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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色已成空》》 · 曼倩天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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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纶微笑道:“我也是随便试一试,没想到居然被她猜中了。”

程辉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很是不爽,道:“这次是我失算,给了你们取巧的机会。再来。”

这次是傅青纶转过去。程辉和唐馨低声商量了一下,写了几个字,给林之若看了,却不给同学们看:“大家跟着猜一猜,看他们究竟是表演得好,还是另有蹊跷。”同学们知道他怕泄漏消息,益发好奇,都盯着林之若的动作。

林之若待傅青纶转过身来,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高夏的帽子,扣在头上,又去观众席上,拉了几个女生上来,加上唐馨,一共七个,站成一排。她笑嘻嘻地,挨个抱了一下,到唐馨时,索性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波的一声,颇为响亮。

男生中已经有人叫起来:“大功告成。”傅青纶同时道:“韦小宝。”

林之若选择的方式如此巧妙,程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艰难的题目,实在被她演绎得很明白很简单,想要猜不出来都很难,只好把林傅二人放回座位,继续进行下面的节目。

孟繁星看着两人表演,只觉得起先那丝细细的酸痛,渐渐扩展麻痹了整个心脏。无论林傅二人怎么解释,他清清楚楚看到,两人之间,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默契和亲密。他太熟悉太了解林之若了,能读出她眼神中每一个微妙的含义,她姿势中每一点细小的不同。三个月前,林傅二人之间虽然表面友好,却是礼貌多于亲密。而现在,傅青纶靠近她,摘下她的玉佩,这样近于亲昵的动作,两个人却都自然而放松。林之若没有紧张,傅青纶也没有尴尬。

三个月,九十个日夜,两千多个小时,可以发生多少事,可以改变多少心意?

余下的表演中,他一直沉默,大家笑的时候,只是机械地跟着抽动嘴角。林之若几次转过头来,见他神情异样,似乎要说什么,而终于没有说。

最后的节目,是包饺子比赛,几乎能包的都上场了。程辉事前请学校食堂的师傅们给准备了材料,又借了食堂的锅灶,一路包,一路煮了出来,联欢晚会便在热腾腾的饺子香味中结束,大家纷纷抢了碗筷,各自找了要好的同学,饕餮大餐。

唐馨捧了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给林之若:“喏,你最喜欢的酸菜馅,我早就帮你盯着了。”

林之若大喜,抢着塞了一个进嘴,烫得嘶嘶哈哈的,既不能吐出,也咽不下去,一个鼓包从左腮滚到右腮,很是狼狈。

唐馨笑道:“省城又不是沙漠,至于磕打成这样么?”

傅青纶也夹了一个,道:“你还别说,省城大学的食堂,样样都比一中好,可就是不卖饺子。我们要不是厨艺太差,在省城就自己动手包了。”

孟繁星垂着头,筷子蘸了酱油,在碗中漫无目的地画着圈,不知滋味。

程辉看不过去,酸溜溜地道:“你们在省城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有什么大场面,讲来听听,让我们这些乡巴佬也借光长点见识。”

傅青纶道:“滋润什么啊,每天就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还不如在学校热闹呢。”

林之若终于咽下了饺子,附和道:“就是,你们多热闹啊,这新闻可是都传到省城去了。听说有人华山论剑,一战成名,威震武林,笑傲江湖,不知道是什么功夫啊?”

程辉见她斜睨着自己,似笑非笑,因铁头功是她间接传授的,有点羞惭,转头见唐馨拿着林之若的玉佩把玩,搭讪道:“看什么呢?”

唐馨把玉佩举起来。程辉见其形状近于椭圆,呈半透明的淡黄色,里面有深色的纹路,被灯光一照,有如风烟卷涌,又似云雾流动,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哪里来的?”

唐馨也道:“之若,以前没看你戴过,是新买的吗?”

林之若笑道:“这是我和傅青纶在早市淘的,其实就是好看点的石头,十五块钱一个,还负责给刻字呢。”

程辉拿过来仔细一看,一角果然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向傅青纶道:“你不是也有一个么?拿出来看看。”

傅青纶果然放下筷子,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玉佩,递给程辉。大家看时,大小和林之若的仿佛,却是深碧的颜色,里面有纵向的白色细线,仿佛大雨坠落云层,又似流星划过天际。一角也刻着两个篆字。

程辉拿着两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喃喃读道:“归云,过客,归云过客?过客归云?”

林之若笑道:“不能连在一起读的。他是归云,我是过客。”

唐馨道:“过客我明白,那个绿色带白线的,为什么叫归云呢?”

傅青纶温和地回答:“你看那白线像不像雨点?雨点,就是回归大地的云朵。”

程辉皱眉道:“你们这样酸溜溜的人,起的名字也酸溜溜的。”

林之若道:“你倒是给起个甜蜜蜜的?”

程辉道:“这个容易,黄的叫金风,绿的叫玉露。”

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唐馨怔了怔,一双大眼睛望向傅青纶。傅青纶也楞了一下,眼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林之若。

林之若刚刚抽空吞了一个饺子,拿餐巾纸抹了抹嘴,笑嘻嘻地道:“真不吉利!一年才见一次,相见争如不见。还不如叫行云,流水,天上地下,两不相逢,多么干净自在。”

孟繁星痴痴地看着她。程辉说她心狠。她的心真是狠呢,那样美丽的句子,那样哀伤的句子,别人怎么也记不住,就算记住了也说不出来,她偏偏都记得住,也说得出,却又偏偏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那么漠不关心。

看到傅青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对这个男孩许久以来的嫉妒,忽然就烟消云散了,甚至隐隐涌上一丝同情。

真的,在不在身边,有什么关系呢?

他爱的女孩,是清风,是流水。风会吹着浮云飞舞,水会载着落花飘零。可是那云儿,能缠绕住那清风么?那花儿,能感动那流水么?

自古以来,多情长为无情苦。

曾经多么恨她的这一份无情,可是,也幸亏了她的这一份无情。

多么幸运,漫天红花坠落,她偏偏视而不见,只是含笑走向自己。

想起江边的大柳树下,她微微仰着头,说“你对我的好意,我都清楚”,说“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渴望亲近一个人”,那时候暮色四合,她白衣胜雪,与眼前人,原是一样的眉目,一样的风姿。

林之若目光一转,落到孟繁星身上,见他端着空碗出神,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冲他一笑,拿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夹的动作。

孟繁星下意识地夹起碗中的饺子,送进嘴里。饺子已经放了好一会儿,但依然温热,咬一口,浓香中混着几分酸意,恰好解了肉的油腻,正是她最爱的酸菜馅。

外面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老人说,大雪兆丰年。看来今年年景很好呢,他情不自禁地,就跟着微笑起来。

胜却人间痴无数

次日中午,林之若才回到家。刚转过楼梯,便看到倚在门边的少年。黑色羽绒服,藏蓝长裤,双手插兜,额发低垂,安详宁静,宛如希腊图画中走下来的阿波罗。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头,深深凝视,不言不动。

视线在空中相遇,大响无声。

冬日淡淡的阳光,自侧面墙壁上的小窗子透入,照出空中无量无数灰尘,回旋飞舞。

然而此刻,就算是竭尽世间所有的变化与姿态,也已不能牵引那女孩的目光,不能阻止她的脚步。

就像没有人,可以阻止冬天走向春天,阻止白雪拥抱黑土。

一阶一阶,一步一步,从不可企及,到伸手可触。

到呼出的气息,轻轻抚上彼此的皮肤。

真想就这样,就这样,在她的目光中老去。无边温暖,无边幸福。

永不他顾。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若终于转开目光,取钥匙开了门。孟繁星拿了她的书包,跟在她身后。

屋子里比外面还要冷,家具都用床单罩着。林之若笑道:“麻烦你了,帮我收拾一下吧。不要脱羽绒服,容易冻着。”

两个人在客厅走了一圈,所到之处,沙发,茶几,桌椅,琴架,渐次露了出来。林之若指派孟繁星去厨房烧水,自己进卧室拿了一床电热毯出来,铺在沙发上,插上电。又找出林谦诚的半罐雨前,泡了茶,和孟繁星对坐在沙发上,各自捧了一个茶杯暖手,道:“没有暖气,只能这样将就了。刚才我去房管处交涉了半天,人家说只有三天,还是元旦,不给开。让你跟我呆在这样的冷屋子里,还要干活,真是不好意思。”

孟繁星微微笑,不说话,心中却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和她一道开启这闲置了三个月的空洞寒冷的房子,忙碌着让房间明亮温暖起来,让他有一种甜蜜的错觉,仿佛他们是刚刚搬入新居的情侣,在为共有的第一个家而并肩努力。

林之若问:“你等了多久?”

孟繁星道:“我吃过早饭就来了。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林之若道:“我昨晚和唐馨同床,说了大半宿的话,今天就起晚了。她本来还邀请我去她家里过元旦,我坚持回来,被她笑话了好半天呢。”

孟繁星知她是为了自己,才回到这既没人又没供暖的房子来,很是感动,望着她不说话。

林之若打量了他一会儿,道:“今天看来好多了。昨晚怎么气鼓鼓的样子?又不肯说话。”

孟繁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低低地道:“你回来了,我,我很高兴。”

“真的?”林之若看着他笑:“没有生气?”

孟繁星踌躇半晌,道:“你和傅青纶……好像处得很好。”

“哈,果然是酸的。”林之若笑:“昨晚的饺子,味道如何?”

孟繁星这才意识到,昨晚她给自己夹饺子,原来是取笑自己,脸烘烘地热起来,连忙拿起杯子,啜一口茶,遮住面孔。

林之若忍俊不禁,打趣道:“你也不寂寞啊,夜夜有美同行,不知道羡煞多少豪杰呢。”

孟繁星委屈地道:“我写信告诉你了啊。你只要让唐馨传一个不字,我立刻就回绝她。”

林之若道:“我怎么能做这么煞风景的事?平心而论,李碧荷很好,优秀,执著,对你又一往情深,是个不错的选择。也许你会发现,她才是你的真命天子呢。再说,我已经对她表明过态度,不能食言。”

“你对她表明过态度?”孟繁星诧异不已:“怎么回事?”

“话说啊,那次你过生日之后的某一天,停电,到处一片漆黑。”林之若泯了一口茶,拿出讲评书的派头来,听得孟繁星又是关心,又是好笑:“李碧荷突然要跟我去操场散步。当时星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花香温柔如三少爷的剑。李碧荷突然问我,被你拒绝,该如何反应。”

孟繁星紧张地问:“你怎么说?”

“本人熟读三国,精研战策,这草船借箭的小小伎俩,怎能瞒过我的眼睛?”

“草船借箭?”

“是啊。那时候,嘿嘿,其实我对你已经垂涎很久,只不过大灰狼肚子不饿,还不忍心吃小红帽而已。大概是我哪里露了马脚,被李碧荷给发现了。她这招狠啊。你想,我要是鼓励她追你,就等于宣布自己永久中立。她追上了还好,要是追不上,我又没忍住,岂不是自打嘴巴,借箭给人来射自己?要是趁机打击她的积极性,未免心胸太也狭窄,岂不有损我泱泱大国谦谦君子的风度?所以无论我怎么反应,她都站稳了不败之地。”

原来她那么早已经喜欢自己。孟繁星忍不住笑意,道:“其实,不是你露了马脚,是我自己告诉李碧荷的,就是过生日我送她回家那次。”

“我说呢,”林之若得意地道:“我觉得自个儿表现得很好啊。唐馨都没发现,李碧荷眼光哪里就锐利到这程度呢。”

你的确表现得很好,简直太好了,好到我只能在自卑中挣扎,眼看你潇洒行来,春风拂过,百花盛开,却不敢伸手去碰哪怕最细微的蓓蕾。

好在,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看着面前得意如顽童的少女,孟繁星满怀温柔爱宠,微笑着追问:“既然借不借箭都是错,你怎么回答的呢?”

林之若笑道:“本大侠只好使出姑苏慕容的看家本领,斗转星移,移形换位,讲出一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来。”

“什么道理?”

“道理啊,就是,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不是废话吗?”

“当然是废话。这种场合,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态度。”

“你的态度,就是任其自然?”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见她颔首,孟繁星还是心中微微酸楚。也许自己在她心中,终究是无足轻重,不必争取。得到了,不值得欢喜,失去了,也无所谓悲哀。

当初面对程辉质疑时的那种慷慨激越,心意如铁,真的来到她面前,还是变成了惴惴不安。再谦卑的爱慕,也还是有着希冀的吧?纵然你是东风万里吹来,而我只是新绿的一段柳枝,也忍不住想要将你,缠绕在我的指尖。

林之若看到他低头,想了想,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柔声道:“不是那样的。”

孟繁星诧异地抬起头来。

林之若轻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也许正好相反。我任其自然,不是不在乎你,而是太在乎你,所以给你选择,给你机会。你这么明朗,这么美好,就像……落到人间的星星。你应该得到同样明朗美好的一切。而我……”她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简短地道:“我是黑夜,不值得你这样。如果你可以回头,及早回头,未尝不好。”

这话几乎和程辉的一模一样了。孟繁星既感动又震惊,握住她的手,固执地道:“值不值得,幸不幸福,应该由我来决定。”

林之若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他面孔晶莹,眼睛闪亮,初次觉醒的激情,犹如荒原大火,一旦点燃,席卷一切,势不可挡。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光芒,最壮烈的能量。

生命犹如荒草,与其腐烂,何如燃烧!

她叹了口气,试图抽出手。孟繁星握紧了不放,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睛:“我说得不对吗?”

这个平时羞涩温和的少年,固执起来,却有一份惊人的倔强。林之若忍不住笑了,温言道:“你说得对,应该让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孟繁星这才放手,脸红红地,跟着她走到客厅另一边,看她打开书包,取出一个堆东西,从最下面掏出一个文件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叠信,崭新洁白。林之若冲他一笑:“你看,这是你写的,一共六十五封,全在这里了。”

看到那些苦苦等待的日子里,每晚台灯下一笔笔写下的相思,孟繁星既甜蜜,又委屈:“你真狠心,一个字都不给我回。”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林之若从信封下抽出一个薄薄的本子, “到省城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写信给你。比你的还多呢,只不过没有寄出罢了。”

孟繁星拿过本子,暗蓝的封面,摇曳着一朵淡白的蒲公英。翻开来,扉页上是熟悉的流利的笔迹:

浮生如无边暗夜

何幸而有

漫天繁星

第一页的日期,正是林之若前往省城的那一天,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碧天高远,流云疾走,摇开车窗,烈风扑面而来。

穿过田野,穿过楼群,穿过树木和人群,阳光和色彩,带着未愈的病痛,回到这个风尘浮动的城市。

篱笆上开满细碎的白花,校园里挤满得志的少年,肆意欢笑,豪情慷慨。

而你,不在我身边。

于是,在每一片叶子里,看见秋天。

纸张洁白明亮,底花灰蓝淡雅,仿佛有芬芳暗暗袭来。

孟繁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自觉嘴角弯了起来。

林之若找出一个饭盒,站起身来,道:“你先慢慢看。前面不着急,你从十月十九号看起。有些事,写在纸上比口里说得清楚。我带回来一些昨天剩的饺子,去热一下当午饭。”

孟繁星回到沙发上坐下,翻到林之若说的那一天。和前面的简短萧疏不同,这一页,密密麻麻地,写得满满:

五天前,落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从实验室出来,正是下班的时刻,天色阴暗,人潮涌动。

头很痛,仿佛要裂开,又酸酸地麻木。这应该是两种矛盾的感觉,却偏偏和谐共存,真是奇怪。

痛不欲生,其实并不是一个形容词。它是一个省略了主语的句子。

走了一段路,麻木的感觉越来越甚,仿佛脑袋里有一个漩涡,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可以看见中心的黑洞,无垠无际的黑暗,无始无终的虚无。

混混沌沌中感觉有人大力扯着我的胳膊,耳边似乎很喧嚷,有喇叭声,有人声,然而一切声音都遥远而漂浮,听不清内容。

神志清晰了一点,意识到自己在迷糊中走出了马路,幸亏身边一位大妈手疾眼快,一把把我扯了回来。大妈大概不着急,感叹兼教训了我许久。我低着头,说了许多谢谢。

麻木依然一波波袭来,犹如海浪汹涌,随时可能灭顶。

我跌坐在围墙下,枯萎的藤蔓,带着星星点点的雪,在我腮边颤动,粗糙黯淡,沁肤冰凉。

再次清醒,一睁眼,就看到满天星辰,晃阿晃的。

我是被傅青伦摇醒的。

那天晚上,傅没有走。寝室很冷,薄被无法抵御汹涌而来的冬寒。我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在明昧之间挣扎。昏昧的漩涡巨大如星云,无可抵御。

来省城之后不久,傅曾陪我去复诊。医生说淤血消除了不少,但是头痛依然不可忽视,又叮嘱要休息,不可紧张,不可激动。

可是,因为被培训小组里的几个男生排挤,我不甘心就这样缴械认输,于是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绝地。

不是不知道头痛越来越厉害。可是,无法放弃,不能服气。

也许,我真正不服气的,是自己,是命运。我不甘心就这样被疾病支配。我们从小被教育,人的努力,可以战胜天意。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电热毯已经有些烫,益发显得室内的空气寒意逼人。孟繁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算算日子,那一场雪,原是同时落在省城与江城。那个晚上,李碧荷还摔了一跤,车把摔歪了,正不过来,只好步行。当自己陪着她言笑晏晏漫步而行的时候,几百里之外,心爱的女孩,正在生死之间挣扎。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的,是另一个男孩。

他并没有嫉妒。此刻占据他心中的,只有那女孩的病痛与折磨。虽然知道她已经安全完好地回来,正在自己身边,他还是觉得心头一阵阵惊悸。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真正想说的,是生不能做人杰,便当死而为鬼雄吧。

他望了望厨房门里闪出的林之若的一角衣衫,略略安慰,默默翻过一页。

第二天,傅又陪我去了医院。医生强烈建议我休学。他说,头痛虽然不能死人,但是头痛到一定程度,会影响意识及行动能力,容易发生意外。在国外,深度头痛患者,是被禁止开车的。唯一的有效控制方式,是充足的休息,轻松平和的心态。

我问:休学之后呢?我还这么小,总不能就一直休息下去吧?

医生意味深长地说:你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方式。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回到宿舍,足足躺了三天。

自来省城,每天都要写几个字给你。可是,这三天中,我只提过一次笔,却只写了两句,就难以为继。

孟繁星往前翻,果然,好几页是空白的,中间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恨此身不死。

逐日来,美食华衣,都成虚糜。

若道浮生都是梦,梦也须有尽时。

似乎是一首词的开头,却没有写下去。然而短短几句,沉痛绝望之情,直欲破纸而出。那个“死”字,纵横凌乱,更是触目惊心。他几乎不敢再看,翻回原处接着读。

也许你有所察觉,我一直行走在悬崖的边缘。仿佛一架没有线的风筝,风吹向何处,就飘向何处。左边是生,烈火鲜花,烹灼游戏;右边是死,清静空虚,阴阳轮转。

只要目光清静,你便会发现,这个世界,一切之一切,苦、空、无常,琐碎悲哀,反反复复地上演。

所谓生,不过是欲望,是留恋,是放不下看不开,是戏中流泪,梦里狂欢。

曾经以为,这生命,至少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如果勇往直前,总会有一天,能抵达极致,永恒,真理。

如果这一个机会都破灭,整日于痛苦虚弱中辗转,虚耗米粮,成为所爱之人的拖累与负担,有何意义?

爸爸,妈妈,还有你,都会说,你们心甘情愿。

我相信,我都相信。可是,我也相信,久病床前无孝子,人必有软弱之时,我又何必去考验?又何须去考验?

她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说完了。在这样聪明冷静的心肠面前,所有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个并不可笑的笑话罢了。孟繁星痴痴看着那些字,竟不知道当时当地,自己如果在场,能怎样开解那个女孩。

林之若从厨房出来,把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沙发桌上,摸了摸电热毯,关了电源。

孟繁星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凝望着她,久久不语。

林之若看了看他在读的部分,明白了他的心意,道:“人脆弱的时候,难免乱想。我现在好了。你先吃个饺子,再往后看。”夹了一个,送到他嘴里,笑道“还是酸菜馅的呢,嘿嘿。”

孟繁星咬着饺子,低头继续看。

傅每天下了课便来陪我,照顾我。

当然,也开解我。

他说:你相信塞翁失马的故事吗?你相信祸福相依,高下相成吗?你还记得你说过,空间不是二维,世上的路,不是只能通向名利恭敬吗?也许,一开始我们就错了,所有人都错了。也许,上天慈悲,或是夙世有缘,断绝你这条路,逼你回头,逼你另辟新路?

他说:你不是最喜欢西游记吗?那个孙悟空,闯龙宫,踏地府,大闹天宫,后来被压到五行山下,展挣不得,好不容易出来,又套上紧箍,受制于一个肉眼凡胎唧唧歪歪的唐三藏,看起来是英雄末路,但其实,若没有这些挫折,他便永不能修成正果。

外婆信佛,我幼年常常为她读经。长大之后,却很少有机会深思。然而此刻,末路回首,当年读过的字句,宛如清澈溪水,缓缓在心头流过。

世间无常,国土危脆。譬如火城,诸子其中嬉戏。

也许头痛便是我的紧箍,拉住我,非要我看破这红尘,打破这迷梦,睁着眼穿过这一生这一世。

头痛之前,轻蔑生死,是淡漠;

头痛之后,轻言生死,便是逃避。

你曾经踏着夕阳而来,告诉我,生命是欢喜,生命值得珍惜。

也许于你,那不过是未经世事的无邪与纯真。然而最初与最终,常常是惊人地相似。

我是无边暗夜,而你,是梦里繁星。

孟繁星伸手把林之若拉到身边,看着她的面容,满心的怜惜与感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之若轻轻偎在他身边,道:“后面还有你更关心的呢。你继续看。”

孟繁星左手搂着她,右手翻了一页,默默读下去。后面每天写的又开始少起来,大多时候只有短短几行,十来页之后,才有比较长的一段:

十一月五日 晴

我稍好一点,傅便拉我出去玩,逛商场,看冰灯,评点这个城市的建筑风情,灯红酒绿,在小吃街上一个店面一个店面地横扫过去,在夜晚的街道上数车灯,赌对面开来的第十五辆车是什么颜色,输了便在夜风里唱歌。

我是把成败得失一切一切都置于脑后了。傅便也陪着我疯狂。我劝他注意功课,他只是微笑。

今天,在一家小店里,我看到一柄折叠刀,刀柄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是一种明亮浓烈的鲜红。我下意识地拿起把玩。傅走过来问我看刀子做什么,我一怔,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从那一眼中看出了什么,身子一震,脸色突然苍白,伸手把刀子抢了过去,扔回给店主。

我忽然明白,他怕我自戕。

虽然头痛依然缠绕不去如永不醒来的噩梦,我已经不再做如此想。

就像漫长的冬夜里,如果熬过了最黑暗最寒冷的一刻,便可以望见曙光。

你有过真正的绝望么?在那之后,再没有什么,再没有什么,值得忧伤。

我微笑着告诉他这一点。

傅狂喜,突然就在大街上,把我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我没有责怪他。

你也不会责怪他,是么?

林之若伸手把日记合上,道:“差不多了。这本子我送给你,剩下的你以后可以慢慢看。”把孟繁星的身子转过来冲着自己,凝视着他,缓缓地道:“你不会责怪他,是么?”

孟繁星沉默良久,道:“我当然不会怪他。我很感激他,在你最困难的日子,能在你身边,陪伴你,照顾你。其实,他……很爱你,比我,更适合你。”

“你真的这么想?”

“是。”从犹豫而终于肯定。然而心中无限苦涩。爱一个人,是要对方幸福吧?如果她有更好的选择,是不是就应该拱手相让?她对自己,不也是这样么?

“你希望我离开你,和他在一起?”

“……不。”孟繁星猛地把林之若拉进怀里:“不。”他低头吻着她的头发:“不,若若,我很自私,我不能离开你。”

林之若把脸庞埋进他胸前的衣服,无声地笑了。

孟繁星没有看到,低声仿佛保证似的道:“若若,我知道我没有傅青伦好。可是,我会很努力很努力,跟在你身边,在你头痛时抱着你,陪你逛街,给你唱歌。你想要怎样,我都会努力去做。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林之若仰起脸,道:“可是傅青伦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很对不起他。怎么办呢?”

孟繁星更紧地抱住她,只是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以后也尽量对他好,好不好?”

林之若提示他:“把他当成我们最好的朋友吗?”

“对,当成最好的朋友。”

“再不吃醋了吗?”

“再不吃醋了。”

林之若偷梁换柱,反客为主,见对方仍然毫无察觉,再也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孟繁星犹未醒悟,搂着她道:“若若,你吃了那么多苦。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疼你。”

见他如此诚挚深情,林之若心中感动,收了笑容,道:“那你得好好想想了,我们就能在一起呆这三天。会考之后,我们就要到省城集合,去北京参加竞赛。竞赛之后,我要直接飞去上海,开学才能回来------妈妈非要我在上海检查一下,医院都找好了。”

孟繁星低头想了想,道:“这三天都归我?”

“嗯。”

“那,”他看了看表,动手去收沙发桌上的饺子:“咱们不吃剩的了。我带你去涮火锅。我知道一家店,羊肉特别新鲜,锅底味也特别正。”

两人走到街上。人行道上的雪还没有铲,好像铺了一层又厚又软的地毯。两个人专挑树下还没有被人踩过的地方走,留下一大一小两对并排的脚印。林之若忽然指着一片树皮上的裂口问:“你看,这像什么?”

孟繁星伸头去看,有点像猫,可是太过臃肿,像鸟吧,却又没有尖嘴。正在端详,林之若猛地摇了一下树干,飞快地跑了出去。树枝上堆着的雪簌簌落下,霎时落了孟繁星一头一脸。

孟繁星失笑。这本是小孩子时常玩的把戏,一时不防,竟上了她一个大当。他作出恼怒的样子,向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追去,恶狠狠地威胁要把她埋到雪堆里。

然而当长腿的少年三步两步追上了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他最恶毒的惩罚,不过是把她没戴手套的手轻轻握住,仔细地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泪飞曾化倾盆雨

高三的最后一个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悲哀。

刚过了春节不久,天气乍然回暖,偏又连天大雪。雪还没有落到地面,已经开始融化,湿淋淋的,仿佛上天冰冷而缠绵的眼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唐馨走入雪中,仰着头看天空,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这句话。天空是模糊的灰,风打着旋四处流浪,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雪落到脸上,湿而且重。

身后有脚步声,之后一柄伞举到了头顶。她讶然回首,见是李凯追了上来,奇道:“你不在里面陪程辉,跑出来作什么?”

李凯低头避开她的注视,喃喃道:“这雪下得很大……你没有带伞。”

他一只手举得高高,似乎生怕碰到她的身子。伞不够大,罩住了唐馨,却把他自己大半漏在了外面。雪水迅速模糊了他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

唐馨有点好笑,可是一转念,又全是悲哀,不再说话,转过身,默默前行。

李凯紧紧跟上,一边费力地撑着伞和旋转不定的风向抗衡,一边道:“程辉让我跟你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自责,他就自个儿把右面的肋骨也打断。”

唐馨低声道:“他只是安慰我罢了。要不是我,他怎会和钉子结怨,又怎会被打成这样?”

李凯劝解道:“打他的几个人面生得很,也不能一定就说是钉子干的。再说,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他要找程辉报复,应该不会等到现在吧?”

唐馨跺脚道:“你也太老实了。他是怕在学校里生事受处罚,才找人替他动手,又打得这么狠,还等到寒假快完的时候,分明是想让程辉耽误课程。程辉他……”想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强颜欢笑的程辉,坐在床头忧心戚戚的程父程母,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突然恨声道:“我真恨自己。但愿我从来没出生过。”一把推开李凯,如飞跑开。

李凯一把没抓住,偏偏眼镜上全是雨雾,追了两步,被马路中的井盖绊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雪雨中。

唐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拼命在大雪中奔跑,仿佛身体上的折磨可以减轻内心的苦痛。

往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

钉子虽然有混黑道的嫌疑,然而风度翩翩,相貌姣好,对女生冷漠矜持而不失恭敬。唐馨看了太多的言情小说,小女儿情怀,难免对黑道、暴力、大哥等等有些铁血柔情的浪漫联想。而钉子平时出入,总是前呼后拥,威风十足,却偏偏对她百依百顺,为博她一笑,不惜一掷千金,烽火戏诸侯。少女的心,总是有点爱慕排场和虚荣的。傅青伦不在的日子,也曾心动于钉子的风度,跟着他出入那些以前她好奇却没有机会踏足的场所,上演了许多只有在小说电视上才看到过的情节。摩托飞驰,夜风呼啸,长发飘扬,落叶旋转。游戏厅,台球室,卡拉OK,伦巴迪斯科,磊落谈笑,快意恩仇,激昂生动,慷慨壮烈。

这样肆意挥洒的生活,对一向乖巧安份的少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要不是她心中念兹在兹有个傅青伦,而傅天生的那一种雅量高致,风流蕴藉,时时衬托出钉子的粗陋少文,唐馨也许就真的答应了他的追求,借他之手,埋葬那一份青春无奈的恋情,也未可知。

然而让她惊讶的是,傅青伦虽然身在省城,却始终惦记着她,托林之若捎信鼓励她专心学业,并且殷殷解劝,高考是一道门槛,只有越过了它,才能海阔天空,实现一切的可能。

那封短信她反复读了无数遍,每个字都铭记在心。虽然全文并无一字暧昧之语,却把她的心烤得热烘烘的,前一阵子的颓唐自弃,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把信放在衣兜里,宛如揣着一块火炭,鞭策着她伏案学习。

直到这时候,她才知道,很多言情小说中作为浪漫爱情基础的男人的霸气、强硬、执著,真要在生活中出现,并不是那么好受的。渐渐地,带她走马踏遍长安花的豪勇少年,真的变成了一枚钉子,楔入皮肉,无法摆脱,无法拔除。

面对钉子的纠缠,她只能忍气吞声。说到底,这一切恶果,都是自己的冲动和任性所致。身边和她同出同入的女孩,也有为她愤愤不平的,可钉子一来,不是沉默畏缩,就是悄悄溜走。都是良家少女,乖巧学生,谁有那份胆量,那份义勇,肯招惹钉子这样臭名昭著的校园流氓呢?而慷慨任侠的林之若,却偏偏又在数百里之外。

最难受的时候,程辉挺身而出,为她与钉子决斗,被学校记大过一次。对这位挂名的哥哥,唐馨是说不出的感激,取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买了各式各样的礼物。程辉都不肯收,只留下了一个她自己手打的红色中国结。

自决斗之后,唐馨一直担心钉子的报复。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她深知钉子此人狡黠多智,手腕灵活,实在很难对付。好在他非常爱面子,既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立下誓言,就算心里多么不甘心,大概也不至于食言。眼看着好几个月都没来找她,而程辉也安然无恙,她才松了这口气。

可是,钉子终于还是出手了,而且用了这么狡猾残忍的方式。

如果程辉因为这次受伤,影响了成绩,在高考中失利,她将情何以堪!

原来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学业的挫折,不是爱情的失意,不是相爱却分离,而是一个人对你千百样好,你却深深对他不起。

她想却找钉子当面质问,可是却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她想扑入一个怀抱,诉说她的悔恨和伤心,可是却没有人可以投奔。

大雪垂落如浸湿的棉絮,天地苍茫,浮生寂寞。

终于耗尽了体力,她扶着路边的栏杆喘息。路边种满白杨,枯瘦干硬如赤裸的灵魂,只有树干上无数的疤痕有如一只只眼睛,大睁着看这人世。

她仰起头来,大雪立刻打上面颊,冰冷粘重,一如她的心事。视野立刻模糊。她本能地抹了一把脸,然而雪水已经渗入眼睑,一阵刺痛,让她紧紧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和雪水融在一起,冷与热冲击,咸与苦交汇,再也分辨不出滋味。

林之若与父母在上海过年,将近开学才姗姗归来,听到程辉莫名被人殴打,折断两根肋骨的消息,很是惊诧,约了唐馨孟繁星李凯等一齐去探病。见是去程家而不是医院,不由诧异:“你们不是说他前天才出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孟繁星李凯和程辉一起长大,对他家情况很了解,当下解释给林之若听。原来程辉的爷爷糖尿病最近转成尿毒症,每个月都要做透析。程辉家里本来就不宽裕,母亲又提前退休在家照顾老人,这样一来更是捉襟见肘,负债不少。程辉就是因为寒假里在一家新开的歌舞餐厅当侍应生,想挣点外快补贴家用,深夜方归,才被人打伤的。这次程辉住院,花销都是借的。程辉不想再给家里增添负担,所以坚持提前出院。唐馨他们几个凑了些钱给程辉,可是几个人都是穷学生,零花钱本来就不多,一共也没多少,无异于杯水车薪。

林之若闻言笑道:“这下你们可找对人了。我上次去省城培训,学校给了三千块;这次去北京,只有十来天,因为路程远,又给了三千。通共算起来,倒剩了将近一半。本来在上海我要上缴给妈妈,妈妈说这是我自己挣的,就自己留着吧,生活费照付。现在钱都在我兜里,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存呢。”

唐馨高兴得跳起来:“原来大款在这里。我本来打算跟我妈借呢,可是她说我小孩子家,不许掺合钱上面的事。”

林之若道:“还有一个大款呢,咱们不能落下他。听说傅青纶爸爸妈妈在南方开了一个家具厂,很赚钱,应该不会在乎这点钱。”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傅青纶。傅青纶听说程辉受伤,吓了一跳,满口答应,立即去银行取了自己名下的积蓄,来和他们会合。

两份钱合在一起,数目已经很大了。林之若掂了掂,笑道:“这些钱,程辉就是再断两根肋骨,应该也够了。”

唐馨拿了自己的手帕,细心把钱包好,用皮筋勒住,向林傅二人道:“这些钱算我借你们的,我会想办法还的。”

傅青纶摇头道:“不用还了。程辉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反正这些钱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能帮上程辉,我很高兴。”

林之若却道:“怎么不用还?不是说美人一笑价值千金吗,这些钱起码也得买她几个笑容吧?来,先还一千块,要发自心底的笑才算数。”

唐馨这些天,因为程辉的事情,悔恨交集,寝食不安,形容憔悴,加上总哭,肿眼泡都出来了,见林之若如此说,感动于她的用心良苦,咧嘴想笑,却眼睛一酸,又要掉泪,赶紧抱住林之若,把脸藏进她怀里。

林之若搂着她,叹道:“这年头,追个债真难。一千块一个笑,还要偷工减料。算了,我们别站大街了,赶紧把钱给程辉送去吧。”

孟繁星担心地道:“程辉虽然整天嘻嘻哈哈的,但是自尊心很强,很要面子。要是他不肯收,怎么办?”

林之若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早已经安排了一个秘密武器,保管手到擒来。”到程家楼下,把唐馨拉到一边,在她耳边悄悄嘱咐了几句。唐馨微微红了脸,点点头,拿了钱上楼去了。李凯刚要跟上,林之若叫住他,道:“这种事情,人多反而糟糕。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再上去吧。”

傅青纶见她神神秘秘,笑道:“这又是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美人计?”

林之若道:“错。这是第三十七计,梨花带雨。”

傅青纶疑惑地道:“怎么说?”

林之若道:“呆会儿你就知道了。”不一会儿,唐馨在阳台上隔着玻璃招手,几个人才上楼。

程家是三代同堂,却只住了一套两居,没有客厅,几个人被直接让到卧室。程辉和爷爷同住。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大床,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了。几个人一拥而进,程辉的爷爷和母亲只好退到另一个房间去。冬天通风不好,屋里弥漫着一股怪怪的药味。林之若还是头一次来,心想怪不得程辉坚持住校呢,只怕回家也没有什么地方学习。

程辉半躺半靠在床头,不敢移动身子,只能招呼大家在床边坐下,见林之若四下打量,讽刺道:“我家里的条件,公主殿下看不上眼吧?”

林之若走近他,细细审视,见他难得地一动不动,被子盖到胸口,看不出伤势如何, 脸上还带着几处淤青,笑道:“我还以为这下子孙猴子总算翻不了筋斗云了,怎么嘴头上的工夫反而益发厉害起来了?”

程辉哼了一声,道:“派唐馨来送钱,是你的主意吧?也太小瞧我了。我是那种酸不拉唧的人吗?想借钱给我,直说就行了,干嘛还出这种招数?”

孟繁星见他神情奇特,好奇地问:“唐馨怎么说的?”

程辉道:“说什么说?我刚要假意推辞一番,她就给我来了个水淹七军。我老程立刻败走麦城啦。”

大家闻言望去,见唐馨眼圈犹红,泪痕尚在,果然是一朵梨花初着雨,不由得笑了起来。唐馨不好意思,低了头。傅青纶对林之若道:“你这第三十七计实在是高,妙在名字也起得形象。”

林之若笑道:“这也得唐馨对她大哥真心实意才行。换了我,梨花非旱死不可。”

程辉道:“林之若,亏你还是女孩子,怎么长了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你老实说,你上次哭是多少年前?”

唐馨赶紧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之若?之若只是性格比较坚强,其实心肠很软的。上次在寝室,我还看到她捧着红楼梦在哭。”

林之若看小说也会哭?众人都很意外,一起望向林之若。林之若推唐馨道:“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啊?你不说帮我掩饰掩饰,还到处宣扬?”

傅青纶心中一动,问道:“她是看哪部分哭的?”

唐馨道:“就是这点奇怪。你们猜猜看,红楼梦里哪部分最能打动之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孟繁星道:“黛玉之死?”

唐馨摇头。

李凯道:“宝玉出家?”

唐馨又摇头。

程辉道:“探春远嫁?”

唐馨还是摇头。

傅青纶看着林之若,沉吟不语。

众人又猜了几次,也都不对。唐新揭示谜底:“她刚看到第一章,刻在石头上的那两句诗:‘无材可去补青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怎么样,奇怪吧?你们都说我爱哭,我可从来没有为这个哭过。”

傅青纶微皱眉头,孟繁星若有所思,程辉闻言大笑:“好! ‘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笑迈流俗’,林妹妹倒是有大侠风度。”

林之若道:“咱们不是来探病的吗,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说真的,程辉,你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莫名其妙就遭了毒手?估计劫财你也没有,难不成和我上次一样,有人看上了你,要劫色?”

程辉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从酒店出来,没多远,就眼前一黑,被人套住头拖进巷子里。只知道对方有三个人,可是一个都没看见。不过,他们下手又狠又利索,倒是像专门干这个的。”

唐馨恨恨地道:“还能是谁?肯定是钉子。他总跟我说他在社会上有哥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时我还以为他吹,谁想到竟然是真的。都是我不好,不该惹他们,连累了你。”

程辉见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哽咽,赶紧道:“妹子,你要真认我这个哥哥,就把连累这两个字收回去。咱以后不提这碴,好不好?你不是真的要哥哥把这面的肋骨也打折了吧?”

林之若抽了面巾纸给唐馨,问程辉:“看来真的是钉子了?你怎么说也是我的挂名弟子,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报仇?”

程辉翻了翻眼睛:“谁认你做师父了?你给我当徒弟我还不要呢。听听你这话,就没水平。狗咬了我一口,难道我还要咬回来?”

林之若大出意料。当初程辉为唐馨出头挑战钉子,她总觉得是少年意气,冲动的成分居多,以为他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想不到牵涉自己的时候,他竟有如此胸襟气量,不禁由衷敬佩:“程辉,今天我才发现,你果然是真男子,大丈夫!”

程辉乐了:“感情你以前都拿我当假男子啊?”他装模作样地拿袖子遮住脸,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叫声梁兄你听端详,英台我本是女红妆。同窗共学整三载,梁兄啊,你辜负我一片深情不应当!”

林之若笑道:“听听这公鸭嗓,哪里是祝英台在叫梁山伯,分明是黑木崖上东方不败在叫杨莲亭。”

大家想起前事,轰然大笑,连唐馨此时也已经明白其中原故,抿嘴微笑。程辉笑得太厉害,牵动了伤处,痛得手抚胸口,脸色苍白。唐馨赶紧扶住他,嗔怪林之若:“你真是的,一来就要逗他。他现在笑不得的。”

孟繁星看着嘴角含笑的林之若,又是仰慕,又是怜爱。自从程辉受伤,他每天都来看视陪伴,虽然百般开解,程辉却只是嘴头上强硬,情绪始终提不起来。程家的大人也都心事重重,唐馨更不用说,屋子一直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林之若一来,阴暗狭小的卧室好像立刻亮堂了很多,程辉也眼见着活泼起来,笑声不断,害得外屋的程母屡屡好奇地探头窥视。想起程辉“班里男生,一半属唐,一半属林”的话,不禁暗暗疑惑。

傅青纶问程辉:“你什么时候能上学啊?再有几个月可就高考了。”

程辉余痛未消,苦着脸道:“你跟林之若约好了啊?一个逗我笑,一个逗我哭,这不存心把我往死里整吗?”

李凯代答:“医生说,至少要两到三个月,才能正常行动。”

林之若惊道:“要这么长时间?怪不得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那这段时间,你就不能上学了?”

傅青纶道:“那岂不会影响高考?最后这几个月可是最关键的。”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几天里,孟繁星李凯唐馨已经讨论过好几次,闻言相互望了一眼,神色黯然。

程辉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神色,道:“考就考呗,大不了复读。老实说,以前我压力很大,总觉得考不上大学,对不起老爸老妈。现在正好,借口都是现成的。”

林之若笑道:“那也不必这么悲观。我来给你补习如何?反正我晚自习也就是看小说,不如不上,来给你讲讲当天覆盖的要点难点。你虽然不能走动,但是做做题看看卷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咱们在家学习,也未必就比在学校差多少。”

众人一听,都踊跃起来,纷纷赞好。林之若极有当老师的潜质,讲题旁征博引,妙趣横生,在班里有口皆碑。她又特别善于从小处统领全局,很多题,同学们听老师完,虽然知道解法,却不能灵活应用,经她一讲,立刻豁然贯通。最难得她不偏科,不论是数理化,还是语文英语,都胸有丘壑,舌灿莲花。

程辉却推辞道:“你的好意我心领。可是这样太麻烦你了。”

林之若道:“应该我麻烦你才对。老实说,我本来对学习就不上心,头疼之后,更是懒散得要命。算我求你,给我一个学习的借口好不好?说不定因为你,我的成绩也能有一个飞跃呢。”

程辉依然摇头。

林之若激他:“你是不是嫌我不够水平,不配当你的老师?”

程辉道:“当然不是。你教我,简直是屈才。可是,我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爷爷身体不好,学习只能到厨房。再说,你一个女孩子,也不能让你晚上跑来跑去的。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可负担不起。”

这倒也是实情。林之若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道:“不如这样,奇$%^书*(网!&*$收集整理你干脆搬到我家去住。反正我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只要你妈妈每天去给你做饭就行了——从你家骑车只要十分钟。我也不住校了,下午放学就回家,跟你蹭饭吃。听说你做菜的手艺是家传,我有口福了,哈哈。”

这个主意乍听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仔细一思量,却的确可行。大家都兴奋起来。

唐馨道:“如果这样,我可以去和之若一起住,照顾你们两个,顺便听之若讲题。”

傅青纶道:“你身体不好,一个人辅导太累了。我可以帮他复习物理和化学。”

孟繁星李凯也都报名要去。林之若摆手道:“咱们这么多人集体逃晚自习,于老师还不得疯掉?除了傅青纶,你们要来,也得上完晚自习再来,或者是周日来。”

程辉心里感动,却仍然摇头:“这太麻烦了。再说,房子是你爸爸妈妈的,你也不能就随便让人去住。”

林之若笑道:“我爸妈那面你放心。我爸根本不管这事。我妈现在是基督徒,恨不得拯救世人一切苦难,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让我把你押过去。”

程辉道:“你是不是打算下辈子做农民?”

林之若惊讶地道:“怎么说?”

程辉道:“你施这么大的恩情给我,这辈子是还不完了,分明是想让我下辈子做牛做马。”

林之若佯怒道:“刚夸你是个男子汉,你就上演婆婆妈妈。你就算铁了心想复读,也得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先别说你爸爸妈妈,”她拉过唐馨:“看看你这个妹妹,为了你,都自责成什么样了?你要是考不好,她非得把自个儿折磨死不可。”

程辉终于让步:“那我得先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林之若道:“咱现在就商量。”

唐馨跑出去请了程辉的母亲和爷爷进来,把经过说了。两人眼看就要开学了,程辉的学业一直沉重地压在心头,听到这个提议,最初是震惊,但是反复思量,觉得的确可行,对众人尤其是林之若千恩万谢。

大家正在热血少年的年纪,说干就干,林之若回家收拾了一下,下午就打了车,把程辉弄了过来。

唐馨是最高兴的一个,脸上绽开好多天不见的笑容,跑前跑后,把林之若原来的房间布置了一下,给程辉住。又把闲置已久的主卧室收拾出来,把自己的东西也搬来,和林之若合住。又买了很多程辉喜欢的零食饮料,把冰箱塞得满满。

一阙骊歌长亭暮

开学之后,唐馨不顾林之若劝阻,到底还是去找了钉子质问。钉子时常不在班级,她去了几次,才找到他。钉子很痛快地承认程辉受伤,的确是他找人干的。唐馨虽然心中早已经确信,然而等真的从他口中听到,想起和他相处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甜言蜜语,殷勤周到,还是忍不住,既失望又伤心,道:“想不到你会这样!”

钉子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怎么样?”

唐馨又恨又气:“以前大家说你,我还替你辩护,总觉得不喜欢学习,并不是罪过。一个人只要光明磊落,走什么样的路,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你……你居然违背诺言,背后下这样的毒手!”

钉子冷冷地道:“我只是答应了程辉不再去找你,可没有答应不再去找他。”

“你……”唐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身子发抖。

钉子慢慢地道:“唐馨,你不明白,对男人来说,面子,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程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砸了我的场子,我要是不找回来,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唐馨怒道:“那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啊。程辉是为了我才找你的。你要来,也冲我来啊。”

钉子盯着唐馨,许久,才道:“唐馨,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我可以忍受你拒绝我,可是,我不能允许别人把你从我手上夺走!”

“你!”唐馨气得落下泪来:“陈放,我真后悔认识了你。”

钉子神色一动,向唐馨伸出手来,似乎想要为她擦去泪水。唐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幸而这时钉子班里走出来一个高挑的女孩,满是敌意地看了唐馨一眼,挽住钉子的手臂,道:“就这点破事,怎么还没说完啊?”

钉子缩回手,低斥道:“你懂什么?别掺合!”

那女孩很不满,向唐馨道:“你怎么这么贱?人家都说不要你了,你还缠着不放?”

唐馨不料受此奇辱,想争辩,又觉得不值,蓦然转身跑开,一片委屈愤懑之情,都化成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钉子脚下动了动,似乎想要去追,被那女孩拉住,也就不再坚持,只是默默望着唐馨的背影。

唐馨回到班里,林之若见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叹道:“你到底还是去找钉子了。事已至此,你找他有什么用呢?打人,你打不了;骂人,你又不会骂。反倒白白受了一场闲气。”

唐馨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想要他怎样。我就是想当面问一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意态萧索:“之若,你说,红颜是不是当真就是祸水?”

“不,不是的。你千万不可自责。”林之若双手扶住她的肩,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钉子和程辉这么做,都有他们认为绝对正确绝对值得的理由。一个人,能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是勇敢。而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则是责任。你大可不必把他们的责任,都压到自己肩上。”

唐馨叹了口气:“程辉也是这么说。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他。唉,我要是能替他受伤就好了。”

林之若笑道:“替是替不了了。不过,我看程辉的精神好着呢,倒是因祸得福了。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福气,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

程辉的精神的确很好。虽然行动不便,但是这一伤,倒让他发觉了自己在周围人群中的地位,并不像他以前所想的那样微不足道。且不说唐馨殷勤照顾,林之若夜夜相伴,孟繁星李凯有空就来探视,高夏李碧荷等人还代表班里同学送来鲜花和礼物,连以前他有芥蒂的人,也都显示出了让他感动的关心和体贴。

于明雷一听说程辉受伤,马上买了水果糕点前来探望,安慰他不要着急,不要为功课担心,并且主动委托林傅二人为他补课。考虑到林程二人同居的确有点不妥,连唐馨在家上晚自习的要求都批准了。

程辉因为顽皮,常常被老师严厉管教训斥,因而颇积累了些怨气,总觉得老师是瞧不起自己的。此刻见老师在病床前谆谆劝导,很是惭愧,讪讪的,低着头不说话。于明雷体谅他的心情,温和抚慰了他几句,又叫过林傅二人,叮嘱他们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他,务必争取让程辉正常参加高考。

然而更让程辉惭愧的,却是傅青纶。他本来很看不上傅青纶高傲矜持的样子。这份厌恶,如果他愿意对自己坦白的话,或多或少渗入几分嫉妒:毕竟,自己苦苦追求的女孩,那么容易就倾心于他。再豁达的男人,也无法忍受自己生生被人比了下去。傅青纶与唐馨分手之后,他更是冷嘲热讽,颇给了傅青纶许多难堪。

让他想不到的是,傅青纶居然以德报怨,不但大方地借出自己的积蓄,还每天牺牲自习的时间来给他补习。一开始,程辉还以为他只是在大家面前做做样子,不料几个月下来,日日相处,他竟然的确在认真而细致地辅导自己,不但对他承诺的两科尽力承当,连本来属于林之若的那一部分也分担去了很多。林之若乐得清闲,有空便拿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佛经,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休息的时候,傅青纶偶尔会弹弹钢琴,唐馨则倾听或跟着轻声哼唱。几个半大孩子的同居生活,倒也舒适悠然。

天气一天天转暖。因为程辉不方便出门,唐馨去早市弄了很多花草回来,把室内布置得春意盎然。又央求林之若爬上附近一棵早开的杏树,折了一枝含苞的杏花,配了一个画着仕女扑蝶图案的雨过天青瓷瓶,放在程辉学习的书桌上。程辉看着她们忙碌,很是过意不去,抱怨道:“我又不是真的祝英台,你们怎么把这里弄得跟小姐的绣楼似的?”

林之若笑道:“你还不明白唐馨的心思么?她是盼你早点康复,‘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啊。”

程辉再次走进校园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正赶上一次模拟考试,居然名次比以前还有所提高。他雄心大振,偶然在校园里碰到钉子,昂首走过,大声唱着郑智化的“游戏红尘”:

“也许有一天

你我再相逢

睁开眼睛看清楚

我才是英雄!”

钉子见他几个月起不了床,居然还如此强悍,也不禁愕然。

程辉返校不久,便传来傅青纶和林之若双双在全国竞赛中取得名次,被保送北大相关院校的消息。林之若放弃了保送,留校参加高考。傅青纶则入选国家队,要离校去北京参加培训,出席暑假举行的国际中学生奥林匹克,高考之后才能回来。

这个消息如旋风一样席卷了校园,老师们都喜气洋洋的,仿佛过节一样高兴。被高强度的复习生活麻木了的高三学子,则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议论纷纷。

傅青纶离校的时候,他父母特地从南方赶回,按当地的习惯,宴请亲友以及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傅青纶则订了另一个酒店,专门宴请同学。一班几乎所有人都去了,按习俗都送了礼金,只有唐馨特别,送的是一个用彩纸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还用紫色的纱带打了个蝴蝶结,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在紧张的学习气氛中,难得有这样的放松机会。席开六桌,酒上三巡,大家觥筹交错,大部分人都喝醉了,只有林之若因近来多读佛经,借口头痛,滴酒未沾。

程辉借着酒意,摇摇晃晃走到傅青纶面前,和他碰了一下杯,仰脖干了:“这杯酒,算是我向你道歉。”

傅青纶不明白他的意思:“道什么歉?”

程辉道:“我以前总觉得你瞧不起人,想不到你这么大度,我那么对你,你还这样对我。是我小人之心,对不起。”

傅青纶很是诧异,凝目瞧了他一会儿,道:“你也不必结论下得太早。我对你好,也许是别有用心呢。”

程辉捶了他一拳,道:“就算别有用心,我也认了。谁让我受了你的恩惠呢?”

傅青纶微微一笑。他向来没有朋友,听程辉这样说,虽然一向矜持,也不禁心中感动。

这个笑容落到程辉眼中,明明和以往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迫人气度,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温暖。

林之若拉着唐馨走过来,问:“你们说什么呢?”

程辉有点不好意思,曳斜着眼睛,道:“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man to man! 你们来掺合什么?”

林之若道:“那好,你们什么时候说完了,我再来。”

傅青纶叫住她:“什么事?”

林之若笑道:“你眼看就要脱离苦海了,我们可还得在水深火热之中继续奋战。刚才我们那边几个人商量,你得给大家留个纪念。”

“什么纪念?”

林之若看看唐馨,道:“我们想再听你唱一首歌。”

傅青纶爽快地道:“好啊,什么歌?”

林之若推推唐馨。唐馨见傅青纶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迟疑了一下,勇敢地道:“张学友的‘吻别’。”

傅青纶深深看了唐馨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麦克风旁边,找到了这首歌的号码,输入,熟悉的前奏立刻响了起来。酒店的音响很好,低音共振尤其分明,很普通的旋律,却入耳惊心,让人神魄摇荡,情难自已。

一曲既罢,好几个女生,包括一向好强的李碧荷在内,都哭了出来,唐馨更是泪流满面。男生们酣醉之后,听着这凄凉而豪放的歌曲,想着茫茫的前途,也都各自黯然。在傅青纶之后,纷纷上去演唱,似乎要借着狂舞劲歌来发泄心中久藏的惶恐与压抑的豪情。

歌声与泪水的混乱中,傅青纶来到林之若身边,道:“以前竞赛,我们总是在一起。这次,我一个人走,你能来送我么?”

林之若问:“你什么时候的火车?”

傅青纶道:“下午三点半。不过,你能早点来么?我有话对你说。”

林之若沉默了一下,问:“什么话?现在不能说么?”

傅青纶道:“今天我喝多了,我怕说出来,你不当真。我要清醒地说,也要你清醒地听。”

第二天,林之若果然逃了课,一早来到傅青纶家里。

傅青纶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在那里抚弄古筝,见她来,把她让进自己的房间。

林之若笑道:“你这都要走了,你的古筝我还没听到呢?”

傅青纶道:“我让你早点来,本来是想给你弹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林之若诧异地问:“为什么?”

傅青纶不答,沉吟良久,反问道:“你在省城时用玻璃棒做的那个‘日月昭昭’,是不见繁星的意思吧?”

林之若点头:“是。你终于知道了?”

傅青纶苦涩地道:“其实你早就提醒过我,只不过我当时没有去想罢了。你很喜欢他,是吧?虽然是不见繁星,但是四个字里面,有三个太阳和一个月亮,分明就是满天繁星。”

林之若问:“你怎么想到的?”

傅青纶道:“前些天,你去为班里买篮球,拿到操场的时候,好多男生朝你要。孟繁星没吱声,可是你偏偏冲他一笑,把球抛给了他。”

林之若惊叹:“这也能被你看出来?怪不得古人说,一念之私,举世皆知。”

傅青纶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筝弦上抚过,良久,道:“在省城,你病重那次,我抱着你,一夜没合眼。看着你晕睡在我怀里,我曾有过一个很荒唐的想法。”

林之若默然望着他,没有追问。

傅青纶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你会认为我卑鄙。但是,你最痛苦的时候,却是我幸福的极致。抱着你,我为你心痛,可是,却忍不住想,如果你一直这样头痛下去,你就会一直这样呆在我怀里,不挣扎,不离开。”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可是吐出的字字句句,却反而因此更加惊心动魄。

林之若望着他,不能言语。

傅青纶问她:“和我在一起,你快乐么?”

林之若道:“快乐。不只是快乐,还有很多很多。每次我最痛苦的时刻,都是你陪我度过。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今天,我是不是能站在这里。”她顿了顿:“你为我做得太多,我甚至不敢说谢谢。”

“不要说,也不用说。我总觉得,你好象是我的一部分。你痛,我也痛;你欢喜,我也欢喜。为你做的一切,和为我自己而做,并无分别。”

林之若沉默半晌,道:“早在当初你用杨雪的名义和我通信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走在街上,迎面走来另一个自己。”

傅青纶低低地道:“我也是。我还一直想着要和你一争短长,多么可笑。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我其实并不是要胜过你,我只是要你,在那里。”顿了一下,又加道:“在我的视线里,在我的世界里。”

林之若感动至极,好半天,道:“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傅青纶凝视着她:“我并没放弃。我没有办法放弃。”他站起身来,走近林之若:“如果不是唐馨,你会……跳下陷阱来陪我么?”

林之若迎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因为孟繁星吗?”

“不是。”林之若想了想,道:“正因为你是另外一个我,是一个更好更完整的我,我不能这么做。”

傅青纶苦涩地道:“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林之若微微侧转头,目光落到墙壁上挂着的两个玻璃字上:“还记得我们讨论过么?世上的不幸有两种。一种是渴望得不到实现,另一种是渴望得到实现。欲望本身就是陷阱,满不满足都一样。”

傅青纶点头:“所以,这个世界充满不幸和不满。唯一的出路,乃是超越。”

“不错。一个人,要想走得远,便要忘掉自身,超越欲望的陷阱。佛经里有一个比喻,说修行的人,好像‘自断其首’,自己割掉自己的脑袋,泯灭一切欲望,连泯灭的想法都没有了。”林之若凝望傅青纶:“我相信,你可以超越这世上的陷阱,振翅高飞,翱翔千里,做一番事业,帮助许多需要帮助的人。”

傅青纶握住林之若的手:“你要我超越爱情的陷阱?那你呢,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却去陪孟繁星?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自己不能超越么?这不公平!”

林之若怅然道:“什么是公平呢?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磨难。对我来说,最大的障碍,不是爱情,而是头痛。”她振作了一下,笑道:“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赌谁先越过自己的障碍。看是你先忘记了我呢,还是我先忘记了头痛?”

傅青纶沉吟不语。

林之若道:“我赌你先。感情,总不会比病痛更难克服吧?”

傅青纶断然道:“好,我赌。我赌你先。”

他把林之若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低头吻了下去。

石破天惊,销魂蚀骨。

林之若身子一震,却没有挣扎。

良久,傅青纶才略略松开。林之若轻笑道:“这算是吻别么?”

傅青纶道:“不。这个吻,不是告别,而是约定。既然要赌,就必须有两个人。”他低头在林之若耳边道:“我在北大等你。四个月后,我在未名湖边,给你弹筝。”

五个月后,北京学府路上,几辆大型客车首尾相连,驶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院内。

孟繁星拎着行李,杂在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学生中间,快步向宿舍楼走去,心中思量着,洗浴换衣之后,立刻赶往北大,也许还来得及在晚饭之前找到林之若。

忽然,路边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笑盈盈地拦住了他。

孟繁星大喜。一个月的军训,他日思夜想,坐立不安,此刻突然见到意中人,再也忍不住,拉着她退到路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孟繁星本来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只是线条过于柔和,常被人笑话像女孩子。此刻,因为军训,头发剃得短短,皮肤晒得黑黑,又瘦了一些,棱角分明,平添几分冷硬阳刚之气。林之若上下打量,又爱又怜,伸手抚上他的脸庞,问:“军训辛苦么?”

孟繁星摇头:“不辛苦。我只是惦记着你。原来我说要陪你过生日的,没想到赶上了军训。”

林之若笑道:“这给你一个教训,不要随便承诺。要知道,即使你应承的时候诚心诚意,也未必就能做到呢。”

孟繁星赶紧道:“我承诺是算数的。以后,我每一年都陪着你过。”

“看看,刚说完你,又忘了不是?”林之若道:“明年轮到我军训呢。你怎么来陪我过?世事无常,不是你想就可以的。”

孟繁星有点紧张:“若若,你说今年你过生日的时候,会给我一个答复。你……不会反悔吧?”

林之若调皮地道:“那可不一定啊。反正你答应我的,也没做到。”

“啊?”孟繁星一时手足无措,喃喃地不知该怎么说好,天气本来就热,一急,额头上汗水直冒出来。

“不过啊,”林之若嫣然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你虽然没给我过生日,我倒是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孟繁星见是一个精致的天鹅绒首饰盒,打开看时,里面白色的衬底上,放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玉佩,晶莹透剔,触手温凉,要仔细看,才透出极淡极淡的一点绿意。下面还附有一张中国地质大学签发的玉质鉴定书。

林之若笑道:“这可让我破费了好大一笔呢。不过,我一看到这玉,就觉得它应该属于你。你仔细看,我请人刻了字呢。”

孟繁星把玉佩翻过来,果然在一角发现了两个小小的篆字。他没有学过书法,不认识篆字,看了半天,不得要领。

林之若道:“是‘逆旅’。逆流的逆,旅店的旅。”

孟繁星问:“什么意思?”

林之若指指自己胸前的玉佩:“和我的连起来一起想。”

孟繁星豁然醒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本来他是记不住这句话的。不过,因为林之若玉佩上的字,对这句留了心,便把全文找出来看了,当时还很为她所取的这个名字中所含的出世之意担心。

林之若示意孟繁星低下头,把玉佩挂上他的颈间,后退一步,拉起孟繁星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但是温柔地道:“我是红尘中偶然的过客,你是过客休憩的逆旅。我因为你,而留恋这个世界。”

孟繁星狂喜,也不管路上人流穿梭,把她紧紧拥入怀中。林之若把头靠在他胸前,反手揽着他的腰。

那么温暖,那么安宁。这一刻,山川庄严温柔,世界静谧美好。

良久,林之若在他怀里抬起头来,道:“听说军训伙食很差,我和傅青纶在天外天订了座位,今天晚上请你大吃一顿,给你接风。”

傅青纶也来了?孟繁星吓了一跳,抬头从林之若头顶望去,不远处的一株七叶树下,果然站着傅青纶挺拔的身形,依旧青衫如玉,英气逼人,正望着自己,似笑非笑。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一些,一时间,又是甜蜜,又是茫然。

(全文完)

作者后记

1996年,暮春。柳絮满天飞舞,丁香遍地盛开。夕阳将落未落,忧伤而温柔。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听着阿炳的“二泉映月”,失声痛哭。

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网络还没有兴起,外资与深圳光耀全国,国企资产大量流失。

那时候,诗人已经死去,富豪闪亮登场。人心浮动如蜜蜂,忙着采集,储存,酿造。花朵开了,没有人欣赏;花朵谢了,没有人感伤。

那时候,高等教育正从国家承担转为个人消费,考上大学不再是鲤鱼跃龙门。然而老师和家长依然声嘶力竭地鞭策他们的孩子,向那激流冲荡的悬崖上,奋身一跳。

无数青涩的少年,就这样,走上这个金鼓齐鸣血肉横飞的战场,逼近这道生死攸关的门槛。

我们不是生来就是战士呵。冰雪的容颜,忐忑而茫然。

在夕阳下,泪流满面的女孩恳求我:请你,有一天,写下这些日子,这些年。那样,当我们老去之后,还可以拿出来,慢慢回忆。原来,我们曾经这样笑过,爱过,痛过,生活过。

我很痛快地答应了。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后来,我也忙碌起来。

忙着学习,学一些很重要的知识,和更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忙着思想,想一些很关键的道理,和更多转瞬即逝的悲欢;

忙着攫取,却不知道,所有的得失,其实都是用岁月交换。

然而终于还是写了,终于没有辜负,当年的那个诺言。

能有这么多人喜欢看,实在是很意外的一件事。

曾经有一个朋友批评我,说我的文章,议论比记叙好,标题比内容好,实在是很不适合写小说的。

我得承认,这个批评很中肯。

所以偷偷地写,不敢拿出去见人。每一个留言,每一个点击,都是意外的惊喜。

终于完结了。我把它放在那里,任时间沉淀。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鬓发苍苍,皱纹满面,我终于可以把它展示给那些人看。

看你们的青春,看你们的笑靥,看生命怎样从翠绿,而金黄,而终于,灰白。

天涯,于200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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