,还得麻烦你一阵子。”
“姑娘这是说什么话呢!这不是折煞老身吗?老身这身子骨还硬朗,会好好带着骄阳的。你放心!”云娘笑嗔道,从我手中接过孩子,心领神会的退出织云殿。
“下次要告诉云娘,怎么还称你姑娘,明明都做了妈妈了。她什么时候改口称呼你为王后啊!”阎王蹙额,不悦浮现在脸上。
“别人对我的称呼有那么重要吗?”我为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发笑,“而且你也知道,我并不在乎做什么王后,我只在乎做夜摩的妻子。”
“我知道。”他握紧我的手,道:“我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最近的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是担心你会离开我,有点不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低头,讷讷地说:“我也希望我现在就像我们初识的时候无忧无虑,但是,现在不可能了。我给别人带来了灾难,我不可能像没事发生一样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会为你解决呢?”阎王说,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压抑的怒气仍旧有着缕缕漂浮在空中,还带着一丝丝的悲哀。“我说过,你只要站在我身边,我能够伸手握得住你方向的地方就可以了。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夜摩,你明明知道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我不可能做到置之不理,这本是我自己惹出的祸……”
“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可以帮你解决,对吗?”怨怒爆发,阎王拍案而起,剑眉飞鬓,朗目怒瞪,张扬的显示着他的愤怒。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我发怒,我怔怔地望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另一种说法:“你会怎么解决呢?等魔君开始挑战天神,你和耀辉他们就武力解决?”没等他回话,我接着说道:“我不想那样,天神之战并不是我所希望的。原来的战役已经让我失去了九个哥哥,现在还牺牲了白光哥哥,如今我不想摩昂也受到伤害!不想太多的天神因为我而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解决?魔君挑战之时,你一个人去应战?”阎王不觉嗤笑,“还是后悔没有答应摩昂和他在一起?”
“我……”一时语塞,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怎样才能救回摩昂,而不让他人受到伤害?我似乎找不到一个好办法。听到后面一句,我气提上喉,咽不下去,瞪大眼睛震惊的望着他,我没有料到这样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根本不能相信。
阎王自觉失言,低头抿紧嘴唇不语。他叹了口气,一把拉住我,紧紧地抱我在怀中,“对不起,织云,我不该那样说。我……”
“我知道,夜摩。”我止住他要说的话,顺从地靠在他的肩上,安抚他受伤的情怀。
“以前,你无忧无虑,有什么事情都很依赖我,听从于我;可现在,你却要自己独自扛着你那所谓的害人的宿命,我很担心你,担心你会受到伤害,担心我会失去你……我甚至害怕你不再依赖于我……”阎王缓缓道来,丝丝缕缕的悲伤慢慢的溢出。
“现在什么时辰了?”靠在他怀中许久,我才想起昨天说过今天要去南天门找二郎神君学武。
“辰时,7点刚过。”阎王答道。
辰时。我心里默念。这个时辰是上午7时正至上午9时正,人间相传这个时候正是“群龙行雨”的时候,所以有辰龙之说。 事实亦是如此。原本在这个时候,作为西海龙王的三太子,应该跟随老龙王或者自己独自布施行雨,造福苍生。可如今,他却被魔君占用了身体,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我清点行装,朝阎王歉意一笑,“我白天去天庭,晚上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
阎王怅然,看着我欲挽留却说不出口,最终点点头。他掐指算着,说:“明天再去吧!二郎今天不在天庭,他和哮天犬今天下届捉妖去了。”
我只好作罢,在阎王的提议下,随着他一起到森罗殿处理公务。
看着堆积如山的文折,我真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而在这里,又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只想沉溺其中不愿拔出。白无常常常会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变换着不同的花样和我一起玩乐,逗我开心。可如今,我却不再拥有这样的幸福了。一双手握得再紧,终究也握不住他人的生死。
我掏出怀中用白棉布包起的断成三截的玉簪,强忍着眼泪,努力地微笑着。白光哥哥,说过喜欢看到我微笑,就算在离开这个世界之时,也想要我快乐的微笑。
“臣黑无常(白无常)参见王。”两个男声,惊得我转悲为喜。白无常,我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我欢喜地望去,对上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睛。一身洁白的衣料,纤尘不染。他像白光哥哥一样面色白皙,但是却有着健康的绯红。可是,这明明是白光平时的工作服,为何他要穿上呢?
“臣见过王后。”一旁的黑无常向我行礼。白衣少年听他这样说,微微一怔,随即也同他一样向我行礼问安:“臣白无常见过王后。”声音轻柔,毕恭毕敬。
我吓得后退几步,他自称白无常,可是白无常不是白光哥哥吗?他是白光哥哥的接班人吗?我疑惑的看着他,许多不解。
“织云,他是新任的白无常——白桦。”阎王轻声向我解释,黑无常也点点头。
“他也是一匹白马吗?”我问道。
“他前世是一颗白桦树。本来他可以修道成仙的,但是他在修炼时,人类摧毁了他原来生活的家园,变成茫茫沙漠,他也不幸遇难。正好我们这里缺个人手,所以要他来这里工作。”黑无常一反常态,娓娓道来。
其实照理说,他难得说上这么多话,我不应该扫他的兴,但是一听他说缺个人手,怒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白光哥哥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吗?”
一声问话,问得黑无常哑口无言,只是怔怔地望着我,一旁的白桦讪讪的低头。
“织云,不要胡闹了!”阎王小声喝道,话语中透着无尽的无可奈何。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扯出淡淡的笑容,赧然的对着他们低头,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黑无常走到我身边,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气。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中有着好友离去的痛苦。想着白光的惨死,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王后,这不是白光想看到的。你应该知道他希望你能够快乐。”黑无常轻声说道,递给我一块白手绢。
我抿着嘴唇,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心中握着的断了的玉簪刺得我微微泛疼。
“王后,白光走之前,曾来过我这里,说有样东西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他退后一小步,与我保持着距离,声音已恢复到了清冷。
“什么东西?”我的心燃起希冀,迫切地想早点拿到。
“我记得白光生前曾送给你一根玉簪,可否容我看看。”
我将手中的白布摊开,断成三截的玉簪赫然呈现在大家的面前。黑无常从袖中拿出一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盒中的小东西——真是小东西,细微得看不清楚是什么。等到黑无常将东西放到我手中的玉簪上,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根鬃毛,纯白如雪,像白莲花一般纯洁,没有任何一点瑕疵。
黑无常口中念念有词,柔亮的白光照耀着手中的白布,玉簪笼罩在光晕之中。等待光芒逐渐消失,白色的鬃毛已经不见,而断成三截的玉簪已经不见,换而之的是一根如新的玉簪,和原来的那根一模一样,上等的羊脂白玉,握在手中微微泛凉。
我欣喜地看着黑无常,他微微一笑,退后几步,站在了新任白无常身边,对阎王说:“王,我们去工作了。”
阎王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见我正兴奋得看着他。他会心一笑,走上前来,帮我将玉簪别于发髻之中,打量片刻,扬眉赞赏。
我的哥哥,我曾说过,如果我真的再次拥有这样珍贵的礼物,我天天插在我的发髻之中,招摇过市,逢人就告诉,这是我最亲爱的哥哥送的,我非常喜欢。
现在,我就履行我的承诺,天天带着,天天带着……
只是,你能看得到吗?
如今,你现在在哪里呢?你说过你前世是什么,今生也是什么。那么你一定要做一匹快乐的马,幸福的生活着。
晚上,我抱着骄阳,乐滋滋地瞅着他微笑的脸庞。他真是一个开心果,不管谁看到他,他都总是笑脸相迎,人见人爱。地府的人都喜欢抱着他玩。我就是纳闷,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有哭过。是不是神仙在没有记忆之前,是不懂得哭的。
“骄阳,骄阳。”阎王拿着织云棒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图形吸引他的眼球,逗着他开心。他那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总是不断地向上伸着,努力想抓着什么,可怎么也抓不到。他不气馁,也不沮丧,咯咯的笑着,没想过要放弃,仍旧不知疲倦的挥动着小手。
瞧着他可爱的笑靥,我心里漾着的是一圈圈泛滥的母爱。这是我的孩子,我和夜摩的孩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不,从他从我肚中孕育开始,我就希望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孩子,像人间的凡人一样,无忧无虑地过着自己属于自己的生活,走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不像现在这样,走着是一条既定的道路。谁说神仙好当,都是假话。
我从来没把他想成是将来的太阳神的接班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孩子,我最最亲爱的孩子,想要一生一世呵护的孩子。我甚至想过要反抗,反抗着令人生厌的命运。就算让我都堕入轮回,变为平凡的世人,我也心甘情愿。
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不知道我的孩子到底会怎样去想,他的人生,就让他自己选择吧!而我,在这天庭之中,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放不下。
骄阳玩闹了一会儿,就沉沉的进入了梦乡。阎王也一脸倦意,似乎昨晚没有睡好,今天特别嗜睡,一天都显得魂不守舍。想想也是,昨晚我做噩梦,多少让他担心了。
“夜摩,你早点休息。”我抚着他通红的眼睛,说道。
他执着我的手,放在嘴角。黑亮的眼睛满是柔情。“织云,如果我要求你不去天庭,你会答应吗?”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皱眉。他今天早上还答应得好好的,这下怎么就变卦了。
见我这样,他紧张得接着说道:“你要相信我,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帮你解决的。你就不要去……”
“夜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抽出他握在手心中的手,不觉有点失望,“你早上明明答应了我,为何这时要改变主意?”
“临时抱佛脚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天庭。虽然说在天庭二郎他们会照顾你,但是同样会有许多你根本无法预计的危险。”他眼中蓄着的都是担心和不舍,捂住我正欲说话的嘴,不容我多说,望着我接着说道:“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根本不知道魔君会在什么时候挑战天庭,我断不可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可是,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都觉得内疚,抱憾终生。”我使劲地拿开他的手,大声说道:“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但是我尽力了,我做到问心无愧了。而且,我是真的想救摩昂,真的想救他……”我捂着脸小声抽泣。摩昂,那个当年带着我游玩西海,和我一起捉弄龟丞相,喜欢微笑地看着我说话,逗着我开心地摩昂哥哥,我不能就这样让他被魔君毁灭。
“那你就不担心我会因为你受到伤害而自责,抱憾终生吗?”阎王凄苦的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断不会原谅自己。”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他说这些话,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了绝望的感觉。就算当年他深受重创,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他也是镇定自若,云淡风轻,什么困难都压不倒他。可现在,在他心里,也有着害怕。
“你也要想想骄阳。”阎王幽幽的说,眼光柔柔地瞟向了睡在床上的骄阳。洁白的被子包裹着他,娇嫩的肌肤,微笑的脸庞。如阎王一般沉稳的神色,让我的心也渐渐融化。我心底中最温柔的地方,放着我对他的爱,永远的爱。
脑海中闪过摩昂和煦的微笑,想着他最后推开我离开灵霄殿的决绝,思绪又回到了现实的正中间。“夜摩,摩昂他……他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痛苦……”我喃喃开口,却不敢直视他。
“你就因为这个原因狠心抛下我们两个?”他抓起我,逼着我望着他。他眼中全是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咆哮道:“我说过我会想办法的。不是我一个人,耀辉、二郎他们都会帮我,甚至你父王也会帮我们的。”
我低头不语。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以耀辉和父王的态度,他们肯定赞成主战。他们绝对不允许仙人的身子被魔君占有,不管什么原因,这都是不允许和不道德的交易。
“织云,你想想白光,他就算死,也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幸福的生活。”阎王紧紧地搂着我,想要把我揉碎在他怀中,身体微微颤抖。
对!我的哥哥,他是说过,希望我多微笑,希望我会幸福。
可是,哥哥,这样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对发生在我身边关于着我的事情不闻不问,我就会幸福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在那时,会是什么?又会是什么样呢?
或许只是躯壳而已。
是不是躯壳也有幸福?
也许吧!忘却不开心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吧!
只是,我能够做到吗?追求那样的生活,了却余生。
我可以做到吗?
“织云,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只希望你能够再想想。”阎王紧紧地钳着我的身体,在我脖颈处重重的呼吸,语气几乎讨好。
“夜摩,你别这样。”我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刷刷的流下,顷刻间遍布整个脸颊。刚刚还灼热的泪水瞬时变为冰凉。我的心,也如深入到了冰中,寒彻无比。
“那算了。你休息吧!”阎王松开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织云殿。
我的呼吸并没有因为脱离了他双手的钳制而感到顺畅,反而因为他的离去,气息不匀,条理不清。
事到如今,我们就是以这样的背影来对待对方吗?因为我们都坚持这自己的想法,而不得不让对方难过吗?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年,想换来而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不!夜摩!
我想喊他,要他停住脚步。我想冲上前去,紧紧地抱着他。
我的心跟随他一起,可我的脚却移不动步伐。我只是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独自啜泣。
应该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还没等我醒来,我就听见织云殿中通往人间的那张门被打开。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花儿的甜美顺着话香让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它的美丽,小鸟叽叽喳喳的唱着歌。
睁眼一看,骄阳在我怀中安静的睡着,不曾醒来。小嘴微微上扬,许是听了小鸟动听的歌声觉得十分高兴吧!
“夜摩。”身边已经没有了阎王的陪伴,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织云,醒了吗?”阎王温柔地站在床榻边望着我,笑意蔓延全身。
“嗯!”我答道,看着他略低下身子,忙勾住他的脖子,送上了今早的清晨之吻。缱绻缠绵,丝丝芳香如花儿的清香。一吻过后,余香缭绕。
“睡得好吗?”阎王抱着我,让我靠在他的怀中,玩弄着我的长发,问道。
“嗯。”我点点头,微微皱眉,捶着脑袋,嘟喃着:“我今天似乎要做一件事情,可是我记不得了。”
他的手缠绕着我的头发,忽然一停,随即继续,“你记得是什么事情吗?”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只知道那件事情很重要。”
“确实重要。”他笑着拍着我的脸,说:“快吃早点,等下我们就去。”
把骄阳交给云娘,我们轻装上阵,穿过织云殿,前往人间。
人间一篇繁荣的景象——不管我哪次到这里,都是如此。热闹太平,和谐幸福。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都彰显着蓬勃生机——即使是在这萧瑟的冬季。大地的寒冷并没有阻止人们外出工作或游玩,他们唱着小情歌,快乐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到人间游玩吗?”我不确定的看着阎王,问道。
“你真是个小迷糊。”阎王刮着我的鼻子,搂着我前行,对路上众人高频率的回头率忽略不计,视而不见。“上次我们在天山,我就曾经答应过你。后来就一直耽搁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昨天你还一直吵着要来人间呢!”
我努力地回想着。确实如此,那日在天山就曾说过这事情。那时候是秋天,天高云淡,大雁南飞,大地层林尽染,迭翠流金,我当时就有要来人间的冲动,可因为到天庭去了之后就忘记这件事情了。如今到了冬季,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也一样让我着迷。
我们两人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雪地,看着路上行人欢快的堆着雪人,打着雪仗。我也跃跃欲试,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织云,我们来堆雪人吧!”阎王停下来,兴致勃勃地看着我问道。
我扬眉微笑,十分赞同他的提议。
我们找了一片未曾被人开采过的净土,回头看着自己一路而行的脚印,大脚印和小脚印并排走着,走向幸福,走向美满。我望着他,傻呵呵的笑着。
空旷的雪地上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对望了几秒,马上动手堆起雪人。趁他不注意,我偷偷地抓了一把雪放入到了他的衣领里面。他回头看着我龇牙咧嘴,毫不示弱的揪着我的衣服,不让我逃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冻得我直嚷嚷。堆雪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转变为雪仗中的你抢我夺,你强我弱。不用说,这弱者肯定是我。我发射的“炮弹”就像仙女散花一样,根本没有杀伤力,我进攻已经不抱希望,步步后退是我的真实写照。人我再怎么左躲右闪,还是不幸中弹无数。
“求饶!”我举起双手,看着迎面本想我的人,嚷道。
“败兵是不是就要听从胜利者的所有要求。”他一把抱着我,不怀好意的问道。
我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头还没有点完,他的吻已经上脸。冰冷的脸庞因为有着他双唇的青睐,温度慢慢升高。
“夜摩,有人看着……唔……”刚一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的舌头已经轻巧地穿过我的齿间,在我口腔中游弋着。这个文不同于早晨的吻,更加迤逦,更加蚀骨,仿佛就要将我融化在他的整个身心之中,永远都不会离开他,永远都离不开他。
温热的身体,火热的心怀,滚烫的爱情。这就是我们吧!
一吻过后,阎王笑着看着我的眼睛,双眼中满是浓浓的爱意,深不见底。
我轻捶着他的前胸,却依恋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你坏死了,你就不怕别人看到?”
“这怕什么,我们之间亲吻天经地义。”他漆黑的眸子中全是无辜,看来他笃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还堆不堆雪人?”他握着我冰冷的双手,呵着气,传给我真真温暖。
“当然!”我笑着滚起了雪球,“你堆我,我堆你。”
他点头,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两个小雪人相依相偎,置于雪地之中。我用织云棒惟妙惟肖的画出了我们的模样。此时,大雪纷纷落下,雪满长空,装点着我们的小雪人,更显俏皮。
“小织云,我爱你!”阎王蹲在小雪人旁边,说道。
“小夜摩,我爱你!”我也蹲在小雪人旁边,说道。
我们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在雪地中相互偎依,慢慢徜徉。暖意和幸福从心中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遍布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通过我们相握着的手,传递给了对方。
我们在人间逗留了一天,尽情地玩耍着。回到织云殿,我已经精疲力尽。眼皮已经不听使唤,沉重的只想合眼。孟婆带着骄阳一起到紫竹林仙游。我只好靠在床边小憩,等待他回来。
“织云,我爱你!”阎王搂着我,让我的姿势更加舒服。
“我也爱你!”我呢喃着,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
“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我是为了……”
管不了他说什么了,我已经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入睡。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我看着三界冬去春来,夏至秋分,心里泛起的波澜绝不比大海惊涛拍岸逊色。时间从指缝中溜走,从身边擦身,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抓住他,挽留他——即使是神仙。
我、阎王、骄阳一家三口在这一年中共享天伦,其乐融融,度过了这么多年来最快乐最惬意的时光。骄阳已从一个爱笑的小婴孩长成了有自己思维和记忆的小孩,并逐渐成熟。三界的神仙都十分喜欢他。每次带他到天庭都会有许多仙人争先恐后的抱着他或带着他玩,而他每次回家都会喜不自禁带来一大堆小玩意儿。天庭的神仙相比之我,他们是真心对待骄阳,就算是曾经不喜欢我的那些仙人,也从未带着有色眼镜将对待骄阳和我的感情混为一谈。而在地府,他可是标准的小王子,众星捧月般的将他高高举起,一声轻声的呵斥都没有。连平时庄严的地藏菩萨见到他也是笑脸相迎,对于他的调皮淘气也从不计较。
只是,只是我很多时候会不自主地涌现出悲哀。因为离别的即将到来。再还有大半年的时候我就开始,人前的快乐,独自一人的时候品味着幸福,心底慢慢涌出不舍与依恋。这次与原来的离别有很大的不同,而不同的原因只是因为有了骄阳。他是我的快乐,是我的太阳,是我生命中不能失去的一部分。很多时候,孩子也许不懂得父母的爱,只有等到自己为人父母,才能体会,才能理解。
而且,我有时候会莫名的阴郁,特别是在下雨的天气,坐在织云殿通往人间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有时细如牛毛的绵绵小雨,有时候狂风呼啸的大雨倾盆。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心里没有原因的惆怅。我无法解释自己这样的行为,问阎王他也只是叹气,却不肯再说,陪着我一起看着雨落和雨后的彩虹。
“妈妈,你瞧!好看吗?”骄阳刚进织云殿,就冲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展示他得来的小礼物——五彩的珊瑚石,在夜明珠发出的清幽的光亮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华光。他撒娇地赖着我,高高举起珊瑚石,蹭着我要我抱他。
“好看呢!”我依了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抱着他坐在我腿上。才抱着他坐了一小会儿,腿已经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了,可他还左动右动对着光欣赏着珊瑚石。“骄阳,妈妈累了,自己去玩会儿啊!等会爸爸来了,又会批评你了。”
一听到“爸爸”这两个字,他极不情愿的自己跳下身,坐在椅子上。“妈妈,为什么爸爸每次都不喜欢我陪着你呢?他不喜欢我吧!”
我头痛了。我的小乖孩子,难道要我告诉你你那亲爱的爸爸是因为怕我太粘着你,在这短暂的时光中没有时间陪他而吃醋了吗?而且是和自己的孩子较劲。阎王很多时候看到我和骄阳玩得兴高采烈的而忽略他,多次抗议并且生气。我还从不知道,他占有欲还这么大。
“这又是谁送的呢?”我忙转移话题。
“这是西海的敖闰爷爷送我的,而且他要我问妈妈一句很奇怪的话。”骄阳如实回答,一双眼睛满是疑惑。
“什么话?”
“他说要我问妈妈:‘真忘记了吗?’”骄阳一双眼睛黑如漆星,有着只属于小孩子的那份天真可爱。
“真忘记了吗?”我喃喃自语,忘记什么?我将什么遗忘了?他为何这样问?
是摩昂吗?我也的确很久很久没有遇见他了,也不曾去看他了。敖闰叔叔是在责怪我吗?
我没忘记。真的没有。
他陪我说笑,他陪我玩耍。在西海的织云阁,我们尽情挥墨,书写着青春的美好。在西海的碧水中,我们欢快的遨游,挥洒着快乐的畅妙。我们曾经那样无忧无虑。
他曾经送我一串红珊瑚,他曾经说过爱我,要帮助我结束这样的轮回。他曾经留给我一袭青衣的悲恻。这些,我都记得。
可是,我也只记得这些。可记忆中似乎不仅仅只有这些,似乎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只是我想不起,也不能想,因为再多想只会让我头痛,痛得让我无法思考。
不是我不想去看他,而是他也许不想见我吧!阎王告诉我摩昂那天离开灵霄殿,就去了西海清修,谁也不见。我那天伤害他那么深,他肯定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吧!
摩昂,你在那里清修还好吗?我不能去看你了,因为我就快要转入下一世的轮回了。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过年之后的大年初二,我就要离开了。因为推算到二月初二之前我会有大劫,地藏菩萨将我待在地府的时间缩短了一个月,命我待上两年就离去。时间一到,我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看不到你了。会有多久呢?这次是26年吧!等我回来,等你愿意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看你的。一定!
“妈妈!”骄阳仰着小脸,拉着我的手抗议道,“你心不在焉噢!”
“对不起!”我捏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引来了他更大的抗议,扯着我的手,“妈妈,说了不要捏我的脸。”
我呵呵笑着,“是怕到时候不帅了,仙女姐姐不和你玩了吗?”
“才不是呢!”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你总是捏着我,到时候我没有爸爸长得帅,你就不会喜欢我了。我知道,你想把我送到玉帝爷爷那里……”话说到最后,他头埋得低低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话让我哑口无言,甚至让我心痛无比。他是否感受到了淡淡离别的情怀,才会有这样的想法。父王的意思是等我转入轮回,就将孩子送到天庭。毕竟太阳神的接班人还是要学习很多。只是我不愿意他小小年纪就这样,我想要的只是让他拥有快乐的童年,想曾经的我一样无忧无虑。
“骄阳,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我抱着他,忽略他身体的越来越重,亲着他的脸颊,“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喜欢做的事情,不想去做的事情可以不做。你就是你,为你自己而活的骄阳。”
“真的吗?”他的表情因为我的话而丰富起来,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煞是好看。
我点点头,更得到了他欢欣雀跃的拊掌。
骄阳,你要快乐,要幸福,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仙人也是人,如果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那或者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所以,就算路有泥泞,就算有路有荆棘,你也要做你自己,做最真实的自己。
“骄阳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阎王跨门而入,从我怀中抱起他,高高擎起,仰头笑望着。放下后看着我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哀伤和离愁。
“妈妈说我可以不去天庭。”骄阳兴奋得嚷道,但少了在我怀中的放肆,只是乖乖地待在阎王的怀中。
“哦?”阎王眉毛一挑,朗星般的璀璨眼眸有了点点笑意,“妈妈又和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不喜欢的可以不做。”我平静地述说,眼睛却贪婪的盯着阎王,久久不愿离开。这一别,又有多年,多年之后,夜摩,你会有所改变吗?眼角会有皱纹了吗?心会越来越沧桑吗?会开始学会回忆,学会感慨吗?
“你啊!骄阳迟早会变成第二个织云。”阎王刮着我的鼻子,手却停留在我的脸颊,目光锁定,不能移开。
“骄阳,你去孟婆奶奶那里去。”阎王命令道。每次到要赶走骄阳的时候,他的话语都像在发布施令,语气威严,不容辩驳。不然骄阳定是不依。
骄阳噘着嘴,不满地瞅着阎王,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妈妈,你刚才说过,不喜欢做的事情可以不做。我不想去奶奶那里,我想在这里陪着你。”
“骄阳!”阎王声音一扬,见我瞪着他,转而叹气,终究沉默,不再言语。
想着过不了几日,我就要离开他们两个,凄苦让心痛得无法自已。看着骄阳的小脸蛋,我狠下心来,决定告诉他离别的事情。
“骄阳,过几日妈妈就要离开这里,很多年都不能回来看你。”我看着他,看着她逐渐惊慌的双眸,心里漾起的除了伤痛,仍旧伤痛。
他懂得什么是离别吗?懂得离别的痛苦吗?懂得等待的艰辛吗?我情愿他不懂得,不经历这样的悲痛。曾经听过别人这样说:离别是为了下次重逢的喜悦。可我情愿不要这样的喜悦,我只想平平淡淡的守着自己的小幸福。
“为什么呢?”骄阳不解,疑惑地看着我。
“为了历练。”话说至此,眼泪终究忍不住,簌簌落下。
骄阳伸出温暖的小手擦去我的泪水,问:“那妈妈喜欢历练吗?”
喜欢吗?我怎么会喜欢。可是这却是没法选择的,我只能承受这样的痛苦,迎接下一次重逢,然后喜悦,然后幸福,然后悲伤。这样的循环,不得已,却似乎已是最好的。
见我不说话,骄阳自顾自地说:“妈妈肯定不喜欢,不然妈妈不会哭的。不喜欢你就不要去啊!我舍不得妈妈。”他抱着我的脖子,小脸蹭到我的怀里,不依不饶。
“骄阳,这是约定,是妈妈曾经定下的约定,不能违背的。”眼角瞟向了阎王,他侧过头去,留给我的是一抹痛楚。
骄阳似懂非懂,乖巧地为我拭泪,自己的眼眶微微泛红。半晌,他定声对我说:“妈妈,我和爸爸会等你回来的。”
原本已经干涸的眼泪又决堤而出,泛滥成灾。“骄阳……”
等骄阳走后,织云殿一片寂静。我坐在大门的门坎上,望着点点星光,萤火虫流连飞舞,靠在阎王的肩膀,任哀伤弥漫。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轻念着,才明白任何事、景,都在亲身经历只是才会真正明白和懂得。离别的痛苦,最是哀伤,可谁也不能改变什么。
阎王握紧我的手,呢喃:“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抬头一看,他的眼中盈盈泪光在月亮的清幽之光下晶莹剔透,让我不忍在多看一眼。
“夜摩,我爱你!很爱很爱!”我再次靠在他身旁,肝肠寸断。等我走上奈何桥,端起孟婆汤,我与你相依相偎的情景也只是奢望了。
也许对于世人而言,人的一生只是一场梦,酒醒之时踏上忘川之路,接着再举杯共饮孟婆之汤,前尘往事湮灭于尘世间,换来的也只是在一次的轮回循环。可对于仙人而言,一生就只是一生,喜怒哀乐在记忆中,挥之不去摸之不掉,远没有世人的畅快。如果真的可以选择,我情愿做凡人,普通的凡人。
“织云,你这次可否不再喝孟婆之汤。”阎王轻拥着我,眼中有着希冀,也有着痛苦。
我摇摇头,凄苦一笑,“夜摩,让我干干净净的做个凡人吧!”
“我只是不愿再看到你在喝下孟婆汤之时的痛苦。”他的痛苦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没有。”我淡然说道,“你可曾见过有谁喝下孟婆汤痛苦的,哪个灵魂不是轻松上路的。”
“你骗不了我的。我了解你,你再怎么掩饰,眼底的痛苦却藏不住。”他扣住我的肩膀,凄然地看着我。
我一惊,却冷静地矢口否认:“没有,你不要乱想。我只是不愿离开你。”
“织云……”他抱着我,给予我温暖,也吸取着我身体的温暖。一滴又一滴灼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一阵凉风袭过,热气消散,化为冰凉。
夜摩,孟婆之汤我定是要喝,我情愿让自己痛苦,也不愿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也不想自己忘记,到时候见到你还要等上彼岸花开。可是,情不为因果,感情的事又有谁对谁错呢!不管这样的痛苦你我承受多少,我们却总是想着对方能够少一点,哪怕少一点,也好!
于我而言,忘却也许是好事。忘却有你的记忆,独自潇洒的上路,可是你呢?我留给你的是徒劳的伤悲。只是伤悲,我竟找不到任何其它。
我会留给你我的躯壳,让你在想我的时候,能够对着那个我说说话,解解闷。对不起,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些,只能……
此次一去,“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夜摩,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心痛也不愿意错过彼此,爱到世界全部消失也不愿意放弃情缘,爱到你我哪天消散也不愿意停止相爱。
夜摩,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夜摩,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夜摩,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我的泪,留在你的心底;你的爱,留在我的心间。
“啪!”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织云殿中。阎王挥手推掉放在桌上的水晶杯,任由它落在地上,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瓶中的桂花酿也所剩无几。而他人也已经醉了,双颊泛红,两眼充血,倒在桌上似是呢喃。我刚把骄阳送到孟婆那儿,小坐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
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侧脸卧在桌上,沉重的呼吸声混合着桂花酿浓烈的香味,夹杂着他嘴里的嘟囔。我走近,却惊讶地看见他微闭的眼睑下的泪光,长长而浓黑的睫毛也挂着点点泪珠。我百感交集,靠在他的怀中。
“织云,我爱你!”呢喃声再次想起。靠得这么近,我才听清楚,他在沉醉之时想的仍旧是我。我伸手触碰着他微皱的眉头,再一次习惯性的为他舒眉。
此次一去,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此次一去,当你再次蹙眉时,谁再为你舒?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而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也逐渐减少。离别的迫在眉睫,在你我心中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26年的等待,我留给你的,只能是你在想我之时,喝一杯酒,为你解忧吧!只是,纵使你再怎么买醉,也有醒来的一刻。愁更愁,念更念,思念泛滥成灾,却终究得不到想要的温暖。
夜摩,对不起!我的愧疚随着眼泪一起宣泄。
无限遐思之时,我的手已经被人握住,凑近了他滚烫的脸颊旁和火热的唇瓣边。他汲取着我的热量,呼吸变为平缓。
“织云……”阎王呓语,沉睡于梦中。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迎接新年的到来。
可是,任别人再怎样兴高采烈,却敌不过我与阎王的黯然神伤。离别,就在眼前,我们谁也无法抓住谁。我们两人手握着手躺在洁白的床垫上,无语凝噎。
我仰头望着天顶,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有着点点顽皮眨眼的星光。前几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为了让我不再转入轮回,阎王已经快要逼近疯狂的边缘。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管对谁都似乎憋了一肚子火,连骄阳有时候都不能幸免于难。
阎王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父王那儿,奏请玉帝,带着我一起到了天庭。
父王仍旧一脸和煦,只是眼眸中原本因有的光亮已经黯然失色,自责与难过胜过关爱和怜惜。母后见我,低头拭泪,许久都没有抬头。
“小云儿,快过来!”父王向我张开双臂,话语中透着沧桑。这一刻,我真觉得父王老了。
我奔上前,跑到他的怀中,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
“小云儿,是父王不好啊,没有保护好你……”父王一生叹息,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想到原来他牵着我的手漫步于云树之下,拨开云彩指给我看三界的美丽景色,将我高高擎起,无限宠爱于我,为我遮风挡雨。我轮回百世,历经千年,本是不得已的事情,他也将之揽在身上,深深自责。而我,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却从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原来还责怪过他,伤他的心,曾说过绝情的话。作为父亲,高高在上的玉帝倾其所有的关爱全都给予于我;作为儿女,我却从未报答过任何一丝一毫,不敬不孝。
“夜摩,你们此时奏请前来,所谓何事?”父王抚摸着我的头,声音低沉。
“启奏玉帝,我们此次前来……”他的眼睛瞟向了我,见我在紧张地望着他轻轻摇头,最终低头,接着说道:“是向玉帝道别。”
他没有抬头望着我,头埋得很低。即使如此,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眼底的那抹绝望。我的摇头,将他最终寄托的希望全部熄灭了。我知道他懂我。父王给我的爱,我无以为报;我对父王深深的愧疚,只能做到不再给他添上任何的麻烦,让他烦心了。
“夜摩,你也随织云叫我父王吧!”父王抬头,和煦的微笑,像是亿万朵花蕊齐吐芬芳,但却独独少了花中之王牡丹,眼中的寂寥想藏也藏不住。
“玉帝!”阎王一惊,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王,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头再次垂下,恭敬地喊道:“父王!”
“老夫知道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父王叹气,母后听了也蹙额担忧,“可是我也无能为力!”父王说到此,站起身来,仰头望着流光溢彩的灵霄殿天顶,伤感地说:“我虽然掌管三界,是众人之上的帝王,可是也只是一名普通的仙人。当年不能为妹妹求得更多,如今连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好好保护,让她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父王……”我和阎王同时出声,他的双眼中全是难过。我走到父王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身边,“父王,你不要自责,这一切都是织云应该经历的历练,织云无悔无怨。我和夜摩的时间还有很长,我们会幸福的。”
父王牵着我的走到阎王身边,低声对阎王说:“此时对于织云而言,轮回是最好的事。”阎王听了,沉思一会儿,点头赞同。
我刚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父王将我的手郑重的放在阎王的手心中,说:“夜摩,你要原谅我当年那样对你……”
阎王紧紧握着我的手,朗声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父王不必耿耿于怀。”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他久违的释然的声音。
父王点点头,“如今,我把小云儿交给你。多年之后,她得以回来,我再为你们俩人举行婚礼,公告三界。到时候,我欢迎你常到天庭来做客。”父王的话,应该是我们这么多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他亲口的允诺,包括同意阎王自由出入天庭,是我离别之时最好的礼物。
“谢谢父王。”我盈盈落泪,泪湿衣襟。
“织云,织云殿永远为你留着,旁边的宫殿我会叫人打理,作为骄阳的寝宫。你取个名字吧!”一直沉默不语的母后说道。她的眼中流露出的全是不舍。
“等骄阳长大了,要他自己取名吧!”我扑进母后的怀中,霸占着她毫不保留赐予我的温暖。
想起答应过骄阳的事情,我忙对父王说:“父王,骄阳还小,我不想勉强他任何一件事情。如果他不想来天庭,定请父王不要难为他。”
父王听了,点点头,说:“我原是怕夜摩会触景生情,更何况,我们老两口也希望多看看他,怕夜摩到时候不带他过来。”
我和阎王两两相觑,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父王多年以来让儿女承欢膝下,尽享天伦的愿望到何时才能够实现呢?
离别的愁绪仍在心间,挥散不去。想着那时与父王和母后分别之时他们的眼神,心就觉得痛得窒息。
“织云,我不想你进入轮回。”阎王伸长手臂,腾出舒服的一块地方让我躺下,修长的食指划过我脸颊的轮廓,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我也不想,只是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我闭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泣,却仍然可以感觉到睫毛的颤动。
“这一次,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再喝孟婆汤。”阎王的手指停留在我的唇边,轻声问道。
“夜摩,我说过,你让我干干净净做个凡人吧!如果我带着对你的爱在人间那么多年,想你也会想得疯掉。”
“你骗人!”他大声说道,惊醒了一直闭眼不敢看他的我。他的脸和我靠得很近,呼吸声清晰可闻。微微皱起的眉头,满是心疼的眼眸,其中却看不到任何一丝责备。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出上了他的眉,顽固地一次又一次的舒展,直到他额头变为平坦,剑眉自然伸展。
他握着我的手,痛心地说:“我才知道,你每次喝下那粘稠的孟婆汤只是为了不让我每月承受锥心之痛。可是,我情愿承受那样的痛苦,也不想失去这样的你。”
“你如何知道的?”我大惊,我心底最大的唯一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还是让他知道了。这是当年白马得知我为了阎王甘愿堕入轮回,嫉妒至极之时混合了魔王的血下的血咒——月圆之夜,阎王必受锥心之痛,直至月圆消失。而这诅咒,除非以魔王的血作为引子,否则无法消失。他在寒水潭中轻描淡写的对我说出这个诅咒,当时狰狞的笑脸,我还记忆犹新。此事只有我和白马知道,阎王如何得知?
“你不要管我如何得知,你只要答应我不再喝下孟婆汤。”阎王定定地望着我,非等到我的同意不可。
“夜摩,不要这样。其实是我不想带着这些记忆投胎转世为人。我这次要在人间生活26年,我就要带着对你的爱独自生活这么多年,我不想自己那样痛苦。”我认真地说,不容许他质疑我的想法。
“可是,我不想失去现在的你。每一世,你都有所不同,唯有这一世才最像我爱的织云。我可以答应你常去看你,但是我不允许这样的你离开我。”他坚定地说,眼中满是触手可及的伤痛。
“你如何常去看我?你事情那么多,而且神仙是不能够在凡人面前现身的。”我触摸着他的脸,他却拿起我的手,贴入他的脸颊边。
“这样的事情我又不是没做过?”他眉毛一扬,对于神仙的那些规定表示出不屑。
“你做过?”我好奇,突然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我那么多年看到的人,都是你!”
我梦中的男子,我当年心中心心念念想要与他白头到老,举案齐眉的人,竟然是我一直喜欢的阎王。那么多年以来的深夜,在我开心时,他会陪着我开心;在我沮丧时,他会鼓励我勇敢……我没有想到,他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气得捶他的胸膛,向着当时我还苦恼对不起梦中的那个他。
“你又没有问过我。”他一脸无辜,将我抱紧。
我推开他,转身背对着,故意不去理他。
“织云,不管我吃多少苦我都愿意承受,但我不想就这样失去你。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喝孟婆汤。”
绕来绕去,我们又绕回了这个问题。他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有他的担心。如果我喝下孟婆之汤,连我自己也无法确保下一次来到这地府之时时如今的我。“夜摩……”
“答应我,织云。”阎王伸出双手,将我搂入他的怀中。他似乎害怕听见不想听到的答案,只是紧紧地搂着我,双眼微闭,呼吸急促。
靠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熟悉的心跳声,我心痛得难以自抑。很多人比喻爱情像水晶,纯净透明。其实,我觉得,更多的时候,爱情就是玻璃,轻轻一击,就能够让对方的心破碎。
如果我一旦喝下孟婆之汤,我就不再是现在的我。就算我以后恢复记忆,仍然会有所改变。我和阎王之间的感情,坚如磐石,却又如同玻璃一般,害怕痛心破碎。
但是,我却不想看到他痛苦,不想在没有我陪伴的情况下,一个人痛苦。我情愿分担他的痛苦,也不愿他一个人舔舐自己的伤口等待我的到来。
我仰头吻上了他唇,让这一世最后一次爱留给他最迤逦缠绵的销魂。
大年初二,睁眼的那一刻,殿外传来了“咚——咚!咚!咚!咚!”一慢四快的打更声。五更天,凌晨三点已到。
侧身一看,阎王睁着眼静静地看着我。他早已醒来,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印在他黑亮的眼瞳之中却是那样凄然。“怎么不叫醒我呢?”
“我喜欢看着你沉睡的样子。我希望我们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他低沉的答道,失落溢于言表,伸手触摸着我的发梢,眼中布满血丝。
“你一直没睡吗?”
他点点头,吻着我的额头,拉我入怀中,“我怕记不住你的样子。”
闷声听着他的心跳声,我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胸膛。亲爱的夜摩,此次一别,何时再聚?你的怀抱那样的温柔,我舍不得离开,怎么办?忘川河边的彼岸花,又年年知为谁生?
挣脱他的怀抱,突然觉得异常寒冷。两个人,不在一起汲取温暖,定会寒冷彻骨吧。
“夜摩,施法让我离开仙身吧!”我抬头微笑,眼泪在眼眶中旋转。
“织云……”阎王紧紧地抱住我,紧到让我不能呼吸。
“夜摩,时候不早了。”我狠心的提醒,怕自己最终都不愿迈出脚步,踏上奈何桥。
阎王闻言,放开了我。我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这百年以来,从我们相识到相爱的时光,嘴角漾起微笑。
火焰从我的脚底,漫过全身。此时的我,仿佛身在火山口,眼看着岩浆汹涌喷出,移不动脚步,任由着熊熊火焰燃烧着我,炙烤着我。我的身体在灼热燃放,血液沸腾,心里只有着万分疼痛。
可是,我不能表现出半分,我只能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保持着微笑。我想留给阎王的,是最美丽的时刻。我想他每次看到我的身躯时,也能够微笑。
半个时辰的煎熬,让我终于结束了这痛苦的历程。我起身坐起,已经轻飘飘的只剩魂魄。微笑的我,仍旧平躺在床上,面若桃花,幸福微笑。
“没事吧?”阎王扶住虚弱的我,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努力支起身子站直。“夜摩,我们走吧!”
我转入轮回不能超过寅时,即早晨5点,不然又会给阎王带来不便。
奈何桥边奈何人。
大家都在奈何桥边等着我。黑无常依旧冷峻肃容,眼中却流露出惋惜之情。新来的白无常虽与我不是很熟,也来为我送行,对我充满了同情。想必我这转入轮回之事,已经有人告诉了他。不过也不奇怪,只要是地府之神鬼,都知道他们有个怪异的王后,待不了多久就要转入轮回。而阎王,只能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王伯瞧见我来了,取下蓑帽,弯腰朝我行了个大礼,我瞧见慌忙躲避,扶起他,道:“王伯,万万使不得。您可是长辈。”
“王后,老朽恭送你。这次你过了奈何桥,我们也要多年以后才能相见。”王伯的话中透着伤感,“到时候,还不知道老朽有没有机会为王后划桨渡河。”
我听阎王说过蓬莱仙岛的尊者已经向王伯发出邀请。大雷音寺为得道的佛者居住,蓬莱仙岛则居住着颐享天年的神仙。当神仙在职达到一定年限,一旦蓬莱仙岛的尊者发出邀请,便可卸任,居住于仙岛之上,安度晚年,同人间的退休一样。但蓬莱仙岛只能是尊者发出邀请才能前往,连父王没接到请柬都不能前去。
“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去找你玩。”我微微一笑,对王伯说。王伯听了,诧异地看着我,忽而一笑,说:“王后还是性情中人啊!那我就在仙岛等待王后的到来。”
我走进黑白无常,扬眉笑道:“黑翼哥哥,可要好好疼爱姐姐,不然织云一定不饶你哦!”黑无常听了,奇-书-qinkan.net点点头,神色暗淡,不多言语。
“王后,祝你一路顺风。”白桦——这新上任的白无常有点不安却万份真诚地对我说道。看着他白皙的脸庞,我又想起了白光哥哥。此时的他,会在哪里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将伤感收起,对他说:“白无常不必拘束,你就像原来的白光哥哥一样,直接称呼我为织云吧!”
他听了,脸一红,局促不安,慌忙摇头。“使不得的,王后。”
我微微一笑,戏谑道:“我这以后还要麻烦你和黑翼哥哥接我回来呢!如今先和你处好关系,你以后好罩着我啊!”
我的话使得他抿嘴而笑,但萦绕在他眼中淡淡的伤感却藏不起来。我忽然有点感动。我与白桦并没有多少交情,见面也只是点头问好。现在,我的离去,他随着我的朋友们一样伤感,看来他是把我当朋友的。
踏上奈何桥,一步三回头。
大伙都站在桥边看我离开。每走一步,离他们越远,伤心更甚。阎王轻搂着我,脚步也显得万分沉重,许久才迈出一步。
走在奈何桥上,我想起了第一次轮回走过奈何桥时的情景。那时侯,人家称这桥为“忘川桥”。因为这是忘川河的源头。但更多原因,是因为过了这桥,人们便将喝下掺了忘川河水的孟婆之汤,忘却前世,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而我在当时,踏上“忘川桥”,看着阎王一脸的凄苦,不觉难过,却也无可奈何,说道:“无可奈何将离别,满愁离绪奈何天。”阎王听了,万分伤感,于是将这桥改名为“奈何桥”。
孟婆已经坐在桌边,见我而来并不抬头。小彩跪拜在地,肩膀抖动得厉害。我扶起小彩,擦去她的泪水,却无言以对。
云娘走过来,轻声问道:“姑娘,要不要带骄阳过来?”
我点点头,眼泪宣泄而出。骄阳,我的孩子,我最珍爱的宝贝。在妈妈离去之前,再看看你吧!妈妈很自私,明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但却忍不住不看你。
“妈妈。”骄阳飞奔而来,眼看就要冲到我怀里,阎王忙拉住他,止住了他的脚步。他疑惑地看着我,很快发现了异样,“妈妈,你的身子怎么这样?”
“骄阳,”我搂着他,努力微笑着,“妈妈要去历练了。你说过要和爸爸等妈妈回来,那可一定要听爸爸的话,不要让爸爸生气哦!”
“我会的,妈妈放心。”骄阳脆声答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
“好!我会听话,快快长大。”我挥手要云娘带走骄阳,掩面而泣。阎王搂着我,不住地叹气。
“时辰已到,织云,去吧!”孟婆低声说道,宣布这最残忍的时刻的到来。
我走过奈何桥,看着前方的六道轮回。我走到金桥边,低声问道:“婆婆,白光哥哥就是进入这道轮回吧。”金桥是六道轮回中的第一道,给在世时修炼过仙法、道法、佛法,积有大量功德的人通过,以升仙或成道。白光哥哥前世是神仙,来世也会成为神仙,应该是走的这道。
我望着孟婆,她点点头。我的心在听到这样的答案之时,却痛得像震碎的花瓣。虽然金桥是六道轮回中最尊贵最显赫的一道,但是进这一道,必须要喝孟婆之汤,不然必定受到刀山火海的折磨。他选择不喝孟婆汤,所承受的痛苦必是万分。
“织云,你这一世还是过玉桥。”孟婆淡然说道,说完便不再看我。
我点点头,回身走到孟婆旁边,对孟婆说:“烦请婆婆赐予织云孟婆汤。”
“织云,你为何……”阎王惊声问道,不敢置信。
“夜摩,原谅我,我不想你在这20多年中受到那样的折磨。”我望着他,痛苦却坚定。
“夜摩,算了,随她去吧!”孟婆制止了正欲说话的阎王,慈爱而怜惜地看着我,递给我一碗孟婆汤。
奈何桥上奈何人,奈何今生人已分。
孟婆之水已沸腾,举杯之时泪涔涔。
奈何桥上断肠魂,泪水涟涟肚里吞。
爱在心中将永存,却不带入下一轮。
我喃喃自语,用这诗句带着我千万的浓情和悲伤,飘于这空气中,这地府中。
我将孟婆汤放置一旁,双膝跪拜在地,两手平放在地上,头垂叩于两掌中间,向孟婆行了个大礼。“婆婆,织云此去,遥望漫长,还请婆婆照顾好骄阳。他日织云回来,定叩谢您的大恩。”
孟婆扶起我,擦去我腮边的泪水,笑道:“织云见外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你安心去,安心回。”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愧疚地说道:“婆婆,对不起!我是个不称职的媳妇。”
孟婆摇摇头,微笑着,“是非与得失,自有人判断,你毋须如此菲薄。”
我回头望着站在我身后的阎王,又一阵感伤,“婆婆,夜摩他也拜托你了。”
孟婆拍着我的手,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桌边,低头搅动着那黑乎乎的孟婆汤,不再多言,甚至于不再多看我一眼。
我回转身子,静静而又近乎贪婪的看着阎王。他那飞扬的剑眉,他的黑若漆星的眼睛,还有挺直而好看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我都想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最终,留在我心灵深处的,是他颀长的身躯矗立在奈何桥边,一脸哀伤。
我们是糖,甜到哀伤。
我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上他薄而冰冷的唇瓣。四片唇瓣迸射的火花,顿时让刚刚还冰凉的世界变为灼热,温热的感觉流淌在我的心间。
奈何桥上奈何人,奈何桥下不了生。
我与阎王保持着一段距离,微笑的看着他,端起那粘稠的孟婆汤,毅然决然地仰头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