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无论如何,这处境也是让人羞愧的。
昨天傍晚的作战被红焰的一道刀光终结了,温斯顿人的统帅大概感到了军队士气的低落,并没有继续无益的厮杀。弗莱德同样没有作出攻城的举动,因为我们没有这个必要:城中的粮食早在一天前就被清理一空,我们是完全完全有把握让敌人走下高大的城墙,以劣势的人数和我们打一场平原野战的。
应该说,这场会战的发生本身就是弗莱德战略上的一次胜利。弗莱德以五座重镇为饵,以空前的大手笔布下了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陷阱。现在,鱼已经上钩,老鼠已经入彀,“关门打狗”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是,我们的对手不是胆怯的鼠类,而是绝境中最危险的猛兽啊。”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弗莱德这样表达着他的不安。
号角吹响,战斗已经开始了。
昨天的较量让温斯顿人收起了对我们的轻视之心。有其他兵种的拖累,他们不可能再像第一次会战一般作出违背常识的亡命冲锋,而是中规中矩地排开阵列,和我们正面交锋。几轮象征性的弓弩射击之后,温斯顿本阵中冲出一队轻骑兵,杀向我们的右翼阵地。
轻骑兵在装甲的防御力、武器的攻击力乃至冲锋的破坏力方面都要远远逊于温斯顿人最为骄傲的重装骑兵部队,但他们拥有其他部队所不能比拟的绝高机动力。他们的冲锋轻快而敏捷,速度是他们最锋锐的武器。一旦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在战场上肆意驰骋,他们就会像寒风卷走落叶一样卷走敌人的生命。
和沉默无声的重装骑兵不同,我们面前的敌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叙述着北地民族的骠悍:他们狂野地呼喝着,让自己的粗犷的声音随着晨风飘荡在森图里亚广阔的平原上。随着他们的身躯共同在马背上驰骋着的,是那一份难以言明的战士的荣耀和勇气。他们的武器稳稳地指向对手的头颅,即便在前方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密集的枪矛之林。
“稳住,弓箭手准备!”罗迪克坚定的声音从阵列前排传出。随着他的指示,两列弓箭手从队列中站出,将手中的长弓拉成满月的形状。那一支支狼牙般的箭矢静默地伏在弓弦上,犹如草丛中潜伏的野兽,静候着那扑向猎物品尝血肉的一刻。
“为我们的亲人……”战马上的罗迪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将剑尖高举向苍蓝的天空,“放!”
瞬间,几百根弓弦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弹奏出一支关于勇敢和死亡的残酷乐章。一支支锋利的箭头穿透温斯顿轻骑的薄甲在战士们温暖的血肉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长枪手上前!”敌人的冲锋太迅速,以至于根本没有第二次放箭的机会。弓箭手们适时地退下,一列手持长枪的士兵站到了阵列的最前沿。在悍勇骑兵的面前,他们的动作僵硬迟钝,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慌乱的色彩。我们应当谅解他们,不是么?那一幕幕曾经沉淀在他们心中的,对战争发自肺腑的恐惧并不是短期的简单整顿训练就能够消去的。
可是,这是战争。
战争怎能原谅懦夫?
两军接触了,长枪手们为他们的怯懦和慌乱付出了代价。在血肉对血肉交换、生命与生命搏斗的长矛互刺中,他们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呼吸,也失去了敌人的尊重。在战马狂烈的践踏下,前排的长枪手几乎是瞬间崩溃。他们象征性地将手中的长矛迎向敌人的身体,却没有指向敌人的要害。在收到远低于预期的杀伤之后他们就开始竭力挣扎,试图躲避迎面而来的致命袭击。如果他们还能再勇敢一点,如果他们还能在坚持一下,如果他们能将胸膛挺得更直、将手中的长矛送得更远,那么,或许温斯顿人的马蹄就将因为他们的勇敢而停顿,而他们也将付出更小的代价。可是,这一切仅仅是如果。
他们因恐惧而畏缩,因此恐惧惩罚了他们。
轻骑兵们并没有纠缠在被突入的阵地上,他们的机动力就是他们的生命。随着领头军官的一声呼喝,这队轻装铁骑风一般沿着阵地的前列飘动起来。他们像一柄既轻且利的水果刀,肆无忌惮地削切着右翼阵地的表皮。他们的军官非常好地利用着自己的速度优势,将面前正在集结或是有可能集结的队列冲散,让德兰麦亚士兵应接不暇,而自己却绝不驻足停留。他们很好地说明了这样的事实:移动中的骑兵才是真正的骑兵。他们疏于训练的敌手们在他们面前唯有奉上自己的头颅,运气好一点的,或许可以用一条残肢换取残喘的性命。
在温斯顿的本阵,骑兵部队开始紧密地调动。毫无疑问,一旦罗迪克的部队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混乱,我们的敌人就将倾巢出动,从这里突破我们的封锁,冲出我们的包围。这情景似乎很快就会出现了,在轻骑兵迅猛地扫荡攻击面前,右翼阵地丑陋笨拙地蠕动着,似乎崩溃仅仅是时间问题。
会是那样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面前的对手是罗迪克,那个重视战士的尊严胜于生命,将对亲人的怀念埋藏在心底的男人。
就在右翼阵地看上去似乎混乱不堪,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候,在队列正中央突出两列长枪兵。在这块凌乱的阵地上,这两列长枪兵齐整的耀眼,仿佛浑浊的浪滔中突出水面的一块岩石,在动荡的江涛中岿然不动。
他们迎上了面前的敌人,喊出了那句动人心魄的口号:
“为了亲人的荣耀!”
没错,这支千人枪兵队正是以从坎普纳维亚保卫战中存活下来的三百长枪兵为班底组建的。他们曾经高呼着这句口号与五倍于己的重装步兵正面战斗,将他们封堵在坎普纳维亚城下半日之久,连城墙也没摸着一下。唯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拿起仅属这支部队的特制长矛;唯有军人中的军人,才会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长枪兵,队列最前排的卫士,抵御敌军骑兵冲击的士卒,朝不保夕的卑下兵种,死亡率最高的垃圾部队。
那并不是他们存在的真正意义。
这些战士们正在用自己的身躯和意志阐释这这样的一个名词:长枪兵。仿佛只有当长枪握在他们手中时,才配称的上是“长枪”,是那种长柄的、顶端尖锐的、闪光嗜血的危险兵器。那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依靠,是他们对亲人朋友想念的寄托。
“思恋之牙”,这是他们为自己取的名字。在这个带着几分脂粉气息的绰号后面,是一层浓浓的血腥气,和更深一层的怀念。
现在,他们是动荡中的右翼阵列的中流砥柱。有他们在,阵列就不会垮,阵地就不会丢,敌人就不值得畏惧。
只因为他们的枪矛并非为自己的生命出击,而是为了在远方那或许已经不能在相会了的——亲人的荣耀。
那是一个战士心中最软弱、也是最坚强的地方。
……
接触了,那片飘掠的嗜血红风和那道锋利的壁垒,终于接触了。
继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一方暴虐的杀戮和另一方不光彩的溃散,而是真正的战斗。
已经失去了长矛的骑兵阵列依然英勇无畏地挥舞着战刀冲向这唯一一处阵型稳定的队伍。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冲散这一侧的阵列,给后续的部队创造突围的机会。
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冲散了这里,就等于冲散了我们的包围。
可他们的选择也是错误的,他们撞到了真正的防线上。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刺穿,两排枪矛有节奏地前后穿刺将敌人逼在他们的战刀能够发挥威力的距离之外。同样,裹胁着巨大冲击力的骑兵也昂扬着杀入这一道长枪的密林中,高声呼喊着砍下距离自己身边最近的对手的头颅。
卡尔森曾经说过:没有一个正常人嗜爱鲜血,但当你不得不战斗时,你最好装作自己嗜好鲜血。
他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场面。
血箭从洞穿的人体中飞溅,喷射在长枪手的盔甲上、皮肤上。沐浴在鲜血中的战士狂乱地叫嚷,甚至狂笑,仿佛兴奋得难以遏制。
他们的敌人也是如此。
可我似乎听见了他们灵魂啜泣的声音。
再一次,长枪手们遏止了敌人奔袭的脚步,同时被遏止的,还有友军的溃散。在他们的坚持下,那些慌张失神的士兵们找到了自己的勇气,也找到了自己武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军官们的号令,渐渐稳住了自己的脚步,对着马上的敌人合拢了自己的包围。
或许罗迪克没有雷利的机变灵活,无法及时将自己的防御补救完善,让对手没有任何可乘之机。可他对整个队列的控制能力却是我们中最优秀的。他骄傲的枪兵战士们为他赢得了整合队伍的时间,他的阵脚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并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反击。原本濒临溃散的士兵在死亡了边缘学会了服从,而一旦他们开始服从自己年轻的将领,就成了一支不可轻视的力量。
“前排后撤,第二排上前,左列突击!”罗迪克撤下了自己的王牌部队。足够了,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停下敌人的脚步。当骑兵停止奔袭,人数的优势劣势足以把他们淹没在人海中。而且,他需要那些散乱的士兵们得到锻炼,战场上的真正锻炼。没有面对敌人做生死搏杀,就不会成为值得信赖的军队。
“中军上前,跟随我,出击!”站在队列之后发号施令不是罗迪克的风格,他是个指挥官,但在那之前,他是个优秀的军人。站在队列前排,第一个冲击,最后一个离开,这才是我们熟悉的罗迪克。
“跟随我!”马蹄翻腾,掩盖不住他的吼声。许多军官一直不了解,如何才能真正鼓舞起士兵们的战斗意志,让他们舍生忘死地冲向敌人。
其实很简单,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他们前面,告诉他们:“跟随我。”而不是躲在他们身后,这就够了。你会是他们的英雄,让他们值得交付生命的人。
罗迪克正是这样的人!
与恐惧相似的,勇敢也是一种可以传染的情绪。当有人站在你的身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你什么是勇敢时,大多数人会效仿这些勇士的行动。那是一种被鼓舞的力量。
正如战场上流传的谚语:勇敢者不缺少同伴。
战局扭转了,原先张扬骄傲的骑手们陷入了困境。再没有所谓的战术、机动、阵列的差别,双方已经陷入了以血换血、以命换命的死战肉搏。在杀伤数量上,战技高超的温斯顿轻骑兵远远胜于罗迪克的士卒,可他们在总数上的绝对劣势注定了自己是失败的一方。马上的战士一列列倒下,让自己最后的呼吸流离在坐骑失去控制的践踏中。
温斯顿人沉不住气了,他们的本阵中传出短促的号角声,对着身陷敌阵的轻骑兵们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没有丝毫的迟疑,身处不利局面中的骑手们迅速地脱离了逐渐靠拢的步兵们的纠缠,依旧轻捷稳健地向后撤去。即便是遭遇了对手坚韧的抵抗,抛下了近一半战友的尸体,但他们队列依旧没有丝毫的慌乱。骑手们在马上高昂着头颅,自尊心和铭刻入骨的纪律让他们即便刚刚脱离死亡杀伐的阴影,也带着军人的骄傲态度。
一支轻骑兵从我们的阵列中冲出,试图趁着对方疲惫的机会,拦截下正在后撤的温斯顿人。对方的阵地中同样跃出一队骑兵,他们从阵前轻巧地横向飘过,射来一阵冷锐的箭雨,逼退了我们这次无益的尝试,然后保护着自己战友的后阵回营。
罗迪克已经重新整顿好了自己的队列。他的阵地虽然减少了几百人,但却比接战前更加坚强,因为士兵们已经挺过了一场猛烈厮杀。
在这里,一场厮杀或许不能将一群新手变成精锐,却也足够让他们暂时习惯这种生死的较量。
空气中传来甜甜咸咸的鲜血味道,气味并没有强烈到让人恶心的地步。这或许说明战死的士兵还不够多吧,我想。
是的,还不算多。已经有一千多和我一样曾经呼吸着甜美空气的豪勇战士刚刚失却了生命,成为我们所不能见的幽魂,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要死多少人才够多呢,这场战斗,这场战争?
(亲爱的读者大人们啊,小弦子的封推大概今天就要结束了吧。近期小弦子工作比较繁忙,小说的创作速度可能要打一点折扣,希望不会影响到小说的质量。公众版将会不定期地更新,希望大家不要忘了我啊……………………(无限回声)忘了我啊……忘了我啊……了我啊………………:》)
第六卷:狼烟 第四十九章 战斗未完结
战斗不会因士兵的阵亡而有丝毫停歇。就在第一轮短促而血腥的试探性交锋结束之后不久,温斯顿人再次发起了强大的攻势。
这次他们选择的是我们的左翼,那是雷利的阵地。
敌人出动了两个混编的步兵方阵,排出了保守而严谨的阵列。每个方阵的左、右、前三个方向的最外侧都是手持高大塔盾的重装步兵,这些高大的士兵们用自己的身躯组成了阵列外侧牢不可破的防御阵线。一支支长枪从他们身后刺出来,矛头闪着惊人的寒光,仿佛在期待着吮吸鲜血的味道。
在方阵的内侧,是由弓箭手和轻装步兵组成的小型队列。当方阵与敌人接触时,轻装步兵随时准备着冲出阵列去迎击敌人,而弓箭手则在方阵内将伤人的箭弩射向对方。
这样的方阵是徒步兵种相互配合的经典之作,在条件适宜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正面迎击同等数量的骑兵部队而丝毫不落下风。
这个方阵作用大小的关键在于:在剧烈的战场冲撞中,阵型是否能够保持稳定。一旦在某个方向被打开缺口,这样的方阵瞬间就将被冲垮。
我丝毫也不怀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敌人会做的非常好,因为他们有一个出众的指挥官。他身着一套精美绚目又不乏实用性的骑士铠甲,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不时发出调度阵型的指挥命令。尽管头盔遮住了他的头脸,但从他的甲胄和身材上我仍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个老熟人,乌瑟斯德里贝拉公爵,温斯顿帝国上将,曾经的南征军中路军总指挥,在坎普纳维亚城墙下与弗莱德有过一面之缘的将领。
弗莱德对他的评价是:“教科书般的指挥官”。
这句评价意味着,他或许不能将自己的才智提高到战略的高度,在战斗中无法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用更机智更果断的方式一击决定胜局。但相对的,他用兵的规范和稳健也绝不会是普通的将领能够比拟的,你休想指望他在指挥中犯下什么致命的过失。
唯一令我疑惑的是:这样的方阵出现在这里似乎并不适宜。尽管我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但将近两年的战斗常识让我了解,这样的攻击阵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速度奇慢无比。为了保持阵型的完整,士兵们必须牺牲绝大部分的推进速度。而在遭遇优势军力保卫、不得不突围求存的情况下,缓慢的速度不正是他们应当首先屏弃的弱点吗?
战局并没有给我留出思考的时间,两军很快就到了弓箭可以发挥作用的距离。在温斯顿人的高大防护面前,只有少数的几支羽箭造成了他们轻微的损失。同样,擅于守御的雷利也对这样的远程攻击早有准备,温斯顿人的弓箭射击受到的实效比我预估的还要小。
这无力的远程攻击并没有坚持多久。当两军开始短兵相接,面对面地展开搏杀时,生命开始展现出它廉价的一面。兵刃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脆响,不少人的身躯就在这死亡的交响乐下瘫软下去,并永远地失去知觉。而这还只是一场屠杀的开始。
经过刚开始相互接触时生涩的相互磨和,战争的齿轮得到了足够的鲜血作为它继续运转下去的润滑剂。两支军队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在他们相互间咬合最紧密的地方,不断有哀痛的嘶吼声传出,吟唱着金属利器划过肉体带走呼吸的巨大痛苦。
防御,这是雷利所擅长的。在阵地防御方面,他的战术与众不同。他从没想过要锻造一条滴水不漏的防线,让对手在它面前逡巡良久却找不到突破的机会。他的方式纯粹是违背传统的,用简单的两个字概括,就是:
弥补。
雷利的防线经常有一些明显的漏洞,让对手作为突破口——这倒未必是他有意留下的陷阱,只是从没接受正规战术教育的他不太可能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防御阵型——尽管他从不承认。但当他的对手以为抓住了机会,扑向这些所谓的“漏洞”时,他们会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
因为在雷利的防线之后,有一个能够及时弥补上漏洞的机动编队,这支编队在雷利超越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和果断地指挥之下,形成了一个会移动的战地坚盾,总能够及时出现在需要弥补的突破口。通常来说,不知内情的对手往往会被这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打乱了阵脚,先行崩溃在这条“能够自己修复和进化的”防线下。
“没有完美的防线,但一切弱点都是可以弥补的。与其斤斤计较阵列队型的整齐,还不如以变化来应对不可知的进攻比较实际。”这就是雷利的阵地防御理论。只要不出现压倒性的优势,这一理论在面对任何一支试图强行突破防御的敌人面前似乎都是可行的。
可现在,雷利的防线正在经受巨大的考验。
在里贝拉公爵的指挥下,两个步兵方阵像两座会移动的小型堡垒,缓慢而坚韧地移动到阵地前,似乎并不急于找到突破口,而是像两把大锤一样不停地向前锤打,将防线前排的阵列不住地向后压去。如果说雷利一贯奉行的是一种“点对点”的防御的话,那么里贝拉公爵正在施展的,是一个“面对面”的进攻。
在这样缓慢而有力的压迫中,雷利的“补丁式移动防御”根本发挥不出预期的作用。这个时候,他在战术和经验上的先天不足逐渐展露在对手面前:阵型散乱、士兵战斗素质低下、不会很好地利用手中的优势兵力。如果不是对手受到阵型的限制,推进速度十分缓慢的话,雷利的阵地或许已经崩溃了吧。
“稳住阵型!”雷利的声音从乱阵中传来,带着少许绝望的愤怒。他依旧率领着他的机动部队在防线后方迅速地移动,但我看得出,那只是在勉强拖延阵型溃散的时间而已。他做得已经很好,表现出了远远超出这个年龄的军人通常具有的敏锐和稳健,但是,那还不够。即便是再怎么英勇的战士,他也还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罢了。面对着难以独力扭转的局势,他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曾经在坎普纳维亚城头建立起“拒绝生命的防线”的雷利,在这一次与里贝拉公爵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弗莱德是不会让这样不利的局面持续下去的。果然,在左翼阵地最吃紧的关键时刻,红焰率领他的轻骑兵部队从中央本阵中奔出,向里贝拉公爵的方阵后方兜去。他的到来及时停止了左翼阵地的崩坏,两个混编方阵同时放弃了对左翼阵地侵蚀,缓慢地向后退却,并将主攻目标转向了红焰的轻骑兵。即便是在退却,温斯顿人的步调依旧整齐稳健,两个方阵进退之间表现出了相互掩护的默契。里贝拉公爵在这时候表现出的对阵列绝佳的控制力不由得让我们这些战地新手敬佩,即便他是我们的此战的死敌。
两个步兵方阵本着但求无过的原则抵御着红焰的冲击,在这个时候,红焰的轻骑兵也确实没有很好的方法来对付这些狡诈的敌人。为了掩护左翼阵地的重新整顿,他不得不和这些坚韧的对手不住纠缠。而这,恰恰是温斯顿人希望看到的。
对面的温斯顿人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除了重装骑兵和少量部队不动,其余的部队轻骑兵在前,步兵阵列在后,全线向弗莱德的中央本阵冲来。他们掌握的时机刚刚好:红焰此刻被里贝拉公爵纠缠得分身乏术,而在左翼阵地恢复秩序之前又不能轻易离开,失去了骑兵护卫的中央本阵空前虚弱。选择这里做突破口,已经不仅仅是突围那么简单了。或许,即便此时,敌阵中始终未曾露面的路易斯太子仍然没有放弃对胜利的渴求。
我头一次对弗莱德的判断失去信心,对手对战局的把握和对胜利的执着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的。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弗莱德还能延续他的传奇,引导我们获得荣誉和胜利么?
我不知道,我不敢猜测。
“部队集合。”我向身后的侍卫下达了命令。我手头有一千多名士卒负责后勤的运输和安全保障,其中包括八百骑兵,这是我能调动的所有兵力了。如果在最危急的时刻,我能用他们来为弗莱德赢得哪怕瞬间的喘息时间,我也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
山坡下,战斗已经开始。从温斯顿人一开始的策略就决定了这不会是一场持久的战斗。敌人的骑兵发出激昂的战呼,在将最后一支羽箭射向我们之后,一列列纵马越过防御的土沟和栅栏,向尖刀一般扎入我们的阵中。在这过程中,他们中的不少人被掀到马下,在获得战功和荣誉之前离开了这个疯狂的世界。
我不怀疑,这是温斯顿人的拼死一击。紧跟在骑兵之后冲上前来的一名步兵军官向着自己的部下厉声大喝:“扔掉你们的盾牌,只有杀掉敌人才能保住性命!”在他回头的刹那间,一支锋利的弩箭刺进了他的小腹。他痛苦地怒吼一声,挥刀连续砍倒了两个拦在他身前的德兰麦亚士兵,又奋勇冲锋了几十步,终于因为剧痛和失血倒在了地上,口中喷出大量的血液。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不屈地向前缓慢爬行着,直到他再也不能行动为止。
我们竟是在与这样坚韧的对手交锋!
这想法让我感到软弱。
很快地,第一道防线就被冲垮,然后是第二道。现在,在弗莱德面前,只剩下最后两列重装步兵拦在前面。这道防线由卡尔森指挥着,拼死将温斯顿人的攻势阻挡在外围。卡尔森重新操起了他的双手大剑,以我们熟悉的姿态活跃在遍地残肢的人间地狱之中。
“死在这里,或者成为英雄!”他口中喊着我从未听过的口号,向我们展现着他英勇的一面,但我对他的表现却并不陌生。他是个真正的军人,他有着身为一个军官的责任心。在无可挽回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让他的士兵白白送命。但倘若还有可能,还有胜利的机会,他就绝不会退缩。
可一个人的英勇毕竟不能挽救全局,就在卡尔森手提巨剑、血染全身的时候,只是短暂停滞了敌人进攻步伐的重装步兵编队开始缓慢的退却了。温斯顿人现在距离弗莱德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可及。
就在我以为不得不动用手中最后一点兵力去为我的朋友赢得最后一点时间的时候,弗莱德拔出了他的“墨影”。几声号角响遍了战场,也唤醒了我的记忆。
我不应该忘记哪个沉默的同伴,罗尔。
在温斯顿人踏过的阵地上,浮起了幽暗的身影,那是罗尔和他的“幽灵匕首”,他的决死之师。
我心里一阵不知是冷是暖的感触:罗尔又故技重施了。
罗尔和他的“幽灵们”不知什么时候又混进了战场最激烈的地方,敌人脚下最危险的地方安静地潜伏下来,等待着召唤他们的号角。当号角声响起,温斯顿人发现自己踏过的每一具尸体,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无论是轻骑兵与罗迪克意志的较量,还是里贝拉公爵与雷利战术的搏杀,或者是温斯顿人的狂野冲击,和此时的战斗相比,都显得太文雅了。
几百名平日里沉静、讷言的士卒正在残酷地虐杀着自己的同类。没错,我说的是虐杀。即便是对敌人,我也不忍心观看这样的场景:他们仿佛真的是复活的不死僵尸,丝毫不把面前的温斯顿士兵当作一个有智慧的生物,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有感情的生命。在战斗允许他们喘息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将已经死去的敌人的眼珠穿在匕首上,可以疯狂地斩下对方的关节,罗尔甚至可以用短剑搅住对方的肠子拖出来,然后放在口边咬断,然后含着满口的血肉面向他的敌手。
这就是罗尔和他的“幽灵匕首”要得到的效果:不仅仅是杀死敌人,更要让敌人感到恐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甚至会干出让自己也觉得恐惧的事情来。那些将内心的暴虐压抑在心底的老实人一旦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就会成为真正的危险。
战局因为这群脱离了常规的战士而改变。
在温斯顿人开始慌乱的时候,局面开始了变化:首先,达克拉和他的重装步兵编队适时地发起了冲锋,他和他的勇士们永远都是在最后关头扫荡敌人的主力。他们的重型武器虽然不适合长时间地作战,但在关键的时候总会给对手最致命的打击。
紧接着,雷利完成了阵地的整顿。这一次,他不再考虑阵列队型的整齐,而是指挥着三分之一的部属冲入里贝拉公爵的方阵之间,将焦急的红焰替换出来。现在他和公爵的形势发生了互换:他不再是堵截对手的防御方,而是牵制对手的攻击方。他的灵活机变让他很容易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最后,当红焰的骑兵编队开始回援的时候,温斯顿人的败退就都已经注定了。即便是在快速地后撤中,他们的表现仍然是令人称道的。我还没有听说过哪支军队在战败后撤的过程中,仍然能够在伤亡上和对手保持近乎一比一的比例,但是善战的温斯顿人在我们这些散漫的士兵面前做到了。若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保持着绝对的数量优势,战败的一定会是我们。
我没有下达解散队伍的命令,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温斯顿人还没有失败,至少,他们的重装骑兵还没有出动过。
战斗还没有结束,可鲜血已经流遍大地。浓烈的血气带着热辣的感觉刺激着范围的神经,仿佛大地在叹息,仿佛空气在燃烧。
“听到了么?”我身边的普瓦洛忽然开口说道,他并没有注视着正发生着残酷杀戮的战场,而是将目光望向战场上上空,那片碧蓝的晴空。
“听见什么?”米莉娅问。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一具具呻吟着倒下的躯体上,一贯冷傲的神色间,也难得地带着几分不忍。埃里奥特侧力在普瓦洛的身边,扭转头去不愿观看这战场上的惨状况。
“亡灵的声音。”普瓦洛望向空中,悲伤的神色在他的瞳孔中流淌,眼中一片朦胧。
“那是他们留恋生命的哀吟……”
有风。
吹过。
第六卷:狼烟 第五十章 挽救,不可失去之人
“你怎么了,杰夫。你看上去很糟糕。”
“我有点担心……”
“担心,为什么?”
“温斯顿人的重装骑兵。我在想,怎么才能抵挡住他们的冲锋。我怕今后……”
“我知道,杰夫。我也在想。”
“你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谈不上好办法,只是大概可以这样做罢了。如果正面阻止他们的冲锋不太可能,那就要……”
……
这是在第一次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之后,我和弗莱德的对话。在那场战斗中,温斯顿人以少敌多,近乎神迹地将德兰麦亚军击溃。在那之后,温斯顿重装骑兵的威力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脑海中,甚至屡屡将我从梦中惊醒。在梦中,这些沉默的骑士们巨大的马蹄践踏在我的头上,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听不到马蹄声,也听不到我因恐惧而发出的叫喊。
所以,当一阵急促而雄壮的鼓点从温斯顿人的阵中传来时,我觉得手心握满了汗水。
就要开始了,那是他们集结的前奏,是传说中无敌的破阵铁骑展开最后冲锋的预兆。
我忽然觉得温斯顿人前面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他们的这次冲锋所作的铺垫,现在,我们所有的阵地都是一片混乱:雷利的左阵仍然和里贝拉公爵的步兵方阵混战在一起,达克拉从右阵中抽出了大量的人员去支援弗莱德的本阵,而中间的本阵虽然看起来人数众多,却是各个部队混杂在一起,毫无秩序可言。这个时候,两千重装骑兵无论冲向哪里,都会给我们造成无可比拟的伤害。凭借他们强大的冲击力,不要说突围,就连彻底冲溃我们的阵列、再次取得一场以少对多的伟大胜利也并非不可能。
鼓声仍在继续,路易斯太子,那个温斯顿人的年轻领袖出现在了阵列中。骑士们开始向他的周围靠拢,前排的士兵已经从马鞍上抽出了沉重的长矛。我知道,一旦鼓声停歇,他们就会像开闸的洪流一样席卷过来,摧垮面前的一切阻碍。
谁也不能阻止他们。
除非……
在鼓声开始之前,弗莱德率领阵列中仅存的骑兵编队跃出了阵地。他没有去追赶那些后撤的温斯顿人,而是远远地向着赶来的红焰打了个手势,直接冲向温斯顿人的阵地。红焰紧随其后,也率队冲了过去。
“如果正面阻止他们的冲锋不太可能,那就要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这就是弗莱德的战术。
温斯顿人没有想到弗莱德会采取这样的举措,短暂地慌了手脚。当他们能够作出反应时,两军已经距离的很近,我们无声而凶猛的敌手已经无暇展开全力的冲击。
“杀!”弗莱德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在他黑色的战刀之下,一个又一个骄傲的勇士不甘心地成为了只能被缅怀的名字。
敌人的阵脚开始松动,似乎已经承受不住这猛烈的冲击,其中一部分开始向后退缩。排列在两翼的骑手松散地涌向两侧,几乎已经做出了溃散的姿态。
正在战场中间与我们纠缠不清的温斯顿步兵团队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那些即便在后撤时依然保持着强大战斗力、给我们追击的部队造成重大损失的温斯顿人此时已经抛弃了他们的队型,像一窝没头的苍蝇一样向自己的本阵奔回去。甚至连善战的里贝拉公爵也无法继续保持步兵方阵的阵列,在慌乱中被雷利抓住机会冲散之后,开始急促地向后退却。
此时在我看来,温斯顿人已经徘徊在彻底崩溃的边缘,胜利的果实就在距离我们很近的枝桠上,等待我们再加一把力,稍稍掂起脚尖,轻松地将它握在手中。巨大的荣耀从来没有离这群慵懒疲惫的士兵如此接近。
然而,我们错了。
我们高估了我们骑兵的冲击力和温斯顿重装骑兵的防御力,我们低估了路易斯太子对战局的把握能力,尽管我们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避免给敌人留下任何机会,但我们仍然低估了我们的对手。
温斯顿重装骑兵阵列的后撤并完全是因为受到了冲击的缘故,他们的后撤是有秩序的。他们在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将我们的冲锋攻潮完全吸收下来之后,成功地将弗莱德他们的冲击节奏放缓了。
当中心部分开始后撤时,两翼的骑兵悄然地扩散开来,从两侧向前延伸出去,不期然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型阵列,将弗莱德和红焰的冲锋队伍包围在了中间。
然后,他们的步兵阵列疯狂地向后退却,直挤到骑兵阵列之前。里贝拉公决再次展现出了他对士兵阵列非凡的控制力,将原本混乱不堪的溃军迅速整理成整齐厚实的横排阵型,将弗莱德他们困在了一个包围圈中。
的确,我们的士兵数量几乎是敌人的两倍之多,但那不包括骑兵的数量。在这场会战中我们调动的一万两千士兵中,仅有三千轻骑,这个数字和我们的对手差不多。
此刻身陷敌阵的轻骑兵,只有区区两千余人。
要命的是,在他们中,有我们的统帅弗莱德。
温斯顿人的步兵阵列摆出了拼命的架势,一次次挡住德兰麦亚军队的进攻。他们在等,等待保卫圈中的敌人被消灭的消息。
包围圈中,我们的轻骑兵已经完全停止了冲锋的步伐。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陷重围。
两侧的重装骑兵以缓慢的速度挤压过来。在他们的敌手面前,他们就如同是两堵高大坚实的墙壁,无可撼动。
撤回的温斯顿步兵阵列将长矛指向了包围圈内的敌人,失去了冲锋的势头,轻骑兵根本无法穿过这条由足有两人长的长矛编织成的防线。
许多人倒在了弗莱德的身边,剩余的都在拼死抵抗。他们望向自己年轻而卓著的统帅,希望能够在他的带领下脱出重围。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带领他们创造奇迹,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曾表露出绝望的神色,难道不是么?
他们得到的只有一个字:“冲!”
冲,向后方冲,尽快从敌人的步兵阵列中开拓一条通道,与我们正在展开强攻的战友会合。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性命,唯有如此!
可是,那谈何容易。敌我双方每个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决定胜负的一刻。对于那些勇敢强悍的温斯顿战士而言,消灭敌人的指挥官,赢得这场光荣的胜利,这也是生存下来的唯一机会。
“勇气!光荣!胜利!”在那些手持利刃的温斯顿战士中,爆发出剧烈的呼声,这只因为一个面旗帜的出现。在那面象征着一个新兴的战争神话的蔚蓝色旗帜下,一个金发的年轻统帅出现在了阵地后方。即便是在惨烈的战斗中,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仿佛在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辉。他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温斯顿人的士气。他就是我们的敌人,温斯顿帝国军的杰出统帅,军中之魂,皇室第一继承人,路易斯太子殿下。
从那山摇雷动的的欢呼声中,我感觉到,对于温斯顿人而言,他或许是一个对我们来说像弗莱德一般的无可替代的存在吧。
弗莱德危急,战局危急,全军危急。
每个曾经在弗莱德身边战斗过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危急。在我们并肩作战的过程中,尚且没有一次这样的先例:我们英勇机智的战友被围困在敌人的包围中,只能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武力去作战。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我们的帮助。现在,能够帮助他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达克拉疯狂了,他狂舞着手中的战锤徒步冲向敌人。他和他的士兵们毫不吝惜自己的体力,用沉重的武器一不知疲惫地往复冲杀。他的身体浇透了敌人粘稠的血迹,已经不知多少人在他沉重的打击下丧生。
“弗莱德,坚持住!”阵地中传出他粗鲁豪壮的呼喊,那是这个年轻的石匠诚挚的祝愿。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穿透这条防线,让你脱离危险。你是我们的统帅,你是我们胜利的保障,更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朋友。
“突击阵型,全军向前,为亲人,为朋友!”
罗迪克再次亮出了他锋利的牙齿,他的“思恋之牙”,现在不再是隐藏实力、锻炼队伍的时候了。他在这道战地狂潮中竭力让自己最精锐的部属保持着阵列的完整,同时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感。整齐的部队最有力,他要将自己最有力的一面拿出来,用他锋利的牙齿去撕咬温斯顿人的阵列、拯救我们的领袖。
“弗莱德,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你可是我的长官,你要是死了,就太让我丢脸啦!红焰,要是还想见到凯尔茜就要加把油啊!”
卡尔森不住口地高呼,每一句呼叫之后,都有一个身躯应声倒下。他的戏噱般的话语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他找到了弗莱德,那个能够继承他所有梦想和宗旨的年轻人,他成了他的部下,成了他最忠诚的伙伴之一。这是卡尔森寻找年轻时的正义和理想的寄托,他或许已经无法承受再次失去这一切的打击了。
雷利正以从未有过的姿态投入战斗,他又一次出现在战局最紧张的地方,但这一次他并不是作为弥补缺陷的防御者,而是无情地攻击弱点的袭击者。他的部队依旧是一块盾牌,一块坚韧无比的盾牌,但这块盾牌正在猛烈地撞击着温斯顿人的阵型,试图冲出一个通道来。不必很大,一个小小的通道就足够了,足够挽救我们困境中的朋友,那比融合了我们鲜血的亲兄弟还要亲的手足。
罗尔出现之处,仍然是战场血腥气息最浓烈的地方。那支被称为“幽灵匕首”的凶残队伍放下了他们的匕首,拿起长剑用他们不甚擅长的方式与敌人正面交锋。尽管是这样,他们仍然大量地释放着敌人的鲜血,像食尸鬼一般冷酷地作战。每个面对罗尔的温斯顿人都无法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战士,他沉默、嗜血、疯狂、暴虐。他们不知道,在罗尔无声的阴冷背后,是一种怎样的热情和骄傲。这一切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他的朋友。
我的战友们已经足够努力,可是这还不够。许多次他们几乎已经撕开了温斯顿人的阵地,甚至可以看见包围圈中德兰麦亚轻骑兵的背影。可是温斯顿人总能够在最后关头将裂口重新堵住。他们在这空前巨大的压力下已经抛洒了太多的鲜血,可仍然能坚持。我不能想象让他们如此坚持的原因会是什么?难道是他们的统帅,那个同样年轻而出色的人?
战局在胶着着,
“紧急集合!冲锋队列!”我焦急地对着我的部属下达着命令。我不能在我的朋友身陷重围、命在旦夕的时候站在一边旁观,我并非完全的无能为力。作为全军的后勤单位,最后一支骑兵正掌握在我的手中,虽然那仅有微不足道的八百人。
我翻身上马,按耐不住心中万分的焦躁,在这一刻,我不是一名军官,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战士。我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从危难中拯救自己的友人。那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是必须去做、而且必须做到的事情,否则我或许愿意陪伴我的挚友一同长眠在这飘荡着灵魂的战场上。
“等等,带上我。”普瓦洛找到了一匹无人的坐骑,在他身旁的马背上,是他的助手,手持长矛带着墨镜的黑暗精灵。
“还有我。”米莉娅也纵马立在我的身前。
“混蛋,你们去干什么!这是战争,是军人的事情,你们去有什么作用!”我的声音近乎愤怒,“我保证,米莉娅小姐,我保证把弗莱德安全地带回来。普瓦洛,你……”
“你去完成你的使命,我去帮助我的朋友。杰夫,让我去。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普瓦洛恳切地回答。而米莉娅则再也没说话,她的神态足以让我明白,即便只有她单身一个人,也一定会冲向我们的敌人,去救弗莱德出来。
“妈的,好吧,呆在队列中央,不许乱窜,我没办法保护所有人。”虽然很让人头疼,但我的心中一阵温暖。
“祝我们好运!”我高呼一声,率先冲下山坡。
“祝我们好运!”身后的战士口中发出呼啸,跟随在我身后。
前方,是密不透风的温斯顿阵列。那里有这个世界上或许是最强大的敌人、最锋利的武器、最危险的未来。
而我要做的,就是以我微不足道的力量,从那里去拯救我珍贵的友谊。
或许,我需要的,仅仅是一点好运气。‘
所以,祝我们,好运!
第六卷:狼烟 第五十一章 友谊的救援
在整个法尔维大陆,之所以各国军旅中都没有魔法师的编制,除了宗教信仰的问题外,还包含着实用性的因素。
一个魔法师或许可以发出一个威力足可比拟大型投石机的火球,但如果是在战场上,在正常情况下,当他吟颂咒语时或许就已经被敌人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最远的攻击性魔法的射程也不可能超过弓箭,而根本无法负担沉重甲胄的虚弱的魔法师在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面前和一个涂满了圆圈环数的移动靶没有很大区别。或许有区别:他们的目标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比移动标靶还没有挑战性。
而训练一个魔法师所耗费的金钱,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弓箭手能够比拟的。
因此,尽管魔法师是小规模冒险活动中必不可缺的强大助力,但他们并不被国家强力机器所欢迎。他们不是有信仰的僧侣,那些接受了神力祝福的信徒总能从各个神祗那里获得救治伤员的技能,他们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战地医生,能够为军队提供显而易见的帮助。而且那些受到某个强力神祗护佑的僧侣本身就是战力出众的战士。这或许也是神殿的权利能够在各国通行无阻的原因之一。
这也正是我反对普瓦洛和米莉娅随军冲锋的原因:他们只能让我分心,而不能提供帮助。
在发起冲锋之前,我留心了战场上的局势:弗莱德和红焰正全力攻击保卫圈内侧相对薄弱的一个点,在那个点的外面,达克拉的重装部队正在奋力搏杀,试图打通条道路。
这正是我要选择的突破口。
战马奔腾,长矛在手,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团火焰,不,我就是一团火焰,正在炽热地燃烧。在我面前是几千强壮善战的军人,他们有着足以撼动整个大陆的骄傲战绩,他们中某些人的名字已经记入了史册,注定名垂不朽,成为当代乃至千秋万代之后为人传诵的英雄。而我,只是一个酒馆老板的儿子,矢志成为一个酒馆老板的没有野心和才能的普通人。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的,是冲开这个缺口,挽救我的朋友。
弗莱德,等着我,我来了。
温斯顿人的阵列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普瓦洛的马突然加速,冲到我的旁边。
“危险,回到后面去!”我怒斥道。这个时候任何让我分心的东西都有可能造成无可弥补的后果。
“杰夫,记住了……”他并没有理会我的呵斥,而是给了我一个骄傲的笑容。他银色的头发随风摆动,仿佛那些我无法亲眼看见的魔法的精灵。
“这是一个魔法术士战斗的英姿!”
他双眼直视前方,似乎正在将所有的精神集中在面前某个不可见的灵魂身上,然后,一连串不可思意的词语符号从他口中发出。尽管随着马匹颠簸,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恳切的求告意味。
一道熟悉的白色光芒从他手中发出,然后附着在我的身后的士兵们身上。我感觉全身的装备和兵器忽然变得轻快,战马的速度也忽然提高了不少。
加速术,我记得,这曾经是普瓦洛唯一学会的魔法,那个保命的绝招。现在,在他手中,这个魔法大大提高了我们的速度,成为我们手中隐藏得最深的最有力的武器。
八百人,他的魔力支撑着整整八百人的队列。尽管我对魔法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普瓦洛的脸上已经略显苍白,但他仍然执着地与我并行,冲在队列的最前端。我们以敌人所不能预料的速度向前飞掠,白色的光芒在我们身上闪烁。距离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看见他们讶异敬畏的表情。没有什么骏马能够像我们这样的奔驰,这样的冲锋已经超越了所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在即将接近敌人的时刻,普瓦洛又再次发出了他的另一个法术。我没有看见任何光芒或风声的异兆,但我知道我面前的敌人动摇了,他们忽然间连长矛也抓不住,全身颤抖,无力地挣扎。
或许是某种诅咒之类的法术吧,我想起了他在制止市民虐待埃里奥特时候的情形。
普瓦洛知机地退到阵列后方,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剩下的问题,必须由刀剑和长矛来解决了。
我们抓住了普瓦洛创造的机会,深深扎进了敌阵之中。我轻快地将长矛送入一个温斯顿人的胸膛,继而抽出了我的剑。超越人类的速度和敏锐让我能够在混乱的战群中找到缝隙,一次次将我的对手送去他不想去的地方。
“保持队列,保护他们三个人,全力冲锋!”我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命令。
米莉娅一直处于士兵们紧密的保护中,她多日来总是出现在弗莱德身边,并尽可能照料受伤生病的士兵,她已经在他们心中树立起了几乎胜过弗莱德的女神般的形象。我相信哪怕仅仅凭她美丽的面容,也足可以让不少士兵为她的安全而付出生命。
而普瓦洛则没有受到这么好的照顾,亡灵术士的牌子并不是那么受欢迎,即便他给我们提供了如此巨大的帮助。不过他基本上是安全的,疯狂的温斯顿人不太可能走近他的身边,因为……
天呐,我一定是看错了,这不可能!
在不经心的回头一瞥见,我看见头带墨镜温柔和善妩媚幽雅的埃里奥特小姐,正手持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号链锤,残酷地对待她身边的温斯顿人。
“对不起!”她红着脸说,但手中丝毫也没有停顿,一个重装步兵的脑袋开了花。
“原谅我!”在她彬彬有礼的对答中,又一个高大的勇士长眠在她的猛烈敲击之下。
“我也不想这样……”
“不要逼我……”
“实在抱歉……”
……
她的战绩让我惭愧。事实让我相信,每一个黑暗精灵都是天生的战士。
“啊……”普瓦洛的惨呼声传来。一把弯刀绕过了士兵层层的防御,在他的右手上留下了殷红的创口。
埃里奥特小姐的神情忽然变了,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腾起,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我知道,这是每个黑暗精灵都会的小技巧,这团火焰的用途仅仅是威吓敌人,没有丝毫实际的作用。但战斗中的敌人不太可能发现这团火苗不会灼伤人体这一事实,那个被吓呆了的倒霉的温斯顿士兵在第一时间就被敲成了碎骨。
这团魔法火焰的出现只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黑暗精灵小姐生气了。
“不许伤害普瓦洛!”在那对遮挡眼睛的墨镜之后,她的面目变得狰狞。
“埃里,你回来。”普瓦洛制止了黑暗精灵的疯狂。他皱着眉头,似乎不愿意看见他漂亮的异族助手的双手过多地染上血腥。“埃里”,这个亲昵的称呼多多少少说明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米莉娅策马靠近普瓦洛:“需要帮助吗?”她大声问。
普瓦洛没有坚持他所谓的“信仰仇恨”,亮出了他受伤的手臂。一个小小法术之后,他的伤口愈合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巧舌地表达的谢意,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在这个生死的战场上,没有所谓宗教信仰的分歧,没有所谓魔法学派的对立。在生或死的选择面前,我们都是战友,那些互相依托生命的人。
“弗莱德!”一道黑色的光辉炸裂在眼前,那是我所熟悉的刀光。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大声喊道。
我勇敢的朋友满身血污,超越负荷极限的战斗让他气喘不止,可他仍是这战场上的勇士中最出众的一个。红焰同样满身浴血,但温斯顿人的心中对这个前一天傍晚在两军阵前统治战场的勇猛精灵依旧保持着敬畏。在他们身边,不足三百的德兰麦亚骑兵阵型散乱,仅仅依靠着求生的本能在无意识地苦苦支撑。
终于让我赶上了,他们还活着!狂喜的情绪感染着我,让我的动作精准而有力。如果说我这一生中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时刻的话,无疑就是这时候:我率领着不足千人的轻骑,在瞬息间突破甚至穿透了曾经横扫大陆的坚兵组成的铜墙铁壁,在我的朋友最危难的时候,为他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弗莱德,红焰,在这里!”我高呼。尽管温斯顿人的防御已经被突破,但依靠他们丰富的经验和坚韧的意志,这条通道不可能坚持很长时间,事实上,这道细小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越来越紧地将我们挤在阵地中。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弗莱德看见了我,激动的表情在他的面颊上流动。他战刀一举,大喊一声:
“我们得救了,跟我冲出去!”
然后,和红焰一起率领着仅存的战士冲向这个缺口。
“啊!”在混乱中,红焰发出惨烈的叫喊声。一柄阴险的长矛猛地从左侧闪出,尖锐的矛刺刚巧划过他裸露在外面的左眼。一道血流从他闪着精光的碧绿色眼球中溅出,沿着他俊俏的面庞滑落。受到重创的精灵痛苦地低下头去,用近乎绝望的呼号宣泄着自己的痛楚。
“他瞎了!”偷袭得手的敌人大叫。他们以为红焰右眼装饰性的眼罩是为了遮掩他的残疾。所以当红焰掀起眼罩愤怒地逼视卑鄙的偷袭者,并砍下他致命的还击时,他的对手惊异地呆在了当场。
“冲出去!”疼痛和愤怒让精灵奋勇向前。
什么时候的士兵最勇猛?
眼看着被伏击的敌人茫然失措,突然给他们最致命的打击的时候?
狭路相逢,与势均力敌的敌手一较短长的时候?
带着必胜的勇气和信念,向对手正面发起冲锋的时候?
这些都不对。
是在身陷绝境,以为必死无疑,却发现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的时候。
那些明明连剑都捏不住的战士们重新焕发出了战斗的意志,对生命的渴望让他们无情地对待着面前的敌人。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如同一只坚舟顽强地漂流在汹涌的海面上,冒着随时覆没的危险向前方寻找生机。他们前进得那么艰难,甚至在某一刻我都感觉他们仿佛永远也到不了我的身边了。
直到弗莱德染满了鲜血的手虚弱地搭在我的肩膀,我才肯定,这不是一场在最后一刻令人绝望的梦境。
“后阵变前阵,保护将军,全军,后撤!”我一刻也没有犹豫。
可是已经晚了。
在我们身后,温斯顿人几乎已经重新编织成了一道防线,将我们围在了里面。我们这八百人多人就像是一只滚烫的山芋,虽然一开始烫坏了温斯顿人的舌头,但他们还是把我们吞噬了。
“杀出去!”我大叫着,我不能相信在这次营救的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真奇怪,我从来都是很怕死的,但在这时候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想的是,无论如何要把弗莱德救出去。
可这太困难了,普瓦洛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神奇法术的作用早已消失,轻骑兵失去了速度,几乎只剩下被人宰割的前途。两旁的重装骑士们仍然在步步逼近,加速了我们崩溃的势头。我们陷入了弗莱德刚才正面对的局面。
“你不该来的,杰夫……你不该来的……”弗莱德伏在马鞍上,小声地说。两滴泪水从沿着他漂亮的面颊滴落,冲洗着他面孔上的血迹。
“混蛋!我是来救我勇敢的朋友,不想看见一个哭泣的懦夫!米莉娅小姐,给我照顾好这个白痴!”第一次的,我如此粗暴地对待我的挚友,“我要出去,带着所有人出去,没有人想陪着你一起死!”
我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么有信心,但我知道,疲惫的弗莱德和红焰已经无法再对士兵们提供任何帮助,如果连我也开始绝望,那么就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如果没有意外,那最后的一丝希望已经没有了。
我的士兵并不是精锐部队,恰恰相反,他们几乎是我们的骑兵中最弱的一群。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成为正面战场上的主力,而成了护送押运的后勤安全保障。
在强大的敌人面前,他们已经开始瓦解。
难道一切真的就这么完了?在死亡面前,我平庸的希望和弗莱德伟大的构想会同时破灭在这场惨无人道的杀戮中?
事实告诉我,我总是幸运的。
正当面前的包围圈开始收缩,将我们逼上绝路的时候,他们的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和不安的惨叫声,在那之后,我听见了达克拉激昂的高呼。
“他***,你救出他来。好样的!快走。”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能为别人拼命的人。
我们冲出了温斯顿人的死亡壁垒。
策马奔驰,天青云碧。
“弗莱德……”我忍住喜悦的泪水。
“我们还活着啊!”
第六卷:狼烟 第五十二章 永不消失的背影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你不愿再回想起来的,可往往你永远也无法忘却的恰恰正是它们。某一天,某一刻,或许是南来的风撩拨你的发丝,或许是北飞的燕叫响你的鼓膜,或许是星星暗了月亮圆了,或许是正午的日光从你杯中的茶水中反射出来荡漾了你的目光,或许是这一切让你心里一惊,一阵浓得无法言语的哀愁从你的胸腔深处透上你的喉头,让你离弃沉静的睡梦,抛开温存耳语的爱人,将美酒洒入泥土,只能用泪水来填补你空虚的灵魂。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付出我所有的财富和美德,作为忘却这些记忆的代价。可这不可能,它们终将与我的生命相伴,同时,它们也将回忆的勇气赐予我悲伤的心灵。
大陆公历1457年的春夏季节,有那么多的事情值得回忆:温斯顿帝国侵略军在晨曦河南岸站稳了脚跟;路易斯太子创造了重装骑兵战术史的神话;弗莱德第一次作为战场的主要角色之一出现在人们评论中,并在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成为唯一一个能在机动百变、鬼神莫测的温斯顿年轻领袖面前丝毫不落下风的军中统帅,成为德兰麦亚军中最杰出的将军。
可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忘记这一段辉煌的岁月,因为在那辉煌的一季,许多人都失去了对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亲人……
……
我们成功救出了弗莱德和左眼重伤的红焰,可战斗还没有结束。
在我们飞速退却的时候,弗莱德已经对局势重新作出了正确而迅速的判断。他下令:全军后撤,组织防御。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让我们陷如困境的温斯顿重装骑兵就要发动了。弗莱德豁出性命阻止了他们一次,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力量再阻止他们第二次了。
雷利开始后撤,组织他新的防线。罗迪克和达克拉在前沿尽可能地拖住敌人。
已经太迟了。
温斯顿人的铁骑已经开始移动,他们的冲锋无可阻止。尽管他们在刚才惨烈的战斗中已经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可仍然具备这战场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比拟的强大战斗力。
面对他们的冲锋,我感觉即便阻挡在面前的是一座山,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冲垮。
我们的阻挡几乎没有丝毫用处,已经失去了完整阵列的长枪手或许可以对付处于人数劣势的温斯顿步兵,但绝没有可能拦下这些恐怖的骑士,尤其是当敌人中那个同样伟大应用的将领路易斯王子冲在队列最前端的时候。
他们有一个让人景仰的称号——“破阵铁骑。”
事实上,以他们现在的数量,已经不可能全歼我们于城下,再次创造亡命冲锋的辉煌战绩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就指向了弗莱德的将旗、指向了刚刚脱离包围圈的我们。我们的对手当然知道,解决了我们的领袖,剩余的部队就是不堪一击的一盘散沙。
他们的动作太成功了,我们被他紧紧追赶,甚至无法回头。刚刚经历的激战让我们轻骑兵的速度优势无法体现,消耗过度的普瓦洛也已经不可能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我们正被这些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保存体力的追杀者渐渐逼近。
事实上,温斯顿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要有一支队伍拖住他们,给雷利他们留下足够的时间重新整理队伍,让我们能够聚拢在一起,我们不可逆转的数量优势就会再次体现出来,胜利终究是我们的。只是在这个当口,我们无法反击。无论是脱力的弗莱德还是重伤的红焰都不可能在策马回奔拦截身后的追兵了,而我则根本没有指挥骑兵正面冲杀的能力,甚至没有再继续战斗的勇气。
我们绕过一条弧线,向左前方已经脱离战团的雷利的阵地奔去。雷利正在迅速地重组自己的防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稳住阵脚,为我们最后的胜利奠基。可我们离他太遥远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肯定在到达那里之前就已经被追上。在我们后面,落后的士兵已经被那道无声的铁流无情地吞没。
我甚至能够感到温斯顿的战马呼出的气息喷吐在我后背上的温暖。
来不及了吗?
“嗨,宝贝,上爸爸这来!”一支部队忽然从右侧出现在我们面前,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当先那个说着粗鲁的话语大声挑衅的中年男子,除了卡尔森还会有谁?在他周围的士兵,无不露出慷慨坚毅的神色,以豪勇的姿态面对步步逼近的冲锋铁骑。和那些意志薄弱的新军不同,他们都是在坎普纳维亚城头上经历过生于死的考验的一群,是我们军中的中坚,这支部队坚强的脊梁。他们原本是向敌人中军攻击的,在我们开始以圆弧阵列后退时,他们沿着最短的直线插到了我们前面。
在这个时候,以松散的步兵阵列去对抗疾驰的重装骑兵,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当他们站在这里时,就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队长,不可以!”弗莱德疯了一样回头大声呼叫。如果不是被士兵们强行架住,他或许已经拨转马头返回去了。
敌人正在逼进。
“杰夫,小伙子,照顾好我们的长官!”卡尔森的声音传来。我指示队伍继续向前,自己停住马。他脸上挂着一贯的坏笑,满脸的络腮胡子,蓬松的头发,仪容不整到了猥亵的地步。可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神色,手中的大剑闪耀着无数的鲜血。
“长官……”我忍不住上前,想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去抵抗那些危险的敌人。
“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们,要保护自己的士兵,那是一个军官的职责啊。”他大声说,完全无视步步逼近的铁骑。
“现在,让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让你们知道,一个真正的军人应该如何面对死亡吧。”
“长官,请让我和您一起战斗!”我胸口一阵激荡,不知是什么因素让我变得勇敢,让我有勇气,让我提出这个违背我意愿的申请。我希望能够活下去,但这一刻,我更希望死在沙场上。
“这不是你的职责,年轻人。”他微笑地摇头,指着骑兵们远去的背影对我说,“弗莱德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可他需要你们的帮助。告诉他……”他的笑容足可以掩盖一切的光辉,“我很高兴遇见他这样的人。”
“可是……”
“别婆婆妈妈的废话了,还记得我教给你的第一个命令吗?”
“记得……长官!”
“那么,执行命令,士兵杰夫里茨基德,向后转,不许回头,不许迟疑,不许停留……”他大声命令着,“跑!跑!!跑!!!”
“是……”拨马,回头,奔驰。他最后留给我的,是一个迎着太阳的背影。太阳的光辉闪过他的躯体,仿佛是一层明亮的皮肤,刺激着我的眼睛,让我流泪。但是,我无意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的……长官。”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混杂在那其中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声音。
“德兰麦亚王国一品男爵……”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卡尔斯蒂安封道森……”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以家族姓氏为誓……”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为同伴,为荣誉……”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死战不退……”
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队长!”我伏在马鞍上,试图用泪水稀释我心头的悲伤。我的耳边失去了厮杀的声响,只能听到风声刮过往昔的岁月,轻轻擦拭着我记忆中那些柔软的地方。
……
“……你们这群猪猡,连件衣服都不会穿,就想着上战场杀人了……”那曾经是让我们羞恼痛恨的声音。
“……全体向入口跑,不许转脸,不许低头,只许向前看,可以……”那是救了我们性命的声音。
“……军官的责任,不只是带领他的士兵去赢得胜利,还要在可能的时候保护他们的生命……”那是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军人的教诲的声音。
他被那些恶意的、渺小的、愚蠢和自大的人们嘲笑地称之为“背影”。他们以为他畏惧,他逃避,他怯懦。
他从来没有逃避,而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去尽自己的责任。
他给这世界留下的,是一个奋战的英勇的背影。
为了我们,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重新收拾起身为一个贵族的尊严,用生命去尽到了一个军人的职责。
卡尔斯蒂安封道森。
这个姓名对我毫无意义。
那个正在用自己的血肉去阻拦那些金属怪兽的人,名叫卡尔森,步兵小队长,是他让我从一个胆小幼稚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他难道不是是个嗜睡、懒惰、胆小、喜欢虐待士兵的无良中年人吗?我宁愿他是如此,宁愿他不是一个如此英勇和具有高贵的奉献精神的人啊,我只希望这个年长如我父亲一般的男人活着,活在我们身边,用他粗鲁的话语斥责我们,调侃我们,而不是像这样,如一个英雄般,永远地活在我们的心里。
“队长!”前方,我的战友们发出惊呼。在这样的时刻,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那个我们初次见面时对他的称呼,队长,那个最小的军职,那个卑微的称呼,那却是我们永远的长官。我不知道我敬爱的长官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敢回头,我不忍心回头。我怕我忍不住这样强烈的感觉,违背他的命令,冲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死亡。
“不!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你回来,我命令你,你给我回来…………”弗莱德已经安全地回到了阵中,他疲惫的几乎已经无力独自站立,可他依旧挣扎着冲到阵地前沿,绝望地呼叫着。他几近虚脱的身体透支着他的健康,甚至将拉住他的两个高大的士兵也拖出了阵列。
罗尔的匕首重重敲在弗莱德的头上,让他失去了意识,暂时地安静下来。但这个沉默的、经常被人们忽视的战士也正在无声的哭泣。
皮埃尔,我那个梦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传奇英雄的哥哥,曾经教过我一首歌,一首怀念同伴的歌。我几乎从来没有完整地记住这首忧伤的歌曲。
但现在,那久远而陌生的曲调,仿佛正回荡在这片哀愁的大地上:
把你的名字抛洒在土中
让它在故乡的大地上
绽放你殷红的荣誉
把你的荣誉抛洒在雨中
让晶莹的泪滴
传递你温暖的呼吸
把你的呼吸抛洒在风中
让燃烧的火焰
舞动我别离的思念
把我的思念带走
我敬爱的朋友
你的生命
将延续在我的剑中
……
我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卡尔森是如何倒下的。
在我心中,他的背影从不曾倒下!
永别了,我的战友,我的长官。
永别……
第六卷:狼烟 第五十三章 两种信仰
曾经参加过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的军人们,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一般来说,两方参战的士兵们都会骄傲的挺起胸脯,自豪地宣称自己一方英勇地赢得了胜利。但级别稍高一些的双方军官却又都无法理直气壮地证明自己的荣誉。
在这一次会战中,五千温斯顿人血染沙场,近千人被俘虏。这一仗彻底摧毁了温斯顿人在晨曦河南岸的军事力量,迫使他们放弃了已经到手的大片领土,只能坚守在南岸唯一的占领城市——达沃城中,拒不出战。但德兰麦亚第九军团以一万五千之众伏击数量仅相当于自己一半的温斯顿军,在损失了将近五分之三的士兵之后仍不能全歼对手于城下,并且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在最后关头仍然无法阻拦不足五百狂奔的温斯顿重装骑兵,丧失了狙杀温斯顿传奇统帅路易斯太子的绝佳机会。
这一战,森图里亚平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作为主战场的登戈特城下腥气冲天,成为腐食动物出没的天堂。可能是过度的杀戮遭受了神灵的诅咒,在多年之后,这块掩埋了太多尸体的土地居然寸草不生。万余人的消失将一个屡屡出现在各种书籍中的普通名词浸泡得血迹斑斑。
那个词叫:战争。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两颗几乎同样伟大的将星碰撞在一起,散发出血一般的强烈光芒。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个结局,如果说还有什么赢得了胜利的话,那不是温斯顿,也不是德兰麦亚,而是战争。
是战争赢得了这场战争,是杀戮赢得了这场杀戮。
……
“杀了这些狗娘养的温斯顿畜生!”
“对,杀了他们。”
“还想要水?给你杯马尿喝喝就不错了,接着吧,你们只配喝这种东西!”
“对,让他们喝个够,哈哈哈……”
在军营中巡视时,我听到了俘虏营传来了这样的叫嚣。我皱紧了眉走过去,试图制止这些正宣泄着仇恨的士兵。我知道,他们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惨死于温斯顿人手中,他们会这样表达他们的感情是再见正常不过的。可是,这是战争,是必须死人的一场无意义的游戏。在战斗中杀戮符合规则,但当战斗结束后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出现。我并没有所谓高贵的“骑士风度”,我只是觉得这些同样是被强拉入战争中人和我们一样的勇敢,也和我们一样的可怜。他们无法反抗他们的命运,正如我们一样。我厌恶那些将这些无辜的人当作仇恨的目标的事情,那些士兵们恨错了对象,他们应该恨的,只是战争本身而已。
“住手!”温柔而坚定的声音,那并非出自我的口中。在我进入俘虏营的时候,米莉娅已经出现在施暴的士兵们身后,出声制止了他们。
“米莉娅小姐……”刚才快意宣泄的士兵们现在纷纷噤住了声音。这个军中最好也最漂亮的医生挽救了他们中许多人的尊敬,她的善良和纯洁已经征服了这支军队中绝大部分的士兵。
“他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米莉娅快步上前,不顾他身上的血迹和污秽,搀扶起那个受到虐待的士兵。
那个温斯顿俘虏年纪不大,倘若擦干净他的脸,我们很有可能得到一张白净俊俏讨人喜欢的年轻孩子的面孔,可现在他已经被伤痛和饥渴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给这个年轻人一碗水。”米莉娅吩咐道。
没有人遵从。对美丽僧侣的爱戴不足以抵消士兵们对敌人的血仇。如果让他们暂时住手不去殴打这些俘虏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话,那么让他们去帮助这些人则根本不可能。
给我一碗水!”米莉娅大声说着,带着气愤恼怒的情绪。一碗水递到她的手中,那是我。
“谢……”她转过头,看见我,有点吃惊,但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她把水一小口一小口地灌入那年轻士兵的口中,待他喝完之后又用奇妙的法术阻止了他伤势的恶化。连日来不停的救治工作让她精力匮乏,在站立时一阵眩晕。我及时地搀扶住了她。
“您为什么帮助温斯顿人,小姐!”有士兵不解地问,“他是我们的敌人。”
“我没有看见什么温斯顿人,我只看见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两只手,像你一样,先生。他在流血,我帮他止血,就那么简单。”
“可他们是我们的敌……”
“敌人?先生,可现在并没有打仗啊?善良的主神达瑞摩斯告诉我们:如有能力,帮那些要帮的。如无能力,则拯救自己。现在我们有这个能力,只需要稍微善待他们,你们会得到祝福的。”
士兵们陷入沉默中,他们并没有理解这么博爱的宗教信仰。事实上,我也不能够完全接受这样的信仰,但他在某种程度上和我的愿望相同。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军人,是战士!”看到自己的宣讲没有什么反应,米莉娅换了一种方式大声说道,“他们有他们的荣誉和使命,为他们的家人而战斗。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丢失身为一个战士的尊严。”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在公平的条件下和他们比试,但是,我不希望你们这样侮辱一个战士的尊严,因为这样也是在侮辱你们自己!”
那些虐待俘虏的士兵们低下了头去,而聚集在周围的那些失去了自由的温斯顿人则抬起了头来。在战争中被俘的士兵有什么地位?他们或许可以在异国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从此过着悲惨的生活。可现在,米莉娅,这个敌国的年轻女人,她肯定了他们的尊严,给了他们抬起头来的理由。她那么美丽,犹如女神般圣洁而高贵。那受到救治的年轻士兵虔诚地跪在了她的脚下,亲吻着她踏过的泥土,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在残酷的战争中,在这片凝结着污秽和绝望的大地上,米莉娅为她的信仰赢得了荣誉。不久之后,她在这时体谅落魄的俘虏的心情所表现的神圣姿态,以“尊严的神容”之名流传在这战火喧嚣的乱世之中。
“我补充一点,较量是可以的,但绝不许闹出人命。”我紧接着说。我知道,打着各种旗号的肉体惩罚绝不会因为米莉娅的宣讲而终结,但我可以把它控制在我能够接受的程度上。
“我从没听过这么精彩的布道,米莉娅小姐。不过,这真的是至高神达瑞摩斯的教意么?”在陪伴这令人尊敬的小姐走出营地时,我这样问。
“神说,信你所信的善,你可做的比我好。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谢你们呢。”米莉娅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是你们让我了解了战士的心情,战士的尊严比一般人更可珍惜。虽然我的神没有这样说过,但那正是我自己信仰的善啊。”
“那么,红焰的伤势如何了,小姐。”我询问着精灵的状况。
“他的左眼眼球壁完全破裂,伤口触及脉络膜层。对不起,除非是达瑞摩斯神亲自治疗,给他重新创造一个眼睛,否则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挽救了,我无能为力。”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表达着她的歉意。
“啊不,这……没什么……”想到似乎说别人的眼睛瞎了“没什么”是一件不怎么有礼貌的事,我又支吾着补充说:“您已经尽全力了,我应该代他谢谢您的帮助。”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又扭转头去,向营地外走去。
“那个……弗莱德,他……”我迟疑地发问。那美丽而冷静的少女听到弗莱德的名字,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忧愁的语气轻声地说着:
“他……他大概没事吧……他会好起来的,达瑞摩斯会保佑他的,一定会!”她失去了一贯的沉静姿态。我从来没有听到她对一个人的病情如此的不确定,完全丧失了意志,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所信仰的神祗上。
我没有再提出让她为难的问题,只是搀扶着他,走向伤兵累累的战地医院。在那里,有一点基础护理常识的普瓦洛和善良的埃里奥特小姐正帮助人员缺乏的战地医生们救治伤兵。
“医生,医生!快来啊,医生,我哥哥怎么了!”一个腿上包裹着厚厚绷带的年轻士兵仓皇地哭叫着,他身旁那个长相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年长一些的伤者大口喷吐着鲜红的液体,喘息急促,面色苍白的可怕。
米莉娅跑过去,握住那士兵的手腕,又翻开他的眼珠看看,继而无力地放开手,向我们,也向那受伤的弟弟摇了摇头。
“交给我吧。”普瓦洛温柔地拍了拍米莉娅的肩膀,跪在那将死者的身边。
“我要死了吗,先生?”将死的士兵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到。
“是的。”普瓦洛肃穆地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救救我,我不想死呢。”他的面容带着惊惧,一只手紧握着亲人的手,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凌空虚抓。他的弟弟忍受不住这样的悲痛,低声哭泣起来。
“你要去的地方很温暖,死亡女神苔芙丽米兰斯是个很宽厚善良的神祗……”普瓦洛微笑着安抚伤者,他的手中带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我注意到,随着他的抚摩,伤者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还很漂亮哦,一双眼睛简直可以迷死人。要是你的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偷看到她洗澡的样子。”
“是这样么?那……那还不算太糟。您是个亡灵法师吧?”受伤的士兵的脸色更加苍白,可他的情绪渐趋安定,表情也缓和下来。
普瓦洛点头认同了。他并不想在这个场合解释法师与术士的不同。
“您可不像……传说中那么……那么邪恶呢,我死后的一切……就拜托您……”那士兵的面色越发地苍白,在说到这个字的时候,倒在了普瓦洛的怀中。虽然生命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可他脸上的微笑却像一个熟睡的孩子一样安恬。
普瓦洛抱住尸体,然后凝望着头顶的空气,似乎是在专心地听着什么,然后小声说:“以恒远的安眠护卫你的灵魂,愿你在至善的女神裙下,得到今世未得到的幸福。”继而,他口中发出那常人无法理解的咒语,向前伸出那带着无法磨灭的印记的左手。在他面前仿佛有一道黑色的光芒亮起,然后熄灭。他的表情因善良而让人景仰,连死者的弟弟也止住了啜泣,惊讶地看着他完成这庄严的术法。
他是个亡灵术士,那永恒安眠之界的引路人。在他的左手上有一只神奇的魔法痕迹,那是黑暗女神苔芙丽米兰斯在人间的眼睛,它让普瓦洛看见那些迷失在尘世中的被遗忘者,并帮助迷途的亡灵重新看到那祥和平静的归处,永远消除他们的痛苦。
那正是他,“亡者的道标”,普瓦洛乔纳斯,一个受死神眷顾的善良的亡灵术士注定用一生来背负的神圣使命吧。
“他要我对你说……”普瓦洛对死者的弟弟说,“维克多那孩子今后就要拜托你这个叔叔来照顾了,请你勇敢地战斗,坚强地活下去,替他亲吻他的孩子。”
普瓦洛抚摩着年轻士兵的头:“他可不想那么快就再次见到你呢。”
那士兵眼中蓄满了泪光,在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的亡灵术士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屋子里所有人都用异常尊敬的目光望向普瓦洛,有的人甚至挣扎着涌到他身边乞求死亡女神的怜悯。从没有一个亡灵法师像普瓦洛这样受人爱戴,那些将死之人对他的崇拜甚至超过了对生命的渴求。他就站在那里,银色的头发飘荡在墨黑的长袍外,犹如夜色中皎洁的月光。皮肤黝黑而美貌的黑暗精埃里奥特小姐侍立在他身边,手中捧着一个银色的托盘,安静而和蔼。他们是赐福死者的天使,让人尊敬的人。
“谢谢你,普瓦洛先生。”米莉娅头一次主动向这个信仰上的死敌表示敬意。
“谢我?为什么?”普瓦洛有些疑惑。
“达瑞摩斯的神力只在现世有作用,他的慈爱无法达到黑暗的彼端,给死者送去温暖。我不止一次看着生命带着恐惧在我眼前流逝,却无法帮助那些可怜的人们。现在……”米莉娅用一个信徒最崇高的礼节向一个亡灵术士行礼,用以表达自己的感激着敬重,“您和您的信仰帮助了他们,做了我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我由衷地感激您。”
这突如起来的礼遇让普瓦洛有些尴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这没什么,我是说,这和信仰没什么关系。我想,我大概是从死亡的女神那里得到了什么关照,我尊敬她,爱戴她,但我不信仰她。我想,这世界上的人太多了,神是不可能每个人都悉心照料的,所以有的人失去了很多。我所做的,只是给予他们应得的安宁而已。”
“其实我觉得,那些神明们固然值得尊敬,但却未必需要我们全身心地信仰他,把他当作这世界的唯一。我觉得他们就像是我们的朋友,虽然离我们不太远,但总会疏漏什么。这当然包括您的至高神。您的信仰让您背负了太多的负担,所以有许多您本能做到的事却做不到。而我仅仅是想帮助那个被称为死亡女神的朋友而已,这样的想法让我舒心,也让我更有力量。”
忽然,他语气一转,有些调侃地回答说:“或许,有那么一天,我收到苔芙丽米兰斯的召唤,去她的餐桌上吃晚餐的时候,我会对她说:你今天的牛排烤得不错,而不是跪在她身前亲吻她的脚背吧。如果说我这个人也有什么信仰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了。”
这渎神的言论并没有激起虔诚僧侣的激烈反对,米莉娅想普瓦洛伸出了她的右手:“您的信仰听起来也很有趣,但大概我们今生是无法证明了。”
“我也不想说服您,漂亮的小姐。”普瓦洛也伸出了手去,“我们总要为自己坚持些什么的。”
当异端和信徒的手紧握在一起时,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温馨馥郁的气息,让人心情平和。那种气息叫什么?
或许叫和解。
或许叫善良。
或许,那叫做,希望…………
(日前,小弦子因出差期间饮食不规律导致急性肠胃炎,不得以延误了小说的更新时间,特向我的忠实读者们表示由衷的歉意。今日归来,特放出三章,以示感谢。另:阳光里的海马是小弦子的亲密友人,今后如果小弦子因工作原因小说更新出现变故,就全权委托海马MM与各位读者大人们进行联系,谢谢大家。)
第六卷:狼烟 第五十四章 提前离去的生命
我曾经多次回想起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的景象。我曾经假设,倘若当温斯顿重装骑兵开始集合准备冲锋时,弗莱德没有以更迅捷的冲锋压制住敌人,而是采取谨慎的防御战术,一切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卡尔森——那个我们的师长——是否就不必为救护我们而献出生命?
我的结论是,弗莱德作出的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当整个战场已经毫无秩序可言地陷入了完全的混乱时,如果让温斯顿人先一步发动冲锋,我们可能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局部的被动,而是像第一次会战时那样的全线崩溃了吧。
弗莱德的决断拯救了更多的人。
可弗莱德不这样想。
因为卡尔森死了。
卡尔森的死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为此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那令人悲伤的事件极大地混淆了他的思想,让他确信这一切都是由他错误的指挥造成的。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不吃,不喝,不睡。如果不是偶尔用一两个单词回应别人的劝告的话,就和一具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整整三天,他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你怎么能这样!”当我又一次知道他拒绝进食之后,不顾伙伴们的阻拦,一脚踹开房门向他吼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我们都跪在这里,抱住你的膝盖,用最后一点尊严和耐心来哀求你吗?好,如果这样能让你吃一点东西,我做得到。”我跪在他的床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毫无血色,惨白得到像一片松散的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清风吹散。
“让我一个人,杰夫,求你。”他依旧望向天花板,双目无神,轻声地说。
“让你一个人?除了这一句话你还会说点别的吗?你想一个人负担所有责任?你想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一群不会思考只会对你惟命是从的仆人吗?”我忍不住揪起了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大声咆哮,“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感情,队长死了,伤心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我已经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清泪涌出眼眶。
“他死了,杰夫,队长死了,是我害了他,都是我……”他的双眼依旧没有丝毫的神采,可在他几乎枯竭的眼角边,两颗泪滴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如果我没有轻率地出击,如果我没有被包围,如果我能够更早一点决定,他就不会死。那是我的错……”
“蠢材!”我忍不住一拳把他打下地板。
“如果队长知道他用命换回来的居然是你这样一个蠢材,他一定会后悔死的。”]
“你说的对,我是个蠢材。我救不了他的命,我连自己的部下都保护不了,我没有兑现当初对他的承诺。原本应该死在那里的就是我,而不是他。”一道血迹从他受到重击的鼻腔里流出来,可他仿佛没有痛觉一样,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声音就像是冬季结了冰的湖面,平静的令人绝望。
“你这个不开壳的死脑筋!谁也不能保护所有人,包括你,弗莱德,包括你!”我忍不住抬起手,想再在他颓废的脸上狠狠地来一下。这时候,从门口涌进来的伙伴们拉住了我的手臂,把我从他身边拉开。
“别拦着我,我要打醒这个不知轻重的混蛋。那么多人在为你着急,你居然想着这种没有用的东西!卡尔森队长白白为了你这个家伙送命,你就用这样的态度来回报他吗……”
“先生,请您住手。”一个平静的女声,那是米莉娅的声音。
我喘着粗气悻悻地放下了挥舞的手臂。
米莉娅庄重地走到弗莱德身边,然后……
她做了一件大出我们意料的事情: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过弗莱德的面孔,这绝不是做做样子而已,弗莱德苍白的左脸顿时红肿起来,五道鲜红的指印出现在他的面颊上。这一巴掌不仅让我目瞪口呆,彻底消除了对弗莱德的恼怒,甚至连那个似乎已经失去生趣了的弗莱德也被打懵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请把他抬到床上去。”米莉娅似乎对自己的举动也有些吃惊,迟疑了片刻才说话。
我们把弗莱德抬到床上,然后告辞走出了他的房间。
“小姐,请您告诉他,队长最后的遗言是,能在今生遇到弗莱德,是他最高兴的事。”在踏出房门是,我对米莉娅——事实上是对弗莱德——说了这句话。当我说完这话的时候,明显地看见床上弗莱德的身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我拉上了房门,独自走到院落中。我并不恼恨弗莱德现在的颓废和绝望,我年轻的朋友承担了太多太沉重的责任,他勇敢地肩负起了所有的问题,试图保护我们每一个人。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可是,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一刻不停的重压下,他年轻的肩膀显得太稚嫩了。这是战争,总会有什么人会这样死去,包括我们的亲人。
我想起了卡尔森,那个用他的生命来教导我们成一名军人的男人。他挽救了弗莱德,挽救了那个最出色的领袖,挽救了他最得意的下属和最敬重的长官,挽救了像他的儿子一样的众多的士兵们。毫无疑问,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可我呢?
我甚至连帮助我的朋友重新鼓起勇气都做不到啊。
这真让人无地自容。
我忽然发现了自己在房间中如此粗暴地对待弗莱德的原因了,我并不是痛恨他的懦弱、恼怒他的颓废,而是因为我在恼恨我自己,恼恨我的无力,不能让卡尔森的牺牲在弗莱德身上发挥作用。
不仅仅是如此,红焰、达克拉、雷利……我的伙伴门总是随时能够出现在弗莱德的身边,在他身旁和他并肩战斗,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有力的臂助。
可我呢?一个普通的、平庸的、胸无大志的酒保,一个总是需要朋友来保护的不称职的军人,一个在我的长官威武不屈地战斗时只能流泪离开的懦夫。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如此无能的人啊。
可是,有一点我还能够做到,而且我深信没有人可以比我做的更好。
那就是在我的朋友身旁,默默地支持他、服从他,让我那卑微而渺小的幻想成为他伟大愿望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酒馆老板之子,杰夫里茨基德毕生的信念和誓言,我为我能够坦然面对这个誓言,毫不羞愧、坚定不移而自豪。
……
时间过去了很久,弗莱德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声响。我试探着敲了敲门,见没有什么反应,就轻轻地推开门。
弗莱德,我的朋友,正趴倒在米莉娅小姐的膝盖上,沉沉地睡去了。在睡梦中,他仍然不时地发出啜泣声。他的睡相纯洁得可爱,就像是个贪恋母亲怀抱的孩子。
米莉娅的的左手搂住他的头,右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如同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哄她的孩子睡觉。她衣裙上肩头的部分已经被泪水打湿,显然,弗莱德已经敞开胸怀,痛快地大哭了一场。
这对于将悲伤压抑了太久的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米莉娅见我走进房间,轻轻地向我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和动作表达了很多的东西,足够让我能够了解,弗莱德的心结已经解开,当一觉醒来之后,我们会重新得到一个勇敢、智慧,能够带领我们赢得胜利的统帅和领袖。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弗莱德能够在某个人面前像一个孩子一样,将内心最软弱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在他面前大笑,在他面前痛哭,那么这个人无疑已经走进了弗莱德的心里。
我该恭喜你吗,我的朋友?
我识趣地退出了房间,并找来两个侍从,告诉他们任何人不得打扰将军的休息。门外,芬芳的野花在茂盛的草丛中一簇簇盛开,就如同众多明亮的星辰跳跃在这个让人感受到希望的季节,这正是它们的生命最旺盛最有活力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在这之前有多少曾经盛开的花朵枯萎、凋零在这片土地上,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季是属于它们的。若它们能在应该绽放的时候尽情绽放,在需要芬芳的时候四处芬芳,那当他们枯萎、凋零的时候,还用的着不相干的我们去替它们哭泣么?
……
和所有美丽而壮烈的传说故事一样,英雄的葬礼总是发生在雨天。
卡尔森的葬礼,有雨。
就在一天以前,我们头上的天空还是一片晴朗,可是当葬礼的队伍抬着棺材走向墓地时,我们与一阵悄无声息的细雨不期而遇。
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衫,那冰凉的触觉就像我心中的哀痛,温柔而悠长,仿佛永远不能停歇。
很遗憾,我们没有在混乱的战阵中找到卡尔森的尸体,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他的双手剑。那剑锋已经开始被血迹锈蚀,不再像当它在它的主人手中时那么明亮犀利。失去了挥舞它的战士,那也不过是一柄砍出了缺口的重剑而已。
这柄剑代替了他的主人,安静地躺在一口特制的棺材里。弗莱德、我、达克拉、雷利、罗迪克和罗尔六个人分别抓住这棺材上的把手,向那块墓地走去。
我们来送我们的长官最后一程。
在卡尔森的墓地前,树着一座长剑模样的墓碑,这是达克拉花了整整七天时间亲手完成的最精美的作品,但他如果能够选择,他情愿永远没有做过这么精美的墓碑,因为在这之下长眠的,是他不愿失去的尊敬的人。
在卡尔森的坟墓之后,是大片的在战斗中牺牲的士兵的坟墓。他们有的还可以查出身份,有的人的名姓就再也不为人知。无论他们在战场上表现得是否勇敢,现在,他们都有理由在这里接受未亡者的悼念。我们的后辈要悼念的,并非是某人的音容笑貌,而是这场残酷的战争本身。
五千名士兵排列在目的前,和自己的战友道别。和那些躺在坟墓中无法再站起的人们相比,他们是幸运的。他们的队列整齐肃静,安静得甚至听不到一丝呼吸声。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是由一群杂牌军组合成的乌合之众,他们经历过沙场鲜血和战斗的磨砺,是一群真正的士兵,勇敢的军人。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我们的战友。”当一切结束,弗莱德站在队伍之前,用他充满情感的声音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表达着自己的感情。他的身体还很虚弱,面孔在雨中更显苍白,但双目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米莉娅试图将一把雨伞撑开在他头顶,但被他执意拒绝了。
“在他们中,有一个人我想单独提起,那就是卡尔斯蒂安封道森爵士。他曾经是我们的长官,你们中的大多数也曾见过他。对于我来说,他是我的老师,教会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随着他的话语,我们这些曾经和卡尔森一起战斗过的人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红焰在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搀扶下来到这里,向救了他性命的、令人尊敬的勇士致敬。
“在很久以前,我的长官曾经对我讲过一句话: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保护他们,这是身为一个军官的职责。他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所以,我们还活着,站在这里……”弗莱德红着眼圈,声音因颤抖而失去控制,很长时间才将心情平复下来,继续说道:
“可就在不久前,他又告诉我一句更重要的话,用他的生命。他说:如果一个军人一定要牺牲,那就要得到他的价值。”
“在这里长眠的每一个人……”弗莱德的手指向墓地之中,“他们都获得了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荣耀、胜利、骄傲……对于死去的战士而言,这些远比他们失去的生命更有价值。他们得到了一个懦夫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尊严!”
“让我们……”
细雨,滴上枝桠,枝桠痛苦地回响……
“永远……”
一片叶,经不住雨水的催逼,惊悸地飘零……
“怀念他们……”
我看得见,那朵落叶上的颜色,是碧绿的一片……
“解散。”
那是一片,提前离去的生命。
第七卷:远扬 第五十五章 与普瓦洛共度良宵
这世界真是奇妙啊。
就在几年以前,我还在这样的酒馆里,以一个酒保的身份去招待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冒险者。在我的想象中,他们的世界惊险刺激,从不缺少危险和乐趣。尽管我不怎么认同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我依然认为他们是些不寻常的了不起的人。
短短几年,时间走过一个轮回,打扮成冒险者的我以客人的身份坐在酒馆中,承受着年轻酒保尊敬和羡慕的眼光。这个年轻的孩子大概也把我当成那种了不起的人了,我想。回想起当初的心情,我有些哭笑不得——谁知道那时候我是否也把一些像我一样平庸的人看做英雄呢?
所谓的英雄,大概只是出现在那些不了解他们的人的眼中吧。
……
自从弗莱德赢得了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当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我们慷慨的国王陛下急不可耐地将这份荣誉强行塞到了他的手中,并将这当作自己的武功大肆宣扬——之后,第九军团成为了德兰麦亚王牌军的代名词。弗莱德的地位得到了大幅的提升,成为了国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尽管他依旧不受官僚们的欢迎——并获得了一些特殊的优待,比如说:在一定范围内享有独立的军用物资采买权。这些好处自然毫无保留地变成了恩里克商会的年轻会长休恩恩里克的帐户上令人眼红的利润。
我真的想知道休恩是如何做买卖的:他每次都能以远低于军购统一价的优惠向我们提供物资,而质量却总是比军需处那帮喜欢卡人脖子的家伙“赏赐”的破烂货好的多。有一次当我终于忍不住问起他的时候,他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知道那帮吃人连渣都不吐的吸血鬼每年贪污的钱财是多少吗?”
我想我明白了。
除了后勤保障,我们还从休恩那里得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大到温斯顿近期的军力调动,小到温斯顿军事总长若列尔公爵的第三个情妇喜欢什么花边的情调内衣。让这家伙去做商人实在是德兰麦亚谍报部门的损失,他总是能够从各国之间的贸易和运输通路的运行情况中分析点有价值的东西出来。当然,这“有价值的东西”不包括当下流行的女士内衣款式。
在那次战役之后,温斯顿人龟缩在晨曦河南岸的达沃城中,没有再挑起大规模的战事,可双方之间小规模的骚扰战斗一直没有停歇。三、五百人的温斯顿骑兵编队屡屡出现在森图里亚平原上的小村镇中,用威逼和恐吓将战争的恐惧在德兰麦亚的国土上散播。有时候他们也会遇到德兰麦亚的伏兵,吃点苦头,抛下几具尸体。这样的战斗令人烦闷。
达沃城,就好象温斯顿人楔进德兰麦亚腹地的一根钉子,把战争的阴影牢牢钉在德兰麦亚的国土上。
弗莱德并非没有动过拔掉这颗钉子的主意,可是敌人那高大的城墙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次次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温斯顿人的兵力虽然不足以掀起一场决定性的大规模战役,但防卫这样一座设施齐全守备森严的城池却绰绰有余。倘若正面强攻,不付出五倍以上的代价是很难奏效的。更主要的是,它背后的晨曦河为它提供了良好的补给线路——自从温斯顿人占领了卢比芝林等几个主要军港之后,德兰麦亚军就完全丧失了水上的控制力。
不止一次的,弗莱德在深夜带领我们来到高大的达沃城前,遥望着城头在夜风中飘摇的那面象征着皇室血统的蓝色旗帜。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神都变得炽烈灼热,仿佛是在燃烧自己的睫毛。那面旗帜所代表的,是他注定一世的对手,命中的夙敌,一次次不分胜负的对决让他对这面旗帜的主人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情:愤怒?仇恨?尊敬?钦佩?甚至,或许还对这仅在战场上有过半面之缘的敌手带着一种……友谊?
如果是,那应该是一种决死方休的友谊!
“这是那个人的城,而我会在这里打败他,我发誓。”当他面对这座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可我总能够感受到他胸中激荡的波涛。
这样的僵持局面持续了两个多月,然后它被一次例行的商业造访打破了。
“还记得我们的朋友凯尔茜吗?”那天,休恩从弗莱德手中接过货款,忽然问道。
我发现不远处红焰的动作立刻僵硬起来,精灵族原本就纤长尖锐的耳朵瞬间变得更加挺拔,几乎要把自己从主人的脑袋上拔出来飞到我们身边。
“她现在成了彗星海最大的海盗首领,可真成了名人了,彗星海沿岸很少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的。红巾女海盗,哈哈,当初谁会想得到啊……嗨,弗莱德,你在听吗?”休恩伸出一只手在发呆的弗莱德面前摇晃。
“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没等休恩反应过来,弗莱德忽然一跃而起,给了他一个大号的拥抱。
“杰夫,你去喊普瓦洛,红焰,马上到我的房间来……”
我牵着和我一样不知所以的普瓦洛来到弗莱德的房间时,他和红焰正在争辩着。
“……我不能同意,弗莱德,对不起。”红焰摇着头说。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红焰,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弗莱德愧疚地看着我们的精灵朋友。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违背种族的信条,加入到这场和我没有关系的战争中,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这只关系到我一个人。可我不能把刚刚脱离了战争的凯尔茜再拉回来,这是我们的战争,和她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我没有办法凭空变出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师,而这是拿下达沃城的唯一方法。你的心情我理解,如果你不愿去,我也不打算勉强,我会另外找人去的。这是战争,你知道的,我们总要做一些我们不想去做的事情。”
红焰看了看明白了怎么回事的我和普瓦洛,低下头思考了一阵,询问说:“还有其他办法么?”
弗莱德沉默地摇摇头。
“好吧,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你、杰夫还有普瓦洛一起去,你们的身份是受雇于古德里安伯爵的冒险队伍,我会给你们准备必要的证件。”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红焰……”弗莱德叫住了一只脚已经踏出门的精灵。
“还有事吗?”
“……谢谢!”
红焰表情复杂地回过头:“不要误会,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派人去,那么我去总比别人好,起码,我可以劝阻她……”
……
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一支善战的水师,而我们的朋友凯尔茜是个臭名昭著的海盗头目,我们来向她寻求帮助,这就是我为什么会一身冒险者的打扮,出现在蒙第卡王国的海滨城市潘林的原因。
尽管按照计划,我们这次行动只有三个人参加,可事实上来了四个,这主要是因为埃里奥特小姐一刻也不愿远离普瓦洛,可以看得出,经过多日的相处,她已经对这救了自己性命的亡灵术士产生了某种特别的好感。这个英雄救美之后以身相许的经典桥段违背常识地发生在一个术士身上,这让我们这些正统的战士十分的不甘心。毕竟,战士才是许多传奇小说中主角的不二人选。可普瓦洛对这从天而降的艳福似乎态度暧昧,总是采取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来对待。
“我真搞不懂,你还犹豫什么?这么漂亮的姑娘,连至高神都会羡慕你的。”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暂且放下战争的任务,趁着埃里奥特不在的当口,我像一个真正的酒徒那样鬼笑着问酒桌上的普瓦洛。
“我……还没下定决心。”普瓦洛吞吞吐吐地回答。
“下什么决心,你该不会是顾虑什么种族偏见之类的狗屁玩意吧。”红焰一仰脖子,大口吞下一杯麦酒,然后重重把酒杯摔到桌上。
“和这个没有关系。让一个年轻男子把自己的心栓在一个女人身上,需要下很大的决心。你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是不懂的。”
“……” 红焰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你别看我,我不知道,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我忙低头喝酒。
“难道我已经老了吗?”红焰自怨自艾的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啊,我还真的搞不……”我和普瓦洛很有默契地一人抄起一截面包堵住了他的嘴。
“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失去很多乐趣,比如现在……”普瓦洛贼贼地一笑,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我说:“别让埃里奥特过来哦。”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酒桌。
“嗨,漂亮的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请您喝一杯吗?”这个无良的术士走近了一位年轻的小姐身边,毫不羞赧地展现着他人性中最龌龊的一面。我无意贬低任何人,可说实话,这位小姐除了年轻之外,我几乎找不到任何更多吸引人的地方,难道说普瓦洛不能大方地接受埃里奥特就是因为不愿放弃这样的“乐趣”?经常和亡灵打交道果然会使审美观产生重大变化。
“人类的审美观还真是特殊啊。”好不容易吞下两条面包的红焰愕然地看着普瓦洛,发出了异族才有的惊叹。
“不要把那个人形的淫虫和我们人类相提并论。”我说。
“普瓦洛先生呢?”埃里奥特小姐出现在我们面前。酒馆中的灯光很昏暗,她并没有带那付墨镜,淡紫色的双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为了避免她的种族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全身裹在一件灰色的斗篷中。尽管如此,臀部诱人的曲线依然清晰地显现在斗篷外,让旁边的一些酒客大吞口水。
和那边那个被几句老土的俏皮话逗得咯咯大笑,笑声像雌鹅一样难听的女人相比,怎么看也是埃里奥特小姐比较优秀吧。不懂,我真是不懂。
“普瓦洛在那边。”红焰顺手指了指亡灵术士游荡的方向。他正伏在年轻女士的耳朵边小声说着些什么,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
“他在干什么?”埃里奥特一脸的不解,“那是他的朋友吗?需不需要我们也去打个招呼。”
我们忙把这个不通世故的小女孩按到椅子上,严肃地告诉他,普瓦洛先生正在完成生命之神和死神两方面交给他的、传播仁慈和爱的种子的神圣使命,现在正在郎情妾意云雨交加水深火热不死不休的紧要关头,千万不要去打扰他。小女孩听话地坐下了。
“你觉得普瓦洛先生怎么样?”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
“普瓦洛先生是个好人啊,他很珍惜生命,爱护孩子,又很重友谊。而且,他还那么有学问。我从来都不知道完成神圣的使命也可以让人那么开心的。”埃里奥特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让我和红焰两人心中产生了类似诱拐未成年少女的负罪感。
“普瓦洛先生对谁都很有礼貌,对那边那个小姐说的话也很动听……”
“你能听见他们说话?”我差点把一口酒喷出来。
“啊,你们听不见吗?”埃里奥特奇怪地看着我们。长期的相处让我们都忽略了她的身份,几乎都忘记了地下种族拥有的超人听力。
“呵呵……”我一脸坏笑。
“嘿嘿……”红焰的表情同样阴险。
“你在想什么?”我问得不怀好意。
“我猜,我想得和你一样。”红焰回答得同样有鬼。
“他们在说什么?”我们同时转向莫名其妙的黑暗精灵,压低了声音说。
……
“您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老土。”“真俗。”
“您的双手温润如玉……”
“没力度。”“缺乏创意。”
“您的双唇点燃了我心头的火焰……”
“肉麻。”“恶心。”
“我能否今晚陪您共度良宵……”
“我噗……”“啊喷……”我和红焰对喷了一脸。
“你们怎么了?”埃里奥特奇怪地看着我们。
“你……就没有……什么……感觉?”我试探着问她。按照道理来讲,她现在彻底看清了尊敬的人的丑恶真相,是不是应该伤心欲绝?
“什么感觉?没有啊?”她满脸诧异。
“真的?如果想哭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红焰瞪大了眼珠子。
“为什么要哭?”
我和红焰相视无语。
“你们问完了?”埃里奥特说。
我们点头。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共度良宵是什么意思?”
“我喷……”“啊噗……”我和红焰已经可以用麦酒洗头了。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漂亮的黑暗精灵问道。我几乎可以肯定地底社会的教育体系中缺乏大量的文学、社会学和生理卫生方面的教育人才。
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啊,她怎么就看上了普瓦洛这样一条披着人皮的色狼呢?
“啊,是这个样子的,共度良宵的意思就是……恩……按照字面上的解释……应该是……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红焰。”我避重就轻。
“是吗?那我们四个人不是天天晚上都在共度良宵?”埃里奥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一个小酒保从我们身边经过,听到了这句话,吃惊地逃开了,这让我羞愤欲死。
“不是这么解释的,是两个人,恩……很有好感的那种……就好象弗莱德先生和米莉娅小姐那样的……”红焰在胡言乱语。
“像你和凯尔茜那样……”我补充说明。
“别把我们扯进普瓦洛的这种龌龊事里。”红焰理直气壮地反驳着,就好象把弗莱德他们扯进这种龌龊事里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又详细地解释说,“总之,就是认识了很久,感情很好,很亲密的一男一女……就是那个那个啦。”红焰语焉不详。
“可是普瓦洛先生和那位小姐刚刚才认识啦,他们也可以共度良宵吗?”
“那是……那是因为……”红焰连连向我打眼色求助。
“因为他……肩负着那个……那个神的神圣使命,所以……神爱世人嘛……所以他可以和大家都很亲密啦。”我硬着头皮顶上。
“哦,是这个样子啊。”好奇又单纯的黑暗精灵终于停止了发问,我和红焰共同擦拭脑门上的冷汗。
这时候,普瓦洛似乎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一次“神圣使命”,边走向我们边把一把钥匙揣向自己的衣袋中,志得意满地哼着小曲。等他坐定,埃里奥特忽然大声问了一句:
“普瓦洛先生,我今晚可以和你共度良宵吗?”
“哐铛!”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椅子同时倒下的声音。
第七卷:远扬 第五十六章 杀父仇人凯尔茜
“请问,你们是在寻找工作吗?”正当我们被埃里奥特小姐的不通世故搞得异常尴尬的时候,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循着声音看去,在我们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大约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身上的衣服虽然老旧得失去了光泽,但无论是质地还是裁剪的工艺都很不错。虽然年纪幼小,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异乎寻常的勇气,已经渐显轮廓的小脸带着几分刚毅。
“你们是寻找工作的冒险队伍吗?”那孩子看我们不说话,重新问了一遍。
“哦……是,啊,不是,事实上,我们正在工作。”我不想在完成任务之前遇到太多的麻烦。
“哦,那太遗憾了。”那孩子面色暗淡了下去,转身想要离开,可又转过头来,十分有礼貌地向我们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这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气质高贵,礼貌周全,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散发着一种浓浓的忧伤。他的表情告诉我们,他的心中背负着普通人未曾承受过的压力。
这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童年的弗莱德出现在我眼前。是的,我从没见过我的朋友童年时的样子,可是这孩子的模样的确让我感到熟悉。
“等一下,小伙子。”我刚想挽留他,红焰已经抢在我前面叫住了他。
“你需要帮助吗,小家伙?”红焰努力作出亲切和蔼的样子,不过他脸上的刀疤和眼罩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需要雇佣一支队伍,而不是请求帮助,精灵先生。”那孩子带着他那似乎是天生的骄傲一本正经地回答,“另外,你可以称呼我为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或者是法赛利先生,我的朋友们喊我菲利,请把我当作一个值得尊敬的男子汉,我不是什么小家伙。”
他的姓氏和做派说明他是个接受过严格教育的贵族子弟,而且是个十分骄傲的贵族子弟。
“好的,法赛利先生,我想我们并不在乎多接一笔生意。能告诉你的任务是什么吗?”普瓦洛在一旁装出一付懒洋洋的样子问。
“我在找一伙海盗,他们杀了我父亲,我要报仇。”那孩子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让我心里一惊。
“我把这个当作酬劳。”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勋章。这是一枚由紫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勋章,一条紫色的丝带从纯金的搭扣间穿过,一层晶莹的色彩在它表面流动着,仿佛在诉说它曾经的拥有者的勇敢和光荣。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小菲利的声音开始哽咽,渐渐低下头去,但没有多久,他定了定精神,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问:“你们接受我的雇佣吗?”
“你已经是我们的雇主了,先生,请您多关照。”我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向对着一个值得尊敬的成年人一样对他说。
“在那之前,或许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让我们听听是怎么回事。”红焰随手扯过一把椅子来。
“那可不行,红焰先生,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埃里奥特大声反对,“我想应该来杯水果汁。”
美艳的黑暗精灵似乎对是对孩子有着不可遏制的爱心,她可不管这个小家伙骄傲的自尊心,伸手就把这个很讨人喜爱的孩子抱在怀里,一把捏住他肉嘟嘟粉嫩的小脸,嘴里不住口地说:“小弟弟,你可真可爱啊。告诉姐姐,你几岁了?”
我们可敬的“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先生”一开始还在努力挣扎着,等到他的水果汁放到面前之后就放弃了男子汉的尊严,一把将杯子捧在怀里,顺从地把自己年轻的色像出卖到了黑暗精灵的怪手之下。
“告诉我们经过,我们看看应该怎么帮你。”等菲利把果汁喝完,红焰对他说。
从孩子的叙述中我们了解到,他的父亲叫依利安,是个勇敢正直的骑士。他在护送蒙太拉伯爵出海的时候遇到了海盗。经过奋力的抵抗,他寡不敌众,被海盗杀害。得到消息之后没多久,小菲利的母亲就因为悲伤过度去世了,小菲利只能依靠远亲的帮助过活。
“他被海盗杀了,卑鄙的海盗。”说到这里,小菲利眼泪婆娑,“他们抢掠了伯爵的船只。逃回来的人告诉我母亲,他一个人对抗一群海盗,最后被她一剑刺死……”
“她?哪个她?”红焰敏感地问,“那个海盗?”
“就是她,那个该死的红巾女海盗,驾着黄金玫瑰号的女杀手,凯尔茜拉格!”
这个熟悉的名字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们还没有作好迎接它的准备。红焰几乎被这个名字一拳打中了鼻子,懵然地坐在那里,眼睛失去了焦距。普瓦洛和埃里奥特诧异地望着我,似乎是在询问这个素未谋面却饱受我们夸赞的巾帼英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杀人狂魔。
“你确定,是凯尔茜拉格杀了你父亲。”我严肃地看着这个孩子。
“我以我的姓氏发誓!”他坚决地盯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丝毫迟疑,“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敌人惹不起,可以不接受我的雇佣。但我发誓,一定要杀了凯尔茜拉格,为我父亲报仇。”
他这次的声音大到足够整个酒馆都听见了,喧闹的酒馆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我们这一桌。
“当!”红焰大口吞下一口麦酒,把杯子撂在桌上,随手掏出几枚银币往桌上一扔,拉着菲利就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好,我们接受雇佣,我这就去看看那个红巾女海盗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落寞,昔日恋人的作为让他难以置信。可这孩子是不会说谎的,或者说,他没有必要拿父亲的遗物来为自己扯上一个难以对抗的敌人。我不知道红焰的心中是如何想的,他虽然牵着那孩子,留给我们的却是一个孤单的背影。
我和埃里奥特赶紧跟上他,普瓦洛从口袋中掏出那把刚拿到手的钥匙,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真是没福气啊……”随手把钥匙扔在还有半杯酒的酒杯中,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追了上来。
我们走出酒馆,穿越城市,来到码头区。阴暗的高大仓库一排排地树在两侧,遮蔽了阳光。
我们转过一个拐角,来到码头上的一片空地。忽然,旁边有人喊:
“那边的几个家伙,你们是新来的吧。”
我们回头看去,发现几个装扮古怪面目凶恶手里拿着武器的高壮男子向我们招手,仔细看看,似乎是在酒馆中坐在我们邻桌的人。
“有问题么?”我反问。
“我们听说你们要找凯尔茜小姐的麻烦,我劝你们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为首的那个人说。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铁棒,臂膀上纹着一道龙卷风的图案。
“哦,为什么?”红焰冷哼了一声。
“为什么?因为找她的麻烦就是找我们的麻烦,就是找彗星海所有海盗的麻烦。”
“她那么霸道吗?”红焰不动声色。
“霸道?用这个次形容凯尔茜小姐太失礼了。她要是知道有人找她的麻烦,肯定要我们把她带过去。就因为这样,我才劝你们不要再动这个脑筋。”
“为什么?”
“大小姐是什么人,哪能让你们这些人说见就见?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要找她见面,她还不忙死了?”
“你还挺会为她着想啊。”
“那当然,凯尔茜小姐可是彗星海中最美丽的一朵浪花啊。”这个粗鲁的海盗头领忽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但只在短短的瞬间,他又回复到那付丑陋跋扈的嘴脸,“怎么样?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发回家,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放心,海盗有海盗的规矩,我们不会为难这个孩子。”
红焰看了小菲利一眼,小菲利这时候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果我们拒绝呢?”红焰头也不回地说。
“拒绝?那我暴风德克就只好替大小姐教训教训你们这些外乡佬了。小子们,退后,小心被我的棍子扫断了骨头。”
他身边的人闻声后退,红焰缓缓地抽出他的双刀,对我们说了声:“他是我的。”迎着对手的身影一步步走去。
“基德先生,他不会有事吧。”小菲利看着红焰的背影小声地问我。
“他有事,有很大的事。”普瓦洛在一旁边咋着嘴说,“我真担心他丧失理智把那个叫暴风的家伙给肢解了。”
我苦笑一下,拉着小菲利坐到一边。
红焰和暴风德克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暴风德克的确有张狂的本钱,他把铁棍挥舞得虎虎生风,搅动着气流发出威胁的声音。不像我所见过的许多使用重武器的卤莽家伙一样,德克并没有一上来就仓促地强攻。他灵活地移动着脚步,小心保持着与红焰之间的距离,让手中铁棍的威力发挥到了最大。很显然,他并不想致红焰于死地,并没有使用什么致命的招数,只是逐渐将红焰逼向角落中。
“外乡人,我劝你还是不听我的劝告。我并不想伤着谁,只是希望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可控制不住这棍子的力道,一旦你被打中,我就很难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了。”德克大叫着。
“不能控制你的攻击力量吗?这说明你的功夫还不到家。”红焰冷冷的声音从重重棍影中传出来。
“该死的,我好意请你远离麻烦,可不是真的怕了你。”德克大骂了一声,加快了攻击的频率和力量。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人称呼他为“暴风”了,他的铁棍扫过的地方,犹如平地掀起一阵龙卷风,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摧毁。被棍尾扫过的墙壁爆出一团团石屑,弄得尘土飞扬。当弥散的尘土散去,墙壁上留下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划痕。如果他的对手是我,我想,他或许已经轻松地取得胜利了吧。
可他的对手是红焰。这个叛逆的精灵在棍影中灵活地穿插着,一次次惊险万状地闪过了对手的攻击。他的闪躲完全可以用“精确”来形容,有许多次铁棍都是擦着他的衣角扫过的,几乎连暴风德克自己都以为他打倒了对手,可当他发现攻击落空时,红焰炽烈的双刀攻势已经扑面而来。
即便暴风德克体力过人,他也不会像帆船一样能够借助外力永不停歇地运动下去,况且,没有什么人能够不知疲倦地长时间高速挥舞那么沉重的武器。终于,德克的动作逐渐开始迟缓,并且一点点失去了对铁棍的精确控制。他的动作逐渐变大,气息变得粗重,露出的破绽也越来越多。红焰一次次逼近德克,在长棍难以发挥作用的的距离上近身攻击,让德克疲于应付。德克愤怒又绝望地连声吼叫,但遗憾的是,他的武艺并不像他的嗓门那么好,所以他的败落是难以逆转的。
菲利瞪大了两只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红焰战斗的威武姿态。看起来相对弱小的人在与高大粗壮的对手战斗时,居然能够占据如此之大的优势,这大概是他幼小的脑海中不能想象的。他看待红焰的表情由担心转为激动,又逐渐变成了尊敬。
最后一次,红焰逼近了他的对手。他用左手刀架住铁棍,右手刀反切向德克的脖子。这一击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海盗首领的反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双眼,等候利刃切开皮肉和血管的痛楚。他身后的海盗们挥舞着各色武器叫嚷着冲上前来,试图拯救他们的首领。我和埃里奥特同时喊了声“红焰!”想阻止勇敢的游侠进行这无益的杀戮。
“噗!”不需要我们劝阻,红焰在最后一刻把刀偏向一边,用握刀的右手狠狠捶在暴风德克的面颊上。高大的海盗首领被这重重的一拳掀倒在地,面目青肿、鼻血长流,而且似乎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在手下的帮助下半天才爬起来。
“为什么不杀我?”摇晃着推开搀扶着他的手下,德克捂着脸问。
“你也不是来杀我的。而且我很高兴……”红焰已经收起了他的双刀,“你为凯尔茜说好话。”
海盗对红焰的回答感到莫名其妙:“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也认为凯尔茜小姐是好人,那为什么还要找她的麻烦?”
“有的事情,是必须当面搞清楚的。”红焰转身走向我们。迎接他的,是小菲利崇拜的目光。
“嗨,我欠你一条命,可我还是要告诉你,要是你敢伤着凯尔茜小姐一根头发,我拼了这条贱命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随便你。”
“***,要是你要出海,小心带着骷髅旗的船。”风暴德克的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恐吓,而像是关心地提醒。
红焰依旧牵着小菲利的手走在前面,他的背影被拖到墙上,斜着拐过一个弯,就像是一个困惑的标点。
凯尔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卷:远扬 第五十七章 海上花
整整一个月时间,我们连凯尔茜的影子也没有摸到。可以确定的是,她确实是彗星海沿岸的著名人物,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只要我们问起她,别人就会警觉地询问我们:“你们找她干什么。”这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我们的经验证明,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误的:
“我们来找她报仇。”小菲利愤愤地说。
“来人啊,把他们赶出去,居然向红巾女海盗报仇,这群恶棍、流氓、害虫、垃圾……”
然后是万人空巷的追逐战,我们一马当先。
……
“我们是她的朋友。”我和颜悦色。
“她的朋友会不知道她在哪里?你们骗得过谁啊!这群骗子、杀手、屠夫、奸商……”
锅碗瓢盆飞过头顶,我们抱头鼠窜。
……
“我们是来加入海盗的。”普瓦洛厚起了脸皮。
“对不起,我是警察……”
勇敢的巡逻队涌上街头,我们千夫所指。
……
并非所有人在这一个月中都一无所获。目睹了红焰与暴风德克的对打之后,小菲利请求红焰教他格斗的技巧。孩子的诚恳和坚决以及他悲惨的身世让红焰无法拒绝他的请求,更何况还有黑暗精灵在帮他说好话。为此,红焰陷入了尴尬的痛苦之中:学生是爱人的死敌。
不过,公允地说,小菲利是个好学生,他刻苦、努力,并且对各种格斗技巧有着浓厚的兴趣。看得出,他身为骑士的父亲为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虽然内心矛盾,但红焰依旧尽心尽力地进行教育,把小菲利在这个年龄上能够掌握的东西毫不藏私地全部传授给了他。我能够看出我的朋友对小菲利的感情日渐深厚,他像父亲一样对待他的学生,既严厉又慈爱,对孩子的错误毫不掩饰地指出,却又总是鼓励他改正这些错误。在小菲利身上,仿佛寄托了这个游侠的某种信念。我想,这和菲利与凯尔茜的杀父之仇不无关系,或许是我的精灵朋友在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偿这个孩子吧。
同样的,菲利对红焰的感情也日益加深。他尊敬他、景仰他、崇拜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总也不嫌长。他喜欢将自己的秘密与红焰分享,并且从红焰的经历中寻找快乐。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的死,我相信这两个人会是这世界上最和谐的一对师生。
可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用这种方式寻找凯尔茜简直是浪费时间。小菲利或许可以用一生来寻找他的杀父仇人,但德兰麦亚的战况不可能永远这么僵持下去。我觉得应该尽快完成任务,所以,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不是个好主意。”红焰说。
“我觉得也没有把握,毕竟,彗星海那么大。”普瓦洛也反对。
“而且,海上还有危险。”埃里奥特说。
“可我们真的没有好办法了,朋友们。几乎所有码头的人都认识我们了,可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我们只能到海上去碰碰运气,如果还不行,就得尽快回去,我担心弗莱德那边情况有变。”我自己也没有很大的信心,只能用自己的话来增强自信,“没有办法的时候,碰运气或许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听了我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反对了。不久,我们搭上了一艘出海运送货物的商船“玛利宝贝号”。我们选择它,是因为普瓦洛说这条船长得一付倒霉模样,碰上海盗的机会很大。
起航之后的短短三天里,我们这些在内陆地区长大的人就饱受了海浪的摧残。和我们见过的所有水域不同,海实在是太宽广了,以至于再汹涌的波涛看上去也仿佛是春日清池中的一道水纹,安静温柔,丝毫也显现不出它的力量。直到你随着甲板起伏不定、几乎站不住脚跟时,才会明白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大海的欺骗。你脚下的任何一道波浪出现在江河中,都具有致命的破坏力。
我、普瓦洛和红焰的情况还算好,连小船都没有坐过的黑暗精灵已经彻底失去了她沉静的性格,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脚把我们踹到一边,然后抢过我们的脸盆大口呕吐的连续攻击技能。腥咸的海水味道折磨得我们彻夜不眠,并且让我们对着大堆新鲜的龙虾、海蟹胃口全失,只能仰仗一些已经失去了水分的储藏蔬菜辛苦过活。晕船的滋味让我终生难忘,所以此后如果有哪位女士向我问起减肥的方法,我会建议她乘一只小破船到海上漂流几天,可怜的埃里奥特小姐憔悴的面容会证明我的建议是多么的有效。
第五天的正午,海面忽然异常的平静,我们乘坐的商船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不再发生了。我们难得地在船舱中安稳地休息了一下,直到船舱里的哭叫声把我们吵醒:
“暴风雨,暴风雨要来了!”
“救命啊!”
“我不想死……”
“尊敬的至善神达瑞摩斯啊,你保佑你的孩子……”
“海神,让我们躲过这一次劫难,我愿意……”
……
“怎么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着。
“红焰先生!”小菲利撞开我们的舱门,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声音颤抖着说:“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当我们走上甲板时,海天之间正上演着一场令人敬畏的表演:不知多么广大的乌云连接成了一片,几乎布满了整个天空,只留下几个小小缝隙,让仅有的阳光斜斜地射落。海水的颜色暗淡发黑,阴沉得像是稠密的一大块,只偶尔翻出几个泡沫来,好象一块看不到边际的沼泽。在那更远的远方,光亮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死亡一般的寂静。
寂静,可怕的寂静,暴风雨的前奏。
完全依靠风帆推进的商船寸步难行,犹如一个被斩去双脚的可怜人眼看着头顶的巨石滚落却无力躲闪。甲板上的乘客慌作一团,不知所措。甚至连年轻的船长都倍感绝望,无力地指挥着水手。
“你说的对,普瓦洛,这是一条倒霉的船,可是倒霉得有些过头了。”红焰的面色苍白,我记得他是不会游泳的。
没人比我更懊恼了,我出了一个再糟糕也没有的主意,让我的朋友们跟着我受牵连,在这陌生的地方面对着危险的暴风雨。如果他们出了任何意外,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我的一辈子幸运的还没有走到尽头的话。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声喊:“有船过来了,他们能动!”
“快点,求救啊!”
“带我们离开这里。”
远处出现了一条大船,它的船身不太高,显得有些狭长,看上去有些奇怪。它的风帆已经收起,船身两侧各伸出一排划桨,正在划水前进,速度并不是很慢。
这条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逐渐地向我们靠近。终于,了望手大声报告:“船长,是海盗,黄金玫瑰号。”
这世界可真小啊。我和同伴们交换着自己惊奇和无奈的表情。
出乎我的预料,乘客和水手们没有因为遇到了海盗而惊慌,反而仿佛见到了救世主一样高兴。他们脱下了帽子,大声呼叫,祈祷着海盗们来得比暴风雨更早一些。
终于,两船并在了一起,我有机会看清楚这条古怪海盗船的全貌:它当然不会是以前的黄金玫瑰号了,新船的吃水不是很深,水上的部分只有大约三层楼高,比大多数海船都要矮一截。在它右舷前端漆着金色和粉红色搭配的“黄金玫瑰”字样,船首撞角下雕着一尊女人的雕像。她包着一顶头巾,全身水手劲装,手持一把利剑刺向前方,表情果敢坚毅,赫然是……凯尔茜的模样。
居然把自己的雕像当成船首像,这丫头的风格真是……
“是哪个白痴这个时候还敢出航,不要命了吗?”熟悉的声音从甲板另一侧传来,我身边的红焰和小菲利两个人同时一震,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红焰看到了他多日来思念的美丽面容,而小菲利生平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杀父仇人。
鲜艳的头巾夺去了太阳的骄傲,美丽的容颜窃取了花朵的娇媚,那是凯尔茜拉格,红巾女海盗,绽放于彗星海上最靓丽的一朵浪花。几乎一年没见了的凯尔茜肤色深了许多,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但以前青涩冲动的感觉已经完全从她身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老练和稳重。随着她的登船,甲板上慌乱绝望的气氛逐渐消退了,女海盗传奇般的威名吸引了所有人。
“谁是船长?”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充满威严。
“我是。”玛利宝贝号上年轻的船长畏缩着挤出人群。
凯尔茜立刻绝望地捂住了额头,沮丧地抱怨着:“破商船,坏天气,年轻的船长,所有的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
她问船长:“那么船长先生,到现在为止,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努力控制局势,平息混乱,然后……”
“够了够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船只已经被海盗掠夺,你现在是俘虏,请和乘客们一起回到船舱中,用条绳子把自己绑在能固定的地方。谁是货主?”
仿佛经过训练的,几个商人应声出列。
“塔德,哈尔伯,尼尔森,怎么又是你们几个,怎么每次我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总在遇到麻烦?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租条好点的船,找个有经验的船长,不要在乎那点小钱。你们不怕遇到海盗啊?”
一个高瘦的商人嬉皮笑脸地说:“凯尔茜小姐这样的海盗我们请还请不来呢,怎么会怕。”
“好了好了,别废话。钩子,带人卸货,尽可能多给他们留下点。记得从船头和船尾扔下去,别让船摇晃。铁锚,把桅杆都砍断了。动作麻利点,别给我丢人。”
“剩下的人……”凯尔茜把手指向我们这群乘客,忽然,她全身僵硬在那里,双眼定在我身旁的红焰身上。如果说,这世上有的眼睛会说话,那凯尔茜的眼睛无疑就是这一种。这一瞬间,她的眼睛告诉了我们很多:惊异、喜悦、爱恋、思念以及少许的埋怨。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后面的话声音小得就像是在梦呓。
红焰多日来因小菲利的遭遇带来的不快暂时地消失了,他俏皮地向凯尔茜做了个鼓励的手势,示意她继续自己的工作。这情侣间亲密的手势让凯尔茜雀跃不已,她回头一个个喊着手下海盗的名字,在恋人面前展示着自己的才智。在她的指挥下,海盗和商船水手们把两条船尽量连在一起,并把一些乘客分流到海盗船上,以达到最好的负重比例。
凯尔茜没有看见小菲利的眼神,但我注意到了。如果不是我一把抱住他,他或许已经冲出去挑战美丽的女海盗了。
“她在救全船人的命。”我附在小菲利耳边说,“她现在是在干一件好事。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恨就让全船人给你父亲陪葬,这不是你父亲教你的正直。”
我说服了小菲利,让他暂时放弃了复仇的举动。但这平息不了他心头的仇恨。如果菲利的眼神是把锋利的尖刀,凯尔茜可能已经被切成碎块了。
一切准备停当,我们帮着海盗们抛下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货物,只留下三分之一比较沉重(当然,也比较贵重)的货物压舱,让吃水线达到了比较稳定的水平。帮不上什么忙的小菲利和埃里奥特被绑在了船舱里的床上,我、红焰、普瓦洛和凯尔茜把自己捆在玛利宝贝号的甲板上。
第一阵风吹过,很轻,稍有些凉,仿佛是夏日湖滨扑面而来的微风,让人觉得惬意。
那是一种毁灭前最后的一丝惬意。
雨来了,并不是由小到大,而是似乎直接就大块地从天上掉落,立刻让人窒息。在雨水将天和地连成混沌潮湿的一团,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浪,也来了。
滔天的巨浪,犹如一只巨手将两条船高高举起,又瞬间从船底抽空,把它们狠狠地抛下。我脚下的甲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再来一次就会立刻支离破碎,把船上的人们全部抛向无底深渊。
浪涛仿佛巨龙伸出的长舌,翻卷着涌上甲板,舔食暴露在甲板外的一切事物。船头每一次挣扎着从海浪中钻出,甲板上都要少些什么东西。有的水手就这样连同自己捆缚的固定物一起被卷入了水中,他们存活的希望十分渺茫。甚至有一次巨浪被堆到五、六个船身那么高,浪尖直接卷过两条船,重重倾落在前方的水中。有那么一瞬间,两条船就在巨浪形成的空心水道中停留,我们的头顶就是一道海水倾泻形成的水瀑。这大自然的奇景还没来得及让我们赏心悦目,水瀑就拍落在我们身上,差点将我们倾覆。
一次,两次,三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过这濒临死亡的界限的。此前的晕船反应已经彻底消失了,当你连天和海都分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脚下唯一的凭借被无可抵御的伟力如尘土般抛掷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有那么几次我甚至听不见浪涛声,听不见风雨声,听不见甲板尖啸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我血管里流淌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声响让我觉得我脱离了这个脆弱的躯壳,正在以一个更高的角度来审视我自己的灵魂。
在这样的时候,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啊!”凯尔茜的惊呼把我从朦胧的幻觉中叫醒,我看见一块巨大的木板在风浪的作用下横着飞向凯尔茜。它原本应该是玛利宝贝号上的一截栏杆,可现在被巨浪折断,成了巨大的伤人凶器。被自己捆绑在立柱上的凯尔茜无法闪避,只能把双手抱在面前。在这突如其来的凶险之前,勇敢骄傲的海上之花显得如此弱小无助。
“嘭!”细微的撞击声透过雨幕传来,继而是红焰的叫声:
“你没事吧!”我隐约看见红焰脱离了绳索的捆缚,面对面的和凯尔茜抱在一起,用他的后背挡住了这一击。他的嘴角依稀带着一丝鲜血,但好在伤在后背,又有准备,伤得并不重。
“你又这么乱来!”凯尔茜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她尽可能地将双手环绕在红焰背后,把他拉向自己的怀中,生怕他被巨浪卷走。
“有点疼,但是不要紧。你没事就好!”这些平时里听着有些肉麻的情话在这飘摇动荡的时刻大声呐喊出来,让我心情激荡。
“我有句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红焰继续大声喊,“我怕再过一会就没机会告诉你了!”
“不会的,一定有机会的!”
天下无敌的肉麻情话就要以前所未有的壮烈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了,我和把自己捆在不远处的普瓦洛对视了一眼,很有兴致地看这场千载难逢的情景爱情剧。如果运气好,我们说不定可以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限制级镜头——少女的初吻。生死关头,我们仍然对这世界充满美好的希望。我觉得如果让我们在奔赴冥界的时刻能够亲眼目睹情定终生的一吻,这世界或许还不是太糟糕……
“我说,你把我抱紧点,别让我被冲走了,我不会游泳,我害怕……”红焰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狠不能把两只脚也缠在凯尔茜腿上。
“红焰,你这个混蛋被冲走吧!”我和普瓦洛同时恼怒地大叫。
第七卷:远扬 第五十八章 每个人的正义
我觉得暴风雨持续了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在我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一切终于停歇了。雨水开始变小,天上的乌云片片散去,风浪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不再继续它那破坏船只的有趣游戏。
我们得救了。
海盗船把玛利宝贝号拖到了附近的一个港口,凯尔茜在教训了年轻的船长一顿之后,小小地敲诈了船主一笔,然后就离开了。那几个倒霉商人的损失虽然惨重,但凯尔茜挽救了他们最贵重的货物,让他们不至于血本无归,甚至还略有盈余。获救的乘客们争着向美丽的女海盗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崇拜,有个文质彬彬的贵族少年还拿出了自己的手帕请她签名留念。
“她是海盗?”普瓦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大概是……偶像派的海盗吧。”我含糊地回答。
当凯尔茜处理完这所有的事情之后,邀请我们上了她的贼船,向她居住的秘密海岛驶去。
当船行出不久,红焰叫住了忙碌的女海盗。
“凯尔茜,我有件事要问你,是关于这孩子的。”红焰的表情严肃。小菲利没想到自己尊敬老师居然与这个女海盗交情非浅,看上去心情十分烦躁。可他一刻也没有放弃对凯尔茜的仇视,看到凯尔茜的眼神就像是愤怒的狼崽。
“这个孩子说,他的父亲不公正地死在你手里。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红焰指着小菲利问。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一些不认识我们的海盗悄悄围了上来,以防我们做出什么不利于凯尔茜的举动。
“这个孩子?我根本不认识他。”凯尔茜有些疑惑,“虽说我们是海盗,可是很少杀人。就算是抢劫也不会经常大动干戈啊?”
她转脸对小菲利说:“孩子,你的父亲叫什么?”
“我父亲是蒙太拉伯爵的侍卫长。你们抢劫了伯爵的船只,杀了我父亲,我要为他报仇。”虽然身处海盗船上,小菲利依旧骄傲地回答。当说起他父亲时,他的眼底流露着异样的光彩。
“蒙太拉伯爵?”凯尔茜的脸上闪过一层厌恶的神色,“没错,有这么回事。我洗劫过他的船,并且把他杀了。”
“先生,你也听见了,她承认自己的罪行。她杀了伯爵,也杀了我父亲。”小菲利的双眼渴求地望着红焰。
“凯尔茜,你为什么……”红焰痛苦地看着女海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孩子用他父亲的遗物作代价,请我们替他报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父亲,他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他父亲也是个好人。我从来也不愿相信真的是你杀了他父亲……”一瞬间,红焰的情绪激动到了顶点,他对着凯尔茜大叫:
“告诉我,不是你干的,是别人!”
凯尔茜丝毫不为所动,坚决地回答:“就是我干的。我当了一年的海盗,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抢劫了那条船。小伙子……”她转向小菲利问,“你父亲叫什么?”
“我父亲是依利安台法赛利!”小菲利挺直了腰杆,不愿让父亲的姓名受辱。他的双臂在微微颤抖,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
“法赛利……”这个名字让不少水手都陷入回忆之中。忽然,凯尔茜沉声说了句:“你等一下。”转身走入船舱。没有多久,她捧着一把骑士长剑走出舱门,来到菲利面前问:
“这把剑是你父亲的么?”
这把剑看上去很普通,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经常接触武器的人才会从细节上看出它的不同:剑刃的两侧中间位置有两道内凹的血槽,经过阳光反射,能看见那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除了这里,整把剑再没有更多的装饰,十分简洁淡雅,却又给人一种协调、细致、朴素的感觉。
小菲利一把抢过这把剑,努力把这沉重的武器握在手里,低声喊了一声“爸爸”,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来告诉你这把剑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凯尔茜坐在他身边,并示意我们也过来。
“我是个海盗,孩子,我喜欢这种生活。有时候我也勒索一下过往的商船,有时候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看到商船遇到困难,我会帮助他们,就像这一次一样,然后收取一些报酬。我喜欢的只是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并不太把财宝当成一回事。大海已经给予我们足够多的东西,让我们能够很好地生活。我们有时候甚至去跑跑运输,给别人送货。彗星海的大多数海盗都是这样的人。”凯尔茜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偷偷地瞟了红焰一眼。我们知道,这些话其实都是讲给红焰听的。
“但是,有一回我得到一个消息。一条商船将从附近的航路经过,船上运送的不是货物,而是奴隶。”
“对,这些奴隶不是人类,但他们都是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他们中有牛头人,有侏儒,有矮人,还有精灵。”听到这里,红焰的眉头皱了起来。贩卖奴隶是大多数国家所禁止的事情,只有西北荒漠的一些国家还允许这种事情的存在。但事实上,很多地区都在发生这种违法的事情。为了避免麻烦,奴隶贩子们往往会选择人类之外的种族下手。在各种情况下被“捕获”的异族中,尤其以美艳的精灵族女性最受欢迎,她们的用途不言而喻。在大陆上游荡了多年的红焰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也是他深恶痛绝的。
“没错,这就是你父亲所在的那条船,蒙太拉伯爵的船。”
“你说谎,我父亲绝不会干这样的事。”小菲利跳了起来,用剑指着凯尔茜的脸说。
“这都是真的……”一个声音从水手中传出,继而一个矮人走了出来,“我就是那群奴隶中的一个,凯尔茜小姐把我们救了出来。我身上还有蒙太拉那狗娘养的给我烙的印记。”
看到小菲利不再说话,凯尔茜挥手让那个水手离开,继而对孩子说:“你父亲在那条船上,而且他知道这一切。他并不希望这样做,可他是个骑士,是个军官,他必须服从命令。”
“你父亲很勇敢,我们登上船后他率领士兵殊死抵抗。我们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我可能已经死在这把剑下了。”凯尔茜挽起左袖,露出一条从上臂直到手背的长长伤疤,“这就是你父亲给我留下的纪念,我差点成了独臂女海盗。”
“我们在人数上占优,所以很快就占据了有利的局面。如果不是你父亲,这一切恐怕早就结束了。他以一对多,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我们抓住了伯爵,他才投降。我们救出了船上的奴隶们,几乎有两百人被挤在狭窄的隔层中,没有光,没有风,有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也奄奄一息。”
“一切原本应该已经结束了,我们救了剩下的人,蒙太拉伯爵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可你父亲很愧疚。他违背自己的良心帮助伯爵干了他厌恶的事情,可他别无选择。他是个真正的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可良心让他痛恨自己的选择。他真是我所见过的最愚蠢也是最正直的人……”凯尔茜抚摩着小菲利柔顺的头发,柔声细语地说。
“他告诉我,当他看到那些幸存奴隶的惨状时,非常的羞愧。他觉得这都是他犯下的罪孽。他无法宽恕自己,所以,他自尽了。临死前,他请我把这把剑交给他儿子。他要我告诉你,不要受愚蠢执念的困扰,希望你能够为真正的正义使用他。”
“不可能!”小菲利绝望地大声说,“这不可能!一定是你们串通杀死了我父亲,然后编造这样的谎话来骗我。”
“我要为我父亲报仇!”孩子挥舞着这把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武器冲向凯尔茜。在他靠近的一刹那,红焰闪过来披手夺下长剑,把他推到在地。他倒在一边放声哭泣,几个月来积累的仇恨填满了他幼小的心灵,以至于当他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向任何人复仇时感到无比的空虚。
“或许你说的对……”红焰把剑送回到他的手里,“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凯尔茜逼死了你父亲。可是她必须这么做。”
小菲利赌气地从他手里拿过剑,愤怒地看着他。
“我的老师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营救奴隶保护弱者,这是凯尔茜的正义;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因愧疚而自杀,这是你父亲的正义。对不起,我不能帮你完成报仇的愿望。而且,我希望你保存好父亲的勋章,直到找到你自己的正义为止。”红焰对小菲利说。
“我的正义就是打败这个女海盗,为我父亲报仇。如果你们不帮我,如果没有人愿意帮我,我就自己动手。早晚有一天,我要为我父亲报仇。”
红焰和凯尔茜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确实是凯尔茜让小菲利父母双亡,这沉重的家仇已经深深烙在了孩子的心中,不完全是道理能够解释的。
“好吧,如果你确定这是你的正义……”红焰说,“我可以帮助你。如果你保证不辱没你父亲的荣誉,希望在公平的决斗中打败凯尔茜,我可以继续教给你你需要的东西。你父亲是个勇敢的战士,他一定希望自己的儿子也一样了不起。”
说完这句话,红焰询问地望着凯尔茜。凯尔茜微笑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是她们能为这孩子做的最好的事情,照顾他,教育他,帮助他成长。早晚有一天,他们的耐心会洗掉这孩子的仇恨,让他像普通人一样能够感受到仇恨之外的东西。
小菲利没有回答,不过看他的表情,我想他是同意了。
……
“红焰,你们来这里干什么?”避开了小菲利和其他的水手,凯尔茜才问起这个问题,“你不会是因为想我才带着杰夫和两个新朋友来看我的吧。”
“战争还在继续,弗莱德需要一支水军帮助他战斗。”红焰说。
“所以你们就来请我去帮忙?”凯尔茜的声音中带着少许的失望。
“不!”红焰忽然大声说,“我来是要劝你别去。”
“红焰……”我吓了一跳,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把完成弗莱德的嘱托当成这一趟行程最重要的目的。我不希望红焰因为一时的冲动让我们白跑一趟。
“你现在生活的很好,我不希望你再卷进战争中去,那太危险了。”红焰丝毫不理睬我,继续说,“如果我不来,他们也会来的。只有我会劝阻你,所以我来了。”
“我去,需要多少人?”凯尔茜思索了一阵,忽然转脸问我。
“凯尔茜,不要去,这不是开玩笑。”红焰着急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凯尔茜态度坚决。
“这是战争,会死人的!”红焰忽然掀开了左眼上的眼罩,把左眼上那道让他失明的伤痕露在了外面。他焦急的表情牵动了脸上的伤疤,让他的面目看起来有些狰狞丑陋。
“这是战争!”红焰握住凯尔茜的双臂,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她的脸。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耻,似乎是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强迫凯尔茜做她不应该做的事。的确,我是在帮助我的朋友,可即便是弗莱德也没有权利让凯尔茜卷入战争。
凯尔茜一开始被红焰可怕的面孔吓坏了,她小声地惊呼了一声,然后表情变得慈爱、怜惜。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摩着精灵左眼上的伤痕。她抚摩得很仔细,很温柔,仿佛希望将这道伤口抚平,重新点亮这一只翡翠般明亮的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温和的像轻柔的海风。
“大约一个月以前。”红焰觉得有些尴尬,送开了他的手,“卡尔森死了,是他救了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怕我担心?还是觉得自己难看?”
“……”
“红焰,你为什么战斗?为什么参加这场和你没有关系的战争?这是人类的战争,你是个精灵。”
红焰局促地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爱人的问题:“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是和弗莱德一起,和你一起,后来……后来我觉得我对这场战争有责任,我已经参加了,我无法退出,只有结束他。这不是某个人的战争,这好象……好象是一个旋涡,让人只能往里进,不能退出来。”
“你说的对,红焰,这是战争,我们退不出来。从它一开始我就在那里。我是个人类,是个德兰麦亚人。即便来到海上,我仍然时常想起战争。我比你更有理由战斗。现在,我可以为它做些什么,可以帮助我的朋友们,可以让更多的孩子们不再成为孤儿,我必须回去。你对小菲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去战斗,去结束这场战争,让更少的人受伤害,这是我的正义。”
说着,凯尔茜忽然激动地抱住红焰,完全不顾近在咫尺的我们三个人。她轻声说:“而且,你在那里,我怎么能离开?”
我轻轻扯了扯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地普瓦洛和埃里奥特,悄悄离开了这个地方。我知道,我的使命完成了,可我的心底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宁静的生活,把凯尔茜拉入了残酷的战争中。战争把它的每一个受害者都变成了它的帮凶,牵扯着更多的生命跌入这个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死亡深渊,昨天是我们,今天是凯尔茜,明天又会是谁呢?如果我们的朋友真的在战争中丧命,这又应该怪谁呢?温斯顿人?弗莱德?我?红焰?又或者是凯尔茜自己?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在那之前,还是把这一片平静的蓝天交给这对异族情侣独自享用吧,那是我们亏欠他们的自由和幸福。如果他们注定无法永远这样拥抱在一起,倾听海浪拍打船舷发出的清脆声响;如果他们注定无法永远这样并肩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细小的岛屿;如果他们注定无法永远这样深情地凝望,将彼此的思念和忧虑化解在这无声的话语中;那么,至少让他们现在拥有这一切,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这是这场战争亏欠每个人的自由和幸福啊……
第七卷:远扬 第五十九章 骷髅旗群岛琐事
一天后,海盗船来到一个地形复杂的群岛中。群岛外侧,暗礁嶙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御圈,让不明地利的外来船只无法接近。黄金玫瑰号熟练轻巧地转过暗礁,循着一条我们无法发现的安全航道驶向其中一座岛。
这地方叫暗礁堡,又外人称为“骷髅旗群岛”,是彗星海中大部分海盗的落脚之处。许多人都知道彗星海中有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在丛林中每一棵树木下,都藏有一袋海盗劫掠的金币,岛上幽暗、潮湿,外人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机关的暗算。海盗们凭借复杂的地形据守着这里,许多次各国海军的围剿行动都在这满地难以预料的暗礁中搁浅。
直到我们上了岸,才发现这个传说中的海盗据点完全不同:附近每个海岛上都建有许多漂亮的房屋,仿佛一个海中的城市,甚至还有裁缝店、日用品商店和酒馆这样的地方。岛上的居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过着十分“正常”的生活。
在凯尔茜口中,抢劫好象只是海盗们的业余爱好,他们有许多方式可以过上虽不富裕但很舒适的生活,比如割珍珠蚌、捕鲸、打捞沉船……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几代几十代海盗们积累下来的财富也足够他们富足地生活好几辈子。“海盗”在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族群的名称,而并非是让人恐惧的职业。这些自由的化外之民只是希望远离大陆上受人约束的枯燥生活,在波涛与海风间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
这些岛屿上的秩序是由几个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海盗共同维持的,但显然用得着他们出面的机会不是很多:这些自由悍勇的海上之民并不反对用拳头去解决相互间的纷争,只要不出人命就不会有人过问。不过据凯尔茜说这里很少出现恃强凌弱的情况,即便是常常惹是生非的热血青年,也都只会找些与自己相当的对手来彰显自己的勇武。
在这里,你很难从一个老人的外表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岛屿的管理者,他们可以是在街头卖烤鱼的小贩,可以是铁匠铺老板,可以是船场或是码头的主事,而凯尔茜现在要向他辞行的这一位,是一个酒馆老板:
“凯尔茜,你带着什么人上岛来啦,是你的男朋友么?”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一旁的“横帆”酒馆中传来,接着我们看到一个身体壮实、精神矍铄的光头老人正手拿一个酒瓶向我们吆喝。
“班格林先生,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给您带酒来啦。”凯尔茜双颊飞红,有些羞怯地迎上去。她的脸上带着女儿对父亲的般亲切的神态。
“不带就不带,这里给我带酒的人还少了吗?年轻人,都过来,你们是凯尔茜的朋友吧,我请你们喝一杯。”那老人热情伸出右手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露出了右肘下方一道深深的疤痕。
“班格林先生,我这回是来向您告别的。”凯尔茜说。
“哦,怎么了?”老班格林神情诡异地看了看我们几个人,“是不是要嫁人啦?好,越早越好。只是你不当海盗还真是有点可惜呢……”
“瞧您说的,不是这么回事。”凯尔茜慌忙否定。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老海盗,一点也没有隐瞒。
“所以说,我可能要好一阵子回不来了。而且,我需要您的帮助。我希望能带些人手回去帮助我战斗,按照规矩,我会付相应的报酬,而且所得的战利品归他们所有。”这些条件都是得到了我们慷慨的陛下御准的。
“是这样啊……”老海盗想了想说,“我多找几个年轻的小家伙去帮你的忙吧,毕竟打仗可不是好玩的。你自己也要小心哦。”
“我会的,谢谢您了。为了我们的事情麻烦大家……”凯尔茜不安地表示着歉意。
“瞧你说的,你的事不就是大家的事嘛。而且这一切也都是按照规矩来的。这群小东西在岛上弄得乌烟瘴气,把他们赶出去见见世面,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好清净清净。就这么定了,来,大家都过来吧。”
“说起来,凯尔茜还是我带上岛来的呢。”在酒桌上,班格林笑着告诉我们,“那是一年前吧,小凯尔茜刚到彗星海,还不知道海盗该怎么当,第一票生意就抢到了我这个老海盗身上。哈哈哈,抢劫海盗,这可是彗星海有史以来第一次啊……”我们没想到在暴风雨中指挥若定的凯尔茜居然也有那么丢脸的时候,忍不住一阵窃笑。
“您别说了……”凯尔茜羞赧地低下了头。
“我看这小丫头有趣,就把她带上了岛。后来,我不想干了,就在这里开了个酒馆,把自己的船送给她,就是她现在那条。结果没想到,我那个又老有丑的老破船在她手里重新一整理,马上就不一样了,让我现在还有点后悔。早知道我把小丫头拉上我的船当大副多好,开着这么漂亮的船出去也威风威风……”
“现在啊,小丫头可闯出名声来了,这个彗星海里唯一的女海盗船长把那些玩海盗游戏的小家伙比得脸上无光,甚至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被她比下去了。许多岛上的小伙子被她迷得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说,你们谁是小丫头的男朋友啊,可要当心哦……”
“班格林先生,您再说我可不理您了!”凯尔茜扯着班格林老头的领子撒娇,完全是一付小女孩的模样,完全看不出身为一个海盗应有的气质——我是说那种冒险小说中常常见到的“海盗气质”——我身边的红焰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不说了不说,我请小家伙们喝酒。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好酒的哦。”老海盗笑咪咪地从酒柜里摸了一瓶酒出来,给我们一人倒了一小杯,神秘地小声告诉我们:“这可是我年轻时从海底捞上来的,现在已经是最后一瓶了。喝到算你们运气好。我‘横帆’老班格林,当海盗没有什么名气,喝酒可是一流的哦。 ”
我小小尝了一口,惊奇地说了句:“咦,原来矮人族的科卡酒存放超过五十年是这个味道啊。”
“恩,小伙子,挺识货啊。”老头看我的眼神瞬间明亮了起来,“的确,矮人族的科卡酒很烈,存放的时间太短就会发涩。可是矮人一天也离不开这个玩意,消耗量太大,所以很少有保存超过五年的科卡酒,像我这里这样存放超过五十年的更是绝无仅有。要不是我偶尔发现了一条沉船,这些酒还在海底下藏着呢。”
“您等等。”我拿起我的杯子走到酒柜前,挑选了几种口味不同的酒酌量与杯中的科卡混杂在一起,又顺手在杯子里浇了几滴辣油,调配了一种口味火暴浓烈的酒,尝了一口之后放在老班格林跟前。
“您试试这个。”
班格林老头毫无防备地喝完了这一杯,就好象被弓箭射中了一样,忽然僵直在坐位上,涨得满脸通红。我吓了一跳,连忙问:“您怎么了?您没事吧?还是我配的酒……”
老班格林屏住呼吸向我摆了摆手,直到这股强大的酒劲过去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大口气,咋了咋嘴,意犹未尽地看看杯子,然后表情严肃地对凯尔茜说了一句让我们昏厥的话:
“丫头,什么时候嫁给这小伙子?我看这家伙很***顺眼啊……”
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老海盗相信,红焰才是凯尔茜的正选情侣。老班格林再三地打量着精灵游侠,似乎对精灵这个不擅饮酒的种族没有任何好感。直到他见识了红焰远比一般人要强的酒量之后,才勉强认可了他和凯尔茜的感情。他觉得这个实际年龄远比自己要大的异族青年“虽然比不上那个会调酒的小伙子,但是也还不错”。
这或许是我在别人眼中胜过精灵的唯一的一次。
尽管班格林老头只是把凯尔茜要离开的消息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挂在酒馆门口,三天之后我们仍然得到了一支由近二十条装备精良的海盗船和数量充足的优秀水手组成的强大水军。凯尔茜在海盗中——尤其是在年轻海盗中——的影响力是致命的,不少人仅仅是为了她的名字,不计报酬地加入到了这次远征之中。这些年轻人不乏战斗的热血和对“海盗荣誉”的追求,但他们恐怕还没有见识过真正战争的残酷。红巾女海盗的爱慕者和崇拜者们组成了一支所谓的“骷髅玫瑰远征军”,誓死帮助彗星海的海盗之花。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对红焰来说却未必:他被这突然出现的大批“情敌”吓了一跳,每当凯尔茜挽着他的臂膀一脸笑容地从人前走过时,他总能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密集而灼热的杀人目光,而且在短短地三天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十五场年轻海盗的挑战了。由于他精湛的武艺和豪爽的性格,很快就和那些失落的战败者结下深厚的友谊,但不得不说明的是:排队等待向他挑战的勇士们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
小菲利依旧每天接受红焰严格的教导,但他和红焰之间的关系却无法再向以前那么融洽。他比以往更加勤奋努力,也更沉默寡言。每次格斗课程几乎都是红焰在讲述,除非遇到不能理解的问题,小菲利几乎一句话也不愿说。他父亲的遭遇使他对岛上的每个人都不友好,当然,尤其是凯尔茜。相比之下,更能与他合得来的是黑暗精灵和亡灵术士:埃里奥特小姐是岛上唯一一个亲切地捏住他小脸蛋而不会遇到反抗的人,而他经常缠着亡灵术士讲述亡者的故事:
“每个亡灵在离开时都不一样,他们有的悲伤,有的留恋,有的畏缩,有的毫无畏惧。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来到亡者之神苔芙丽米兰斯的身畔,与他们的亲人会面。”
“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在那里会面吗?”小菲利问。
“会的,孩子。”
“那……我呢?”
“你?你不行,你还太小。只有完成了尘世的使命,才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才能够回到亲人的身边。如果没有的话,你会留恋这个世界,亡灵也会悔恨和遗憾,找不到通往死界的大门。”
“我想我爸爸妈妈,先生。”孩子小声地抽泣。这几天来,他只愿意在埃里奥特小姐面前露出笑容,也只愿意在普瓦洛面前哭泣。
“他们在看着你,孩子。当你在思念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看见你。”
每当说起死亡,普瓦洛的表情总是无比神圣庄重。我不知道他关于死者的话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对孩子的安慰,但我总觉得因为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世界,所以他总带着我们感受不到的悲伤。
另一个啜泣声响起在我耳边,和我一起掩藏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凯尔茜扑在红焰怀中低声哭泣。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孩子的,这几天来一直试图亲近这个孩子。她不介意小菲利对她的冷漠和仇恨,只希望能用自己的温柔体贴来弥补小菲利失去双亲的痛苦。虽然她从来也不说,但我知道孤儿员出身的凯尔茜对于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孤儿带着难以言表的愧疚——尽管这事实上并非她的过错。她对这个仇视着她的孩子所贯注的感情,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对她的孩子一样。
我们计划在第四天清晨出发离开骷髅旗群岛,在前一天晚上,岛上的居民在老班格林的酒馆里为他们即将远征内河的英雄们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送别宴会。就在宾主尽欢,气氛达到最顶峰的时候,忽然……
“凯尔茜小姐,离开那些人,他们很危险!”大门被一个高大的汉子一头撞开,然后他高举铁棍指向我们厉声大喝。原本喧闹嘈杂的酒馆顿时安静下来,正在纵情欢乐的人们被这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我看清楚了他的脸,那是我们的老熟人,在码头上与红焰奋力一战的海上勇者——暴风德克。
凯尔茜不知就里,挽着红焰的手臂一脸愕然的看着他。他越发地焦急起来,义正词严地高喊:“无论你们想对凯尔茜小姐做什么,我警告你们,想伤害凯尔茜小姐,就必须先从我暴风德克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的表情是如此严肃,但和这里温馨友好的气氛是如此的不协调,以至于了解内情的我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心事重重的小菲利都被他那勇敢得有些木讷的样子逗得嘴唇上翘。
这豪勇的汉子被我们的笑容搞得十分局促,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出了些差错,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手中的铁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放下你的烧火棍子,莽撞的家伙,别让客人们看笑话啦。”老班格林劈手夺下了他的铁棍,大声斥责他说。他的神态间可看不出责怪的意思,倒像是个父亲在用责备的方式解除闯了祸的孩子的尴尬。大概对于这个老海盗来说,岛上的每个年轻人都像是他的子女一样吧。
“坐到这里来,我的朋友。”红焰友好地和他打着招呼,并为他保留颜面,“这是一场误会,我很高兴当时我们都没有受伤。我们是凯尔茜的朋友,不是来找麻烦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红焰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小菲利。他正坐在埃里奥特身旁,不置可否地把头垂在一杯水果汁里,沉默不语。
听红焰讲述完事情的经过,德克满面羞红,直向我们道歉。
“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德克钦佩地对红焰说,“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你叫什么?”
“他叫红焰,他……他是我的好朋友。”凯尔茜挽住红焰的胳膊,神色暧昧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总之,在德克看到凯尔茜和红焰的亲昵姿态时,神色有些暗淡,但随即眼睛一亮,像兄长对妹妹般语气轻松地调侃说:“哦,是你的‘好’朋友?或者说,是你特殊的朋友吧。”
凯尔茜在这些年轻人面前可丝毫没有面对老班格林的扭捏,她窜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胳膊:“好啊,什么时候连你也敢笑话我了。我听说你去了红蛇岛,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啊……饶命饶命……”粗野的汉子露出痛苦的表情,直到凯尔茜松开手还在装模做样,惹来一阵哄笑。他滑稽地揉搓着被袭击的胳膊说:“我在海上遇到了老林恩,他告诉我你要走的事,我马上就赶回来了。我还怕我来晚了,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德克,我们是要去打仗,你……”
“我知道,凯尔茜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他大口吞下一口麦酒,向酒馆中其他的年轻海盗们大叫,“伙伴们,我们要让内河里的虾兵蟹将见识见识骷髅旗下的男子汉,对吗?”
“对!”屋中一阵欢叫。
“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噢噢噢……”
“为了海上最美的一朵浪花!”
“为凯尔茜……”
“敬无敌的勇士。”他又拿起一杯酒,端向红焰,他的眼睛里带着比这杯酒更深的含义。
“敬勇敢的骷髅旗男儿。”红焰回答。我们的精灵朋友豪勇但并不愚蠢,他坦然接受了这个复杂的眼神。
这是个疯狂快乐的夜晚,许多人都喝醉了:普瓦洛、埃里奥特、老班格林、小菲利、凯尔茜、红焰……
暴风德克是第一个醉倒的。
第七卷:远扬 第六十章 河流的壮观
我们在德兰麦亚的水域内航行。在我周围,是整整二十条各式各样的海盗船。这支混合编队的统帅正站在旗舰“黄金玫瑰号”的船头,随着船身的摇晃感受着熟悉的故乡水流。
为了确保战斗力,凯尔茜剔除了过于巨大、不利于在河流中作战的船只,同时卸下了船上在内河作战中用不着的一些装备。她是这支舰队中唯一了解这条河的人,这条河是她的家,让她感觉亲切。如果说海中的凯尔茜是一只年轻的海豚,美丽而勇敢;那么晨曦河中的凯尔茜就如同一条成年的水蛇,老练而狡猾。
一进入德兰麦亚境内,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就上岸沿陆路与弗莱德联系,而我则和红焰一起随舰队行进。为了给多日未见的情侣留出尽可能多的单独相处时间,我识趣地离开了旗舰,栖身在暴风德克的“暴风雨”号上。
“这就是凯尔茜的故乡啊……”粗壮的船长此刻正站在我的身旁,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景色,似乎两只眼睛都不太够用。
“比不上大海的宽广辽阔。”我说,“虽然很漂亮,但并不壮观。”
“你错了,杰夫,河流有河流的壮观。”第一次在内河中航行的海上男儿对我说,他似乎比我们这些见惯了河流的人更了解它们。
“大海是自由的,你可以驾御着海风任意漂流,随便哪个方向都可以。大海的壮丽是雄伟的,但也是孩子气的,没有人知道它想干什么。但江河不同……”德克说着出人意料的深沉话语,让我觉得这个海盗并非是个仅仅知道挥舞铁棍狂野战斗的男子汉,也是一个有头脑的思考者。
“江河有它的目标,它们可以撕裂大地,撞碎山谷,但它们绝不会改变他们的目标。江河的壮丽更让人尊敬,它们坚韧不屈,宁愿干涸也要扑向大海。这是它们的愿望,他们能够坚守着这个愿望。”
“在我还是个水手的时候,我的水手长——一个几乎踏足过每一个水域的老人告诉我,每个人都可以用水来形容,有的人是平静的湖泊,有的人是清秀的溪流,有的人是执着的河流,有的人是自由的海洋……”
“那你呢,船长?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他说得有趣,插嘴问道。
“我?”他憨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以前以为自己是个像大海一样随心所欲自由飘荡的人,该笑的时候就笑,该睡的时候就睡,该挥棍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该命丧黄泉的时候也绝不畏惧。我以前是这样的人,直到我遇见了凯尔茜……”
“凯尔茜?”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但让我意外的是眼前这个人居然能够毫不避讳地告诉我这些。
“女海盗船长或许以前有过,但从来也不多。岛上的老海盗们很关照她,这让我有些不服气。你要知道,在凯尔茜之前,我是年轻海盗中最出色的,也是最争强好胜的。”
“我经常在她面前挑起麻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以为是她夺去了我的荣誉,让我的自尊心有些受不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被吸引了吧。”
“我挑起了一次决斗,她应战了。她很勇敢,也很厉害,几乎比我还要厉害,让我承认这一点很难。在我们最后一个回合时,她以拼命的姿态和我对攻,她的剑指向我的胸口,明明我已经躲闪不开,她应该赢了,可她突然停下来了。”
“我的棍子扫过她的肩膀。那一刹那我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是她饶了我的命,我却打伤了她,看着她受伤痛苦的样子我几乎要自杀。她原谅了我,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她是个那么善良的女孩,美丽、勇敢、坚强、开朗,走到哪里都是笑声一片。我被她深深吸引了。从那之后,她成了我存在的意义。她是我的海,而我只是一条河。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总是要流向她的。”
“凯尔茜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她对我如同兄弟,我也知道,这是我和她之间最近的距离了。但我宁愿这样。”说到这里,德克看了看我,觉得有些害羞,继而摇了摇头说。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你听,我也很奇怪,这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可能因为你认识凯尔茜比我早吧,和一个比我更熟悉凯尔茜的人说话让我高兴……”
年轻的海盗船长此刻声音轻柔,腼腆得有些可爱。他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这些无聊的事一定让你烦闷了。”
我连忙否认,这个年轻的海盗船长是我见过的最坦诚的人之一,他的感情无私而细腻,让人既怜悯又敬重。
“你的朋友会很好地照顾她,对么?”暴风德克说。与其说他在问我,倒不如说他在说服他自己。
“我保证。”我替我的精灵朋友严肃的回答,“除非红焰死,否则凯尔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而且……”我真诚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希望你也能够找到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属于自己的幸福……么?”德克略带苦涩和自嘲地说,“或许吧……”
正在我们谈论着这个让人感动却不怎么愉快的话题时,桅杆上了望手的呼喊声传来:
“船长,前方发来信号,发现大量运输船,做好战斗准备。”
“明白了,战斗人员拿起武器上甲板,做好战斗准备。桨手全部就位。”海盗船长立刻摆脱了刚才的疲惫和忧伤,果断迅速地下达着命令,仿佛它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整条船立刻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我们遇上的是温斯顿人的一支运输船队,其中包括二十条运输船和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护航战舰。自从占领了德兰麦亚的军事港口之后,他们大概从来都没有遇到像样的水上抵抗力量,因此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舰只的编队非常松散,看到我们的接近也没有多作防备。大概是把我们当作某个大商会的运输船队了,最前方一艘温斯顿战舰打旗语示意我们停船接受检查。
这个时候,海盗们升起了自己的旗帜。形式各异的骷髅旗帜第一次如此整齐的飘扬在晨曦河上空,海盗们狂笑着摆开阵势,像鲨鱼一样扑向眼前的大群猎物。
尽管从没有遇到过海盗,但骷髅旗帜所代表的含义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大概也都在童年的传奇故事中听说过这种旗帜的象征意义吧,只是没有想到过会在距离海洋足有十天顺风船程的时候与这些可怕的敌人“偶然”地相遇。温斯顿人的战舰上发出惊惶的号角声,一队队慌张的士兵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盔甲武器一边拥上甲板,警惕地注视着我们这群远远超出了捕猎范围的水上猎手们。
当黄金玫瑰号上的了望手用“祝大家胃口好”的旗语回应了对方的问讯之后,第一波弩炮和投石的攻击随即降临到温斯顿人的头顶。这些致命的远程武器落到他们的甲板上时,他们甚至还没有完全做好迎战的准备。当笨拙的温斯顿水军终于稳住了自己的阵脚,开始用远程武器向我们还击时,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几条战舰先后丧失了战斗力,残破的舰体缓慢地在水中游荡,阻碍了后续舰支前进和闪避的路线。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之多的战舰在水中作战,横飞的巨石的箭弩为战斗增添了许多偶然因素。慌乱中,一枚石弹被抛向暴风雨号的甲板。我眼看着它一点点地飞来,由远而近,有小变大,甚至能看清楚它丑陋而带着巨大杀伤力的棱角。在我看来,它几乎就是瞄准了我飞来的,可奇怪的是,这一刻我不能移动我的身躯。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双腿,让我不能移动,不能说话,甚至连喊叫也无法发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战场上感受到这种无可抵御的恐惧了,这和面对着千军万马、面对着闪亮的刀剑不同,你无法预测你的敌人会从什么方向发起攻击,即便是一个懦夫漫无目的一次仓皇的射击也有可能要了最强大的战士的命,无论你有多大的本领,在这场无法相互接触的战斗中都没有任何作用。
我终于还是没有死,一阵幸运的巨浪摇荡了船体,把石弹的落点摇到了我的左侧。它擦着我的裤角落到甲板上,把厚实的山毛榉甲板砸裂了一大块。直到那石弹滚到船舷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我才意识到我还活着。这时候我感到背后凉凉,一颗豆大的冷汗贴着我的脊梁慢慢地滑落,仿佛冰冷的刀刃割开我的肌肤。双膝酸软无力,几乎不能支撑双腿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杰夫,到船舱去!”暴风德克看到了我的险状,他焦急地冲我大喊,“我没有办法照顾你。”
船长的好意激发了我身为一个军人的骄傲。我稳住了心神,竭力控制着双腿不再因为刚才的危险颤抖,拔剑回答:“我是个战士,船长,我能够战斗,不需要照顾。”
看见我的表现,德克说了句“小心你自己!”转身投入到战场的指挥中,没有再多说什么。我想我的话他能够理解,就如同我能够理解他的好意一样。
刚才的恐惧感被我的骄傲和责任感击退。我小心闪避着漫天飞舞着的那些要命的家伙,和海盗们一起把弩炮架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调整着它们的角度。这是我们的战争,眼前这些粗犷豪放的海上健儿们是被我们强拉入这场战争的。我不能眼看着他们为了这场与自己无关的战争牺牲而什么也不做,起码,在他们为了我们而英勇战斗的时候,我可以站在他们身边。
海盗们凭借着舰只的轻快和驾驶技巧的熟练迅速地占据了上风。一只只飘扬着骷髅旗帜的船只凭借敌人远不能及的灵巧在战场上来回穿行。海盗们或许在大局上没有统一的战略部署,但他们相互之间有许多阴险的战术配合,比如:一条海盗船的桅杆似乎受了损坏,风帆无法全部张开,只能慢吞吞地逃离战场,一只温斯顿战舰在后面紧追不舍,在它快要追上这个似乎是注定无法逃脱沉没厄运的对手时,另外一条海盗船忽然从侧面斜插过来,包着铁皮的撞角和船头深深插入战舰了右侧,几乎把整条战舰撞翻。就在温斯顿人准备迎接残酷的登舰战时,原本被他们死命追逐着的弱小对手转过一个大弧,露出了凶残的真实面目,以他们意想不到速度撞向另一侧。那条巨大的战舰就好象身中两刀的巨人,挣扎着、摇晃着,最后终于沉入水底,船上的大部分士兵随着战舰一起沉没,之前跳上海盗船作战的一小部分要么被凶悍的海盗们杀死,要么成了俘虏。
像这样三两条船的小配合层出不穷,让不擅水战的温斯顿人疲于奔命。尽管他们的舰只巨大,相比之下士卒的数量也比较多,但在草原上长大的陆上勇士们根本无法应对骷髅旗男儿的灵活进攻,他们中的大多数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使用就丧失了生命,这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意味着一种耻辱。
无论什么时候,暴风雨号始终紧紧跟随在凯尔茜的黄金玫瑰号之后,暴风德克用他的实际行动表现着对红巾女海盗的忠诚和眷恋。每当黄金玫瑰号面对数量众多的敌舰时,暴风雨号总是出现在外侧,替凯尔茜挡住大部分远程攻击;而当黄金玫瑰号向某一只敌舰发起冲锋时,暴风雨号总是抢在前面插入敌阵,为玫瑰花与金币交织的骷髅旗开辟道路。
“凯尔茜,对不起啦,我又抢先了一步。果然我才是彗星海最好的船长啊!”与黄金玫瑰号擦肩而过时,德克用这样挑衅的呼叫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兄弟们加把劲,可不要让那个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的小丫头比下去了!”
显然,他的掩饰是成功的,很快黄金玫瑰号上就传来凯尔茜清脆羞恼的声音:“德克,你说什么!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又把我的猎物抢走了,居然还说我没有……没有……。看等靠了岸我怎么收拾你。注意……”她命令道,“左满舵,航向西北,目标战舰,全速撞击!”
“对不起啦,那也是我的!”暴风雨号凭借着灵巧的转向能力和速度超过了黄金玫瑰号,撞向前方那排战舰中最大的一条,同时也替紧跟在后面的黄金玫瑰号吸引住了三条排成横列的战舰的远程攻击。
“小丫头,靠岸后记得向最出色的海盗船长献花致敬……”
温斯顿水军在海盗们老练圆熟的进攻中溃不成军,他们的抵抗青涩拙劣,与他们在陆地上赢得的善战之名很不相称。没过多久,已经有近十艘战舰和几艘笨重的运输船相继沉没,还有几艘船只完全失去了战斗和行驶的能力,成为海盗们在内河中劫掠的第一批战利品,剩余的船只见势不妙,拨转船头开始逃窜。斗志高昂的海盗们追赶了好久才停住了脚步,在那之前,他们又为自己赢得了值得骄傲的战绩和足够丰厚的战利品。
就这样,海盗们获得了进入内河航线后的第一场大规模胜利,他们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击沉温斯顿舰船十七艘,俘虏七艘。应该说,正是这场胜利拉开了达沃城争夺战的序幕,尽管此刻的战场距达沃城千里之遥,对于那些并不了解这场战斗真正含义的人来说,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第七卷:远扬 第六十一章 离家出走
“保持重心,手要稳,手臂放松,把力量放在腿部……”在红焰的提示下,小菲利手持着一把木剑在庭院中心不停地挥舞着,这是小家伙每天必须的剑术课程时间。他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勤奋的学生了,自从吃过早饭,他的练习就没中断。即便是个成年人恐怕也会被这巨大的运动量累垮的吧,可是他虽然已经气喘吁吁,汗水布满了额头,可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啊!”忽然,菲利踩到了一颗小石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想爬起身来,可是刚才的跌倒似乎扭伤了脚踝,刚站起一半又跌坐在地上。
“没事吧?”红焰忙跑到跟前关切地问。他习惯性地捏住孩子的脚踝,检查他受伤的情况。
可小菲利沉默不语地推开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重新练习他的剑术。
红焰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神色尴尬,叹了口气,然后放缓了语调说:“你刚才跌倒就是因为脚下还不够稳,向前迈步的时候不能把力量用尽,要留有余力,不要嫌自己的速度慢,你还不到求快的时候……”
虽然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但小菲利显然把红焰的这番劝教听在了耳朵里。在往后的练习中,他的动作变得稳重了许多。小家伙在格斗方面的天赋很高,在受红焰严格教导的这段时间里,他对于各种轻武器的使用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这和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有很大关系,但主要还是红焰的功劳。
我不知道红焰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居然把他从骷髅旗群岛带到了德兰麦亚,并且每天拨出大量的时间去教他各种格斗的技巧,为此他甚至放弃了许多与凯尔茜单独相处的机会。尤其是每当凯尔茜率领她的舰队在晨曦河内大肆劫掠温斯顿的运输船只、阻止他们向达沃城补给时,他就会整天和小菲利呆在一起,教他练剑、陪他读书。让我好笑的是,这个勇敢的精灵从来也不敢一个人面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孩子,每次来他总需要人陪伴,要么是普瓦洛,要么是埃里奥特,这一次是我。
“……你得理解,我的朋友,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每次和他独处我都……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没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就好象……就好象我背叛了他,我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豪迈勇士这样请求我。他语无伦次、神色慌张,一点也不像我们所熟知道的红焰,让人无法拒绝。
在这期间,凯尔茜也经常来看望小菲利。对于红焰在孩子身上倾注大量精力,她一点也不在意,相反,她还非常支持,鼓励他这样做。她可能是从溺爱孩子的黑暗精灵那里知道了小菲利的嗜好,每次来都要带一大桶新鲜的果汁。不过据我所知,凡是凯尔茜留下的东西,小菲利碰都不愿意碰一下。他要么就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和凯尔茜说,要么就就冲着她大叫,吵嚷着要杀了她之类的话。每当这时红焰的脸色都很难看。善良的女海盗倒是从来也不生气,虽然孩子的态度让她有些伤心,但她还是拿出惊人的耐心和友善与他相处。
“好了,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吧,你该休息了。”正在我对眼前这一对师生微妙的关系倍感有趣时,红焰这样说。
小菲利没有理会,依旧认真地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木剑。
“你可以停下来了。”红焰以为他没有听见,提高了声音说。
他的学生依旧没有停歇。看他的劲头,或许能够这样刻苦地练习一整天也不会停。
“我说,停止!”明白了他是故意违背自己的指示,红焰忽然暴躁起来。他抢到小菲利身边,想停止这孩子的动作。小菲利忽然愤怒地转身,用手中的木剑砍向他的老师。
他的偷袭当然没有成功,红焰轻巧地躲开了孩子的攻击,一手抄住了木剑,把它猛扯过来,狂怒地把它磕在膝盖上。坚硬的木剑受到这样猛烈的撞击,顿时断成了两截。
“我说停止!”红焰对着小菲利大吼,他真的生气了。我从没见过这个骄傲豪迈的精灵如此愤怒,他的模样可怕极了,甚至连最凶猛也野兽也无法和暴怒的游侠相比。我真的害怕他狂怒之下干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连忙走过上前去,准备在必要时阻止他。
小菲利一句话也不说,倔强强硬地迎上红焰唯一的那道目光。在他眼中我看不到畏缩。
“我说……停止……”在两个人的相互对视中,忽然红焰软弱下来。他无力地低下头,用几乎让我们听不见的声音说:“过度的疲劳会伤害你的身体,如果你想……如果你想报仇,就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说完,他有些仓皇地离开了这里,断成两截的木剑从他手中失魂落魄地掉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不该这么对他,孩子,他爱你,一直很照顾你。”我目送朋友的背影无奈地远去,对小菲利说。
“他欺骗了我,他说过要帮我报仇,可他和那个女海盗是一伙的,他们一起欺骗我。你也是。”小菲利大叫,泪水大颗地从他眼中滴落。
“你父亲的死我们都很遗憾,菲利,可那不是凯尔茜的错。这也不是你父亲的错,是……是那个死了的什么什么伯爵的错……当然,他也已经死了,可是你的仇恨不应该发到他的身上。”红焰的确无法面对这个孩子,无法面对他的仇恨,无法面对他的忧伤。甚至连我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他对凯尔茜的仇恨毫无道理。我的辩护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任何说服力。
“我要杀了她,我早晚有一天会杀了她,为我父亲报仇。”我的话小菲利一点也听不进去,他执拗地喊叫,声音大得足以让渐行渐远的红焰听见。可他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含义,似乎是对于红焰的尊敬多过敌视,在此之外,还有一份深深的依恋。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我应该消除他心中的仇恨,帮助他过上一种普通人的快乐生活的,可是让我说什么好呢?告诉这孩子:你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可这些都无所谓,就让这些过去吧?这不可能。或许他对凯尔茜和红焰的指控并不合理,但他的仇恨总得有一个宣泄的渠道,否则他幼小的肩膀有怎能承担这连成年人都难以承担的哀痛?
……
“我该怎么对他?”当天晚上在酒馆里,红焰大口喝着麦酒,愁苦地问我。游侠的豪迈和洒脱在这个孩子面前不堪一击,尤其是在这仇恨的矛头指向他最亲密的人的时候。
“我喜欢这孩子……”他说,“我真的喜欢他。他很倔强,也很勤奋,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我觉得他就像……就像是……”
“就像是你的儿子。”我补充说,“我看得出来。”
“我的儿子?我居然有这种感觉。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可是他偏偏……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紧皱着眉头,就像个心事重重的父亲。谁说精灵是不老的种族,此刻我面前的朋友就仿佛老了许多。
“其实,他也很爱你。”我尝试着排解红焰的苦闷。
“爱我?他向我挥剑。”说到这里,红焰的语气中充满的失望和抱怨。
“别那么小气,朋友,那只是块烂木头而且。这孩子尊敬你,他听从你的教导,对你的每一句话都很用心。他只是不太习惯你们的关系。你不能对一个失去了双亲的孩子要求太高,起码现在不行。”
“可他和凯尔茜……”红焰迟疑着。
“暂时就这样吧,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父亲死于耻辱的事实而已。他并不恨你们。”
“希望你是对的,杰夫。”红焰的酒杯和我碰在一起。我很高兴他看上去轻松了许多,那个高傲张狂的游侠的灵魂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或许我该找他好好谈谈,我会让他喜欢我们的。”
在这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我们已经错过了和这孩子交流的最后机会……
第二天的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当揉着惺忪睡眼的我打开房门时,猛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来回摇晃着。
“杰夫,你看见菲利了吗?善神保佑,你看见了,告诉我你看见他了。”红焰像饿狗盯着骨头一样盯着我的脸,在他身后是表情阴沉不定的普瓦洛和焦急的埃里奥特。
“慢慢说,我的朋友,怎么了?小菲利怎么了?”刚刚睡醒的我头脑还不是很清楚。
“天呐,他不在你这么?这可真糟糕,他会去哪里?”红焰刚想转头离开,被我一把抓住。
“给我说清楚,你说,小菲利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到他练剑的地方,没有看见他的人,却看见了这个……”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红焰先生:
我要离开这里。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回来报仇的,我保证。
菲勒夫森尼亚台法赛利
“他要干什么,他能去哪里?”红焰急得要发疯了,来回不停地踱着步。
“如果你一定要给他的行为下一个定义的话……”我忙回到房间穿上我的外套,“这叫离家出走,不良少年形成的第一步。大家分开来找,红焰和普瓦洛,你们去城门的卫兵那里,告诉他们,如果看见小菲利就把他拦住。埃里奥特,去请弗莱德派人帮忙。我去附近的街道上打听。如果大家都没找着,中午就到菲利的住处集合。”
我们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把这座城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小菲利的踪影。直到一个换岗的卫兵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关门前有一个孩子搭着送货的马车经过,听他的描述恐怕就是红焰机灵的学生了。
城外是广袤的原野,小菲利可能选择任何方向离开。继续寻找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放弃了努力,陪着红焰来到小菲利的住处。
“衣服、食物、钱……他甚至还带走了他父亲的剑和急救的药品,可真周全。”普瓦洛咋着嘴说,“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学生,他简直就是个长途旅行的专家。”
“好了,红焰。弗莱德已经派人在城里寻找了,如果找到,一定会有消息的。”善良的黑暗精灵安慰着她的远亲,但看起来作用并不是很大。
“起码我们知道,他带走了生活必须品。”我拍着红焰的肩膀说,“他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麻烦。菲利是个聪明的孩子,朋友,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是我做错了什么么?他应该告诉我,对我说。”精灵懊恼地坐在一旁,“我原本打算今天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愿意听他说。可是,可是……”他忽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他,他一定在回蒙第卡的路上,他还是个孩子,我们一定能赶上他的。”
“红焰!”我大声制止了心神不宁的精灵,“这没有用。就算你找到他他也不会回来的。”
“我要去!他责怪我,他说得对,是我对不起他,我应当对他负责。”红焰冲着我大喊。
“他不怪你。”我掏出了小菲利留下的那张纸条。在纸条的背面,孩子用微小的字迹写着两个浅显却足以说明问题的单词,它们被匆忙之中的红焰忽略掉了。
那两个词是:谢谢,老师。
看着这两个绝不含着怨恨的词,红焰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不恨你,他不恨任何人。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对颓然的红焰说,“他只是觉得耻辱,为了他父亲。他还不能分清这和仇恨之间的区别。让他走,他是个好孩子,他会回来的。”
“可我怎么放心,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还要打仗,把他带在身边更危险。”我说。
“放心吧,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开始一个人流浪了,在遇到你之前,他也是一个人。对你的学生有点信心。”普瓦洛尽力开导着游侠,“他会没事的。杰夫说得对,跟着我们,说不定会更糟糕。”
红焰终于抬起头来,他把手中的纸条仔细地折叠起来,用油布小心包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他说,他会回来的。这个孩子啊……”年轻的精灵露出父亲般的笑容,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含着无法掩饰的骄傲。
“好吧,小菲利,让我看看你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