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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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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应该感到丢人!”敌人退却了,城头上的士兵们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而雷利总是调侃讥讽的声音也头一次变得那么严厉,“你们居然让自己的仇人踏上了自己守卫的土地,甚至差点让他们要了你们的命!还记得你们曾向我、向你们的城中的兄弟姐妹保证过的吗?你们会勇敢地战斗,你们会光荣地胜利,你们会用你们的剑和你们的血保卫亲人的生命。”

“长官,你可以不满意我们的战斗,但你不能侮辱我们的勇气!”一个士兵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反抗他年轻瘦小的上司,他三把两把脱去自己的铠甲,展露出精赤的上身。他的身上布满了新受的创伤,有的创口还没有愈合,鲜血仍在汩汩流淌。

“我以我的伤口证明我们的勇气。我受了十四道剑伤,没有一道留在背后!长官,你不能置疑我们的勇气。”

“收起你的伤口,士兵。”雷利暴怒地给了这勇敢士兵一个响亮的耳光,“受伤很了不起吗?挨打很光荣吗?你们要做的不是把自己的身体送到敌人的武器上,而是把自己的武器插到敌人的身体里!你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那士兵的面孔顿时暗淡了下来。

“是愚蠢,但我仍然为你们骄傲。”曾经的杂耍艺人话音一转,“不是为你们曾经做的,而是为你们将要做的而骄傲。告诉我,你们还会再一次让那群该死的凶手踏上我们的城墙吗?”

“不会!”士兵们被鼓动起来,那个先前反驳雷利的士兵格外激动,嘶哑地吼叫。

“你们还会再一次让温斯顿的疯狗杀害我们的同胞吗?”

“不会!”

“让我们以我们手中武器之名宣誓……”雷利拔出自己的武器,肃穆而庄严。

“留下敌人的尸体,只有亡灵能够从这里通过。”

“只有亡灵能从这里通过…………”这宣称的骄傲让城头每个人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情感,使这矮小的城楼与片刻之前已不再一样。重新涌起巨大自信的士兵们口中发出嘶哑却雄壮的长啸,力量再次回到战士们的体内。我再也不相信有什么能够攻破由这群士兵守卫的防线,让我深信的是,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支长矛、一把短剑在挥舞,这就是一条不可突破的防线。

他们看待自己指挥官的眼神明显与刚才不同了。和稳重的罗迪克和强壮的达克拉不同,看上去有几分瘦弱的雷利身材矮小,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赢得战士的尊敬。可在果断地解除了城头的危难,尤其是重新鼓起了士兵们的勇气之后,城楼上的守卫已经能够从心中认可他的地位。

雷利站在城头,面向着我们。冲天的火光在他背后燃烧,我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他现在站在那里,沉默而静谧,让人忍不住心生错觉,仿佛正站在那里的那个不起眼的矮个子就是这城墙上的一块砖,一个垛口,是这城墙的一部分,是这城墙永不会溃散的一部分。

随着城下的火焰熄灭,又一次的攻击降临了,我们都知道,这会是今天最后一拨攻势,无论是我们还是温斯顿人,都无法忍受整整一天的性命相搏,人总会疲惫。

但在最后的疲惫到来之前,我们仍要战斗。

温斯顿人惊讶地发现,他们面前的对手似乎并不是已经经历了一天战斗洗礼的疲惫士兵,而是一群刚刚踏上城头的英武战士。对于已经攀上城墙的军人来说,每一个垛口都是危险的,敌人的攻击不仅是来自前方的枪矛,还有垛口下潜伏的短刀。无论你以怎样无畏的姿态扑入人群都无法打乱守军密集而整齐的防御。像刚才那样舍命突入人群造成混乱的景象再也没有出现过。士兵们用自己的行动恪守着自己的誓言:只有亡灵才能从这条防线上通过!

雷利在安置好防御阵行之后,自己带领着十几名强壮的士兵在城头逡巡。他对于自己的防线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总能先一步赶到面对压力最大的区域,在防御即将散乱的瞬间给予登上城头的温斯顿人迎头痛击,帮助自己的士兵温住阵脚。当这里的士兵重新回到位置上坚守时,他已经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将踏上城墙的敌人赶下城去,就如同一块快速移动的坚盾,总能及时出现在敌人的攻击最犀利的地方。那不是一种战术,或者说不是一种能从书本学习中获得的有条理而死板的防御方式,而是一种纯粹出于本能和观察力的行为。雷利在自己的岗位上显现出平凡人所没有的惊人反应,将一次次进攻粉碎在他奋勇的战斗中。

最后一波攻击浪潮毫无悬念地崩溃在这钢铁堤坝般的守军面前,城头上发出阵阵欢呼声。欢呼声远远地传出城去,直传向城外不远处码头上的温斯顿战舰。

今天,我们赢得了胜利。

不要考虑明天,起码,现在,我们还活着。

在城头和衣而眠时,我这么庆幸着。

(本章补完,感谢阅读。)

(另:文友弧光打榜,推荐《网游-追逐梦想》一书,欢迎试阅。:》)

第四卷:血刃 第三十五章 伤

在度过了一个安静疲惫却难以入睡的夜晚之后,我们迎来了又一个清晨。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为我们的生命赢得了足够的荣耀,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保住性命,留待欢庆最后的胜利。

炊烟升起,两方的军人开始了他们的早餐。他们中没有人确定自己还可以存活到下一餐,或许在他们刚吃完最后一口不久就要和这满地的尸首一样永远失去了品尝佳肴的能力,可这并不会妨碍他们有很好的胃口。经历过战阵的军人们深知,多吃一口的人往往比少吃一口的人活的长。

在这战斗前平和的喧闹声中,一个身穿精致全身铠甲的军官带着一队威武的卫兵来到城下。

“我是温斯顿南征军中路军统帅里贝拉公爵,求见贵城守军统帅。”在距离城墙一箭距离的位置上,传出了他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弗莱德在我和红焰的陪同下走出了城门,来到里贝拉公爵面前。我们尊贵可敬的对手没有带头盔,这让我有幸目睹他的全貌。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体壮实,相貌端庄可敬,唇边蓄着贵族们常有的漂亮的卷曲胡须。原本他应当比现在看上去要年轻的多,可头上散布的不少白头发或多或少地增加了他的年龄。

“真没想到,布置了如此坚固的防御,以过人的英勇之姿态带领一群散兵力抗我们全力攻城整整一天的将领居然如此年轻。” 里贝拉公爵一脸庄重地表达着对对手的敬意,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诚意。毫无疑问他是个胸怀坦荡的诚实君子,从他的话语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尊重。

“在下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坎普纳维亚的城主。看见贵军的表现,我才知道贵军为何能在我国的国土上驰骋无忌。”弗莱德彬彬有礼地回答,但言辞中仍然不乏敌意。

“承您夸奖。说实话,我并没想到会在坎普纳维亚城下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贵军所表现出的强大斗志和战斗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现在到此只希望能给贵城带来和平。”

“笑话,发起战争的人想要和平。”我忍不住嘀咕着。虽然是嘀咕,但我的声音也足够大到让在场所有人听的清楚了。

里贝拉公爵身后的卫兵忍不住大声呵骂:“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弗莱德面色一沉:“有我说话的份的地方,就有我朋友说话的份!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里贝拉公爵挥手制止了卫兵的冲动,心平气和地说:“我无法掩饰自己是战争发起方这一事实,正如您无法否认自己的城防空虚一样。您手中现在大概连一千五百名身体健全、尚有战斗力的士兵也没有了吧。我虽然损失惨重,但仍然还有起码七千将士。如果我全力攻城,您始终还是失败的一方。为了减少无谓的人员伤亡,我希望您能理智地率领您的军队离开。我们保证维护您和您的部下的生命和荣誉,证明您经过了残酷卓绝的抵抗,并确保城中百姓的安全。”说实话,他的建议很诱人,条件好得令人无法拒绝。我们心里有数,昨天一天的激战虽然造成了他们的巨大损失,但却远不足以消除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数量差距。在这样的情况下,坚守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离开,对他们,对我们,甚至是对全城的市民都有好处——我一点也不怀疑眼前这个军官会遵守他确保百姓安全的诺言,他的诚实真的让人很有好感。

“军人的荣誉?贵军的开普兰将军已经向我们展示了他足够的荣誉。”弗莱德冷笑回答。

“请不要将那个粗鲁的败类和我相提并论,我们是真正的军人,不是屠杀百姓的刽子手。现在开普兰在追击敌人的途中失踪了,我保证,一旦找到他,他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里贝拉公爵的语气中带着几许义愤。

“您不必那么麻烦了,我已经替贵军很好地处罚了他,是那种很恰当地处罚。”弗莱德仍在不住冷笑,“追击敌军?装满战争孤儿的货船也是敌军吗?您这么说可真是有辱军人的荣誉啊。”的确,开普兰已经在地狱里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可说黄金玫瑰号是艘“货船”,这睁着眼睛说出来的瞎话似乎也和什么什么“军人的荣誉”没什么关系吧。

“这……”里贝拉公爵一时语塞。

“至于您的提议,我会考虑的,您稍等。”弗莱德说完就转身向城楼走去,忽然换了一付骄狂粗鲁的老兵嘴脸,仰头大喊:“全体士兵听清楚了,那边那个老头,就是温斯顿的将军,他可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是个公爵,是个公爵呢,听见了没有。”

城头的士兵们听了这话,都叫喊着涌上城墙,拿出发薪水抢晚餐追明星的劲头出来“欣赏”城下的里贝拉公爵。里贝拉公爵没想到弗莱德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考虑”他的建议,骤然受到满城士兵的围观,满脸赤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公爵大人告诉我说,你们昨天干的很漂亮,狠狠地踢了他的屁股。他有点吃不消了,现在,他想趁着自己手上的士兵没死绝,让我们撤退投降,你们说干不干?”

“不干!”城头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答声,不时夹杂着粗鲁的呼哨声。

“他们什么时候死绝了我们什么时候投降,大人!”不知谁的这句回答引来了哄堂大笑。

“公爵大人说,如果我们投降,他将维护我们军人的荣誉。告诉他,我们的战斗是为了什么!”

“为了亲人的荣耀!”城头传来温斯顿人熟悉的回响。昨天,就在这样的呼喊声里,他们中最精锐最骄傲的重装步兵部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

“公爵大人说,如果我们不投降,他就要全力攻城,把我们都杀光。你们怎么回答?”

“留下敌人的尸体,只有亡灵能够从这里通过!”这是让昨晚最后一批攻城的温斯顿军人胆寒的声音。昨天晚上,城头的守军高喊着这句口号,像中了邪一样凶狠地挡住了他们的进攻。

“公爵大人,”弗莱德转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本人很胆小,其实是很想逃跑,或是向贵军投降的。可是我的士兵似乎不答应呢。”

受到了巨大侮辱的公爵几乎被一口吐沫呛死,他忍住愤怒,极度保持着庄重的态度,用气愤得发抖的声音说道:

“那么,我只能遗憾看着许多勇敢的士兵因为阁下的高傲失去生命了。希望阁下在今天的交战中交好运。”

“公爵大人您慢走,愿战神维斯塔与您同行,为您今后的征战带来荣耀的胜利,但绝不会是今天。”

目送里贝拉公爵的背影,他走到半截,终于忍不住心头的狂怒,抽出佩剑大喊一声将码头上的一根木桩砍成两段。

不久,弗莱德无礼的后果呈现了出来。人数几乎是昨天两倍的士兵冲过码头大道,展开了激烈的攻城。排成队列的温斯顿弓箭手步步推进,将羽箭射向城头。由于距离和高度差的关系,他们的箭支并不具有很大的威胁性,反倒被我们城头射下的箭雨射得人仰马翻。

人数众多的攻城军给我们的士兵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那几乎永无止境的疯狂人潮瞬间布满了整条城墙。一大清早士气就被弗莱德鼓动起来的士兵们向着敌人倾泄着自己的勇气,给蜂拥而来的敌人以迎头痛击。他们无愧于自己曾发下的誓言,一个又一个敌人扑倒在他们脚下,甚至高高堆起在垛口上。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完全阻挡住占据着绝对优势兵力的敌人的野蛮冲击,城墙上不住有地方发生混乱,攀上城墙的温斯顿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跳到守军中,凭借着自己高出敌人的武艺和身体制造着我们的伤亡。如果不是雷利凭借自己出众的判断力一次次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恐怕城头已经被击破了吧。

“还不上你的后备队吗?”红焰忍不住问弗莱德。

“再等一等,还不到时候。”弗莱德一次次挥动着“墨影”冲入敌群,收取着面前一个又一个敌人的生命。

我紧跟在我朋友的身侧,尽力保护着他的侧翼。我的能力有限,既没有出色的头脑也没有坚韧的意志,更没有统帅士兵的能力和把握胜负的敏锐。在这个战场上,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护我的朋友,保护我们所有人的年轻统帅,减少他所要面对的危险。

我的保护并不能给弗莱德带来更多的安全,他总是出现在最危险最紧张的战场上,面对着众多的敌人展现着他的勇气。尽管他是个战技高超的战士,但在这混乱拥挤的城墙上再勇猛的战士也无法毫发无伤地杀伤敌人。我清楚地看见一把把锋利的武器划过他的身体,带出他体内红色的液体。但在那之后,他的对手换得的是一把切断喉管或是穿破胸膛的致命伤害。

我们的战士已经完全熟悉了他们年轻的新领袖的身影,他是他们勇气的标志,是他们坚定的象征。他奋不顾身的身影和超卓的身手驱散了战斗的阴影,将希望的光芒撒到了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我们的敌人动摇了。被我们击退后撤的士兵与他们的后续部队挤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混乱。里贝拉公爵为他愤怒后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在这一轮攻击中派出的士兵数量远远超过了码头大道的最大容量,队伍堆积在道路中进退不得。不知所措的士兵在拥堵的道路上你推我挤,将自己原本整齐的队列冲垮了。巨大的数量优势并不总能给战斗带来胜机,在这样的地形中,温斯顿人尝到了人多的苦头,进退不得。

这个时候,面对着超过五倍的敌人,我们打开了城门,一马当先冲出去的,正是弗莱德和同样拥有坐骑的卡尔森和红焰,在他们的后面,是他从战斗一开始就雪藏起来的后备队,这支只有不到三百人的队伍,是由凯尔茜的盗贼们和达克拉带领的两百个身强力壮、手持战锤大斧的士兵组成。

这是我们中威力最大的部队,在年轻的石匠带领下,拿着破坏力巨大的重武器的士兵们杀进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中。失去了队列的大群温斯顿人在这群休息了几乎整整一天的生力军面前毫无斗志,前排的士兵绝望地退却,却被后排的士兵挡住了去路;中间的士兵虽然并没有丧失战斗的勇气,却根本无法接触到敌人,只能在自己人的拥簇下来回摇晃。

如果说罗迪克的队伍是一把中规中矩的长剑、罗尔的突袭队是柄危险的匕首、雷利的城防军是一块牢不可破的盾牌,达克拉的的队伍就是一柄沉重的战斧。没有过多铠甲拖累的士兵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们重武器的威力,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折断的声音。如果单纯计算攻击力,达克拉的队伍甚至已经超越了温斯顿人的重装步兵。达克拉一早丢弃了他的双手剑,换了一把沉重的长柄战锤。攻城部队的轻装甲和短兵器根本无法阻挡来回翻飞的年轻石匠的武器,每一次全力挥击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完结。随着战锤挥舞的,不仅仅是鲜血,还包括白色的粘稠物质。

我并没有加入到这支突击部队中去,我有这个自知之明。在狭窄的道路上,每一个士兵都要发挥出他最大的用途,而只会使用短剑的我,绝无法造成他们那样的杀伤。同样我也极力劝阻弗莱德,他几乎整整两天都没有合眼,如果他有什么损伤,对于我们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可他否决了。

“达克拉,不要突入太深。”他的命令声传上城楼。城墙上,除了仍在制造骚乱、抑制敌人的弓箭手还在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其他人已经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喘息休整了。如果现在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我们就完了,而城下那群重步兵的作用,就是把下次的攻击拖得尽可能晚一些,再晚一些。

“红焰,把他们左边的士兵堵进去,不要放出来。”即便是在战斗中,弗莱德仍然密切关注着温斯顿人的局势。尽管他们现在很混乱,但一旦有人清醒过来——不需要很多,三、五十个就够了,组织成有效的防御阵型,那么很快城下的这两百多人再也无法遏止对方的反击,到时候不但全军覆没,甚至有可能被敌人一举拿下城门。

“卡尔森,放他们进去,不许追击。”刚把一群试图冲散我们队列的温斯顿人逼回阵中的卡尔森听到这句话全身一震,但仍然按照弗莱德的指示,将那群温斯顿人放了回去。向后逃窜的温斯顿人给他们自己的队列造成了更大的混乱,验证了弗莱德命令的正确性,但我不由得心中一动:弗莱德毕竟也疏忽了。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听从弗莱德的指挥,而他也确实成功地带领我们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困境。对于我们来说,服从弗莱德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他天生就应当是领袖。我们年轻的朋友有着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头脑见识,他的一切都几乎已经完美到让我们这些同龄人根本无法嫉妒,唯有服从的地步了,但我们都忽略了卡尔森。尽管弗莱德有卡尔森所没有的领袖气质和领导才能,但无论于公于私,卡尔森仍然是我们的长官和老师,是他救了我们的性命,并将战场上的所有技能都教给了我们,让我们能够在纷乱的战祸中得以自保。对于他来说,弗莱德是个矛盾的存在:那是他最好的士兵,最得力的助手,亦或者说这年轻的属下已经成了他新的长官,拥有了对他发号施令的权利?

在有些自闭的环境中长大的弗莱德或许不理解这种感情,这不是理智的一二三可以解释的事情。那些同样淳朴的战友们或许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但我却知道卡尔森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并陷入了这样的一种矛盾中了。这或许是专属于我的一种敏锐,是在酒馆中长期浸染出的一种对人的敏锐。

“或许,我该提醒一下弗莱德。”我的心思已经不在战场上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在我恍惚的时刻,达克拉他们已经给温斯顿军造成了足够的伤亡,将他们的阵脚几乎完全打乱,得胜回城。

关上城门,得胜归来的勇士们高声欢叫。有几个魁梧汉子将上身脱得精赤,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表达着自己的激动——三百人,面对近四千的敌人正面发起攻击,斩杀敌军不计其数,居然仅伤亡不到三十,他们完全有理由激动。

我飞奔下城祝贺我的朋友,当我站在他的战马旁时,他面色疲惫地看着我,俯下身体嘱咐我:

“把马牵到安静的地方。”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让我心里一惊。我尽力不惊扰周围的士兵,把他们统帅的战马牵到城下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扑通!”弗莱德再也坚持不住,翻身堕马……

第四卷:血刃 第三十六章 尴尬的场面

弗莱德受伤不支。

当我把卡尔森和红焰拉到这里时,我几乎以为我们要失去他了。他的面孔如此苍白,根本透不出一丝生命应有的红润颜色。他大腿和胸口的最大的两处伤口仍在不住地流血,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肉。

卡尔森处变不惊,找来一个侍卫,命他去找医生。可只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派出了第二个、继而是第三个侍卫。罗迪克、罗尔他们听到消息后都赶了过来——达克拉他们出色的表现为我们赢得了足够的时间。等待的时辰实在难熬,当我在城头面对蚂蚁一样的温斯顿大军时都没那么焦躁不安,甚至感到一种类似恐惧的情感。

我真的要失去我的朋友了吗?

“这该死的庸医怎么还没来,总不会是胖得卡在了门缝里挤不出来了吧。这群卑鄙的吸血鬼,没病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丑陋的样子,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我真的忍不住了,高声咒骂起来。正当我要用更恶毒的字眼来讥讽这个素未谋面的蒙古大夫时……

“先生们,请让一让,这样对伤者可没好处。”

顺着这温柔和蔼的声音望去,我看见了一个女性的僧侣,从她的衣饰和徽章上我认得出她是司善良、秩序、生命和希望的主神达瑞摩斯的信徒。她行走的速度并不缓慢,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甚至是急促迅速的,可她的脚步依旧轻柔端庄。我对神庙中的僧侣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似乎只是在请求捐助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又无一例外地被我赶出了门去。但在见到这位女士的时候,我知道如果她来到我的酒馆中请求资助,我是绝不会拒绝的。她看上去是如此的圣洁虔诚,以至于让人感到拒绝了她就是在犯罪。

我立刻打消了原本要冲上前去抓住医生的领子狠抽他两个嘴巴然后命令他治好弗莱德伤势的念头。

“女士……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我……他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中最勇敢最高尚的人。他为救全城人的生命而受伤,希望您无论如何……”我局促不安地罗嗦着,希望我刚才的咒骂不要激怒这年轻貌美的虔诚僧侣。

怎么可能不激怒她?我气馁地想。让一个女人愤怒很简单,只需要说两个字就够了。一个是“老”,尤甚于此的就是“胖”。我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用手指比划着指向我酒馆的厨娘菲特尔大婶大喊了声“胖”,她当场精神崩溃抄起擀面杖追着我跑了四条街,差点把擀面杖从嘴巴插进我肚子里。

“不管她要对我怎么都无所谓了,只希望我得罪的这位女士能让弗莱德活过来,大不了就再吞一次擀面杖。”我横下一条心,又忍不住心里一阵委屈——我又不知道侍卫找来的医生是个女的。

那位小姐白了我一眼,没作任何回礼,直接俯身观察起弗莱德的伤势,接着,几个奇怪的词汇从她的口中传出来,两道白色的光芒从她的双手间射到弗莱德的身上。片刻之后,弗莱德的面色红润了起来。

“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他现在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一盆热水和一些加快愈合的药物,这需要您来安排。您最好找一个门大一些的房间,这对治疗他的伤势有利。”小姐的回答冷静端庄。

“是为了促进空气流通么?”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为了让我这个胖医生进出的时候少耽误一些时间。”那位小姐又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留下了嗤笑的一干人等和一个羞红了脸的年轻士兵。她在离开的时候似乎在有意地扭动着腰肢,虽然宽大的僧袍遮住了她的线条,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一点也不胖,真的。

“把他抬到城主的卧房,不要太快,不要颠簸。”我急促地说,“雷利,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城墙上需要你,回去集合你的队伍。队长,拜托您暂时负责城墙的指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不能打开城门出城迎敌。达克拉,你的小队就地解散,归入雷利的编制。罗尔,把还能战斗的伤兵集合起来,随时待命。罗迪克,招集城里的男丁,我们随时需要他们。红焰,和我保持联系,需要弗莱德的时候,一定要来通知我。”我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弗莱德受伤的消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城主正在操劳过度,正在……不,就说城主正在制订新的作战方略,告诉他们,当弗莱德重新出现在城头时,就是我们欢庆胜利的时刻。”

我扛起侍卫们找来的简易担架,和他们一起将弗莱德抬走。我并不为在局势最紧张的时候没有和我的战友们在一起战斗而惭愧,现在必须有人在弗莱德旁边。不过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刚才我在向我的战友们——甚至是我的长官——发号施令,那命令现在在我的心口压上了极其沉重的份量,一旦有失,葬送弗莱德英勇的战果、葬送两千战士的生命甚至葬送全城百姓的就会是我。这个担子只有在压上肩膀才知道有多重,不够坚强的人很容易就会被自己压垮。我现在才知道这几天来弗莱德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压力。

“好吧,弗莱德。”我亲自把他横放在床上。“如果一定要有人代替你扛负这个重责,那我就去扛。但是你要醒来,一定要早点醒过来,趁着一切都还没太迟的时候。这个担子是你的,你可不要偷懒啊。”

药物、热水和那位僧侣女士进了房间,看上去她对这房间大门的尺寸很满意。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对我说了声:“帮个忙,把他的衣服脱了。”

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应该是对我余怒未消。我立刻照命而行了。很快,弗莱德赤裸的上身呈现在我们面前。他远超出同龄人的精干结实的躯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有的已经在刚才神力的作用下愈合,但有些大伤口仍然流血不止。那漂亮的僧侣看见这残酷的景象有些吃惊,岂止是她,我受的伤已经不少了,在我看来,普通的伤势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现在连我对弗莱德的伤势都深感吃惊:什么样的意志力还可以让他在这样的伤害下始终屹立并英勇战斗?

我们清洗了弗莱德的伤口,然后那个冷傲的僧侣把伤药给他敷在了伤口上——从她的动作中我丝毫也看不出一个少女对异性身体的顾虑。弗莱德发着高烧,仍很虚弱,昏迷不醒。

“他叫什么名字?”看着他昏迷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表情,那少女忍不住问。

“弗莱德。你可以说他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但对于我来说,他仍是那个弗莱德古德里安,那个正直勇敢的轻装步兵,那个外号是“国王”的家伙。

“他很勇敢。”那少女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大部分伤口都在前面。

“他是我们中最勇敢的,那还不是全部。他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的同袍战友……”城头传来战斗的呼喊声,战斗再一次打响了。

“你很尊敬他,先生。”她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带着忿忿的感觉了。

“甚于我的父亲,小姐。”

“我是米莉娅巴特斯菲亚,我喜欢别人喊我米莉娅。”她的声音清澈而冷静。

“我是杰夫里茨基德,朋友们都喊我杰夫。我得为在外面说的话向你道歉,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找来的医生……”

“是个女的。”她接口回答。“我理解。”

“那就太谢谢了。”

“不用谢,理解不意味着原谅。你已经对一位高贵的女士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你居然说我,说我……”

“胖。”我刚说完就恨不能撕烂自己的嘴。这句禁咒是绝不能当着一个女士的面说出来的啊。

“你还说!”这真是一句灵验的咒语,一个小小的操纵法术将洗伤口的热水连同它的容器一起扣在我的头上。

一阵温暖。

“这里交给我了,你可以出去了。有事情我会通知你。”报复完毕,她向我挥了挥手,随便地下着驱逐令,完全的冷漠,似乎刚才浇我一盆水是理所当然的。她转身摸着弗莱德的额头,取下他头上浸过凉水的毛巾。她看弗莱德的眼神和我完全不同,忽然变得那么温柔,仿佛是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又好象是一个小女孩在看她敬仰崇拜的父亲。

确定这里没我什么事之后,我退出了门去,同时把三个侍卫调派了出去。一个派上港口城墙附近,密切注视战况的进展;另外两个派到南侧的城墙,一旦发现我们的援军,一个立刻通知我,另一个直接引援军向战场去。

喊杀声时大时小,中间搀杂着士兵临死时不甘的惨叫。我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弗莱德醒来,或许还有信任,信任那些曾经和我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们,信任他们能够抵挡住大批的军队。

正午已经过了,弗莱德,如果你估计准确,在今天日落之前我们会迎来第一批援军。

他们来,我们胜,他们不来,我们死。这是你说的。即便你重伤在身,已经脱离了战场,整个战局到目前为止,仍在按照你的剧本上演呢。

援军一定会来,不是因别人,而是因为你。我相信你,毫不怀疑,一直如此。

“啊……”米莉娅的惨叫从房中传来。“刺客”,这个词从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拔剑冲进房间,一边还在后悔没有多派几个人保护重伤的弗莱德。

一脚踢开门,我吃惊得几乎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幅极度香艳的景象,米莉娅小姐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被弗莱德紧抱在怀里,她的挣扎在弗莱德面前毫无作用。如果不是我很清楚弗莱德高尚的品质,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他嘴里口吃不清地大声说着些什么,我可能真的会以为我在不适当的时间打扰我朋友的好事了。当然,后者是主要原因。

他说的是:“汤米,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

我奋勇地冲上前,从我神志不清的朋友手中将一位漂亮的小姐刨了出来——我发誓使用这样的词汇描述我的动作纯粹是形式所迫。失去了手中抱着的人,弗莱德虚弱地呻吟了一声,重新栽到在床上,继续他的昏睡去了。

“您没事吧?”我看着满面酡红的米莉娅,小声地问了一句。

“没事。”虽然红着脸,但她仍没有失去自己的仪态,端庄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然后慢慢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眼睛说:“不许把你看见的事告诉任何人,否则……”

“向财神席勒姆多亚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见!小姐,您不会有‘否则’的机会的。”我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如此端庄善良的少女的眼神会那么锐利,我可不想知道“否则”她会怎么样。看起来如果我有半点犹豫,眼前这个所谓的虔诚的善神的信徒一点也不会介意把我当作对神的牺牲拿去献祭,到时候是杀是剐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是谁啊,那个汤米。”她满意地得到了我的保证,不急不慢地询问着。

“是他的朋友,是他第一个朋友……”

我尽可能简短清晰又不失礼貌地讲述着我朋友的故事,我相信他并不介意让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姐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这段往事——这是一段足以自豪的往事。

听完了弗莱德的故事,米莉娅幽幽地看着弗莱德,轻声地叹了口气。忽然我感觉自己在这个场合中十分的多余,这间只摆了一张床的宽大卧室拥挤得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我向这位可敬的女士敬了个礼,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第五卷:破茧 第三十七章 无可替代的英姿

来自城头的喊杀声虽然时大时小,但从一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歇。我派遣的侍卫忠实地尽着自己的职责,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向我报告战场上的情况。不需要他给我描述,我知道这场战斗的惨烈。我的英勇的战友们用超越了常识的毅力守卫着我们的城池,温斯顿人每登上一个垛口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曾经有几次我们几乎全线崩溃,登上城楼的温斯顿人已经保护住了两个垛口,让自己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增援上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卡尔森带领着我们仅存的“驴骑兵”在城墙上发起了冲锋,硬是把他们逼退了下去。

罗迪克尽可能地召集起了城中的男子,尽管他们知道保卫这座城市就是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可连刀剑都拿不牢的普通百姓们仓促间又能在战争中真正起到什么作用呢?或许只能妨碍自己军队的正常运转,或许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可以一拥而上,让温斯顿人陷入杀戮而暂时放慢他们的脚步,这也不过是用一次小规模的屠杀来暂时延缓一次大规模的屠杀而已。

除了他们,再没有一支预备队了,甚至连伤兵也成了城防的主力。现在的战场上已经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完全是以血换血的拼搏。我们的士兵之所以还没有崩溃,完全是因为仅存的一个信念:

当弗莱德再次回到城头时,就是我们欢庆胜利的时刻。

我不知道这句我编造的最大的谎言还能支持多久,或许是永远,或许瞬间就会被戳穿。

如果弗莱德还能战斗,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即便面对着如此之大的劣势,他无法再用灵活的战术给敌人带来更大的困扰,但只要他出现在城墙之上,让士卒们看见他,看见他黑色的战刀,情况就会不一样。

他总是能把勇气和力量带给别人,他天生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报告!”侍卫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温斯顿人几乎已经占领了半条城墙,我们失去了所有的骑兵,城头已经展开了拉锯战,我们的形式十分危急。”

终于到极限了吗?我苦笑了一下。

我推开门,走进弗莱德的房间。米莉娅向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让我不要惊扰病人。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走向弗莱德的床前。

在这里,我卸下身上的轻甲,拿起了弗莱德黑色的铠甲。

我的朋友,你好好休息,如果你真的注定是传说中的英雄,那就让我用你的名字替你创造一个奇迹吧。

我轻轻地穿戴整齐,想从他身边拿走那把“墨影”。

“啪!”弗莱德的手轻轻拍在我的手背上,制止了我。

“杰夫,你穿错衣服了。”他虚弱地微笑,摇着头看着我。

“这一身更帅一些,借我穿一天,回来就还给你。”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可不行。”他挣扎着爬起来,“穿在你身上,糟蹋了这么好的衣服。”

“您不能起来,先生。”米莉娅试图制止他的举动。

“您是谁,小姐?”弗莱德挣脱了女士温柔的束缚。

“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你必须听我的。”米莉娅面不改色,坚持着夺下他手中的刀。

弗莱德仍然温和地微笑着,他说:“我不能让我的朋友用我的名字去送死,这是对一个战士的侮辱。”他站了起来,眩晕地扶住了我的肩膀,“如果一定要死,我宁愿死在朋友怀中……”

“像汤米一样?”米莉娅垂下头去,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一句。

弗莱德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一愣,然后坚定地回答:“是的,像汤米一样。”

我猜他如果知道米莉娅为什么会清楚汤米的事情,恐怕就不会回答的这么坚决有力了。

米莉娅再没有制止他穿戴上自己的铠甲,在他戴上头盔后,她送上了他的战刀。

“我和你一起去。”她昂着头说。

“那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弗莱德沉着脸回答。

“病人在的地方,就是医生该去的地方。”

更响亮的喊杀声从不远的城墙上传过来,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好吧,随便你。”弗莱德在我的搀扶下跨上他的战马,我们走向城墙。

这里的确已经不是小姐该来的地方了。城头堆满了形形色色的尸体,不少尸体已经少去原本细嫩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可米莉娅的神经出人意料地强韧,直视这惨烈的景象,没有任何反应。

我一路挡在弗莱德的身前,把迎向他冲来的敌人一个个刺倒在地。我从不知道我也可以如此的勇猛,没有一个敌人在我面前抵挡过三个回合。

我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我的朋友,绝不能让他们走到弗莱德跟前。

他们不能冲过来,可弗莱德可以冲出去。在我疏忽间,他一夹跨下的战马,长啸着冲杀出去,随着他手中黑光一闪,城头一个衣甲鲜亮的军官人头滚落在地。这一刀来得太急,他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依然站在远地,甚至连手中的武器都没有掉落。鲜血从他的肉红色的脖子中不停地喷洒,很快就撒遍了他的尸身。

一刀立威,满场皆惊!

慑于弗莱德的威势,直到这具无头的尸体倒下,也没有人敢向他攻击。

“士兵们,萨拉波撒城的援军随时都会到来,这将是温斯顿人最后一次进攻。把他们赶下城墙,我们已经胜利了!”

弗莱德的声音坚定洪亮,带着让人不由得不信的诚恳。他的战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英姿,前腿高高扬起,发出了响亮了嘶鸣。夕阳给弗莱德原本苍白得不似人形的面孔上抹上一层威严的色彩,这瞬间他就仿佛许多城市广场上那一尊尊英雄的雕像。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这里或许只有我的米莉娅知道,这英勇的年轻人是拖着足以让平常人失去意识的重伤的躯体砍下的这一刀、喊出的这一声。这时候他已经无力抵挡任何轻微的攻击了,任何试探的袭击都会要了他的命。他明知道这些的,可他还是冲出去了,冲入敌人最多的地方,砍下了敌人的头颅。他不是个莽撞的斗士,可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比任何人都要勇猛。

一切都变了,原本已经胜利在握的温斯顿人动摇了,眼前这个年轻英勇的战士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在马上的英姿足以令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温斯顿人汗颜,他战斗时的表现也能够让最勇敢的温斯顿勇士惭愧。更重要的是,每当他出现,他们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群疲惫的士兵,而是一群媲美雄狮的勇猛军人,就像现在他们正在面对的军人们一样。

一切都变了,原本已经被温斯顿人逼到墙边,只依靠残存的本能的意识去抵抗的德兰麦亚士兵战志重新高涨起来,那曾经让他们感到自己存在价值的口号再一次响起在他们口中。缺口的刀剑重新染上鲜血,几乎已经成了钝头的长矛也再一次刺入敌人的躯体。这是我们的城墙,这是我们的家园,这是我们的防线,这是连敌人的亡灵也无法通过的最后的阵地。

一切都变了,那原本倒在血泊中呻吟的士兵们将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燃烧在战斗中:缺了一条腿的,把面前的敌人拖倒在地;少了一条胳膊的,用肩头撞向敌人;失去的武器的拔出嵌在自己身上的利刃;即便是那些只能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再迈出一步的,也要抱住一个温斯顿人跃下城墙。这是一条没有人愿意面对的防线,只是因为弗莱德。

米莉娅对尽力保护着她向弗莱德靠近的我说:“你错了。”

“什么我错了?”我茫然地格开一把袭来的长矛,另一把长矛将威胁我生命的敌手刺了个对穿。

“你错了!”她藏在我旁边,双眼却闪烁着异样的火焰,射向不远处的弗莱德,“你曾经想冒充他的形象鼓舞士兵,可你做不到。”她咬着嘴唇冷静地转向我,“他是唯一的,没有人可以代替。”

我丝毫也不妒忌这样的评价。想到我有可能穿着他的铠甲在城墙上进行的拙劣表演,连我自己都有些脸红。我抢到弗莱德的跟前,将米莉娅推到我们中间,和凯尔茜和红焰一起尽着我们保护领袖的职责。

再一次,温斯顿人吹响了后退的号角。弗莱德挥了一刀就为我们带来了最关键的一场胜利。我想,无论这一次的战果如何,弗莱德的这一刀或许都会被载入史册,成为他钟爱的那一本本大部头书籍中闪亮的一笔吧。

那一笔中会不会有我呢?

我驱散了这个无用的念头,想把弗莱德从马上搀扶下来。他摇头制止了我的动作。我忽然醒悟:他虚弱的身体已经无力让他重复一次上马下马的动作了,他只有在马背上坚持到最后。如果士兵们看见他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这条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城下的温斯顿人安静了好久,他们似乎也在考虑弗莱德口中的援军是真是假。他们已经为自己的攻击付出很大的代价,经过河上的偷袭和连番英勇的抵抗,一万多士兵还剩下不足六千,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伤兵无法作战,还有不少不适于参加攻城战的的重装步兵和难以发挥作用的弓箭手。不用多,只需要再来一千有足够战斗力的士兵,就足够扼守住这一道城墙,彻底粉碎这一次攻城。

可城上并没有出现新的旗号和新的军队,这本身就是一次欺诈。我得感谢里贝拉公爵是个保守的指挥官,弗莱德说,他的一举一动就如同教科书一样的正确,如果不是在士兵调配上略显死板,他可能早就成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了。可他总不会这样一直受到欺骗。

终于,温斯顿人忍不住了,他们集合、列队、准备再一次发起进攻。雷利重新安排好了防御队列,可队列中的士兵忍不住一个劲地望向弗莱德:他说的援军在哪里?我们不是已经胜利了么?

直到这个时候,弗莱德仍然面不改色地端坐在马上。米莉娅在他身旁边一次次偷偷将治疗的神术施加在他身上,可这只能促进伤口的愈合,却无法弥补失血后的虚弱。

看着镇静的弗莱德,士兵们再次充满了勇气。他们相信自己的指挥官早已做好了安排,胜利已经把握在他们手中。

温斯顿人这次并没有蜂拥而来,他们缓慢地经过港口大道,一步步试探着我们的反映:弓箭并没有变多、城头的士兵也还是那么几个,当他们的云梯再次搭到城墙上时,援军的谎言似乎已经被戳破了。

“杀!!”城外重新响起呐喊声,温斯顿人羞愧于自己刚才被一个人的一句话吓退的怯懦,试图用更猛烈的进攻挽回自己的颜面。

一触即溃,疲惫了两天的战士们再也无力抵御这样的攻势,他们渐渐被紧缩在城墙中间,围绕在弗莱德的周围。一切似乎已经大局已定,我们输了。

“杀!!”在绝望中,更猛烈的呐喊忽然从城内响起,在我们身后是一队队身穿熟悉甲胄的士兵,在他们前面带头的,是我派出的两名侍卫。他们带领着这支军队在城中的街道中全力奔跑着,直冲上城头,杀进城头的温斯顿士兵之中。我们同样疲惫的敌人已经无法面对这样的反击,而心理的绝望已经彻底打碎了他们夺取胜利的愿望。

在最后的时刻,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

一切如弗莱德所料,萨拉波撒城的援军来了,两千人。

再也没有欢呼,没有庆祝仪式,没有胜利的笑容。

在死亡的边缘上打了个滚的战士们在哭泣。

我们胜利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了。

没有人去理会援军的指挥官在城头的大声呼呵,尽管他用鄙薄的眼神看着我们这群哭泣的战士,可他不是这座城市的英雄,也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当他踏上城墙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主人已经倒下,被抬回了本属于他的病床上。

一切都是因他而改变的。

第五卷:破茧 第三十八章 你是我的长官

坎普纳维亚城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阁下:

作为您的对手,我必须承认,贵部是我所见过的最英勇的一支军队,任何军队都不愿面对这样的敌人。拥有您这样一位对手是我的不幸,但也是我的光荣。您的年轻、智慧与勇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身为您的对手,但还请您接受我的祝福和敬意,并希望在将来的战场上,我将有幸再次和您一较高下。

愿战神维斯塔永远与年轻的勇者同行!

乌瑟斯德里贝拉 敬上

“这是什么意思?”听完里贝拉公爵留在码头上的信件,达克拉憨头憨脑地问道。

“他的意思是,他输得很不服气,还想再打一仗。”雷利为他的朋友解说。

“你怎么看?”罗迪克把信递给躺在病床上的弗莱德。

“坦诚的贵族,勇敢的战士,迂腐死板的老头。正像他教科书般的用兵方式一样,这封颇有远古高贵风尚的信件毫无意义。他把战争当作自己的私事看待。”弗莱德随手把信扔到一边。

“弗莱德,好点了么?” 凯尔茜带着一大束鲜花闪进门来。

“早安,我们的女英雄。我没什么大事了,只是伤口还有点疼。”

“我……我是来告别的。” 凯尔茜把花插到了床边的瓶子里,“你知道,一打仗,根本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处。”

“这么快?不再多留几天?”

“不了,我怕再晚河上就不能通航了。”

“那你打算上哪去?需不需要我帮忙给你弄张通航证什么的?你们可是盗贼。”

“我想过了,以后不能再在晨曦河里当盗贼了。”

“你想通了就好,当盗贼有什么好的,既危险又艰苦,连个安身之处都不好找,每到一个港口都要担心城防军,还是做些正当的事情比较好。”我表示支持。

“太对了,当盗贼太辛苦,想发财又不容易。所以,我决定顺流东下,去彗星海,作海盗!” 凯尔茜头一昂,兴奋地说,“红巾女海盗凯尔茜,不错吧。”

“噗……”弗莱德把刚喝了一口的药汤全喷到床上了。

“怎么?不好吗?” 凯尔茜翘着嘴巴眼露杀机。

“恩,响亮的名字,很威风啊。”看到后面青眼圈的红焰忙不迭地给我们打着眼色,我们还怎么敢劝盗贼大小姐“改邪归正”、“弃恶从善”,只有不住口地叫好。

“我想出来的主意,肯定是好的。”凯尔茜拖着红焰向门外走去,“我去看看孩子们,你可要帮我照顾好他们,我会经常回来的,他们要是有什么不好,看我把你……”

目送骠悍的女匪远去,我们长吁一口气,重新开始我们的交谈。年轻的士兵总是能够很快地找到聊天的话题,正当我们追溯我们的历史到我们的初次见面的时候……

“你们在这干什么?病人需要休息,请离开。”米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背后。

“米莉娅,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

“是的,我去神庙参加今天的祝祷仪式,可神庙主祭病了,所以仪式取消。怎么?各位长官看准了我不在这里,就来骚扰我的病人吗?”

“不不不不,我是看您太忙,所以帮您来照顾弗莱德的。”我慌忙伸手抓起一块毛巾抹在弗莱德脸上,“他有点虚弱,出了不少汗。”

“杰夫……”弗莱德苦着脸喊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我装模作样地俯在弗莱德面前。

“我脸上不舒服!”弗莱德无奈地指了指我拿着的毛巾说,“这是擦地板的抹布……”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就是要帮美丽可爱的米莉娅小姐擦地板的。刚才您一进来,我就忘了。”我忙把毛巾从弗莱德脸上拿开。

“是吗?那就麻烦您把这间屋子里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和家具统统擦一遍,动作要轻柔,不许打扰病人休息,您说好不好啊?”上次一盆热水连同铜质脸盆整个扣在我头上的时候,米莉娅说话的声音也是这样的。

一阵恶寒:我可以反对吗?

“那么,诸位先生是来干吗的呢?”米莉娅转向雷利他们。

“我们……”我的战友们犹豫着不敢说话,生怕就被这位高贵圣洁的女士拉去当了免费的壮丁。

“我们是来监督杰夫工作的。”雷利拉了拉达克拉的衣袖,迈前一步大声说。

“啊对,我们是监督工作的。”达克拉顺杆爬,指着我说,“杰夫,这里有团污渍,那里也不干净,还有那里,不要偷懒,好好干……”

我转脸给了他们一记杀人的眼神。

“那你们二位呢?”米莉娅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雷利的说法。

“我们……是来检查杰夫工作的,原来我们以为他已经干完了,没想到他……动作那么慢。”谁说罗尔是个老实人?

“就是,我们先走了,杰夫,什么时候干完了通知我们来检查。”罗迪克一只脚已经迈到门外了。

我连吃人的心都有了。

当米莉娅把门带上之后,弗莱德终于忍不住用被子蒙着头大笑了起来。

“让你笑,让你笑!”我一把扔掉抹布,跳上床对着弗莱德外面那层厚被子一阵拳打脚踢。

“不要打了,我是病患呢,哎呀,打死人了……”经过连日的奋战,我的朋友终于露出了完全自然的开心笑容。他笑起来和平时稳重如山的形象完全不同,就像婴儿一样纯洁可爱,又像阳光一样温暖。

笑闹够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严肃地对弗莱德说:“弗莱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看到我的态度变得郑重起来,弗莱德也敛起了笑容。

“你打算怎对待卡尔森队长。毕竟,他还算是我们的长官,你现在虽然是一城之主,可我们都知道这座城是我们偷来的。你在战场上直接对他发号施令,是不是……”

我的朋友陷入了沉思,半天不说话。显然,在这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在思考许久之后,他问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坦诚地跟他谈谈。”我回答。无论这事情终究要怎么解决,听听卡尔森的想法绝不是错误的选择。

“和他谈谈?很难开口呢,说这样的话。不过,我会试试。你说的对,这件事不能拖延。”弗莱德仰倒在床上,“杰夫,我想知道,你希望这事情如何解决?”

“我想先知道,你想当这个城主吗?”

“……我想!”弗莱德两眼盯着天花板,“我不仅想当这个城主,还想在更高的位置上成为更了不起的人。这是汤米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你会帮我吗,杰夫?”

“我会的,弗莱德。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人。你是最好的士兵、最好的指挥官、最好的演说家,甚至是最好的骗子。我们都会帮你的!”我站起身,向大门走去,“去和卡尔森好好谈谈,让他也认可你,然后……”我拉住门把手,背向他站住,“成为我们的领袖。”

“哐啷!”我带上了房门,只留下思考中的弗莱德。

……

次日清晨,码头上,我们挥别了即将成为海盗的好姑娘凯尔茜,与她依依不舍告别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士兵们,还包括曾目睹她得胜回城时飒爽英姿的广大市民。豪迈的精灵游侠并没有与她同行,用红焰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

“游侠绝不会远离他所捍卫的土地和自由,只有在大地母亲坚实的怀抱中,才能找到游侠存在的真正意义。”

但早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凯尔茜已经偷偷地告诉了我们实情:我们勇敢的精灵朋友不会游泳。[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这对于已经对红焰出人意表的脾性习以为常的我们来说,已经不能带来更多的惊讶了。所以当他厚颜说出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之后,我们诚实地揭穿了他。这让他很尴尬。

尽管红焰是个开朗豪放的精灵游侠,当黄金玫瑰号驶离码头时,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一些东西已经随着飘摇在风中的粉红色的头巾一同远去了。

当人群终于散去,罗迪克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码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时,弗莱德叫住了卡尔森:

“先生,我能跟您谈谈吗?”

卡尔森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疑惑,但仍然犹豫着接受了。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转身想要离开。弗莱德拉住了我:

“你不能走,我的朋友,我需要你在这里。”

“先生,我想得到这座城。”弗莱德严肃地卡尔森说。

“你已经得到这座城了。”卡尔森打着呵欠,仍然装出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来。可我分明地看见,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震撼。

“不,先生,没有您的允许,我不可能真正得到这座城。您是我的长官。”

“那你想怎么样?”话已经说开,卡尔森也收起了懒散的模样。

“我想要您,先生。虽然您现在仍然是我的长官,但我希望得到您的忠诚。”希望得到长官的忠诚,这话随便什么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好笑。可这时候,在这只有三个人的码头上,没有人笑得出来。

“你为什么战斗?荣誉?利益?或许不过是为了好玩?”卡尔森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现在有一座自己的城,今后还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弗莱德丝毫也没有退让,直视着卡尔森质疑的双眼,“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告诉我说,如果他能够身居高位,会保护更多可怜的人们。我不知我能不能做得那么好,但我觉得如果是在战争中,我愿意尽力去保护,起码我要试着去保护我的朋友,保护我的士兵,我希望我能够尽到我的责任。”

听了这话,卡尔森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和温柔起来,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

“你的责任么……好吧,在那之前,我想……给你们讲一件关于责任的故事。”

“七年前,在德兰麦亚东南侧曾有一次大规模的剿匪活动。说是匪徒,其实也不过是群求存的骠悍猎户,不得已干些拦路抢劫的行径,时间久了居然闯出了名声,聚集起了将近一千人。”

“指挥这次剿匪的是瓦格纳伯爵。经过将近三个月的的搜寻查找和小规模的战斗,军队找到了匪徒的巢穴。只有不到五百人扼守着一个险要的山寨,与近三千正规军对恃。”

“战斗开始之前,瓦格纳伯爵收到了匪徒首领的信函,他表示愿意投降,希望自己的部下能够得到公平的审判,让没有犯过罪行的徒众回家。”

“这是很公正的投降,一切原本就应当这样结束,不必流血。可是瓦格纳伯爵拒绝了,为了他的军功和荣耀。他的副官再三劝他接受投降,这本无损于他的威名和供给。甚至是在拒降信射出之前,副官还在祈求那百年难得一见的理智出现在他的身上。可是,终究一切都无法逆转。”

“一场原本不该发生的战斗开始了,士兵们为了命令扑向自己同情着的对手,而暴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而不得不抵抗军人的攻击。战斗结束,两千多的士兵和所有的暴民毫无意义地死去,他们的生命和鲜血将瓦格纳伯爵的家徽洗得更加光洁。或许吧,那些暴民真的全都该死,就算是这样。可没有一个人去过问那一千多阵亡士兵和不计其数的残疾伤兵,他们原本可以避免遇到这样的事情。”卡尔森说着,径自流下泪来。

“您就是那名副官?”弗莱德试探地问。

“不再是了,我只是步兵小队长卡尔森。自从那一仗之后,我就不在是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男爵了。”

“我不是个幼稚的人,我知道任何战争都要死人,而且最早死的,都是士兵。而且我也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原本就应当放弃一部分士兵,去追求更大的目标。但那不意味着高居上位的人能够全权处置他们的生命,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任何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不能轻易地牺牲。那么多那么好的年轻人,他们勇敢、善良、忠诚、服从,就是因为我不够坚持自己的职守,白白地牺牲了。他们就死在我的眼前,你们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用自己的骨头扎自己的肉啊。”

“我才不管敌人该不该死,功绩显赫不显赫。一个军官的责任,不只是带领他的士兵去赢得胜利,还要在可能的时候保护他们的生命。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军人的责任。”

“你有我所见过的最杰出的才能,弗莱德,你有能力采撷这世上所有的荣誉。但是,我没有尽到我的责任,你可以么?”卡尔森询问地看向弗莱德。

许多关于卡尔森的谜团一下全解开了:为什么一个年届四十的人会在步兵小队长的位置上混迹了七年之久,为什么他首先教给我们的是在战场上保命的方法,为什么他是“背影”卡尔森,甚至于,为什么他总能和弗莱德保持着某种神秘的默契——那大概是一种只有真正的贵族才拥有的高尚而无言的默契,以及为什么只有他选择了一匹看起来十分丑怪的马匹作为自己的坐骑——一个真正的老兵对于马匹的认识和理解原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年轻的新兵能够比拟的。

这是个真正的军官,谨守自己职责、爱护下属生命的好军官。

弗莱德举起墨影战刀,割破了自己的左臂,举刀庄重宣誓:“我,弗莱德古德里安以鲜血与武器的名义宣誓,爱护每一个士兵,绝不平白牺牲任何人的生命,绝不将荣誉和利益置于士兵生命之上,谨请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男爵阁下与我的朋友杰夫里茨基德为我鉴证。”他又再次向卡尔森请求,“跟随我,队长,您可以帮助我挽救更多年轻士兵的生命。”

卡尔森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他单膝跪倒在弗莱德面前,向我年轻的朋友表示了自己的忠诚。

当两人再次面对面站起身来时,弗莱德先一步制止了卡尔森的动作。他将战刀竖在自己的胸口,最后一次向卡尔森行了一个部下对上司的庄重军礼,缓缓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向您行礼,谢谢您,长官。”

卡尔森也以同样的动作回敬了一个同样庄重的军礼,他沉声对弗莱德说:“这是我第一次向您行礼,谢谢您,长官。”

清凉的风从水面上吹来,撩拨着我的头发,也弹拨着我的心情。清晨明媚的日光从头顶温柔地撒下,为我面前的两个男子铺上一层暖暖的色晕。

还有什么比在晨风中两个相互行礼的军人更让人感动的呢?

(本章结束,亲爱的读者朋友,您…………吃过了吗?:》)

第五卷:破茧 第三十九章 拥有一座城

在取得坎普纳维亚防御战胜利的第十二天,我们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王都来的使者,光荣而伟大的德兰麦亚国王米盖拉陛下忠诚而值得信赖的仆人,内廷的书记主管,图萨克雷德拉瓦尔侯爵阁下。他给我们带来的,是国王陛下的嘉奖和表彰。

经过温斯顿军队近半年的攻击,德兰麦亚已经失去将近四分之一的丰饶领土,国王陛下英勇的战士们在敌人面前不堪一击,没有一次将甜美的胜利果实送到陛下的御前,这大大损害了尊贵的陛下的颜面。在这个时候,任何一场胜利——即便是无关大局的一座小城防御战的胜利——都是十分急切和必要的。隆重嘉奖获得了久违胜利的指挥官,这既是为了提高士气、稳定军心,更是为了挽回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的一点颜面。

德拉瓦尔先生受到了我们的隆重接待,弗莱德礼貌得体地对这位内廷重臣表示了他的欢迎和尊敬,他优雅的仪表和无可挑剔的举止赢得了高贵客人的好感。作为皇帝的近侍官员,我们的客人大概已经作好了面对一群粗鲁无知的外省小贵族军官的准备,可当他看到弗莱德那即便在宫廷正式场合也毫不失仪的礼节时,他并没有掩盖自己的惊讶和欣喜。

当说起“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的家族谱系的时候,弗莱德早有准备地将自己的姓氏巧妙地与一个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没落了的高贵宗族的旁系宗亲的支系亲属联系了起来,根弗莱德所说,这个女性后代不甚繁盛而男丁更为稀少并多早夭的不幸宗族的上一位继承人——一个旅居国外的古稀老人在逝世前三年时间里搜遍了族谱,才找到了唯一的一个能够继承这份爵位的男丁,也就是他姑姑的外甥的表弟的侄女的堂兄的表姐的在战乱中失散了多年的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弗莱德自己。当有人通知弗莱德继承这个贵族爵位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值得骄傲的显赫家世。当然,这个家族并不是十分著名,尤其是没有现存的兴旺的族亲,但其中有些人物的名声也正好足以使德拉瓦尔先生听说过这个姓氏,而让这份宏大的族谱足以取得我们广博的客人的信任。这的确是份大得离谱的族谱,即便是集合所有国家专门管理贵族户籍的官员一起整理资料查找,都需要花费好一阵子的时间。

事实上,我感觉这份严密完善的族谱是没有必要的,我们的客人丝毫也没有怀疑弗莱德“子爵”爵位的由来和追究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贵族凭证的过失。或者说,他也许怀疑了,但这场胜利必须由一个年轻勇敢的贵族军官来充当吸引民众注意力的英雄,而国王陛下选择了弗莱德,所以弗莱德就必须是个真正的贵族。

德拉瓦尔先生向我们宣读了国王陛下的嘉奖令:册封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子爵为伯爵,除承认其对坎普纳维亚城的收益权外,赐封德兰麦亚北部卡勒镇所属土地(当然,这块地正被温斯顿人所占领),并赐予王冠骑士勋章一枚,授中校军衔。其下各级军官士兵,各有升赏。

经过了一个繁复隆重而没有必要的仪式之后,弗莱德真正成了坎普纳维亚城的合法拥有者。

颁布了嘉奖令,我们设宴款待了尊贵的客人。席间,德拉瓦尔先生和原本外出躲避战祸、现在陆续回到家中的商贾贵族们连连向弗莱德举杯祝贺,弗莱德也矜持有礼地回应了大家的祝福。可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犹豫和和寂寞。

宴席结束后,德拉瓦尔先生意犹未尽地缠上了弗莱德,那亲热劲简直让人受不了。在某些方面,弗莱德或许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但他在另外一些地方所表现出的不通世故却又实在让人好笑。看着困得直打瞌睡的弗莱德不开窍的样子,我不得不越权趁着游览城主府邸时将一个镶着精美象牙把手和纯金装饰花纹的、极有收藏意义的上等手杖送给了我们的客人,并一再向他表示这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伯爵”对侯爵阁下的一点“友谊的馈赠”,这才在午夜到来之前,将这个“正直、可敬、高贵”、缠人的访客送出了大门。

“你看起来不高兴,弗莱德。”目送德拉瓦尔先生的马车消失在夜幕中,我小声询问着我的朋友。

“是的,杰夫。”弗莱德松下绷了一天的礼节性笑容,无奈地回答,“我很矛盾。”

“怎么了?一切不是很顺利吗?你成了一个真正的贵族,这座城、这些士兵都是你的,真真正正属于你的,你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可我不想。杰夫,我不是个贵族,我讨厌贵族,我讨厌那些天生自以为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是的,我想帮助更多的人,但不想通过这种方式,不想成为我从小痛恨的人群中的一个。我可以假冒他们,愚弄他们,嘲笑他们,但我不想成为他们。”

我理解,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矛盾,就像我现在一样。我喜欢我的酒馆事业,讨厌成为一个士兵去战斗,但我暂时还没有选择。

“弗莱德,”我说,“你不会成为他们,我们都知道。你只是一时在感情上接受不了。记着你的理想,记着你对汤米的承诺。你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们。如果是这样,你不用介意是通过什么方式达到的目标。”

听了我话,弗莱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的黑发在晚风中飘荡,变得朦胧而优雅,仿佛是一团明亮的雾气,遮挡在他英俊的面庞前。

“你说的对,杰夫,我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我会成为我自己,而不是他们。”他坚定地搂住我的肩,“无论别人说我是什么,我是弗莱德古德里安,你的朋友,仅此而已……”

取得了合法领导权的弗莱德很快就使这个城市的运转走上了正轨,我们每个人都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达克拉与雷利着手重建城市的防御体系;罗尔负责起了城内的治安管理,他的沉默让他很好地完成了这项工作——市民们大多把罗尔的寡言理解为冷酷严峻,而不是羞怯;红焰对这场无意义地战争产生了兴趣,违背种族传统地执意留在弗莱德身边,成为了我们的客座骑兵队长——国王的慷慨让我们有了真正的骑兵——但他坐骑却仍是那匹异样的骡子,红焰早就把他坐骑违反自然法则的血统抛到一边了,现在谁要是敢当面说他的骡子一句坏话,就要做好被快刀剃光头发的心理准备。而那匹骡子也很争气,除了卡尔森那匹跛脚的红马,我还真没见过有什么马比得上他的的“千里骡”。

罗迪克协助卡尔森(他坚持让我们这么称呼他)训练我们的士兵,他们俩在战场上的战斗英姿成为了士兵参加训练最强的源动力。卡尔森仍旧坚持着对我们的训练方法,因此每天出入城门的人都能看见大群衣冠不整的军人们沿着城墙兴致勃勃地在玩一种名字叫做“官兵抓强盗”的恐怖游戏,没抓住“强盗”的“官兵”和被抓住的“强盗”都要接受卡尔森的“特别指导”,比如说在领子里扔进一只大个的毛毛虫,然后被命令在穿过城市跳入河中之前不许把它拿出来。那群被修理得奄奄一息、满腹牢骚的士兵们还不知道,这样的训练在战场上对他们有多重要——如果他们还有机会从卡尔森手中逃出命来上战场的话。

可怜的弗莱德除了要处理日常的行政事务和接待来访者之外,还有一个令人不怎么羡慕的身份——米莉娅小姐的全职病人。作为弗莱德的医生,米莉娅小姐有权在任何时间敦促他吃药和休息。这位冷傲的女士十分尽职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她严格地控制着弗莱德的服药、进食和休息时间,从没出现过任何偏差。最让弗莱德痛苦的是,无论他身处什么场合,都必须按时服药,米莉娅小姐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而我明智勇敢的朋友似乎也对这位忠于职守的医生没什么办法。就在七天前,弗莱德在检查全体士兵训练情况时忘记的服药,米莉娅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给他灌下了一瓶被我们称为“辣盐汤剂”的药水,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种药水在补血和恢复体力方面效果很好,但味道既苦又辣,通常能够大剂量使用这种药物的人只有两种——最勇敢的人和没有舌头的人。当士兵们得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人间惨剧每天都要定时发生在他们年轻的领袖身上时,顿时觉得自己受到的严酷训练实在是小菜一碟。当然,在米莉娅小姐的悉心照料下,弗莱德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当德拉瓦尔侯爵离开时,他已经能够骑马了。

我自然也没有闲着,知人善任的弗莱德任命我为坎普纳维亚城的后勤补给官,负责打理军需物资的积累、调度工作,重新统计核算我们手头已有的物资数量。这项工作我倒是十分乐意接受的。

原本我以为,我将面对的不过是些简单的核对接收工作而已,但经过系统的了解,我不得不敬佩我的前任在物资管理方面做出的惊人成绩,他干出了大量令人惊讶的不必要的工作。在这个死板的官僚眼里,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是可以编号入库的。仓库中的每一柄长枪、每一顶头盔都有长达六位数的特殊编码,而仅仅是物资的编码表就多达到七只木箱,这被我那疯狂的前任得意地称为“数据库系统”,声称这套系统可以在大批量物资配制时可以将误差减少到历史最低点,并从根本上杜绝贪污行为——当然,这建立在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翻越那些足够压死大象的帐册的基础上。据说这位官员规定:每一件物品在分发时都必须有领取人的亲笔签名,而当物品遗失或损坏后必须由原主递交一份详细的物品遗失报告,经从仓库保管员到他本多达六层的审批,最早十五天后才得允许下发。这一系列的措施的确大大减少了物资管理的差错率,但同时也对降低工作效率、在后勤保管的岗位上养闲人也有着不小的作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我把大约三分之二的后勤人员踢回了战斗编制,取消了物资编码制度——我没有在每一支箭杆上刻下长长一串号码,并且每半年就要全部核对一次的自虐习惯——按照最普通的方法计数入库,分发物资时每个中队只需要中队长签字就可以取走,出现任何差错由中队长本人负责。为了杜绝有人谎称遗失冒领军用物资的情况,我对士兵的津贴费发放制度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将装备价格加到士兵的津贴中,对士兵装备进行不定期突击检查,如果装备丢失或者不正常损毁,立刻补充更换,同时将更换装备所需的费用从士兵津贴中扣除。我得承认,这些措施并不精细周密,但对于本身文化素质并不高的下层士兵来说却非常管用。更何况,我们毕竟身处战争年代,一切都必须以提高效率,保证军队战斗力为重。

事实上,经营一个城市并不比经营一个酒馆更困难,最起码我不需要为招徕客人的光顾而担忧。我很难不为自己的工作成绩而稍稍得意一下: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坎普纳维亚的军需管理运转状况明显好转,以往士兵们浪费一天的时间不吃不睡在仓库门口等待分发物资并且还要签名留念的情况一去不复返了,并且他们从没有对保养装备有如此浓厚的兴趣,毕竟,保养装备就是节省自己的津贴嘛。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坎普纳维亚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商人们重新活跃在河道商线上,给小城带来繁忙的贸易,我们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不久前城下那场埋葬了几千人的战斗似乎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而在河的对岸,温斯顿人好像也暂时满足了自己在战争中所得的成果,没有再像南岸发动攻势。一切是那么平静而自然,仿佛战争已经离我们远去。

战争当然还在,但人们不能在无休止的惊惧和恐慌中生存。在这毁灭与毁灭的间隙中,就请让平凡无助的人们感受一下这短暂的宁静安详吧。

也让那些注定要死在战场上的英勇战士们感受到生命的宝贵……

第五卷:破茧 第四十章 善行,恶行

这是我们自从当兵以来第一次穿上便装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嬉戏的孩子和踉跄的酒鬼从与我们擦身而过,没有人向我们多看一眼。街道两旁破旧的房屋中不时传来被粗暴的丈夫殴打的老婆的哭喊声,让整条街道都热闹起来。哦,大家不用为挨打的女人担心,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真正被痛打的女人是不敢发出什么声响的。在这种时候,男人的粗鲁和女人的哭喊只是表达夫妻感情稳定深厚的一种有效的办法而已。

我和弗莱德完全溶入了这条街道之中,在我们身边工作或是闲聊的人们把我们当成了两个年轻的游人,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用友善和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打死她,带来厄运的不祥生物。”一个野蛮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群人的附和。

“对,打死他。”

“就是这个邪恶的生物引来的战乱。”

“吊死这个让我们不幸的根源……”

……

一次私下的审判?这是不被允许的。我的朋友皱了皱眉头,虽然仍然在用一种高雅的步态行走,但明显加快了速度。

我跟着他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

这远不是一次普通的矛盾冲突引发的骚乱那么简单,足有两百人聚集在一个小型的广场周围,指着广场中央的一具躯体唾液横飞地高声咒骂。这个令他们激愤的目标口角正流着血液,奄奄一息地趴在台阶上,双手不住地摸索,在她身边不远处,几个好事的男子拿着一根木棍,不时在地上敲打,发出声响,引得她伸手过来,却又把木棍扔给同伴,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大笑。

这个受到捉弄和辱骂的可怜女性身材窈窕,面目也十分俊秀,她之所以在这里引起那么多人疯狂的骚动,完全是因为她的种族造成的。尖长的耳朵和漆黑的皮肤充分向我们说明她的来历:这是个黑暗精灵,地底深处阴暗和罪恶城市的支配者,炮制暗杀、毒害和颠覆阴谋,无视生命、追逐杀戮的危险种族。正因为如此,她才在日光下失去了视力,以至于面对叫嚣的人群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

不止一份材料说明,一个地上种族的生命落入一群黑暗精灵的手中时,最好的下场就是死亡。但是,这份不可避免的馈赠总是被拖延到最后才会到来,在那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方法让你知道什么叫恐怖。黑暗精灵最喜欢的杀戮对象是一百岁左右的精灵族孩子,虐杀这些远亲的后代总能让他们感到满足。同样的,当地表的人群抓住一个黑暗精灵时,最常采取的措施就是直接处死,无需审判。

尽管我知道这一切,我知道即便交给我们的司法系统审判,眼前这个年轻的女精灵也很难逃脱死亡的刑罚。但眼前这一切仍然让我觉得难受: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对一个在阳光下失去视力和任何自保能力的女性所表现出来的残忍、歧视、刻薄和冷漠让我非常的难受。我很想制止这一切,可我无法抹杀这种种族对于种族的仇恨,即便我再怎么反感,仍然不能否认我对于这个种族的敌意。

我看向弗莱德,他的表情也很复杂,想必,他此刻也陷入这种无奈的矛盾之中了吧。

“妈妈,让他们不要打这个姐姐……呜呜呜,是她把丽莎从那个很黑很黑的洞里带出来的。那群叔叔很讨厌,可这个姐姐是个好人,不要打她……”在我们身边,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但随即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了。

“杀了她!”在我们身边,一个中年妇女惊惧地捂住身边孩子的嘴,带头高喊起来,边喊边把一个鸡蛋砸向那年轻的女精灵。

鸡蛋在她的头上绽开,一团清浆迸裂,染污了她淡紫色的秀发。

有了这个妇女的带头,鸡蛋、西红柿雨点一般落在这个精灵的身上。她无法抵抗,唯有蜷缩起身体,任凭市民的愤怒倾泄在她的身上。

我听得见,在哄闹的人群中,一声声孩子的啜泣悄然传来。

“不要这样,妈妈,不要……”孩子尖声叫喊着,可她的母亲仍嫌不够,冲出人群,对着那个女精灵的面孔狠狠淬了一口唾沫。她的举动再次掀起了人群的狂热,人们雀跃着用更令人震惊的方式向这个女精灵发泄。这已经和种族仇恨没什么关系了,这是一种发泄,一种在战火中挣扎许久的懦弱生命对着更弱小的生命的变态的发泄。这是一种疯狂。

猛然间,我感受到了来自弗莱德的愤怒。

那不是一个贵族的优雅的愤怒,而是一个单纯的青年的愤怒。如果说种族对于种族的仇恨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当一个异族挽救了自己孩子的生命时,为什么居然还有人不抱丝毫感激之情,反而更张狂地背弃她、侮辱她、伤害她呢?

我能理解,那个母亲之所以这样做,是害怕成为邻人眼中的异类,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受人轻蔑。她必须用更猛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成为那安全的大多数。这些感觉我都能理解,但我的朋友不能。在他坚定而单纯的思想中,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即便要面对整个世界,也要坚持自己的真理。

这个问题,弗莱德绝对不能理解。

“杀了她!”这个时候,人们的狂热已经无法遏制,人群簇拥着向那个没有还手能力的精灵冲去。我和弗莱德奋力挣扎着,试图阻止这道狂乱的人流,却被淹没在这一片涌动的人潮之中。眼看着这个美丽而善良的异族少女就要因为肤色的差异而失去生命……

“住手!”一个温和优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这声音并不大,却奇妙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带这一种无法反抗的友善和庄重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得不遵从。

一个蒙着大号灰色斗篷的流浪汉随着这声低喝走出人群。他将自己的手杖交给那倒地的精灵,搀她走到一旁的树影中,减少阳光对她双眼的伤害,然后掏出手帕擦去她面上的污垢。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时,都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断他对抗众人的举动。

“为什么要杀她?”年轻的旅人发问。

“她杀了许多人,她该死。”最先回过神来的人开始将愤怒转移到这个陌生人的身上。

“是吗?”旅行者向人群走来。不知为什么,他接近的人都主动让出道路来,对这个勇敢的青年保持着某种特殊的敬畏。

他走到刚才那个为精灵哭叫的女孩面前。

“你叫丽莎,对吗?”他的声音温暖和善,消除了这孩子面对陌生人时的所有恐慌。孩子点点头,表示正确。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个姐姐干了些什么?”

“丽莎昨天晚上去城外的树林采果果,后来就来了一群黑色的怪叔叔,他们把带到了一个很黑的山洞里。我冷,姐姐给我衣服;我饿,姐姐给我果果。后来……后来姐姐带我回家,后来……后来……”孩子小嘴一噘,忍不住又要哭了起来。

“后来被妈妈发现了,然后大家都发现了,他们欺负姐姐,对吗?”

孩子用力点点头:“妈妈说姐姐是坏人,还不许我说是姐姐把我送回来的。可我知道,姐姐是好人。”

那流浪汉摸着女孩的头,认真地说:“叔叔知道姐姐是好人,丽莎也是个好孩子。”

他抱起孩子,转向那母亲说。

“她救了你的孩子,而你却这样对她!”这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仿佛带着从死界透出的阵阵寒气。

“我……我……”那母亲惊惶无助,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应该感到惭愧!”年轻的旅人并没有追究母亲的责任,而是大声向每个人说到,“你们明知道这精灵的无辜,却依然要杀死她,要杀死这个比你善良得多和勇敢得多的生命。你们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勇气,起码她敢说实话,敢在你们犯罪的时候阻止你们。”

“可她是个黑暗精灵。”人们的气焰明显降低了不少,可依然有人出声反驳。

“哦?因为她是个黑暗精灵,所以就得死,是吗?那么对于她来说,因为你是个人类,所以也该死也是正确的吗?非常好,很正确的逻辑……”旅人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两把晶亮的匕首,引起人群的一阵骚乱。

“你也该死,她也该死。你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她是个受伤看不见的女人。来,拿过匕首,一对一光荣地杀死你的敌人。来啊!证明你的勇气和正义!”他怒喝道。

那说话的男人退却了。每一个黑暗精灵都是天生的战士和魔法师,尽管伤痕累累,并且目不能视物,但仍然没有一个普通人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对手做生死搏斗。

旅人轻蔑地收起的匕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懦夫,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人在这里,如果不是她根本无法抵抗,你还会那么大声地说这句话吗?没有一个种族生来就是被仇恨的,也没有一个种族生来就有仇恨别人的权利。而且,尤其是在死亡面前,每个种族都是平等的。你们应当珍惜他人的生命,就如同珍惜你们自己的生命一般。”

“他们带来厄运,瘟疫、战争、死亡,那么多的混乱都是他们带来的,他们是不祥的生物。”又一个声音传来。

旅人的嘴角诡异地向上翘了翘:“他们是不祥的生物?那你们呢?你们是吉祥的生物吗?”他把孩子放到地上,忽然闪到那个叫嚷着的人的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只人骨制成的手掌,塞入那人的手中。

“啊……”那人尖叫着把这这堆骨头扔在地上,远远地躲开去,周围的人群也扩散开来,离开那白骨手掌很远。

“恶心吗?恐惧吗?害怕瘟疫吗?这是人类的骨头,你们自己的骨头。你们连自己的身体都厌恶,还有资格去说别人吗?不要这么愚蠢的自以为是了!带来战争的是人们自己的野心和贪婪,这和别的种族有什么关系?”那旅人重新俭起地上的碎骨。

听到这最后一句愤怒的话语,我的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惧,动摇不已。一种奇异的魄力压迫着我的思想,让我只像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我连迈开脚步就感到十分困难。弗莱德用力握住我的手,轻声告诉我:“放轻松,一个简单的恐惧诅咒。”

只一小会,这个法术的效果就消失了。但从众人的表情上来看,它显然受到了良好的效果。不懂魔法的平凡百姓认为自己受到了这个旅行者高尚人格的感召,受到了震动,于是他们羞怯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纷纷离开了。旅行者将那个孩子领到黑暗精灵身边,让她对她的救命恩人说声:“谢谢”。

“丽莎乖,要听妈妈的话,不要再乱跑了。”黑暗精灵用双手摸着丽莎的小脸蛋,小声叮嘱着。她的双眼肿胀,不停地流着眼泪,口角还挂着血迹,可脸上却带着微笑。

丽莎的母亲听到她的叮嘱,局促不安地走过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拉起小丽莎飞快地走了。

原本喧闹嘈杂的广场,现在只剩下我、弗莱德、盲目的黑暗精灵和那个神秘的旅行者了。弗莱德上前问那旅行者:“需要帮忙吗,先生?这位小姐需要救治,我可以帮忙”

“当然,弗莱德。”那旅行者一反刚才严肃庄重的模样,忽然大叫起来,兴奋地拍着手掌,“你居然也在这里,好久不见。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见你。有你在就好了,我正发愁不知怎么办才好呢,我可不会治伤啊。嗨!杰夫,你也在,见到你们我太高兴了。”

旅人在我们的惊愕中掀下了他大大斗篷上的头套,露出一头银白色雪亮的头发。他的面孔让我和弗莱德吃了一惊,然后我们都不受控制地兴奋地高呼,三个人抱作一团,差点把那个需要救治的黑暗精灵忘在了一边。

请原谅我们的失态,那个神秘旅人,就是普瓦洛乔纳斯,“涛之贤者”凡罗那的学生,天生的亡灵术士,修行中的魔法使者,带着死神明记的青年,银发的美貌色鬼,魔法的忠实信徒……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们的朋友普瓦洛。

第五卷:破茧 第四十一章 种族仇恨与游侠精神

回到居所,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对着黑暗精灵扑上来的红焰按倒在地,把双刀从他手中夺下来。两个种族的精灵之间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相互见面之后这种反射般的攻击已经根深蒂固。

遭遇的尴尬不仅于此,僧侣米莉娅小姐与术士之间的对恃同样让人头疼:

“亡灵法师?”米莉娅斜着眼睛瞟了普瓦洛一眼,只说了这四个字,但她的表情却告诉我们很多。

“漂亮的小妞,可惜是个狂信者。”这也是普瓦洛对于弗莱德的私人医生唯一的一句问候。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争着与弗莱德交谈,却都摆出一付没有看见对方的架势。

“米莉娅小姐,您看能不能把这位埃里奥特小姐伤治好?”弗莱德指着黑暗精灵问到。

没等漂亮的僧侣开口,被三名侍卫死命拖住的红焰已经在大声抗议:

“简直是骇人听闻,你居然要救治一个黑暗精灵。你得向我们证明你自己是否清醒,弗莱德。”

我封住了他的嘴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红焰终于屈服了,尽管看上去很不情愿:

“这一定有阴谋,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埃里奥特小姐?哼哼,你怎么知道不是夫人……”当然,没有人搭理他无礼的抱怨。

漂亮的僧侣对于这个陌生异族的抵触情绪远没有对无信仰者那么强烈,尤其是当她知道这个黑暗精灵救了一个可爱孩子的生命之后。她使用治疗法术使那精灵身上的伤口很快地愈合,并且安排了利于恢复的休息室和可口的饭食来款待自己的新病人。但可惜的是,她对那黑暗精灵的眼睛的病情却没有好办法。

“那是一种遗传的反应,她的体质与人类不同,眼睛无法承受普通的光线照射,额外受到的光线刺激使眼角膜和结膜的上皮组织剥离脱落,造成了不可修复性角膜混浊……”

僧侣的长篇大论听得我们头晕脑胀,即便是博学的弗莱德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那么多怪异的新名词,他打断了米莉娅的病理学讲座:“米莉娅小姐,请您简单一点介绍她的病情好么?”

“她瞎了。”真是短小精干的回答。

“委婉一点,无能的狂信者,病人在场呢。”普瓦洛因为被这个信仰上的死敌浪费了那么长的时间而愤恨不已。

“你或许可以学着尊重事实,当然,这对于缺乏信仰的人来说很难。”米莉娅亮出了反击的架势,在我看来,一场魔法大战一触即发。

“不要紧的,普瓦洛先生。我早就知道。”埃里奥特摸着普瓦洛的肩安慰他,“只是,好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地面上的花是什么样子。听说它们有颜色的,带着好闻的味道的。什么是颜色啊,普瓦洛先生?我在地下时从没见过什么颜色。您怎么不说话呢……”

普瓦洛无言以对,懊恼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弗莱德先生,我帮不上更多的忙了。” 米莉娅的向弗莱德行礼之后就马上离开了,但她的速度还不够快。在即将走出门厅的刹那,一滴眼泪落在了地毯上。

普瓦洛颓丧地陷在椅子中,似乎在为无法治愈埃里奥特的眼睛而愧疚。

“或许,可以去问问红焰。我记得有本书里记载,当精灵和黑暗精灵交战时,会让俘虏复明为自己带路,他或许会有这方面的办法。”弗莱德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到。

“不必麻烦了,弗莱德先生。红焰先生是不会……”

不等埃里奥特说完,普瓦洛已经跳了起来:“总得去试试吧。”

“我跟你一起去。弗莱德,你来照顾埃里奥特小姐吧。”我也跟着走出门去。

……

“没错,我有治疗的方法。”出乎我们的意料,红焰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我为什么要救一个黑暗精灵?”

“她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啊,甚至说,她还从自己人的手中救出了一个孩子。”我分辨道。

“她可能是杀人杀厌了杀烦了想救一个人尝尝鲜,你能保证她今后不再滥杀无辜吗?”看起来,黑暗精灵的表现无法消除红焰对这个种族的成见。

“给我一个必须帮她的理由,否则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她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还不够吗?”我有些气恼红焰无情的表现。

“我说过,这有可能是个圈套。”红焰不为所动。

“她在众多市民的打骂侮辱中也没有伤害过一个人,你见过这样的黑暗精灵吗?”

“这正是她狡猾的地方。她势单力孤,所以装出一付可怜相博取你们这样的人的同情。”

“你怎么能用那么险恶的心去揣度一个无辜的生命?”我愤怒地大嚷起来,这是在我亲眼目睹人们如何对待埃里奥特之后对她仍能表现出的冷静和善良造成的。即便是最善良的地表种族,我也很难保证还有多少人会像那个年轻的女孩一样,在饱受了侮辱和令人难以忍受的伤害之后仍能如此友善地对待他人。普瓦洛说的对,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是生来就要被仇恨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种族生来就有仇恨别人的权利,即便是臭名昭著的黑暗精灵。

看着我发怒,红焰表情复杂地小声回答:“因为她是个黑暗精灵。你不懂,杰夫,黑暗精灵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很想帮助她,可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是的,我愤怒,但我无法责怪这个豪爽正直的精灵游侠。他自己也在矛盾着,找不到一个必须帮助宿敌的借口,尽管他知道那是个善良的姑娘。这种种族中从小就灌输的传统思想很难打破。

“我给你一个理由。”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普瓦洛终于开口了,“一个必须救她的理由。”

“是什么?”红焰看着亡灵术士,甚至连他自己的表情都透露这一种期待。

“救她,只是因为她是个美女。”

只有好色成性的普瓦洛才能想得出这样的理由来,我不知如何作出反应才好。红焰的思维也被这莫名其妙的话绕到了门外的树杈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个游侠,是么?游侠的品质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帮助女士,尤其是漂亮的女士,对吧?现在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士等待你伸出援手,勇敢而光荣的游侠,这个任务非你莫属。如果你拒绝,就会给你的身份和名誉抹上不可消除的污点。你要考虑仔细哦。”普瓦洛侃侃而谈,把两件原本搭不上任何关系的事情扯到了一起,而且似乎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可她……是个黑暗精……”红焰虚弱地反驳着,他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比起言谈,他比博览群书的术士可差远了。

“谁让你考虑她的种族问题了?”普瓦洛立刻打断了红焰的话,将他的思维引向另外一个方向,“我说的是游侠的传统,你和你种族的荣誉。你的荣誉和她是不是黑暗精灵有什么关系,你能说因为他是黑暗精灵,所以你的荣誉就不值维护吗?想想,救了她,你只是违背了习惯的做法,却避免了让你自己和这世界上所有的游侠及精灵蒙羞,考虑清楚再回答我。”

“杰夫,我得向你证实一下,那个黑暗……啊不,那个需要帮助的女人,她是不是……确实是个……美……美女?”红焰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回避“黑暗精灵”这个词了。

“除了凯尔茜,你绝对没有见过第二个像她那么漂亮的小姐!”我知道,红焰已经被说服了。

“那好,既然是必须的,那我怎么能不做呢。”红焰重新昂起了头。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因为“美女”这两个字而改变的。在两种原则之间徘徊迷惑的善良人,你只需要给他一个理由,无论是多么荒谬的理由,他就能够按照自己的本心和宗旨做出正确的决定。我和普瓦洛做的,只是在慈悲和冷酷的岔路口前推了他一把。

“***,为什么偏偏是个美女,哪怕是个丑女我都可以不搭理她。我不是真的要救她的哦,是因为顾及身份和荣誉才不得不这样做的!”红焰一边把随身携带的药包取出来,一边再三强调着自己的身不由己。

“是,是,你很荣誉,你很身份,尤其重要的是,你很男人!”我把满腹的笑意忍在膈肌以下,几乎岔气了。

“就是它了,敷在眼上,两天内不要见光。你们最好把那个黑暗精灵关到地下室去,只给她脏水和黑面包,不,黑面包都不要给了,让她去吃老鼠,反正这群地下的黑色种族也吃得惯这种东西。你真是个魔鬼,杰夫,你和弗莱德都是。有你们在的地方我一定得倒霉。上次骑骡子已经不能让我忍受了,这一次我居然救了一个黑暗精灵。姐姐知道了一定会把我耳朵扯掉的。” 红焰不住地抱怨着,可掩盖不了放下了沉重包袱般轻松愉快的表情。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帮助埃里奥特的吧,我喜欢这种想法。

我和普瓦洛拿着神奇的药物转身要走,又被红焰叫住了:

“如果敷到眼睛上有点疼是正常的,不要大惊小怪。不用给她吃什么止疼药了,疼死她活该。”

我们当然知道这善良的游侠是什么意思。

……

两天后的晚上,埃里奥特小姐用她紫色的双眸望着红焰,以一种精灵特有的礼节和语言表示了诚挚的谢意。

“不要谢我,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救你,只是为了……恩……为了游侠的荣誉。”红焰拒绝了埃里奥特友好的表示,不过在我们每个人看来,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害羞和局促而不知如何表达。

我们逐个向埃里奥特的好转表示了祝贺,其间,弗莱德和我还专门因没有及时制止当时的人群使她受到伤害而向她道歉。这个黑暗精灵中友善的异类微笑着原谅了我们。

“冒昧地问一句,埃里奥特小姐,不知您今后打算去哪里。放跑了被捕的人类儿童,我想地底城您是回不去了。”弗莱德为客人的前途担忧。

埃里奥特低下了头去,她释放小丽莎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奇.书.网)并没有严肃地考虑自己今后的出路。事实上,作为一个黑暗精灵,她还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少女。

“你就作我的助手好了,我需要一个在做魔法实验的时候能够帮助我的人。在这地表世界。有我们在,没什么人会为难你。”说着,普瓦落掏出一件东西,双手递给埃里奥特。

“这东西可以让你在地表自由地行走,日光再也不会给你的眼睛造成伤害。当有一天,你觉得你的族人差不多应该忘记了你的行为之后,你就可以偷偷地溜回家了。”

那个东西似乎是两个薄薄的紫色水晶片,一个支架和一条有弹性的带子将他们连在一起。

“把它带到眼上,光线会变得暗下来。你在白天使用最合适。这是学习炼金术的疯子们在试验中保护眼睛不被飞溅的金属溶液和突如其来的强光伤害的东西,他们叫它……墨镜,对墨镜。”

这是个精致的……墨镜,边框上弯曲着优美线条,几颗细小的钻石镶嵌在上面,奕奕生辉。带上了墨镜的埃里奥特兴奋地走出了阴影,那淡紫色的水晶给她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神秘气质。连普瓦洛也没想到墨镜给她的形象带来了那么巨大的反差,忙不迭地施展他的滥情手段,不知从什么地方凌空抽出一只含苞待放的紫罗兰。

“你真是太漂亮了,这支花一定会因为盛开在你手中而荣幸万分。”

随着他的话语,埃里奥特接过了她生平见过的第一支花。当她把花苞举到胸前时,花朵瞬间绽放,为我们展现出一幅静谧优美的人像静物图。红焰此刻表现得很失仪,流着口水拍打着我的肩膀不停地嘀咕:“你是个骗子,杰夫,你是个大骗子。你说她没有凯尔茜漂亮,胡说八道!凯尔茜哪有她漂亮?”

“当然,一个真正的绅士是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冷落任何一位女士的,米莉娅小姐,您为治疗埃里奥特小姐花费了心血,我为我前几天对您的粗鲁态度表示道歉。下面,请允许我为您送上一支我生平最得意的花朵。”

说着,普瓦洛口中发出几个奇怪的音符,随着一团黑色的气息涌动,他从袖中抽出一串长长的……

人的臂骨和指骨。

这一堆细小又漂亮的骨头在他手里巧妙地堆砌,渐渐攒成一只花骨朵的模样。我得承认这件由人体搭成的艺术品很漂亮,但是它时刻透着一股异样的不祥气息。

米莉娅毫不示弱地接过了这只“骨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在场每个人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美貌少女不凡的勇气。她甚至还把这支骨花送到鼻子旁边嗅了嗅,我宁愿她什么味道也没嗅到。

当她要放下花朵的时候,这朵“骨花”突然在她手中炸开,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迅速地变化成一支手掌的模样,紧紧贴在她的脸上。

在场的每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真不好意思,我是唯一个吓得大喊出来的人。比我更惨的是罗尔,他已经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中指第二指节和第三指节的连接部分有些扭曲,并且上面有划痕,应该是扭伤错位造成的。不过,总的来说是副难得的完好无损的标本,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前几天我真的错怪你了,亡灵术士中也有几个很有品位的。”米莉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对着近在咫尺的手掌平静地叙述。

“天呐,弗莱德,这女人是干什么的,我从没见过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这样姿态的女人。你确定它是人类而不是什么不死生物吗?”普瓦洛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恶作剧彻底失败。我相信他应该已经不止一次地开这种类恶劣的玩笑,但遇到这种反应的人,尤其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姐,一定是第一次。

“我只是个僧侣而已,我的信仰决定了我不仅应该学会治疗的魔法,也需要了解普通的医学,以便帮助更多的人。”米莉娅对普瓦洛的疑惑作出了解释,然后说了一句让每个人都忍不住要晕倒的话来,“我解剖过的尸体不下两百具,只是贫民的掌骨总是有些问题,不像你送我的这个保养的那么好。贵族们都是不同意让我们解剖尸体的。”

“你说,你解剖过……”普瓦洛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是啊,没什么特别的。哦,作为一个亡灵术士,你对此应该也很有兴趣的吧。欢迎你来我的实验室,我可以回赠你一些你用的着的小礼物,比如说……一副早夭婴儿的大肠或者是两对连体双胞胎的眼珠,我想您对此一定会感兴趣的……”

“呕……”我捂着嘴跑出大厅,在墙角的树下大口呕吐起来。我胸部和小腹之间的脏器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高速收缩着,酸涩的浆汁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口中涌出。早知道晚饭的时候就不该吃那么多荤腥油腻的东西了。

“呕……”旁边多了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普瓦洛。

“你怎么也来了?呕……”

“她说得那么恶心,谁忍得住?呕……”

“你不是个亡灵术士嘛,难道你没有解剖过……呕……”

“谁他妈说亡灵术士就一定要解剖过尸体?呕……别跟我说这么恶心的事了,呕……”

“那你那堆到处带着的骨头是从哪弄来的?呕……”

“是个研究亡灵魔法的莫名其妙的老疯子坚持要送给我的,你当我想要那种东西啊,我发誓,绝没碰过人的尸体。呕……”

“呕……”

…………

第五卷:破茧 第四十二章 不友好的友军

虽然我们都知道战争早晚还会打响,但却没想到它会发生得那么快。

温斯顿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整修之后,在春夏之交发起了对晨曦河南岸的全面攻击。延河十几个较小的港口城市先后遭到了袭击,其中并不包括我们所在的坎普纳维亚。我猜是两个多月前我们赢得的那场血腥的战斗让这座城市的价值在敌人眼中发生了变化。

用弗莱德的话来说,这是一拨“注定会有成效的愚蠢攻势”。不擅水战的温斯顿人在春汛未退夏汛将起的时候发起进攻,本身就是以自己的弱点去打对手的强处,是十分愚蠢的。但一来德兰麦亚军队上下已经被连连获胜的温斯顿军吓破了胆,二来这条沿江防线又实在太长,许多城市的守备力量都不足以单独抵抗这温斯顿人强大的攻击力量,早晚会有一个不走运的城主成为温斯顿人强大武力的牺牲品。所以说,这拨攻势又“注定有效”。

让我的朋友不解的是,温斯顿统帅路易斯太子在此前的战场上表现出来的细腻精美的战法和现在正进行着的粗糙的战斗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他无法想像自己一直推崇的敌军统帅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把格调降得如此之低。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只需要再等半年时光,待到温斯顿军人的水战能力操练纯熟、德兰麦亚方面又对战争失去警惕之后,只需要看准时机来一次小小的奇袭,就可以花费很小的损失来获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或许是个陆战天才水战蠢材的怪异将领吧,这在水路缺乏的温斯顿是有可能的。我这么想。可弗莱德似乎另有看法。他觉得这一次的进攻仓促得不寻常,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才催促驱赶着敌军的统帅。

不管怎么说,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弗莱德的睿智。温斯顿人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沿着晨曦河由西向东挨个试探着攻打小型的港口,他们的袭击是如此的有规律,以至于早在从一座城下撤退之前下一座城市就已经做好了充裕的防御准备(坎普纳维亚在人们预料之中地被略过了),这种规律一直保持到与我们四城之隔的达沃城。当达沃城主封希林顿伯爵阁下正奇怪于敌人为什么比预期迟到了三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温斯顿战舰忽然出现在西侧最早受到攻击的雷威尔港,在损失了不到四百先遣团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港口。据说,雷威尔的城主沃德森男爵发现自己的床前站着一群温斯顿士兵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个高贵军人大无畏的姿态,丝毫也没有慌张,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诧异地说:你们回来了啊?

这句话为德兰麦亚人赢得了空前的好客美名。

弗莱德对此的评价是:我们的贵族老爷们似乎把敌人当成了拿着请柬而来的预约的客人。对此,我们深表赞同。

雷威尔的失陷标志着战火又一次在德兰麦亚的土地上开始蔓延。已经见识了温斯顿铁骑威力的指挥部要员们开始集结兵力,发誓要将已经登上南岸的温斯顿人重新赶下水中。他们老朽昏聩的头脑里大概还能够理解这样一个事实:当温斯顿军的数量多到足以在晨曦河南岸的土地上任意践踏驰骋时,德兰麦亚距离全面失败亡国之日就已经不远了。

弗莱德应召带领一千轻骑兵于雷威尔城外的森图里亚平原报到,他留下了雷利、达克拉、罗迪克和罗尔守御城池。在出发之前,他再三叮嘱雷利,不能只关注雷威尔城方面的战报,更要加强对晨曦河面的防卫,以防温斯顿人的偷袭,并且明确了传递消息的印记,对于陌生的友军要小心提防。

当我们来得森土里亚平原营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近一万的德兰麦亚士兵,并且人员还在不断增加中。在我惊叹于我军阵容的强大,并对即将到来的一战充满信心的时候,弗莱德恼怒地在我身旁小声说了句:

“这群笨蛋在干什么?”

我很快就了解了弗莱德这话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文森特将军。”弗莱德冲进中军,大声向我们的前线总指挥发问。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对温斯顿一战获胜的英雄,年轻的伯爵阁下啊。”文森特阴阳怪气地看着弗莱德,和他的几个幕僚挤眉弄眼。

“既然这里已经有那么多的军队,您为什么不抓住有利时机,早几天发起进攻?敌军渡江远来,立足不稳,又缺少军马,相当于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那正是发动进攻的大好时机啊。”

“果然是年轻的军人,勇气可嘉,却缺少经验和战术的磨练啊。”我们的总指挥不急不躁,依旧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四周的军官们适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无声地表示着对上司的支持。

“您太年轻了,伯爵……哦,不,在军中应当称您为中校才对。”这个有着侯爵爵位的军官有技巧地提醒着弗莱德的身份。按照爵位来分,他并不比弗莱德高出多少,可按照军中的职务,他却有着绝对的权威。

“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示敌以弱,而什么又叫做稳中求胜了。”

“只有在敌我实力相差不明显的时候才有必要示敌以弱,您这样按兵不动是在贻误战机,先生!”弗莱德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依旧执意坚持这自己的想法。

他的话终于触怒了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他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大喊:“注意您的身份,先生。您认为我需要接受您的战术知指导课吗?您是个军官,需要做的是服从,而不是代替上级指挥军队。现在,请您出去,这个帐篷不是您这个级别的军官可以随便进入的。在没有得到我的允许的时候,请您在外面等候。”

弗莱德压抑住自己的愤怒,行了个军礼,带着我们离开了。在我离开的时候,看见周围的那些贵族军官们都摆出一付幸灾乐祸的模样。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正被他们耻笑的这个年轻人的意见是多么的明智和正确。

此后的三天里,除了日常的军务检查和命令传达,没有一个人向弗莱德表示友好和透露信息。一些级别远比弗莱德低的小贵族们经常忙着准备作战会议,可弗莱德一次会议也没参加。我的朋友被友军摒弃在正常的战斗序列之外了,在营地中,友军的士兵看待我们的眼神都带着嘲讽的神情,让我想起新兵时在“背影”卡尔森的逃兵小队时的待遇。不,甚至不如那个时候,练习逃跑固然是耻辱的,但在内心深处谁不希望在充满未知死亡危险的战场上逃得性命呢?可现在我们接受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同情,是对愚蠢的同情。所有人都把弗莱德看作是不知好歹顶撞上司的傻瓜,而作为他的下属,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情。

这里有一部分应当责怪弗莱德自己。任何一个人在到来的第一天就和上司正面冲突,都不会受到关照的。可这真的能责怪他吗?如果他也像其他人那样去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去赞同我们的指挥官那昏聩愚蠢的战术安排,那他就不是弗莱德,不是我的被称为“国王”的、令人尊敬的友人了。

卡尔森依旧每天三次带领士兵们绕着营地围墙跑步,这一举动令友军费解。他们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我们的战士边跑边挥舞着武器,向想像中的敌人做拼死的厮杀,笑得前仰后合,让士兵们面红耳赤,很下不来台。终于,在第三天,有的士兵提出来终止这项练习。

“长官,我并不是质疑这种练习的方式,但是那些人的嘲讽人令人难堪。”

“难堪?”卡尔森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如果在难堪中你们仍能无所顾及的奔跑,那在战场上保住性命的机会就又大了几分。可惜,在这里找不到多少合适的猎狗。”

“可是长官……”

“服从命令,士兵。”听到这样的争论,弗莱德走了过来。“让他们笑话去吧,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们一起接受训练。”

那年轻的士兵什么都没有再说,这些搏杀在第一线的人看不到那么多的达官贵人,战场总指挥的存在与否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在他们与敌人英勇战斗的时候、在他们以自己的名姓和生命为赌注搏命的时候、在他们终于赢得敌人的敬畏和尊重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的长官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带他们走出堕落的泥沼,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他身上的伤痕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他消灭的敌人也不比他们任何人少。这位勇士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在他们的心中,地位远远超过他们的以往甚至以后的长官。即便是站在他身旁边,也足以让这些淳朴的士兵们感到骄傲,更何况,他不矜持着自己的身份,愿意和他们一起在众人的嘲讽中,接受训练。

这个时候,即便训练的是如何逃跑,也是一种宝贵的奖赏。

“跑!”弗莱德跑在前面发号施令,卡尔森、达克拉和红焰紧随其后,甚至连普瓦洛都加入了进来。我跟在队伍的最后,以便照料那些可能掉队的士兵。

“挥剑!”

“杀!”

“突刺!”

“杀!”

“反跑!”

“啊……”

……

没有人再在乎别人的眼光,士兵们的眼中只有队伍前方那个挥舞着黑色战刀的军官。

休息的时候,一个贵族军官的人不怀好意地悄悄凑过来问:

“你们这是在训练什么呢?”

“训练逃跑,先生。”淳朴的士兵想都不想就如实回答了。

“哈哈哈哈,训练逃跑,哈哈哈哈……”即便不是存心找茬,这样的答案也能够让一群没经历过战场的年轻人嗤笑,更何况,他原本就包藏祸心,“哎,林克,听见了没有?他们在训练逃跑,哈哈哈哈……逃跑也要训练,你们的长官可真是个懦弱的人啊,哈哈哈哈……”

他的大声宣扬引来了营地中更多人的大笑,几天来例行的训练居然是在练习逃跑,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的确值得一笑,除了那些真正了解这训练价值的人们。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的士兵满面通红,辩解道:“我们的长官不是懦夫,先生,您不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

“够了,先生。”我按耐不住,走上前去制止这场骚乱。我不能在我的士兵受辱的时候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这个卑劣的军官对我高贵挚友的侮辱。

“对不起,长官,我想说……”那个回答问题的士兵向我道歉。

“用不着道歉,士兵,你作出了正确的回答。我们是在练习逃跑,这从一开始卡尔森长官就说过。至于您,先生……”我转向那个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军官,“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听到了响动的弗莱德他们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做出闻讯的眼神,弗莱德点头示意,让我来解决这件事情。

“不好笑吗?你和你的上司难道指望这群只会逃跑的士兵来打胜仗吗?”

“不,先生,您应当说,我们不仅会逃跑,而且会打胜仗。我保证,他们是您见过的最出色的战士。”我提高了声音。刚才听到别人大声嗤笑的而低下头去的士兵纷纷抬起头来听我说话。

“他们抵挡住了五倍于他们的敌人的攻击,据我所知,你们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转身面向这那一千名战士大喊,“你们是最好的军人!”

“啊…………”一千人同时大声鼓噪起来,我想我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最骄傲的火把。他们的战果足以让他们在面对任何友军时保持骄傲。

没有人继续嘲笑,那惹起事端的贵族军官在千人的呐喊面前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收场。弗莱德赞许地远远冲我点了一下头。

“古德里安伯爵阁下难道打算让这写习惯逃跑的士兵来保护自己?”他神经质地看看周围的人群,强撑着颜面说着反驳的话。很明显这个阔少爷从没上过战场,他的话在我看来毫无力度。

“只要爱惜士兵的生命,将荣誉和胜利带给他们,他们自然会全心全意地保护自己的长官。学习在战场上求生,这是伯爵阁下爱惜士兵的表现。我可以向您证明,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长官的生命,包括我在内。”

我脱去身上原本就不厚重的军官服,露出在战斗中伤痕累累的躯体,抽出我的短剑,指向那个寻衅的贵族军官:

“如果您再置疑我部属的忠诚以及我的长官的武勇,我就不得不向您请求决斗。如果我死了,这里的士兵们仍会继续提出决斗。您可以让您的部下代替您,我很想知道,您那些连逃跑也不会的部下是如何保护您的。”

不约而同地,那一千战士整齐地亮出武器,指向那已经吓破了胆的军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勇气独自与这样的阵容对恃,哪怕是抬起头正面看一眼。但很显然,这个军官并没有这样的勇气。他从他精美的铠甲中掏出一块绣着鲜花、散发着恶心的人造香料气息的手帕擦了擦汗,跌跌撞撞地从我身前消失了,甚至连一句场面话也没有留下。

目送这无耻又无聊的挑衅者离开,弗莱德带着众人走到我跟前,先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搂着我的肩膀说:

“杰夫,你表现的很不错,比我想像的还好。”

“是吗?我可帮你把这里所有的军官都得罪了呢。”

“哪里还轮得到你,这小子早把人都得罪光了。”红焰在一旁起哄。

“弗莱德……”

“什么?”

“其实……刚才我还真怕那小子不要命地提出决斗呢,我可不一定打得过他。”

“混蛋。”卡尔森的大巴掌拍了下来:“我白教你了。你要是输了,就给我再跑圈去。”

即便不看我们也都知道,就在这营地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会有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我们,尤其是注意着我们年轻的指挥官。对于我们来说,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面前的敌人。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在我身边的,是弗莱德,那个永远不会被击倒的战士……

另:大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小弦子昨天晚上发烧,39度,痛苦非常。我可以证明,生病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

第五卷:破茧 第四十三章 疯狂之战,亡命冲锋

当我们第四次迎来森图里亚平原的日落时,德兰麦亚军队的数量已经积累到了三万人。在此之前,我很少有机会将如此巨大的一个数字与人口数量的堆积联系起来。这些人几乎在广大的森图里亚平原重新建起了一座由武器、铠甲和血肉之躯修筑起来的城市,简陋破败的港口城市雷威尔在这浩荡的大军面前犹如一枚渺小飘摇的秋叶,似乎注定避免不了被扫荡一净的命运。连弗莱德都说,就算是德兰麦亚总指挥文森特将军的无能和各级军官的懦弱也未必能抵消这巨大的数量优势。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在距离我们不远的由木石搭建的雷威尔城中只有六千多温斯顿先遣部队,而他们所倚仗的城墙壁垒在我们为数众多的攻城器械面前形同虚设。再三强调“稳中求胜”的文森特将军足足用了十天时间积累军力,以求达到对敌的绝对优势。这虽然是一种毫无技术性可言的怯懦愚蠢的战术,但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有它的道理。

终于,当我们的统帅觉得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战斗资本,可以与敌人放手一战的时候,一直被摒弃在军官指挥层之外的弗莱德第一次接到了命令:我们的一千轻骑兵作为第一拨冲锋队伍,排在整个集团阵容的最前方。

“希望贵部展现我德兰麦亚勇士的无畏风采,为国王陛下立下宏伟功勋。”下达命令的军官客套地对弗莱德说,可他的眼睛里却诚实地反映着他的幸灾乐祸——无论是在多么巨大的优势下,第一拨正面与温斯顿军交战的军队都要承担相当大的损失,而注定不会得到与之相匹配的战果。很显然,我们就是被牺牲了的那支队伍。

这样的待遇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

第五天的清晨。

我们终于看见了我们此战的对手。在破败的雷威尔城下,重装的骑手排列成整齐的阵容,一列列涌出城门。他们全身包裹着连体的甲胄,只在头盔的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下细小的空隙。一柄柄精亮的长枪刺向云霄,结成了一片危险的金属森林。他们跨下的坐骑带着北方马匹特有的高大神骏,同主人一样的全身披挂,不安分地喷吐着狂烈的气息。

这就是温斯顿重骑兵,温斯顿军最值得骄傲的战士。六百年来,他们获得的荣誉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比拟,在对等的条件下,整个法尔维大陆几乎没有一支力量正面经受住了他们的攻击,他们因而获得了“破阵铁骑”的称号。我还记得卡尔森对这支军队粗俗的评价:在平原战场上正面迎击他们,就像是一个裸体美女被扔到了色狼堆里,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而片刻之后,我们将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对手。

忽然,温斯顿军中竖起一面湛蓝色的中军大旗,旗帜上绣着温斯顿帝国皇族特有的立马徽章。这面旗帜的出现在我们的军中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一些军官兴奋地鼓噪起来,而另外一些则掩饰不住自己的畏惧,但无论是兴奋还是畏惧,所有认识这面旗帜的人都因它出人意料的出现而感到了意外。

这面旗帜代表着温斯顿帝国军统帅、帝国皇位第一顺序继承人、皇太子路易斯殿下。在对德兰麦亚用兵的一系列战斗中,这面旗帜的主人以精湛大胆的一系列作战赢得了让其余各国统帅嫉妒的功勋,被称为“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可以说,他的生死决定这着场战争的走向。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以身犯险,出现在晨曦河南岸的滩头阵地上,并且身为劣势的一方,面对着自己五倍之多的敌人。

擒获皇太子,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这场战争,我相信这狂热的信念涌动在大多数德兰麦亚军官的心中。这的确是个绝好的机会,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几乎就摆放在早餐的点心盘子里,等待着他们任意取用。

一阵急促而激烈的鼓声从敌阵中传来,给这广阔平原的清晨平添了几分雄壮。忽然,毫无征召地,鼓声在瞬间停止,那突如其来的空荡荡的安静带来一种令人敬畏的情感,几乎让人的心跳都要静止下来。在我们的面前,敌阵前列的铁甲骑士左右分开,一匹银白色的高大战马从阵后缓缓踱出,在它的上面是一位身着银色甲胄、没戴头盔的年轻将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大概就是敌军传奇般的年轻统帅。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他满头的金发,散发着太阳般的灿烂光辉。

没有激动人心的演说,没有试探性的弓箭射击,没有士兵们豪迈雄壮的呼喝。王子抽出长剑,向前一指,重装骑士们整齐地跃马而出,展开了他们的冲锋。自始至终,我们的敌人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甚至连战马的嘶叫声都没有。片刻之后,这沉重的静默被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取代,不住震颤着我们的心魂。

身后的号角吹响,弗莱德一声高呼,带领我们向着强大的对手冲去。

“保持队形,按照计划行动。”弗莱德边冲边喊,稳定着我们阵容。

当两支骑兵还差不到一箭的距离时,弗莱德忽然一声呼哨,调马向右侧面奔去。我们按照既定的计划,有秩序地由两边向中间靠拢,将阵型由传统的一字排列变为一个三角锥形。这是我们在接到命令之后弗莱德提出的对策:既然我们根本不可能正面迎击强大的对手,那不如缩小攻击点,以厚实的阵型突破敌阵中的薄弱点,不求造成很大的伤害,只求自保。在阵型的排列中,弗莱德、红焰和卡尔森三个人并没有聚集在最中间的位置,而是分别散布在队伍的各段。一旦弗莱德发出命令变换阵型,其余两人可以从中间位置指挥调度,调整队形——毕竟,敌人所经受的训练和战争磨砺远远不是我们能够比拟的,我们只能用这种应急的指挥方法来弥补自己训练的不足。

正当我以为我们的变阵会让敌人大吃一惊、给他们带来骚乱和打击时,温斯顿人的阵型也逐渐收拢,出人意料地排成了和我们相似的尖锥型,并将中心点偏移向我们的左侧。顿时,战场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情形:两支高速冲锋的骑兵由于阵型的同时变化而偏移了彼此间的目标,以一个很小的间隙擦肩而过。这个间隙小到长矛可以刺到对方的盔甲外壳,却无法带来任何有效的伤害。我不能描述我此刻的心情,只看见一个温斯顿骑士与我打照面时,他的眼睛里带着同样难以描述的神色,似乎也在为这样一个突发的巧合而惊讶。

我们队伍中有两个莽撞贪功的士兵在斜刺敌人的时候失去了平衡跌落马下,无谓地失去了生命。相比之下,我们的敌人纪律显然更为严明,当前排的士兵发现在这样的距离上无法给我们造成任何伤害时,后排的士兵再也没做这样的尝试,把所有的精神都投注到前方更大的目标中,不再理会我们的任何举动,仿佛我们并不存在。

然后,我看到了这场战斗中第二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路易斯太子忽然策马向前,带领着身后所有的士兵发起了冲锋。那紧密的长枪森林在平原上迅速地漂移,在那之后,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地和敞开的雷威尔城门。

全线冲锋!他们居然放弃了赖以据守的唯一屏障,在战斗刚刚打响的一刻就向着数倍于自己的庞大军队发起了全线冲锋!这个疯狂的统帅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他愿意,那后续的骑兵部队完全可以轻松地冲垮我们,只需要绕一个小圈子就可以办到。可他们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一往无前地向我们的本阵冲去。目标明确,毫不贪功,正如那场让我们失去了至交战友的拉玛的龙脊峡谷伏击战。那层层被马蹄刨起的泥土和飞溅的浓浓烟尘无不再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六千温斯顿军,竟然全都是骑兵。在大敌当前的宝贵时间里,他们的运输船只放弃了大批军队、器械、粮草的输送,仅仅是运来了六千多匹马匹。

在交错的刹那间,我不知道是否是一种错觉,路易斯太子的目光忽然转向我们,看向在我们队伍最前列的弗莱德。

这时候,弗莱德也正望向他。

巨大的冲力和普遍生疏的骑技让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变换方向,当我们在弗莱德的号令下终于参差不齐地扭转马头回望战场时,温斯顿铁骑已经和我们的阵地接触了。

或许是我们与敌人在战术上的巧合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根本没有人考虑到温斯顿骑兵会来得如此之快,因此我们的弓箭手没有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前排的冲锋阵容瞬间扎进缺乏防备的德兰麦亚阵中,迅速地冲散了他们的阵型。

如果只是这样,当阵型重新聚拢、对已经冲入阵中的敌军形成包围时,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可这种情况没有出现。紧随其后全速跟上的温斯顿大队骑兵从那道已经被冲开的裂缝中狠狠地扎了进去,将这道缝隙撕裂成了一道无可愈合的伤口。在前后两道冲锋铁流的冲击下,我们的本阵没有进行多少抵抗就被穿透了。一条尖细又锋利的铁骑之刃轻易地将五倍于己的敌阵切割成了两半,这种强大的破坏力令人惊心动魄。在对面观望的我们不由背后升起一阵凉意:倘若刚才他们和我们正面相遇……

“我们怎么办?”我问弗莱德。我觉得我们呆在一边观战并不是正确的决定,很有可能会有瞧弗莱德不顺眼的军官找他的麻烦——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先等一等,看一看再说。”弗莱德回答道,然后他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场的局势,一句话也不说。

完全不顾作战常识,温斯顿的骑兵群在彻底突破了本阵之后,忽然原地掉头,后队变前队,重新刺入已经散乱不堪的阵地中。这一次的大转向几乎没有花费任何多余的时间,骑士们用比我们队列训练更整齐的方式掉转了马头,他们精湛的骑技在这一刻表露无余。刚刚从一场浩劫中逃生的士兵们没有料到死神的旋风会再次卷过自己站立的土地,不少人还没从刚才被突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头颅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不久,骑兵群又一次穿透了本阵。

如果说第一次的冲锋让他们措手不及,第二次的原地回转冲锋违背战争常识的话,那么,又一次的原地转向冲锋让他们所有的敌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破坏了德兰麦亚军队的秩序。士兵们无视长官的指令,完全按照躲避危险事物的本能来闪避如狼似虎的温斯顿骑兵。长官们同样不清楚他们对手的目的何在,根本无法明确有效地发号施令,甚至于,他们比自己的部下还要早地躲避对手的杀戮。这道队列中的军人们失去了抵抗的意识,拼命往两边拥挤,努力地将中间的道路让出来,任温斯顿的骑兵队通行。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躲避是徒劳的,铁骑战士血腥的兵器从背后刺进了他们的躯体,强行带走了他们不情愿的灵魂。少数人逃脱了这场屠杀,但他们疯狂的拥挤已经将两侧的阵地搅扰得纷乱不堪。

前后三次在相同位置上的往返冲刺,没有人知道温斯顿人想干什么,即便是弗莱德。他紧锁着眉头,困扰地观察着战局的变化,却似乎无力从路易斯太子谜题一般的指挥中抓住要点。

当再次冲出阵尾、成功地将德兰麦亚阵型切割成完全不相关联地两部分之后,强大的温斯顿骑士们沿着阵尾的队列向右侧拐去,锐利的长矛和雪亮的战刀组成的细长队列,犹如一把削果皮的小刀,将德兰麦亚的左侧后阵整整剥去了一层皮。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能够稍稍阻住前进脚步的抵抗力量。在这样的一马平川之中,温斯顿的重装骑士们的确发挥出了他们强劲的战力,完全无视数量上的巨大差距。恣意剥夺着敌人生存的权利。

在战场上,一支军队面对强大的对手,最致命的问题会是什么?

我认为是混乱,阵型的混乱、命令的混乱、人心的混乱……

因为我亲眼目睹,这些混乱现在全部集中在德兰麦亚的阵地中,几乎一个都没有缺席。而这场大混乱造成的后果触目惊心。

文森特将军并非没有尝试组织起对这仅有的六千敌人的围堵,作为一个虽然愚蠢但不乏战败经验的将领,他自己也很清楚,只要放慢温斯顿人的驰骋速度,让他们陷入步兵的围困之中,取消掉战马冲击的速度优势,路易斯太子的首级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他的努力在温斯顿铁骑的冲击下一次次化为泡影。路易斯太子一次次将矛头指向德兰麦亚军阵中最薄弱的地方,在可能造成威胁的军队集结起来之前就如同洪水一般将他们冲垮。这仅有的六千骑兵仿佛海中的一头巨鲸,轻易地破浪而行,并掀起阵阵毁灭性的波涛;又如同一柄在有经验的屠夫手中操纵的屠刀,肆意在被屠宰的猪狗体内畅快游走,挑断他们的筋骨、摧毁他们的生机。

乱了,全都乱了。三万之众的浩荡大军对在自己内部纵横来去有如无物的敌人毫无办法,军官和士兵们纷纷背弃了自己的队列,哭号着奔走逃窜,只求离自己身后这群穿着盔甲的死神远一点,再远一点。可凭人的两条腿有如何能够逃脱骏马的冲击?比起温斯顿骑兵的秩序和技巧,为数众多的德兰麦亚骑兵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他们在乱军中被自己的步战队列阻住了去路,甚至被一道道逃窜步兵的洪流冲倒在地。温斯顿人的攻击完全可以用切割来形容,他们原本就像是把裁纸刀在切割脆弱的纸张,纸张迎锋而碎,只在碎裂的边缘留下众多殷红的血迹和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而从战斗开始直到现在,只有不足两百温斯顿骑士落马伤亡。这是多么巨大的差距!

我们荣幸地见证了路易斯王子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他无愧于“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统帅”的称号,六千铁骑在他的指挥下确如一支强劲而充满艺术感的针线,在敌阵中一次次绣出满含死亡恐惧的炽烈红花。

“疯狂的人……”我第一次听到弗莱德对敌手发出这样的赞叹,“以绝对的劣势发起攻击,他们还在追求完胜。竟有那么疯狂的人!”

停了一阵,他又补充道:“最疯狂的是,他居然真的作到了。”

“我们还不算完全失败吧。”对于他的评价,我有些纳闷,“就人数上说,我们仍然占据着绝对优势,只要稍稍支撑长一点,就……”

“你没有看出来,杰夫。”弗莱德向我说明,“他用的是和我们同样的方法,面对优势敌人,集中兵力。虽然他们人数很少,但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的机会。最好的时机是在将我们的本阵分割成两块之后,那时不应该在他们前面布下防线,随便让那几条防线的士兵混乱,而应该将距离敌人比较远的部队绕一个圈子围过来。彻底混乱的人群可以有效阻止骑兵的突击,为全面包围拖延时间、创造机会。可惜……”

“可惜什么?”除了杀人和被杀,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惜我们统帅的眼光只能看到敌人附近很小的战场区域,根本考虑不到离他们最远的那支部队最有力量。他只知道在敌人周围组织防御,却不知道那么强大的敌人根本不会给你在他脚下组织防御的机会。你看见了,每一道防线都在组织完成之前就崩溃了。这崩溃像骨牌一样短时间传遍了整个营地。的确,现在我们的人数仍然很多,但已经全部不成建制了,根本无法调度,处于一种有力使不出的的境地之中。现在,距离全线崩溃已经不远了……”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吧。”红焰望着温斯顿的马队说。

“我正在等全线崩溃的一刻。”弗莱德的话让我们所有人大吃一惊。

“大概,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不能再等封推了,再等下去就有点对不住读者了,先解禁一章,希望大家喜欢啊:》)

第五卷:破茧 第四十四章 两个人的胜利

无论结果如何,路易斯太子已经在雷威尔城下的战场上创造了历史。他以六千孤军正面迎击多达三万人的德兰麦亚军团,以奇迹般出其不意的狂热攻潮突入敌阵,完全打乱了对手的阵脚,在这场原本势力并不均衡的战斗中稳稳地立于了不败之地。

可是,这一切还不够。

正如弗莱德所说,他要的是一场完胜。

当彻底搅乱德兰麦亚的军阵、让对手没有任何反击的威胁之后,温斯顿重装骑士们开始了他们的扫荡。这是真正的扫荡:原本就已经略显薄弱的骑兵队伍居然分裂成了三组,纵横交叉地在敌阵中往复冲击。它们像三条寄居在腐烂的动物尸体中的毒蛇,贪婪地蚕食着庞大而虚弱的腐肉。自始至终,奔腾的骑士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呼喝的声响,只把震颤的马蹄声和死寂的沉默留给对手。

我觉得,与呼喊嚣张的对手相比,沉默的敌人更加危险恐怖——你不知道你正面对的敌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能把战争进行到什么程度。当沉默这种高贵的品质出现在战场上时,你会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一支将纪律和冷酷铭刻入生命中的军队,这无声的呐喊代表着一种真正的力量。在我的想像中,如此强大的力量几乎不应当为人类所拥有。

终于,德兰麦亚的军团崩溃了,完全崩溃了。他们在强大的沉默骑士面前无力得像群拿着木剑的孩子,在发现自己无法战胜对手之后,选择了四散奔逃。我简直看不出他们都是些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们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最初是几十人尖叫着离开了战场,当这个头被挑起之后,更多的人加入了逃亡的队伍。士兵们几百人几百人地选择着自己的逃生方向,即便是完全脱离了战场,他们仍然感到危险,继续盲目不知方向地奔逃着。温斯顿人的勇猛无敌给他们造成的压迫感绝不是能用距离消除的。

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上万人在平原上的完全溃散?他们如同蚂蚁一样铺陈开去,大片地遮住了草地原有的绿色。绝望和恐惧令剥夺着他们的意志,驱赶着他们远离这个不属于人间的死亡之境。

当统帅的旗帜也开始向后方飘动,这场溃散就已经变得无法遏止。有足够的理智、能够选择方向逃命的士兵毕竟还是少数,战斗的疯狂麻木了士兵的思维,让更多的人只知道跟随着旗帜溃逃。在那面象征着耻辱的德兰麦亚绿色军旗之后,近两万人毫无秩序可言地疯狂逃遁。在他们身后,数量不及他们三分之一的敌人衔尾追逐过来,完全无视他们微弱的抵抗,在主力军团的后方大肆杀戮。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彻底击碎人数众多的主力军团,完全消除被组织反扑的威胁。那些向两侧逃遁的溃军即便近在咫尺,他们也置之不理,就好像在一开始发动冲击时无视我们的存在一样。

他们理所当然地放弃了雷威尔城:如果他们能够获得这场胜利,生存下来,那么按照他们的战斗力,再次拿下这个不堪一击的小城丝毫也不费事。而要是坚守城池,他们最具力量的骑兵优势便没有丝毫用处,恐怕早就被人数众多的敌人全歼了吧。

可是,无论改换任何一位将领来抉择,也绝不会在处于数量的绝对劣势之下,放着一堵城墙不去善加利用,而是和敌人正面交锋的吧。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又有着一个怎样的统帅啊!

“该我们上了。”静默的弗莱德终于说话了,他苦笑着说,“溃败得真是彻底啊,我还希望他们能有余力再帮我们一把呢。”

“保持队形,不得贪功,你们都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听我指挥:冲!”随着弗莱德的命令,我们这一千轻骑兵终于再次发动了。与敌人相比,我们的队形简直不能够称之为队形,士兵们的排列参差散乱、忽快忽慢,无法像他们一样将马匹控制的得心应手——这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是这战场上仅存的成建制的德兰麦亚军队,是唯一的一支尚且具备战斗意志和抵抗力量的队伍了。

前方,温斯顿骑兵冲锋的尖锥已经插入了溃散的大军中,残酷而巧妙地一次次将整个的军团切割成一个个小块。与其说是在杀敌,倒不如说他们是驱赶羊群的豺狼,耐心而贪婪地将最虚弱的羊羔吞食掉,然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是个正确的策略:持续有效地消灭敌人,并且一直保持着敌人的混乱,消除被敌人反扑的威胁,直到疲惫让双方都无法继续下去,直到杀得敌人胆寒,即便能够积聚足够多的散兵游勇也在也提不起兴兵反扑的勇气。倘若没有意外,这个局面可能会持续整整一个上午,甚至更久——没有人知道这群强大的无声骑士会将这场血腥屠杀坚持多久。

我说的是:倘若没有意外。

有弗莱德的地方就有意外!

我们来了,兜着温斯顿铁骑的后阵冲过来了。或许是因为全包围的铠甲阻挡了他们的视线,或许是因为大军不堪一击的现实麻痹了他们的思想,或许还有其他我所猜想不到的原因,但事实是,他们根本没有发觉还有一支军队可以向他们反击。当我们手中的长矛刺穿他们的身躯,将最后一排重装骑士们挑落马下时,我终于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惨叫的声音。

他们终于在战场上发出了叫喊声,那声音陌生而熟悉,和在此之前他们的敌人一次次喊起的战场上的惨叫声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是多么英勇的战士,在死亡近在咫尺独自面对绝望时,和普通人大概也并无二致吧。

对于马上的突刺,我并不像红焰、卡尔森以及他们训练出来的士兵们那么擅长。由于战马的颠簸,长矛前刺的瞬间,我的矛尖向下方偏去,刺入了一匹战马的铠甲中。那匹马又叫又跳,昂首嘶鸣着猛然向前冲去。马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掀落下来,掉在了我的战马前。

我感觉胯下的战骑一阵不正常地起伏,接着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往后看。

我左边的卡尔森不知在想什么,看见了我的失手之后,他居然也刺在他前面的战马后臀上。那匹马同样嘶叫着向前猛冲,一头扎入前列已经排好了的阵列中,造成一阵混乱。受到波及的温斯顿骑兵一阵手忙脚乱,好容易才平复下这匹马的痛苦。随着他的指示,更多的士兵开始虐待前方敌人的马匹。这似乎是个好主意,一匹发狂的战马造成的混乱远比杀死一名骑士要大,我们只需要将矛尖压低一点就足够了。而且,对于我这样的拙劣骑手来说,攻击目标变得更大了。

“我讨厌伤害马。”红焰懊恼地嚷着,精灵族对于马匹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把一匹匹披着软甲的战马逼得发了疯。

“跟你们在一起,总得干些我不喜欢的事!”

“可是,你喜欢这样,不是吗?”卡尔森吼道。

“没错,我喜欢干我不喜欢的事!哈哈!”红焰忽然狂野地大笑,手下毫不手软。又一匹马倒了大霉。

温斯顿人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中——更多被刺痛了屁股的战马发了狂,纷纷向前挤去。在它们之后,是一群矛尖带红虐待动物的轻骑兵。

越来越多的敌人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可他们同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中:比起一个千人队的偷袭,上万大军的反扑显然是更有威胁的,他们不可能中止这次冲锋;但如果对我们置之不理,又势必将面对一个非常被动的局面。

片刻之后,我们就已经创造了三万大军一上午都没有获得的战绩,不下三百名重装骑士坠落马下:他们中大多是被自己受伤的坐骑掀下来的。

我们的敌人终于发现这样任我们攻击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很快他们的冲锋队列从三分之二处断裂开来,后半部分的士兵向左前方冲出去,组成了一支独立的队伍。我们前面快被逼疯了的骑士们大概都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加速摆脱了我们的纠缠,毕竟,被这种毫无荣誉可言的卑劣战术打下马来,并不是一个战士理想的终结方式。

那支刚分裂出来的队伍并没有停下脚步——即使是重装骑兵也无法原地不动地抵抗冲锋中的马队——相反,他们更加快了速度,兜了个圈子调头向我们冲来。

很早以前我就听说过温斯顿铁骑的无敌之名,但当整整一支军队排成整齐的队列,将长矛直指向你的脸发起冲锋时,你的感觉会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那完全遮住面孔的头盔之中,包裹着一些怎样的面孔,但他们的动作、他们的沉默、他们控马冲锋时一往无前的骄傲姿态无不在以自己的方式阐述着“无敌”的含义。没有一支军队能够抵挡温斯顿重装骑兵的冲锋,这句话对于我来说曾经是个传说、是句警告、是一个令人沮丧绝望的战场消息,但这一刻,它已经成为了一个事实,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奔腾。

只有正面见识过他们的冲锋的人,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没有一支军队能够抵挡温斯顿重装骑兵的冲锋。

我们没有抵挡。

弗莱德马头一转,卡尔森紧跟着下达了令人倍感亲切的命令:“跑!”

下面发生的事情一定让我们的对手看不懂了:一支给他们带来极大损伤的“精锐部队”放弃了抵抗的机会,在瞬间就碎裂成了一堆粉末,仿佛被旋风搅散的浮尘四散飞扬开去。他们碎裂得如此彻底,甚至没有两个人并排奔走的情形出现。原先还杀气腾腾的战场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当,而面向这空当像傻子一般全力冲锋的,正是刚刚以少胜多创造伟大战争神话的温斯顿重装骑兵。

当有人想偷喝你杯子里的麦酒时,阻止他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把酒先喝完;当对手希图瓦解你的攻击、打散你的队列时,如果你抵挡不住,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先把队伍解散。我们让温斯顿人彻底失去了目标,他们在徒劳地追逐了几匹落单的战马之后,终于放弃了消灭我们这群“畏惧战斗的偷袭者”的念头,重新跟上了自己的队列。

让他们气恼的是:当他们重新回归到自己的阵列中,继续追杀溃散中的德兰麦亚大军时,我们在他们阵后不远处重新集结起来,再次摸到他们的后阵,给他们制造骚乱。

再一次地,温斯顿人重新分出来一支队伍驱赶我们。但在他们发起冲击之前,我们已经带着超出了预期的战果,再次四散奔逃开去。的确,我们是一支缺乏战场经验的军队,但在卡尔森的训练下,再也没有第二支军队的逃跑水平能与我们相比。他们试图追上我们中拖后的几个人,好痛快地发泄一下对我们的心头怒火,但轻骑兵的速度优势不得不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的士兵们已经完全消除了对这支无敌铁军的畏惧感,他们甚至在奔逃中还有精神回过头来做两个鬼脸、比划一个侮辱的手势、甚至立在马镫上露出臀部来嘲笑对手的无奈。刚才面对他们时我感受到的强大压迫感已经完全消失了,趁着他们离我还远的时候,我对着当先的那名骑士比划了一个表示“短小”含义的手势,这个手势在大陆上任何一个酒馆里都是通行的,表达了对方只能喝一小杯酒的蔑视含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表示轻蔑的手势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骑士看见这个手势居然愤怒地喊出声来,超出了他的阵列直冲向我,遗憾的是,他马失前蹄摔倒在地,折断了自己的脖子。我没想到这个手势会激起他那么强烈的反映。

大概他本身是个酒量很好的人吧,我想,否则就是他误会了我的意思。

转过头来准备开跑时,我看见红焰用食指撑起自己的鼻子,正摆出一个独眼猪头的架势……

……

这种无耻的偷袭加溃散的战术我们使用了三次,让温斯顿人损失了大约八百骑士。更重要地是,我们成功地拖住了他们的速度,让大队的溃军保存了性命。当我们的敌人刻意放慢速度,打算在我们再次袭击时迎头痛击的时候,弗莱德及时地整顿了自己的部属,撇下一群被我们卑鄙的袭击搅得怒火万丈的铁骑勇士,带领我们离开了战场。

离开前,他望着我们溃逃的大军叹息:“如果他们现在还有勇气回头战斗,历史也大概会被改变吧……”

雷威尔城下一战,路易斯太子殿下六千破三万,将重骑兵集团冲锋战术的勇猛和细腻结合到了一个前所未有高度,给他原本已经明亮夺目的将星之途大大地增添了亮色,也为在晨曦河南岸发动进一步攻势赢得了时间。毫无疑问,即便是对于功勋显赫的太子殿下来说,这也必是值得他一生骄傲和回味的伟大战役。

和他一起获得胜利的还有弗莱德。他成功地利用太子殿下进退两难的时机,以一千散勇发起骚扰战,几乎消灭了和我们数量相同的强大骑兵,而我们的损失不足百人,并成功拖住了温斯顿人的追袭,保存了大量的德兰麦亚抵抗力量。

在这两个年轻将领之间盛大的战场表演面前,胜负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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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破茧 第四十五章 诚实的谎言

什么样的人会遭人嫉恨?这是我的父亲曾经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我的回答是:大概是做错了什么事的人。

这个答案不完全正确,其实,当别人都错,只有你一个人做对了的时候,同样会让别人感觉到羞耻,因此厌恶和憎恨你。未曾经历过的人绝想不到,这种恨意如此之强,带着浓浓的嫉妒的意味,几乎要烧毁一个人的内心,只希望能够毁灭你,让你永远消失,以此来遮盖你的杰出和他们的愚钝。

这种嫉恨,有时这比你直接伤害了别人受到的报复还要剧烈。

当我将马蹄铁酒馆经营成里德城最好的酒馆时,曾遭遇过同行这样的敌意。

我的朋友弗莱德正处于这样的环境中。

在第一次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中,在军团指挥官文森特将军愚蠢的指挥下,德兰麦亚军面对数量远低于自己的温斯顿军的正面交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可耻失败。在他们中,唯有弗莱德率领的一千轻骑兵抓住仅有的战机,在杰出的温斯顿军统帅路易斯皇太子面前以寡击众,牵制了敌人的攻击,并且取得了足以骄傲的战绩。我们这一千散骑制造的杀伤,甚至比三万大军的战绩多出了两倍有余,并且挽救了大半败军被全歼的命运,成为这场战争中德兰麦亚军唯一的亮色。

可弗莱德也因此陷入了众多贵族、将军们仇恨的陷阱中了。

“……鉴于卡古德里安伯爵在战争中所做出的杰出表现和完成的光辉业绩,我决定,授予权杖骑士勋章一枚,并擢升……”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德兰麦亚的拥有者、我们尊贵的国王米盖拉一世陛下。他眼神浑浊,没有什么精神,灰白的头发卡在一顶精致的皇冠下,显露出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的苦恼的疲惫。我想说,他是个很好的人,欣赏和尊敬在战场上为他挽回颜面的弗莱德,对待像我这样的下级军官的态度也很友善。如果他是个花匠或是个面包房的老板,肯定会在市集上受到欢迎、并赢得邻居和买主的尊敬爱戴。但遗憾的是,他是个国王。我看得出,他十分迫切地愿意将自己的国家统治得更好,却缺少一个国王应有的果敢和决断力,这使他注定成为一个没有建树的悲剧主君。

“陛下!”国王的话被不礼貌地打断了,走上前来的是他的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阁下。他神情倨傲,缺乏尊敬地在他的主人面前欠了一下身,就开始了他侮辱性的报告。

“陛下,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古德里安伯爵阁下在战场上的表现十分奇特。他受命在第一时间想敌人发起冲锋,可是他抗拒了这一命令,没有尽到一个军人的义务,将我军的本阵完全暴露在敌人的骑兵之前,才使我军遭受了这样可耻的失败。在这样的情况下,您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肯定他的功绩,将他难以弥补的巨大过失一笔抹去,这怎么能平复前线将士的心情呢?”梅内瓦尔先生无礼地直视陛下的双目,似乎是在向自己的主人施压。

“这个……您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毕竟伯爵先生无可争辩地获得了值得赞赏的功绩。我想……”

“您想?陛下。如果您坚持,这当然是对我的命令。如果您认为我的指控是无中生有蓄意诽谤,那就请您指责我、控告我,剥去我的荣耀和尊严,您是我的主人,您有这个权利,陛下。但在那之前,请您考虑清楚我的指控。”侯爵的口吻咄咄逼人。

“哦,我的朋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陛下环视着座下四周的官员们,“我是想,在座诸位高贵的先生们,是否还有别的话说。”

“陛下,我亲眼看到了伯爵在战场上的表现,他没有服从命令,简直就是背叛的表现。”败军之将文森特将军忙不迭地控诉,“我发誓,如果不是他搞乱了我们的阵型,让我们在敌人面前失去了主动,我绝不会遭遇这么巨大的失败。”

他的无耻谰言还在我耳边波动的时候,军团参谋马古思用他诡异阴沉的声调说:“回想起来,我甚至怀疑伯爵阁下是不是和我们的对手达成了某种有趣的交易……”

诬蔑、诽谤,当谣言的丝线一道道抛出,编织成一张大网的时候,网中的猎物总是愤怒的。我在愤怒,我知道,身边的卡尔森也在愤怒。亲身经历了战斗的我们知道,我们曾经面对的是一群怎样可怕的恶魔战士,无论他们有多少人,在与他们的交战中存活下来本身就意味着莫大幸运,更何况,我们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还造成了对手的伤亡。那些正在侃侃而谈的将军、阁下们不正是在战场上恨不能多生两条腿跑路的卑劣的军人么,如果没有我们,尤其是,如果没有他们正在指控的这个年轻人,他们的生命或许早就走到了尽头,用自己悲惨的死亡来侮辱自己的家徽,成为这场战斗中被人唾骂抛弃的名字了。

我正想大声反驳,却被身旁的卡尔森冷静地制止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以我的地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本身就已经令那些显贵的高官们看不顺眼了。若我这时与在场任何一个官员产生冲突,都不会帮得上弗莱德什么忙的。相反,这恐怕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米盖拉陛下被群臣的谗言说得失去了信心,他试探地询问着弗莱德:

“年轻的伯爵,你对你所受的指控有什么话说么。如果说你无法辩驳,恐怕我就要收回给于你的荣誉了。”

“不只是收回那么简单,您应当为他不合适的举动而惩罚他……”一个个粗暴的声音抗议着,完全不顾陛下的颜面。

弗莱德高傲地行礼回答:“我能够回答您的只有我的忠诚和诚实,陛下。战神维斯塔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和我的部下在战场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德兰麦亚的荣誉和您的颜面,倘若您认为大军的崩溃是由于我的过失而非指挥不利,那就请您收回您的奖赏,他们对我并不重要。”

米盖拉陛下左右为难地看着我的年轻的朋友和他众多的控诉者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这件事。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军务大臣,希望他能够缓和这尴尬的窘境。

“如果您坚持您的清白,那么您如何解释阵前和敌人交错而过,没有出现任何战斗?” 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阁下丝毫不在意国王试图平息争端的眼神,大声责问。

“这是因为……”

“这是因为我的过错,先生,和古德里安伯爵无关。”卡尔森挺身站了出来,与弗莱德并肩而立。他的目光和弗莱德交错闪过,带着令人宽心的暗示:交给我,没有任何问题。

“你是……”

“下官是古德里安伯爵麾下骑兵统领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男爵,您忠实的奴仆,陛下。我想,我可以证明伯爵阁下的清白,并承担一部分战场上的过失。”卡尔森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绽露一个贵族的风范,坚定而得体地回答着国王的问题。

“哦,我期待着您的解释,男爵先生。”卡尔森的回答勾起了国王陛下的好奇心。

“出现两军交错而没有交锋的原因是……” 卡尔森似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个表现吊起了大家的胃口,这些达官显贵们纷纷停止了议论,安静地听他辩解。

“因为……我们的阵型混乱了!”终于,卡尔森带着诚实而惭愧的神情作出了这个荒谬的回答。我惊异地张大的嘴,不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弗莱德也同样作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个答案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陛下,自坎普纳维亚防御战之后,弗莱德阁下拥有这支骑兵部队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是由下官负责骑兵的战术训练。您知道,陛下,无论在哪一个国家,要训练出一支高素质的精练骑兵,使他们在冲锋陷阵时保持稳定的阵型,这起码需要一年的训练时间。就算他们是从各地抽调来的老兵,要训练出相互的合作配合,也至少需要三个月。遗憾的是,陛下,我们没有这么长的时间训练,他们仅仅是一支没有很强组织性的散漫骑兵部队而已。”

“所以,当温斯顿人在冲锋时变换阵型时,下官的骑兵部队一时慌乱,两人堕马,搅乱了自己的脚步,使我军的队伍阵脚大乱。在那种情况下,士兵们下意识地躲避敌军的冲锋,所以我们没有正面接触。事实就是这样,实情就是:我军的阵型混乱了。”

“由于骑兵部队一直是由下官来负责指挥训练的,所以,这次的事件应当由下官负责,和弗莱德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谎言,这是赤裸裸的谎言,曾经参加过这场战斗的每个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解释。但是,这是最好的解释。我们应该如何向这些达官贵人们说明我们的理由?诚实地告诉他们我是有意为之?说这是我们的作战计划?那他们可以随便安一个“为求个人军功,置友军生死于不顾,不遵循号令”的罪名。所以,给他们一个愚蠢但纠缠不清的理由的确是个好办法。

卡尔森的话在大厅里惹起一阵骚乱,各位贵族老爷们纷纷交头接耳,传递着各自的意见。原本,无论弗莱德如何为自己辩解,在他们有意的污蔑下都无法轻易地解脱。可卡尔森采取的避重就轻的战略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个理由,在他们眼中,任何一个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这种耻辱的行为,公开承认自己对部属的“训练不力”导致了“阵型混乱”,这简直就是往自己的脸上抹黑。可是卡尔森这样做了,他“牺牲”了自己原本就不怎么卓著的声誉,却轻易地让我们脱离了困境。

“是的,陛下,下官应当承担这部分责任,可是如果要处罚下官,下官可实在是想不通啊。”卡尔森忽然激动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呼告,同时斜视了我和弗莱德一眼。他的表情庄重严肃,但目光中却带着狡黠的含义,让我想起了当初他用猎犬训练我们长跑的情形,心中一阵恶寒,进而是一片安心:当卡尔森露出这样的目光时,总有人会倒霉的,今天,这显然不会是我们。

“既然你承认这是自己的过失,为什么又要替自己喊冤呢?”

“陛下,下官想不通的有几点:第一,在军力占据完全优势的情况下,居然派遣一支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新兵部队与温斯顿重装骑兵正面冲撞,这究竟是下官的训练不力,还是指挥官的调度不当,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次针对伯爵大人的蓄意陷害呢?第二,下官训练的新兵部队尽管阵型混乱,尚且可以斩杀敌军近千人,而军中各位大人率领王国劲旅,居然没有组织起有效反抗,这究竟是下官的过错、伯爵大人的过错,又或是各位长官的过错呢?第三,在大军全线崩溃的时候,伯爵大人以少敌众,以一支散漫的新军死死拖延温斯顿追兵,保留了王国的军队主力,倘若这样英勇的行为尚且不足以证明我们的忠诚,要遭受陛下您的处罚,那那些以众击寡尚且大败而归的大人们应当受到怎样的处罚呢?”

在场的众多大人们面色开始犹豫起来:卡尔森从一开始就无法否认地将我们死死钉在了“新军”的立场上,这就好象为我们竖起了一面万能的盾牌,无论出现了什么样的过失,要负担什么样的责任,统统都可以用“新军训练不力”的借口挡出去。如果要处罚我们,则其他部队的指挥官理应受到更严厉的处罚。而如果不处罚他们,我们就完全有资格接受国王的奖赏。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都不是这些高尚尊贵的大人们所不愿见到的。

文森特将军面色苍白地看着周围官员们的脸色,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从人群之中,我看到了几道责怪的目光指向将军,这些目光的主人因为刚才大力附和将军的意见而陷入了微妙的尴尬境地。

“当然,我完全相信各位大人的意见是基于对王国忠诚的考虑,从更长远的角度上看待这件事情。和我们相比,他们更聪慧、更明智,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更长远的事实。”卡尔森话锋一转,语气又谦和下来,“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同样负有责任。我们期待着您公正的评判,陛下。”

即便远离了贵族圈子将近十年,卡尔森这个熟悉游戏规则的无赖仍旧凭借自己一贯的厚颜和狡猾帮助我们脱离了困境。没有人能否认,有时候奸诈的伎俩确实可以比正直的品格更容易达到目的,甚至于,只有谎言才能证明一个人的清白和诚实,就像卡尔森现在所做的这样。我觉得这很有趣,但对于弗莱德来说,这或许是这个世界最让人失望的地方。

“是这样啊……”缺乏主见的君王头疼地敲敲脑袋,又回过头去问自己钟爱的肱股重臣们:“诸位大人又觉得如何呢?”

刚才还在纷纷指控的官僚们现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这个忽如其来的变化。他们中的某些人悄悄地退回了后排,另外一些则以为严肃地思考状演示自己的不安。

“陛下,臣觉得男爵阁下的解释也有他的道理。毕竟,没有亲眼目睹战场上的情况,臣自认无法作出判断,全凭陛下的裁决。”内政大臣琼森特尔侯爵明智地退出了这场无意义的纷争。

“臣并非军旅出身,对这些军务不甚了解……”发现陷入这场混乱的口舌之辩中毫无意义,财务大臣亨德森公爵也撇清了关系。

“臣无能……”

“陛下睿智……”

“还请……”

……

一个又一个大臣放弃了发表意见的权利。这些人一旦发现自己身处纠缠不清的混乱中,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摆脱它,特别是当这件事对自己的切身利益没有多大关系的时候。

“陛下,他……他胡说八道,他根本就不是……”文森特将军已经在气急败坏地胡言乱语了,我猜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的将军。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米盖拉陛下疲惫地摇了摇手,“我已经决定了。这份荣誉属于你,我年轻的伯爵,我现在就宣布……”

“慢着,陛下!”粗鲁打断国王陛下的话语的,正是从一开始就一直跟弗莱德过不去的军务大臣梅内瓦尔侯爵。

第六卷:狼烟 第四十六章 意外、麻烦和转机

“侯爵先生,我的军务大臣,难道您还有什么反对的意见么?”我们的国王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少许不快的神色。身为一个君主,即便是像他这样一个缺乏主见的人,也会对别人一再打断自己的话、冲撞自己的决定而恼火吧。

“不,我的陛下。” 梅内瓦尔侯爵并没有把君主的不快放在心上,他象征性地点头致意,把两只闪烁着诡异神色的小眼睛在弗莱德身上打量了两遍,接着说,“对于道森男爵的辩解我无话可说,我认为,决定奖赏伯爵阁下恰恰体现了陛下您的公正。臣下的意思是,对古德里安伯爵的奖赏似乎太微薄了,尚不足以与他丰伟的功绩相匹配。”

他的话出乎我们的意料,即便他想掩饰自己在一开始污蔑弗莱德的尴尬,像其他人一样撇清关系也就已经足够了。没想到他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态度彻底转变,转而为弗莱德邀功请赏。我隐约觉得这个面目阴冷的高官并没有安什么好心肠,但却想不到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哦,你么认为么。那你觉得认为样的奖赏才是匹配合适的?”国王陛下看到一贯嚣张跋扈的军务大臣难得地赞同起自己的意见来,心情大好,亲切地询问。

“倘若以一支新军就能够给温斯顿人造成如此巨大的损伤,并且如此奋不顾身地掩护大军安然撤离,那么,我认为,授予伯爵阁下一个少将的军衔,给予他独自领军的权利也并不为过,不知道陛下以为如何。” 说这句话的时候,梅内瓦尔侯爵难得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恭顺和恳切。

“这样啊……古德里安伯爵如此年轻,只怕现在就授予将军衔……”

“陛下,如此破格提拔,方显得出陛下不拘一格、任用贤能的魄力啊!” 侯爵阁下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竭力地为弗莱德争取更大的荣誉。他表现得如此努力,就像是弗莱德的亲娘舅。

“那,众位大人们还有什么意见么?”

除了文森特将军,其他在场的文武官员们一致赞同这个建议——毕竟没有人会为这点事情去得罪手握军权的侯爵阁下。这时,我看见文森特将军面有不忿,似乎张口要说什么,却被梅内瓦尔侯爵用一个诡异的眼神压了下去。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么弗莱德伯爵,你就是新的陆军少将了。恭喜你,年轻人,还从没有人在像你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当上将军的。”国王陛下对弗莱德似乎青眼有加,表现得几乎比他自己当上了将军还要高兴——哦,当然,要是一个国王降低身份当上了将军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陛下亲手将勋章挂到弗莱德的胸口——这是他应得的荣誉。他礼貌而节制地回应了陛下的厚爱,并宣誓对德兰麦亚的每一寸土地效忠。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圆满地结束了的时候,梅内瓦尔侯爵忽然提出:“陛下,如今温斯顿大军压境,我军新败,正需要一位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的将领带领全军上下抵御外侵略。古德里安将军先后两次与彼军交战,战果显赫,臣以为是最佳人选。”

一提到温斯顿侵略军,米盖拉陛下顿时全身委顿下去,缩在座位上可怜地看着弗莱德,小声地询问:“我的将军,你可以么?”

“下官愿与温斯顿军决死一战,为陛下分忧,救德兰麦亚军民于水火。”没有犹豫,弗莱德坚定地回答。

“好,既然如此,将军,你现在就是德兰麦亚第九军团总指挥了。”梅内瓦尔侯爵和文森特将军以及大厅内的众位官员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尽管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头,但我仍旧低估了那群官僚们的阴险和恶毒,我们中了一个恶毒的圈套,这一切直到我们站到第九军团的指挥部门口才被发现。

所谓的德兰麦亚第九军团,事实上是其他各个军团被取消了编制的散兵游勇的集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各次战斗中严重减员、无法恢复编制的战斗序列统统划拨到第九军团的旗下,这使第九军团成了无家可归的士兵们的收容站。尤其是近两年来,对温斯顿作战造成的损失使得这个杂牌军团需要收容的士兵一再的增多,现在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人的规模,几乎超出一个普通正规军团的四分之一,但这里无论是编制、装备、训练还是纪律都松散不堪。深知这支军队实力的将领们几乎从来没有动过带领这支军队上战场的念头。“几乎从没经历战斗减员”和“越是激烈的战争编制人员就越多”是这支部队抹之不去的阴暗传统,仿佛影子一样笼罩军中的每一个人。

我并不是说这支军队中的士兵缺乏能力,恰恰相反,他们可能是德兰麦亚军中最凶悍最狡诈的一群。要知道,那些从几乎全军覆没的境地中仅存的保住了性命的士兵们绝对不好对付。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了。这里几乎每一个士兵都称得上是老兵油子,他们有的是对付长官的办法。原先从同一支部队中逃命出来的士兵们成立了自己的派系,只听从各个派系的头目的命令,对长官的命令全都置若罔闻。平时各个派系相互摩擦,打架斗殴的时间屡有发生,但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长官试图改变现状,拿一个派系开刀,那整个军团就会陷入一种闻所未闻的团结气氛中,让那个倒霉的长官吃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大亏。

“这是一支相当不错的部队。”我们中曾经身居中阶指挥层、唯一知情的卡尔森这样评价这支部队,他把这样的部队称之为“沙山”。沙是松散的、无规则的、难以掌控的,但一旦成堆的沙子聚集在一起,被飓风吹动,向着某一个方向翻滚转动时,这种巨大的毁灭力量就绝不是哪一片树林、一块草地所能够抵御的。

好吧,好吧,就算弗莱德是那股飓风,我相信,他完全做的到,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可为什么要让我来负责这支军队的后勤保障工作?和他们冗杂的兵种搭配相比,一万五千人的总人数实在不算多:这里有两个轻骑兵大队,这是麻烦最少的部队;三个重骑兵中队,注意,我说的是三支中队,而不是一支大队,因为三支部队的编制是相互独立的;一个半弓箭手大队:他们的武器包括长弓、短弓、制式弩机等等等等,甚至有一个小队配备的还是我从没见过的非部队制式的猎弓;两个半长枪兵大队,他们的装备有的是专门对付步兵的单手长矛单手护盾,有的是标准双手长矛,有的是双手加长矛刺,还有……对不起,我实在记不清了;另外轻重步兵若干大队,他们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我敢说,这支正规军使用的军械比许多强盗团伙装备还要杂乱,而且其中许多都是被一次次战争淘汰下来的古董货色。我猜,仅仅是统计工作就足可以花去我十几天的时间,更不用说抵住层层阻力和军需处打交道:

“第九军团?”军需处官僚们露出尖刻的笑容,“对不起,按照现有库存,贵部需求无法完全满足。军务部有令,军需处无法补足的的物品可以折市价补贴成货币,您只需要签一个字就可以取钱了。”他们看我狐疑的模样,装腔作势地说,“您放心,梅内瓦尔侯爵大人有令,全力满足第九军团的需求,我们绝不会克扣贵部一个铜子……”

钱?有钱有什么用?一万多口子人的衣服、武器、盔甲、装备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啊,尤其是这些玩意的花样还很不少。就算我们要改革军制统一编制,制式装备配发的数量也远远不够。要我到市场上去买么?这种制式装备原本就只有国家出面大批采购,而这一部分往往是向武器商人订购的,市面上流通的货源非常之少,根本无法装备一支军团。

这真可笑,我无奈地想,我居然会嫌钱太多了花不出去。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出现,只要你遇到足够阴险的人。

混乱的编制,紧缺的装备,梅内瓦尔侯爵阁下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啊,而他偏偏送给我们足够多的钱财,避免了因此产生的任何借口。那些贵族老爷们对于一个杰出的年轻将领的恨意竟然如此强烈么?倘若他们把在殿堂内钩心斗角的本事拿出一小部分来用于抵御温斯顿人,战争或许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样被动的局面吧。

我垂头丧气地向弗莱德回报这个消息,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缺乏装备的劣势不是单纯依靠士气谋略就能够抵消的,尤其是当我们面对着一个精明强大的对手的时候。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军营守卫忽然通传:“将军,有人求见。”

“什么人?”弗莱德烦躁地命令,“要还是那些请客吃饭的老头就替我打发走他们吧。”

“是个年轻人,将军阁下,他说是您的朋友。”

“朋友?”年轻的将军迟疑了一下,我们并不记得在国都还有相识的熟人:“让他进来吧。”

……

“您有什么事吗,先生?”我们的客人走进了营帐,他的确是我们的朋友。只是弗莱德把精神集中在大摞的物资表单中,并没有看清楚进来的人。

“我来还一份人情,先生,顺便赚一点小钱。”客人微笑着回答。

“休恩!休恩恩里克!你怎么会在这里?”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弗莱德的记忆,他抬起头,看见了来人的面孔,紧接着大步上前拉住来者的右手,把他拖到椅子上。

来的人正是休恩恩里克,年轻的天才商人,恩里克商会的会长,和我们一起救下黄金玫瑰号的商船所有者。

曾在温斯顿战舰上共同战斗过的罗迪克等人围上来和他打招呼,而米莉娅、普瓦洛和他的黑暗精灵女助手埃里奥特小姐也很快就和善于和人打交道的职业商人相互熟悉起来。大家并没有说很多不必要的客套话,休恩很快就挑明了他的来意:

“我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

“你怎么知道?”达克拉惊异地问。

“嗨,我可是个成功的商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关系眼线,军需处的许多采买计划怎么会经过我的手呢?而且……”他神秘地微笑着说:“我知道的还不止于此。文森特将军的和军务大臣是私生子女的儿女亲家,我猜你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而这也正是你们在这里的原因。”

“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束手无策。没有装备,凭什么和温斯顿人去打仗啊。”罗尔叹息着说。

“未必哦,”休恩神采焕发地站起来,昂起头说:“因为有我。”这本是弗莱德当初在昆兰城下挽救商队命运时说的话,现在年轻的商人带着自己的骄傲和友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们。

“怎么?你有办法?”被物资调配逼得发疯的我当即把一圈人挤到一边,成功地把休恩抢到自己手上。

“当然,听说你们到了第九军团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所以就事先做了点准备。”休恩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头,迟疑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呀,你就别吞吞吐吐的了。”我心里一紧。

“就是你们的军队组成太复杂了,我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全部满足。现在有的只是几千套制式装备而已。”

“没问题。”弗莱德回答,“我正想整改这支部队,制式装备最好。”

“那就好了。而且我还可以不少打造盔甲武器的工匠,估计最多半个月时间就可以把所有装备交付使用了。”

“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弗莱德高声说道,大家伙恨不能把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军需库再扔回到天上去以示庆祝。

“先别那么激动,先生们。”休恩适时地打断了我们的赞颂,重新露出他商人的嘴脸,“谁负责花钱?让我们来谈谈价钱把……”

后面的事就不是像达克拉他们这样脑筋死板的军人可以理解和参与的了。我和休恩花了几乎整整一下午的时间进行着所谓“商人之间的较量”,这场兵不血刃的较量让在场的所有外行人瞠目结舌,一串串数字飞快地在我和休恩之间穿梭,如同一支支羽箭射向对方。这是一场真金白银的战争,与别的战争不同,我们都希望这场战争会使双方都得到最大的好处。当最后我们终于以双方都能够接受的条件完成交易时,我看见在场包括弗莱德在内的几乎所有人正在擦他脸上的冷汗,唯有米莉娅两眼放光地盯着我们看,甚至掏出纸笔来将我们讨论的全过程记录下来——女人对讨价还价的技巧的热衷并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改变,另外就是埃里奥特不停地问普瓦洛我们在干什么(地底世界的交易市场可平淡多了,可怜的孩子从来没见过讨价还价的场面),普瓦洛的回答是:这是一项对年轻人的身心成长有巨大损害的复杂的演讲比赛和数字游戏。

“你是我见过的最贪婪的吸血鬼,这笔交易让你比你的同行足足多赚了两成的利润。”我半真半假地对休恩说。

“那你就是我见过的最吝啬的铁公鸡了,杰夫。在有价无市的情形下你还能砍下我几乎一成的利润,你不去做商人实在是可惜了。”休恩嬉皮笑脸地拍着我的肩膀。

“你对朋友的友谊就是这样表达的么?商人果然是不可信任的啊!”雷利摇晃着脑袋表达着对休恩的不满。

“行了行了,反正都是国库买单,你们可是在我这里吃了半成的回扣的。我是个商人,追求利益是我最大的原则,这和友谊无关。更何况,我们还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商会而已……”说着,休恩忽然神情古怪地露出笑容,“说到友谊,我不知道下面这条情报够不够表示我的友谊……”

(非常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我再次提醒尊敬的VIP读者大人,第四十七、四十八两章将于今天晚上八点和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解禁,大家可以先行订阅后面的章节,静候补完。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六卷:狼烟 第四十七章 一个人的战场

我站在丛林茂密的坡地上,眼看着温斯顿人的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我们刚刚撤出的登戈特城,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情。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我们第五次拱手让出一座德兰麦亚的内陆重镇。

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只因为恩里克商会的年轻会长、我们的商人朋友休恩提供的一个不知准确与否的情报:

温斯顿军增援不力!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当我们勇猛的敌人跨过大河天险、控制了两岸码头、将整个晨曦河的上游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之后,却出现了后援不继、兵源无法大量补充的情况,军队数量只在万人上下浮动,这一有违常识的现象让人困惑。没有人能肯定在这道不合常理的风沙迷雾之后是什么样的事实:一次战略调整?一个调配失误?或者说,这根本就是我们智勇双全的敌军统帅有意布下的迷阵?

最终,我们还是相信了商会情报网络的力量,这并非完全基于我们和休恩之间的私人感情,也包含着弗莱德对于局势的把握和揣度:从看似奇袭实则仓促的渡河之战到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中消耗了大量的时间只组织起六千重骑兵,我们的对手似乎确实处于一种异常的不协调的战争节奏中,就如同一个在绳索上跳舞的杰出舞者,尽管他们仍然做出了令人惊叹的不可思议的表演,却似乎一直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舞台。

不足一万对一万五千,从数字上来看,似乎是我们占据着优势。可数据并不能够正确衡量战争双方的真实力量,我们的敌人在此前一系列作战中展现出的强大力量至今还让我们记忆犹新。尤其是我们的“第九军团”事实上还是一直散乱的杂牌部队。公允地说,没有人能在正面战场上战胜温斯顿的重装骑兵,这些沉默的骑士绝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支部队能够抵御的。如果他们的数量足够,整个德兰麦亚或许已经被踏在北地勇士们的马蹄下,再也翻不过身来了,即便是弗莱德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也无法弥补这军力上的绝对差距。

因此,弗莱德制定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弃城诱敌!

正如我们年轻的将领所料想的:兵员不足的温斯顿军再次施展起高超的穿插偷袭战术,一次次在各个城池中引发危机,在我们分兵救援时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原本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另一个城市的城墙下,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城池。

这曾是在战争开始阶段频频出现在德兰麦亚北部高地的绝妙的战场艺术,多少德兰麦亚的军中统帅一次次被这种假象所迷惑,徒劳无功地来回展转,成为路易斯太子手中编织战场之花的丝线,用自己的名誉去填补对手的荣耀,留下了遭人耻笑的话柄。

现在的情形似乎仍然没有什么扭转,甚至变得更糟了。德兰麦亚军在温斯顿人面前一次次慌张地展转奔波,将一座又一座具有巨大战略意义的城镇要塞暴露在敌人贪婪的狼吻下,并迅速地失去了它们。

“古德里安伯爵是个乳臭未干的新兵。”“他缺乏最基本的战略常识。”“葬送国土的耻辱应当由他一力承担。”毫无疑问,当我的朋友深夜端坐在指挥部内对着一张精细的地图冥思苦想彻夜不眠的时候,这些缺乏远见的贵族老爷们多半会聚集在某张堆满了纸牌和筹码的牌桌上带着嘲讽的口气做出这样的评价。

可这正是弗莱德的目的。

“只有把连我们自己也舍不得的重要城镇留给敌人,敌人才会同样舍不得。”他这么告诉我们。他装作跟随着敌人的指挥棒疲于奔命的样子,把一座座在战略上绝不应当失去的城池有技巧地暴露在温斯顿人面前。即便是一贯以不贪恋眼前功绩而追求更大胜利的智慧闻名于世的路易斯太子也没有抵御住这样的诱惑,他终于一次次犹豫着在这些城池中留下了守御的部队,而带领着自己的铁骑继续着他令人难以置信的穿插奔袭攻略。这是一次巨大的赌博,倘若休恩的情报有误、我们的敌人兵力充足,弗莱德就相当于把大半个德兰麦亚拱手送到了温斯顿人手中。

我们成功了,起码目前看来我们成功了。我们分散了温斯顿人原本就不占优势的兵力,跟上了敌军统帅那曾经神奇的不可琢磨的用兵方略。来自四面八方的各项情报都表明,路易斯太子手中的可用之兵越来越少。现在,我们有了和敌人正面一战的资本。在高大的登戈特城下,我们成功地设下了最后的陷阱。现在,我正目睹我们的敌人趾高气扬地踏入最后的陷阱中去。

“出击!”当最后一个敌军踏入城门,弗莱德下达了出击的指令。士卒们离开了原本隐藏着的地方,从四面八方涌向登戈特城下,迎着城堡唯一的大门前摆开了半月形的阵列。一列列刀枪斧箭倒映着黄昏的一抹红霞,预言着自己必将沾染鲜血的命运。

不必怀疑,那一列列士卒正是我们的第九军团,被称为“军中垃圾筒”的那支杂牌部队。弗莱德几乎对这支部队进行了一次彻底解剖,原有的部队番号一律撤消,改用第九军团的统一编制,拉帮结伙的士兵们被彻底拆散编入新的部队中去,各个兵种配发统一制式装备,每个小队中同一派系的不得超过三个人……这一系列举措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起码我们的队伍在表面上使他们看起来像是“一支部队”而不是“一群散兵”。

面对我们的突然出现,温斯顿军表现出了远高出一般水准的战斗素质。城头上的士兵没有丝毫迟疑,在下层军官们的指挥下迅速排列起防御阵型,弓箭手、长枪手、装甲步兵有层次地站在城头,仿佛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丝毫也不畏惧几乎两倍与己的我们。

“全线防御阵型。”弗莱德丝毫不敢大意,“防止敌人突袭!”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当我们的士卒在下层军官的大声呵斥下停住脚步,刚刚完成防御准备时,在城墙的那一侧、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忽然发出巨大的鼓噪声。继而,城门大开,从里面涌出的正是我们最不愿见到的对手:重装骑兵。

仅仅由大约一百名骑士组成的队列毫不畏惧地向左翼阵地冲去,正如我曾经见到过的,除了马蹄声,这群遮住了面孔的死神再没有发出其他多余的声响。而在他们背后,温斯顿人歇斯底里的呼叫声没有一刻的停歇。在他们眼里,或许这群战士中的战士就是无敌的象征吧,只要在他们出现的地方,就伴随着荣誉和胜利,即便他们只有哪怕不足百人。

“长枪手上前,举矛,双层防御阵型!第三层准备!”雷利在阵前大声命令着。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前阵最前列树起了前后两层长矛壁垒。后排的长矛从前排队列的空隙中探出危险的矛头,组成了第二道抵抗冲击的防线。

一般来说,长枪手只会在骑兵冲到眼前的最后一刻才会亮出枪矛,使敌人疏于防范,以造成最大的杀伤。可这一惯例在温斯顿重装骑兵面前完全行不通。我们曾经亲眼看见过身披厚甲的骑士们是以怎样压倒性的优势冲垮长矛队列,然后在敌军的军阵中大肆杀戮的。他们的强大几乎已经超越了兵种战略的常识,唯有同样超越了常识的战术才有可能阻挡住他们。

所以,尽管敌人的数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在他们还远没有接近我们时,雷利还是下达了列阵的命令。我们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样,我们冒不起这个险。对于我们来说,能够采取的措施唯有层层设防,一层不够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直到这群疯狂的冲锋机器停下来为止。

他们能突破多少层长矛壁垒?

很快就有答案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

就在最前排的骑手眼看就要接触突出的长矛的一刹那,他忽然拨马转向,直沿着长矛阵的前沿向右急转去。紧接着他身后的大队人马也同时转向,后排士兵几乎是踏着前者的马蹄印完成了一次美妙的转向机动。这意想不到的动作让前阵两侧的部队慌了手脚,一排排长矛随着他们的经过而放倒,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整齐,竟像是在为这队无畏的骑手行礼致敬。

这些沉默骑手们对身侧阵型的慌乱不屑一故,烈风一般卷向右翼阵地。马蹄践踏着脚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某种重物正一下下击打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面对着已经结成防御阵型的右翼军团,他们给人的感觉甚至不像是在冲锋,而是在广阔的天地间任意地驰骋。那百倍于他们的大军在他们眼中仿佛完全不存在,或者说,是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事实证明,我们的敌人是难以琢磨的,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何在。当他们即将接触到右翼的长矛阵时,又一次作了一个完美的集体编队转向机动,向自己的城堡奔回去。用他们的蹄印在我们的阵地前划出一道华丽的圆弧,接受了所有前排士兵的“持枪礼”。他们几乎已经扭曲了这场战斗的性质,把它变成了自己专场的马术表演。他们已经在敌手的心目中成功地树立自己勇猛无敌的形象,将我们原本就不十分高涨的士气降到了最低点。

“啊!”一声惨叫传来。当这群骑士们即将完全离开罗迪克的阵地时,最后一名骑手忽然回身一挥战刀,将前排最边上的一个长枪手的头颅劈成两半。鲜血飞溅开来,染上死者手中的长矛。有谁能够想的到呢?这支长矛染上的第一滴血迹,竟是来自自己的主人。

对面城墙上爆发出不可遏止的欢呼声,战场上的第一滴血迹激起了温斯顿人的战斗激情。一些豪壮的武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呼,仿佛在替自己的无声的战友发布着骄傲的宣言。而我们这边则鸦雀无声,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慑于对方的力量都陷入一种深深地震撼中。

在我身侧,身为指挥官的弗莱德不由得苦恼地叹息:“他们竟能做到这种程度么?”的确,百人突袭大阵,只杀一人,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这群超越了人类极限无敌勇士们随时都可以冲破我们的阵地,任意取走我们的性命。这不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袭击,而是一次示威。看看我们的士兵难看的脸色吧,他们几乎完全瓦解了我们的士气,不,事实上他们已经做到。

忽然,从我们的前阵中飞快地冲出一匹坐骑,向着逐渐远去的骑兵队伍奔去,一个悍勇的身影在坐骑上亮出了自己明亮的双刀。他满头的红发甚至比即将西天的晚霞还要鲜艳炽烈,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滚烫的火焰。

“红焰?他想干什么?”我惊异地叫出声来。

“让他去吧。”惊讶的神色在弗莱德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略带激动的笑容,“如果是他,或许可以吧。不过……”弗莱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还真是乱来啊。”

没过多久,轻装的红焰和他神速的“骏骡”已经接近了重装骑兵的队尾。远处城墙上的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不知道这个独眼的双刀游侠到底想干什么。就算这一切正摆在他们面前、甚至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难道这个疯狂的精灵妄图一个人向大陆上最强大的冲锋队列发起冲锋?

事实正是如此。

重装骑兵们发现了红焰。队列中间的两个骑手掉转马头,并排站在一起冲向红焰,试图阻挡他的去路。我不由得为我们的精灵伙伴担心,如果发生正面冲撞,红焰绝不是两个盔沉甲厚的骑兵的对手。

面对敌人的阻击,红焰并没有放慢自己的速度,恰恰相反,他的速度更快了。眼看着双方即将交错,对方的战刀已经劈到他面前,而他却还没有采取任何防御动作。正当我们以为红焰要躲闪不及,焦急地惊呼时,他忽然从两道路交错的刀光前消失,让带着浓浓杀气的必中一击失去了目标。

他仰面横躺在自己的骡背上,在最后的关头闪开了敌人的攻击。

这还不是全部。

当他的坐骑从敌人的两匹战马仅有的间隙中流畅地穿过时,仍然躺在骡背上的红焰用双刀划过两道闪亮的弧光,他的动作像在小艇上划动双桨一样轻柔,恍惚间带着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时飘逸的感觉。

继而,红光四射!

两匹狂奔中的战马哀痛地倒下,将他们勇武的主人掀翻在地。战马身上的铠甲并不能够阻挡腿部以下的伤害,而冲锋产生的巨大冲力加大了红焰双刀的破坏力。两条马后腿随着刀光离开了战马的躯体,飞落在泥土中。

它们再也不能在战场上驰骋了!

红焰没有趁机对落马的对手痛下杀手,他甚至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依旧飞驰着奔向骑兵的队列,口中发出狂野的呼喊,将右手的刀锋指向队列中的最后一人。

那正是在阵前斩杀了枪兵的那个骑手。

那骑手没想到红焰来的那么快,两个同袍战友的倾力阻击居然没有丝毫地放慢他的速度。而且,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是被红焰追逐的目标。当他意识过来时,一切都太迟了。

一把明晃晃的快刀已经轻快地避开他满身的甲胄,准确无误地划开了他的喉管。胸腔中的气流将鲜血化作一团粉红色的雾气漂散开去,刹那间让他的身影模糊起来。即便就这样失去了生命,骑士的尸身还依旧随着惯性被驮到城门口,直到战马停止了奔跑才堕落马下。

这一刀来的太快,我甚至怀疑,当死神降临到他头上时,他是否意识到了自己正在死亡。

在紧闭的城门下,红焰冲着城墙甩了甩手中的双刀。刀上混杂在一起的人血和马血在城墙上交叉成一个红色的十字,这是温斯顿重装骑兵永远也抹杀不去的耻辱印记。

他双手各挽了一个刀花,然后将他的凶器放入刀鞘,骑着他的坐骑缓慢地向我们的本阵走来。城墙上的欢呼叫喊声早在他斩断两条马腿时就已经停止,甚至连弓箭手们都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忘记了向城下勇猛的游侠射击。我们的阵列中依旧安静,那些散漫的士兵们直到现在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目睹了一件多么奇特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战场原来也可以如此安静。

在这一刻,整个战场被一个人主宰着。

单骑突阵,血刃而还,红焰用他骄狂的方式打消了温斯顿人原本高涨的气焰。

没有人能够在这卓越的游侠面前如此张狂地杀人,任何人都不行!

那两个落马的骑兵委琐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这带着眼罩的俊美精灵是他们噩梦中最恐怖的魇兽,剥夺着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在绝望中失去勇气。

而红焰甚至没有正眼去看他们一眼。

一直走到我们的阵地前,红焰忽然勒住自己的坐骑,仰天长啸,发出野兽般的呼啸声。这声音唤醒了仍在震惊中的德兰麦亚士兵,一阵阵豪迈的叫喊声从我们的阵地中传出,这声音中蕴涵着一种令人振奋的力量。

重装骑兵?沉默的死神?破阵铁骑?随便你们叫什么,没有关系。

我们会赢!

这是红焰在阵前传递给全军的不败信念。

(老板拖着小弦子减肥运动去了,耽误了上传的时间,实在对不住久等的诸位啊。)

第六卷:狼烟 第四十八章 荣誉之枪,思恋之牙

我站在战场后侧不远的山坡上,和虔诚的僧侣米莉娅、亡灵术士普瓦洛以及他的贴身助手埃里奥特小姐呆在一起。我本想和弗莱德他们站在队列的最前沿,与我的朋友们并肩战斗的,可弗莱德把我安置在了后勤调度指挥的位置上,让我成为最远离战场的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么,杰夫?后勤线是一支军队的生命线,后勤线的畅通是胜利的首要保障。在这个位置上,我只能信任你。”

这是在分派任务时弗莱德对我说的话,我毫不自夸地承认,在他的军队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许多在别人看来十分头疼的调度工作我可以轻松地完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我的战友在战线的最前端奋勇搏杀,而自己却在后阵远远观望,仿佛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