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青蔷天》》 · 柳如烟 · 2026-07-25
《青蔷天》
作者:柳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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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得2002年的一个夏夜,我和如烟倚在西安城墙的箭垛旁,侃侃而谈。城市的灯光在深紫色的空气中交织成绚烂的图案,风缓缓吹过,古老的城墙在风中伫立无言。
那个时候,我们心中都有一个梦,一个美丽、坚定、如明珠般宁静却璀璨的梦。
然后五年过去。我们经历许多。时间化成尘埃,碎片从指间流过;生命是烟花的盛宴,却仿佛总也燃烧不到尽头。我们成长着、生活着、爱着、恨着,却牢牢扣紧十指,握住从不曾逝去的梦想。
时隔五年,躲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刻不停地看着如烟的《青蔷天》,突然想起了西安灰色的城墙。
这不是被人写烂了的宫斗,真的不是。从一开始,沈青蔷蓬头垢面,却骄傲而坚定地站在沈淑妃面前时,观众已从缓缓拉开的华丽的大幕背后,嗅到了一丝关于生命的、温暖的气息。
生命本就是温暖的,甚至是炽热的。为此深宫中的人们不顾一切地互相算计互相伤害,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要活下去。沈青蔷并不是完美的女子,她并不特别善良,亦不算天真纯洁,她所伤害的人,也未尝不比伤害她的人要少。可是正因了她的不完美,种种故事才有了精彩的借口。我们从开始看到结束,发现自己的心始终系在青蔷身上。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她对生命的渴望比其他人来得更强烈些,所以她比故事中任何一个人更容易得到我们的理解。
有人说《青蔷天》所描述的故事太残酷,人心鬼蜮,在如烟笔下显得过于淋漓尽致。可是我想说,《青蔷天》最吸引我的,并不是无处不在的纷争与阴谋,而是在纷争与阴谋之外的,形成鲜明对比的人性中的亮色。每个人心底深处都有一方明亮而柔软的天地,白翩翩之于靖裕帝,董天悟之于沈紫薇,沈青蔷之于董天启……甚至是那从头到尾都扮演着奸恶角色的沈淑妃,在她临终前支离破碎的回忆中,我们仍能感受到她作为“沈莲心”而不是“沈淑妃”的一面。
—因了这些柔软的亮色,那些黑暗之中的阴谋与丑恶读起来才更引人入胜,令人欷歔。只因在书中每一个人身上,我们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一直觉得文字都有自己的颜色,如烟的文字尤甚。如烟笔下总是一片青灰色,可是在绝望与压抑之间,在日复一日黯淡的生命之上,她总是能轻轻地抹上一笔鲜艳的红。在灰色底色的衬托下,这一抹红便显得格外地激烈与炽热—关于生命,关于爱情,关于我们所有的梦想与坚持,一切的一切。
读《青蔷天》,犹如一口一口咽下夜光杯中琥珀色毒酒,欲罢而不能;又犹如在漆黑夜空中仰望一道又一道划破长天的闪电—紧张着,却莫名地期待。纷纷扰扰的阴谋,层层叠叠的悬念,却总有一种执著让我们充满勇气,总有一些感动让我们泪流满面。
这便是《青蔷天》,包含了宫斗、悬疑、推理、爱情等众多元素,却不能简单地将其归于某一类的《青蔷天》。在2007年即将完结的时候,独一无二的柳如烟用独一无二的《青蔷天》,为我们献上一席关于生命的盛宴。
锦瑟(《两世花》作者)
靖裕十一年初夏,皇恩浩荡,赐淑妃沈氏归宁。
“参见淑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个妙龄少女齐齐叩首下去,大的十五六岁,一身绛衣,亭亭玉立;小的只十二三岁,满脸稚气,一双大眼睛向上偷瞟一眼,连忙低下去,乌溜乌溜地转。
“起来吧,自家人,不用大礼的。到姑姑这里来,叫姑姑好好看看。”珠帘内端坐的华衣女子笑道。两个少女对望一眼,起身,早有太监内侍用一柄嵌珠金如意打起帘子,帘内那女子的面目露了出来,满头珠翠映着一张绝色的丽颜。
淑妃一手拉起一个少女,仔细端详手脸。两个少女都激动得浑身颤抖。淑妃放开她们,笑道:“好、好,一双美玉雕成的人儿。兄长,你真是好福气。”
立身于帘外阶下的男子闻言深揖在地,忙道:“都是托娘娘洪福荫庇。幸她们各自也都努力,尽力不负娘娘厚爱。大女紫薇,自幼习琴,爪音也还听得;小女素馨,亦能画两笔草虫翎毛,另外各自女工针线,贱内也都时常看顾。”
淑妃颔首:“很好,那都是用得上的……”却转脸问两个女娃,“你们说,咱们沈家为何三代高居上位?”
紫薇福了一福,毫无惧色,盈盈回答:“那是因为沈家历代蒙受君恩,皇恩浩荡。”
素馨也福了一福,毕竟年岁小,颇有一番孩子气:“那是因为爷爷、爹爹忠心为国,勤奋努力。”
淑妃又笑了,这一笑真可谓风华绝代,她拉着两个侄女的手,摇头道:“不是。我们沈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在宫里受宠;我的姑姑也在宫里受宠。以后你们两个也要入宫,也必须受宠。那样你们的兄弟才能继续沈家的荣华,你们的侄子侄女才能继续沈家的富贵—明白吗?”
两个小女孩再次对望一眼,愣愣地点头,淑妃手一摆,轻声道:“来人哪,看赏,送二位小姐下去吧……哥哥,本宫在内苑也时常想起自己的花园子,就请哥哥带路,叫本宫故地重游吧。”
上代沈夫人在世时,偏爱莳花种草,整个京城都有名。现今老夫人虽已过世,这花草却依然有下人精心打理,花团锦簇郁郁葱葱,煞是醉人。淑妃轻摇玉步,环佩叮当,身后三步远外亦步亦趋随侍着尚书沈大人,太监宫女们则依照吩咐,都在后头遥遥随着。
“……哥哥,她已然有娠了。”沈淑妃忽道。
沈尚书身子一震:“那……那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沈淑妃轻笑,“本宫的‘办法’,上一次已然用了。她又不比那郑贱婢,毕竟是多少风雨一起过来的……这一次绝不能轻举妄动,你可知里面风声有多紧?万一让皇上起了疑心—”
“可是,假使是个男的……”
“那自然便是主上的第四皇儿—大皇子远在离宫,身上又背着当年那件事,并不足为惧;二皇子是上官皇后的嫡儿,不过皇后已死,倒也不怕;三皇子是我的孩子,只可惜……”淑妃随手在路旁花枝上扯下半朵牡丹,放在嘴里,咬那娇弱的殷红花瓣,“是时候了,该叫侄女儿们进宫里去了。”
“娘娘,这两个女儿我都是悉心教养的,琴棋书画针黹女工丝毫不敢轻慢。”
“那些有用,但是没什么大用。你以为皇上是谁?禁城中是个什么所在?哪个女子不是四角俱全貌比天仙?你以为本宫便是靠着琴棋书画针黹女工这些玩意儿,熬过几次杀身之祸、熬过上官皇后的死、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淑妃娘娘冷笑,把半朵撕揉得稀烂的花丢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沈尚书垂手道:“娘娘……下官驽钝。”
沈淑妃冷哼一声:“你倒知道自己‘驽钝’了?比起咱们父亲,你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你别忘了,我们沈家一非名门,二非功臣,我们是三代外戚,半个朝堂的公敌。可现下连宫中都在传,淳儿、敦儿仗着我在里头走刀尖子拼出的那一点脸面,在京里越发无法无天了—你真是教的好儿子啊!”
这话说得极重,沈尚书只觉汗流浃背,待要分辩,又不敢,何况自己那两个儿子的确是有些不检点之处—可是哪家高官的少爷,不是这样的呢?妹妹实在也太苛求了些。
沈淑妃见他面色古怪,知道这个哥哥并未真听进去,不由暗自摇头叹息。说到底总是无奈,她不过是一个女人,步步如履薄冰自顾不暇,纵有天大手段,也只能在内闱翻云覆雨,也出不得这高高的黄瓦红墙—外头是只属于男人的世界。
兄妹二人沉默着,只在花园中徐徐而行。来到凉亭外,尚书沈恪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亲手卷起垂挂的湘妃竹帘。亭内早已摆满了各色蔬果蜜饯,沈尚书引淑妃娘娘落座,毕恭毕敬道:“两个犬子虽有些顽劣,可都还算有孝心的—这不,淳儿虽南下游历去了,可依然还记得娘娘省亲的日子呢;这可是今年的新云雾,是淳儿顶着大日头亲自看着那些茶女们挑着尖子掐下来的。”
沈淑妃听闻此言,面色也微微和缓,叹道:“我不要这些虚妄,只求你们也多替我想想,也就是了……”话虽如此,却毕竟舒心,轻轻端起茶来,送到口边。
—下一刻,最以端庄贤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的淑妃娘娘却突然将满口的茶水倒喷出来,脸上都变了色,只是拼命地咳嗽。
尚书沈恪给吓得愣住,忙问:“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沈淑妃犹自咳嗽,无法答话,只是怒瞪他,端的是秋波如电,眸光似雪。
沈恪忽然醒悟,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盏茶,轻轻抿上一口……这一抿,顿时气得他满面通红,青筋暴跳。沈尚书当即将那茶盏摔在地上,厉喝道:“去把茶房的人通通捆起来,不拘是谁,一人先抽十鞭子再说!”
—原来不知是出了什么错处,那上好的云雾茶中,竟被人搁了满把的咸盐,又苦又涩,难以入口。淑妃娘娘全无提防,适才走得又实在有些渴了,便着了道,一下子仪态尽失,狼狈不堪。至于尚书沈恪,本来百般讨好还来不及的,此时更觉大伤脸面,又害怕妹妹不欢而去,也难怪他怒发冲冠了。
但见主人如此,底下伺候的奴才们自然不敢怠慢,亟亟赶着去传令。沈尚书则忙着呼鸡骂狗,不迭地向妹妹赔罪;淑妃娘娘却余怒未消,只是冷着一张脸,不答话。
不一时,去传令的人便回来了,却是满脸尴尬,想开口,又不敢。
沈尚书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快吩咐的事情都办完了?”
那人支吾道:“大人,后面……后面……后面实在是乱……乱成一团了,那个……”
沈恪直给气得眼前发黑,这些家人仆役平日里也算是精明能干的,怎么今天这种场面,却给他大砸其锅,唯恐他在娘娘面前丢丑丢得不够吗?
—却听那人接着道:“郑茶房在满院子赶着青……青……小姐乱跑,说她存心害人,吵嚷不休,小的们实在是……拦不下她们,故而……”
尚书沈恪忽然脸色一白,不说话了;而一直缄默不语的淑妃娘娘却插口问道:“青小姐?哪个青小姐?”
那人不敢回话,只偷眼向沈尚书望去,淑妃娘娘的目光便也跟着落在沈恪身上。尚书大人终于无奈,蹙眉跺脚道:“娘娘,您不知道,微臣府中有个……有个‘疯女’,实在是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今日之事,怕就是她在其中捣鬼……微臣一定严加管束,严加责罚!”
沈淑妃那一双如刀的眸光依然不离尚书大人的脸,缓缓发问:“既是疯女,怎还待在府中?怎又……叫她‘青小姐’?”
尚书沈恪此时已然汗如雨下,他犹豫良久,方才压低声音道:“孽障,孽障!娘娘……微臣当年外放苏杭,曾……与一名风尘女子结交,后又替她赎身,带回京师,她给我生下一个女儿之后,没几年便亡故了……故此……实际上……那也是……也是下官的女儿……”
淑妃道:“原来是庶出,那也无妨,都是我们沈家的骨血,交与夫人养育不就好了?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实在是……实在是此女乖戾异常,不堪管教。贱内也很为难……整日里只在园中游荡,谁的话都不听,满口都是些邪词歪理—不怕娘娘见笑,自她母亲死后快十年了,她却连一声……一声‘爹爹’都未曾叫过我—绝不是有意欺瞒娘娘,只是……只是生出如此疯癫的不肖女儿,实乃家门不幸,微臣哪里还有脸四处宣扬?”
沈淑妃登时明了,想是这少女出生时,生母已经失宠,遭嫡母嫌弃,生父冷遇,因此便无人教养理睬,如杂草般在府里悄然长大。若不是一番变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好面子的沈大人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对人讲起的。
—没想到今日竟有如此奇遇,沈淑妃微微合上眼,闭目一笑。
与世间大多制式府第相似,尚书府的小偏院里居住的都是些粗使的下人仆役,就连稍有些头脸的丫头们,也都随着主子住在内院中,嫌弃这里污秽肮脏,不愿履足,生怕辱没了身份。可这一日,院子里巴掌大的地方却挤了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围观一个腰圆肚滚的肥大婆娘,手持烧火棍,团团追赶一名粗使丫头打扮的女孩儿。
瞧那女孩儿的身量,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头发乱蓬蓬束着,粗布衣衫上全是褶皱和污迹。身手灵敏,地方虽小,却也腾挪得开,倒把那胖大婆娘追得气喘吁吁,却也够不上她半片衣角。
那婆娘恼羞成怒,口中便登时喷出无数污言秽语来。围观的人瞧着更觉有趣,也不知是谁促狭,暗地里竟伸出一只脚来,横在旁边。那小丫头只顾身后追兵,一个不留神,便绊在上面,重重跌倒在地,牙齿陷进口唇中,嘴上顿时鲜血长流。
众人轰然大笑,场面雷动。小丫头咬牙想要爬起身来,那婆娘却已追上,将烧火棍夹在腋下,一拳打在她身上,口中骂道:“小杂种,叫你设计老娘?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小丫头身子不能动弹,却毫不示弱,抢白道:“我不是‘小杂种’,我才不是!是你先欺负我的,明明是你打破了东西,却栽在我身上!你会害人,我自然也能害你!”
那肥大婆娘不由分说又是一拳,骂道:“小疯子,你少在老娘面前摆你的‘小姐’架子,你娘是婊子出身,你就是婊子的种—不是‘杂种’是什么?呸!还以为自己多高贵咧!”
那小丫头满脸都是尘土,嘴上鲜血淋漓,眼中涌出滚滚热泪,却犹自咬着牙,嚷道:“不是就是不是,随你怎么说,你打死我,我也不怕!”
那婆娘见她还敢顶嘴,更是愤怒,又要动手。却忽然围观的人群尽皆噤声,个个面如土色,急向两厢退去,让出中间一条通路:
但见一个华衣女子,带着一种温和淡定却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带着满头满身无法逼视的矜贵光芒,姗姗而来。珠绣丝履踩在肮脏污秽的地面上,依然能步步生莲。
“放开她。”那华衣女子吩咐道,甚至连她的声音都是淡淡的。
自然,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小丫头咬着牙,挣扎自尘土中爬起来,愣愣地望向面前的救星,她简直以为自己遇见了传说中的仙灵。
而那华衣女子也对她微微一笑,一边眉毛轻挑,侍立在旁的另一位装扮不俗的女子,便走过来,走到她身边,低垂着头,在尘土中向她跪拜,口中道:“二小姐,奴婢有礼了。请您跟奴婢来,奴婢为您更衣。”
—天为你打开了哪扇门?又会布置怎样的一番美景呢?
沈淑妃轻笑道:“喝口茶吧,可是没有加盐的。”
那小丫头脸上忽然一红,略有些忸怩,垂首道:“可真对不起,我原不知道是给你喝的茶。”她已洗了澡,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绾成双鬟,露出如玉的小脸来,眉似柳叶眼如点漆,竟然颇为明丽好看,是个美人坯子。
淑妃反问道:“那你若是知道呢?”
小丫头似没听懂,疑惑道:“知道什么?”
淑妃道:“你若知道喝茶的是我,你就不会往茶壶里放东西出气了?”
小丫头璀璨一笑,满脸明媚,道:“会啊,只不过下次我会打探清楚,放在沈紫薇的茶里。”
沈淑妃不禁莞尔,道:“怎么?你不喜欢你姐姐吗?”
小丫头微微有些黯然,声音有些低落:“我可没有见过她,她住的地方,我若去了,会挨打的—只不过……只不过她是‘尚书大人’的心肝儿,她也最会发脾气,谁都怕她。”
沈淑妃又一笑,道:“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没关系,没有那杯茶,我也不认得你,不是吗?”
小丫头的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两厢伺候的女官,见她这个样子,也都以袖掩口,哧哧笑起来。
“你叫什么?”淑妃问。端起那杯茶,送到口边。
那小丫头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明湛湛的秋水眼望定沈淑妃,朗然回答:“我叫‘青蔷’,”又顿了顿,续道,“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叫‘沈’青蔷。”
淑妃心中暗笑:原来如此。这女孩儿心性好大!蔷薇蔷薇,姐姐叫紫薇,她便定要叫青蔷。真的是铆足了性子,非要压那位千娇百媚的尚书正牌千金一头不可吗?
却又问道:“原来是你自己起的,哥哥送你读过书吗?”
沈青蔷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狐疑,似没听懂。方才替她梳洗的那名近身宫女忙笑道:“二小姐,娘娘是尚书大人的妹妹,是二小姐的姑姑呢,可不能‘你啊’、‘我啊’随便叫。”
淑妃娘娘一笑,道:“琼琳,不必和她讲规矩,还小呢,还是个孩子;像她这个年纪,一味关在屋里养尊处优,断是没什么大出息的—青儿,我叫你青儿好吗?我是你的姑姑,咱们是一家人的,可千万别拘束。”
沈青蔷迟疑道:“……姑姑?”
沈淑妃点头微笑。
忽然,青蔷问:“姑姑,那……那你和……和‘尚书大人’,谁比较厉害?”
真真是稚子口角,淑妃娘娘不禁莞尔,大宫女琼琳则咯咯笑道:“二小姐,娘娘是皇妃呢,尚书大人只是臣子,你说谁厉害些?”
青蔷似恍然大悟,忽然一下子从椅上跳下,径直走到淑妃膝前,大声道:“那姑姑你对他说,叫他放我出去吧!”
“出去?”沈淑妃一愕,似没听懂,“你要到哪里去?”
沈青蔷又跑到窗前,用手指着远处花园的围墙,说道:“我要到外面去,到没有人叫我疯女,动不动就要打死我的地方去。”
淑妃定定地望着她的脸,望了许久许久,语气突然一转,竟仿佛暖风二月忽然起了“倒春寒”,适才的和煦温暖荡然无存。她冷冷道:“出去?你竟然想出去?墙内再如何,总有三餐一宿,有沈家一日,便保你一日安稳—墙外呢?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十丈红尘,步步危机,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便不怕活不下去吗?”
青蔷却轻轻一笑,道:“我是不知道墙外是什么样子—可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该出去看看的,不是吗?我从小就生在这里,每日抬起头来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四方天空……有时候我都想,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可怎么好?与其那样,我宁愿去面对‘未知’,哪怕死于‘未知’,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淑妃望着她,似有些不可置信,又似忽觉哀伤,她的声音低下去,宛若叹息:“青儿……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可你知道吗?你要的这种东西,注定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为什么?”沈青蔷大吃一惊,急道,“你不肯帮我吗?”
沈淑妃缓缓端详着她的脸,忽一笑,摇摇头,答道:“青儿,这件事,我可帮不了你,这世上没人能帮你……你是一个女人,你必须附庸男人才能生存;女人的世界就在墙内,就在这四方天空下;所以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普天之下都是这个道理,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谁说的?我不信!”沈青蔷的一双柳眉忽然攒在一起,愤愤喊道。
淑妃娘娘却避而不答,却忽然问道:“……你爱过男人吗?”
沈青蔷一呆,面上突然浮出两抹绯红,摇了摇头。
沈淑妃笑道:“你果真还是个小孩子呢……怨不得你不懂的。”
沈青蔷的脸更红了,从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从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谈话的对象。
沈淑妃似轻叹了一声,复又端起茶盏来,却不喝下,只是闭目嗅那茶香,良久,又将茶放下,转头吩咐琼琳道:“去将本宫带出来的首饰拿过来,连匣子一起。”
琼林答应了去了,片刻便取了一只小小的镶珠金匣出来,自怀中掏出钥匙,开了锁,里头的宝器珠光一齐喷射而出。
沈青蔷呆住,但见满匣琳琅奇珍,都是连做梦都梦不到的璀璨好看。沈淑妃将纤纤玉手伸入匣中,拈出一朵内造簪花—每一片花瓣都是宝石打磨而成,末端连有细长金丝,拿在手上,花瓣还能微微颤动,便似真的一般。
—沈淑妃将那宝石花簪在青蔷发上,笑道:“真漂亮呢,青儿,你一戴上这花,倒像是个大姑娘了……”
青蔷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鬓边,脸上却突然转出一层凄凉颜色,她一咬牙,将那花硬生生拆下来,也不顾钩散了半边青丝—她一眼也没多看,便将簪花放回匣中,坚定地摇了摇头。
淑妃娘娘双眼微眯,再一次打量面前的小小女孩儿,问道:“怎么,不喜欢吗?”
青蔷飞快地摇了摇头,断然道:“喜欢的,但我不要—你给我这个,我没东西可以给你……所以,我不能要。”
沈淑妃眼睛一瞬,轻嘘一口气,伸出手,抚上青蔷的头顶,缓缓道:“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我可从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孩子……青儿,要不然……要不然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旁边端着匣子的琼琳手一抖,忍不住低呼一声:“娘娘?”
沈青蔷轻轻躲开淑妃娘娘沁凉的玉手,她实在不习惯和人这么亲密;沈淑妃也不以为忤,笑着,徐徐说道:“假如……假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不会有人胆敢对你不敬;在那里有生为女人最大的荣耀和骄傲;在那里……若你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若你能活着闯过那些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你就可以比任何人都尊贵,你就可以把全天下的女人、甚至男人都踩在脚底下—你愿不愿意去?”
沈青蔷摇头道:“我并不想把别人踩在脚下,我也并不想要什么荣耀尊贵。我只想……”
沈淑妃断然道:“青儿,我是你的姑姑,你要相信我的话。纵我们强过男儿,纵我们志高于天,我们依然是他们的妻子和女儿,都必须对他们唯命是从。我们永远不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永远也不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永远不能爱自己想爱的人……这是上天注定的事,谁都不能改变—你若不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拼了这一生,去我带你去的地方;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青蔷茫然望着面前这个仙女一样的人物,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谁曾对自己如此亲切。那些繁复的衣饰、那些璀璨的钗环耀花了她的眼,她盯着淑妃娘娘额前悬着的一颗偌大的碧玺垂饰,几乎失神。
许久,她低声问道:“因为我不听他的话,因为我不肯叫他‘爹’,所以……所以大家都叫我‘疯女’,都欺负我、恨我—是不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在沈家,她从来都是多余的人,生母早丧,生父凉薄,嫡母则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是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开始穿上粗布的陋服,脸上涂着炭灰,窝在下人房里。这样生父嫡母看不到她,也就不会百般挑剔;兄弟姐妹看不到她,也就不会恶意捉弄……
她不是不寂寞的:曾有个新入府的小丫头,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视为同类;看她因为犯了错被责罚,替她从厨下偷来冷食果腹。可她却把那些食物倒在地上,把那小丫头骂得一路号哭着离去,只因那小丫头天真无邪地对她说:“我们都是天生的贱命人,再分个彼此,越发不能活了。”
—她不是!不是!她与她们不一样!她们见到“老爷”一瞪眼便会害怕得发抖,她们看到“夫人”对自己笑一笑就如沐春风,她们任那些管事们在身上摸摸捏捏,躲都不敢躲一下,还对着那不住颤抖的肥硕下巴努力挤出笑容—她和她们不一样!
“……你不甘心是吗?”淑妃娘娘问。
沈青蔷忽然泪流满面,只是不住点头。
“很好。你是该不甘心的,我并没有看错人。沈家没有甘心自己命运的怯懦女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命轻贱,鬼蜮纵横—在那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也什么都可能实现……你若肯用命去赌,说不定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愿不愿意去?”
若“不甘心”,便要付出代价;若想改变命运,便要做许许多多“不得已”之事。给你一个主宰自己的机会,你下定了决心,便绝不能后悔了。
“……直到今天,我也常想,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的确改变了命运,却也被命运不可避免地改变了—多年前那个十四岁的无知丫头,她仰望着天空所做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她想看看墙外的世界,想去从没有去过的地方,想和陌生的人儿交谈……谁也不能阻挡,谁也不能束缚—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许多许多年后,沈青蔷站在最奢华壮丽的宫殿之中,站在如同鸟儿轻盈的翅膀一般舒展开的飞檐之下,轻声说着这些话—即使在那一天、那一刻,她一闭上眼睛,依然能看到姑母正盈盈望着自己,手边放着那只贵重无比的首饰匣子,她的音容笑貌犹在。
淑妃娘娘轻轻一拍手,屏风后便转出了面无人色的吏部天官沈大人。沈淑妃亲自持着青蔷的手,交在沈尚书手中—沈青蔷愣住,她几乎无法思考,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真的是“尚书大人”吗?真的是……我爹吗?他的手……可有多么冷啊……
“哥哥,”沈淑妃说道,“从现在开始,青儿便是沈家的二小姐。紫儿、素儿吃什么用什么,她便吃什么用什么……同样的,紫儿、素儿必须为沈家做的,她也必须去为沈家做—你明白了吗?”
自此之后,沈青蔷离开了下人们的住处,搬入后院绣楼之中。吃穿用度,样样和她的姐妹们相同,每日都有嬷嬷、师父来教习礼仪、进退、女工、文字。
亲生母亲还在时,她开过蒙学,是大约识得几个字的。被父亲弃置不管后,每每还在书房里自顾自取一本两本顺眼的书拿到下人房里读,不认识的字便随意猜着跳过去,努力把断断续续的文字组成可以讲得通的句子,这是她唯一的游戏。在尚书府的那一方蓝天下,做着自己的“猜字游戏”,度过一天一天的日子。现在有了师父,她才知道那些半通不通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才知道那些书,其实并不是给女孩子读的—可是后来淑妃娘娘知道了,竟然只是笑,笑靥中甚至还颇有赞许之意。
她的生父和嫡母以一种对待客人的冷淡而客套的方式对待她,教育她。这不是疼爱—淑妃娘娘早就告诉过她,没有人会平白无故为你做任何事。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福,得到是你的幸运,得不到才是应该的。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这样的女人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青儿,永远别企望有人因为‘爱’你而给予你什么,这世上的一切都要靠你去做、去争、去设法,永远别忘记!”
把那个尚书府里影子一般存在的见不得人的庶出女儿,变成如今的尚书二小姐、将入宫的贵人的,不是你父母的爱,而是你愿意为沈家而努力所得的报偿—沈青蔷,永远不要忘记!
—这便是你“不甘心”的代价;也是沈氏女子的生存之道。
靖裕十三年三月,吏部尚书沈恪次女青蔷召选入宫。
时年,帝三十有四,青春正盛。除却早夭者,计有四子三女。
长子天悟十九岁,故后宫庶人白氏出。
嫡子天启十岁,故皇后上官氏出。
三子天旒八岁,锦粹宫淑妃沈氏出。
四子天庆两岁,庆熹宫惠妃杨氏出。
凤位空悬,东宫未定。
旧有惯例,三年一采选,聘公卿士族臣属名媛;三年一征选,纳寒门小吏乡野姝色。名目有别,身份悬殊,待遇自也不同。采选一次多不过八九人,入宫便依父兄官职、人品才貌封为六品宝林至四品美人;若能得宠有娠,诞下皇子,不但妃位可盼,终有一日登临凤位母仪天下也不是毫无指望。而征选一次则少说有数十人中选,入宫后除特别出众的三四人可充任八品更衣外,多数都作普通宫人对待;征选诸女即使生子,到老到死也不过一个三品、四品的位分罢了。
沈青蔷入内的靖裕十三年,其实既非采选之年,亦非征选之年。待到三月,却突然抬进一个人来。一时间宫内宫外,都是议论纷纷。
宫内的三千粉黛自然担心这非常时候抬进来的女子是个受皇上另眼相待的“非常人”,平白多出一个劲敌;朝中的士大夫和言官们,则对沈氏一门送第三位女子入宫颇有微词—沈淑妃如今在宫内和杨惠妃分庭抗礼,沈尚书的长女也早于靖裕十二年采选之时中选,一入宫便封为美人,不过一年光景,如今已是沈婕妤了。沈家本出身微末,并无尺寸之功,只因机缘巧合,一位沈姓女子生下了皇帝的龙儿。传至本朝,已连续三代身居外戚之首,沈恪更是身为吏部“天官”,向来令那些文人和世族子弟们又妒又恨。如今又值中宫虚悬,内里的丝毫风吹草动,传到朝堂上都是惊天波澜。
三月十三日,七位御史联名的折子便呈到了靖裕帝手上;次日折子回给内阁,上面只有一句朱批:“古者嫁女必以侄娣从。”这句话出自《礼记》,是说古时候嫁女儿必令此女的妹妹或者堂姐妹陪嫁,充为媵。礼部诸人面面相觑,这话虽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毕竟十分牵强—臣属之女侍上,如何能与古时诸侯娶嫁一概而论?
早朝时分礼部侍郎陆焕据此上奏,靖裕帝却只是一笑,置之不理。午后内廷便传出上谕来:封奉安侯、吏部尚书沈恪中女沈氏为良娣。
良娣只有七品,历来是为庶族出身的女子所设,五品以上自采选入内的官家小姐,入宫后至少也有个六品宝林的封衔。前朝曾有一位妃子因迕了上意遭贬,从一品妃位连降六级成为良娣,她竟留下“士庶有别,死不受辱”的血书,当夜就自缢了。如今沈家二小姐入内,只是个良娣,也算是沈氏一门以退求进的手段,一时间倒堵住了外官之口。
“……一个两个地抬进来,显摆她家女儿多呢!”上谕下来十多天之后,七八位嫔嫱约在御花园碧石小轩赏花,入宫三年、父亲近来新封了二品虎威将军的黄婕妤一厢笑,一厢从侍女手中接过嗑好的瓜子仁,说道,“听说这沈良娣还有一个妹妹呢,若是再进来,却不知会是什么?”
黄婕妤住在南偏宫庆熹宫侧殿,是惠妃娘娘的心腹,与西偏宫锦粹宫那位沈淑妃却是不共戴天的,这话着实讲得刻薄,满座的女子但凡精乖一点的,只是尴尬赔笑,不敢搭腔。只另一位住在庆熹宫的韩美人抿着嘴,闲闲道:“侯爷家的小姐,总不至于进来做宫女吧?”
黄婕妤颇为不屑:“侯爷倒是不假,却不过是个‘恩封’的侯爷罢了……良娣,哼……若是我,羞也羞死了……”
众人又是干笑,韩美人还待附和,忽听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道:“姐姐们说谁呢?这样乐,也讲给妹妹听听?”座中诸人急忙转身,倒有一半脸色发白。来人不是别的,却正是去年入宫、上眷正隆的婕妤沈紫薇。
沈紫薇穿着件水红色嵌金五福连云半臂,十二幅月牙白桃花晕染曳地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六支承恩簪,光怪陆离绝非他人可比;后面又跟了三四个素日与锦粹宫来往密切的嫔妃,一行人逶逶迤迤,只听得风里环佩叮咚。
座中多是杨妃一脉,见她来了,早知不善,更有两个胆小的恨不得当即缩在旁人背后。黄婕妤却不答话,只伸手在一旁伺候的宫女扶柳臂上狠扭了一记,尖尖的指甲直刺进小丫头的臂肉里。口中骂道:“没用的贱婢!沈侯爷家的小姐到了,你们都瞎了死了?不知道早早来报,岂不是唐突了‘贵人’?”那扶柳一直跟在黄婕妤身边递茶打扇,尚忙得不可开交,是真真无暇注意其他,这一扭实在冤枉,却也只有忍着泪跪了,叩首求恕。
沈紫薇见她作戏,便冷笑一声。这一笑,早已脱了两年前在家中时那种温婉明慧的样子,只有一股子不折不扣的戾气:“是我叫奴才们不要聒噪的,姐姐要罚,不如责罚于我,如何?”说着真的伸出白生生一段藕臂,伸到黄婕妤面前。
黄婕妤望着那段手臂,咬着牙,半晌回答:“妹妹说笑了……”说着眼睛又向沈紫薇身后仔细望了望,却只看见三四张熟悉的面孔,便又问,“沈‘良娣’没有一同来吗?怎么不给大家引见引见?”特意把“良娣”二字咬得极重,弦外之音不言而明。
沈紫薇一边缓缓用袖子覆住手臂,一边反问道:“姐姐你说谁?”
黄婕妤全未料到有此一问,倒呆了呆,许久才道:“令妹……”
沈紫薇面上怫然一变,冷冷道:“我只一个妹妹,前日淑妃娘娘赐婚,才许给了定远侯爷的三公子—怎么,她倒与姐姐相熟不成?”
这话满座的人个个听得真切,个个面面相觑,场面立时僵住。沈紫薇倒似认真来赏花的,毫不客气往上首一坐,身前身后三五个宫女太监团团忙碌,唯恐服侍得不够周到妥帖。如此明目张胆地喧宾夺主,黄婕妤、韩美人等自然觉得脸上全无光彩,心中咬牙切齿,不知已将沈家人骂了多少遍。
—倒有个别心机深沉的,见沈紫薇坐在那里,不住呼奴唤婢,似乎再威风不过;可眉梢眼角间却总有几分郁结盘旋,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的?难不成这姐妹二人之间,还有什么芥蒂不成?
芥蒂倒也说不上,只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注定不能坦诚相对。这就像是某种古怪的缘分,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自此无法分离。
婕妤沈紫薇和她妹妹青蔷一点都不相似。自她降生于这个世上,便从未吃过半分苦。她相貌很美,是那种被金珠玉璧一衬,就越发耀眼的美;和青蔷那样越是挫折越是困顿,就越发熠熠生辉的容颜迥然不同—不过,两个人倒有一点很像,便是那双眼,不夹一丝尘垢、清冷冷明澈澈,又隐约燃着火焰的眼,让人一眼望过去,就能从这个想起那个,或者从那个想起这个—不愧是姐妹。
淑妃娘娘对青蔷说的那番话,自然也曾对她讲过。青蔷知道在这个宫禁中,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她知道,并且明白这是自己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但紫薇却并非如此—她也一样“知道”,但她却从来不曾真正“明白”。
这世上便是有这样的人儿,她们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独享一切。美丽、聪慧、宠爱、夸奖以及阿谀奉承……她们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过,久而久之,她们便开始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如此。这个世界就该为她们的幸福而存在,甚至连那些注定的悲苦和阴晦,在她们眼中,也通通笼上了一层瑰色的纱,失去了本来的狰狞形状—沈紫薇便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她的大幸,却也是她的大不幸。
同住在一座府第里,有着相同的父亲,却一个朱楼绣户,一个陋室空床;一个锦衣玉食,一个半饥半饱;一个是宠儿,一个是疯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很多很多次,天已经很黑了,偌大的沈家花园中四处都是鬼影,青蔷却穿着薄薄的旧衣裳逡巡不去,躲在背光处,胆战心惊。她知道一旦给人发现,就是一顿好打—可她依然不愿走,因为天一黑,沈紫薇就会在绣楼上练琴。
在那流珠泻玉的妙音中,沈青蔷经常会做梦,梦见此时端坐于香案之前,穿着锦衣的美貌少女,赫然是自己—只是,她从来不知道,就像她一想起沈紫薇,胸口就会针扎般不舒服一样;其实沈紫薇也在一直看着她;臆想着她的世界,并为此嫉妒莫名。
从很久很久之前起,紫薇就知道了青蔷。那时候她还只有十一二岁,整日闭锁于楼上,身边堆满了华服美饰、穿丝绸衣裳的娃娃和玳瑁做成的双陆棋。有那么一个夏日的黄昏,楼下花园的树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小孩儿。那孩子可真是脏得紧,头发蓬乱,连最下贱的小丫头都比她干净齐整。她一直蹲在那里,用一根小树棍在地上画来画去。沈紫薇在绣楼之上,心下无限鄙夷那小鬼的肮脏和低贱,但却怎样也压抑不住自己想知道她在玩什么的焦切心思。那一天父亲在宫内,母亲带着嬷嬷去了明月庵烧香。那脏小鬼玩得很入迷,蹲在那里不曾挪动;而她则看得更入神,就趴在楼上望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终于忍受不住,紫薇唤来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丫鬟,对她说:“兰香,去叫楼下那个脏孩子上来。”
那小丫鬟是几天前才被买进府来的,对府内上下掌故一概糊涂,却也不是生来蠢笨,自然知道利害关系。她叫道:“小姐,那可不行吧……嬷嬷知道我叫那么脏的孩子来,会责骂我的!”
沈大小姐袍袖一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个官瓷美人瓶,发脾气道:“你去是不去?你不去的话,我就把它砸碎,然后说是你砸的,叫嬷嬷们打你!”
兰香“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却终是下楼去了。沈紫薇万分得意,心下想着:“待会儿一定狠狠责骂那脏小鬼一顿;然后再问问她,为什么玩得那样专心快活?”
她再次踩上一副榧木棋盘,努力踮起脚,从窗口望下去—树下空空,那脏孩子却已不见了。
那一天,沈家夫人烧香回来,见到自己的心肝宝贝竟然在屋内号啕大哭,嗓子都要哭哑了,直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她对一干下人又骂又吓,才问出是因为一个“脏孩子”的缘故。沈夫人怒极,唤来心腹的嬷嬷,厉声吩咐几句,那嬷嬷忙不迭答应,横眉瞪眼地去了。沈夫人不住地哄着自己心爱的紫儿:“别哭了,乖啊。娘叫人责罚她了,关在柴房不给她饭吃—你可出气了吧?”
沈紫薇刚要对母亲讲其实那脏孩子并没有得罪她,可转念一想,若她不在她的绣楼下玩耍;若不是她突然离去,她怎么会哭呢?这样寻思,又觉得的确是那脏小鬼的不对了。哭声倒真的是渐渐止住,这场风波便算平息。
—从此之后沈紫薇经常听到她的消息,却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
母亲走后,她也曾怀中惴惴,总有些许不安,便叫来那个小丫鬟兰香,叫她去送饭给“脏孩子”吃;可是后来那小丫鬟却又哭着跑回来,说那脏小鬼不识好歹,把吃食放在脚下踩,还拼命咒骂她。
再后来沈紫薇便真的把这件儿时的小小插曲渐渐淡忘了—直到有一天,父亲带来一个小她一岁的女孩儿,对她说:这是你的妹妹。
她怎会是她的妹妹?她怎么配?她只有一个妹妹,胆子比兔子还小,动不动就哭,虽然烦人但确实很听话—她怎会有这样的妹妹?
这宫内宫外,人人口中的“沈良娣”—沈青蔷此时正立于锦粹宫正殿紫泉殿的内堂,一身极素净的宫装,头上斜插几根朴素玉簪。后宫美人们所居的宫苑均是依品级和受宠的程度而定,标志着自身的身份地位,除了历代由皇后居住的两仪宫外,还有四宫十二殿,而如她这般方选进宫来未曾侍寝封号又低的嫔妾,连住十二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分居在四宫十二殿后的掖庭巷内。自然,有一位淑妃姑姑和一个婕妤姊妹的沈青蔷,所分配到的居处在掖庭巷中可谓是出类拔萃了,但那新垩的白墙依然挡不住一片片连绵的霉斑,屋角的蛛网似乎永远也扫除不尽……整个掖庭巷,便有如泡在死水中默默腐烂的世界,不时有白发宫人如剪纸的人影般飘摇来去。
从掖庭巷到这雕梁画栋香云缭绕的“四宫之首”锦粹宫,再到锦粹宫东边那已锁闭了七年之久的两仪宫,这紫墙黄瓦之内,处处都是天堑。
“……青儿,现今的住处如何?还惯吗?”淑妃娘娘两年不见,却秀丽如前,丝毫不见老去。
沈青蔷盈盈拜倒,既全了礼,又显得身份贵重端庄,“三代外戚”沈家调理出来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
“回娘娘的话,托赖娘娘看顾,青蔷一切都好。”
淑妃颔首,以示赞许她对答知礼,道:“在我这里,你也不必拘束。你便叫我姑姑,我叫你青儿便是了。姑侄姐妹共侍一夫,在皇家这是平常事。你只须在心里记着,皇上是天,是主子,却不是一个男人—至少不单单是一个男人,明白吗?”
沈青蔷敛容答道:“青儿明白了,谢娘娘教诲。”
“不,你不懂—我说你不懂,”淑妃娘娘一笑,“我才入宫的时候,也自以为懂的……如今已先去的太后娘娘,也就是我的姑姑,当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可我却用了整整十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我要你也记得这句话,时时刻刻记着,也就是了。”
“是,娘娘。皇上是天,是主子,是君—却不是夫,青儿记下了。”青蔷一笑,明丽焕然。
沈淑妃倒凝神仔细瞧了她两眼,凤目微眯,复缓缓道:“你是聪明,青儿—至少比我当年初入宫的时候要聪明许多。我那一日并没有看错人,我早知道没有看错你的。但在这宫里聪明固然重要,聪明外露却是必死之兆,你可要记得。我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你;你能懂最好,不懂的话照做便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只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只有你也好了,沈家才能好起来。”
“是。”青蔷答应着—心下却不禁觉得好笑,忽然想问:沈家如何,又与她何干?
“……哥哥当年,也是很爱你母亲的吧?”淑妃突然问。
青蔷一呆,继而摇摇头:“我不知道,”接着说,“我不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呢?只不过……记得又能怎样?能将一个青楼女子万里迢迢从江南带到京城,娶她进门,让她生下一个女儿,总该是爱过的吧?总也是曾经爱过的吧?只不过是后来厌了、腻了、不爱了而已吧?
“明白了吗?男人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女子即使付出一生,也换不来持久的怜爱。因为我们很快便会人老珠黄、容颜凋敝,而那个时候,一定会有更美更年轻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去。然后你便注定如落幕的戏子一般退到幕后,转瞬被人丢弃遗忘—宫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这样的故事,这世上的女子面对的都是这样的命运,你若看不透,便迟早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才安排你们姐妹进宫,你们可有多年轻啊,现在该是你们上台的时候了。”
沈淑妃用手拨了拨披散在两鬓的累珠流苏,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小小珠子细细分开。她的动作那样轻,那样小心,仿佛漫不经心,嘴里缓缓讲着这样的话—她在告诉青蔷,沈家的女人,便是这个样子代代相传,连续三世在后宫这个地方茂盛地生存下去。
“近正午了,”淑妃娘娘放开手里的流苏,说,“今日留你在我这里用饭吧,我宫内小厨房的菜还是不错的,便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可好?”
她说的时候戏谑地笑着,真真美貌不可方物。
饭方用毕,青蔷正待告辞,忽听得外殿一阵喧嚣,有太监入内传报道:“禀娘娘,咱们的婕妤娘娘、才人娘娘并南边的黄婕妤、张美人等诸位娘娘,来给主子请安了。”
沈青蔷甫入深宫,依制当于正式侍寝之后,依陛下的意思及执事娘娘的安排,入住四宫十二殿。只有四宫十二殿内的女子方算是正式的嫔御,那时候,她才该逡巡四处,与各位妃嫔娘娘们见礼的—可如今这些人突然结伴而来,所为的,不用说,来者不善。
果然,沈淑妃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抛下一句:“……紫儿又在惹事。”
—是了,“婕妤娘娘”,可不就是沈紫薇?原来,“据说”是她姐姐的人到了。
但见殿门开处,云鬟雾鬓、宝气纵横,六七名穿红着绿、披金戴银的曼妙女子姗姗而来,为首的一个更是妆容华丽、气宇不凡,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子傲性,登时将身后诸人的光彩,通通掩了下去。
沈青蔷在尚书府时,虽也曾见过这位一生下来就注定入宫去做贵人的千金大小姐,初时却不过是隔着花园或是什么旁的东西遥遥望过去罢了。即使在她平步青云成为“二小姐”之后,也只是“僻居别处”教养,两个人直面的次数寥寥不过三五,连半句寒暄话也未讲过—这一日,沈青蔷见她忽然莅临,且还引了这群莺莺燕燕,断不会是来叙什么“姐妹之情”的,心中不由轻叹一声,默默起身离座,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侍立一旁。
紫薇一行人来到淑妃娘娘面前,一一拜倒行礼,沈淑妃早已摆手,笑道:“自家姐妹亲人,哪里闹什么虚文?”便要免去。
众人也乐得轻松,纷纷站起身来。青蔷便乘机向前一步,躬身行了大礼,口称:“良娣沈氏请诸位娘娘安好。”
一行人中以沈婕妤和黄婕妤位分最高,沈紫薇又是淑妃的亲侄女儿,也正是她在赏花宴上忽然提议来看“新良娣”的,余下诸妃嫔自然以她马首是瞻—特别是黄婕妤、张美人二位,摆明了来看“沈氏内斗”的笑话,全然噤声,只瞄着眼睛竖起耳朵,瞧沈紫薇会如何应对。
果然,这沈婕妤竟似充耳不闻,满面带笑,语染娇嗔,直说道:“日子渐热了,便来得晚了些,姑母可别怪紫儿啊。”
她自顾自和淑妃说话,自顾自坐在青蔷方才所坐之处,全将一旁下拜之人视若无物。沈青蔷却也不恼,更不待她吩咐,径自直起身来—淑妃娘娘所居之锦粹宫紫泉殿,地面上铺就着西域进贡的清净石,太监宫女们一日里至少要揩过两三次,端的是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沈青蔷却着意拂一拂衣裙,似要将什么东西掸落下去,方昂然起身,侍立一旁。
—沈婕妤这个下马威莫名其妙未果,心中愈加恼恨;而在她身后,已有人相互交换着调侃的目光,掩口窃笑不已。
淑妃娘娘的一双美目似张非张,将这一段小小闹剧尽收眼底,却不语,只是笑。
“……诸位姐妹坐吧;这位是今年入侍的‘沈良娣’,待其‘宵行’之后,便要归入四宫之内了—彼此先亲近亲近,也好。”沈淑妃淡淡说道。倦意未散晚妆初成,倒有一番别样风姿。
下首坐着的诸妃却没有她此时的闲适,各自心中盘算:淑妃娘娘不咸不淡的这句话,可究竟是什么意思?犹记得年前沈紫薇甫入宫时,沈淑妃便一口一个“紫儿”了,难道真的有如谣言所传,亲疏有别?内有隐情?
就连沈紫薇都对这样的说辞大为诧异,不顾失仪,用饱含强烈疑惑的眼神紧盯着姑母看。片刻之后,想是已有所得,神色顿时平和下来。初时那剑拔弩张的气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那个……沈良娣可生得真好看,倒像是和淑妃娘娘一个模子套出来的。”冷不防,忽有人突兀地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立时便汇集在她身上,沈紫薇的眼神尤其尖刻,直把那人吓了一跳,面色都变了,颤声道:“娘娘……这个……这个……”
沈紫薇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她已看得清楚明白,此人是东偏宫昭华宫的王美人,年纪既大容貌又平庸,更是在这宫中第一个拙心笨口的,却还偏爱攀龙附凤努力钻营,素来都被其他嫔妃当成醒脾的引子、捉弄的活靶。今日想是有心讨巧的,却听不懂画外之音,白触了霉头。
—座中诸妃又是一番窃笑,越发笑得那王美人坐立不安起来。
“……我倒觉得,这个沈良娣的样貌,倒和王姐姐相像呢—断是个‘有福’的。”说这话的,自然是牙尖嘴利的黄婕妤。她一厢说,一厢还悠然自得地手持绢扇向王美人一指,众人更是哄笑起来。
王美人白白的一张圆脸,登时通红,这话她却是懂的,说她“有福”,那便是明摆着在讽刺她肌丰体胖了。
王美人嗫嚅着刚要开口,与黄婕妤焦不离孟的韩美人,在众人的哄笑中不知又补了句什么,那些妃嫔们便笑得更加开心快意起来……
而沈青蔷侍立一旁,眼见着这群全天下最为尊贵体面,也最为美貌多姿的女人,竟然围在一起,拿着一个从衣饰穿着看来就颇为落魄的可怜人儿取笑,个个笑得花枝招展,个个笑得摇曳生姿—青蔷便觉得从心底陡生一股无名烦躁之意,这光怪陆离的紫泉殿,她突然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尚书府里那满口黄牙的针线婆娘、那持着棒槌追打她的厨妇、那日日把脸涂得五花六道的丫鬟们……青蔷原以为,在这世上,只有她们才会以刺痛他人为乐;青蔷原以为,只要离了尚书府,这样的人,她便再也不会遇见……
—真傻,她可真傻。
那一日,沈婕妤带着浩浩荡荡一队如花美人,笑也笑够了,闹也闹足了,方才志得意满地离了紫泉殿。她们去远之后,沈淑妃又拉着青蔷说了好一会子闲话;在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中,突然抛下一个问题:“青儿,你觉得婕妤娘娘如何?”
沈青蔷的脸上顿时现出一抹微笑,肃然答道:“婕妤娘娘生得一双好眼。”
沈青蔷并不愿与人结怨,特别是和据说是自己姐姐的人。何况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拈在两根纤纤素指之间,轻轻击着棋盘的边缘,随时等待落地生根。
迄今为止,她依然不明白淑妃娘娘究竟在想什么。只因为入宫的是她而不是沈紫薇“真正的”妹妹沈素馨,为了消弭各种各样的传言和消息,沈家上下不知花费了多少财力心力—而这一切难道仅仅因为沈淑妃答应过要“帮她”?十四岁的沈青蔷也许还会相信,但十六岁的沈青蔷早已学会怀疑一切。
做沈家的小姐实在没有什么不好,入宫做贵人也的确有几分世人眼里的风光。即使你自身并不觉得什么,可单看下人们那份阿谀奉承的劲头儿,单看沈夫人歇斯底里的样子,单看妆奁中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就已足够令绝大多数人迷失本性。
至少,她儿时所不屑、所嫉妒、所隐隐期盼的那一切虚荣,如今确实已经得到了;即使那些虚荣的背后是一段生为棋子的注定命运,她如今也已经得到了。
求仁得仁,无论淑妃娘娘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要她怎么做,她都打算配合。
—棋子便要有棋子的道德,不是吗?
—而那颗心,唯有那颗一直仰望着天空的心,即使身为棋子,她也绝不会放弃的。
总算诸事皆毕,青蔷正要离去,竟又有人从外间来,她坐在殿内,只听见男子穿的羊皮小靴踩在青石地面上“啪啪”的声音。
“殿下放学了,来给淑妃娘娘请安。”太监通禀道。
青蔷忙要告退,淑妃娘娘却摆了摆手,做了个“稍待”的手势,吩咐:“快请殿下进来吧。”
宫女们打起重重帘子,一个少年笑嘻嘻地从外殿走来。明黄服色,容貌秀丽,漂亮得简直像个女孩儿。他刚要请安,淑妃已笑道:“小祖宗,石头地冰着呢,快起来吧。”那孩子便顺势爬起来扑进淑妃怀里,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儿那样撒着娇。
“别闹我了,”淑妃笑着,头上才理顺的流苏复又绞成一团,“没见我这里有人在啊!”
那穿明黄短褂的男孩子依然揽着淑妃娘娘的颈子笑嘻嘻,却转过头,用他那双乌漆大眼望向青蔷,稚嫩地问:“你是谁?你可漂亮得很。”
青蔷就着他的身量,微微俯下身,福了福,答道:“殿下,奴婢是良娣沈氏。”
“你也姓沈?”那孩子一骨碌滚下淑妃的膝盖,走到青蔷面前,道,“你叫什么?”
青蔷有些迟疑,这内眷的名字怎能讲给皇子听?却见淑妃并不阻止,终于还是答道:“奴婢沈青蔷……青色的青,蔷薇花的蔷。”
“嗯……尚可,”小皇子非常大度地表示首肯,一副小大人的神情,“等我以后做了皇帝,就封你一个贵妃好了。”
青蔷不禁莞尔,连淑妃娘娘也撑不住笑了:“小祖宗,上一次你还说要封紫儿做贵妃呢,你到底要封几个贵妃啊?还不快去换衣裳?”
少年答应着退了出去,淑妃娘娘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脸上全是慈母的温情。等少年出了殿门,羊皮小靴的声音啪啪啪远走,沈淑妃那慈和的神色才突然如变戏法般消失。
“……那不是我的儿子。”她突然道。
“什……什么?”青蔷确实吃了一惊。
淑妃头也不抬,冷冰冰道:“那是死掉的上官皇后的儿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他不是我的儿子……他说过,等他做了皇上,就封我做皇后。”
淑妃娘娘从身边的小几上端起已经冷掉的茶,缓缓地、无比优雅地啜饮着。
沈青蔷终于是出了紫泉殿的大门,早有跟着她的宫女太监们在阶下久候了。若能如沈紫薇那般,以“采选”的名义入宫,分封一个四品或五品的尊号,便能自家中带一位使惯了的贴身丫鬟一起进来,在这陌生的宫廷之中,也算有一个心腹说话的人儿。可沈青蔷只是不明不白从天而降的七品“良娣”,断没有这样的待遇。还是进来之后,才由沈淑妃亲自挑了三个宫女,派给她使唤;不过,这三人的行指才干,倒也算是佼佼上乘。
特别是三人中稍大的那个,名唤“玲珑”,办事极稳妥,虽言语不多,却每每切中关键,青蔷只与她相处了半日,便不由另眼相看了。
—只是今次,她却不在,另一个年纪稍小、唤作“点翠”的丫头,骨碌碌转着大眼睛,在那里等。见她来了,登时喜笑颜开。
“主子……”那丫头朗声道,“您可出来啦,要回去了吗?”
沈青蔷见只她一人在此,便道:“可见了好些人,便耽搁了……你的玲珑姐姐呢?”
点翠干脆利落地答道:“半个多时辰前,淑妃娘娘身边的琼琳姑姑出来,叫了玲珑姐姐进去的;想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吧,可还没回转呢。”
青蔷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想是淑妃娘娘有什么话要吩咐吧?咱们也不必等她了,先回去吧。”
点翠答应着,躬身跟在沈青蔷侧后,亦步亦趋。青蔷甫入宫,皇宫的路又曲折繁复,倒要靠着这个小丫头从旁指点的。
—两人一前一后才走了不远,忽然便见到不远处的亭阁之侧站着个身形朴拙、意态焦急的人儿,一见青蔷,远远就迎了上来。
竟然是方才在众人面前受过折辱的王美人。
“啊……沈娘娘……”还隔着老远,她便亲热地招呼起来。
按品级来说,美人是四品,良娣却只有七品,她便是叫沈青蔷一句“妹妹”,已算是谦和到底了。这“沈娘娘”三个字,实在是有些自贬身份。但沈青蔷心中明白,她虽只是良娣,却有一位淑妃姑姑和一位婕妤姐姐,又都得宠,自是与众不同的。瞧王美人的样子,大抵是无钱无势又无宠,满宫的妃子没有谁将她放在眼里,可偏偏又不死心,既攀不上高枝,倒认真把她这里当做一条门路了。
—与这样的人结交,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处,但青蔷却实在不忍心像黄婕妤、韩美人,或者像自己的姐姐沈紫薇那样待她,又何苦呢?便依然礼貌周全,微一屈膝,口称:“青蔷问姐姐安好。”
王美人当即面红耳赤起来,连道:“沈娘娘……不、不,妹妹快请起吧……”便要亲自去搀。
青蔷带着笑,已自己直起身来。望定她,口中道:“娘娘,可有什么吩咐吗?”
王美人道:“哪里哪里,自家姐妹,自家姐妹嘛……妹妹可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啊,姐姐一见就已自惭形秽了,这要叫皇上看到了,还不知多么疼爱妹妹呢!”
她满脸堆笑,毫不掩饰话中的攀附之意。总算青蔷有耐心,依然还能保持着含笑静听的样子;可她身后那个小丫头点翠,却已忍不住撇了撇嘴。
接下来的整整一刻时间里,从王美人那张嘴中颠三倒四地涌出无数奉承话,却翻来覆去不是赞美青蔷的相貌,就是艳慕沈家如今在这宫中的地位。淑妃娘娘如何,婕妤娘娘又如何,怎样的繁华富贵,怎样的颐指气使……王美人受宠若惊,字里行间都是一股子阿谀气。青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王美人却似乎连察言观色都不大懂,更将话题拉扯到了南偏宫庆熹宫的杨惠妃身上,虽不敢径直倾以恶评,却对她以及她身边的黄、韩二位不住明褒暗贬,极尽刻薄之能事。沈青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便开口道:“王美人,既然如此,你何必总与她们在一起?合则聚,不合则散,不是吗?”
这已明摆着是不留痕迹地发作了,可谁料那王美人听闻此言,竟然两眼放光,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早就这么想啦!只是妹妹你瞧瞧姐姐的样子,不比你年轻貌美,也不比你家世超群,哪能说得上什么话啊?要不然……要不然妹妹去和淑妃娘娘提一声,也把我换来了这锦粹宫里住,咱们姐妹往后整日在一起,可有多么好?”
沈青蔷总算明白她一个劲儿地缠着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了,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她实在可怜。不是为着她寻常的姿色;更不是为着那一身半旧不新、裁剪马虎的宫装,只是……做人做到如此地步,所谓可怜之人,断乎有可厌之处,大抵便是如此吧。
“……她家里早就破落了,只因承着爵,进来便封美人;可四五年了,往里头去的时候怕不过两三晚上吧?又住在东偏宫,那边没有什么得宠的人在,最是落魄的。”好容易软硬兼施,将那王美人打发走,点翠早“哧”的一声笑,满口伶牙俐齿,在青蔷面前编派开来。
沈青蔷摇头道:“我可真是没有想到,皇宫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在……”
点翠咯咯笑道:“这宫里头大,主子们又多,可什么样的都不缺呢!就说王美人素来最恨的那两位吧,黄婕妤是个棒槌,谁不知道她就是杨妃娘娘的传声筒;而那位韩美人就更有趣了,自以为封的是个‘美人’,就可以做病西施,惯常嘟着嘴皱着眉捧着心的,动不动就闹个小病小灾,非把下头使唤的人吓掉半条命不可……后来淑妃娘娘实在看不过去,便说了:韩美人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好好静心调养一阵子,牌子也不必呈了—您道怎的?第二日立时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还特意在淑妃娘娘眼前转来转去,生怕别人瞧不见,可叫我们笑了好久……”
青蔷也笑,这丫头,嘴真长得跟刀子似的。
点翠越说越开心,登时便收不住了,笑道:“要我说啊,主子您的性子,可实在是太好了些—这虽然是我们几个的福分,可在这宫里头,该硬性的时候还是要硬性的。否则,莫说旁的主子,就是奴才们,也敢踩到你头上去了……”
青蔷道:“我并不是那样好性子的人,你放心,时候久了自然知道的—只不过,现下似乎真已有个小奴才,要踩在我头上呢。”
点翠连忙吐了吐舌头,低声道:“点翠可并不敢……”她话是这样说,那双眼睛却依然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是连半点“不敢”的意思也没有的。
虽然身在这天下一等一的所在,满目都是画栋雕梁、匠心别具的盛景;虽然身边跟着精灵古怪的小丫头,说着笑话给她解闷儿—可不知为什么,沈青蔷依然觉得怀中那股子郁气愈加浓重,竟似盘旋不去了。
仅仅数个时辰,几乎便将沈青蔷对展开在自己面前的深宫生活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消磨殆尽了。作威作福的固然面目可憎,可悲可怜的却也让人油然生厌;甚至就连姑母—就连自己记忆中那神仙一般的人物,也忽然褪了颜色,从高不可及的云端跌了下来。美,依然还是那么美的,却仿佛只是一尊陌生的美丽躯壳,厚重的脂粉下是令人心惊胆寒的无边黑暗……
点翠起初还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后来却也发觉,她的主子只是脸上带笑,可那投向彼处的目光却缥缥缈缈,全不知在看着什么……点翠便渐渐噤了声。
一主一仆在宫掖之中缓步而行,沉默的云烟落下,将二人密密笼在中间。
忽然,沈青蔷停住脚步,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直望进蓝色的天心里去。日已西斜,金光涣散;那么高的天,那么清澈而湛蓝、没有一丝污秽的世界……若能肋生双翼,踏风而上,该有多么好!
沈青蔷定定站着,望了很久,久到身旁的点翠终于忍耐不住,小心翼翼地发问:“主子……您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青蔷长叹一声,收回目光,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忽然想,为什么人无法生出翅膀,在天上飞呢?”
点翠一愣,咯咯笑道:“那当然了,天上可是神仙的地盘儿,不归皇上管的……要不然怎么就连咱们万岁,也整日里想着召神仙呢!”
沈青蔷回过头来,望着点翠,奇道:“你说什么?‘召神仙’?”
点翠脸色突变,“啊”的一声,捂住了嘴,几乎快要哭了。见青蔷似要开口询问,便抢先喊道:“主子,奴婢说错话了,奴婢该死!”
沈青蔷见她忽然变出一副恐惧害怕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无限狐疑。世人皆知靖裕帝敬神重道、修仙养生,还在皇宫之中盖了一座道观,可这也并不是什么有关碍的话吧?
—虽心中讶异,却毕竟初来乍到,又见点翠那副神色,终于还是问不出口。
天近黄昏,光影朦胧,沈青蔷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头上那渐渐暗淡下去的无限青空。她不是鸟儿,也不是神仙,也许注定无法飞越苍穹。沈青蔷一念及此,笑着,忽然泪盈于睫……却在她收回目光的刹那,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毗邻的两棵高大的花树间似有白影一闪,一闪便消失无踪了。
青蔷怔然道:“点翠,这宫里,可有……可有穿白衣裳的人吗?”
点翠一愣,抿嘴笑道:“主子说的什么话,除了国丧,谁会穿白的?那是大晦气呢!”
“可我怎么见着一个白影子,就在你身后,呼的一下便过去了?”
点翠听见青蔷说得认真,急忙转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只见枝叶婆娑,风吹过,沙沙作响。
点翠颤声道:“主子,您可别……可别吓我……”
青蔷道:“的确是有人的,我吓你做什么?你也不用怕成那样,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有鬼了?”
点翠跺脚道:“主子,主子!求您了,别说了……”一边说,一边战战兢兢地不住东张西望,好一会才渐渐镇定下来,搪塞道,“想是……主子您眼花了吧?又许是园子里的白鹤飞出来了,也未可知……”
青蔷却总觉得不对,沉吟道:“只一闪就没了,倒像是个人的。不过……若是个人,他躲在树上做什么?”
点翠凑到青蔷身边,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轻声道:“这宫里年岁久了,全是女人,阴气最重,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也难讲……老嬷嬷们说过,若是真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否则扑了人,引到自己身上,那便晚了—主子切切不要对人提起,自己也万不可再想了……走吧,咱们快回去,这园子里一到黄昏,便怪人的。”
第二日沈青蔷起来,便觉得四肢凝涩、头沉脚轻。她倒也并未在意,还是点翠进来伺候梳洗时,才惊觉问:“主子您怎么了?”说着忙忙端了镜匣过来,叫青蔷倚在床边,开了描金夔凤纹的漆盖,撑起金骨刻花支子,捧到青蔷眼前。
镜子里黄澄澄明晃晃映着一张脸,两靥飞红斜抹,双目盈盈欲滴,满面都是绯色。
青蔷揽镜自照,也不禁“啊”了一声。点翠手一抖,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立时煞白,把镜匣胡乱推在青蔷怀中,转身便向外跑。青蔷心中讶异,又向镜子里照了照,怪了,怎会这样慌乱,自己又不曾一夜之间长出了青面獠牙来。
正觉好笑,忽然帘子一响,点翠人已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年纪稍长、面容淡漠,一丝笑容也没有的素衣女子,却是沈淑妃派给她的大宫女玲珑。
点翠已急得额上见了汗,玲珑却泰然自若行了一礼,道一声“冒犯了”,走过来,伸手探进青蔷的贴身小衣内—也不知是否外头寒气重,那只手极冰冷,犹如新汲了井水;青蔷的身子忍不住一哆嗦。
玲珑不动声色,抽回了手,替青蔷掩好了衣裳,从她怀中抱过那只镜匣,递给点翠,又服侍她躺好,口中吩咐:“你们在这里好生伺候着,密密拉上帘子,待我去一趟锦粹宫。”
点翠连忙答应着,放好镜匣,便亟亟去了。玲珑却已跟着出了门,看都不向她多看一眼。
许久,屋外便传来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一个战战兢兢地问道:“昨日不是……还好端端的吗?”这是除了玲珑与点翠之外的第三个小宫女染蓝,素来胆小。另一个却分明是点翠,正道:“嘘……你还不曾听说?昨日主子在园子里……”渐说着,声音便小下去,再也听不真切了。
青蔷自认不比那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们,底子是好的,心想不过是偶染风寒罢了。见上上下下郑重无比的样子,倒认真当做了一件大事,不免有些莞尔。她自己却是不上心,料着是场虚惊,只索性闭目养神—若真病了,免几日应酬,也是好的。
小半个时辰过后,玲珑便带着两个老嬷嬷回转,一进门,青蔷方要起身,说一句:“不妨事的,明日就好了。”却被玲珑一把按在床上,皱眉道:“主子切莫起来,安心躺着才是。”竟然满脸青灰,难看至极。
青蔷见她如此郑重,心下只觉好笑,却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便问:“究竟怎么了?”
玲珑只是按着她的肩,摇头道:“主子安心静养。”再不肯讲什么,径直出去了。
待那两个嬷嬷轮流来给请了脉,全都苦着脸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沈青蔷满腹狐疑,终于无法“安心静养”。要问,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一会儿工夫,那两个嬷嬷便指挥着人将屋内大大小小的家什箱子通通挪到门外,只留下青蔷躺着的一张雕花楠木床。玲珑走上前来,将帐子层层掖好,叮嘱:“主子千万躺着别起,待过去了便好了。”
而嬷嬷们已在亟亟发话:“姑娘快出去吧,过了人可麻烦。”
青蔷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在帐内道:“究竟怎样?难道我便一夜间落了痨病不成?”
此话一出口,顿时四下寂静,半晌,玲珑才在帐外答道:“主子不要多想,断没事的,过去……便好了……”这一次,连声音都似哑了。
—帐中静默良久,忽然,传出“哧”的一声笑,寒澈澈清冷冷,玲珑侧耳听半晌,再无声息。
两个老嬷嬷在青蔷屋内四处点上香,请了净水并香灰,绕着雕花楠木床经行,口中念念有词。玲珑带着小丫头们一并退到门外,掖庭巷各处住着的宫女和未承幸的低品嫔御得了消息纷纷来看,已将一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姐姐,难道又是……”染蓝躲在玲珑身后,怯怯问。两个眼圈红红的,已是哭过了。
“怕什么?难道还能看上你不成?”玲珑冷冷道,“‘它’看上的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你便是去求,也求不来的!”
染蓝一缩脖子,再不敢说什么了。
直折腾到未末时分,两个老嬷嬷方从屋内出来,院中的人多半早等得不耐烦,也将散尽了。玲珑走上去福了一福,还未开口,那嬷嬷已道:“姑娘用心伺候吧,我们去了。”
玲珑急道:“可还有救?”
老嬷嬷道:“这还难讲,再看吧,过了今夜便知道。淑妃娘娘已亲去碧玄宫请符箓了,若压得住,往后便是大造化。”
玲珑默然,令点翠拿手巾包了两枚银角子,送嬷嬷们去了。
傍晚,果有锦粹宫那边送了黄缎子盖的一个密瓷茶盏过来。玲珑跪接了,呈进屋内去。扶青蔷起来,道:“主子喝了吧,喝了便好了。”
沈青蔷在榻上躺了一天,云鬓纷乱,星眼迷离,只道:“我要死了?”
玲珑一呆,眼中突然滑下泪来:“主子认真以为我们逗您呢?不是我们不说,实在是里头大有关碍,待主子大好了,福运也来了,凭您怎么问—如今便算怜惜怜惜玲珑的命吧。”
青蔷转头望了望平素最是寡言的这个丫头,微笑道:“便是没救了,那也没什么。我不过求一个清楚明白。”说着伸出手,将茶盏接过,揭开盖子,见内里是浑色的半盏水,嗅一嗅,断没半丝茶香,也不知是什么。
青蔷也不再问,毫不迟疑,一口倾尽,复又躺倒。
当天夜里,二更刚过,沈青蔷在睡梦中忽然一声呻吟,急喘起来。一旁候着的玲珑连忙取下罩在灯烛上的蔽障,扯开帐子,将青蔷扶着坐起。但觉沈良娣周身触手火烫,心口却是冷的。又仔细切了脉,急一阵缓一阵,一时突突地跳,一时竟又摸不着了。
点翠、染蓝也跟着起了身,见到这番光景,只是哭个不休。玲珑端来茶盏欲喂些冷水下去,青蔷的一口银牙却死死咬紧,半盏茶倒泼了一多半在衣襟上。见那两个小丫头又哭得人心焦,忍不住哑声喝骂:“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实在耐不住,不过一根汗巾子缢了去!哭又有什么用?”
点翠道:“姐姐好歹去求了淑妃娘娘,这是她嫡亲的亲侄女,现下叫了太医进来,怕还有救……”
玲珑道:“这会子宫门早下了钥,为个小小的良娣?趁早不要做这糊涂梦。若不是咱们娘娘的亲侄女,怕还不至于这样凶险呢。”
点翠又待说,染蓝已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道:“郑……郑……郑家姐姐……‘白仙’娘娘……实在并不与我们主子相干,我们主子若死了,可怜我们一并要陪着去的……求您放过奴婢们的贱命吧……”
玲珑听她哭得阴恻,也忍不住一个寒战,伸出手去把灯烛更移近了些,低喝道:“够了,只这话便是个死罪了,统共是各人的命数罢了……”说着扶着青蔷的身子躺倒,将头颈高高垫起。却见她明明闭着眼,那眼珠子却在眼皮下面不住乱转,直瞧得玲珑寒毛倒耸,背脊上都是冷汗。当下再不敢去看,软着手将床帐齐齐放下,颤声道,“都住嘴吧,这一屋子的死活便看这一夜了,不过是一死罢了—活到今天,我实在也是厌烦了……”
说完,不再理睬那两个小宫女,任她们相对啜泣。自己坐在一旁,望着那闪烁的烛光,凝神思索,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梆子响了四声,天渐明了,青蔷的喘息声也渐渐平歇下来。满屋伺候的人急也急过了,哭也哭累了,该想的办法也想尽了,索性心下一松,歪在床脚柜边,纷纷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玲珑猛然惊醒,天已大亮。她僵着身子,只凝神去听四下的响动:屋外传来阵阵鸟鸣,染蓝蒙头窝着,点翠张着一张嘴,发出细微鼾声……除此之外一片静谧[奇/书\/网-整.理'-提=.供]。玲珑扶着柜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颤巍巍走到青蔷床前,拨开帐子,晨光布满房内,帐中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她定定看了良久,终是伸出手去,凑到青蔷鼻端—那呼吸既平且缓,沈良娣竟是沉沉睡过去了。
那一瞬,玲珑满眼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她走过去,一脚一个将点翠、染蓝踢醒,口中骂道:“青天白日挺尸的,还不快些起来?去打了水来我们梳洗,待我去回淑妃娘娘……”
点翠、染蓝揉着眼睛亟亟爬起身来,见玲珑哭,吓了一跳。片刻便回过神来,双目大睁,满脸不可置信—终明白是喜事,一怔之后,都是跟着落泪。
玲珑泪落不绝,却边笑边骂:“哭什么丧?死了才该哭,活着哪有哭的工夫?”说着三两下胡乱抹了眼,径自去了。
沈青蔷直睡到这一日午后,方才悠悠醒转,玲珑早已自锦粹宫回来,忙不迭上去伺候:“主子可饿了?有银耳莲子粥。”
沈青蔷摇摇头,轻声道:“夜里我怎么见这屋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吵得心慌……”
玲珑急问:“后来呢?”
沈青蔷又摇摇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到晚间,照例又是黄绸子盖着的浑色的半盏水送了来,青蔷一见便皱了眉,说道:“这是什么药?可苦得紧!”
玲珑道:“这是淑妃娘娘亲自去请的神仙符水,昨天夜里,多承有了它,主子才熬过来了。”
沈青蔷自小不信什么仙灵鬼怪,心中大不以为然,可姑母毕竟是好意,也不忍辜负,便端在手里,抿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
玲珑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线少有的笑容,道:“奴婢替娘娘取蜜饯碟子来。”说着去了。不一时回转,青蔷苦着脸将空了的茶盏递给她,接过了小食,迫不及待塞进口中。
到了夜里,依旧是发热气喘,却再也没有了第一晚的惊悸凶险。起初玲珑等三人都还看顾着,后来便轮流值夜。不过八九天,已安寝如常,再不见异状了。
眼见这天候日日热起来,沈青蔷的身子日日好了。待又将养了多半个月,便能下地去院子里逛逛。每日里来走关节打探消息的人更是川流不息,口口声声都说“道喜”,可青蔷一问“何喜之有”,便个个转出又尴尬、又不满、又妒又羡的神气来—各个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不肯说。
“那一日……该当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了吧?”进了五月的一天,青蔷坐在水边树下的竹椅上纳凉,特意支走点翠、染蓝,只留下玲珑,忽然发问。
玲珑道:“主子,您既然好了,便不用再多想。在这宫里,想得越多越是短命,总之您是贵人,无穷的福报眼见就要来了。”
青蔷垂首沉吟,手里捏着一柄蜀锦团扇,也不扇风,只闲闲捻着它转动:“你不肯说,倒也罢了,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只告诉我,那一日我是否冲犯了什么?为什么个个形容古怪,却又讳莫如深?”
玲珑淡淡望了青蔷一眼,答道:“主子若真想知道,便烦您亲自去问淑妃娘娘吧……”
沈青蔷初入宫禁,便不明不白遭了这一劫,险些连命都捐了进去,实在是凶险无比;不过,也多亏了一同熬过这场事故,那三个宫女,特别是玲珑,对她的态度已亲近许多,偶尔还能说句笑语。青蔷这次本来寄望甚深,却没料到她的口风依然如此之紧,只有叹一口气,转过脸去,不再言语。脚下的一湾活水,直流向御花园的西角门下,天近黄昏,光影朦胧。
猛然间,却见远处苍茫草木之中,恍惚间似有个白影儿一闪,倏忽便不见了。
沈青蔷立时收回了目光,望向玲珑,口中缓缓道:“说来也怪,我自病了这一场,无论吃什么,总觉得口中隐隐有股苦意,总不觉得香甜……”
玲珑听她转了话题,似乎倒松了一口气,答道:“医官们说,主子伤了胃气,口舌中有些关碍是难免的,只要好生将养着,不过一两个月就好了。”
青蔷又问:“那些日子里吃的蜜饯可还有吗?”
玲珑微微笑了:“主子原来想这个,怕是没了的。不过无妨,回去打发个人走一趟尚膳司,那里的公公们赶晚就能送来,这可没什么。”
青蔷便也笑了:“那你就回去安排吧,再替我倒一杯前日里雪什么的茶来,坐了这半晌,也该润润口了。”
玲珑迟疑不答,似乎颇为犹豫,但见青蔷坚持,终于还是去了。回到住处,先唤了点翠赶去伺候良娣,自己方细细布置果子茶水。
待提一个小食盒来到树下,往返间也不过片刻工夫,却只见点翠正急得满头大汗,满地团团乱转,搓手跺脚不迭。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喊:“玲珑姐姐,可大事不好了,咱们主子不见了!”
原来沈青蔷见玲珑离开,便即起身,循着一条小路,向适才看到白影之处而去。她是不怕什么鬼怪的,自小一个人被关在连根蜡烛都没有的地方,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病得久了,气虚体弱,未免走不了多远便要歇歇脚。又顾虑着玲珑回来必定拦阻,便只捡那树荫下、草丛中,崎岖偏僻的角落,徐徐而行。
走了好一会儿,方才来到御苑的西角门下。沈青蔷入宫不算太久,却已早听人说,靖裕帝但爱修道炼丹,扶箕求仙,整日里待在碧玄宫,难得四处走走的。而这一侧的园子里又没什么好景致,皇上更是断然不会踏足。既然御驾不至,那么那些整日里只挖空了心思算计着,怎样能多见一次龙颜的后宫女子们自然也没有踏足的道理—主子们都如此,奴才们也乐得清闲,此处早已几近废弃。
照理说,那扇西角门是常锁着的,除了看园子的宫女内监们,再不会有他人出入。可沈青蔷来到近前时,却分明见那生着锈的锁头并没有落下,只挂在一侧的门环上,门虚掩着。
沈青蔷微微一笑,推开了门,闪身进去,又从内里带上。
背倚着被雨水洗刷得灰白的门扉,她方觉心中突突乱跳。却又转而自嘲:“可有什么呢?”只片刻手便稳了,理一理裙裾,继续前行。
入宫不久便遇了一场急症,她并未真正逛过御园,西边这一带又是人迹罕至荒草丛生,走了不多时,天色便暗下来,道路几近湮没。沈青蔷正不辨方向,欲想原来回转时,却忽然听见了女子嘤嘤的抽泣声。
夕阳已晚,彩霞渐淡,四下里摇摇曳曳的满是树枝投下的斑驳影子。在这样的境地里突然听到哭声,饶是沈青蔷自认是个有胆气的,也不禁双腿发软。
“是谁!”她大着胆子呵斥了一声。
那哭声突然止住,变成了一声细微的惊叫。
沈青蔷一听,便笑了—管“它”是什么,既然怕人,那便没什么可惧之处。她今日甩脱了玲珑独自出来,便是打定主意要把那个神出鬼没的白影儿,和这数十天来众人眼底的闪烁不定弄个清楚明白。当下,她再不迟疑,径直循声追过去,并不顾及路旁横生的枝条在手上划出一道火辣辣的伤口……追不多远,果截住一个十五六岁、穿浅色粗布宫服的小小宫女。
她还未开口询问,那宫女已哭道:“姐姐,我的命便在你手上了,求你切莫告诉别人!”
沈青蔷久病方愈,倦怠梳妆,只随随便便挽着一个梅花髻,穿了一条半旧的松香色襦裙。那宫女显然瞧不出她的身份,只当是个有头脸的姑姑,是以开口恳求。
沈青蔷心下暗笑,却也不说破,只问:“你叫什么?怎么在这里哀哭?”
那宫女迟迟疑疑畏畏缩缩,只是不肯回答。青蔷眼尖,已看见她臂上挽着个小竹篮儿,刻意藏在身后。便出其不意一伸手,早夺了过来,掀开盖在篮子上的青布,但见里面竟是火石、纸媒儿—赫然还有厚厚一叠剪好的纸钱。
那小宫女脸都白了,再也顾不得,立时跪在青蔷面前,紧抱着青蔷的双腿,声声喊道:“姐姐饶了我,下次可再也不敢了!”
青蔷手里拿定那叠纸钱,颤声道:“于宫内私祭,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那小宫女哭道:“姐姐饶了我这一遭儿吧,杏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沈青蔷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我不要什么报答,下辈子也不愿托生成这不干不净的人身了。若想要我饶了你,也好办,只你可不能有半句假话。”
那小宫女一听,急忙点头,泪便暂时收了些。
青蔷问道:“你叫杏儿?哪里伺候的?怎会到这里来?”
那宫女道:“我是东边昭华宫王美人跟前的,我们主子来探这边的良娣主子,我便跟着来给郑姐姐烧纸……”
青蔷疑惑:“……郑姐姐?”
杏儿道:“难道姐姐不知?便是那年给‘白仙’娘娘附身,死在掖庭的郑更衣……”
沈青蔷听到这话,只觉心中“咯噔”一声,几欲把持不住,连声音都发颤了:“我是新配来掖庭的,并不知道此事,你且细细说来我听,我看有没有打诓。”
那杏儿眼见又要哭了出来,喊道:“好姐姐,实在不是杏儿不老实,只是眼见这天便要黑了—天一黑,一到排膳的时候,‘白仙’娘娘便要显灵的,冲撞到的人半夜里都会发那无名热死掉,杏儿实是不敢耽搁!”
青蔷听她越说越是关键,哪里肯放,只道:“我管不了那些,今日你不说个清楚明白,我定然不放你去的。”
谁料那杏儿竟也是个犟性子,牙一咬,心一横,竟然道:“但凭姐姐!‘白仙’娘娘在上,杏儿是半句假话也不敢有的!姐姐要是强留我,不如径直去举发,杏儿便索性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沈青蔷一愣,倒拿她全无办法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终是只有无奈一笑,将小篮儿还给杏儿,说道:“去吧,我绝不告诉别人,你可以放心。”
那杏儿本是存了死志的,忽听青蔷竟肯放过她,却是一呆,手里捏着小篮儿,犹豫再三—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姐姐是个好人的,若你真想知道,哪一天来昭华宫后殿找我便是了,我是莱阳人,你只说……只说是我的同乡。”说完便亟亟去了。
沈青蔷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几个转折,逐渐消失在影影幢幢的夜色中。许久,才恍然发觉自己手心里、背脊上,不知何时早已爬满了冷汗。
她明白自己必是撞进了一个满宫的人都在着意隐瞒的迷局,可待要抽手,却无论如何只是不甘。
便是要死在这里,也要死个干净明白—沈青蔷一厢走,一厢暗暗下了决心。她心中有事,周遭路径又全不熟悉,夜色无声无息漫上来,竟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来时的那条路。
青蔷越走越是心焦,却也全无办法可想,只有找准了一个方向,径直向前。待转过一丛竹林,忽听得林内窸窸窣窣地响—旁人听了,大约只道是风声,可青蔷耳音却好,尚书府一隅的竹音松风,伴她走过儿时岁月,那是自小听惯了的,绝不相同,一时间不禁深觉怪诧。她绝非好事之人,何况自身已有麻烦缠身,虽有满怀的狐疑,却也明白应当抽身走避。却冷不防一个袅袅的身形正从林中出来—那身姿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正是婕妤娘娘沈紫薇!
—这一呆间,便误了事;再要躲时,婕妤娘娘那双“好眼”,早已将她逮了个正着。
在恍惚的暮色中,隐约可见紫薇的面色又青又白,仿佛正目睹了天崩地陷,又是惊讶,又是恐惧。平素那样高贵骄傲的神气荡然无存,整个人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沈青蔷不明内里,但也早知不妙。当下不再迟疑,转身便欲离去—谁知竟从竹林中又转出一个人来,正和她撞了一个满怀。
那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披发于肩—绝不是个女子!
一时间,林畔三人,齐齐愣住。
沈青蔷望着那男子,那男子也定定望着他。天光模糊,四下凄然,他的眼光却无比明亮镇定,仿佛两把尖锐的刀。只片刻,那男子忽然一笑,自顾自走过去,俯身向沈紫薇耳边说了句什么—可那目光却从未片刻离开过沈青蔷。婕妤娘娘哆嗦着点头,然后便失了魂般落荒而逃。
—这一切沈青蔷通通看在眼里,可是她却似被那个眼神魇住一般,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再也难移动分毫。
那男子缓缓向她走来,不紧不慢。沈青蔷心下混沌一片,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头绪:他是谁?他一未着官服二未着甲胄,只一身刺眼的白衣……这里是深宫,唯一的男子只该是皇上—难道他便是皇上吗?不,不可能的。天色虽暗,可那份面貌气息,该不过二十岁……
他到底是谁?!
那男子走了过来,按在她肩上。那双手又重又热,隔着春衫烫得她肩头肌肤一阵生疼。
“你是谁?”他问。声音又沉又冷,似乎饱含讥诮。
沈青蔷不由自主地在他掌下发抖,死死咬住嘴唇。
他突然笑了,仿佛为了照耀他的笑,皎洁的明月忽然从林间升了上来,遍洒清辉,层林尽染。
“别怕,”他说,“你抖得厉害呢……别怕……”一伸手便将沈青蔷拉向自己怀中。
青蔷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热气息将自己重重包裹,顿时头晕目眩。直到那男子突然扯开了她肩头的衣衫,她才惊叫着挣扎起来。可是他轻易地用单手捉住他,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利刃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沈青蔷毛发倒耸,仿佛浑身血液都被瞬间抽空,那声惊叫硬生生卡在喉管里,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银光一闪,她只觉左边肩胛下一凉,酥胸上已被切下了一道又斜又长的伤口。伤口极浅,刀子又锋利无比,直到那疯狂的男子放开她后,应有的疼痛才缓缓袭来。
“……你现在绝对无法说出任何事了,是不是?否则这伤—你该如何解释呢?”
那笑容在月光下简直是璀璨的。
“主子,这伤……”玲珑取过药膏,在灯下替沈青蔷涂抹手上脚上的伤口,待到看见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线,手一抖,险些把持不定,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沈青蔷靠在榻边,任她服侍,却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玲珑暗自咬牙,轻声道:“主子,您要做什么,只管和奴婢们说,切切不可自作主张,宫里不比别处,天一黑……”
青蔷忽然开口,径直打断了她的话:“天一黑,便有‘白仙’娘娘出外游荡,是不是?被她看上的人,个个和我一样得了无名热病,九死一生,是不是?”
玲珑哑然。“啪”的一声响,那盒生肌玉肤膏终于还是落在地上,跌成了碎片。
“……‘白仙’娘娘是谁?”沈青蔷直起身来,幽幽望着她,问道。
玲珑侧过头去,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适才在那水边,你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困极了……然后,便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飘飘荡荡地随风而去,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后来忽又来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宫女,跪在我面前,叫我‘白仙’娘娘……还叫我……‘郑姐姐’—你依然不愿告诉我吗?”
玲珑“啊”的一声惊叫,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呆住。
沈青蔷见她如此,心中明白自己瞎掰的那一长串谎话生了效。玲珑果然知道什么,和那唤作杏儿的小丫头一样……“白仙”娘娘……郑更衣……这些人究竟是谁?又怎会和我扯上关系?只是,看杏儿的毅然决然,这件事定然不好问的,莫如旁敲侧击—计议一定,便道:“玲珑,你是我姑母的心腹,我这次死里逃生,也多承了你的功劳—这些我能不明白吗?只是……只是种种异象发生在我身上,你叫我如何能安心将养?”
玲珑抢道:“主子,绝不是做奴婢的有意欺瞒,实是前两年上头便有话下来,各种缘故,断然是不能乱传的。轻则褫衣廷杖发去苦役司,重了更是拔舌砍头祸及九族的大罪,玲珑也有难言之隐……”
青蔷微微一笑,只道:“可你们总也不能不分昼夜轮流守着我吧?这一次天幸无人察觉,若再三再四……我这个鬼祟缠身的人闹出什么祸端来,自己当然是死路一条,你们怕也难免受牵累吧?”
玲珑听闻此言,暗嘘一口气,却道:“主子担心的原来是这个?还请放一百个心,断然是无碍的。说实话,便如剑有双刃,您遇到的这件变故,险虽是太险了些,可闯过了,却也是大福气。别的不说,这宫里远自十载之前,近到前些年,和您同样遭遇的娘娘绝不在少数。大多是没熬过去……可熬过去的,却往往从此青云直上—只淑妃娘娘和南边的惠妃娘娘,如今这宫里的翘楚,也都是这样过来的。‘白仙’娘娘并不是什么鬼祟,那是宫里头的福神。福大的熬过她的点化,便有孕育龙子龙孙的运数;只是那福薄的……那也是她们的命罢了。”
沈青蔷微一沉吟,已知那杏儿口中死去的郑更衣、“郑姐姐”,必是个“福薄”之人无疑了。
—只是,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或者说,真的有这样怪异而残酷的仙灵?
玲珑见她暗自寻思,终于不再追问,心知已过了这一关,便松一口气,轻声劝道:“夜深了,这些时日奴婢们自会用心伺候。待……待主子沾了龙体,得了阳气护身,自然便好了……”语毕眼睛朝床畔几案上一瞟,两颊径自着绯,亟亟去了。
青蔷待她关了内室的门出去,在榻上轻轻翻了个身—双目闭合,眼前便有白影翻飞。
她终是忍不住将手探进衣襟里,抚上那一道伤痕。长长叹息一声。
沈青蔷并没有睡,她的眼睛一直睁着。
窗子半开了一扇,又圆又大的月亮从屋外探进脸庞。月亮竟是那样沉静、那样美,仿佛照耀着死者的光辉。
光线落在窗前的几案上,那里放有入夜时送来的朱漆丹盘。衬着明黄禁色的薄绸,盛一支宫制的赤金点翠花钿、一壶酒还有一方上好的雪色鲛帕。
—每一个初入宫的嫔御,都在翘首以盼这三件吉物的下赐。这是一个明确无疑的信号,表明在近两三日内,她将在一个深夜,受一盏写有“宵”字的朱红色灯笼指引,初次穿越皇宫中那些暗影幢幢的深巷,那些鬼蜮盘踞的楼苑,步入禁城的中心—太极宫甘露殿,到帝王的身边去。
再怎么幼稚无知的女人,也不会把“侍寝”的含义理解为帮皇上铺床叠被。沈青蔷自然知道那是怎样一回事—在入宫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在嫡母遣来的老嬷嬷故作神秘故弄玄虚地在她耳边窃声细语之前很久,当她睡在尚书府下人房的角落中时,便曾有过好几个夜,被房间另一边粗重的喘息和呻吟声惊醒。
—那时候月亮便像今夜这样照进来,她赫然能看到交缠的肢体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白色……
沈青蔷只觉得胸口仿佛火一样烧着,她小心翼翼坐起身来,倚在床帐旁看那无瑕的、似乎饱含着汁液的浑圆月亮。月光本该是清冷沁凉的,可无论她怎样大口呼吸,却半点也不能缓解怀中的烧灼之苦。
—那道伤一直在疼。
那男人是谁?又妖异又邪气,就像是今夜滚烫的月色。她几乎以为自己是遇见什么精怪了;或是儿时,从洗衣的韩寡妇嘴里听过的魇魔……
—那是一些徘徊不去的精气,夜晚便会化作男子,偷偷闯入闺女的屋子里。你只要被他盯住,就完全动弹不得……他们能叫女人生孩子,产下半人半妖的后裔,一出生便会笑,眼睛是晶亮亮的黄色……
韩寡妇讲着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有种莫名的神秘表情,语气压得那样低,以至于在谈话圈子之外的青蔷,总要靠些想象才能将那些零落的只言片语连接起来。而凑在韩寡妇身边,那些充当听众的大丫头们,总是一边俯下羞红的脸,一边尽量把耳朵向前伸。
难道他真的是个魇怪?要不然为什么那双眼盯过来,自己便禁不住浑身颤抖?那双手伸过来,自己竟连半丝气力也没有?
他该不是个活人吧……在这阴气森森的深宫之中,也会有这样的人吗?
许是有风吹过,窗子突然“嘎吱”一阵响。
冷了,沈青蔷把红绫薄衾往肩头拉了拉。不知怎的眼前一花,突然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自己床前,正沐在妖异的月光之下。
董天悟进到这屋内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铺就黄绫的丹盘。
合欢酒、鸾凤钗、问素绡,原来这女子便要去了—原来自己来得巧。
掖庭巷本就是皇宫内守卫最松懈的地方,他一向爱来便来,爱去便去。他并不是活人,而是满怀仇恨和愤怒,从深深埋葬的往事中爬出来的幽灵;为了将自己解救出记忆的苦海,董天悟向来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肯做;没有禁忌,更没有怜惜……
他本不想杀她的,若她是个寻常宫女倒也罢了,一番惊吓,再加上皇宫里那些以讹传讹的谣言,这就足够了……可她竟是沈淑妃的侄女,是沈紫薇的妹妹,是沈家送进宫来的第三个女人……说不出来哪里有些与众不同的女人……是了,他想起来了,那一日在御苑里他便见过她,她在对一个小丫头说着:人要能生出翅膀来,那就好了……
董天悟心中忽然生出些许不愉,却强自压抑着,奋力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既已立誓抛弃一切,既已做出那么多不该做、不愿做的事,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竟会生出了恻隐之心不成?这也太可笑了吧……
不要再犹豫了,干净利落结果了她吧……不知那锦粹宫的母狐狸知道了会有怎样的表情?她的心机、她的手段、她的锦囊妙计通通化为流水……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精彩的。
董天悟,把你那些可笑的怜悯通通收回去吧—竟然想要怜悯别人了?可曾有谁怜悯过你呢?
—他这样想着,慢慢走到榻前,以手撩开床帐。面上带着渺茫的、莫可名状的冷笑。
突然间,寒光一闪!
董天悟全没预料,闪避不及,未及运气,只伸出手臂一拦,当下已被寒光带到,破开一道血淋淋的伤。那个沈家的女人竟然并没有睡着,她不知何时已缩在床角,一手死死拽住被衾包裹自己,一手握着一把短匕,带血的匕尖直指他的咽喉。
嗬,他伤了她,她便也伤了他。虽然一直在发抖,但是那一刺下去,沈青蔷是半点也没有手软的。
—就仿佛多年之前,尚书府里那个郑茶房欺她、冤她,她一次两次可以不理不睬,可以忍气吞声,终究到了忍耐不了的时候—她狠狠下咸盐在煮给淑妃娘娘的茶里的时候,可是半点也没有手软的。
这个男人想做什么?她不知道—或者隐约知道,那并不重要。沈青蔷只明白他想要的,绝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便要拿起枕边的刀。
纵使第二日玲珑起来,看见她床前横着一具尸首,腥臭的血淹没她的绣鞋,她此刻也决不能手软,不能有半点游移不决!
—我没有杀过人,也没有用过刀……但生在这个世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总要有一股狠劲。只要紧咬牙,根本没有什么做不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董天悟在月光下望着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流汩汩,一阵一阵地疼。即使是高傲如他们沈家的大小姐,俯就在他怀中,也依然只是哭。这女人却敢拿刀指着他?
—他伤了她,她便也定要伤了他?
虽没有触及骨头,却无论如何也并不算轻。殷红的血线片刻便汇成一处,顺着他的腕子向下淌。董天悟不慌不乱,随手从一旁的丹盘中取过那条“问素绡”,紧紧掩在伤口上,雪白的帕子顷刻间染满红渍。
—本该是她的血,却是他的血。董天悟转念一想,几乎便要失笑了。
那笑是无声的,是从喉管中发出来的,有种莫名的阴森森的寒气。沈青蔷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纤纤柔荑和半条膀子露在夜风中,皮肤上简直要结起霜来。
她很想喝骂出声,惊走他,至不济,唤醒睡在外厢的玲珑也好。可是自己全身的力气都仿佛用来握那柄匕首了,竟是半丝声音也发不出。
一时间耳中只听得董天悟无声的低笑盘旋不去。
—也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也许一刻,也许两刻……突然窗子再一响,床前那人已消失无踪。只月光无情地照着地面,上面有一串黏糊糊的血点。
“宵行”。
一乘暖轿,轿帘密密掩着。坐在里面的人,半点也瞧不见外头的景色—不过也没有什么好瞧的,不过是鳞次栉比的琉璃瓦,是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影,还有躲在窗子后面,用艳慕、妒忌或者诅咒的目光死盯着“宵行”队伍的女人们。
沈青蔷坐在咯吱作响的轿中,抬轿的内侍们健步如飞。她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的绯红色罗袍,去了钗钏,卸了装饰,袍下是空空如也的风。从掖庭到甘露殿要横穿过半个皇宫,这样走着走着,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御赐的三种吉物只剩下两样,早上玲珑发现时,百般询问,青蔷都只转过身去,用眼睛望着墙,一言不发。几个小宫女在屋子里翻来覆去找了许久,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做主子便有这样的好处,下人们即使心生疑窦,也断不敢明着发问。这宫里便是这样的所在,谁都懂得睁一眼闭一眼,装聋作哑乔痴作傻。
晌午前去了淑妃的锦粹宫,娘娘的眼睛里像是藏着针,扎在沈青蔷脸上死也不放。上供的好茶散着氤氲的香,沉默梗在两人之间,仿佛是看不见的锁。
许久,淑妃突地一笑,问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在家里教过吗?”
沈青蔷的脸上泛出红晕,轻轻点头。淑妃娘娘站起身来,一直走到青蔷身前,温言道:“别动,且叫我看看。”
一抬手,便见着纤白的腕上套着四五个赤金镯子,那指尖微微点着青蔷的下颌,又顺着下颌的曲线抚上去,镯子叮叮咚咚作响。
“年轻的姑娘,皮肤真好。”淑妃点着头,语气朦胧,仿佛梦呓。手指又向下,直伸进青蔷领口中去,青蔷的眼睛盯着那涂了上好丹青豆蔻的血红色的甲叶,笋尖一般又锐又长的指尖,突然感觉不寒而栗。她惶急中一抬头,正对上淑妃的那双眼,那眼中的两根尖针便一下子戳进她心里去。
沈青蔷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向后躲闪。淑妃猝不及防,那两枚殷红的指甲便绞在她颈上挂着的攒珠八宝璎珞圈里,生生齐根拗断,甲缝中渗出丝丝血珠来。
“娘娘!”大宫女琼琳姑姑急忙抢上,惊慌失措,“您的凤甲……这、这!”
沈淑妃也是一呆,一股杀气在脸上一转。
青蔷知道闯下了大祸,急忙跪下,口中道:“青蔷愚笨鲁莽,还请娘娘责罚。”
—只片刻,沈淑妃的声音传来,早已恢复成往日那般温和关切,令人如沐春风。
“青儿,快起来,没弄伤你吧?”
沈青蔷抬起头来,她的姑母正盈盈望着她,满脸只有母仪天下的笑。
“宵行”的暖轿一路抬到了甘露殿内,沈青蔷下了轿,空荡荡的大殿中便只剩她一人。
甘露殿是真正的寝殿,四角垂着灯,除却一架装饰用的古董玩器,整个殿内赫然只有一张巨大的龙床。
内侍们抬着轿子鱼贯而出,恭身闭上门。却不知从何处有风吹来,吹动沈青蔷宽大的衣衫。
她在寂静的大殿中立定,耳鼓内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皇上长什么样子?似乎曾远远地望见过,年纪不算大,身材瘦削,皮肤白净,头发大约是黑色的,其余便模糊了。不过这也并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他是皇上啊—是君,不是夫;是她必须以身为祭、虔诚叩拜的神灵。
—这就够了。
沈青蔷向殿中央的龙榻走去,脚步的回声啪啪作响。明黄的枕,明黄的衾面上绣着金龙,躺在金龙的怀中,放下明黄的帐子,整个世界就变成了明黄的一片。
龙榻上硬硬的,一点都不舒服,沈青蔷却觉得眼皮渐渐沉重。昨夜的惊吓,再加上今日的百般故事,她实在已经累极了。
身上那件血一般红的袍子上熏着幽幽的异香,有一种特别的甜。帐子一放下,那股子甜味就被关在狭小的空间内,缠绕着青蔷的身体缓缓旋转。
后来她便真的睡着了,甚至还做了梦。梦又轻又浅,像赤脚走在水面上。她梦见她的君王来了,掀开帐子低头望着她的脸,眼光又闪又亮……
—化为男人的样子,钻进女人的梦里;在女人润泽的肌肤上抚摸出颤抖的水花儿……就像是传说中的魇魔。
那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夜里似乎真的有人来,环她在怀里,把胡楂贴在她的玉颈上。
沈青蔷努力地、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是那又甜又香的味道始终箍着她的额头,叫她动弹不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冷,心里却一阵一阵的烧,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毫无暖气,亦无半分别样情绪,只是冷冷问:“你是淑妃的侄女?”
脑中依然昏沉沉的,想出声,可是那回答从唇边溢出,却成了一声模糊的呻吟。耳边那个声音便又冷笑一声:“有她的,可真是惹人疼呢……”
香的味道萦绕不去,整个世界都给揉碎了。明黄的天地、雪白的肌肤……还有鲜红的血。有什么人抱她在怀里,他的汗水粘在她身上,一双手勒着她的腰。她觉得疼啊,不过这疼却似调在蜜里的苦药,那苦味是绵延的,时断时续,起起伏伏……
—后来那人终于放开了她。她心里模模糊糊想着,总要看看他的脸吧?但那想法只一瞬就隐去了,沉重的睡眠彻底把她埋在下面。
那个沈良娣得了宠—第二日全皇宫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一次侍寝,竟然就在甘露殿的龙榻上安睡到天亮,卯正时分才在整个宫庭的议论纷纷中坐着那顶“宵行”的小轿回宿处去。
“简直是趾高气昂!”女人们互相交换着妒恨的眼光。循惯例,在甘露殿侍寝的妃嫔,于侍寝结束后必须立刻由公公们趁夜送回住处,皇上也可以在上半夜和下半夜召幸不同的女子。不仅是留宿甘露殿,甚至在天大亮后才于众目睽睽下穿过宫禁,即便再得宠,如此明目张胆恣意狂放,已足够令人咂舌了。
皇上继位十年有余,并未曾出过这样的事情。那个新来的沈家的女人,那样低眉顺目、病骨支离的样子,谁能料到人不可貌相,竟有如此手段?
“宵行”的轿子从锦翠宫流珠殿的沈婕妤处经过时,沈婕妤的贴身侍女兰香正倚在门上张望。突然,住在近侧的张才人那里的烛儿一溜烟地跑来,满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刻意压低了嗓音问道:“姐姐可知道出了大事?”
兰香的身子向后一缩,不由自主瞟了一眼身后的门。好容易镇定下来,转过身持起烛儿的手,颤声问:“什么……大事?”
那小蹄子眼珠一转,抿嘴笑道:“你们本家的事,却要我来告诉?”
兰香心里越发突突乱跳,干干笑道:“我们这里安安稳稳的,哪有什么事?”
烛儿道:“不是你们主子,却是你们主子的妹子—姐姐没发现吗?‘宵行’的队伍这会子才从咱们宫门前经过呢,只这一夜,怕是再没人不知道那位沈良娣了。”
烛儿好一番叽叽咕咕,绘声绘色地将早上风传起来的各式道听途说向兰香倒了个遍,末了,才问:“好姐姐,这位沈才人是你们家的二小姐,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她会些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原来她的目的是在这里。
兰香听闻这番话,脑子里浮现而出的却是在尚书府下人房里那个脏兮兮的疯丫头的脸,一时真真答不上来。
那女人是疯的,总像影子一样。却又偶尔望向你,眼光又古怪又凄凉,唇上带着奇诡的笑,每每望得人心头火起。
“嗯,我们二小姐,有点不一样……”她也只能这样对烛儿说。
“……何止不一样?”一个声音突然接上话,“小蹄子,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她的手段你们主子是比不上的,我也是比不上的,叫她别费心了,滚吧!”
目光盈盈、满面潮红的婕妤沈紫薇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劈手就给了兰香一耳光,嘴里骂道:“大好的高枝放着呢,还不找你们家的‘二小姐’去?!”
一旁的烛儿直给吓得呆住,再不迟疑,飞也似的跑了。
兰香肿着脸替沈紫薇奉茶,紫薇的牙犹自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还是那身刺眼的白袍子,满脸瞧不出是喜是怒。
“你便走吧……”沈婕妤突然说,语气极软,似在恳求,却又有几分薄愠。
“你舍得我走?”董天悟一笑。语气带笑,眼里却是冷冷的。
“可是……可是……你总待在我这里,若给姑姑知道了,或是皇上知道了……”沈婕妤的手紧紧地绞着一方帕子,简直想从里面绞出水来。
“你管自己就好,我是不会有事的。”他的口气云淡风轻至极。
沈紫薇一双妙目圆睁,转瞬却笑了,嗔道:“只你没有良心……”
“我本就没有心。”董天悟回答,一味地低头喝茶。
沈紫薇一时间沉吟不语,许久,突然说话:“杀了她算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响亮,倒几乎吓了自己一跳。
董天悟抬起头,颇玩味地问:“杀了她?那可是你妹妹吧?”
沈紫薇咬牙:“她才不是我妹妹,她是我爹和一个……和一个妓女生的,下贱东西,也能算是我妹妹?”
“不过是……‘庶出’罢了,这也得罪了你?”董天悟的音调隐隐变了。
沈紫薇却没有听出来,反而恨恨道:“贱人生出来的自然也是贱种!整日里只会装作一副再温顺不过的样子,肚子里却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呢。瞧着她,我便不爽快……”
董天悟忽然道:“淑妃……娘娘似乎很看重她的。”
沈紫薇冷笑:“看重?我倒觉得,姑母送她进来,还不知安着什么‘好心’呢……离家的时候,我娘曾说过,叫我不必顾忌她,她是断然活不长的。”
—董天悟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他将茶碗在手中一合,站起身来。
沈紫薇一惊:“你做什么?”
董天悟笑道:“你都送客了,我还不走吗?”
起身,出门,真的头也不回地去了。
“宵行”的轿子回到了掖庭巷。
“主子大喜了。”玲珑带着点翠、染蓝齐齐跪拜下去。
沈青蔷坐在轿中,想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无奈周身酸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跪着的宫女们见状,忙起身上前来。点翠忍不住促狭道:“主子辛苦了……”一厢说,一厢掩口窃笑,两颊绯红;玲珑则深恼她的不庄重,狠狠瞪了一眼过去,抬手将青蔷搀扶出来。
—那股甜香的味道,还是没有散。
玲珑的脸色微变,却不说什么,只吩咐点翠染蓝好好看顾主子,自去收拾汤沐。这都是早已备好的。待两个小丫头扶了青蔷进内室,玲珑已束好青丝,双袖挽起,在浴桶旁久待了。
“你们出去吧。”扶青蔷入了水,玲珑道。
点翠和染蓝对望一眼,嘻嘻笑着,又向主子道了一番喜,这才双双出门去。屋内终于只剩下主仆二人。
“……是什么?”雾气氤氲之中,青蔷忽然发问。
玲珑手上持着一条雪白的丝绢,慢慢浸入水中,又取出拧到半干,替沈青蔷敷在肩头。
“那么……您……承恩了吧?”玲珑不答,反而出口询问。
沈青蔷缄口不言,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
玲珑似乎轻舒了一口气,说道:“主子,您放心,不过是寻常香药,房中用的,并没有什么毒害—顶多半日,也就恢复如常了。”
“这药,便下在……罗衣上?”
“素来如此。”玲珑不动声色。
沈青蔷不禁冷笑,出言讽刺道:“素来如此?原来你倒是做惯了的……”
玲珑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道:“主子,您倒真的……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沈青蔷终于愤怒,只可惜浑身依然没有半分力气,只有恨声说道:“我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给你们玩弄在股掌之间?”
玲珑任她发怒,浑若无闻,等她说完了,才和颜悦色道:“这也是为了主子您好……陛下的身子……早已不比当年,这满宫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夜每夜抬了人进去,三个里面能有一个‘真真正正’承了宠,便算不错了—在这宫中,不能承宠的主子,那是连个奴才也不如的。”
青蔷听她口口声声“为了主子您好”,越发生出火气来。想要发作,可又忽觉凄凉。
—她心里清楚明白,玲珑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这宫中,所有的女人都是为了婉转求欢于那唯一的一个男人而存在;她们的生与死、喜怒和哀乐,通通都是属于他的,并不真正属于自己。
—这是男人的世界,是帝王的深宫,是她本不愿意来却也许注定要枯守一生的地方……沈青蔷深深叹了口气,也只能空自欷歔而已。
耳边,是哗哗的水声,以及玲珑那永远不变的平静音调:“……淑妃娘娘想要一个小皇子,沈婕妤……或者您,谁生的都可以……”
当日傍晚,内里便颁下旨意来,赐良娣沈氏入住锦粹宫平澜殿,晋一级,从此便是六品沈宝林了。
太祖成法,依“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的位分,皇后所在之两仪宫居中,其他嫔御一分为四,以四妃为首,各居东南西北四处偏宫。靖裕一朝,自先皇后上官氏薨逝之后,便再也没有立过中宫,连妃子都只有两名,便是西边锦粹宫的沈淑妃和南边庆熹宫的杨惠妃。沈淑妃有一子,名下还抚养着上官皇后的遗孤二殿下;杨惠妃则有一子一女,两宫分庭抗礼,各不相让。
相较而言,东、北二偏宫便人才凋零,久而久之,稍有些能耐的,便都调换到西边、南边去了,剩下来的多是些家世不好相貌不佳,或者得罪了哪位有权有势的主子而被人“明迁暗贬”发送过去的—比如曾给沈青蔷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位王美人,那两处所在,实与冷宫相差无几。
—其实,依青蔷的心性来说,也许住在东、北二宫,更自在些;可惜,因着她的姓氏身份,那份“清静”,她是断然没福气享受的。
一搬进锦粹宫,便是正式的面见礼。好在太后早薨,几位太妃又都随着儿子在封地,皇宫内并没有前朝的娘娘在,算是省下了不少繁文缛节。只在锦粹宫正殿,淑妃娘娘所住的紫泉殿里向云集而来的各处娘娘行礼,做做样子说几句场面话罢了。
这一关是早就料到的,青蔷私下里倒准备了许久。谁料到了那一天,先是沈婕妤称了病,再来南偏宫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病西施”韩美人痼疾萌发,又倒了下去,杨妃娘娘领着黄婕妤等各位主子在那边主持着,可抽不开身……竟然“巧”到了这个份儿上,沈淑妃闻言只是微笑,一脸志得意满;沈青蔷却也犹自苦笑,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省了不少心力。
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每日里除了晨昏省定,便是在自己的居处接待川流不息的访客,形形色色的人物,闪烁不定的目光,各怀目的的心……沈宝林以不变应万变,始终礼貌周到,却也实在无懈可击。再后来,众人见希望渺茫,来得便渐少了。
大约又过了七八日,清晨起来,青蔷发现自己的月信来了。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有些释然,更有些隐隐的嘲弄:姑母真可谓机关算尽,手段用到十足了,谁料上天并不垂怜,可有什么用?
那一日,玲珑一早便去了紫泉殿,直盘桓了半日光景,将传晚膳了,人才回转。沈青蔷有意将她叫到面前,却不直问,只一味东拉西扯,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主仆两个各自心知肚明,却偏偏面上一丝不露,也亏得是玲珑,果真好城府,进退应对,沉静若水,连眼睛都未多眨半下。到头来还是青蔷先缴了械,自笑了,打发她出去了事。
深宫的白昼漫长得惊人,在千篇一律的结交、拜望、回访、游宴之中;在因为无话可说而常常戛然而止、满座相对尴尬无言的谈话之中;在对日升日落、斗转星移、一朵花的开放和凋萎长久的凝望之中,时光终于一片一片地消磨殆尽—然后便是寂静到令人恐惧的无边夜晚……
好几次,沈青蔷坐在窗前,几乎都要克制不住那股想要褪去宫装、拔下簪环、将锦绣珠履踢到一边、尽情地毫无仪态地伸一个懒腰的冲动;但最后她只能笑一笑,垂下头去,摊开手掌—指缝间早已生满了腐朽的青霉。
靖裕十三年的夏天便这样不留痕迹地去了,让后宫女子担心的事情终究并未到来。那之后,靖裕帝只传召了沈宝林三五次,虽比一般不得宠的妃嫔好些,却也实在称不上出类拔萃。在这后宫之内,基本还算雨露均沾,唯一稍显特立、超乎众人之上的,依然还是那位婕妤沈紫薇—只是,自从那一日偏僻的西苑里“偶遇”之后,她在的地方沈紫薇便定然不在;这倒正是沈青蔷求之不得的,真撞见了,定然尴尬,能说些什么呢?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们姐妹二人可谓是“心有灵犀”的。
入了秋,忽然有一日,沈青蔷午寐方醒,正对镜梳妆,点翠走进来,笑吟吟说道:“主子,淑妃娘娘传您过去。”
青蔷怔了一下,早上方才去过晨省,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回来了,一切如常,怎么这会儿却突然来召唤?她不由望向侍立一旁的玲珑,玲珑却仿佛早有预料,只道:“主子去了,切记不带眼睛、不带耳朵,更不要带那条舌头……”
一踏进紫泉殿,沈青蔷便已发觉殿内陈设大异寻常。两厢立起了一人高的织锦幔帐,四个角落里烧着龙涎香,平素里往来如云的太监宫女,赫然都不见了。
沈淑妃一袭素衣、淡施脂粉,身边只跟着一个琼琳。见她来了,脸上立时堆上喜色,吩咐不必多礼。
在路上,沈青蔷一直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听从玲珑的叮嘱;那丫头虽不至于害她,但实在行事蹊跷、善恶难辨、深不可测。幸好,一见着沈淑妃,娘娘不待她问,已当先开了口:“青儿,你且陪我等一等,紫儿可还没有来呢……”
青蔷毕恭毕敬答应,但听得沈淑妃又道:“如此大事,她却只是耽搁,也太不像话了……”
沈青蔷听她自己引上了正题,便不动声色,只含笑静听,果然淑妃娘娘忽然一抚额,笑道:“瞧我,几乎忘了!今日是蓬莱仙人的寿诞,这位神仙素来慈悲,兼着法力通天,你和紫儿,都要拜一拜才是,求仙人保佑,早日怀上一个龙子。”
沈青蔷连忙答应—只是,一听到这“仙”字,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来。
正说话间,沈紫薇也到了。她的妆容素来富贵华丽、众所难及,这一次,却也打扮得着实淡雅,仿佛月中仙子—从青蔷身边经过,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带起一阵袅袅香风。
青蔷微微笑了,垂首跟随其后。
—沈淑妃便携着两个侄女,这一次连琼琳也不带了,只姑侄三个一路转折,来到紫泉殿侧厢的经堂之内。
经堂四四方方,并不算大,唯一的一扇窗子还是紧闭着的,两侧烧有无数明烛,屋内见不到半点天光。一行人姗姗而来时,沉香供案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祭品,从珠玉打造的昂贵玩器到时令的鲜果鲜菜,应有尽有。
沈青蔷抬头望向供案之后,隐隐有些失望。但见墙上悬着一幅长长的画轴,画轴前却又立有一面青色的纱屏。透过这道障碍,只能隐约瞧见画上画着的是个人影儿,至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通通分辨不清。
沈淑妃在香案前静立良久,忽然袍袖一挥,俯身跪拜下去。沈青蔷连忙跟着下拜,但见淑妃娘娘三叩首后,并不起身,依然跪在那里虔诚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青蔷凝望着姑母的背影,望了良久,又缓缓转过头向身侧投去一瞥,谁料沈婕妤也正在看着她,冷不防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几乎发出金铁相击的悲鸣之声。
姐妹二人长久地互相躲着走,着意比陌生人更加淡漠三分,这一下猝不及防,双双怔在当地。
还是沈紫薇反应快些,率先闪开了眼;青蔷也紧跟着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盯着眼前的一小片青砖不放。
片刻后,耳中忽听得沈紫薇“哧”的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跪在前面的沈淑妃总算祈求完毕,站起身来,想是不曾听见沈紫薇渎冒神明的冷笑,并没有说什么。只轻移莲步,自供案上取了上好的檀香,在一旁的蜡炬上点燃,持香三拜,方小心翼翼供于正中的黄金香炉内。
淑妃娘娘转身,笑吟吟地对两个如花似玉的侄女说道:“你们可求好了?求好了便来上炷香吧;求神仙保佑我们沈家福祚绵长。”
沈紫薇答应一声,便站起身来。
青蔷望着她在香案前往来忙碌,心中却忽然浮现了一个问题:
“你想向神仙要求什么,沈紫薇?那么……我呢?若真有神仙的话……我又该如何倾诉我的愿望?”
拜祭完毕,沈青蔷见姑母留了沈婕妤说话,便躬身告退。淑妃娘娘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一瞟,便无须多言,笑了,叫两个丫头将她好生护送回去。
可才到了平澜殿门前,便看见点翠正站在阶下,垂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儿。
“……点翠?”青蔷忍着笑,走上前去,唤她。
那小丫头给唬了一跳,待看清是青蔷,便不怕了,口中连忙答道:“哎呀,我在这里等主子呢……主子可回来了。”
青蔷素来喜她天真烂漫,便故意逗她:“我又不会从地里钻出来,你只瞧着下面做什么?”
点翠“啊”了一声,答不上来,脸上终于有些讪讪的意思,低声道:“不是啦,只不过那个王美人又来了,聒噪得烦死人……我便出来躲躲……”
沈青蔷听她这样直白,不由笑了,这鬼精灵的小丫头,果然解颐。那王美人脸皮又厚耐性又十足,她一想起来也是要头疼的,这须怪不得点翠—只不过,今日,“祭神”之事忽然勾起了她别样的心思,那天遇见的那个叫做“杏儿”的小宫女,她不正是这王美人身边的奴婢吗?
—这一次,可算来得正巧。
一掀帘子进了外堂,果然看见王美人枯坐椅内,玲珑立在一旁伺候—虽说是伺候,可案几上连一杯清茶也没有。
沈青蔷暗自摇头,深怪玲珑太过刻薄。这王美人虽然确有可厌之处,但说到底,却也并非心怀恶意,一个深宫之中再寻常不过的可悲可怜之人罢了,何必如此呢?
“王姐姐,劳您久候了,告罪。”青蔷一进来,便开口招呼道,又转过脸去吩咐玲珑:“去把昨日送来的好茶倒一杯来。”
玲珑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我瞧着,妹妹的大运就要来了—不过几日不见,这眼角、这眉梢都泛出好光彩来,啧啧……真真好看,让我这种笨嘴拙舌的都想不出个词来赞叹呢!”王美人依然还是那般,劈头盖脸一连串阿谀奉承之辞便砸了过来。
沈青蔷看似含笑静听,心思却全然放在王美人身后跟着的那名宫女身上。虽然那一日天色昏暗,虽然此时这宫女的头垂得很低,但翻来覆去端详,都不像是杏儿。难道她又去给那“郑姐姐”祭坟了不成?
自己现在是绝难孤身行动了,总该要想个办法,将那杏儿单独唤来一问,可还不能惊动旁人……
“……妹妹觉得如何?”王美人突然问道。
青蔷一呆,适才“王姐姐”的一番话她半句也没入耳,她怎知道这个“如何”是哪个“如何”?
“这……姐姐……”沈青蔷尴尬一笑,幸有玲珑端着茶盘,打了帘子进来,解了她的窘迫。
“姐姐喝茶,”她忙道,“这是才得的御封龙井,只昨日喝过一次—姐姐觉得怎样?”
王美人赔笑着接过茶盏,细品了品,隔了许久许久,方开口称赞道:“果然好茶……倒像我在家时常喝的。”
“姐姐家在南方?”北地这样的茶贵比黄金,纵是在皇宫内苑也并不易得。
王美人的脸上微微覆上一层戚色,淡淡道:“都是旧事了……”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摇头。
一个惯常无话可说还要搜肠刮肚来凑趣的人儿,竟然沉默如斯,究竟是想到了怎样的“旧事”呢?青蔷见她如此,心下也不禁隐隐恻然。
“我是不懂这些的,也喝不出好坏,姐姐既然喜欢,便都拿了去吧。”
“这绝不敢当—我……我原也不配喝这样的好茶!”王美人忽然道,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只说,“天晚了,我走了,妹妹好生休息吧。”也不待人挽留,径自扶着宫女的肩,便去了。
“……怪了,这个王美人,往日是赶也赶不走的,”一旁的点翠嘟囔着,叽叽咕咕笑,“还是主子厉害……”她说,一厢说,一厢手上不停,往来收拾打扫。
“慢着,拿过来我瞧。”沈青蔷忽道。
“主子要什么?”点翠疑惑。
“你手里的茶盏。”
“这是方才王美人……”
“拿来!”沈青蔷脸上掠起一道愠色,竟是从没有过的严厉。
点翠再不敢啰唆,急忙将茶盏奉上,青蔷也不接,只向她手中一望—便合上眼,长叹一口气。
—白瓷杯内余温袅袅,水色澄红,飘着几片残叶。她虽不懂茶,也轻易分辨得出,这绝不是什么新得的御封龙井,怕是连她日常喝的也大不如。
人心凉薄,一至如斯。
“杯子放在这里,去叫玲珑来。”沈青蔷缓缓道,面色如铁。
相处几个月了,点翠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如此震怒,忙缩着脖子退出去,不一时便带了玲珑回来。玲珑一进门已看到案上的茶盏,脚步略有凝涩,转瞬即恢复如常。
“你将昨日的茶包好了,给王美人送去—这次不要弄错。”青蔷吩咐,特意强调那个“错”字。
“主子……”玲珑还待说什么,却已被青蔷猛然打断,声音不高,但极严厉:“你若自认高明,我的话自然也可以不听……”
“奴婢绝不敢!”玲珑猛然间双膝跪倒,口中道,“奴婢这是为了……”
青蔷再不答话,随手抓过桌上茶盏便掼了下去,撞在青石地面上,登时摔了个粉碎,瓷片四飞。一旁的点翠“啊”的一声轻呼,慌忙躲闪。玲珑却恍若不察,任碎片擦着她的头脸溅出去,一动也不动。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玲珑狠咬了下嘴唇,伏地顿首,咚咚有声,也不待吩咐,起身便去了。
—沈青蔷有时也会想,若自己落到了王美人这样的境地,会不会与她一样?该是不会的,依她的性子,断不会甘受一个宫女的折辱。
—可是王美人她……便真的“甘心”吗?世势比人强,你要活着,“不甘”又能如何?
“……点翠。”青蔷忽道。
“主……主子……”小丫头想是给吓着了,声音都带着颤。
“去把玲珑叫回来—我亲自去一趟好了。”
点翠恭恭敬敬答应,急忙忙追了出去。
只片刻,便领了玲珑回来。玲珑眼圈发红,手中捏着一只朱色的雕漆提篮。
“主子放心,同样的错处,玲珑不敢再犯第二次。”不待青蔷开口,玲珑已然答道。伸手揭开提篮的盖子,果然露出一只掐丝刻银茶叶罐子—上头还贴有皇封。
青蔷看也不看,只吩咐:“你拿好了,跟我亲向昭华宫走一遭儿。”
玲珑迟疑片刻,立在那里,竟然道:“主子不能去!”
青蔷原已站起身来,却听她公然抵触,这一下,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一时间竟然僵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点翠已然跪在地上,一边道:“主子息怒!”一边不住扯着玲珑的衣摆,叫她也快跪下。
谁料玲珑丝毫不为所动,反甩手将点翠的胳膊挥了出去,口中朗声道:“玲珑去赔罪,那是做奴婢的眼皮子浅手上轻狂,狗眼看人低了;大不了挨骂挨打,玲珑一人承担。主子若去,便反叫人疑心是主子的指使,此时巴巴赶过去瞧她的笑话呢!”
听闻这样一番话,沈青蔷心下猛然一动,倒退一步,复又落座。
两人便这样对视着,谁也不移开目光。许久,青蔷缓缓道:“玲珑,你可想过,他日难保我也如她这般……那都是说不准的……”
玲珑冷笑道:“纵他日主子和她的处境光景调换了过来,主子难道以为,她还能记得起主子今日的一杯茶?”
青蔷不怒反笑,道:“能踩人时便尽心踩人,他日若挨人踩,也是不冤—可是?”
玲珑一怔,随即还是笑了,答道:“主子敏锐,玲珑是望尘莫及的。”
沈青蔷笑着,一摆手,吩咐:“你便去吧—你们都去吧,叫我静一静。”
玲珑亦笑着,躬身答应,这一次真的去了。
待她走远,点翠方怯生生站起身来,估摸着青蔷的脸色,踌躇良久,方道:“主子,咱们且到园子里逛逛去,宽宽心,如何?待回来,地上也就干净了……”
沈青蔷瞧了瞧脚下的一片狼藉,笑道:“无妨,待玲珑回来再说。”
点翠咽了咽吐沫,悄声道:“主子息怒。”
青蔷转眼望着她,点翠也有十五六岁模样,并不见得比玲珑小多少,却一脸嫩相,双颊肉滚滚的,上头点着几星小小麻子。
“你几时进宫的?”青蔷问。
“靖裕十一年,上次征选时进来的。我、染蓝、玲珑姐姐,我们一直在一处。”点翠答。
“以前都在淑妃娘娘跟前?”
“奴婢们哪有那个福气。起初跟的那个主子,也是和我们一年进来的,谁料……坏了事,才跟了淑妃娘娘的。”
青蔷闻言,叹息道:“这宫墙里头,原本人人不容易。”
点翠听她口风渐渐松动,忙道:“主子……玲珑姐姐忤了主子的意思,自是她该万死,只求主子看在她绝没有歹意的分上,从宽吧……”
青蔷道:“我并没怪她……罢了,这件事谁都不必再提起。”
点翠这才笑了,舒一口气。
沈青蔷见她姐妹情深,也颇觉温暖,便道:“你只私下里对玲珑说,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着争什么宠,何况与这样的可怜人争一日之短长,有意思吗?我不过为了……为了……”
—沈青蔷暗自叹息,自己想要的那件东西,似近似远,似在心中又似不可捉摸,依然不知道该当怎样说起才好。
点翠见她忽然住口,只当话有不便,也不在意,只道:“主子不是那一干俗人—我们早就知道了。玲珑姐姐也说过:人人都道‘争宠’、‘争宠’,难道那‘宠’是争便能争来的?谁不会争呢!可这宫里统共就那么几个娘娘在……”
青蔷笑道:“你玲珑姐姐是个极有见识的。”
从西边的锦粹宫到东边的昭华宫,路途并不算近,玲珑去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回来。点翠早耐不住,一边和青蔷说话,一边就将那些碎瓷细细扫了。玲珑回来时,已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可她却并未进门,只隔着帘子,朗声禀报:“回主子的话,奴婢的差使办完了。”
沈青蔷在屋内答道:“进来吧,辛苦了。”
玲珑并不动,只道:“奴婢不敢冲撞主子,这就去了。”说完竟自转身走了。
帘内青蔷和点翠,一并愕然。
傍晚时分,像只小兔子一般可怜巴巴的染蓝进来回话道:“主子,王美人那边遣了个人过来—”
王美人遣来的那个丫头,修长身材,发色微黄,沈青蔷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像。她垂着头,缩着肩,打了帘子进来,下拜行礼,对青蔷道:“我家主子问这边主子好,谢主子的茶。天晚了,不方便过来,改日必是亲至的。”
青蔷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随口又说了几句应景的客套话。见她迟迟不敢抬头,那日天色又晚,总觉得相似,却也拿不定主意。
那宫女接着道:“我家主子还说:‘我是个无福的不祥之人,也不敢贸然回送什么东西,只怕过了身上的霉气,倒是害了沈宝林。只能替她日日添香祝祷,求神仙保佑宝林妹妹青云直上,便是我的心了。这里有两匹缎子,一根钗,一瓶药膏,不敢提“赐”,是我“送”给玲珑姑娘的—姑娘竟如此,实在叫我不安。’我们主子便是这般吩咐的,叫杏儿一字不差转达给这边的主子。”
她果然是杏儿,青蔷忍不住微笑。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怨不得王美人指了她来。
“我知道了。王姐姐太客气,不安的是我才对。”沈青蔷答。
杏儿续道:“我家主子还要我看看玲珑姐姐的伤势……”
“伤势?玲珑伤了?”青蔷反糊涂了,怎会伤了?只顷刻便即醒悟过来,怨不得适才她不肯进帘内来呢。
不待她吩咐,身边伺候的点翠早已转身出去,去了许久,才来回禀,却道:“主子,玲珑姐姐不在后面,可不知哪里去了……”
沈青蔷唯有摇头苦笑,浑不知此时该说什么才好。
“宝林娘娘,容杏儿替我们主子分辩一句,玲珑姐姐的伤可不是我们主子的责罚……”小宫女杏儿见如此,已急了。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见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青蔷反要安慰她:“你且莫慌,玲珑该是去上药,再或者去向淑妃娘娘回事儿了也未可知……”
可一听“淑妃娘娘”四个字,小丫头的脸越发白了。
杏儿更加按捺不住,抢着道:“玲珑姐姐去的时候,我家主子身子不适,已歇下了,并不是存心不见的。谁料她……谁料她竟跪在外厢,自笞了十下子。我们那里不比娘娘这里,只我和春梅姐姐两个顶事的,春梅姐姐又去了胡昭仪那边拿药,只我一个……我虽拼死拦了,终是拦不住,不怕宝林娘娘笑话,我还吃了两下子呢!”
她越说越是急切,索性撸起袖子,白白的手臂上果有两道红痕。
青蔷走下来,持起她的胳膊,温言道:“先上了药吧。你莫急,已叫人找去了。”
杏儿哽咽着道谢,终是忘记了上下尊卑,抬起脸来,直望向这个虽比自家主子低了两级,却无疑风光得多的沈宝林—自然,立时便呆住了。
“姐、姐姐……”滔滔不绝的杏儿忽然结巴起来。
沈青蔷一笑,转脸对身边伺候的点翠吩咐:“染蓝已去了?那你再带人一并去找,你玲珑姐姐身上有伤,吹不得冷风的。”
点翠答应了,却迟疑:“那主子这里……”
青蔷再一笑:“便叫杏儿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你还不放心吗?你们快去快回吧,天要晚了。”
终于,玲珑、点翠、染蓝都不在近旁,屋子里只剩下那唤作杏儿的小丫头—她却不言不语,只盯着沈青蔷瞧。
“怎的,不认识我了?”青蔷笑,自走下来,来到案几边给自己倒茶。
“主子,我来—”杏儿终于醒悟,连忙来抢茶壶。
青蔷早已倒好了一杯在手里,对杏儿道:“打小我是没人伺候的,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常常茶没喝到,还要吃人一番冷言冷语—只是这几年他们说,做这些事情折堕了自己的身份,便懒了。”
杏儿道:“宝林娘娘……您金玉一样的身子,自然是不该做这些事情的。”
沈青蔷走近两步,低声道:“这里已没了别人,我还认真爱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呢。”
杏儿摇头道:“那是奴才不长眼,有眼不识泰山!主子不要再提了。”
青蔷握着那盏茶,缓缓道:“什么主子奴才……不过是一件衣裳,是一个替人倒茶、等人倒茶的区别罢了。”
杏儿摇头道:“纵使有人给杏儿倒茶,杏儿一辈子也是奴才。”
沈青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那天你说过,我若想知道,便去找你—是不是?如今我虽没去找你,可你却自己来了……”
杏儿望着她,良久,缓缓摇了摇头:“那话杏儿是对奴婢姐妹说的,却不是对主子娘娘说的。”
青蔷倒奇了:“主子和奴婢又有什么不同?”
杏儿苦笑一声,只是摇头。
一来二去,青蔷也不由急切起来,便道:“你难道忘了?那日你是凭着‘白仙’娘娘发了誓的—神明在上,那誓言便不算了?”
杏儿听闻此言,浑身一个哆嗦,连声哀求:“主子……您就不能放过杏儿吗?”
沈青蔷见她动摇,索性收了笑,冷了脸,将手里的那杯茶喝干,手指摩挲着杯口,沉吟道:“你是现在说,还是一会儿她们回来了再说—你自己选吧。”
杏儿苦着脸,悄声嘀咕:“方才您还说主子奴婢是一样呢……”
青蔷忍着笑,说道:“不一样,你非说不可;若是一样,那你更该说了。”
杏儿听闻此言,顿时语塞,不说话了。
许久,她垂着头,低声道:“我原不知道主子想问什么……”
青蔷道:“我只问你,第一个:那日你去做什么?第二个:‘郑姐姐’是怎么死的?”
杏儿的声音更低些:“郑姐姐和我,原是同一次征选上来的,路上便谈得来了。进了宫,她眼见有了福—更衣品级虽小,到底是主子。谁料,被‘白仙’娘娘看上,夜里高热不去,生生烧死了……主子真怪,您这里的玲珑、点翠、染蓝,都是当日跟我们一处的,您不去问她们,反来问我?”
沈青蔷的脸色忽然一白,一口气几乎喘不过,强自忍耐着,又问:“那‘白仙’娘娘到底是谁?”
杏儿道:“谁知道呢?有人说是白狐,有人说是花精,也有人说是地仙……咱们皇上是个会修道炼丹的活神仙,也要烧青折子给她呢。”
“……你想知道这个,不如来问我。”帘外突然有人说话,倒把屋内的两个人唬了一跳。
宝林只有六品,依照宫规,该有一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两个小太监并几个粗使太监在近旁伺候的—这只是纸上的规矩。事实上,得宠的妃嫔们多有喊人手不足的,便只好从不得宠的主子那里调用,这才有了堂堂四品的王美人身边却只有两个使唤人的咄咄怪事—沈青蔷倒是依着例的,两个太监做些粗重活计,三个丫头负责端茶倒水梳洗打扮针黹女工,也足够使了。今日因着玲珑不在,她又为了与杏儿私下说两句话,更乘机支走了点翠跟染蓝,这下子整个内堂便空空如也,任人直闯而入,竟连个报信的也没有。
—来人一边说着,一边冷笑,早有人替她打起帘子,引她施施然进了屋—却正是方才分别不久,住在侧殿的婕妤沈紫薇;而替她打帘子的那个人,赫然竟是玲珑!
沈青蔷所在的西偏宫锦粹宫,正殿紫泉殿住着沈淑妃—她是一宫之主,是有资格自称“本宫”的四妃之一。此时因后位悬置,又代管着中宫印信,可谓权倾一时。侧殿流珠殿住的便是婕妤沈紫薇。原还有个郑充媛的,前年已故去了。后殿平澜殿则住了宝林沈紫薇并张才人、安良娣等四五个低阶的妃嫔。
若是寻常姊妹,莫说互访,就是互通有无也是该的,但她们之间,却实在有着难以索解的结。如果真的可以,两个人也许都愿意当做对方不曾存在,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相安无事。不过,命运往往就是那么轻佻而残忍。
沈青蔷对无意中撞破的那件秘密,对无意中招惹上的姐姐沈紫薇,以及那个至今不知是人是鬼的精魅一般的人物,一直怀着某种矛盾的心思。她并非不好奇,她若不好奇也断不会对杏儿这般纠缠不放,但她同时亦明白这秘密背后所蕴涵的巨大危险。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究竟来做什么?为什么……身后还跟着那个“忽然不见”的玲珑?
玲珑向沈青蔷躬身行礼,道:“主子,婕妤娘娘来了。”
青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已换了一件宽大的衣裳,左边衣袖下面隐隐露出臂上缠着的细纱布。
“上药了吗?”她问。
玲珑答:“谢主子关心,已没事了。”
在她们对答的当口,婕妤沈紫薇已大咧咧走到近前,径直向上首椅中一坐,侧耳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答,听到这里,忽然出言讽刺:“关起门来打的时候不心疼,在人前却知道心疼了?”
青蔷一愣,心道:怎的?难道她竟以为是我打的不成?忙转脸看向玲珑,玲珑却深垂着头,一言不发。
紫薇却只当自己说中了沈宝林的心事,续道:“我从姑母那里出来,本来好端端地在院子里逛呢,谁知道这丫头竟跑到树根子后头哭去了。我问她怎的,她却死也不肯说,我便只有给你带回来了—怎么样,‘宝林娘娘’,便给我一分脸面,饶了她如何?”
沈青蔷知她说的九成九都是鬼话。沈婕妤绝不会有如此的闲情逸致,不知道还有多少内情在其中呢。可一时之间却也不好戳破,待听到后面,心下更是一沉—她究竟已在帘外听了多久?
果然,只听得沈紫薇续道:“……不想你这里正热闹—喂,小丫头,你给你们‘宝林娘娘’说的那些事,也说给我听听如何?”
杏儿向后缩了缩,死命只是摇头。
沈紫薇慵慵懒懒倚在椅背上,笑靥如花,对杏儿道:“别躲啊,乖孩子,你来,细细说给我听……”
杏儿又猛向后缩了一下。
紫薇冷笑一声,突然纵起,两步赶到杏儿跟前,一把揪住杏儿的胳膊。顺手从发上扯下一根簪子,狠狠地扎向杏儿的手心。口中喊着:“死蹄子!反了不成?我看你说是不说!”
这一下实在猝不及防,满屋的人都呆了。好一会子青蔷和玲珑才反应过来,亟亟上前拉开两人。沈紫薇随手理一理方才拔簪子带下来的碎发,笑道:“宝林娘娘,我帮你问话呢,你不谢我,反拉我?怎的,就那么怕被人知道?”
沈青蔷也毫不相让,冷冷道:“我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偶尔好奇罢了,哪里谈得上‘怕被人得知’?杏儿若执意不肯说,那也罢了—倒是婕妤娘娘,您又何至于此?”
杏儿的手心已被扎得冒了血,她的性子终于被激了出来,昂首道:“我们不过是只有一条不值钱贱命的奴婢,还不是凭主子们说怎样就怎样?哪里敢答一个‘不’字?杏儿自问无愧于心的,谁背地里做着不可告人的事情,谁自己心里清楚!”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却有意。杏儿此话一出,连沈青蔷都是一惊。难道那日她也看到了什么?她在西边的废园里私祭,断不是第一次了;而沈紫薇和那……又怎会是第一次?若真的是这样,反倒不撞见才奇怪呢—沈青蔷不由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这深宫内院,是脂粉堆成的修罗场。而她、沈紫薇,还有沈淑妃,无论内里如何互相提防,面上必须一团和气,只因着她们的姓氏,便已注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一旦泄露,沈紫薇无论如何逃不过一死—此事若泄露,她会如何?淑妃娘娘又会如何?谁都不好说……但无论如何,那个她入宫这么久以来,一次也没在公开场合露面,她去求见也避而不见的惠妃杨娘娘,一定会非常开心快意吧……
沈青蔷倒暗自担心,沈紫薇却浑若不觉,竟拍手道:“好,好孩子!你这个脾性我喜欢,你可愿意跟了我?”
杏儿似乎也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闯了大祸,登时气势便馁了下来,摇头道:“谢婕妤主子的好意,可我们主子统共就两个身边人了……”
沈紫薇啧啧称赞:“如此忠心,我更喜欢了。这个你放心,我送两个人给你主子使,断不教她吃亏的。”
杏儿张着嘴,想说什么,却终是说不出口。
沈婕妤唤道:“玲珑,我的丫头不在身边,你便跑一趟吧。带这个小丫头去找前头管事的公公,对他说我想拿我那边的露香、雪意换了她过来,让公公们瞧着办吧。”吩咐完,转头又对青蔷一笑,“我使你的丫头,你可别恼。”
青蔷自不会说什么,玲珑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带着杏儿去了。
—只剩下姐妹二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良久,两个人突然一起笑出声来。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什么也不会说。”沈青蔷笑道。
“你觉得我会信你?”沈紫薇亦笑道。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统共我们都只是一枚棋子,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是棋子,我可不是!”沈婕妤厉声打断了她。
沈青蔷只是笑,面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嗔是恼。
沈紫薇摊开手,手心中放着的是她适才拔下来刺杏儿的金簪,她缓缓道:“这簪子,我有,姑母有,八年前去世的太后娘娘也有—你却没有吧?”
沈青蔷细看那簪,只是最不打眼的设计,一朵攒金丝珐琅花托,嵌一颗指尖大小的明珠,瞧不出有什么特别。她的确是没有,便摇摇头。
紫薇一笑,把簪子插回发内,又道:“你连‘白仙’娘娘是谁都不知道,我进宫前的那天晚上,姑母便遣了嬷嬷来,把来龙去脉都和我一一说清楚了……”
紫薇顿一顿,见青蔷依旧不答,斩钉截铁地重复:“所以你是棋子,甚至只是‘弃子’—我却绝不是!”
沈青蔷望着沈紫薇,突然有些替她伤感。莫说她,就是沈淑妃,难道不是一枚沈家的棋子吗?纵沈淑妃是“帅”,沈紫薇是“军”,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能回头的“卒”子,可这依然改变不了大家同为棋子的命运—她连这个都不明白吗?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婕妤沈紫薇却全不知她此时的心思,见她沉默,还道自己已占了上风,便悠然道:“你不是想知道‘白仙’娘娘吗?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在那里吧?你也不必旁敲侧击问旁人,我都可以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纵沈青蔷再驽钝,也清楚紫薇的这番话定有蹊跷。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儿时的柴房,蹲在偷来的半截燃烧的蜡烛旁边—明知道必定会灼伤,必定会很痛,却依然不可自拔地被那摇曳的美丽所迷惑,忍不住伸出手去。
“当然,”她说,“即使是弃子,也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不是吗?”
—姐妹二人又一次顶着赫然不同的笑容,一并笑起来。
“走吧,且出去园子里走走。”紫薇道,“谁知道你这里的门背后,长着谁的耳朵呢。”
青蔷微一迟疑,便跟了她站起身来,才出院子,就见着兰香领了两个小丫头正亟亟向这边过来。兰香见了青蔷,一愣,想见礼又觉得不好,最终还是当做没有看见,只对沈紫薇道:“主子,珊瑚姑姑叫我出来找主子,说天要晚了,莫叫淑妃娘娘惦念。”
紫薇冷笑道:“只她是个孝顺的!你且回去传我的话,就说我的事情容不得她啰唆,有本事去姑母面前告我好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兰香愕然,踌躇着总算答应了一声,却不肯挪步。
“怎的,你也和珊瑚那小贱人学会了?”沈紫薇斜睨她。
兰香连忙摆手:“奴婢不敢的!只不过……只不过主子身边不跟个人,总不大好……”
沈紫薇“哼”了一声,一摆手,吩咐道:“那好,先叫那两个回去传话,你远远跟着好了,可别聒噪我们……”
兰香连忙答应。紫薇再也懒得理她,当先快步而行,一行人曲曲折折,已到了御苑之中。
走了不远,沈青蔷便隐隐觉得不对。紫薇在前引的道路煞是奇怪,并不走那诸人行惯的水磨石铺就的路面,只在花树间左一转、右一折,越行越见荒僻。起初还能看见毗邻的宫殿房舍扬起的飞檐,能推算出大概的方位,后来,亭台建筑渐渐稀疏,人已不知身在何处。
沈青蔷心下暗惊,不知道沈婕妤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一面左右四顾,一面暗记路径,可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终于按捺不住,站定,轻声喊道:“等等!”
沈紫薇闻言回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层如梦似幻的霞彩,笑道:“怎的?沈宝林真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这点路便走累了?”
青蔷无意听她的冷嘲热讽,冷着脸道:“此处已经十分荒僻,婕妤娘娘有些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紫薇笑而不答,忽向远处一指,对青蔷说:“你看!”
青蔷望了半天,只见隐隐绰绰几层树影,再无别的,便皱眉。
紫薇续道:“你不是想问‘白仙’娘娘吗?那便是了。”
沈紫薇再不解释,转过身去,愈发加快了脚步。这一下,青蔷虽满腹狐疑,却不得不追上去。两个人在一片假山之间穿来穿去,终于来到了树影近前。这一下便看得清楚明白,那些古木之间,赫然有一颗极高极大的桂树,时近中秋,正开了满树素白的花朵。馥郁的香气随着晚风阵阵飘来,中人欲醉。
沈紫薇笑道:“看清楚了?这便是‘白仙’。”
“你没有想到吧?‘白仙’不过是一棵树,这宫里的人便是把这样一棵树奉作神明……”沈紫薇冷笑着,缓缓说道,“淑妃娘娘待你倒真的不错,今日这种场合,也不忘叫了你来。只不过,也亏得她,还要掰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蓬莱仙人’来,方才在那紫泉殿上,看她装神弄鬼,看你一脸蠢相,真真笑死我—其实又何止她,南边那个杨妃也是一样;方才你若去庆熹宫,保证也能撞见同样的好戏……对这棵树日夜膜拜祈求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
“……便真能有求必应吗?”青蔷问。
“谁知道呢?”紫薇笑道,“不过我求的,的确成了真。”
沈青蔷转过头望着她,但见紫薇脸上正挂着一种极轻的、莫可名状的笑容,沈青蔷从未见她这样笑过,整个人似乎便要淡入在这满天满地的香气之中。
不知为何,她突觉哀伤,突然想问一句:“姐姐,你那日为何要与那白衣人儿在一处,你可知他、你可知他……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姐姐”两个字,已生生堵住她的喉咙。
姐妹二人再次缄默,都不说话,青蔷心中纷乱,一时间也理会不清。突然,那桂树浓密的枝叶间似有什么东西一闪,吸引了她的目光。
青蔷凝神去看,却只见满眼绿叶白花,摇曳不定,什么也瞧不清,于是她便问紫薇:“那闪闪发亮的是什么?”
等了许久,沈紫薇只仿佛呆住了,不见回答。
青蔷虽疑惑,却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沈婕妤本就有些古怪,今日更是出奇的难以捉摸。正索作罢,突听得紫薇道:“咱们走近些,去看看,你便知道了—你什么都会明白的。”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语态慵懒,仿佛浑不着力。那份闲定淡然,似极了她们的姑母:淑妃娘娘。
二人此时所在之处,距离那棵据说是“白仙”的桂花树不过十几二十丈远近,之间隔着一片密密的花圃,道路已然断绝。若是寻常的千金小姐,自是珍惜脚上那一双绣鞋,青蔷却不在意,径直穿过花圃,走到树下。
香气越发浓郁,几乎令人无法喘息。青蔷此时便看得清楚明白,那闪闪发光的原来是繁枝茂叶间悬着的一面面小木牌,木牌上涂有青漆,是以阳光照上,便一闪一闪地晃眼—牌子上隐隐用朱砂笔写着什么,只是大多挂得太高,无法分辨。
沈青蔷大感兴味,绕着树转了半匝,想找一面挂得稍低些的……果让她找到了,她微微踮起脚,借着枝叶间投下的日光,读那上面的朱砂字迹。
什么“威然后惩,恒情之必至;救而不弃,大道之曲成……”什么“出入两州,因循十稔,岂微劳之可录?徒多罪之与俱……”都是些骈四俪六、曲折拗口的词句,纵青蔷在女流之中,断断算是个能文的,也颇觉似懂非懂、索然无味。又不甘心,直寻了三五面,才寻到一块上面写着一首七言古风的:“……风萧萧兮月惨惨,玉符委地无人管。明朝但请凭栏望,一夜落红满秋千……”
词虽粗疏,她却能看懂了,正感得意。忽然一阵风吹来,将那青牌吹得旋转起来。青蔷还未及看完,便伸出手去,想将那牌子扶稳。可牌子挂在高处,她已竭尽全力,指尖却只能堪堪触及—几下拨弄,牌子更荡得远了。
青蔷当即玩心大起,脚下用力,微微一纵,已将牌子抓在手中—青牌上端系着的那条丝线堪堪断绝!一时间,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满树突然响起“铃铃”的声音。起初还细微,夹在风声里尚且分辨不清,后来竟越传越远,越来越响,最后汇成嗡嗡的一片。
—只片刻,便听见远处有个非男非女的嗓音尖声呼叫:
“青铃响了!显灵了!‘白仙’娘娘显灵了!”
此时,靖裕帝正在碧玄宫内打醮;而沈淑妃正在紫泉殿上指挥着琼琳将祭祀之物收拾妥当;杨惠妃正闲闲听着黄婕妤和韩美人为一件无聊小事争辩;王美人则和衣睡在帐里,春梅替她揉着脚,两旁伺候着新来的露香、雪意……只数刻工夫,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深宫的每一处角落。
靖裕帝身穿青色道装,头戴亲手编织的五叶冠,身后随着邵天师、崔真人,以及一干侍卫太监,亟亟向御苑而去。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山石后、树丛间跃出,跪在一旁,每一次靖裕帝都问道:“可有人来?”而那人便回答道:“禀陛下,并不见人。”
—每对答一番,靖裕帝脸上的喜色便多了一分。
终于,来到了神木之下,那铃声依然在响。
靖裕帝愣了许久,突然怒道:“仙人呢?”
身边早有一个内监颤巍巍答:“回皇上,方才……方才老奴大胆张望了一眼,还见着一个影子来的……”
靖裕帝血脉贲张,用手指着业已空空如也的树下,喝道:“那现在呢?人呢?”
那内监再也不敢答话,只是磕头有如捣蒜。
靖裕帝不再理他,一伸手,已将身后的邵天师抓到近前,冲他怒吼:“你不是说你的招仙铃、锁仙阵管用吗!”
邵天师摆手不迭,口中喊:“陛下,此阵乃先师紫阳真人所传,必万无一失的!现下……现下铃响却未见仙踪,或者是有人冲撞,再或者……再或者……是仙已降临,却不肯现身而已……”
靖裕帝一把将他甩开,怒道:“此地五层关卡,一百精甲埋伏,便是个飞鸟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怎会有人冲撞?”
说着挥退众人,独自来到树下,厉声喊道:“你既肯屈身降临,为何却不现身?”又喊:“朕等你十年,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吗?”
声声凄切,直传九霄。
—铃声响个不绝,却哪有什么回答?只银白色的花朵,挟着无孔不入的浓香,静静飘落而下。
铃声一响起,沈青蔷便知不妙,她转身去寻紫薇,一直盈盈站在不远处的沈婕妤却早已不见踪影。那内监的呼叫声还未散尽,便听得远远近近传来数十声此起彼伏的应答—这棵“神木”的周遭,竟似布满了天罗地网;而她便是那罗网中的一只鱼儿,再也无处可逃。
那些人声,最近的也在二十丈之外,彼此应答后确定方位,幸好并不急于上前。沈青蔷缩身在“神木”附近的数棵古树之间,远处望来料也瞧不真切,但她心中明白,自己再无可能安然穿过那一片无遮无挡的花圃,循原路返回了。心下只求拖一刻是一刻,这些人通通不要过来才好!
—可惜事不遂人愿,再后来便有人山呼万岁,人声渐行渐近。沈青蔷心下一凉,几如坠入冰窟。
便在此时,突然从树后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按在她的口唇之上。她还未及反应,已觉自己仿佛飞鸟一般凌空而起—若不是嘴被封住,定已惊呼失声。
下一刻,沈青蔷便已高高藏身于一团浓密的枝叶之间,而远处,靖裕帝带着一干人等正亟亟而来—有人自背后紧紧揽着她,贴着她的耳朵对她说:“你求我,我便救你—如何?”那声音清冷戏谑,熟悉得令人心惊肉跳!
两人现下所在之处,是神木旁的一棵古树,树冠相连,枝杈交错,遮天蔽日。靖裕帝来到神木之下,与青蔷近在咫尺。树叶繁稠,望不见下面的情景,但听得声声凄厉,字字传入二人耳中。起初只是呼唤,继而是质问,再后来竟指神斥鬼垢天骂地,喷吐诅咒般的言语……一个老内监哆哆嗦嗦蹭过来,还未及发话,已被靖裕帝一脚踹翻在地。
“滚!都给朕滚!没用的东西!”
—那声音已嘶哑,转至后来,竟如呜咽。
便在此时,沈青蔷听得身后那人冷冷一笑,似乎十分乘兴快意。
“怎么样?”他附在青蔷耳边,带着冷笑轻声说,“我现在一松手……你该明白自己会怎么样……”沈青蔷人在高处,早被吓得浑身发软、魂不附体,听他如此说,再也想不到什么骄傲矜持,只是拼命摇头。那人越发笑了起来。
幸好铃声依然响个不绝,高处稍有些动静,也不会太过引人怀疑。那人一边低笑,一边道:“想要我救你的话,就点点头……”青蔷自然立刻点头不止。
那人续道:“……可是我从不做没报酬的事情。”沈青蔷的身子一僵,只片刻,便又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将她环得更紧,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只是笑—沈青蔷却觉得半边面孔都要燃烧起来了。
她既害怕摔落,又担心被人发觉,偏天上地下,只剩下这一根救命稻草可以依赖,此时根本无暇思考,哪里顾得了理论什么轻薄不轻薄。脑中正乱成一团,突听那人道:“小心,可别掉下去了—”手在沈青蔷腰间一托,已将她稳稳安置在两枝相交的树杈之间,自己顺势借力转身,已翩然飘落在地。
树下的靖裕帝突觉眼前白影一闪,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儿已站在自己面前。他此时青袍凌乱,叶冠歪斜,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斑痕;而那人一身白袍,剑眉斜飞,目如朗星,头发草草束起,半披在肩上,正冷冷望着他,冷冷笑。
十步外伺候的护殿甲士们见此变故,纷纷刀剑出鞘,纵身抢上,便欲护驾。那白衣人屹立不动,仿佛视若无睹—沈青蔷在树上,望不见下面的情景,但听得兵刃哐啷啷一阵响,靖裕帝大声喝道:“住手—退下!通通退下!”
然后便听到那个冷冷的声音道:“别装模作样了。你我都明白,她再也不会回来—我可有说错,父皇?”
他这个“父皇”一出口,沈青蔷在树上几乎惊呼失声。原来是他!人都道陛下的大皇子董天悟乃一微贱宫人所出,自小病体支离,送至离宫修养,连祭祖祭天这样的大事也从不参与,而今已近弱冠之年却没露过几次面—原来竟是他!
那他和沈紫薇……岂不是……岂不是……
靖裕帝哑然,良久,方轻声道:“你既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父皇?”
董天悟道:“你有那么多妻儿承欢膝下,哪里就少我一个?”
靖裕帝长叹一声:“悟儿……”
董天悟又是冷冷一笑,却不回答。
父子二人默默相对,也不知过了多久,靖裕帝忽然道:“原来是你……原来竟是你……朕还以为……”
董天悟毫不客气,径直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什么?你即便如何求仙问道,扶箕卜卦;起再多的醮坛,烧再多的青词,她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你死心吧!”
靖裕帝苦笑一声,道:“虽不是她—但你回来了,朕已觉得值得……”
董天悟似乎全没料道他竟然会如此回答,一时间又沉默下来。
他二人的对话声音很低,又夹在铃声之中,随风一飘,就散掉了。沈青蔷人在树上,心下无比忐忑不安,自己的事情尚剖断不及,难道还顾得了其他?只零零散散听到了几句,大多全未入耳。
好容易董天悟跟着靖裕帝,带了那一干人等逶迤去了。她方才轻嘘一口气,惊魂稍定,却又丝毫不敢放下心来。莫说四下里很可能依然有侍卫留守,就是这丈许高的大树,她就莫可奈何。千思万想,似乎只有等待董天悟归来一途。
—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柳梢,那清冷明澈,却分明灼人的光辉又一次遍洒人间。
“……嘿,上面的,你睡着了吗?”那人终于来了,却不急不缓,只站在树下,倚着树干,懒懒将问题向上抛。
沈青蔷已在上面待了个把时辰,浑身上下僵硬麻木,全没了知觉。这一遭儿又惊、又恐、又惧、又怕,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早飞了三魂走了六魄,只剩下一丝儿精神在那里颤巍巍吊着。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救星复归,却不肯接她落地,反悠悠闲闲调侃起来。
一时之间,沈青蔷已说不出自己心中涌上来的是怎样一种滋味,只觉得这一天的惊诧、游移、恐惧、疲累;被亲姐妹谋划设计的伤恸、身陷死地的绝望、临危得救的千钧一发以及在树上困了这么久的担惊受怕……通通涌上心头。眼睛突然失去了控制,泪水滚落两颊;嗓音也突然失去了自主,竟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回答。
树下那个悠悠闲闲、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变了:“喂!”他喊道,“你还在吗?怎么了?”
月影婆娑、树影婆娑,董天悟白衣翩翩,凌虚借力,飞纵而上。
“喂,你在啊,为什么不答我?喂?”
冷不防树上那人突然甩手向他击去,董天悟想也不想,抬臂去隔,沈青蔷那软绵绵的一掌自然落了空—却反被董天悟一带,立时失去了平衡,从树上直跌而下。
董天悟的隔挡本是无意,见她跌落,一惊之下便伸手去抓—无奈下落之势太猛,一个把持不住,两个人一起从树上跌下,重重落在地上。
万幸是树根的泥土地,又铺满了落叶残花,沈青蔷和董天悟摔了个七荤八素一塌糊涂,却只是疼,并不曾伤筋动骨。
沈青蔷只觉浑身疲乏至极,又好气又好笑,又哀伤莫名。董天悟从树上跌下,眼见将砸到她的身子,尚知道扭腰躲闪,重重落在她身边……她心怀感激,却也觉得他实在可恨—但究竟可恨在哪里,自己又说不清。
此时再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再也没有力气机谋巧算,步步当心;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别人会怎样设计、自己又该怎么办……进入皇宫之后第一次,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虚假,无比令人厌倦,厌倦到恨不得就此死去;她甚至开始衷心期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只要一睁开眼,便能发觉自己其实还在尚书府简陋狭小的居处,过着被人遗忘、被人唾弃,却自在而快意的日子……
—我为什么来?我为什么如此愚蠢?我为什么那样无知而天真?
—原来这世界真的如此,原来根本不可能心想事成,原来自己的命运真的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青蔷在明月之下,低低地、如啜泣一般地笑将起来,直笑到无法喘息,只有大声大声剧烈的咳嗽……满树的银色桂花在月光中如自杀般跌落,毫无生息地静谧地死去;香气铺天盖地,仿佛某种精怪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人的喉咙。
—那一夜,董天悟听到她笑着、哭着、嗓子嘶哑泪流满面,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询问—问一个已死的人,问一个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娘,您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的路在哪里?我究竟该怎么办?”
董天悟茫然望着身边这个陌生又似乎不那么陌生的女子,她哭得那样伤恸,竟让他忍不住想起……多年以前的自己。
—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在寒冷的北地,夜里醒来,只有风声和凄凉的狼嚎。曾经有多少次,他这样问过自己:
“我的路在哪里?我究竟该怎么办?”
—又曾经……有多少次,娇生惯养的身子受不了师父的严厉,受不了同门兄弟的冷眼,白日里是要咬牙坚持的,一到夜晚,便总也抑制不住地想:
“娘……您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为什么不索性带了我一起去呢?”
“……别哭了,别再哭了!”董天悟再也忍受不住,低声吼道—对她;却也是向内心深处,那个一直奋力压抑着的、软弱无力的自己咆哮。
有什么好哭的呢?没有人需要我,我就为了自己活下去好了;没有人懂得我的苦,那我就将这份苦藏在心底,把骄傲和偏执密密盖在上面,永远也不叫任何人察觉—哭,又有什么用?
—口气虽然严厉,可怀中却不由得柔软起来;仿佛浸入了温暖的水,整个心,载浮载沉,缓缓融化,连浑身的血液,都暖了几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青蔷的哭声渐渐止歇,她挣扎着,努力扶着树干,站起身来。周身酸痛,半条臂膀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董天悟见她踉跄,伸出手去,想要搀扶,沈青蔷却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避开。
“大殿下……请……自重……”她低声道,嗓音有些微的喑哑。
董天悟的那只手,抖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沈青蔷在月色之下,在随风飘散的点点银光之间,昂首站着—满身狼狈;衣上、发上染满了泥土,却分明衣袂当风,似要凌空飞举。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狠狠拭掉脸上的泪痕,摇摇晃晃地挪开脚步,向前走。
“等等!”董天悟在她身后喊。
沈青蔷的身子一顿,却并未转身,只是哑声道:“今日之恩,青蔷……青蔷来日……定当报答……”
—青蔷?原来她的名字叫青蔷……
“不必了,不必说什么报答,”董天悟道,“你摔得不轻,可怎么回去?”
沈青蔷微微摇了摇头:“来时……我记得路。”
董天悟向前追了一步,说道:“此处的哨卡虽都已经撤去,但天太黑,你还是……还是……”
沈青蔷忽然回过头来,冷冷望着他,望得他的心中,忽然隐隐作痛起来。许久,青蔷说道:“各人有各人的背负,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大殿下,您能护我这一次,还能护我一辈子不成?好意……心领了……”
语毕,竟回过身去,毫不迟疑地徐徐而行。
董天悟呆立当地,无言以对;他见她远走,伸出手去,想叫一声,却终究无法发出声音—这个女人,在这样的时候,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说得对,他明明知道……她说得对……可是……可是……
沈青蔷颤巍巍的背影远了,渐渐远了,那无边的夜色仿佛张着狰狞巨口的怪兽,渐渐地将她削薄的身子整个吞没……
董天悟恨恨一跺脚,人已飞纵而起,就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空。
转瞬之间,他已到了青蔷身边,双唇紧闭,出指如风,早点中了她身上的数处重穴。
沈青蔷只觉耳后风声呼呼作响,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黑,人已软倒……
—董天悟伸开双臂,接住她,用他这一生仅有的、最大的温柔。
夜深了,沈紫薇坐在中堂,手中反复绞着一条丝帕;目光呆滞,一直望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唐人真迹《曲江行乐图》—望了很久,可又实在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住的流珠殿虽不如沈淑妃的紫泉殿,却实在比沈青蔷的居处大许多。器物精致,古玩昂贵,连门上悬着的,也是货真价实的珍珠帘。宫女兰香正将帘子挑起一半,小心翼翼回禀:“……主子,平澜殿的玲珑姑娘说……说她们主子身子不爽,已睡下了,今日不能来了,愿明日约着主子同去淑妃娘娘处问安。”
沈紫薇怔怔听着,突然从案上随手抓过一卷书,狠狠掷在地上,喝骂道:“再去!就说这是前日从她那里借的,今日还了给她—她不是病了吗?病了也无妨,你就是隔着帐子跪一下,也要将我的‘谢意’带到!”
兰香战战兢兢答应,趴在地上将书卷捡起,正要走,紫薇又道:“你对那无法无天的贱婢说,她若再敢推三阻四,不让你进,我就亲去探她们‘宝林娘娘’的‘病’去!瞧她敢不敢阻拦我?”
兰香忙不迭点头,急匆匆去了。
沈紫薇继续呆坐,手中紧紧攥着那条帕子,攥到关节发白,几枚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好一会,她仿佛才觉察到疼,松开手,惨白的手心中赫然有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沈紫薇呆呆望着血从自己的伤口中慢慢渗出,良久,将帕子覆上去胡乱一裹,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帘子又是一响,她没有睁眼,极慢极慢地问道:“……兰香?难道她依然犟性?”
屋内很静,一个声音极慢极慢地回答:“你不用费心了,她已经安然回来。”
沈紫薇瞬间睁开眼,背脊僵直,一手扶着椅背便想要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如花朵绽放般倏忽出现又倏忽凋零—她的脸依然扭出了一个笑的形状,眼睛里却只有恐惧,声音颤抖,几不成声:“你来了?你来了!你……你在说什么?”
董天悟从灯烛的阴影中走出来,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沾满了草色和泥土,他望着她,眼里有不屑、有愤怒,更有……怜悯。
“你别忘了,那些御苑中的道路都是我告诉你的—你领了她去,我自然能带她回来。”董天悟道。
沈紫薇手一松,瘫坐回椅内,轻声沉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两行珠泪缓缓滑下双颊。
董天悟见她流泪,不再说什么,便转过身去。还未迈步,紫薇已抢道:“等等,难道你……不留下吗?”
董天悟背对着她,轻声道:“我不会再留下了……”
沈紫薇厉声道:“因为什么?因为她?”
董天悟摇摇头,回答:“父皇已知道我回来,我今日便去建章宫……”
沈紫薇猛然站起身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喝:“说谎!你在说谎!”
董天悟沉默不语。
沈紫薇急喘了一口气,续道:“是!我是想杀她,可那又怎么样?你心疼了?你凭什么心疼?她是你父亲的小妾,是你睡过的女人的妹妹—我要杀她,你凭什么心疼?难道你就不想杀你的弟弟吗?你那个正宫皇后生的弟弟,还有我姑母生的儿子,你就从来没有过杀掉他们的念头?”
董天悟道:“你想杀……便杀就好,我管不着;我想救……我便会救,你也管不着—如此而已。”
沈紫薇“呵”的一声笑出来,那笑声竟与青蔷十分相似,她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轻声说道:“你可知道那个女人……她是谁?你可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她从小就比最下贱的仆役穿得还破烂,脸也不洗,头也不梳,浑身又脏又臭,马夫的儿子在后面追着她,用石头丢她,叫她邋遢鬼,叫她疯女……你还喜欢她吗?”
“她又野蛮,又坏……从小就有一颗黑心肠。人家想对她好,想叫她学规矩,她不但不领情,还向人家脸上吐口水……她丢尽了我们家的脸,父亲就把她关进柴房里,不给她饭吃—你知道她怎么样?她自己去厨下偷来吃,不光如此,还把自己的鞋子丢进煮好的汤锅里……你还喜欢她吗?”
—董天悟忽然笑了,他说:“我小时候也常常去御厨里偷东西吃……”
沈紫薇彻底怔住。
董天悟转过来,俯下身,从怀里掏出条洁白的方帕,似想替沈紫薇拭泪。可那只手甫举到了一半,就又收了回去—他终于只是将帕子塞在沈紫薇手里。
“好了,别哭了,”他说,“从我们初见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是没有心的—我不会为任何人伤心;我更不会为任何人心痛—眼泪对我没有用。”
沈紫薇忽然昂起头,厉声道:“我才没有哭,我才没有流泪!”
董天悟笑了笑,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衫,道:“那就好。”
沈紫薇昂然望着他,望了许久,最后摇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竟是她?为什么她便可以随心所欲?为什么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她不想要也有人死乞白赖送到她手里?”
“你知不知道,从小我就恨她,我非常非常恨她……为了做一个环珠垂髫,我每天端坐在那里多半个时辰,嬷嬷们用篦子死命拽着我的头发,我痛得想哭—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恨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着……”
“……我天天都要学琴,数九寒天把手指浸在冰水里,一日都不能休息……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弹琴,一点都不喜欢—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恨她:她从早到晚,在园子里东游西逛……”
“……我从五岁开始学女工,我能织十色流光锦,我绣的凤凰栩栩如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恨她:她从我父亲的书房偷歪书来读,叫我那心怀鬼胎的两个哥哥互相怀疑,几乎大打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却不可以?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
“在入宫前的那一天,我其实很害怕,我很想逃走……可是我最终什么都没做—一想到这个我就恨她,她只是对姑母说了两句话,竟然就成了我的‘妹妹’?!那我从小必须做个名门闺秀,从小学画学琴,从小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从小没过过一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紫薇突然笑了:“不过……还是有好事的,我遇上了你……我对自己说,这都是命中注定,这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安排我遇到了你,爱上了你,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自己决定一件事:我决定爱你……”
董天悟道:“那时候我便告诉你,在这个宫墙之内,最可笑便是‘爱’之一字—我不爱你,你不爱我,这样最好。”
沈紫薇紧咬银牙,森森冷笑道:“所以正是我犯贱!是我自讨没趣!是我给殿下添了麻烦!这都是我的报应!”
—她用手一指,指向门外,喝道:“你走,现在就走!我会一生恨你,正如我一生恨她!你们都是那样自私无情,那样自以为是,那样冷着眼看人—她从未叫过我一次‘姐姐’,她根本就瞧不起我!而你呢?我不过是你报复你父皇的一件玩意儿!滚!现在就给我滚!”
帘子又一响。沈紫薇终是伏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沈青蔷缓缓睁开双眼,屋内一灯如豆。她仔细辨认了好久,终于发现,这里是平澜殿自己的居处,她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
而今夜发生的所有一切—手足相残的惨剧,九死一生的危局,月光下不住凋零的银色的花朵,还有那香气中矗立着的白衣人儿……仿佛都是场梦而已。
可是……终究不是梦……枕畔分明放着一块小小的青色木牌,上面挥洒着如血的字迹……这是开启她命运之扉的钥匙,原来她带了回来……
—是他……送她回来的吗?
—手上、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过,衣裳也已换了新的,这又是谁?玲珑吗?玲珑是否看见了他,他又是……怎样说的?
许是哭过的缘故吧,眼睛干涩,怀中,却似开解了许多。眼泪便是有这样的奇效,仿佛可以洗涤一切悲苦,仿佛可以……让人脱胎换骨。
—多少年了?多少年自己不曾大声哭过?
原来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墙上的窗纸已发了白。借着清晨微渺的曦光,沈青蔷可以清楚地分辨出相连的藻井间剥落的颜色。皇宫的富足是自然的,可是在这富足之光的阴影下,多的是腐朽的气息;在她闭目的黑暗里,不住传来白蚁啃噬雕梁的嚓嚓声。
无论再怎样闭目塞听,再怎样装聋作哑,这一切她都看得见,这一切她都听得见。
是的,原来一切并无改变。
当她的生命还静止于遥远的童年,一切便已然是这样了。恃宠而骄的贱婢,欺软怕硬的刁奴,有如夏日群蝇般从众跟风的庸人……主子、奴才、有权的、失势的、会做人的、不会做人的,你起我落,你悲我乐,你升我降,你得我失……这样的故事反反复复,在她身边不断上演。却唯有她一人从未进入角色。
—她一直站在这些乱糟糟的故事之外,冷冷地看着一再上演的故事一再导向相同的、毫无新意的结局去。
不可逆转、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众人乐在其中,醉在其中,苦在其中,死在其中—唯有她心怀胆怯、心怀不屑、置身事外、目下无尘。
她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她只是一个叛逆、一个异端。她自以为明了,所以不愿搅入那永无休止、永无胜者、永远互相伤害的混战中去。
—可是她真的“明了”吗?
—可是她真的可以永远做一个局外人、守身自好吗?
原来她确实太过无知天真。
她姓沈,是沈淑妃的侄女儿,是沈紫薇的妹妹……是这宫闱深处,无数女人的死敌……无论你愿或不愿,这出戏你已有规定角色;即使不明白情亦不明白爱,你依然要受情爱折磨。
—这便是代价,你的“不甘”的代价。落子无回,即使你的姐姐恨到想杀你,即使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要这局棋落下第一颗子,只要这个故事写下第一个字,你就必须洗去你一切的幼稚幻想,披甲持戈,战到至死方休!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命轻贱,鬼蜮纵横—在那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也什么都可能实现……你若肯用命去赌,说不定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愿不愿意去?”那一天,淑妃娘娘这样说过。
“……赌一赌吗?”在凄婉的晨风中沈青蔷坐起身来,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真的要抛开一切,抛开你的纯真、你的善良、你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幻想,来赌一赌吗?
从棋子做起,一步步、一步步地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牺牲什么,不管做多少不愿意做的事,不管多么伤心痛苦,也决不埋怨、决不后悔—真的要赌一赌吗?
沈青蔷独坐帐中,这样苦苦思索的时候,一轮红日正从平澜殿后灿烂无比地升起来。
靖裕十三年的秋天发生了许多事:于外有北面的鞑靼人犯边,连下三城七地,劫掠牛羊生口数万;于内则是翰林院大学士、内阁首辅言大人告老还乡,次辅李裼继任、主掌朝政,而有一个妹妹及两个女儿伴驾的吏部尚书沈恪终于夙愿得偿,正式进入内阁,开始被尊称为“沈阁老”……另外,还有一件说来重要又似乎不很重要的事,那便是靖裕帝庶出的长子、大皇子董天悟自北地的离宫养病归来。
说此事重要,是因为靖裕帝尚未立储,虽有无数臣工上表奏请,却通通被留中不发,最后都不了了之。而大皇子董天悟归来之后,即赐住建章宫,这座宫室虽不是东宫,却只在内廷外围,离太极宫最近,历来都是受宠的皇子皇女在成年前的住所。
而说此事又不重要,则是因为大皇子的生母出身贱籍,且还杂有异族血统,实在不值一提。说起来,这也是本朝的异数了,靖裕帝本非先帝之子,而是藩王即位,那大皇子的生母,便是他尚为藩王之时身边宠爱的姬人。自古良贱不婚,这是连皇帝都无法改变的事,即使已育有一子,靖裕帝当年欲立她为妃时,依然受到了朝野内外一致的反对之声。果然,没有两年,那女子便获罪而死,身为贱籍却玷污龙榻,是天理所不能容的—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位在宗庙中连名姓也没有留下的女人,才会折了自己的寿数,早早香消玉殒吧。
母以子贵,同时子亦因母而荣,除大皇子外,靖裕帝尚有三个儿子。二皇子本是嫡出,三皇子、四皇子的母亲沈妃和杨妃也都是名门闺秀,且距离皇后宝座又只有一步。是以这位年纪最长的皇子,怎样看都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的命数罢了。
与上述那些震动朝野的大事相比,内宫中两个低阶妃嫔的变化就远没有如此令人瞩目。虽然若干年后,她们在史书中的名字将变为“昭慈”与“昭敏”,并居“靖裕五后”之列,但那都是后话—此时她们依然是婕妤和宝林,是靖裕帝四宫十二殿无数女人之一,仅仅在各色佳丽中较他人稍美些、稍得宠些罢了。
沈婕妤在变,沈宝林也在变—婕妤沈紫薇本就十分高挑,现在越发消瘦,下颌尖尖、腰盈一握。因为瘦,两个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异常美丽,只是那双眼有时候明明望着你,你却觉得她的目光总汇不在一处,而是涣散着,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让人心下隐隐发寒。她那本就十分骄傲的性子似乎也越发地变本加厉起来,对下人动辄呵斥打骂,闹得鸡犬不宁;对其他的嫔妃哪怕位分高过自己,虽说不上当面冒犯,也绝没有半分好颜色相与—当然,除了在淑妃娘娘跟前之外。
沈青蔷似乎也瘦了,却与沈婕妤的清减赫然不同。紫薇越瘦越醒目,越锋利,整个人像把越磨越快,也越磨越薄的刀,一方面光芒四射无有可匹,一方面却是再也无法安居在鞘内,不能伤人便要伤己—而沈青蔷则越瘦越是淡漠,她似乎更沉静,似乎总在生病,愈加深居简出。便有如一张影子,不说什么,亦不做什么,更不大见什么人。每每有内事局的公公过来,传什么话或是颁下赏赐,都只见宝林沈氏持一卷书,坐在窗下,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
“……主子,”玲珑进来道,“‘宵行’的轿子抬到侧殿了。”
侧殿便是流珠殿,这个意思自然是说,今夜依然还是婕妤沈紫薇侍寝—靖裕帝似乎真的颇看重她,对她的恩赏越发高于旁人。
沈青蔷头也未抬,只微微点了点,示意知道。玲珑便不多说什么,回到外间,埋首在花架子上刺绣。
自那日风波过后,主仆二人虽都不曾挑明,但确已起了芥蒂。沈青蔷始终未曾开口问过,当日玲珑“失踪”之后,为何却和紫薇一道回来?而玲珑也从未提及,那日青蔷一去不归,入夜后却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内室的床榻上,一身都是伤?
以往,若有什么事,青蔷必先唤玲珑,如今,却宁愿叫两个小丫头点翠、染蓝,或者干脆觉得啰唆,索性自己动手。
“……主子快放着我来。”点翠早抢进来,几乎是从青蔷手上夺过紫砂壶,往桌上的茶盏里注满水。青蔷笑着站在一旁,看她忙碌,突然问道:“点翠,若是让你许个愿,你会许什么?”
点翠也不答,笑吟吟拉着她坐下,回道:“主子这个话,上次便问过我了。不只我,染蓝、小乔子、小梁子……咱们这里的人除了玲珑姐姐,各个都问过了一遭—怎么,主子倒忘了?”
青蔷一呆,笑道:“我的确是忘了。”
点翠又道:“主子若想问,那我把玲珑姐姐叫进来,一次问个圆满,也是干净利落,如何?”
青蔷忽觉颇为尴尬,便笑骂她:“这些日子不管你,你越发淘气……”如此便算混了过去,终是不提玲珑。
—她想信她,却无法信她。正如同她想信他,却……绝不敢轻易放开这颗心。在这深宫之中,没有爱,只有恨;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沈青蔷手里握着茶盏,正暗自沉吟,突见染蓝风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三个丫头之中数她年纪最小,又最是胆怯,等闲时候都在外间伺候,做些杂事,并不常进来的,如此这般急切的样子更是少见。她一进门,气还没喘足,已开口喊道:“姐姐们快给主子着装,皇上要来了!”
这话说出来,连青蔷都是一愣。靖裕帝但凡有闲,总在皇宫北侧的碧玄宫修丹打醮,只夜间于甘露殿召嫔妃侍寝,极难得到后宫来的。沈青蔷已“病”了这许久,怕是早被忘在脑后了,纵她在夜里发梦,怕也不会梦见皇上来探自己。见染蓝急得脸都白了,却只笑道:“说我听听,到底是哪家的姐姐胡乱逗你的,你便信了?”
染蓝愈加急切,只是不住跺脚,叫道:“才不是玩笑话!皇上真的要来,便要到这锦粹宫来,据说……据说前头的婕妤娘娘有了身子,现在各殿的主子们都巴巴赶了去呢—只瞒着咱们!”
沈青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似不可置信地问:“她……有了身孕?那孩子……孩子……”
“……自然是万岁爷的皇子公主了。”稳稳接着她的话讲下去的却是玲珑。
不知何时,玲珑已放下了绣活进来,她见青蔷依然呆坐,也不理睬,只对点翠、染蓝吩咐:“去打些水,再捧了梳妆匣子过来,手脚灵便些!”两个小宫女急忙忙去了,片刻便各自回来。玲珑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替青蔷净面,上了淡粉,又将她头上随便挽的常髻散开,早有点翠在一旁送上梳篦,玲珑取了来飞快地替青蔷梳妆。
依这一对沈家姐妹的情义,侧殿那边的消息必是不瞒到最后一刻不肯透露过来的,此时御驾大约将至了,除了青蔷之外,别的宫妃怕也已到了七七八八。玲珑此刻下手如飞,再也顾不得替主子保养青丝,一下一下紧拉硬扯,疼得青蔷不住皱眉……她果然是梳髻的巧手,不一时便盘出一个齐整的望仙髻来。染蓝早候在一旁,捧过专盛首饰钗环的描金雕漆江山锦绣匣子,请青蔷挑选。
沈青蔷慢条斯理伸出手去,在匣中轻拨了几下。染蓝咬着嘴唇捧着匣子,两个眼睛骨碌碌地转。青蔷对她笑了笑,终拈起一根缠金绕银“喜上眉梢”的横钗。
染蓝急忙道:“主子眼光好,这个吉庆惹眼。”
青蔷听闻此言,又丢了回去。
染蓝眼巴巴望着她的主子,似有话想说,终只是咽了口吐沫下去。
青蔷又东选西拣,取了一支嵌蓝宝石的金蝴蝶簪,拿在手里,说道:“便戴这个吧。”
玲珑踌躇了一下,道:“主子,按理鸳鸯、蝴蝶,必是成对的才可以戴,单则大不吉。这个髻子又定是要一边宫花一边钗钏、相称又不相同的才好看。主子喜欢这个蝴蝶,明日梳个带双簪双钗的髻子再戴吧。”
青蔷一笑:“无妨,你拆了这个,另绾个可以戴一对蝴蝶的样式就好了。”
点翠和染蓝齐刷刷望着玲珑,玲珑苦笑一下,却也不再坚持,到底拆了望仙髻,从头再来。
这一下,已知定然来不及,索性也就不赶了,玲珑细细给青蔷通了头,方绾起来,才做了一半,便听得前面一阵吵闹,想是御辇业已驾临。
青蔷一手拈着那支簪,一手在盒中又一番挑拣,果找出了相配的一支,却是个翠玉的蝴蝶。青蔷将两支并起,看了半晌,口中赞:“果真好,蝴蝶、鸳鸯,原是要戴一对的……”又顿了片刻,方续道,“我在家时,总想着有这样一对簪子戴呢。”
玲珑目不斜视,手下翻飞,点翠和染蓝互望一眼,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接话。
她们正犹豫,沈青蔷自己倒先笑了。待梳好头,对着菱花镜,将那一对蝴蝶簪上,令它们相对而舞,翩翩欲飞。
—沈紫薇竟有了孕?这也寻常……她承宠的时日,原比别人多的,只是……只是……为什么自己忽然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似的。
沈青蔷合上镜匣,站起身来,轻声道:“走吧,咱们去给婕妤娘娘道喜。”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躲不过,便不如握紧双拳,准备一战。
待赶到流珠殿外,已见满院黑压压的都是人。点翠嘴快,一看这光景,便掩口笑道:“哎呀,真热闹,怕是连个蝇子都飞不进去了。”青蔷笑啐她:“你要想做蝇子,自做,可别带累旁人。”
说着已来到近前,四下一望,都是些宫女内监,三三两两站着,窃窃私语不休。间或杂着几名更衣、良娣等低位分的嫔御,各个颦眉顿足,满脸怒色。沈青蔷不声不响走过去,那些人见是她,纷纷投来或嫉恨或畏惧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来。
刚进了第一重院门,便见庭院里垂手立着一个小宫女,遥见了她来,抢上前两步,忽又停住,却是杏儿。青蔷大感亲切,忙道:“原来是你,可……还好?”杏儿一撇嘴,答道:“回宝林娘娘的话,可好得很!”
宫内皆知沈婕妤御下极严,杏儿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她之所以被紫薇要来,九成原因定要算到青蔷头上。沈青蔷暗自叹息,却也无奈,想说什么,又实在无话可说。便只好满怀歉意地笑一笑,继续向前去。
谁料杏儿却从后面追上来,叫道:“姐姐……不,不,主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沈青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杏儿还未及回答,已听见内里哐啷啷一阵响,似有什么东西打翻的样子—然后便听见了努力压抑的哭声。
不一时,一个穿浅芸色宫装的女人捂着脸哭跑出来,鬓发散乱,钗褪钏滑,口中不住咬牙骂着:“沈家的狐狸精,通通不得好死—”
还未骂完,一转头,却正和沈青蔷面对面,倒把自己唬了一跳—却是南宫的那位“病西施”韩美人。
青蔷笑对她,不动声色,她愣了片刻,转头向地下狠狠啐了一口,亟亟去了。
“万幸我们来得晚了,”玲珑在身后幽幽说道,“主子果然敏捷。”
沈婕妤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一个尚算有宠的四品美人娘娘折腾得如此狼狈。今日这件大事,众位宫妃一并亟亟赶来,名为贺喜,其实不过是为了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令皇上多看自己两眼,也好多沾些雨露罢了—但似韩美人这样,也的确是能“印象深刻”的,只可惜这种“印象”,怕只会起了反效果。
沈紫薇的确是沈紫薇,她若挖空心思想害你,你断然是防不胜防的。
青蔷摇头苦笑:“我哪有什么‘敏捷’?不过懒得见她罢了……”
既如此,反倒真不该进去了。青蔷转身欲走,又想到外面双双眼睛看着呢。正踌躇间,突然听见一个鲜鲜嫩嫩的声音喊:“青蔷!青蔷!”
—姑母只叫她青儿,下人们叫她“主子”,董天悟叫她“喂”,沈紫薇连个“喂”字都不屑喊—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的名字。沈青蔷乍听之下,一时倒怔了,还未来得及反应,已有一个小小身影“呼”的一下飞奔过来,直扑进她怀里。
“……二……殿下?”她恍惚道。
“天启!我叫董天启!”他纠正她。
沈青蔷只有点头。这小人儿虽玲珑可爱,却也足有十岁,分量绝不算轻,这样挂在她身上,实在有些吃不消。她勉强挺着腰,撑着笑,说道:“二殿下,陛下在屋里呢。”
小皇子不依不饶,搂定她的脖子,撒娇道:“青蔷抱我!”
沈青蔷暗自叫苦,心道这龙子龙孙也未免太过娇纵。可她却实在不能说什么,只好咬紧牙关将董天启抱起来—向内殿走去。
谁料小皇子用手一指门外,命令道:“不是那边,我们去你的住处。”
青蔷奇了,问:“殿下不是来看婕妤娘娘的?她便要给殿下生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