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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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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当他遭遇危机时,桑塔夫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她的魔法援助总能及时出现在丈夫身边,为他剔除可能危及他生命的猛烈袭击。整个战斗过程中,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相互看上一眼,可是却又仿佛心灵相通似的,总能在第一时间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们的过去,那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和一个蹩脚战士结伴冒险的爱情故事。不知道在那段被面包房的烟火和烤炉埋没了的岁月中,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相知相信,直到现在也没有抛下这经受过岁月磨砺的默契。

……

无论近卫军士兵们如何的尽职、冒险战士们是如何的搏命、抵抗组织成员们是如何的奋勇,力量上的巨大差距仍然在让我们的防线不可避免地一点点被蚕食。在姆拉克将军的命令下,守备军将燃着火把的利箭大片地射入府中。那源源不断的火光在空中连成了一片,犹如铺天盖地的红云遮蔽了我们的天空,将毁灭的力量送到我们身边。燃着猛油的箭支即便深深扎入泥土中也不会熄灭,原本种植在院中的花草和乔木一旦被射中就会立刻燃烧起来。在战火的烧燎之下,那些美丽姣妍的东西越发显得无比脆弱。

守备军已经登上了几处院墙,有几次他们甚至冲入院中,向着路易斯王子的居所逼近。房顶的了望手们不住地挥动着旗帜,向我们传递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危急的信号,我已经聚集起了所有的力量,就像一支救火的队伍一样一次次将眼看就要得手的敌人逐下的院墙。就连忠诚于殿下的仆从和役者都操起了简陋了武器和战士们并肩战斗,我已经力竭于此,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可以想了。

或许一切都将终结于此了,看着狼烟四起的总督府,我颓然地想着。尽管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我仍然在粗暴又坚定地大声命令着,仿佛一个胸有成竹的将军,一点也没有把慌乱的神色表露出来。可我的心里却像是飓风肆虐的天空,只有绝望的黑暗,而透不出一丝让人心生希望的光明。

正当胜利的天平即将垂落到对手的一方、我们的败亡看起来似乎无可逆转时,随着一声轻响,我背后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我诧异地转过头去,仿佛看见了光明。

路易斯王子,我们此战所要保护的对象,一步步走出大厅。他身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亮银色甲胄,腰中悬挂着闪亮的配剑,没有佩带头盔。如太阳般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发梢间泄露出来,照亮了我的眼睛。

在此之前,殿下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走出过房门。温斯顿国王去世的噩耗几乎击垮了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刻掀开了他性格中最脆弱的一面,让他几乎放弃了抵抗的愿望,让所有的重责全部压到了我的肩头。

他是个受人景仰的强者,在战场上凭借自己的坚韧和勇毅创造辉煌战绩的伟大将领,可是在亲人的噩耗面前,他表现出的软弱甚至尤甚于一个普通人。

可是现在,他终于走出来了。尽管他面色苍白,看起来还有些虚弱,悲伤的戚容还未从他的脸上完全褪去,可他的脚步缓慢而稳健,湛蓝的双眸流露出明亮智慧的颜色,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即便是当他们仰望天空的时候,你也不免会生出这样一种错觉:这双眼睛从来没有在任何事物之下的位置去仰视过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它们仿佛都一直在俯视着大地苍穹。

“殿下,您……”我迟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基德先生,让您担心了。”殿下温和地对我说着,微微向我点了点头。他的神态平静祥和,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眼前着危急的战局。

“您……您没事就好,那我就……我就放心了。”不知为什么,从看到殿下的第一眼起,我的心里忽然一阵平静,刚才的绝望和焦急瞬时间一扫而空,就好像从充斥着亡命杀戮的战场上抽离出来了似的。

“您干得很出色,先生,辛苦您了……”殿下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转而望向已经沦为战场的总督府院落,目光沉静如常。

“……现在,就请您先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情,就请让我来解决吧。”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章 以噩梦告终

即便是最骁勇的斗士,也不能在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面前支撑太久,更何况我们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缺乏系统训练的老兵——尽管他们都曾是些称职的军人,但毕竟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远离了战场的厮杀,习惯了手中不染血腥的生活。

在经过半天的狂野攻击之后,温斯顿守备军们看见了胜利女神微笑的面容。他们眼前的对手分明地已经衰败下去,不能再像刚开始那样给予他们迎头痛击。尽管他们还没有开辟出一条通入总督府的道路,但在总督府的许多角落已经呈现出胶着混乱的局面,倘若任由这个局面发展下去,他们的胜利只是预料之中的事。

很快,这一时刻就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在守备军连番蓄意的破坏下,由沉重的铁条焊接而成的府第大门轰然倒地。准确地说,大门不是被“打开”的,而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拉里,被袭击者硬生生从门柱上拆了下来。失却了坚固的依凭,临时搭建起的掩体很难发挥出它们的作用,在温斯顿守备军的攻击下一点点坍塌下来。守卫府门的近卫军将士们突然要直接面对远远强盛于自己的敌手,顿时慌了手脚。他们的抵抗不再那么有力,脚步也接连不断地向身后退却。

就连我们的对手也没有料到最先陷落的居然会是大门,这样一来,我们的对手就控制了直接进入总督府的最佳通道。我们的敌人被这忽然降临的好运激发起了更大的勇气,整个战场都要沸腾了。亲手打开大门的那队士兵狂热地呐喊着,第一批冲入总督府中,任由杀戮的冲动支配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多的守备军士兵门从大门涌入,更多的人则正在向大门涌来。他们手中贪婪地握紧了武器,就好像紧握住了胜利女神纤细优美的腰肢。

然后,最先进入总督府的敌人遭到了意料之外的迎头痛击。

一排排早有预谋的箭矢阴险地扑向正不断涌入的温斯顿人,把这些最勇敢的敌人送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各各方向都有长枪手严阵以待,无情地对待着靠近了的温斯顿人。倘若有人能够从高处看看总督府内的情形就可以发现,看似零散堆积起来的一些临时掩体围着大门口排成了一条隐藏的圆弧,像一只口袋一样把正在涌入的温斯顿人套了进去。在这个圆弧中,聚集了我们中最强大也是数量最多的优秀战士。尽管对于出入的行人来说大门已经足够宽阔,可它仍然限制住了温斯顿人的通行数量,让他们在这个阴险的埋伏圈中成为了少数。锐利的弓弩和枪矛准确无误地在他们身上找到了最合适的归所,即便是最贪婪的毒蛇也不曾像它们这样毫无节制地吮吸鲜血。

更重要的是,高大的门墙和密集的人群挡住了后来者的视线,让他们根本看不清前面的战友是如何倒下的。他们义无返顾地将前面的袍泽送到了死神面前,而当发现自己也身处同样不妙的境地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而他们的指挥官、远在街道的那一端发号施令的姆拉克将军,同样对正在总督府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或许他已经将守备军们的惨叫理解成了我们的哀号,正坚定不移地传达着继续攻击的命令,等待着胜利的喜讯呢。

我们的敌人不得不面对着这样一个窘迫的境地:他们明明打开了进入总督府的入口,却发现自己反而因此陷入了被动,蒙受着比刚才还要巨大的损失……

“你说什么?”在刚接到路易斯王子的命令时,皮埃尔惊讶地尖叫起来。不止是他,就连我和常年跟随在殿下身边的近卫军军官桑德勒中校也吓了一大跳:“弃守大门?你昏头了吗?如果你想死,办法有的是,请不要随随便便把我们的性命也拖累进来!”我的兄长才不管面前的王子是一个多么天才的指挥艺术家,他几乎是在叱骂路易斯殿下。

“您听我说,先生……”路易斯殿下一点也没有为自己受到斥责而觉得生气,他平静地反问道:“您认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还能支持多久?”

“……”皮埃尔扫视了一眼四周的局面,他的眼睛如实地反映出现在的危局,但显然他并不愿放弃抵抗的希望,只有低沉着面孔有些倔强地回答道:“能支持多久算多久!”

“您说的很对。可是如果我们被这样击破,让整个战场四面开花,敌人可以从任何方向涌进来,像餐刀切割面包一样把我们切成零星的小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连最后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殿下恳切地说着。他俊美的面容掩不住苍白虚弱的神色,可一对碧蓝色的眼睛里却闪耀着智慧和自信的光芒。

“与其这样丑陋地失败……”殿下继续解释道,“倒不如我们先露出一个大破绽,把他们的兵力全部吸引过来,让我们把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这里,和他们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说不定反到可以坚持得更长久些!”

殿下的构想让我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敌人这样的压力面前,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绽,这甚至比自杀还要危险。可是殿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地敲打在我们心头,让我们不得不信服。既然我们无论怎样都注定无法与强大的敌人相抗衡,那么置之死地、放手一搏,用我们最后残存的力量去争取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这未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可是……”刚从战场上赶到的桑塔夫人置疑问道,“……如果他们并不放松来四面围墙的攻势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不可能。”路易斯殿下自信地微笑着,“无论是谁,当他正面打开一个缺口的时候,绝不会在其他地方花费更大的力气。如果是您在指挥,夫人,那么当你可以从大门直接冲击我们的本阵时,还会不会在四面围墙的进攻上多费功夫呢?而且……”殿下顿了一顿,用无可辩驳的语气说道,“除了冒一冒风险,我们还能再干些什么呢?现在,我们可以做出的选择毕竟已经不多了。如果这个方法没有奏效,那就让我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吧。”

说着,殿下目光炯炯地望向大门的方向。虽然口中谈论着自己败亡的结局,可殿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点颓唐的神态。他高傲地昂着头看向我们,犹如一个胜券在握的将军在等待着他命中注定的胜利。

“好,如果说就连殿下你都不怕死,我们这群亡命徒难道还怕冒一冒风险了?”皮埃尔用力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斑驳血迹,扛起他的双手阔剑奔向他的同伴。我们也各自散开,忠实地执行起殿下的计划来。

以自己的生命为饵,抛弃了保护自己的最后一丝壁障,将生死全部交付给自己的勇气,以自己的蛮力和斗志去争取命运的垂青,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头脑简单狂热的蛮人作出的冲动选择。可是现在,这样的选择反而代表着一种绝高的智慧和巨大的魄力,让即便是那些最杰出的战术家们也不得不钦服赞叹。

一切都如殿下所料想的那样,当大门洞开时,几乎所有的敌人一得到消息就都涌向这个远不如他们想像中巨大的缺口,希图从贪功的友军手中抢得一份值得夸耀的军功。四周院墙的争夺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一些只差毫厘就要崩溃陷落的角落立刻恢复了平静。交战的双方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诸于那扇被拆毁的大门前,将自己最强大的一面向对手显露,与敌人交换着鲜血和死亡。

每个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没有人知道殿下的援军何时到达,他们可能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敌人的背后,也可能永远都无法到达、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但我们无比确定的是,多坚持一会儿就多了一分希望;倘若就这样悲惨地死去,即便援军在你刚刚倒地时就杀退了敌人,那对于死去的人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血肉横飞的景象,殿下缓缓擎出了他的佩剑,迈步走向战斗最惨烈的战场中央。

“殿下,您想干什么?”我一把把他拉住,想要将他拖到身后,“您不能冒这个险!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倘若您在这时候出了什么意外,那我们所有的努力岂不是就白费了么?”

“保护我?”殿下把我拉住他的手轻轻移开,“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这一仗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我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要么,我们一起活下来。我不能看着我的士兵们为了我拼命而什么都不做。这一仗……可是为我而打的呢。”

殿下重新迈开脚步,将我抛在身后。他骄傲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我的耳边,却又像是飘摇在整个战场上:

“倘若一个国王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他又凭什么去保护自己的国人呢?”

他说的是“国王”。

他说的是他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把“国王”这个词加诸到自己的头上,还是在战场上,为了这个理由去战斗。

倘若一个王者有了这样的觉悟,就再没有谁能阻止他了。那些忠诚于他的人们所能做的,唯有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为了他一个人的信念而战。

我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王者之气”这种东西,我的眼睛所告诉我的事实是,起码在这个战场上,没有一个人对手能够直面觉醒的君王。面对着他们曾经的统帅和英雄,几乎所有的袭击者都在下意识地躲闪。尽管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杀死面前这个金发的男子是他们此战唯一的目的,可好像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别人去做这件事。路易斯殿下——不,现在我想已经可以称他为陛下了——他手挥长剑的模样犹如史书上那些深入人心的英雄从那些让人感动的光辉事迹大踏步走出,不但令我们这些追随者想要顶礼膜拜,就连我们的对手也不免为之心折。

鲜血染上了王子的剑,染上了王子的甲,染上了王子的脸……

那些污秽的颜色并没有丝毫降低路易斯殿下的神采,他正如一团朝阳升起在人群中,散发着搀杂血红和金黄色的灿烂光辉。

我牢记着自己的责任,紧紧跟随在殿下身后,竭尽所能地抵挡袭向殿下的武器。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于王子来说是不是一种多余,他矫健的身手足以让冒险战士中最出色的武士汗颜。即便抛却他王子的尊荣,只用战士的标准来衡量,殿下也依然属于这世上最出类拔萃的那一群人中的一个。

猛然间,一个高大威猛的温斯顿士兵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比周围的士兵们明显要高大许多、也强壮许多,他手中硕大的战斧正向我证明着这一点。他在周身所有战士之中选择了我作他的敌手,高声叫喊着向我扑来,眼中书写着杀戮的疯狂热望。

就在这个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错误地认为这个对手高大魁梧得有些过分,他的动作必然会相应变得迟缓。

他一点也不迟缓。

恰恰相反,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出乎我的想像。只在眨眼间,巨大的战斧就向我当头袭来,裹挟着隆隆风雷之声直奔向我的眉心。

我已不及躲闪,唯一能做的就举剑挡格。

这不是我能够独力化解的重击。

一声刺耳的巨响之后,我觉得右手一阵麻木,数道碎裂的剑刃闪着明亮的金属光泽从我的手中四射开去。眼前的事物忽然变得暗淡起来,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片刻之后,一阵拥堵的血气瞬间涌上我的胸口,直冲入口腔,让我尝到了一丝甜甜的味道。

恍惚中,我看见那把巨大的斧子再次扬起,飚出一道狂裂的风暴。心里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呼唤:“躲开!快躲开!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明知道自己应该听从那个声音的指示,躲开这要命的猛击,可是酸麻瘫软的身体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指挥,连动一动小指都觉得困难,只能昏沉地看见一片交错的光影。一切仿佛都凝滞在这一刻,除了模糊的一团,我什么也看清楚、什么也听不清楚。

准确地说,我一点也不害怕。刚才那一记猛击让我头脑有些发昏,不太能够清楚地分辨眼前的景象。我的心里只隐约觉得有些可怕的事情要降临到我的头上,某些事情或许会在这里得到结局。

接着,似乎有一道巨大的力量撞上了我身躯。我觉得自己在向一旁扑倒……扑倒……扑倒……在扑倒的过程中,麻木的感觉一点点消退,清醒的神智又被强塞回到我的头脑里。刀光、剑影、喊杀声、自己摔倒在地上产生的震动和声响以及来自臂膀和胸口的疼痛……这一切的东西在同一个瞬间向我铺天盖地地涌来,压迫着我脆弱的神经,让我忍不住低声呻吟。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痛叫。

那是我所熟悉的、最亲近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望向自己刚才身处的地方。

一瞥之间,我看见了让我永远自责无法摆脱的景象。它注定成为困扰我一生的噩梦,让愧疚哀痛的心情一刻也不曾远离过我的身边。

在那把巨斧落下的地方,皮埃尔下半身血肉模糊地拼命挣扎着。他小腹以下的部分几乎已经全部变成了紫红的颜色,从他体内倾泻出来的血液仍在不停奔流着,在他的身下汇聚成了一片红色的湖泊。

我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但我知道,能够让鲜血那样流淌的重上已经足以让最强壮的汉子丧命。即便如此,我的兄长仍然没有放过反击的机会。那把巨大的双手阔剑犹如猛虎的利齿自下而上向对手撩去,瞬间撕开了那个士兵的咽喉。

在解决完最后的敌人之后,皮埃尔抛下了他的阔剑,在地上痛苦地哀叫着。他的身体轻微痉挛着,显示着他正遭受常人无法抵抗的巨大痛楚。

“皮埃尔!”我什么也不顾了,惨叫着扑上前去,惊悸地移动着他的身躯,托着他的后背和小腿,想要把他抱到远离战场的地方。

在我刚要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的右手一轻,皮埃尔又一次摔回到地上。

只是一瞬间,却又仿佛好久,我愣在那里,看着刚刚挽救了我的性命,现在正躺在地上挣扎着的,我的兄长。

我的右手紧握着一条腿,一条自膝盖断裂了的、露出了骨茬和肌肉的小腿。

那曾是皮埃尔身体的一部分。

一种极大的恐惧崩溃了我的世界,我害怕,我恐慌,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这件事。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绝望地尖叫,有很多很多人从更远的地方向我们奔来,他们好像很快就能来到这里,却又好像永远都无法到达。

这一切似乎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皮埃尔……皮埃尔……”这个名字就像是拯救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反复地念着,生怕一但停口就什么都再也说不出来了。我像个孩子一样软弱地哭泣着,任凭一切事物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扭曲。我蹲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截断腿,一遍遍地将它对准皮埃尔恐怖的伤口接上去,希望这是个恐怖的梦境。当伤口的两端重新接合在一起时,这个梦就会醒来,我依旧可以看见皮埃尔矫健奔跑的样子。皮埃尔怎么会失去一条腿?他怎么能够失去一条腿?他难道不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喜欢把我扛在肩头,在城市的小巷中穿行奔跑的吗?他跑得像风一样……像风一样快啊。

他怎么会失去一条腿呢?

这是个梦,这一定是的。我忽然兴奋起来,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我紧闭上双眼,然后猛然睁开,希望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是皮埃尔促狭的笑脸。他会喊我懒虫,掀开我的被子,把我扛在肩上,在我的尖叫声中哈哈大笑。

我不想再睡下去了,让我醒来,叫醒我!快,救救我,谁来叫醒我啊……

断腿一次次从断裂的茬口上滚落下来,它上面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在我的手中变得冰凉、僵硬。腿上的毛孔开始紧密地收缩,肌肉泛出一层青灰欲死的颜色。

天呐,这真的不是一个梦吗?

恍惚中,似乎有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事实上,除了那半截断腿,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见我这个样子,连忙一脚把我踹倒在一旁,蹲下身子慌乱地对皮埃尔做着些什么。他好像大声说了些什么话,还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拍了拍我的脸,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他站到一旁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皮埃尔膝盖上的伤口了。一条白色的绷带把他的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鲜血不时地渗出来,可是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肆意流淌了。

我颤抖着,一种不知什么样的心情让我偏执欲狂地将手中那条断腿伸出来,凑到那被包裹好的伤口处,小心地对准……对准……

它还可以长回去的,不是么?求求你告诉我,它还可以长回去,长回去,就像它之前生长在这个人身上一样,就像这一切没有真的发生过。它可以的……

求……求……你……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手足之痛

“长官,您该吃午饭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我依稀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没有去答理这个声音,双目僵直地望向天花板,一动也不想动。

两天前,在总督府防卫战最紧要的关头,卡莱尔将军终于率领着他麾下的第十三军团的将士们抵达里德城。为了尽快救援路易斯王子,这支三万余人的大军拿出了惊人的毅力,连续十余天日夜兼程地急行军,用最快的时间到达了里德城下。城中冒出的烟火和喊杀声让卡莱尔将军立刻就猜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立刻命令全军正面强行攻城,不计代价地占领里底城。

对于骁勇的战士们来说,这场攻城战简直毫无悬念。为了围攻总督府,姆拉克将军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守备军将士聚集到了城中,外城的防卫薄弱得根本一击,连一次冲锋都没有支撑下来就完全陷落了。一旦控制城门,卡莱尔将军根本就不去理睬躲在角落中负隅顽抗的残敌,率领大军直扑总督府,抄住姆拉克将军的后阵冲杀进去。

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知道这卡莱尔将军这支军队的存在,甚至就算是当城门失守的时候,他们也浑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身陷重围。当这支无论数量、素质还是战斗意志都远胜于自己的精锐之师向他们发起猛攻时,守备军们的心情立刻就从即将获得胜利荣耀的巅峰跌落到绝望的谷底。

正站在前列与我们交战的士兵们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骚乱,尽管他们还没有亲眼看见袭击自己的对手,但却看见了飘扬在他们头顶的、绣着银色飞马的湛蓝色旗帜。任何一个温斯顿士兵都不会忘记这面骄傲的战旗意味着什么:他们是践踏勇士尊严的强者,战神眷顾的斗士,一次次吹响毁灭的号角、将败亡的绝望预兆投向敌人心中的精锐之师,被称为“战神的骏骥”的温斯顿第十三兵团。

就连漂流的清风也献媚地拉起战旗的一角,将它在空中铺展开来,仿佛正讲述着属于这面旗帜的无尽荣耀。这面旗帜似乎在刹那间唤醒了这些温斯顿守备军的记忆,让他们无比清醒地想到自己正在和什么样的对手战斗,而就在不久之前,这些威武的军人又是在谁的带领下建立了不世功勋。

卡莱尔将军只遭遇了很小的抵抗就杀到了总督府门前,绝大多数守备军士兵根本就没有进行抵抗就选择了投降。事实上,当第十三军团的旗帜出现在敌人身后时,这场战斗就已经结束了:每个人都知道这支强大的军队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如果说在殿下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们还不得不受到长官的胁迫去进行战斗,那么当着这些忠诚士兵的面袭击殿下,就等于彻底断绝了自己生存的希望。

只有姆拉克将军和他的死党直到最后还在挣扎反抗,他们显然并不奢望殿下会宽恕自己的罪孽,但这已经无关大局了。混战之后,人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姆拉克将军的尸体,据说,他的身上带着数十道创伤,看上去既疯狂又绝望,就好像直接掉到了地狱恶魔的熔炉中去了一样可怕。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有机会登上自己生命的巅峰,得到前所未有的尊荣和富贵。他距离那至高的一点是那么接近,几乎马上就要成功了。

忽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现实在眨眼间彻底翻转了他的世界,把他由高贵的顶点掀入了命运的万丈深渊,用一个如此丑陋的失败终结了他的人生。

他的心里应该满是不甘吧,只是没有人能够证明它了。

可是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这几天来,我的心一直被沉痛负疚的情绪所包围着。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看见那犀利的斧影、皮埃尔苍白痛楚的面容和他截断了的右腿,他凄厉的哀号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边,犹如一个诅咒,让我不得安眠。

胜利?荣誉?或许吧,我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了这些东西,受到了别人的尊敬。可那又有什么可骄傲的呢?我将我无辜的兄长拖入了这场战争,让他受到了永难愈合的创伤。他是个天生的勇士,有着一颗澎湃激昂的武者之心,可是现在,他残废了,因为我的缘故,再也不是那个手舞阔剑豪迈英勇的游侠战士了……

没有什么能让我逃脱这心灵的责罚,我这无用的生命又一次地牵累了我的家人,夺走了他完整的身体和骄傲的心。

皮埃尔受伤很重,一直都处于昏迷之中,医生说,他只是太过虚弱,并没有生命危险。这些天来,我一直都不敢去看他,甚至不敢走出我这狭小的房间。我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这样的一个景象: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条右腿,永远都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骄傲的勇士的时候,我该如何去安慰他。

事实上,即便他什么都不说,我也无力面对他空荡荡的右腿。

战斗结束后,我执拗地抓着皮埃尔的断腿,既不哭泣也不说话,只是木讷地看着那条腿,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把它立在地上,就好像只要我一放手,它就能自由活动似的。有人想要把他的断腿从我手中拿开,却被我发疯一样痛打了一顿。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条残肢被人拿走了,我就觉得心慌,胸膛中空荡荡的。我掀翻了面前的一切障碍,打开每个我能打开的箱子和柜子。我的举动把别人都吓坏了,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其实也差不多。我不能很准确地告诉你自己那时是糊涂的还是清醒的,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找那条断腿,但却又不知道在寻找些什么。

或许,我只想找到一点依凭,一个能减轻我罪孽感的东西,一个能让我抓在手里,觉得安全踏实的东西……

“长官……长官……您又什么都没吃,这样可不行……您总得吃点什么……”刚才的那个侍卫的声音又在敲打着房门,一声声迫切地呼唤着。他的声音关切和善,是个很礼貌的青年。可是此刻,他的喊声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要命的折磨。

我将头深埋在被子里,拒绝外界的一切光明和声音。我愧对我的亲人,甚至害怕看见任何人。我只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永远沉寂、永远黑暗的角落,把自己深深地藏进去,让愧疚心无休止地折磨我、惩罚我,或许这样,我才会觉得好过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那个侍卫试探地冲我叫着:“长官……长官?您……您还好吧?”

“是谁让你打开门的?我说过,让我一个人呆着,你给我出去!出去!!出……”一阵莫名的烦躁让我暴跳起来,站起身冲着那个士兵大声叱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又慌张,暗哑得像是一头陷阱中的野兽。

忽然,我停止了咆哮,惭愧小声说道:“殿……殿下,我不知道是您来我……对不起,我……”

“很抱歉打扰了您,基德先生。”路易斯王子从那个侍卫身后走了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痛惜又像是责备地对我说道:“我知道您很难过,先生,可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您都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

“劳您关心,殿下,我很好。”我冰冷生硬地回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仅此而已。”

“很好?”殿下立刻戳穿了我的谎言,“您的侍卫告诉我,您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不觉得这样也能够被称为‘很好’。”

“殿下,那是我的事!”我心烦意乱,几乎是粗暴地对待着这个我崇敬的人。他的目光清澈锐利,让我忍不住想要立刻逃开。

“那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殿下丝毫也没有因为我的失礼而责怪我。他坚持着没有离开,以一种朋友之间才有的严肃口气对我说道,“起码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人有权力决定你应当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向屋外走去。

“就算你不想见任何人,最起码你也应该见见她。”殿下一路把我拉到他的书房,他看上去真的很焦虑,连步态都失去了原先优雅的仪态。仆从们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殿下做出这样的举动,既惊讶又好奇地目送我们的背影。

“她今天早上找到我,求我想办法让她和你见一面。我不能拒绝她,也没有权利拒绝她。没有人有这个权利,包括你。”说着,殿下一把推开书房的大门:

“她就在里面。”

大门敞开,我看见了正焦灼地望着我们的那个人。

坐在书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珍妮基德,皮埃尔的妻子,我的嫂子。

是的,我曾经直面过狂暴凶残的对手,曾经徒步与强大的温斯顿重装骑兵正面交锋,曾经数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与死神结伴而行。在那些时候,我都没有感到丝毫的犹豫,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害怕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对某个人心生畏惧。

可是现在,面对着那个娇小、平凡、手无寸铁的女人,我感到非常的害怕。这一刻我甚至想要立刻掉头跑开,有多远就跑多远,永远都不要见到她。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珍妮姐姐。

路易斯殿下没有给我逃跑的机会,他拽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向书房中一推,然后向着珍妮姐姐说了句:“我把他安全带到了,夫人,如果还有什么吩咐,请您尽管开口。”

在对珍妮的谢意表示谦让之后,殿下就走出书房,反手关上了大门,只把我们两个人留在房中。

我低着头,连珍妮姐姐的影子都不敢看一眼。巨大悲伤、痛苦和歉疚在我胸中翻腾着,争抢着向要冲出我的喉咙,可是我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低着头站在那里,等待着珍妮姐姐的责骂和处罚。

她走近了我,轻轻抬起了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

“太好了,杰夫,你们都没事,你们都还活着……”她声音颤抖地对我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从我出城那天起就一直在为你们祈祷,乞求万能的至高神不要把你们带走,让你们留在我身边。他听见了我的祷告,他听见了,太好了……你们……你们都还活着。”

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比这些话更让我无地自容。她居然为我——那个差一点害死了她丈夫的人,那个本该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一个健康的皮埃尔的蠢材——祈祷,为我的安全生还而感到高兴。

我怎么配得到这样善良的祝福哟!

“对不起,珍妮姐姐……对不起……”酸涩的感觉瞬间涌向我几乎已经麻木的鼻腔,经过几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我终于有了想要大哭一场的愿望。我的心不再是绝望麻木的,那针扎一样的痛楚让我有了些许活着的感觉。

“是我害了皮埃尔,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绝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死,我应该那个时候就去死啊……珍妮姐姐,对不起……”我跪倒在珍妮姐姐面前,抱住她的双膝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放肆地哭泣了,珍妮姐姐的怀抱就像是母亲一样的温暖安全,让我能够卸去一切坚强的伪装,露出最软弱的自我,让我毫不遮掩地倾诉着自己的愧疚和悲伤。这些天来,我已经把这些话在自己的心头说了千百万遍,我直想把心中沉甸甸的罪孽感告诉给每一个人,把我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我知道,倘若不这样做一次,这些话会把我的灵魂压垮,会让我真的发疯。

“那不是你的错……”珍妮姐姐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殿下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我,那才是皮埃尔会做的事。如果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去而什么都不做,那他就不是我们的皮埃尔了,不是吗?”珍妮的声音哽咽湿润,眼圈红肿得厉害——还有谁会比他对皮埃尔不幸的消息更悲伤呢?可是同样掩饰不住的,是她语气中坚强的骄傲。

“别这样对待你自己……”她把放声哭泣的我搂在怀中,吻了吻我的额头,“……皮埃尔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这个时候,房外传来敲门的声。我站起身,胡乱抹了抹沾满泪水的面颊,用力摇了摇头,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很抱歉打扰你们……”殿下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看见我满脸泪痕的样子,微微一愣,然后继续对我们说道:

“刚才我的医生告诉我,皮埃尔基德先生已经醒了,他现在就想见见你们。当然……”他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体贴地问道:“……如果您现在还不想去,基德先生,我也会把您的情况转告他。”

“我要去!”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大声回答,不顾礼节地大踏步走出房门。自从皮埃尔受伤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我已经准备好了直面我的罪过,当着他的面表达我深深的感激和歉意。

皮埃尔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也隐隐泛出虚弱的青灰色。他半撑着身体坐在床上,在那原本应该是他右腿的地方,只有一个干瘪的裤腿空荡荡地挂在那里。

看见他这副模样,我站在门口,涩着嗓子哑哑地喊了一声:“哥哥。”

他转过头来看见了我,脸上露出慈爱兴奋的表情。他无力地向我挥动着手臂,身体险些因此失去平衡而倒下。

我连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身体,又在他的身旁多加了一靠垫。看着曾经用宽厚的肩膀把我高举过头的兄长变成了现在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的心里像是刀割一样难过。

“哦,我可真没用,连坐都坐不稳当啦。”让我吃惊的是,皮埃尔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残疾而难过。他咧开嘴自嘲地对我大笑着,尽管身体很虚弱,可他的眼睛中依然流露出我所熟悉的坚毅。

“嗨,别做出那副表情来,杰夫,你这个臭小子。你怎么啦?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只是少了一条腿而已,这又怎么了?还记得吗?爸爸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以前还说他走路噔噔地响,看上去很威风呢。我也会是那个样子的。把眼泪擦掉,哦,还有鼻涕,你的样子可真难看……”

他越是说得轻松,我哭得越厉害。这伤害对于皮埃尔来说绝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的轻松,这彻底断绝了他实现自己梦想的希望,甚至把他变成了一个还不及普通健全人的残疾。而他本来是一个那么出众的战士啊。

“对不起,哥哥,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你才……”我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对不起,傻瓜。”皮埃尔微笑着轻声打断我,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头顶,可是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低垂了下去。

“知道吗,杰夫,我以前做过许多自以为英勇的事情:寻找失落的秘宝、惩戒违法的凶徒、驱逐食人的魔兽……其实回想起来,我都干了些什么呢?炫耀自己勇力,夸耀自己的经历,只帮助了很有限的几个人,却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英雄。”

“如果不是你,杰夫,我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把我的力量和那么多最勇敢的人结合在一起,为了千百万人的福祉。你知道吗?在和他们并肩战斗的那一刻,我真的感到了自己的伟大。是伟大啊,那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就好像亲手扶上了历史的车轮,把它推向更明亮的地方。我们已经改变了历史,对么?”

“我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顶峰了,杰夫,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再超越这一刻的荣耀。就算我没有受伤,也一定会真正退休,放弃我的冒险生涯。你看,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作一个独腿的老板,向每个客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的勇行,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一直站在我们身后指挥着我们、让我们立下这超越了自己能力的功绩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我的亲生弟弟。还有比这更棒的事情吗?我的弟弟已经长大了,他冷静、勇敢,即便面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也毫不犹豫地担起了这份沉重的责任,丝毫没有退缩。你已经超过我了,成了一个让我仰视的战士。”

“那是我最骄傲的一刻,杰夫,不是因为我救下了一个王子,不是因为我战胜了强大的对手,也不是因为我干出了让别人尊敬的功绩。”

“那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为你,我的弟弟而感到骄傲。我有一个了不起的亲兄弟,这是无论什么都无法比得上的绝高荣誉啊……”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双赢和议

虽然时光奔逝的脚步从来不曾停歇,它甚至是从众神诞生之前的混沌一路奔涌过来,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暂时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碌碌众生来说,历史并不是一条从未中断过的连续实线,而是由许多个闪光的亮点连接而成的、充满了似真如幻般传奇色彩的一条烂漫的虚线,就像是夏日星空上的一链银河,撒满苍穹。这些亮点或许是某位伟人的足迹,或许是某件惊人的创举,它们将会被后世的人们永远铭刻在心,成为这一段岁月的代表永远被载入史册。

大陆公历1463年9月9日,这一天注定会作为一颗明亮的星辰缀入那条灿烂的银河之中,即便是史书上染满的灰尘也无法掩去这个非凡日子的光辉。在这一天里,新德兰麦亚邦联合众王国的开国君主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与法尔维北方大陆温斯顿帝国王位的第十二代继承者路易斯弗拉维尔德赫诺尔在里德城签订了和平协议。协议规定:温斯顿国王路易斯二世陛下承认新德兰麦亚政权的合法性,承认新德兰麦亚王国这一新生邻国的独立地位;新德兰麦亚王国将与温斯顿帝国全面结为同盟;两国将在科技、贸易、军事等方面紧密合作;温斯顿帝国占领军将全面撤出原德兰麦亚领土,并有计划地赔偿因近年来的战争给德兰麦亚造成的损失。这就后来为两国带来了近四十年宝贵和平的“里德协议”,又被称为“九九和议”或是“双贤王和议”。

当然,更多的人会把这个协议看做一场潜在的权利交易:尽管在条款中未曾写明,但既然新德兰麦亚王国的所有者弗雷德里克一世陛下愿意同路易斯陛下签署这份影响重大的协议,这就说明他认可对方为强大的邻邦温斯顿帝国的唯一合法继承者,并愿意为帮助他扫清通往王者玉座的所有障碍。

对于广泛流传于世的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发散性合理想像,我只能嗤之以鼻。

不过,即便是再怎么心怀恶意揣测两位年轻君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以节制、平等著称的和平协议,它让饱受战乱之苦的两国人民看到了这场长达七年的残酷战争的尽头,让人们觉得和平安静的日子有了希望。可以说,除了大发战争横财的军火贩子和渴望在战争中崭露头角的战争狂人之外,每一个人都从这个协议中受益,无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是温斯顿人还是德兰麦亚人。在此之前,流传于世的所有和平协议和停战协定中,每一个字都显露出战争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盛气凌人的压榨和欺凌,像这样一个能够兼顾双方利益和接受能力的协议是史无前例的。

人们甚至为这个协议发明了一个词汇:双赢。在此之后,这个词汇在大陆各国的政治和经济界运用的十分广泛,一度红极一时,甚至连一些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家庭主妇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时也能够熟练运用。因此,这个协议又被人称为“双赢和议”。

只有当双方发自内心地想要终结这场让人憎恨的战争时,这样的协议才会有可能产生。

签订协议的仪式是在原温斯顿驻德兰麦亚总督府前庭中举行的,仪式现场只采取了一些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并没有禁止外界的参观。一时间,原先安静高贵的贵族社区挤满了来自里德城和附近市镇的市民和农夫。那些穿着粗布衣裳、身上打着补丁、有些还赤着双脚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所谓“泥腿子”们有机会亲眼见证两位君主在协议上携手写下将会改变历史走向的重要一笔,这还是有史以来的头一次。尽管他们并不懂得高雅的礼仪,不知道以庄严的沉默来对待这严肃的时刻,以至于仪式现场略显得有些嘈杂,但我觉得这个仪式因为他们诚实、淳朴的目光而变得更神圣、更有意义。

几乎被摧毁的总督府只经过了简单的清洁和整修,我们刻意保留了那些被战火熏得发黑的破瓦残垣、破损的雕塑、支离破碎的回廊和那些只剩一截木炭一样的残根插在土壤中的曾经的花朵。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它可以像这样永远地保存在这座城市中,让那些我们之后的人们能够看到,让他们了解战争并不完全是史诗中的传奇英雄和被后世景仰的光辉荣耀,在更多的时候,那更意味着一场残酷的毁灭。

那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丑陋的东西!

在协议书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之后,书记官把两份文件收起来,分别放在两位国王身后的匣子中。然后,两位君主站起身来,双手紧握在一起。

“感谢您,陛下,您为我们打开了通往和平的大门,您的睿智和仁慈是我们永远的榜样。”弗莱德,我了不起的朋友诚恳地对路易斯陛下说道。和上一次我见到他相比,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伤及呼吸道的重创使得恼人的咳嗽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可是他的目光却始终明亮、坚强,犹如两团燃烧不熄的火焰。

“应该感谢的人是我才对,陛下。”在前几天的一个简单但正式的加冕仪式中刚刚成为国王的路易斯王子连忙说道,他的脸有些发红,一点也不掩饰对自己面前这个贤明君主的尊敬:

“是您的宽容和慷慨使我们的和平成了可能,感谢您对温斯顿给德兰麦亚造成的伤害表示的理解和宽恕。您让我认识到自己的浅见和懦弱,更救了我的性命,倘若不是您,恐怕我现在已经背着叛逆的罪名死去多时了。”

“那是战神庇佑他所钟爱的勇士,我可不敢居功啊……”弗莱德微笑着开着玩笑,转而又看向正侍立在一旁的我,“……如果说一定要感谢什么人的话,陛下,杰夫才有这个资格得到您的谢意。”

没想到他们在这个时候还会提到我的名字,我的脸立刻羞赧又骄傲地红了起来。在路易斯陛下感激的注视下,我手忙脚乱地推托了他的谢意。

“现在,陛下……”过了片刻,弗莱德敛起了他友善的笑容,意味深长地对路易斯陛下说道:“……在通往和平的大道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阻碍了。”

提到这件事,路易斯陛下的目光不由得立刻暗淡下去。他转过身,望着温斯顿都城的方向,既坚决又不免留恋和痛苦地回答说:“是啊,陛下,现在到了让我们把道路铲平的时候了……”

签署完协议之后,曾经在总督府保卫战中建立了卓越功勋的战士们受到了两位君主的表彰。这同样是史无前例的:两位国王亲手给参加了那场战斗的战士们——无论他们是温斯顿人还是德兰麦亚人,是职业军人还是雇佣兵,是名声显赫的勇者还是默默无闻的市民——佩上象征着勇气、仁爱和和平的橄榄剑勋章,并一个个当面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尊敬之情。在此之前,以雇佣兵身份出席战争的战士们从来没有机会与正规军队分享胜利的荣誉——他们的功绩总是被战争的操纵者们有意无意地淡化,最终被归入某一个著名将领的名下。

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誉,在那场惨淡的胜利中,四千多个勇敢的生命永远地倒下了,他们中有不少人连姓名都被失落在痛苦的长吟之中,永远被我们遗忘了,幸存下来的人只有不足一千,他们中有许多还因为战斗留下了永难磨灭的伤痕,如我的哥哥皮埃尔一样,成了残疾。

我们必须记住他们,不但是我们自己,而且要让历史永远记住他们。他们有权利让别人知道,在最严酷的灾难发生的时候,是谁拼死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对抗强大得难以想像的敌人并最终创造了奇迹,让在战火中挣扎的人们看见了希望。他们证明了当历史大潮凶狠地涌来时,即便是那些最普通的人也并不是只能等待被淹没的命运。只要胸中还有勇气,心里还有希望,即便是平凡无奇的普通人也有创造历史、改变命运的力量。

当最后一个幸存的战士也接受了他应得的奖赏,退入到人群中时,我看见地底侏儒瑞德尔面带感伤,将镶嵌着橄榄石的银质勋章从胸口小心地取下,用一条白色的布细细包裹好,紧紧攥在手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独自一人悄悄走出人群,转过残破的院墙,向着墓地的方向走去。

所有牺牲在这场战斗中的人都被埋葬在里德城的公墓里,其中也包括瑞德尔的朋友、以神射和蹩脚的琴声著称的弗朗索瓦……

这时候,里贝拉伯爵的身影从后院闪了出来,径直向路易斯陛下走去。古板的礼仪让这个年长的贵族走得并不迅速,但他僵硬的表情却总让我感到他正在竭力掩饰着自己心中的震惊。很快,他走到陛下面前,俯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些什么。

伯爵的消息让路易斯陛下微微一愣神。他立刻转过头去同弗莱德低声密语起来,很快,弗莱德的眼睛也亮了一亮。紧接着,路易斯陛下就叫过自己的侍卫长,叮嘱了几句,就和弗莱德一起带着我们向后院走去。

在后院的一栋两层小楼前,一辆轻快地四轮马车正停靠在那里。这辆马车制造得考究精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雕细琢,每个轮子都被三根弹性很好的螺旋状钢管固定着,以减轻马车行驶过程中的颠簸,仅这一个细小的设计就能看出制作这辆马车的不但是技艺最出色的工匠,而且是最具想像力的设计师。

很显然,这辆不平凡的坐架应当属于一个地位高贵、身份显赫的主人。但奇怪的是,马车上看不见任何彰显主人身份的家族徽章,就连一些普通的装饰品都似乎被临时拆除了。一个身披斗篷的车夫一动不动地坐在车辕上,右手拄着马鞭,静静地看着车前的两匹骏马,对于四周的一切变化都无动于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驾驭这辆马车而生的。

几个穿着佣兵盔甲的战士骑在马上立在马车之后。尽管身上的铠甲和装备并不统一,但他们整齐的队列和一致的沉默出卖了他们。你无论拿出多么可靠的证据我都不相信他们会是临时雇佣的保镖,那种无论何时都会显露出来的严密的纪律感和警惕性无一不在向我们揭示着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士兵,职业军人,而且属于所有军人中最出色的那一群。

一个衣着简朴、略显佝偻、打扮得像个秘书或是教师的文弱中年人正站在小楼门口,有些不安地张望着。当看见弗莱德出现时,他忍不住激动地向着我们走了两步。忽然好像又记起了什么,迟疑着停住了脚步,惭愧地低下头去。

弗莱德急步迎上的速度并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稍慢,正相反,他走得更快了。他激动地伸出双臂,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透出一层漂亮的红晕来:

“佩克拉上校,真高兴还能见到您。”弗莱德大声说着,即便是当着路易斯陛下和众多仆从、士兵的面也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喜悦。

正如他所说的,那个正守在房前的中年男子,正是我们往昔的良师挚友,在完全尽到自己职责之后发誓效忠于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殿下的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我一度以为他终将离我们远去,注定成为我们的敌人,却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在这里见到他。

同行而来的达克拉、罗尔等人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上前向佩克拉上校表达自己的情谊。当初在离开翁伯利安山谷、进入圣狐高地后不久,我们就向大家说明了上校的行为,这使得所有在那时曾经斥责上校愚昧僵化的人都追悔莫及。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向上校表达自己的愧疚和感激。

不必多做说明,上校的出现已经为我们揭示了正在房中等待的人的身份。尽管仍在为投降克里特人的事情感到惭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弗莱德,但佩克拉上校很快就记起了自己的责任,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推开房门,把我们请入了房间。

果然,正在房中等待的,正是路易斯陛下少年时的好友、克里特帝国王储,迪安索斯卡尔及奥封蒙特罗殿下。

与上次相比,克里特王储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尽管旅途的劳顿让他非常疲惫,但他显然已经摆脱了与旧友为敌的挣扎心情。

“路易斯!”一见到刚刚加冕的温斯顿国王,迪安索斯王子就走过来热情地拥抱了他。与上次见面时正式、疏远的外交用词不同,这一次克里特王子亲切地用名字直接称呼着旧友。一丝经过了修饰的激动神情替代了他一贯的沉着稳重,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浓浓的人情味。

“迪安索斯,你怎么会来这里?”路易斯陛下同样热情地回应着朋友的拥抱。

“还不是因为你,我的陛下……”迪安索斯松开了手,轻松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从不知道你原来也是个擅变的家伙,古德里安陛下的使者把你的信送到时,我又惊讶又高兴,既担心这是德兰麦亚人的阴谋,又害怕你遭遇什么不幸,就打定主意亲自来一趟找你问个究竟。没想到走到半路就收到了你的消息,这才知道你真的有了争夺王位的打算,又听说古德里安陛下就在这里,所以就连夜赶来了。”

说着,他把脸转向一旁的弗莱德,不失仪态地躬身行礼道:“很抱歉这样冒昧地打扰您,陛下,我太失礼了。”

“我们一直十分期待与您会面,殿下,能在这里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弗莱德同样得体地对应道。

“对于我来说,第一次与您见面会是在这里,这已经不是荣幸而是幸运了。”迪安索斯王子半开玩笑地恭维道,“倘若是在战场上与您相见,恐怕我就不得不做好成为您阶下囚徒的准备了。”

对于王子的恭维,弗莱德并没有一笑了之,正相反,他异常严肃地回答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殿下,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出现。”

弗莱德的异常反应让克里特王储微微一愣,随即会心地答道:“那一天是否会出现,将取决于陛下您是否能够理解克里特王国的立场。”

“是取决于我们双方是否能够正确理解对方的立场,殿下。”弗莱德友好地更正道,“取决于两国之间的相互谅解,取决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对当前的局势达成共识。”

“我相信,只要我们双方都有足够的诚意和愿望去终结这场战争,那么和平终将会在我们手中诞生。对于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秘约,和平序曲

“和你们相比,达伦第尔的许诺可真的大方太多了,陛下。”迪安索斯王子看着列出的停战条件苦笑着对弗莱德说道,“他甚至愿意将现在温斯顿帝国控制的、直到晨曦河北岸蕴藏着丰富矿藏的山地区域都划归到克里特的版图中。”

“那并不是因为他的慷慨,他许诺给您的东西都是些连他自己也未曾得到的,这是在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而我们所承诺的,都是原本就属于德兰麦亚的领土。这样的条件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殿下。”休恩面带微笑地说道,“而且,殿下,我们并不像达伦第尔那样向您提出了诸多要求,在我们的协议中,您什么责任都不必承当。对于您和您的国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没有损失、不劳而获的和平。这本身就足够说明陛下对于您和克里特王国的谅解和友谊了。”

“您凭什么会那么确定我会接受这个建议呢,陛下,休恩先生?”迪安索斯王子皱紧了眉头,缓缓地说道:“按照这个协议,我们不但一无所获,还要将现在拥有的大部分德兰麦亚领土交还。我完全可以拒绝你们,接受达伦第尔的提议,在圣狐高地发动全面战争,在一定时间内将你们的主力完全拖住。别忘了,路易斯现在所有的兵力也不过只有区区两个兵团,并且他势单力孤,缺乏必要的补给,在国内的绝大部分支持者又都已经失势,被严密控制起来,不能给予他任何帮助;而达伦第尔已经成为温斯顿帝国事实上的统治者,能够调动的兵力超过八个兵团,无论怎么看,路易斯的胜面都不大啊……”克里特王储神色凝重地瞪着我们,语气中隐隐包含着威胁的味道。

尽管正当着路易斯陛下的面,迪安索斯仍旧毫不避讳地当面指出了他实力不足的状况,一点也没有因为有损朋友的颜面而觉得尴尬。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协商双方停战条件的时候起,他就立刻变得强硬和固执起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将个人的一切情感都抛在了一旁。尽管他的坚决态度让我们的谈判迟迟没有进展,但必须承认的是,当某些问题牵涉到国家利益时,他表现出来的执着甚至是斤斤计较的态度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事实上,他的话也并不算是在夸大其词,尽管克里特未必有能力战胜德兰麦亚,但双方打成两败俱伤的可能性却非常大。如果这个时候达伦第尔赢得了王位争夺的战斗,发重兵围攻圣狐高地,那我们的处境就真的非常危险了。

佩克拉上校无比尴尬地看着正在争论的双方,他的微妙身份使得他在这场谈判中失去立场。在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些什么,似乎都意味着一种背叛;而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却又好像会让人产生同样的感觉。尽管自始至终他都一言不发,但他却是我们中最疲惫的一个。当弗莱德、休恩在和迪安索斯王子针锋相对但又神情自若地进行磋商的时候,可怜的上校已经窘迫得满脸通红,大颗的汗珠沿着额头点滴落下。

“殿下……”当迪安索斯王子最终忍不住说出这些威胁的话语时,年长的上校终于忍不住虚弱地叫了一声,可是片刻之后又立刻住了口,痛苦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既羞怯又期盼地看着我们。

“您这样想是不明智的,殿下。”休恩并没有对王子威胁的话语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克里特的王储会这样说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似的,“当然,我们并不否认您可以把我们拖入危险的境地,甚至是万劫不复的灭亡深渊。但您真的认为这样值得吗?”

“相信您也很清楚,如果您这样做了,克里特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不得不指出,您的这笔投资成本是非常巨大的,而比这更为巨大的是风险。我想您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达伦第尔王子向您承诺的利益是建立在连续三个假设上的。第一:他必须在与路易斯陛下争夺王位的过程中胜出,正如您所说,路易斯陛下的实力现在还远谈不上强大,但请您不要忘记陛下卓越的用兵能力和他在温斯顿军队中无可比拟的巨大声望,尽管这两者很难进行衡量,但在许多时候,越是难以衡量的变数越能够决定生意的成败。”

“其次,他一定会信守自己的诺言。我不知道您凭什么那么确信达伦第尔王子会信守诺言,据我所知,他在各国上流社会中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口碑。就目前路易斯陛下的遭遇来看,玩弄阴谋诡计他到算是个中高手。我不得不冒昧地替您指出,当我们两国在争战中两败俱伤时,他想要攻取的未必会是土地贫瘠、地形复杂的德兰麦亚,而说不定是土地丰饶物产富裕的克里特。”

“第三,即便路易斯陛下在争战中失利,并且达伦第尔王子也十分让人意外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您又凭什么那么确定他有足够的力量帮助您攻打我们?我已经说过了,路易斯陛下的军事天才是没有人可以忽视的,说不定到了那时候,温斯顿帝国也身处崩溃的边缘。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又能得什么呢?三个同样疲弱而又相互仇恨的国家。要知道,法尔维大陆可并不只有我们三个国家,如果您还有足够的记忆力,就应该还记得在风车平原的那一侧,曾经在信仰战争中被克里特击败的亚塔王国,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洗雪自己的耻辱,而西南方夜枭丛林中的蛮族人也一直希望能够踏上大陆美丽的平原之地。您有足够的信心在国力憔悴的时候还能去面对这些旧日的敌人吗?”

“如果您执意要战争,殿下……”说到这里,休恩稍稍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更坚决的口气说道:“……我们只能遗憾地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没有选择,唯有拼死去保卫自己的家园,即便明知道最后终究难逃劫难,也要把我们的敌人一起拖入地狱。而您不同,您是有选择余地的,完全可以追求一个对您、对克里特都更好的结果。”

说到这里,休恩微笑起来,露出了他熟悉的商人笑容:“一个是和平、人民的拥戴、两大邻国兄弟般的友好感情和毫无风险的领土,投资少,见效快,几乎毫无风险;一个是永无止息的战争、人民的苦难和痛恨、四面用心险恶的敌人和空中楼阁般的允诺,投入高昂、回报缓慢,而且时刻都有蚀本的可能。即使是最蹩脚的商人也不会作出错误的选择,更何况,殿下,您是最睿智的政治家。我看不出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休恩左一个“成本”、右一个“回报”,把高贵的克里特王储说得目瞪口呆。把决定国家命运的谈判当成一笔投资生意来做,这也确是只有休恩才干得出来的事情。不过,休恩的分析入情入理,即便是全不相干的人听了,也只有点头赞同的份。

迪安索斯殿下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眉头紧锁,迟迟不肯说话。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殿下,其中也包括休恩。尽管他在谈判时侃侃而谈,看起来胸有成竹,可做出这最终决定的毕竟还是迪安索斯王子,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克里特的王储终于抬起头来。他忽然望向路易斯,异常严肃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保证成为温斯顿的国王,绝不能给达伦第尔任何翻身的机会。”

王子的担心是完全必要的。倘若他愿意接受我们的提议,就意味着对违背了自己对达伦第尔的允诺,倘若最终获得王位的仍旧是达伦第尔,那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克里特王国就都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这个请您放心,殿下,如果能得到我们陛下全力支持的话,路易斯陛下……”

“我要听到他亲口告诉我!”休恩刚一开口就被王子打断了。克里特的王储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旧友,难免担心他在最后关头屈服于自己的善良。

“我……”路易斯干涩地张了张嘴,眼底流过一道柔弱的光彩。但他很快就克服了犹豫的心情,坚定地点了点头,看着迪安索斯王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到:

“我保证成为温斯顿帝国的君主,并信守自己的诺言,与克里特和德兰麦亚结成友好邻邦,让战争的阴影永远远离我们的国土!”

直到这时,迪安索斯王子才赞许地点了点头,露出些许轻松的表情。

“我愿接受您的条件,陛下。”他握紧了弗莱德的手,恳切地说道,“愿我们两国曾经的不快,都随着这一次的握手成为过去;愿我们这一次会面,能够成为两国人民世代友好开端。”

“请您相信,您作出了对您的国家和人民最有利的抉择。”弗莱德微笑回应着王子的友好表示。

在和休恩握手时,克里特的王储坦诚地说道:“在谈判桌上,您是我所遇见的最强大的对手,休恩先生。但是请恕我冒犯,我之所以愿意接受这个和平协定,并不是被您所说服的。”

“倘若对手是别人,我或许真的会冒一冒风险,去寻求更大的利益。但这一次,我的对手是路易斯和古德里安陛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我有能力击败的人,而现在,他们结成了盟友,肩并着肩站在我的面前。”

“如果他们联起手来,或许无论创造出任何惊人的奇迹都不会太让人意外吧。和他们去赌一场战争,说实话,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我是被他们吓退的呢,不过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让我觉得羞耻。与其愚蠢地与强者为敌,我觉得还是和战神为友更明智些。”

“而且,路易斯……”说到这里,王子再次看了身旁地位尊崇的朋友一眼:“……能够不必与你为敌,真好啊……”

……

几天之后,同样是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屋中,一份由弗莱德和迪安索斯王子共同签署、路易斯陛下作为见证人的停战争协议正式产生了。协议规定,克里特王国全面停止对德兰麦亚王国的军事行动,并交还花语平原中北部地区和整个乌齐格山脉。花语平原南部大约三分之一的土地则正式并入克里特王国。考虑到两国曾经长年交战,为避免可能存在的边境冲突,双方决定整个花语平原为军事真空带,双方都不得在平原内驻扎军队,以示友好。同时,在休恩的极力推动下,两国商定在边境进行贸易互通,在六座边境城市中,共有十三大类一百三十五小种商品作为特殊商品免除进出口税务。除此之外,由迪安索斯王子和路易斯陛下签署的关于克里特王国和温斯顿帝国的相关协议也以补充协议的形式出现在协议书中,一待路易斯陛下完全统一温斯顿王国之后就立刻生效。

如果说双赢和议让这场断断续续先后长达九年的战争看见了和平的曙光,那么这份后来被称做“和平基石”、“密室之约”的协议真正铺就了通往和平的道路。它是第一份由参战三方面联合签署的和平协议,不但将正笼罩着三个国家的战争乌云彻底驱散,更指明了和平到来之后参战国如何携手进行战后重建、休养生息、交流沟通以及长久保留和平的方法。现在看来,这份协议大概集中了以贪婪攫取利益为基础的国家关系中仅有的一点道义。直到今天,签署协议的三位统治者和他们的继任者都还在忠实履行着协议中的相关内容,这起码给三个国家之间带来了长达近五十年的和平。这在以欺骗和背叛著称的人类社会——尤其是国家政治——中已经算是非常罕见的了。

对于这项协议的签订,最高兴的人要属佩克拉上校了。当迪安索斯王子在文件上签上自己名字的一刻,他多年来一直受到责任感和忠诚意志折磨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忍不住搂着我又哭又笑。

达成协议之后,迪安索斯王子立刻踏上了归国的旅途。尽管从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是克里特事实上的统治者,但从法律程序上来说,这份协议仍然需要得到他的父亲、克里特国君科勒尔三世的首肯。在王子离开之后,弗莱德立刻给留守在圣狐高地的罗迪克送去一封信函讲明了这里的情况,但也仍然谨慎地提醒他加紧对克里特人的提防——尽管已经达成协议,但我们仍然没有权利放松对克里特人的警惕心。

很快,我们就投入到了远征温斯顿、协助路易斯陛下平息叛乱的准备之中。如果是在半年之前、甚至只是一两个月以前,你还无法想像这样的景象:曾经势不两立、结有血海深仇的两国军人现在正聚集在一起,为着同样的目的而携手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不能说他们之间是亲密无间的——他们中不乏在战乱中失去了亲友的人,而且在许多时候,夺去亲人和战友生命的正是对面这些与自己同样因为荣耀的战绩而名声显赫的强大战士。但是,一个更高尚、也更美好的词汇正在更高的层面上消弭着两群勇士的仇恨。这个词汇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能够让他们吞下失去亲人的痛苦、按耐住心头仇恨的火焰,和那些曾经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上留下惨痛伤口的人们携手合作。

这个词就是“和平”。它曾经被数不清的虚伪野心家们侮辱和亵渎,以至于让人听起来有些虚伪可耻。唯有饱受战火摧残的人们才能真正发现这个再普通也没有的字眼象征着一种怎样的美好,甚至当人们说起这个词的时候,连声音都忍不住变得温柔起来。

这些天来,路易斯陛下唯一的工作就是坐在书房里写信。一封封言辞恳切的书信饱蘸着他诚挚的希望从鹅毛笔管中流淌出来,而后通过各种渠道送到那些仍然忠诚于他和那些不得不屈服于达伦第尔威压之下的温斯顿贵族手中。在信中,陛下毫无保留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歉疚之情,将他们的屈服归咎于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一再申明绝不追究追随达伦第尔的贵族的罪名。

他并没有要求这些人为他做些什么,只是安慰他们,让他们静候战争结束,不要为自己的处境担心。他越是这样说,就越让人感到他的自信和强大。很快,陛下的辛劳就有了回报,除了那些矢志忠诚于陛下的人们之外,许多动摇中的贵族也有了回复。他们中大部分是邻近德兰麦亚领土的外省官员,也是在最担心受到内战波及的人。还有一些内廷的官员尽管不敢做什么明显的表示,但在措词间也隐讳地表示自己对陛下的亲近之情。

与路易斯陛下极力争取和平相对应的是,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正为战争做着最后的准备。不止是他们,更多的德兰麦亚军队也从圣狐高地开赴里德城,随军而来的还有大批的战争物资。来自温斯顿各地的秘报如同雪片一样飞入休恩的手中,无论是作为商人还是情报官,他无疑都是非常合格的。很快,我们就得到了关于温斯顿国内兵力的分布情况,而且很有可能我们知道的比达伦第尔王子本人还要清楚。

弗莱德在指挥室中和我们一起商讨着一个又一个作战计划,我很少看见他那么亢奋,简直是要把一生的战争天才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似的。

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着一场战争。或许这不会是最后的战争,或许在此之后,仍有无数的战争和死亡与人们相伴,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场战争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某些悲伤和可怕的事情的终点……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让一切重新开始

血战之后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甚至因为太过宁静而让人难以入眠。我循着山石砌成的阶梯登上城墙,将目光投向东侧的那道峡谷之中。夜晚的幽暗吞噬了我的视线,整个峡谷就好像一条硕大无比的巨蛇,正张大了贪婪吮吸生命的嘴巴。

一种别样的惶惑立刻抓紧了我,让我忍不住心生畏惧。我竭力想要转过头去不再去看它,可那可怕的山谷却仿佛带有某种魔力,将我的目光一点点吸入深邃的幽冥之中,与它一同被吸引的,还有我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那个残酷的记忆。

一道冰冷刺骨的触觉沿着脊椎骨爬上了我的脖子,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不知道这层凉意是因为秋夜的霜风还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它们给人的感觉总是很相像——在许多时候,它们其实是一回事:寒冷是因为肢体肌肤的怯懦,而恐惧则是灵魂在绝望的冰川中冻结。

隐藏于黑暗之中的的山谷与我记忆里的景象相互重叠,呼啸的山风犹如多年前那场屠杀中亡者的哀号,带着凛冽的血腥气息。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嘴唇也在微微颤抖。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也许很奇怪吧:在白日的战场厮杀间还满怀勇气残忍地一次次将长剑刺入对手胸膛的军人,在赢取胜利之后,在这个安详空旷的夜晚,居然会害怕面对一段战斗的回忆。

正当我沉沦于往事难以自拔的时候,一只手臂忽然搭上了我的肩头。

“又想起那时的事了吧,杰夫?”弗莱德低沉着嗓子对我说道。我转过脸去,看见我高贵的朋友身着便服,披着一件深黑色的斗篷正站在我的身前。晚风拨撩着他的发梢,露出了一张疲惫而苍白的面容。直到现在我才忽然发现,夜色中的弗莱德看上去格外柔弱,让人很难把他与日间那个挥舞着战刀带领我们赢得胜利的英勇统帅的形象重叠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他刚想回答,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咳弯曲起来,苍白的面色因为呼吸受阻而显露出一层粉红。

我连忙拉紧他的斗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过了好半天他才平息下来。

“你现在不该来着的。”我责备地说,“这里晚上的风很大,你的身体最近又不大好,小心着凉。”

弗莱德安慰地对我笑了笑,摆了摆手:“不要紧,只是被风呛着了。”说着,他缓缓直起腰来,和我一起看着山谷的入口。

“还记得吗,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轻轻叹息着,把我们的记忆拉回到那个让人不愿去想念的时间……

大陆公历1456年秋,龙脊峡谷。

一场残酷的歼灭战使这个荒僻的山谷得到了“血谷”的凶名,德兰麦亚第七军团近两万名士兵被全歼于山谷中,他们中大多数是初上战场的新兵。在那之前,死亡对于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而言,还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而已。

血、残肢、灰白无生机的眼睛、野兽般濒死的呼号、卷曲的刀剑……这一切就如一支盛大的乐队,在你的面前演奏着绝望恐怖的死亡乐章。生命,那本是神创的奇迹、这世上最奇妙也最宝贵的东西,此刻在这冷酷音符的变奏间变得格外脆弱卑贱。

那场屠杀把山谷中的岩石和人们的回忆都变成了红色。

只有不足一千德兰麦亚人从战斗中逃生,其中就包括了我们。这些人暂时逃脱了死亡的追逐,但成了那深沉恐惧永远的俘虏了。直到今天,在我已经熟悉了战斗和死亡的之后,回想起那时的景象仍然让我不寒而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死亡感到畏惧,这种畏惧似乎比死亡本身更有力量,犹如烙铁般在我的灵魂深处打下了可怕的印记。对这种恐惧而言,勇气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

在那场灭绝生命的歼灭战之后,德兰麦亚的西北大门、有着“龙峰之壁障”称号的坚城提特洛随即落入了温斯顿人的手中。自此,这场长达七年之久、大陆中部三个国家牵涉在内的侵略战争完全拉开了序幕。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改变了我们一生的战争的起点。

现在,我们正站在提特洛城的城墙上,面对着那条曾经洒满我们鲜血和恐惧的龙脊峡谷。

一个月前,我们肃清了龙脊山脉以南残余的温斯顿占领军,把达伦第尔王子的势力彻底赶出了德兰麦亚占领区腹地。事实上,这个过程并不十分困难。在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完全控制了德兰麦亚占领区两支实力最雄厚的温斯顿军团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我们收复失地的脚步。大部分进退两难的贵族领主选择了投降:无论他们是旧日德兰麦亚王国的降臣还是温斯顿帝国的占领军,在我们这里都能够找到投降的对象。

尽管还有一些达伦第尔王子的死党妄图聚集力量进行反扑,可我们无论在军队的数量、士兵的质量还是指挥者的素质上都远远强于他们。在经过几次毫无悬念的交锋之后,他们就被扫荡一空。幸存的少数残部也不敢多做停留,纷纷向大陆北方退去。

稍做整顿之后,我们制定了出兵温斯顿的计划。按照这个计划,我们将兵分两路,一路由路易斯陛下率领他的部属穿越东部坎森平原进入温斯顿境内,同时帮助我们驱除达伦第尔王子的残余势力;而我们则沿西侧兵出龙脊峡谷,在夺回提特洛城之后继续向北挺进,与路易斯陛下成犄角之势杀入温斯顿国境。

为了避免外交方面的纷争,消除路易斯陛下有可能遭受的质疑,在进入温斯顿境内之后我们就会立刻改换旗帜和服饰,以温斯顿帝国第二十三军团的名义协同作战。如果把这个旗号计入历史,那我们一定是温斯顿帝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支军团:近三万名曾经经历过战场洗礼的英勇士兵是这支军团的主要组成部分,这些久经战阵的将士们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辉煌战绩。他们曾经战胜了以骁勇彪悍著称的温斯顿铁甲战士,也羞辱过以缜密周延的用兵闻名于世的克里特大军。无论是强壮的体魄还是战斗的技巧,他们都不会逊色于法尔维大陆上的任何一支强大的军队,而说到战斗的勇气和求胜的欲望,他们只会比对手更胜一筹。

在他们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近一万名重装步兵。这些粗鲁的汉子们每一个都像是一座移动的城池,“强壮”这个形容词似乎天生就是为他们而创造的。而他们中最强壮的一个,就是他们的指挥官,我们生死与共的朋友,跛足的巨人达克拉。每逢战斗时,这个暴躁的战士总是第一个冲杀在队列前方,硕大沉重的战锤就是他鼓舞人心的旗帜。每当战锤落下时,总会有什么东西碎裂,有时候是坚硬的铠甲,有时候是厚重的盾牌,更多的时候,碎裂在锤下的是某个倒霉鬼的脑袋。他的锤子正如同他麾下的部队,用“无坚不摧”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但是,在军队中最让人敬畏、甚至连友军都会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的,却是一群看似普通、瘦弱沉默的战士。如果说重装步兵的战斗象征着一种力量和勇气,那么罗尔的“亡灵匕首”则意味着对生命的绝望和歇斯底里。恐惧和仁慈的神经仿佛都从这些杀戮者的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剩下的就只有对鲜血的嗜好。短剑在手,他们就像是死神座前的使者,总是在最近的距离上给你一个死亡的拥抱。而当他们手中的武器变成匕首时,连死神都会畏惧他们的疯狂。

除此之外,巨牛部落酋长艾克丁率领着两万名掷矛手也加入到了这支军队中。这些来自于圣狐高地的土著战士已经不再是只知逞凶斗狠的一盘散沙,严酷的训练将严明的纪律性深深铭刻在了这些悍勇的武士心中,而他们对战斗和胜利的渴望却没有丝毫减弱。你大概从未见过像他们这样能远能近的全能战士,在二十步的距离内,他们掷出的短矛可以穿透两具以上的人体,而在近身肉搏中,在山林狩猎时锻炼出来的矫健身手也会让对手吃足苦头。

如果说如泼的箭雨是所有对手难以忘却的恶梦,那么精灵射手的神箭则连你做梦的权利都剥夺得一干二净。精灵族天生的优雅将杀戮变成了一种死亡的艺术,在战场上,更快捷地杀死敌人、减少亡者的痛苦成了他们表现自己仁慈的唯一手段。而那些威力巨大的各色魔法箭支,则将死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致华丽姿态带到了人间。

仅仅是这些军队,也已经足以让法尔维大陆上那些最杰出的用兵家羡慕得眼红了,而这些,却还不是全部。

在这支军队中,还存在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与光辉为伴,以胜利为友,以剑与魔法为武器,用星空之名续写着无敌的战场传奇,成为了军中的灵魂。他们挑战的不仅是人类破坏力和杀伤力的极限,还包括语言学的极限。任何一个文学家在他们面前都会觉得尴尬,因为他们找不到一个贴切的字眼来形容他们的强大。自这支军队诞生之日起,就一直在延续着以少胜多的奇迹。在他们的铁蹄下,似乎没有什么力量是不能征服、不能战胜的。

他们的名字叫做星空骑士,他们追随的是红发眇目的双刀游侠、月溪森林的精灵咏者红焰,他们身后是智慧仁慈的亡灵术士、黑暗女神在世间的眼睛、亡者的道标普瓦洛乔纳斯。他们辉煌的战绩堪称神话,甚至改变了历史,使魔法成为了一种受人尊敬的力量。

尽管只有五千人,但他们的力量却足以粉碎一切阻拦于我们身前的敌人,彻底摧毁对手的信心。更何况普瓦洛还尝试着将使用魔法箭支的精灵射手融入他们之中,更大大增强了魔法骑兵的战斗方式和灵活性。

罗迪克和凯尔茜并没有随军出征,他们留在了圣狐高地,与奔狼部落的罗提斯酋长和勇敢的精灵战士艾斯特拉一同守卫着边境的安全。在弗莱德出征的时间里,伦布理族年轻的大祭祀依芙利娜代替他处理政务。她的聪慧好学和无可替代的责任感让她做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出色。

尽管拥有最强大的战士和最杰出的统帅,但提特洛城的城门并没有因此而向我们打开。早在多年以前,提特洛城就已经因为易守难攻而成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坚城要塞,险要的地势和高大的城墙对于任何敌人来说都是不小的阻碍,对我们也是一样。

二十天之前,弗莱德和我率领着骑兵和一队轻装的步兵用最快的速度穿越龙脊峡谷,来到了提特洛城前。我们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头的远程武器射程之外的地方建驻扎下来,并且大张旗鼓地地向城堡四周派出哨兵和斥候,封锁了提特洛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同时也断绝了温斯顿人像七年前那样伏击我们的可能性。

紧接着,我们的主力部队源源不断地到达这里,和他们一起的来到的是大量的辎重物资。与此同时,我们开始在提特洛城下搭建营地。在敌人看来,我们所搭建的可不是一座临时性的住所:无论是四周的栅栏、拒马还是了望的高台、士兵们居住的帐篷都没有丝毫的偷工减料。我们甚至还在营地四周开挖壕沟。从我们工程的目标来看,这个壕沟将会有两人宽,一人多高,完全不逊色于一座小型城堡的防护措施。

不久之后,休恩为我们送来了十几辆笨重的投石车。要把这些威力和身材一样巨大的战争机器从峡谷中运送过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运送这些东西的开销花费甚至比他们本身的价格还要高昂。

在提特洛城稳固的城防面前,这些笨重的家伙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在次日的攻城战中,双方的重型远程武器刚一接触,就有三台投石车被砸成了碎片。架设在城头的巨大弩车和投石机无论是射击距离还是精确度都要超过投石车,更何况它们的数量起码是我们的五倍。

那是一场丑陋的战斗,在温斯顿人严密的防守下,发起攻击的德兰麦亚大军甚至连接近城头的勇气都没有就迅速向后退去了。当我们离开战场的时候,投石车只剩下了可怜的九辆,死伤大约三百人。我们唯一的战绩就是把一堆石头扔进坚固的城墙中,然后眼看着温斯顿人再把它们当成威力巨大武器扔还给我们。随着这些一同投向我们的,还有温斯顿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和讥讽。

在那之后,我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建设营地上。营地的规模很大,与提特洛城遥遥相对。营地分主仓和副仓两个仓库,都建得非常醒目,每天都会有车队送来大量的物资。

几天后,那样的战斗又发生了一次。在再次抛下三辆投石车的残骸和上百具尸体之后,我们又一次退回到了营地中。

三天前,休恩又运来了二十辆投石车,还有为数众多的轻型弩车。温斯顿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或许是对我们的打击力量增强有所担心,他们提高了对我们的警惕。

第三次的攻击发生在夜晚。

当上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趁着夜色靠近了城头,将运载着破坏和死亡的货物送到敌人的手中。

在夜色的笼罩下,城防器械的命中率大大降低了,而由于城头一直燃烧着火把,所以目标依旧非常明显。大群的士兵在城外大声鼓噪呐喊着,似乎正在做着正面攻击城堡的准备。看起来,好像德兰麦亚的指挥官觉得围困城堡的策略并没有什么效果,因此打算正面强攻了。

发现了这次袭击的不同,温斯顿人提高了警惕。更多的士兵涌上城头,或是躲藏在箭楼和掩体中,做好了正面痛击我们的准备。

很快,第一批德兰麦亚士兵带着云梯接近了城下。他们是勇敢的,但也是孤独的,在这种攻城战中,我们最可骄傲的魔法骑兵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精准的精灵射手也受到射程的制约,无法给予他们有效的援助。这些无畏的战士以血肉之躯承受着来自城头的擂石和箭雨,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尸体去丈量城墙的高度。

刚一接触,攻城的德兰麦亚人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大量的鲜血从人体内压榨出来,喷洒在提特洛的城下,将城墙突成一道红色。

即便如此,德兰麦亚人依旧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他们疯了一样急不可待地将自己的生命投向死亡的深渊,用自己的血唤起战友更大的斗志。尽管一直占据着优势,但在这样的攻势面前温斯顿人还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支又一支后备队被送上了城头,将疲惫的战友换下战场。

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强势攻潮毕竟不能持久,在抛下近三千具尸体和为数众多的伤员之后,我们的攻击势头开始放缓。长时间的厮杀不但让温斯顿人觉得疲惫,同样也剥夺了德兰麦亚战士的气力。照着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我们攻城的军队很快就会达到崩溃的边缘。不需要更多的才华,即便是稍有些经验的指挥官也会在这个时候召回攻城的军队整休,或是换上另外一个梯队攻城。

而弗莱德却没有这样做。在这一刻,他的心肠就像是铁做的,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惋惜。他坚定不移地向这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可怜人下达着继续进攻的命令,这几乎相当于亲手将他们推向死亡的深渊。

就在攻城的部队即将崩溃的前夕,异变陡生。

提特洛城中冒出了一道道冲天的火光,随之传来的,还有嘈杂的呐喊和厮杀声。这声音越传越近,很快从内城中央传到了外城。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让城头的守军阵脚大乱,许多战士仓皇地向着城内张望,厮杀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散乱慌张。

弗莱德立刻抓住了这等待已久的战机。他立刻撤回了疲弱的攻城部队,以另一群更强大也准备得更充分的战士取代了他们。这些等待了良久的士兵们就像是出栅的猛虎般扑向提特洛城,继续着他们的战友没能完成的战斗。

此消彼长,温斯顿人彻底被压垮了。没过多久,这支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就夺取了一段城墙,在温斯顿守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缺口。一旦打开一个缺口,温斯顿人的溃败就是不可逆转的了。更多的德兰麦亚人登上城墙,为战友分担起战斗的责任,将温斯顿人向城墙的两侧倾轧过去。

当城头的德兰麦亚士兵数量超过温斯顿人时,这场战斗的结局就已经确定了。城门被打开,更加强大有力的战士们涌入城堡。当我们杀到第二道城墙时,站在城头的成了轻衣便服的德兰麦亚战士,而在城下慌乱攻城的却成了从外城溃逃进去的温斯顿人。

就这样,战斗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温斯顿人的失败源于这样一个事实:提特洛城自建成之日起,就是抵御北来之敌的坚固城池,城堡背靠着的龙脊山脉,一道悬崖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屏障,让他基本不用担心南来的敌人。

但是,龙脊山脉是可以攀爬的,悬崖也并非是不可跨越的天险,尤其我们还拥有许多深受矫健的圣狐高地土著战士,这些从小就生长在山林中的天才猎手们非常清楚如何征服一道悬崖。

从一开始,艾克丁就率领着土著战士们在龙脊山脉中用蔓藤编织合适的绳索,而我们则封锁提特洛城通往山林中的道路,并且极力吸引着温斯顿人的注意力。当艾克丁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在夜间发起攻击,将温斯顿人的兵力尽可能全部吸引到城墙一侧来,使他们无暇顾及南侧的悬崖,而土著战士们则在这时借助夜幕的掩护从山顶降入城中。

从这样高的距离中滑落总是要冒些风险的,有五名土著战士就在降到一半时因为绳索断裂摔成了肉饼,但幸运的是除了他们之外,其他将近两千人都顺利地进入了城内。这时候的内城防守非常薄弱,他们很轻松地夺取了内城的两层城墙,并及时向我们发出了消息。正如弗莱德所期望的那样,我们内外夹击,胜利地夺回了提特洛城……

“你不觉得很奇妙么,杰夫?”弗莱德双手扶住城墙垛口,微微出神地注视着前方。他的斗篷被吹得向后飘扬起来,荡出了一层风的形象。

“那时候路易斯陛下是我们的敌人,现在成了我们的盟友;那时候我们想要守卫提特洛,而现在我们夺回了它;那时候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开始一场战争,而现在则是为了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他缓了一口气,叹息着说道“……一切都变了,杰夫,都变了。我们好像掉到了一个螺旋里去,无论是否愿意,它终会把我们重新带回到起点,让我们亲手了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或许……”他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落寞语气对我说:“……这就是命运吧。当有那么一天,我们将自己所有曾经做过的事情颠倒重来,完全取消掉,就完成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又都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感慨来得非常突然,还带着深深的感伤和绝望,让我一时觉得有些无法接受。我不知道他正被什么样的情绪所困扰着,但我还是想要安慰我的朋友。

“不是那样的,弗莱德。”我努力挤出一副轻松的微笑反驳道:“那时候我们是朋友,现在也是,就算是三十年、四十年以后,我们再次来到这里相见,也依然还是朋友。你看,我们都不能取消掉这件事,还有许多的事情也是这样。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你做的更是如此。你不是还曾答应过我,要给我看一个完整安定的国家、一个美丽的新德兰麦亚么?这件事你也不能轻易地偷懒赖掉哟。”

听了我的话,弗莱德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他拉住我的手,热忱地对我说:“你说的对,杰夫,我不该这样想,那是种懒惰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会这样胡思乱想。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我的诺言落空。”说着,他的手又用力紧了紧,再次强调地说:“绝不会!”

东方已经露出了一层红白相间的光亮,龙脊峡谷被映上了一层淡薄的红色——那不是鲜血的颜色。

它曾经是战争开始的地方,但现在它迎来了新的一天——告别了战争的崭新的一个起点。

太阳的光辉洒落在弗莱德的面颊,在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温暖的色泽。

可是为什么,他的手心却是那么的凉?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尽在不言中

大陆北方的冬季总是来得格外张扬。狂野的朔风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中凌空抖动着,犹如有形的实体般猎猎作响。风过处,枯草的梗叶褪去了秋日留下的最后一层闪亮金黄,彻底衰败下去。整个大地似乎都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只有偶尔几株常绿乔木孤零零地站立在山坡上。那原本温润柔软的绿色此时变得格外扎眼,笔直尖锐的树冠犹如长矛般刺入人们的眼中。

进入温斯顿境内已经接近两个月的时间了,我们的足迹穿过了温斯顿南部山区,进入了中西部高原地带。在我们的东北方,路易斯陛下刚刚攻克了门采尔城,取得了进入扬风平原的钥匙,与我们遥相呼应,将兵锋直指温斯顿的王都烈鬃城。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弗莱德和路易斯陛下将广大的温斯顿疆土变成了展示自己战争才华的绝佳舞台,为世人奉上了一场盛大华美的战争表演。

通常来说,一支联军中总会有一个主帅,即便是兵分数路也可以通过各种联络方式指挥作战。如果由两位地位相当的统帅各自为战,那么就会因为双方的战斗理念和思维方式的不同,给整个战局带来不可避免的毁灭性灾难。

可是,这一尝试现在被打破了。两位同样杰出的年轻用兵家此时正从一个全新的角度为世人诠释着“各自为战”这个略含贬义的概念。他们彼此的指挥权完全独立,只以信使传递各自的信息。这种安排并没有给战局带来混乱。恰恰相反,这使得两位统帅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并且大大缩短了信息流通的速度,使彼此间的配合更加紧密流畅。

我相信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两个相距百里的统帅仿佛灵魂相通般相互了解,对于对于的每一个细微的战术意图都能够准确无误地把握。信使在他们之间似乎变成了多余的东西,当信件到达的时候,他们早已先人一步作出了反应,犹如具有预言能力的神明。

据说这世上有些人具有一种叫做“心灵感应”的怪异能力,具有这种能力的两个人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思,即便不开口说话也能够相互交流。如果这种情形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反而更容易被人接受。可事实上,他们之间神奇的默契是建立在对整个战局的把握、对一切局部细小变化的敏锐和对彼此用兵特征的了解之上的。他们用远超于当代其他最优秀的将领的眼光阅读着这场战争,这洋溢着澎湃激情的战争才华远比那些传说中的特异功能还要匪夷所思。

战争,这个沾染着无穷血腥和残酷杀戮的字眼在这两个不世天才的手中变得精致到了极点,以至于让人不由得产生“死亡也可以成为一件艺术品”的错觉。

在弗莱德和路易斯陛下的指挥下,两支军队如同一对有力的拳头,灵活而迅猛地向着温斯顿腹地打出了一轮漂亮的组合拳:在我们刚刚完成对菲米特城的包围时,路易斯陛下已经在银鞍谷地击溃了敌人的第一批援军;而当卡莱尔将军将敌人的两个兵团引入扬鬃平原时,我们的埋伏圈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完成了……当你可以用“细腻”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数以万计的兵力调动时,战争就不再是简单的生死交锋,而已经被升华到了艺术的高度。兵团与兵团之间协同作战的极限被轻而易举地被打破了,我们就像是两条汹涌的江河,毫无滞碍地在大地上奔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住我们的去路。

对于法尔维大陆上其他优秀的军事家而言,与这两个人生在同一时代无疑是他们最大的荣耀,也是最大的悲哀。他们亲眼见证了两个都有资格将名姓写在史册最前列的的伟大统帅携手创造的战争奇迹,但同时,他们的荣耀也注定被埋没在这两个人日月昭华般璀璨的功绩之下,只能寂寞地存身于同一页历史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之中。

不过现在,一个小小的意外似乎打破了这种奇妙的默契……

“他们真是这样说的?”弗莱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焦急地点点头:“我审问了不下二十个俘虏,包括军官、士兵和随军的杂役,他们的回答都是同样的。这不像是圈套。而且,用五千人传递一个这样的假消息似乎也没有必要。”

今天上午,我们刚刚遭遇了一支五千多人的温斯顿军队。他们的出现让我们感到非常意外:这些士兵就是我们西北方撒勒姆城的守军,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撒勒姆已经成为我们大军面前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我对抓获的俘虏进行了审问,想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居然会弃城不顾而在旷野中急行军。

得到的消息令人震惊。

所有的俘虏都众口一词:路易斯陛下于数日前在达苏卡山被温斯顿帝国第三、第六、第七、第十和第十二军团包围,他们奉命前去增援。而且接到这个命令的不止是他们,温斯顿中部许多城市的驻军都接到紧急命令于东部战线集结。

路易斯陛下被包围了?这怎么可能!就在五天前,陛下还来信与我们联络,和我们约定三天后在扬风平原西北部与达伦第尔的主力军进行决战。在数量占优的敌军之间往复穿插制造战机、以疑兵和快速运动让对手疲于奔命,这是路易斯陛下最擅长的机动战术,在这方面即便是弗莱德与他相比也颇有不如。更何况,现在他所面对的,是他熟悉的温斯顿帝国军,以陛下的才略,又怎么会让敌军找到他主力所在,将他重重围困呢?

事关重大,我立刻慌张地将这个信息报告给弗莱德,希望他能尽快采取措施,拯救路易斯陛下。

“弗莱德,我们得马上出发去救他!”听到这个消息,达克拉第一个坐不住了。魁梧暴躁的重装步兵指挥官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嚷嚷着。

“对,晚了就来不及了。”红焰随声附和着。不一会儿,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表明了态度,要求尽快发兵援救路易斯陛下。

弗莱德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走到了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前面,一会儿轻微点着头,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满脸慎重地思考着什么。

“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焦急地催促着,恨不能立刻就领军出发,将路易斯陛下从敌军的包围中拯救出来。尽管在对外的名义上路易斯陛下是我们进攻的主力,可事实上陛下的兵力并不是很强大。除了卡莱尔将军和里贝拉伯爵率领的两支嫡系部队之外,就只还有一些效忠于陛下的贵族的私人武装。在近乎三倍敌人的包围下,我恐怕陛下坚持不了很长时间。

“对,你说的对,杰夫!”忽然,弗莱德眼睛一亮,转过身来,大声命令到:“全军立刻整顿出发,目标:撒勒姆城!”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大叫起来,“撒勒姆城,你疯了?路易斯陛下还在敌军的围困之中呢!”

不止是我,房中其他的将领也对这个命令感到莫名其妙。放弃受难的友军,只顾自己建立功业,这不是弗莱德应当做的事情。更何况如果路易斯陛下灭亡了,我们就要面对在敌国腹地孤军作战的尴尬境况。从更大的方面来讲,甚至于克里特王国都有可能因为陛下的败亡而重新生起瓜分德兰麦亚的野心。无论从个人的感情还是国家利益来考虑,我们都不能置路易斯陛下的生死于不顾。

“杰夫,不要激动,弗莱德这样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普瓦洛劝慰我说。他将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放心吧,杰夫,我们的国王朋友不会有危险的。事实上,我要做的正是他所希望的。”弗莱德看见我激动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体谅的笑容。

“在解释我的命令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认为用五个军团的兵力与不足半数的敌人交锋是否足够?温斯顿人有没有个必要将镇守交通要地的守军都去增援包围圈,甚至连我们这些近在眼前的敌人都顾不上了?”

弗莱德这一问我才觉得有些古怪:撒勒姆城就在我们面前,岌岌可危,温斯顿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弃城池去增援优势非常明显的东路战场啊。

“看起来你们都发现问题了。”弗莱德耐心地继续解释道,“在东线战场,温斯顿人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与路易斯陛下决战。但现在他们依然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那里增兵,恨不得把全国的兵力都集中起来,那么他们应该是另有目标……”

“你是说……”普瓦洛恍然大悟地大叫起来。

“对,我相信现在在达苏卡山,温斯顿人正在编制着一个等待我们自投罗网的大口袋呢。”弗莱德肯定地说道。

弗莱德的话非常有道理,以路易斯陛下为饵,将我们的主力部队一网打尽,这确实是我们很有可能会遭遇到的圈套。

“敌人之所以敢如此大规模地集中兵力,甚至敢于将我们前方城镇的守军都抽调一空,完全是基于这样一个认识:我们是路易斯陛下麾下的军队,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会立刻赶往达苏卡山,绝不会再有攻城掠地的念头。所以……”弗莱德的眼中滑过一道狡黠的光彩,“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果说路易斯陛下不幸……”

“你的顾虑很正确,我的朋友,可你应该看看地图。”弗莱德有些揶揄地看了我一眼,把我们带到地图前面。

“五天前,路易斯陛下的军队还在红驹城堡,也就是这里……(奇.书.网)”他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轻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地图标出的道路画过一条弯曲的折线,“……我们约定三天后在这里会师,与敌军主力决战。而现在,他却在达苏卡山,也就是这里……”木棍跳过地图上的一座高山,来到与刚才那条道路背道而驰的方向。

“……按照我们的约定,路易斯陛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他遇到的正是我们本应在那里交战的温斯顿主力……”木棍随着弗莱德的讲解在地图上飞快地跳跃着,将路易斯陛下的行军路线、敌军的包围圈和我们所处的位置清晰地指示出来,“这本身很不寻常,我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路易斯陛下在给我们发出信件之后不久,就在相反的方向发现了敌军主力,而且很有可能他们正在计划抄截我们的补给线路。所以,陛下出现在他们面前,以自己为饵,将他们的兵力吸引在达苏卡山,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而达苏卡山……”看见我们频频点头,弗莱德继续解释道:“两面绝壁、一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直通山顶,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可以层层设防。即便敌军数量众多,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破路易斯陛下的防线。我敢和你们打赌,绝不是敌军把路易斯陛下追赶到了山上,而是陛下在这里布置完毕后将敌军引过来的。在这场战斗中,陛下绝不是引诱我们上钩的饵料,而是撒网捕捉敌军主力的垂钓者呢……”

弗莱德说得有些兴奋起来,一层不健康的红晕又通过血管涌入他苍白的面颊。他的呼吸有些不畅,气管里发出了一些尖锐的杂音。正在这时候,米莉娅推门走进房中,将一杯黑色的药剂放到他的手中,既有些担忧有有些责备地看着他:

“没有人提醒你就不知道吃药啦!”米莉娅说道。

弗莱德抱歉地看了看自己的爱侣,端起杯子把药剂倒入口中。看起来那药物并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就连我们勇敢过人的领袖也花了好一阵子才鼓足勇气把它们咽下喉咙。最倒霉的是,为了表达对爱侣劳动的肯定,他还得竭力挤出一脸感激的笑容。看着他抽搐的嘴角,我忽然觉得那呼吸系统的疾病也不是什么十分痛苦的事情了。

再三叮嘱弗莱德要好好休息、按时服药之后,米莉娅才把房间的控制权交还给年轻的统帅。此时房中的将领们都低头不语,我想他们在心里都和我一样窃笑不止吧。

“嗯……那个……我说道哪里了?”弗莱德的脸更红了,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尴尬。

“路易斯陛下是垂钓者……”罗尔小声提醒着。冷酷的战场杀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的古怪的语气向我们透露了“亡灵匕首”的拥有者此刻的心情非常愉快。

“啊……垂钓者……对了……”弗莱德轻轻干咳了几声,镇静了一下情绪,努力想要摆脱刚才的尴尬,继续对我们说道:

“……所以,我们目前应当做的并不是急着去为路易斯陛下解围,但是任由敌军像现在这样集结向他轮番进攻也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们应该……”说着,弗莱德又拿起了木棍,用力戳在地图中心最大的那个城市上:

“……我们应该趁着敌人城防空虚的机会,加快推进速度,尽早抵达温斯顿首都烈鬃城!”[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为什么?”达克拉对这个计划感到非常不解,他大声说道:“其实这就算是个阴谋又怎么样?既然我们已经清楚了敌军的行动,完全可以随机应变,杀到达苏卡山脚下,让温斯顿人尝尝我们的厉害。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只要做好防备,就不用怕温斯顿人的圈套。”说着,豪勇的石匠之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我的锤子好使!”

重装步兵指挥官粗暴而单纯的话语让我们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尽管多年战争的锤炼已经让达克拉成长了许多,在战场上也不失为一个尽职的将领,但他的急脾气和一根筋的思维方式却还和以前一样。

弗莱德仿佛一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立刻友善地说道:“不用那么着急,达克拉我的朋友,我保证你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的勇敢,但是这一次可不能像你说的这样干。”

“和路易斯陛下之于我们相同……”他继续向我们解释道,“……王都对于敌人来说也是必救的死穴。如果我们的攻势足够猛烈,能够直接对烈鬃城构成威胁,围困路易斯陛下的敌军就无法持久,肯定要赶来救援,那么路易斯陛下的围自然也就解除了。不仅如此,那时我们已经占领了温斯顿境内的交通要道,完全掐断了敌军的后勤补给。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与路易斯陛下两面夹击,将敌军主力全歼于扬风平原!”

“其实,这个计策和敌人的是一样的:威胁敌军的重要人物,然后将赶来增援的部队一网打尽。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用这个方法,那就让他们自己尝尝它的威力吧!”弗莱德淡淡地轻声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六章 烈鬃城下

烈鬃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座温斯顿帝国的都城位于扬风平原的西北部,它的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并没有任何险要可守。四百年前,当骠悍的游牧民族温斯顿人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第一次树起立马旗帜、建立起一个强大帝国的时候,他们骄傲的心和对草原家乡的热爱让他们执拗地将都城建在辽阔的平原地带。为了烧制足够数量的巨大城砖,帝国的创造者们甚至在烈鬃城旁的饮马河畔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后来,人们把饮马河的水引入了坑中,这就是让所有温斯顿人骄傲不已的“草原之眼”纽伦湖,也就是许多温斯顿人口中的“砖湖”。

历朝历代的温斯顿君主们从没有停止过对这座荣耀之城的扩建和加固,为了使自己的王都能够在千年的风雨之中屹立不倒,这些强有力的统治者们甚至不惜从北地冰冻山区中运来巨大的岩石、从东方的密林中运来百年成材的参天巨木,从西方附庸国中运来质地更黏稠的红土烧制的窑砖,为烈鬃城披上一层又一层坚固的壁障。每当一朝国君征服了新的领地,必然会在烈鬃城上打下永远的印记,与其说他们是为了巩固烈鬃城的防卫,到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法炫耀自己强大的武威。事实上,那些骄傲的君主们从来也不担心烈鬃城会被攻破,从未有过一支敌军可以在与马背民族的争战中穿越千里草原来到这座光荣的王城之下。“在草原上,只有温斯顿人能够击败温斯顿人”,这不仅是这支游牧民族后裔骄傲的宣告,更是被百年历史证明了的事实。

在扩建烈鬃城的过程中,数以十万计的生命被埋葬在厚重的城脚之下。他们有的是强大征服者从帝国掠夺来的奴隶,有的是服徭役的平民百姓,还有些是以劳动偿还罪孽的囚犯。在争战的岁月里,这些卑微的生命并不比蝼蚁更受上位者的重视,可正是他们亲手创造了这一令世人惊叹的巨大成就,平地升起了一座宏伟的城市。

当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唯有青天白云能够与城墙的高度进行对比时,你会觉得用“巍峨”这个词来形容这座城堡一点也不夸张。当我第一眼看见它时,我甚至不能确认那是一坐城市,抑或是一座山峰。

而我们的战场,就在那座城池的脚下……

在我们轻松攻下撒勒姆城后的第二天,路易斯陛下的信使证实了弗莱德的推测:在上一次通信后的次日,陛下的侦察兵意外地发现了敌军主力的踪迹。路易斯陛下将计就计,亮出自己的旗号将敌军主力牢牢吸引在达苏卡山下,为我们创造了加速推进的机会。

我们的推进既迅猛又颇有技巧,弗莱德使用各种手段制造出我们即将直攻烈鬃城的假象,并将这个消息四处传播开来,同时却有很好地控制住了大军行进的节奏,使我们始终徘徊在烈鬃城敌军的攻击范围之外。一开始,我们对弗莱德的这种做法有些不解,但让我高兴的是,很快我就想通了这样做的必要性:盲目地冒进很容易也使我们陷入敌军主力和烈鬃城守军的夹击之中,那么整个战局就会由南向北分为路易斯陛下、敌军军团主力、我们和烈鬃城守军四层,犹如一个巨大的夹心汉堡,变得混乱不堪,让我们失去主动。

弗莱德的策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一收到这个消息,包围达苏卡山的温斯顿军团立刻慌了手脚。他们立刻舍弃了山上的路易斯陛下,仓皇向西北方向赶来,想要抢在我们之前解除烈鬃城的危险。他们之所以那么紧张不仅是因为王都遇险,同时,在攻占了温斯顿境内许多重要城镇之后,我们已经基本切断了他们与温斯顿腹地的联系,使他们的补给出现了短缺。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脆弱的补给线远比一群强大的对手要可怕的多,在寒冷的北地冬季尤其如此。

敌人疲惫的身影刚一出现在扬风平原上,就受到了我们的迎面痛击。连续往复长途奔袭使我们的对手疲惫不堪、饥寒交迫,尽管他们在数量上占据着不小的优势,但根本无法与准备充裕的我们相抗衡。由小型弩车、精灵射手和掷矛战士组成的远程攻击组合轮番将大量的死亡带给我们的对手,而骁勇强悍的星空骑士们也毫不留情地羞辱了马背民族最骄傲的铁血骑士。在这一次势均力敌的正面交锋中,温斯顿人第一次在自己的草原上败给了远来的敌人,一败涂地,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他们的败落将祖先“只有温斯顿人能在草原上击败温斯顿人”的骄傲宣言变成了一个可耻的笑话——当然,我们的战功绝不会以德兰麦亚军队的名义出现在历史之中,这一切都被归到了子虚乌有的“温斯顿帝国第二十三军团”的旗下。

有趣的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温斯顿帝国的史书对于这一次帝国内战的纪录中写满了关于“第二十三军团”的辉煌战绩,可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一支“帝国王牌军”。有人传言,这是温斯顿帝国保留的最秘密的一股力量,平时隐藏于帝国隐秘的角落,只接受国王的直接号令;也有的人说,这支神秘的军队其实就是帝国十三大军团中的一个,只是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好,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还有人说这支军团是路易斯陛下从战神手中借用的一支神兵,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们怎么会拥有扭转乾坤、挽救陛下于危亡之中的强大力量,这也是陛下受到神眷、是真命王者的有力佐证。对于这些,熟知内情的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默。温斯顿宫廷——尤其是路易斯陛下本人——对于这件事的暧昧态度使得第二十三军团成为多年后许多军事历史研究家和爱好者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被选入“七年战争最不可思议的七大谜团”之一。

这时候,敌人的的恶梦才刚刚开始。就在他们撤离达苏卡山不久,路易斯陛下立刻率领着他的人马衔尾追杀过来。在达苏卡山上忍耐了许久的温斯顿战士将满腔屈辱的怒火喷向了对手,对陛下的忠诚使得他们在面对自己同胞的时候没有丝毫的仁慈。直到这时候,我们的敌人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们一度真的相信自己把这些强大的同胞围困了起来,而现在事实证明,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在比现在多一倍甚至十倍的敌人面前突围而出。同样是温斯顿帝国军人,如果说达伦第尔王子的追随者像岩石一般坚强有力的话,那么路易斯陛下的嫡系部队就像是高山一般难以撼动。

我们的两面夹击让敌军主力遭到了灭顶之灾。在经过连续三次交战之后,只有温斯顿第六军团和第十二军团的部分残部逃脱了我们的截杀,其余的军队在走投无路之下要么被我们尽数歼灭,要么成建制地投降了陛下。正确的策略和默契的配合使得我们在这场会战中的损失降到了最低点,而路易斯陛下的军队因为收编了投降的敌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近三分之一的数量。

正如弗莱德所预料的那样,我们把敌人的策略原样奉还给了他们。同样的计策在不同的人手中所起到的效果完全不同,正验证了“没有不败的战术,只有不败的名将”这句战争格言。这就像就是两位战略大师联手为我们的敌人上了一堂战术讲解课程,而巨大的伤亡和鲜血就是他们高昂的学费。

事实上,在此之后,这堪称经典的一战也确实被写入了所有军事学校的教科书中。

自这一战之后,达伦第尔王子立刻将散落在南部各地的军队和从我们加击之下逃脱出来的残部回撤到烈鬃城下,与守卫京畿的第一、二军团和从温斯顿北部召集起来的各个兵团,以及效忠于他的贵族私兵会合,作出了与我们在烈鬃城下决战的态势。他的这一举动有聪明的一面,却也带着让人费解的愚蠢:由于主力被完全击溃,整个温斯顿南部已经没有能够阻挡我们继续前进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把散落在各处的守军集中后撤确实有利于保存实力。像这样在大败之候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失势,毫不迟疑地将大片土地送到我们手中,不让愚蠢的自尊心和贪婪心影响自己的决断,这种果敢和明智绝不是执着于一城一地得失的普通将领能够相提并论的。

但与之相对的是,温斯顿北部还有很大面积的国土,达伦第尔王子有充裕的空间和时间与路易斯陛下周旋。尤其是在终年积雪的北部高山地带,险峻的地形和恶劣的环境构成了易守难攻的天然壁垒,绝对是令进攻者绝望的恶梦,那种有利的地理环境完全不是一马平川毫无遮拦的烈鬃城所能够比拟的。达伦第尔王子这样做给人感觉就好像是他迫不及待地要与我们一决胜负似的,这种战略上的冒进与集中力量及时退守的远见十分矛盾地同时出现在我们的敌人身上,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尽管刚刚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达伦第尔王子仍然拥有足以与我们正面决战的资本。他手中还有四支完整的军团,再加上从各处集中起来的兵力,总共接近令人震惊的八万之众。这已经是达伦第尔王子在现有的时间内能够聚集起来的所有军力,当数量如此巨大的军队集中在一起时,无论是谁恐怕都会涌起正面击败对手、一举扭转颓势的念头。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对面那支声势浩大的军队并不真正值得我们畏惧。尽管他们的阵列看起来森然林立,武器上闪烁的光芒如同冬日的寒风般凛冽,但他们毕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除了几支正规军团之外,相互间几乎从来没有过协同作战的经验。尤其是贵族私兵聚集的阵地上,阵地与阵地之间的结合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参差不齐的情况。有经验的军官一眼就能看出,一旦发生正面接触,这些小小的乱流瞬间就会演变成一个巨大、杂乱的旋涡,将敌军的阵形彻底搅成碎片。

我们和路易斯陛下分别在烈鬃城的东南和西南方向结成了阵列,缓慢地向烈鬃城靠拢。当距离敌人大概两百步距离的时候,从队列的中心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喝。刹那间,所有的战士都停住了前进的步伐,刚才还犹如层层浪潮般的脚步声忽然从扬风平原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张的安静。这无声的寂静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暴虐地直接塞入我心里,让我的心跳忽然之间狂跳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血液冲到我的肌肉之中、让我全身炸裂开来似的。

三支军队无声地相互张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被一双不祥的眼睛注视着——那是来自管理冥府的主神苔芙丽米兰斯冰冷的目光。在这一刻,高贵的死亡女神已经挑选出了那些最能够取悦她的勇敢灵魂,将他们的生命拖入了命运的谷底。

有些时候,沉默也是有力量的。而且随着时间的积累,这份力量也会逐渐增加,成为撕扯人类心灵承受能力的巨大负担。当这种力量蓄积到让人崩溃的顶点时,就会如崩溃的堤坝般爆发出来。再也无法承受的人们会用更强大的力量来打破沉默,而战斗的火焰,就是在这一刻被点燃的。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我们的对手。与温斯顿人一贯的会战传统不同,他们最先涌出阵地的是四支贵族私兵组成的庞大方阵,而不是马背民族赖以自豪的骑兵。尽管我们并没有以德兰麦亚军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敌军也未必知道“星空骑士”的存在,但路易斯陛下一早也同样以重装骑兵为基础锻造出了一支魔法骑兵部队。这群超越了极限的骑士堪称是一切骑兵的克星,显然达伦第尔王子深知其中的厉害。

四个步兵方阵正分别向我们和路易斯陛下逼近。看起来,这是最正常不过的步兵方阵:在方阵的最外围,是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重装步兵。数层闪亮的长矛平举过他们的身前,向着正在逼近的敌人发出着死亡的邀请。为数众多的轻装步兵和弓箭手退居在他们身后,随时准备着给被方阵正面压垮的敌人以致命的打击。方阵前进得很缓慢,但却如同一座缓缓向前滚动的沙丘,带着足以压倒一切阻碍的力量。

与我们曾经面对过的那些强大敌手相比,眼前的这些士兵阵形仍嫌凌乱,在方阵推进的过程中,最前列的重盾手们走得凸凹不平。在真正具有强大韧性的对手面前,这样的方阵并不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对于强大的魔法骑兵来说却是不易面对的敌人。魔法骑兵的最大优势在于提升到巅峰的速度带来的巨大穿透力和过人的单兵战斗能力,而这种方阵就像是一团蠕动的沼泽,密集的阵形能够完全吸收骑兵的冲击力,把那些最强大的战士们拖入到一场他们所不愿看见的缠斗之中。

“果然是创立了赫赫武功的温斯顿帝国啊……”看着逐步逼近的敌军方阵,弗莱德小声叹息了一句,“……就连贵族的私人武装,也能以这样稳定的阵形应敌。”想起当年我们在温斯顿王国军中看见的那些军队凌乱不堪的丑态,我也颇有感慨地点了点头。

在敌军的方阵距离我们不足一百步的时候,弗莱德才下达了迎击的命令。随即,两队轻装步兵在长弓手的掩护下杀向我们的对手。

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我看见弗莱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其实我们都很清楚,这些勇敢的战士没有多少得胜的机会。但我们同样知道的是,以达伦第尔王子的水准,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派上一支凌乱的贵族武装作为先锋。在了解他有什么厉害的后手之前,这两队轻装步兵只是试探虚实的工具而已。他们注定是被牺牲的一群。

尽管敌军的方阵行进得非常缓慢,但我们的轻装步兵却是迅速的。在相互交换了一阵箭雨之后,两支队伍正面接触了。

犹如巨轮驶入江河,敌军的方阵立刻剖开了轻装步兵的阵列。尖锐的长矛将一排排阻拦在方阵前列的敌手刺倒在地,然后重盾手沉重的脚步无情践踏在敌人尸体上,凌辱着死者最后的尊严。方阵过处,碾出一道血肉的走廊,未死者的哀吟声和死亡女神满意的笑声同时回荡在这一片狰狞的土地上,空气中回荡着歌颂死亡的惨淡交响。

自始至终,敌人的步兵方阵都占据着战场的主动。尽管我们的战士也同样勇猛,但勇气并不能弥补战术差异造成的实力差距。

“命令掷矛手,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弗莱德对一个传令兵吩咐道,双眼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的方向。他的目光既坚定残忍又带着几分不解:难道说达伦第尔王子以这样一支军队作为先遣,真的没有其他的用意?

就在掷矛手们手持短矛一一就位,准备着将即将冲出战团的敌军方阵扎成肉串的时候,异象陡生。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七章 狂舞,铁骑破阵

从一开始,我们就对迎击步兵方阵的轻装步兵没抱任何希望,我们只希望能用这支薄弱的力量试探迪安索斯王子的意图。因此,当敌军的方阵即将冲出混乱的战群、正面冲入我们本阵的时候,由圣狐高地土著战士组成的掷矛手们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敌军方阵前列厚重的盾牌对于血腥锋利的掷矛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保护作用。

可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烈鬃城下传来,给这场战斗增添了更多的混乱。

是的,我说的是“混乱”!

原本已经牢牢占据优势的敌军方阵顷刻间在敌军内部碎裂开来,许多长枪手和弓箭手们抛下了自己趁手的武器,拔出随身的短剑涌出自己的阵列,疯狂地扑向面前的对手。看起来,他们从来没想过突破我们的防线。

一再书写勇者传说的战场因此变得无比丑陋起来,敌军就像是一大坨倒进了水中的面粉,凌乱不堪地拥塞在我们的战士周围,把两支军队揉搓成黏稠泥泞的一团,就像是一堆聚集在我们阵地前方的有生命的垃圾。

稳固的阵形有稳固的力量,而在这歇斯底里的混乱中温斯顿人同样展现出了疯狂的威力。上一刻刚才他们还是纪律严明的钢铁雄师,这一刻他们就变成了野蛮凶残的屠夫,瞪红了双眼将手中利刃一遍又一遍地刺入德兰麦亚人的胸膛。

原本已经被敌军方阵冲得阵脚大乱的轻装步兵们此时正面对着更大的麻烦。如果说刚才他们虽然无法抵挡敌军推进的脚步,但仍然有机会逃离战场的话,那么现在两军混乱纠缠在一起的局面让他们连逃脱的机会也失去了。刹那间,好像每个人的前面、后面、左面、右面都挤满了狂热的温斯顿士兵,当你奋然将手中的武器砍向一个敌人时,总会被另一个率先砍翻在地。

这简直就是极大的嘲讽:原本有纪律和阵形的军人才是强大的军人,可在现在的局面下,我们的战士失去了命令,好像什么都不会做了,连兽性本能的胡乱砍杀也做不到,在早有预谋的敌人面前就像是一群练习刺杀的木靶,接连不断地在哀叫声中颓然倒下。

或许我们年轻的领袖对达伦第尔王子的举动作出过一千种周密的思想,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绝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意料之外的惊愕暂时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他英俊消瘦的脸上顿时变得通红,额角挂上了几颗紧张的汗珠,鼻腔不住地翕动着,发出紊乱的气流声。我想我这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他这副模样,即便是在与路易斯陛下对阵时,他也不曾如此失态。

这不能完全怪他,路易斯陛下的用兵虽然如同梦幻般充满想像力,但仍不失一个用兵家的从容气度,在排兵布阵间仍有细微的原则可循。而此时达伦第尔王子所表现出的,简直和街头无赖的死缠烂打无异,这确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难遇到的对手。

弗莱德没有反应过来,而在战场的那一侧,迪安索斯王子则毫不迟缓地有了新的举动。在雄壮的号角声中,敌军两翼瞬间涌出两道黑色的骑士。他们沉默不语,手中的枪矛直刺向天空,似乎正在宣告着自己的强大。

居然是他们?我的心里不由得虚弱地一颤,随即又纳罕起来。重装骑兵?我们的敌人怎么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派上这支军队?

现在绝不是使用骑兵的最佳时机:两军的先头部队正在距离我们阵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混战在一起,战场上并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温斯顿重装骑兵施展他们强大的冲锋。而且混乱的战团将战场几乎完全分割成了两部分,无论是哪一方的骑兵都无法越过这道战线去攻击对方。

在任何有理性的思考中,敌人的行动都是不可能的。可事实是,重装骑兵开始冲锋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速度有些缓慢——即便是最雄健的战马也不可能无视那沉重装甲的重量。但是随着奔跑的距离不断变长,战马的四蹄逐渐变得轻快起来。那一道由人和马融汇成的潮流犹如一阵黑色的飓风,席卷过扬风平原的草地。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识过温斯顿重装骑兵的神威,但这一次的感觉与以前又有些不同。在扬风平原上,这些默语的高贵骑士们似乎少了几分杀戮的暴虐,多了一些骄傲的自信。这里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自小生长的地方。他们正是在这一片草原上第一次翻上马背、第一次拔出战刀、第一次穿上这身荣耀的盔甲,成为荣耀的温斯顿勇士。他们既是这片土地的儿子,又是它的征服者。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根草叶似乎都是他们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了这样的感觉:让这些人在这里取得胜利,简直是命中注定、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很快,他们就接近了混乱的战团。我既然畏惧又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们,想要知道他们如何越过激战中的战场来攻击我们。

一百步,他们高举枪矛,长枪如林遮蔽了冬日的暖阳;八十步,冲锋还在继续,隆隆的马蹄声愈加清晰起来;六十步,他们没减速,正相反,战马奔腾的速度更加迅猛;四十步,所有的枪矛同时平举指向正前方……天啊,混战中的战场在他们的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他们直接将长矛指向弗莱德将旗所在的地方,根本不理会这中间有多少层的阻挡。尽管距离我们还有百步之遥,但看着他们手中长矛灼目的反光,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里忍不住产生一阵虚弱的畏惧感。

“掷矛手准备,弓箭手立刻就位、立刻……”猛然之间,弗莱德意识到了将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来不及通过传令兵传递命令,自己大声音叫喊起来。嘶哑仓促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迸发出来,甚至带有几分畏惧的意味,“全军防御阵形……”

“蓬……”血光四射,重装骑兵终于与混乱的战团相撞了。

这是残暴的一幕,脆弱的人体在强大的冲击力面前破败地倒下,一切生命的挣扎在这强势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那样的无力。红色的潮水奔流在大地上,讲述着生与死的永恒主题。在这一刻,你几乎分辨不处正身处的是人间还是地狱。那些黑甲的骑士们就像是从亘久长闭的地狱之门冲涌出的死神的使者,在他们黑色光芒的照耀下没有任何生命能够逃脱宿命的轮回。

最疯狂的是,重装骑兵的长矛最先刺穿的,是友军的身躯。

这是一次无差别的冲锋,无论是温斯顿人还是德兰麦亚人,都在这一轮冲锋的冲击范围之列。在这些战场杀手的眼中,混战中的士兵并没有什么差别,只要是阻拦在自己马前的生命,就是可以残杀践踏的对象。友军的服色并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手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战斗结束、收拾尸体时能够分辨亡灵的归属。

没过多久,残忍而强大的铁甲勇士们就穿透了堆满了死亡的凌乱战场,向我们的阵地直冲过来。在他们身后,敌军主力军团开始有所动作。数量庞大的军队向我们逐渐逼近,晶光闪烁的铠甲和兵刃覆上大片的土地,仿佛一片流动的银潮。

这是怎样疯狂的才略,又是如何绚烂的想像力哟。

牺牲掉相对散乱的杂牌军,让他们率先出击,在靠近我们的战场上制造混乱,以此限制魔法骑兵的活动空间,让我们众多强有力的兵种因为敌我纠缠而投鼠忌器。

在成功困住我们的手脚之后,再遣上最强大王牌。在没有魔法骑兵的战场上,确实没有什么能够阻拦重装骑兵的冲锋。

凌乱的战局为重装骑兵赢得了冲锋的空间,让他们在平原上卷起一道无坚不摧的狂飙。而尤其让人震惊的,是他们居然为了保持冲锋的强大破坏力,居然不惜践踏自己友军的生命。

只凭这一个策略,达伦第尔王子足以与当世的强者们比肩而立。他的军事天才与自己的兄长飘逸浪漫的战术特征绝不相同,那是一种丧心病狂的华美,只有绝顶聪明的病态头脑才有可能生出这样极端的念头。王子的攻略是绝望的,无论对于我们还是对于他自己来说,都是如此。

王子的狂热为他赢来了机会,破阵铁骑的高速冲锋使得阵地前沿的掷矛手只来得及投出一轮短矛。这轮投掷制造了大量的杀伤,即便是厚重的铠甲在圣狐高地土著勇士蛮横的勇力面前也如棉纸一般脆弱。不少掷矛当场穿透了敌人的身体,有些则从战马披挂的铠甲缝隙中穿过,用致命的力量将这些雄健的骐骥按倒在地。

掷矛手的荣耀只持续了不到三次喘息的时间。

当重装骑兵冲到眼前时,土著战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体验到了“强大”的概念。在狂奔的骑兵面前,他们勇武的精神和强健的体魄根本不值一提,这些强大骑士的眼睛的焦点甚至都没有在他们身上聚集。刹那间,掷矛手的阵地被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重装骑兵像穿透空气一样穿透了他们。对于我们的土著勇士们来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伤亡、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彻底洞穿,这是他们平生仅见的耻辱。但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这份足以骄傲的战绩就像在下午在花园中散步一样平常。

敌人来得太快,我们的前沿阵地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迎来了飞奔的死神。在敌人毫无保留的倾轧面前,重盾手和长枪手们临时拼凑起的阵形就像是一直刚端出烤炉的夹心草莓酱面包,在餐刀划过的地方,鲜红丰润的酱汁滚滚涌出,还冒着带着丝丝甜腥味的新鲜热气。一层、两层、三层……不知道多少层防御在敌人的铁蹄下被肢解,我们的阵地就像是千疮百孔的堤坝,在百年一遇的洪水面前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全盘崩溃的危险。那道危险的黑色洪流距离弗莱德所处的中军阵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到达。

“中军第一道阵线压上,第二、三道阵线后撤……”弗莱德长刀出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以前曾经洪亮清澈的声音现在变得嘶哑难听,仿佛一张随时都会破裂的兽皮。尽管嘴唇发青、呼吸紊乱,但他的目光依旧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恼人的疾病时常困扰着他的睡眠和饮食,让他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可那因为瘦弱而隆起的颧骨和额骨让他面部的线条愈加刚毅起来,犹如刀斧雕琢出来的青铜雕像。

“……两翼立刻向中间聚拢……重装步兵立刻上前,对,上前,命令他们不要理会重装骑兵,做好抵御温斯顿步兵全线冲锋的准备……魔法弓箭大队立刻向我靠拢……”一个又一个命令迅速而清晰地从他的口中传出,然后在最短时间内转化为军队的行动。尽管敌军的众装骑兵已经近在咫尺,可他却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反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正在向我们逼近的敌军步兵阵列。

“弗莱德,这样下去不行。”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紧张地劝说道:“这里太危险,你不能再呆在这里。”

“我必须呆在这里!”他几乎是吼叫地对我叫道,口气强硬得异乎寻常,让我感觉到他异常的亢奋和愤怒。在这一刻,他的脸红润得吓人,瞳仁里也泛着许多血丝,仿佛在他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我吓了一跳,原先准备再继续劝说他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与他相识多年,我很少见到他像这样暴躁的样子。

“我要看见我们的骑兵!”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依旧执拗地大声呼喝着,竭尽全力为挽救危局努力着。他似乎是在懊恼,更像是在自责,也许达伦第尔王子异想天开的用兵方式刺伤了他的荣誉心,使他把我们现在面对的混乱局面归咎于自己的思维的遗漏和迟疑。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他现在的反应太过强烈了一些。我指的并不是他执着于在这里与敌人分胜负的斗志——其实我也很清楚,在这个混乱的局面下,倘若中军的大旗向后飘去,现在的败势就真的会演变成一场不可逆转的败局。我的意思是他的情绪似乎过于激动,好像是头脑中的某根操纵情感的神经变得异常起来,让他看上去有些失控,这让我隐隐有些糟糕的感觉。

这时候,敌人的重装骑兵已经彻底搅碎了我们的前阵,径直向着中军大旗飘扬的方向奔来。很快,中军的防线也不可遏制地塌陷下去。德兰麦亚士兵们徒劳地用自己的鲜血证明着敌人的骁勇。并非是他们不够勇敢,但在如此巨力面前,他们的勇气和忠诚也只能与死亡为伴。在这一刻,似乎整个战场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住敌人冲锋的脚步。即便是战神亲临,恐怕也不得不畏避这些黑衣死神的兵锋。随着他们的逐步逼近,弗莱德身处的地方已经岌岌可危,有些悍不畏死的敌国勇士们已经冲到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倘若任由他们这些肆意驰骋,我们的统帅很快就不得不使用战刀亲手保护自己了。

长剑离鞘,我已经随时准备好用身躯为我的朋友和国王抵挡敌人的刀剑。我已经这样做过一次,倘若有这个必要的话,我绝不介意再做一次,甚至是一百次、一千次。

只希望这一次我的运气依旧能像上一回那么好,可以成功地救下弗莱德的生命。

敌人几乎已经赢得了这场战斗,从阵地那一端传来的温斯顿人的呼喊声就像是庆祝胜利的典礼。

这也是他们这一战最接近胜利的时刻!

就在我即将要策马上前,冲入战团去奋力厮杀的时候,情势终于起了变化。

一排利箭裹着晶莹的毫光从右后方越过我们的视线,如同有生命的毒虫般在敌人的阵列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与这些勇敢的骑士们之前遇到的弓箭不同,这些锐利的羽箭并非从斜上方漫无目的地铺洒下来的,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一支支扎近他们的眉心。最可怕的是,当这些看似小巧的羽箭在接触到目标的时候,竟会爆发出让人惊叹的力量。地、水、风、火,这些自然元素的威力在顷刻间被注入中箭的人体,把片刻之前还以雄壮无畏的姿态展现于人前的铁甲重骑变成一团燃烧的炭火,或是一块剔透的晶冰。蕴涵在这些箭支中的魔法力量实在太过巨大,就连擦身而过也意味着死亡的命运,更何况射出这些箭支的射手们很少有偏离目标的时候。

这些危险的武器摧毁的不只是重装骑兵的生命,还有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荣耀和他们骄傲不可战胜的信心。破阵铁骑?这个震摄人心的名字在魔法箭雨的浸透下变得狼狈不堪。而制造这一华丽而残酷的战场绝景的,是一群我们的敌人从未遇见过的异族神射手。

在最危急的关头,我们的精灵射手终于赶到了弗莱德的身边。和其他的军队不同,精灵族的战士们即便没有保持整齐的战斗阵形,也同样能够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他们就算是躺在地上,也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在接到命令之后,他们并没有按照预先站定的阵形赶来,而是立刻就地分散,依靠种族天生的轻快灵巧和数百年来穿越丛林锻炼出来的敏捷身手在密集的阵列中向我们的方向穿行而来,这也是他们最先赶到的原因。当其他的增援部队还在因为队形不整和去路堵塞而焦急地蠕动时,跑得最快的射手已经来到了我们身后。尽管只有零散的十数个人,但魔法弓箭的力量足以令最强大的敌人停住脚步。当精灵射手的数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增多,达到上千人的规模时,铁甲重骑的失败就已经被写入历史了。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着对我们有利的一面倾斜。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八章 秩序与混乱

如果说精灵射手的及时赶到保护了我们年轻统帅的安全,那么星空骑士的到达则宣告了温斯顿重装骑兵的末日。

无论什么时候,红焰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是热烈激奋的,对朋友如此,对敌人也是一样。

当我们左侧的阵列终于让开一条可以让骑兵通过的道路时,红焰率领着他的魔法骑兵们冲杀了过来。独眼的双刀武士将对友人热切的关怀变成了挥向敌人的无情钢刀,让一度在我们的阵地中大肆破坏的敌人付出了血的代价。在违背精灵优雅传统的高贵咏者面前,原本值得赞许的勇气变成了一件愚蠢的东西,任何试图一力抵抗他的温斯顿勇士们在他面前一一倒下,他们得到了此生最后的荣耀:在远比他们伟大得多的战士面前慷慨无悔地战死沙场。

为魔法的兴盛开创了一个时代的亡灵术士普瓦洛紧跟在他身后,将来自冥者之界的诅咒力量撒向前方的敌人。或许铁甲骑兵的勇气足以战胜自己心中的畏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灵魂中没有“畏惧”这种感情。而普瓦洛所擅长的就是直接从他们的灵魂深处把这种负面的情绪挖掘出来,把它的力量放到最大,让我们的敌人失去抵抗的勇气和对荣誉的追求,让他们彻底在我们面前彻底屈服。

任何一个有灵魂的生物都不可能逃脱这种法力的约束,那些最坚强的战士们或许能够把这种魔法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但他们与平时相比仍然会软弱许多。作为他们的对手,这正是我们所希望见到的。

人们常说,婚姻会改变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而且对于男人来说特别糟糕的是,婚姻总是把那些柔弱可爱的女人变成脾气暴躁的暴君。

我想这一不幸的原则同样适用于其他种族的女性,比如说:黑暗精灵。

初识埃里奥特的时候,她是那么温柔娴静的一个女孩,平时和我们交谈时声音又低又轻,在被我们开玩笑时还时常害羞地躲到普瓦洛身后,红着面孔低着头,眨着她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那时的她,就像是一朵安静盛开的紫罗兰。每次战场厮杀对于她来说都是痛苦的,曾经为了一个人类女孩而背叛了种族的她是那么地珍惜生命,即便是敌人的生命也不愿残害。她战斗的唯一理由就是要保护她心爱的男子,那个有勇气、有智慧却独独缺乏力量的亡灵术士普瓦洛。

那时的埃里奥特是在战斗结束后会哭泣呕吐的黑暗精灵。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结婚之后悄然改变了。看看现在的黑暗精灵吧,地底种族邪恶的本性似乎姗姗来迟,直到现在才在她的心中绽开花朵,让她热衷于亲手制造死亡的工作。绚烂妖娆的铠甲不但是优良的战斗防护工具,同样也勾勒出她惹火动人的女性曲线。在铠甲之外的,是一层灰黑色的恐怖火焰——这种黑暗精灵与生俱来的魔法本能并没有任何伤害性,却让面对她的敌人心生畏惧。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一种黑暗结界的魔法:每当一团密不透光的黑暗笼罩住一个倒霉的温斯顿人时,你就知道这个家伙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两只特大号的链锤如同一对流星在埃里奥特手中上下翻飞,那强大的攻击力使对手的任何防护措施都失去了意义。一个重装骑兵的脑袋在两只链锤的左右撞击下炸裂开来,那些红色和乳白色的浆汁四散迸射,其中有一些飞溅在她的面颊上,使她黝黑俊俏的面庞立刻迸发出邪异的美艳。

哦,天呐,她真的干了!她居然伸出细润的舌尖将这些血腥的东西舔进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咋了咋舌头,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陡然间,她得以地畅笑起来,那尖锐的笑声所包含的除了嗜血的狂热,就是让人胆寒的邪恶。

“啊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让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些与这场战斗全不相关的事情:难怪普瓦洛最近瘦了很多。不过我一直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最近他的手腕上总有些捆绑的印记?他的解释是:这是某些魔法试验的必要步骤,可我总觉得他的话不尽不实……

很快,两支军队中最强战士间的对决分出了胜负,温斯顿重装骑兵毫无悬念地被远比他们更强大战士压倒了。原本他们应该还可以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的,可精灵射手与魔法骑士之间密切无间的配合大大加速了他们的崩溃。

不过,重装骑兵的崩溃并不意味着敌人的败亡,恰恰相反,从更高的角度上来说,达伦第尔王子现在的优势比刚才还要明显。在身披黑色铠甲的铁甲骑士们溃散之前,他们已经给我们制造了超过了远远他们数量的巨大杀伤。更要命的,他们疾风迅雷般的攻势彻底打碎了我们前阵的阵脚,让我们大约四分之一的军队陷入了绝望的混乱之中。而在这个时候,后续而来的敌军主力军团已经和我们正面相撞,他们都是些身经百战的出色斗士,在我们发生混乱的时候绝不会错失制造杀伤的绝佳机会。

前阵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混乱,这这道难以挽救的波流正层层向外延伸开去,将更多的士兵拉入到混乱的旋涡之中。如果说击溃了重装骑士算是解决了直接威胁到统帅生命的燃眉之急的话,那么从现在开始就真正进入到了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时候了。

忽然,我想起了我们的友军、正身处我们东首的路易斯陛下的军队。刚才混乱的战局让我暂时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我有些为这位高贵的统帅担心:在出现在这战场上的三支军队中,以他们的兵力最为弱小。刚才的乱局不知道给陛下造成了什么样的麻烦。

可当我把目光投向那边时才发现,那里的战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陛下的处境远比我料想的要乐观得多。与我们现在十分被动的情形不同,陛下的军队在战场上正占据着明显的主动权。他们的阵地并没有受到重装骑兵的冲击,一方面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兵力比较充裕、吸引了敌军绝大部分力量的缘故;而另一方面,这样的情形也是那边的战况决定的。

在战斗开始的阶段,我们的敌人同样向路易斯陛下的阵地投放了相当数量的贵族私兵方阵。

同样不知道对手的意图何在,但陛下所采取的谨慎措施与弗莱德完全不同。

迎击敌军的是陛下所尊崇的爱将、他年轻时的军略教师里贝拉伯爵。

在坎普纳维亚城下,在森图里亚平原会战中,我们曾数次与这位年长的贵族军官交手,他严谨周密的用兵方式给我们留下了深厚的印象。无怪乎他会成为陛下的军略教师,尽管那教科书般审慎、甚至有些略显古板的用兵无法使伯爵成为如自己的学生一样名震天下的杰出统帅,但却完全有能力给初识军略的年轻人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

在里贝拉伯爵的指挥下绝不会出现流光溢彩的战场奇迹,以弱胜强、颠倒乾坤这样的事情很难发生在他手中。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指挥绝不会出现致命的纰漏,对于那些应该获得的胜利他一定不会错失,而面对那些必败的局面他也能够将损失降到最低。

敌军对里贝拉伯爵同样做了那些曾经对我们做过的事情,在那声号角之后,正与伯爵交战的贵族私兵们变成了混乱的一团,他们也想将伯爵的兵团一同拉入混乱之中。事实证明,这种狂乱的策略是能够起到一定效果的:当对手弱于自己、并且已经陷入混乱中时,狂热的温斯顿战士可以彻底放开阵形的束缚,凭借勇力更快地击溃对手;而当对手与自己战力相当时,这种突如其来的疯狂变化也能够彻底打乱敌军的战略,将对手一起拉入杂乱无章的混战中,趁着敌人尚未适应的时机占据一定的优势——当然,这样的优势是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并且当敌人缓过劲来之后,他们就必须面对一场苦战了。

必须承认,这种自杀式的混战有它的可取之处,可惜这次,他们找错了对手。

无论敌军如何挣扎着蠕动、扭曲、缠绞、翻腾,伯爵的兵团都没有丝毫的动摇。在这位严谨将领的约束下,陛下的军队犹如矗立在岸边的高山巨岩,任凭海浪拍打侵蚀,依旧巍然挺拔。

而在不久之后,当敌人战斗的狂热逐渐冷却、战斗的热情和力量都逐渐衰退时,里贝拉伯爵承受的压力立刻减轻了不少。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时机,开始收获胜利的果实。

一个坚硬如铁的方阵在柔软混杂的敌军阵列中来回冲撞着,将死亡的信息传递给了面前的敌人,犹如一只甲板坚实的大船在海面上乘风破浪。

路易斯陛下选择让里贝拉伯爵率先出战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这个决定意味着无论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陛下的军队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崩溃下来。即便遇到了难以战胜的强大对手,里贝拉伯爵也有能力为陛下赢得足够的时间,让他做出明智的反应。

这样的局面一直坚持到现在,达伦第尔王子将绝大部分经历投诸在我们这一侧,没有作出任何拯救这些贵族私兵的动作,似乎并不太重视这支杂牌军的死活。但是,他仍然留出了相当数量的重装步兵与自己的兄长对峙。

并不是他不想去救援,而是他知道没有人能够援助他们。路易斯陛下还握有一支魔法重骑兵,在他们面前,任何试图挽救这支杂乱部队的尝试都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更多的军队陷入绝境。

正如我们这一侧的败局不能完全归咎于弗莱德,在那一侧的失利也不完全是达伦第尔王子的责任。原本,在这瞬息万变而信息传递速度又极其缓慢的战场上,用一个信号同时指挥两支部队的行动确实非常勉强,而谁也不会一早就预料到两个贵族军团遇到的对手居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局,弗莱德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感慨:“如果罗迪克在这里就好了……”

诚如他所说的那样,如果罗迪克在这里的话,我们必不会遭受如此之大的重创。

其实概括地来说,达伦第尔王子的策略非常简单,就是“乱中取胜”。与我所料想的不同,这位素未谋面的的温斯顿王族并非只是擅长诡计陷害的阴谋家,同样也是一个具有相当水准的军略家。他显然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尽管在军队数量上占据一定的优势,但他麾下士兵的质量完全无法与曾经号称温斯顿“军神”的路易斯陛下相比。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把战场彻底搅浑,让我们和路易斯陛下的军队质量优势无法体现出来,而使自己的数量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的策略在我们这里取得了成功,但在路易斯陛下那一侧却遭遇了失败。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有一个用兵如钢铁一般稳固的将军。只要有里贝拉伯爵的存在,整个战场就不会陷入无法逆转的混乱。如果说达伦第尔王子的用兵像是一条可以任意拉伸的果冻怪物史莱姆的话,那里贝拉伯爵就是钉在史莱姆身上的一柄长剑,任你如何挣扎变形,最终的局面终究能够得以控制。

和里贝拉伯爵相同,我们的朋友罗迪克也是一个将纪律和阵形铭刻在反射神经上的军人。他们代表着将领的一个极端,虽然缺少灵活的变化,但却在统帅军队时将一个“稳”字发挥到了极致。如果说里贝拉伯爵的“稳”就像巍峨的高山一样牢不可破,那么罗迪克的“稳”就是山顶的青松,虽然会在风雨中飘摇,但却更加坚韧、也更富有攻击性和充满朝气的生命力。

不用更大的阵容,若是现在罗迪克和他为之骄傲的部队——由五千长枪手组成的“思恋之牙”——能够出现在这杂乱无章的战场上,必定会如中流砥柱般分割开敌军的乱流,将稳固的秩序重新带回到我们的阵地。

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圣狐高地,代替弗莱德行使着组织王国军务的责任。在我们之中,除了弗莱德之外他确实是最具指挥才能的一个。只有把他留在圣狐高地守护家园我们才能够安心出征。

“传令下去……”思考了片刻,弗莱德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哑着声音对传令兵吩咐道,“……将掷矛手编队撤回整休。让罗尔立刻投入战斗,从旁协助达克拉。把星空骑士调到阵地前沿,随时准备战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后狠狠地补充道:“告诉罗尔,就说是我的原话,我要看见血!”

年轻王者一向冷静的双眸中笼上了一层略带狂热的凶光。他有些阴翳地凝视着混乱的战场,既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吧,既然你想要混乱,那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混乱!”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识过罗尔和他的“亡灵匕首”在战场上的表现了。尽管他是我的朋友,但是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怀念他战斗时的样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永远都不要记起他在战场上的模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绝不会相信在一场多达十几万人的战斗中,一支不足五千人的步兵队会使它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一群杀手倏然出现在战场的边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都是些身材略显瘦弱、目光有些呆滞的士兵,他们看起来并不强大,手中的武器也是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短剑。

混战中,一群温斯顿士兵向着这群衣甲昏暗的德兰麦亚人扑了过去。连番的混战已经让他们杀红了眼,只想把面前所有与自己服色不同的人砍杀殆尽。他们迫不及待地涌上前去,想用这些对手的头颅增添自己的荣耀。

片刻之后,他们被肢解了。

一点都不夸张,他们是被“肢解”了。我发誓在那一小块战场上你绝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在那里你甚至找不到一块稍微像一点样子的人类躯干。

事情发生得很快,如果你不留神观察的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旦这些战场杀手的武器开始品尝道了敌人的鲜血,就上了瘾一样不愿再停止。就像是受到了某种魔力的照耀,鲜血并没有抹去短剑的光辉,恰恰相反,似乎只有在殷红血迹的包裹之中,这些危险的兵器才会闪现出慑人的光芒。在一刹那间,你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这些轻装战士手中紧握的并非是锐利的短剑,而是某种魔兽的牙齿。当这些牙齿开始咬合、吞噬的时候,那些脆弱的人体就变成了易于消化的碎片,洒落在北地的冻土上。

你一定注意到了那个幽魂般的身影,他瘦小、敏捷、眼里带着阴枭的神采、全身散发着黑暗的气息。他右手的短剑并没有沾染上太多的血迹,反而是左手的匕首被鲜血淹没了。岂止是匕首,他的整个左臂都挂满了淋漓的红色。就像是奇妙的魔法,每当这个身影接近一个敌人时,总能用最快捷的方式将左手的匕首刺进对方最痛苦的地方。那会是极深的一刺,几乎连手腕都会没入那道可怕的伤口。然后那把匕首会在敌人的身体里迅速地搅动一下,然后向旁边一撕……

如果你还能坚持看下去的话,就会增加许多关于人体结构的医学知识。不过大多数人在说出“哦,原来人内脏是这样排列的”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那个人当然不会是别人,他只能是罗尔,那个唯一的让敌人对他的恐惧凌驾于对死神的恐惧之上的“亡灵匕首”。他要的不仅仅是屠戮敌人的生命,更是剥夺他们的勇气,扼杀他们战斗的意志。我觉得有时候他甚至做得太过分了,以至于连友军的斗志都随着他的活跃而瓦解。

这支军队正在悄然改变着战场的气氛。你完全可以想像,当两军混战在一起的时候,忽然有一个连面部肌肉都已经僵死了的战士突然把短剑穿入你的胸膛,亲手剥开你的身体,将你的胃囊或是肠子拖出你的身体,并且毫不避讳地咬上一口,再冲着你冷然一笑的时候,你会怎么样?

哦,当然,那时候你什么样都不会了,因为你已经死了。就算这样的伤口还不足以立刻致命,你也绝不愿在这个世上多活哪怕一瞬间,因为你宁愿去直面死神的双眼也不敢在面对这些仿佛是从冥界归来的亡者之师。

而你的战友,那些亲眼看着你的尸体被粉碎的人们,还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挥剑战斗,带着必胜的自信?他们的下一个对手会不会就是这样一个不知道是活着像死了一样还是死了又活转过来的恶魔?

在战斗中,一个温斯顿士兵杀死了面前一个凶悍的敌人。他的运气很好,短剑直接穿透了对手的喉咙,让他彻底断绝了临死反击的可能。德兰麦亚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按理说,这场战斗应该就此结束了。

可是不,那个温斯顿人惊恐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对手,他既不叫喊也不移动,只是双手笨拙地紧握着短剑,目光僵直地望着死去的敌人。短剑在他的手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恐惧,大吼着扑上前去,对着地上的尸体又是刺又是砍,口中癫狂地大叫着:你再也不会活过来!你再也不会活过来!这凄厉的声音甚至一度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伴随着他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这个人真的把对手当成了复活的亡尸,而此时在我们的敌人中,像这样认为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看着坐在稀烂的尸体上又哭又笑的战士,你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谁败给了谁。生者摧毁了死者的生命,而死者扼杀了生者的灵魂。

终于,那个温斯顿人还是被杀死了。直到死亡降临的一刻他的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看着身下的尸体,就像是害怕他突然站起身来继续战斗似的。

在绝望的混乱中,纪律败给了勇气,勇气败给了野蛮,野蛮败给了疯狂,而现在,疯狂在死的恐惧面前俯首帖耳,于是,混乱被推上了顶点。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决胜之刻

弗莱德说他要看见血,他真的看见了,而且看见的比他希望的还要多。抵死的搏命让五千“亡灵匕首”蒙受了过半的损失,但他们得到的要比这多的多。不仅仅是杀敌数量的寡众,最重要的是,他们把畏惧的种子播撒到了敌人心中,让他们产生了动摇。而对于战场上的德兰麦亚军人来说,“亡灵匕首”几乎就是死神的代名词。能够与死神并肩作战使得这些几欲崩溃的战士重新拾回了战斗的自信。

达伦第尔王子想要混乱,他也得到了,而且同样得到的比他希望的还多。原本,我们的敌人希望在混乱中寻找战机,以期待一举把我们击破。但现在,混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分你我的巨大涡流,不仅把我们、也把他们一同拖入了战斗的泥沼。他们亲手养大了一个恐怖的魔鬼,最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控制住这只魔鬼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魔鬼吞噬。

很快,经过整休的掷矛手们也披上了厚重的铠甲,以重装步兵的姿态重新加入了战团。土著勇士们的体内本身就流淌着狂野冲动的血液,尽管在训练中学会了如何服从命令,但当他们身处毫无秩序可言的战斗乱流中时,高地蛮族的血脉就不可遏制地重新沸腾起来。在弗莱德的命令下,这些强壮的男人野蛮地大声呼喊着,像一群野兽一样涌向自己的敌人,完全舍弃了纪律和阵形,将自己的身躯尽数托付给战斗的本能。

在阻拦重装骑兵的冲锋时,许多人都受了伤,在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那些受伤不重的战士们执意要求回到战场。他们渴望着用敌人的鲜血洗刷刚才溃败的耻辱,这份急切的心情很快就转变成了温斯顿人的恶梦。

在土著勇士们整休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支撑着战场、为使战况不至全面崩溃立下汗马功劳的,是达克拉他和他的重装步兵们。与温斯顿和克里特的重装步兵不同,达克拉麾下的战士们并没有十分厚重的铠甲。因为精灵射手、掷矛手和星空骑士的存在,他们并不像其他国家的重装步兵那样要时时准备着抵御敌军骑兵侵袭的重任。这些军中最魁梧的汉子们身穿镶嵌着金属鳞片的硬皮铠甲,手中则多是像大锤阔斧这样威力巨大的重武器。和温斯顿手持双手重剑的铁甲战士和温斯顿左盾右矛的重铠士兵相比,这些粗豪的战士并不以防御见长。但他们奔行迅速、出手有力,在杀伤力和破坏力上远远强于别国同样兵种的战士们。他们是步战的强者,是粉碎敌人生命的沉重铁拳。

正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我们才可以在混乱的战场上支持这么久。他们就像是一具巨大的磨盘,将一拨又一拨塞入战场上的敌人磨得粉身碎骨。每一次接战,达克拉都会出现在战况最为激烈的地方。他硕大的战锤就像是一面旗帜,一次又一次点燃战士们战斗的豪情。现在,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几乎每一样武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这个孔武的汉子竟像是一个铁铸的战神化身,那些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的可怕创伤丝毫也没有阻碍他的战斗。如果说这些伤口产生了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激起了我们重装步兵指挥官更野蛮凶残的战斗意念,让他愈加沉重地打击着对手。

渐渐地,我们弥补起了战斗刚开始时因为大意而造成的被动局面,开始一点点积累起战场上的优势。整个战场就像是一锅正在炉子上翻滚的人血骨头汤,达伦第尔王子一刻不停地将一支支新的军队投入到这锅泛着血花和尸臭味的汤锅里。弗莱德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只是他的频率比对手要缓慢得多。嘈杂的战团越滚越大,每一次喘息都有数以百计的人倒在血泊中。

同样是杰出的用兵家,在面对达伦第尔王子打破常规的策略时,路易斯陛下和弗莱德采取了完全相反的道路。陛下的对策是保持稳定,以无可挑剔的正规战法战斗,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战斗节奏,使敌军无计可施。

而弗莱德做得却十分极端。他并没有着意扭转混乱的局面,而是完全融入其中,先适应了达伦第尔王子的战斗节奏,而后用更大变化去应对变化,以更大的混乱去取代原先的混乱,最终使敌人的脚步随着自己的指挥棒蹒跚旋转。

尽管这样的战术安排是在战场当时的局面、麾下军官的素质以及其他多方面因素共同制约下作出的,但这并不能阻止两位统帅让战局向着自己所希望的一面发展,那就是达伦第尔王子的失败。

这时候,路易斯陛下已经完全击溃了他正面的敌人,里贝拉伯爵立刻率领着他的军团扑向混战中的战场,从战场东南方开始向敌人发起了致命的挤压。这支强大稳固的力量就像是一只大号的番茄榨汁机,不断地将鲜红的液体从敌人的阵列中压榨出来。如泼似溅的鲜血几乎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绚烂的红,在这天将正午的时刻让我们提前看见了黄昏的颜色。

或许嗜血的狂热蒙蔽了身处战团之中的敌人的双眼,让他们无法看清现在的局势,但立在高坡之上注视着战场局势的我们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敌军的颓势。在我们这一侧,一直顶在站团最前端的重装步兵们开始有秩序地向后退却,而临时变为步兵的掷矛手们则从左翼向前推进,弥补了因为重装步兵后撤而产生的空白。在右侧,罗尔的“亡灵匕首”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正在撤出阵地。而两个刚进入战场的步兵方阵正挡在他们与敌军之间,为他们提供着安全的保护。

而在战团的东南角,里贝拉伯爵的军队正绕过战场边缘,坚决地向我们靠拢。尽管他们前进的速度十分缓慢,但他们每前进一步,面前的敌人就会后退一步,使属于他们的原本就已经太嫌拥塞的战场空间变得更加狭窄。在他们身后,起码还有两个长枪手大队和一个轻装步兵队正在迅速地接近战场。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与路易斯陛下的军队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个面向敌军、略微向内凹陷的碗状包围圈。敌军拼命地在这个包围圈里蠕动挣扎,一次次试图冲破这道并不算周密的防线,可他们本身的混乱大大削弱了自己的冲击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能够自由行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尽管他们的数量比我们要多出不少,可在两军相接触的地方,却是我们在数量上占据着优势。眼前的事实证明,在绝世名将的手中,数量较少的军队同样可以通过正确的策略和适当的阵形对数量占优的敌人实施包围,而且这一奇迹是发生在平原地带。

达伦第尔王子的麻烦还不止如此,即便是在混乱的战团中,已经与敌人纠缠在一起的德兰麦亚战士们也已经适应了对方毫无章法的战斗。在挺过最初的慌乱之后,长期严格训练锻炼出的战斗素质在他们身上体现了出来。最初,大概只有几个最清醒的下层军官想起了自己的责任,他们将自己的部属集中在自己身边,自发地以一些简单的阵形进行战斗。渐渐地,这样做的人多了起来,原本散落在敌军之中的单个士兵逐渐汇聚成一些小队。当两个小队在战斗中相遇时,就自然而然地融合到一起,变成了更具规模的一支战斗力量。这样的事情不断地重复发生着,当聚集在一起的士兵达到数百人的时候,就成为了一支乱军中难以阻挡的力量。

现在在我眼中,数量庞大的敌军阵线就如同一只硕大无朋的战争巨兽的胃囊,正在不住的收缩抽搐,试图通过用力的搅拌将其中的德兰麦亚将士们消化干净。可惜,这一团团由优秀的士兵聚集起来的战斗队伍实在太过坚硬,非但没有在敌军的挤压下被消融一空,反而如同石头和金属一样在敌人的阵地中制造着麻烦,让这只巨胃患上了致命的消化不良。

“我们会赢!”弗莱德无比肯定地对我说,口吻中带着巨大的激动和喜悦。他的脸绯红如醉,目光晶莹得像是两只太阳,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和他的面颊一样,他的手也变得干枯瘦弱,但却又烫得吓人,甚至让我觉得都要握不住它了。

“传令给红焰……”黑发的王者望着处处显露出惨败迹象的敌军阵地,声冷冷地对自己的传令兵说道:“……立刻出击,攻击敌军左翼!”

得到弗莱德的命令,经过的短暂休息的星空骑士们再次出现在了战场上。尽管只是身着温斯顿轻骑的服色,但你绝不会将这两支军队混淆。那层绚烂夺目的光辉附着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铠甲上,犹如战神亲手为无敌的勇士打上的标记。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人同样捕捉到了这难得的战机。在一阵短促的鼓声之后,从路易斯陛下的后阵中同样冲出了一支环绕着胜利光环的骑士。他们穿着重装骑兵的铠甲,却在干着重装骑兵永远也干不出的事。一瞬间,只在一瞬间这支可怕的骑兵就将速度提升到了让人难以想像的地步。这绝高的速度甚至能欺骗你的眼睛,以至于当他们自你眼前飞驰而过的时候,你会在刹那间感觉他们的影子还留在原地,正做出奔腾飞跃的动作。

连自己的影子都被甩脱了,这就是这些骑兵让人惊叹的速度。

两支魔法骑兵的出现,犹如两柄致命的尖刀,深深刺入了敌军的阵地中。如果说连番的战斗已经让达伦第尔王子的追随者们显露出明显的败绩的话,那么魔法骑兵的加入则将敌军崩溃的进程提到了最高速。

在“以血为证,不胜无归”的呼叫声中,星空骑士们从左翼斜插近了敌军的战团之中。在混乱中奔走呼号的温斯顿人根本无法组织起抵抗这些强大骑士的有效力量,被这些骑士的锋芒指向的士兵们都疯狂地像两侧躲避着,以期逃脱死神的垂青。即便如此,仍然有为数众多的温斯顿人成了这些强大骑士刀下的战利品。

而在另一侧,路易斯陛下的魔法重骑兵们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脱胎于温斯顿铁甲重骑的魔法骑士们将继承了原先战斗时一贯的风格,无论是在冲锋还是在砍杀时,他们都绝不开口呼喊,仿佛是要在死亡到来之前先将永恒的沉默带给可悲的对手。

领导他们的是陛下的爱将、剑技卓越的卡莱尔将军。此刻他正手持自己珍爱的宝剑,在战场上刮起一阵腥红的旋风。一支长枪当胸向他刺来,这凶狠的一枪既准且快,简直让人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卡莱尔将军反手将长枪架住,顺势平躺下来,躲过了这知名的一击。在他仍平躺在马背上的时候,右手长剑行云流水般向一旁扫平展开去,抹过了施袭者的咽喉。

或许是因为将军的勇名在温斯顿早已经家喻户晓,每当他出现的地方,总会引来一道危险的金属壁障。亲手杀死一个剑豪将军,这份巨大荣誉带来的诱惑和对危险的恐惧感一样让人难以遏制。不敢面对卡莱尔将军的对手一早就已经闪到了一边,而留下来的则都是有着相当实力的战场强者。

战刀、短剑、巨斧、弓弩……你很少有机会见到花样如此繁多的攻击迎面扑向同一个人。整个战场仿佛都阻拦在卡莱尔将军面前,他眼中所能看见的除了敌人,还是敌人。

可是,这没有用。

谁也不知道卡莱尔将军怎么能够闪过这许多的攻击,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全都闪过了。有时候,他就好像一块沿着山坡滚落的巨大岩石,硬生生将面前的阻碍尽数撞翻在一边;有时候,他又好像一瓶倾泻在地上的水银,刚一接触土壤就顺着泥土的缝隙渗透开去,流畅得就像是一首动听的歌曲。无论是强攻还是巧躲,每当将军掠过,总会有人用濒死时凄惨的叫声为他送行。随着他的战马不断向前方奔行,一条湿润的红色走廊也被他铺得越来越远。沿着这条走廊,紧跟在他身后战斗着的魔法骑士们找到了自己冲锋的方向。

就像是两条矫娆的巨蟒,两支同样强大的魔法骑兵在敌军的阵地中央来回穿插、翻腾,轻而易举地将敌军的阵地划分成大小不等的几块。这惊人的破坏工作对于这些强大得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马上战士来说,就像是用锋利的餐刀切割黄油一样简单。每当一部分敌军被“切”出敌阵外侧,总会有一群善战的士兵会立刻填补上这个骑兵创造的缺口,而后包围起那些倒霉的对手,直至将他们杀戮殆尽。这个过程一再重复着,为数众多的敌人就这样从自己的阵地中被分离出去,成为了敌人刀下惨死的魂灵。

这样的战斗已经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了,即使是最顽强的敌人,此时也唯有承认自己的失败。一些听命于达伦第尔王子的战士开始向阵地外逃逸,敌人的强大已经彻底粉碎了他们战斗的意志。更多的人在向后退却、退却……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退向何方。他们只本能地想要远离面前这些强大的对手,而无论他们如何退缩,总也逃不脱我们追袭的步伐。

“决胜的时刻已经道了!”此时,弗莱德拔出战刀,遥遥指向敌军溃退的方向,向着我们身后剩余的士兵大声嘶吼道,“让我们用刀剑和鲜血来告诉我们的敌人,谁才是战场上最强的勇士,谁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下一个黎明!杀!”

他的呐喊声暗哑得可怕,仿佛把所有的空气都从他的胸腔中挤压了出来一样。在喊完之后,弗莱德的呼吸变得愈加急促,灰白色的蒸汽大口大口地从他的口中喷出,随即又飘散在北地初冬萧索的寒风里。他面颊愈加鲜红了起来,嘴唇却泛出深深的青紫色。

并没有多少战士发现统帅的异状,最后的总攻立刻依照他的命令展开了。除了三千名国王的亲卫队,所有的士兵都投入到了这次攻击中。整个扬风平原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残忍洪亮的喊杀声随风直飘向很远的地方。

即便是创世的神祉此刻也无法阻止敌军的溃败了,无所适从的敌人发疯似的涌向烈鬃城堡,原先宽敞的城门此时拥塞不堪,吊桥的门廊里堆满了落胆的士兵。城墙上的守军门焦急地大喊大叫,甚至用弓箭和弩炮来对待自己溃败的战友。可是这根本没有用,每当一群士兵死于守军的弓弩,更多的溃退的军人就会抢上前来占据他们原先的位置。在这片空旷的平原上,向任何方向逃跑都不能给逃窜的军人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他们唯一还能够凭籍的,就是烈鬃城高大厚实的城墙了。

可是倘若大门无法关闭,城墙又有什么用呢?

在溃败的敌军裹挟之中,我们的战士也并不费力地冲入了城内。在这比土豆泥还要混乱的时刻,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去费力分辨谁是敌人、谁是战友了,对生的渴望彻底剥夺了敌军的勇气,让他们只顾着向城里涌动,根本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率先冲入城内的联军士兵们没有再去理会溃败的军队,而是直接将杀手伸向了城头的守军。他们迅速地攀上城墙,将把守大门的敌军掀下城去,而后砍断了拉起吊桥的绳索,把更多的战友放入了城中。随着力量的增强,我们占领的城墙部分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人把象征着达伦第尔王权的紫色旗帜扔下了城墙,而把象征着路易斯陛下的湛蓝色立马战旗插上了城头。

这座城市的主人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原先还妄图再负隅顽抗的敌人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有的逃走了,但更多的选择了投降。如果你看见这样的景象已经会觉得很讽刺:数万人同时扔掉武器伏倒在地,向强大的敌人乞求生存,这居然也是一件颇为壮观的事。

“我们胜利啦!”我欢快地大叫着,用力摇晃着弗莱德的手臂,“你看,弗莱德,我们胜利啦!”

他的手握起来软绵绵的,感觉不到一丝力量。

“对……我们……胜利了……”我转过头,看见他疲惫的面庞。战斗时凌厉狂热的神采此时已经从他的瞳仁中消失了,现在他的目光模糊迷离,疲惫得几乎懒得睁开。

“终于……胜利……咳咳咳咳……”猛地,他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得那么厉害,甚至于整个身体都紧伏在马背上。倘若不是我用力搀扶着他,我想他一定已经掉下马去了。

“扑……”忽然,我看见一道浓浓的血雾从他的口中喷出,把自己的面颊都染成了凄艳的红色。一大口血痰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吐到了地上,而更多的血迹则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在马背上。

“弗莱德,你怎么了弗莱德?”我吓坏了,慌手慌脚地滚下马背,小心地将他抱下马,一边将水壶从到他的口边一边问道。我害怕得要命,连水壶都拿不稳了。许多水撒在弗莱德的脸上和怀中,却没有洗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迹。

他努力地睁开眼看着我。片刻之前,他的脸还红得吓人,可在喷出那口鲜血之后,他的面色立刻苍白得像纸一样。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努起嘴巴,在我耳边颤巍巍地轻声说道:

“让米莉娅来,要快……”

第二十二卷:征程 第二百章 爱我,就战胜我

圣撒拉米宫位与烈鬃城的正中央。这里是温斯顿帝国的王廷,是这个强大帝国的主人居住和行使权力的地方。这座气势恢弘的王宫坐北朝南,内中融合了发源于帝国各处的多种建筑艺术元素,是数百年来无数伟大的建筑师呕心沥血旷世之作。在王宫的南侧,一座宽约两百步、四层高的高大宫殿横卧在贯穿王宫南北的中轴线上,宫殿的面前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池,水池边缘由白腻润滑的大理石铺就,池中常年蓄满了由饮马河中引来的活水,池水清净澄澈,就连池底大理石板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水池的两边摆放着诸多精美的雕塑,其中的主体多半与英雄和战马密切相关。

水池两边栽种着三层高大的常绿乔木,在宫廷园丁的刻意剪修下,这些树木的树冠都长成了同样的形状。树墙之外是大片的草坪和花园,一直延伸到院墙的脚下。左右两条道路在水池的顶端汇聚在一起,一直铺向宫殿的大门。

无论是树木的间距还是雕塑摆设的位置都经过极其精确的测量,将偏差降低到了人力所能及的最低点。站在中轴线上,无论你往左边还是右边看去,所见的景色几乎完全相同,犹如一面镜子的里外两侧。“对称”的概念在这里被发挥到了极致,形成了一种庄严的美,象征着温斯顿帝国不可动摇的强大王权。看着眼前的景象,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出这里平时的模样:这个国家中那些最有权势的人们聚集在这里,收起了平时的骄傲,谁也不敢大声喧哗。所有人的脚步都缓慢收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沉默。只有一个人有权利在这里大声说话,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人们的敬畏,那就是这个国家的所有者,温斯顿帝国的君主。

可是现在,这庄严的景象被一大片嘈杂的声响打破了。溃败的卫兵和无所适从的宫廷侍从们在原本庄重肃穆的宫殿间奔逃,发出绝望惊恐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一群与他们服色相似的士兵们正声势浩大地涌进宫门,他们高举着蓝色立马的王旗,跟随在金发蓝眼的年轻王者身后。起初,还有些顽强的士兵试图抵抗他们前进的脚步,可这些不过是垂死野兽徒劳的挣扎罢了。很快,我们面前就再也找不出一个顽抗者。绝大多数宫廷侍卫向路易斯陛下交出了武器,他们的生命得到了保障。还有一些人的理智显然被恐惧驱散了,他们已经连投降都想不起,只知道骚乱地在这座君主的殿堂中四处逃窜……

在烈鬃城下彻底被击溃之后,我们的对手达伦第尔王子做出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

原本,他完全有机会带领自己残余的追随者向北退却。尽管已经完全失去了与路易斯陛下争夺王位的力量,但辽阔的北方平原和山区足以让这位出众的阴谋家和军略家支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起码暂时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在看到败局已定之后,达伦第尔王子居然撤回了城中,既没有作出反扑的态势,也没有积极地组织防御力量,而是退入了王宫之中。他的提前撤退使得这场战斗过早地结束了,失去了统帅的敌军很快就陷入了完全的崩溃之中,没有经过什么有效的抵抗就将城池送到了我们的手中。最奇怪的是,即便是在王宫大门处,敌人也没有凭借高大的宫墙给我们造成任何麻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达伦第尔王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任由自己的追随者们失去溃败投降,把他推入最后的绝境之中。

“陛下,这个人说知道达伦第尔殿下在哪里。”冲入宫门没有多久,卡莱尔将军就将一个吓得面色苍白的宫廷侍从押到了路易斯陛下面前。

听到这个消息,路易斯陛下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他向前快走两步,示意两旁的士兵松开这名俘虏,竭力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知道达伦第尔在哪?”

国王激动的神态把这个可怜的俘虏吓得够呛,他一头栽倒在地上,一边亲吻着陛下的战靴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我是达玛哥,是您最恭顺的仆人,陛下……我不敢欺骗您……我什么都告诉您……国王陛下……啊,不,是那个该死的叛逆,他胁迫我们,让我为他效命……我一点也不愿服从他,我发誓……求您饶恕我的性命,我发誓为您效忠,我卑微的生命都是为了效忠于陛下您而存在的。我……”

我猜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他可以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在这里向陛下宣誓效忠。而且最了不起的是,他或许有本事把这一个意思换一万种花样表达出来。这或许是任何一个国家宫廷内侍的基本功夫吧。可是现在,他显然把这门功夫用错了对象。

“我问达伦第尔在哪里!”路易斯陛下无比厌烦地打断了他的丑行,左手扯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他提了起来,右手拄着一把染血的宝剑。看得出,尽管获得了战斗的胜利,但陛下的心情并不愉快。他焦躁不安地冲着那怯懦的内侍大吼着,完全不复平日里温文的举动。

“他就在王宫大殿的正厅我逃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呆在那里他让我告诉您他在那儿等您我发誓他只有一个人求您别杀我陛下别杀我!”那个怯懦的内侍立刻口齿清晰而又异常迅速地大叫起来,连呼吸都被他省略了,声音尖锐得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正在打鸣。他一边叫喊一边斜着眼睛恐惧地望着陛下剑尖上不住滴下的斑驳血迹,就仿佛那些血迹都是从他自己的体内流出来的一样。

得到了他的回答,陛下立刻厌恶地把他推到一边,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率领着军队径直向大殿走去。

大殿的正门紧闭着。路易斯陛下走到门口,刚想伸手推门,忽然皱了皱眉头,回过头来看了看紧跟在他身后的大队人马。

“命令所有人退后,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踏上台阶半步。”陛下对里贝拉伯爵命令道。

“陛下……”伯爵迟疑地望着陛下,不愿接受这个命令,“……您不能一个人进去。”

“我只是想和他安静地谈谈!”陛下烦躁地大声说道,试图以此迫使伯爵接受命令,“他只是一个人在里面,没什么可担心的!”

“您的身份与往日不同了,陛下!”伯爵坚持地反对着,“您现在是一国之君,您的安全牵动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请您不要再像一个王子那样任性了!”

路易斯陛下沉默不语,对着伯爵的双眼看了许久。顽固的伯爵一点也没有退缩,坦然地迎上了陛下的目光。两个人相互注视了许久,陛下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固执:

“好吧,伯爵……”他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妥协道,“……您和卡莱尔随我一起进去。”随即又对我说道:“请您也来吧,基德先生。既然古德里安陛下不在这里,我想您是有资格代替他去看看达伦第尔的。”

里贝拉伯爵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陛下的安全仍然感到不放心。但想必他也知道这已经是陛下最大的妥协了,而且有像卡莱尔将军这样剑术高手在身边也确实足以应付许多突发情况。

很快,所有的士兵都退下了宫殿。这些忠诚的军人把宫殿团团包围了起来,一旦发现有什么情况,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路易斯陛下身旁护卫他的安全。

站在大殿门口,路易斯陛下不自然地整了整自己的铠甲。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那个几乎陷自己于死地的亲生手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巨大的宫门上,轻轻地一推……

大殿中的光线很暗,只在两侧的墙上燃着几盏微弱的灯火。

“你终于来了,我的哥哥。”一个温柔优雅的年轻男声从黑暗的大殿深处响起,就像是一朵慵懒的白云,轻轻飘入我们的耳中。

大殿正中央,宽大的王座镶裹着闪亮的金质和宝石视频,椅面由来自遥远东方大陆的柔软金色丝绸铺就。即便是幽暗的灯光落在椅子上也会映射出一道道仿佛会流动的明亮光泽,看上去说不出的庄重奢华。

出乎我预料之外的是,王座上没有人。

在王座的下首,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本应属于王子的座位上,全身包裹在一件华贵的紫罗兰色大氅中,悠然地翘起双腿,手中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杯子里盛了半杯紫红色芳醇的液体。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场战争真正的策划者、路易斯陛下的亲生弟弟、温斯顿前任国王赫诺尔四世的次子、阴谋篡夺王位的阴谋家、一度称王的温斯顿帝国伪君、达伦第尔亚历山德罗德赫诺尔。

那是一个极俊美的男子,这是我见到他时的唯一印象。

尽管在面部的线条中不难找到同一血缘的痕迹,但达伦第尔王子的俊美与他兄长如阳光般明媚的光辉气概完全不同。他的美是魔性的,甚至于可以说带着浓浓的女性妖娆柔媚的特征。他的脸比路易斯陛下还要消瘦些,睫毛既细且长,眉梢略向上翘起,露出一对淡紫色的瞳子。同样是淡紫色的头发自然地卷曲着,其中一绺斜斜从左脸低垂下来,将半边面孔遮挡得若隐若现。无论是脸形还是五官,达伦第尔王子与他的兄长都极其相似,但倘若你仔细地观察,他们却又是如此不同。如果我们把路易斯陛下脸上一切刚毅坚强的特征全部取消,或许就能够得到一张达伦第尔王子俊美到了极点的脸。如果换一个适合的场合,这绝对是一张能让所有女人发疯的脸,甚至于就连许多男人也会为之倾倒神醉。

此刻的达伦第尔一点也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叛逆者,他的双眼清澈透澈,完全没有阴谋落空了的疯狂疲态。他轻啜了一口美酒,然后把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起来。紫红色的酒浆与他手上紫红色的宝石戒指交相辉映,一道华丽而病态的艳丽波澜随着他的晃动在幽暗的大殿之中荡漾开去。

“我刚跟自己打了赌,赌的是在我喝完这杯酒之前,你就会进来。看来……我赢了。”达伦第尔王子微笑着对路易斯陛下说道。他的目光完全聚集在陛下的身上,仿佛看不见我们的存在。

“你不想坐下来么,我亲爱的哥哥?”他指了指王座上首的一把椅子。

路易斯陛下向前走了两步。里贝拉伯爵拉住了陛下的袖子,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和达伦第尔王子靠得太近。陛下坚定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衣袖,缓缓走上前去,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我们只有跟着他走过去,侍立在他身旁。

“这一杯是敬你的,我的哥哥。敬温斯顿帝国最杰出的统帅又一次赢得了胜利,愿战神与你永世相伴。”待陛下坐定,达伦第尔王子高举着杯中的美酒,几乎是热情地为自己的兄长祝福着,随即把酒一饮而尽。他的神态和语气热情诚恳,这使得宫殿中的气氛越发诡异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路易斯陛下缓缓地问道,他的声音随着激动的情绪一同颤抖着。

“我真的不如你,哥哥……”仿佛没有听见兄长的问题,达伦第尔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我搅尽脑汁想要打赢这一仗,可是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努力,终究还是要比你差了一点。那帮白痴还想劝我撤到北部山地积蓄力量东山再起。他们懂得什么?北部山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根本没有再与你战斗的资本,最多只是花几年时间让我再输一次而已。既然已经注定失败了,那就没有必要再争下去了。像现在这样,多好啊……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了吧,已经几年了?哦,七年了,那时候父王还在,他就坐在这里……”他指了指宽大的王座,“他总是对我们说……”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路易斯陛下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达伦第尔王子大声喝道。他的眼眶红红的,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滴落,流成一片悲伤的溪流。

“为什么?”达伦第尔王子微笑着侧过来看着自己的兄长,“这很重要吗?反正现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你赢了,哥哥,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不过说起来,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一开始你吓了一大跳吧。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两侧的防线会作出不同的反应……不过管它呢,后来还是你赢了……”今天的战斗在达伦第尔王子的口中轻松得就像是一场马球比赛,始终让他回味无穷。奇怪的是,尽管他彻底输掉了这场战争,并且注定将会为之付出代价,但他看起来仍然感到心满意足。

“回答我的问题!”路易斯陛下忍不住一把抓起自己的弟弟,对着他的脸大声吼叫着。那个一贯以优雅高贵的仪态面对别人的温斯顿王储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陛下纯粹就是个暴躁绝望的兄长,在不听话的弟弟面前无能为力。

“一个国王,一把镶着黄金的椅子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陛下嘶声吼叫着,“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让多少无辜的人枉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你讨厌我,恨我,我知道!你想让我离开、让我死、想得到父亲的宠爱和国王的宝座,这都随便你!可是无论是什么事情,你只要冲着我来就好,冲着我一个人就好!你想要当国王就来告诉我啊,我会让给你!你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可是你凭什么要把那么多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我就是为了不要你再让着我!”忽然间,达伦第尔王子一把将路易斯陛下推开,指着他的鼻梁大喊起来。他雍容华贵的仪容在顷刻间崩溃成屈辱的碎片,随着他愤怒的目光一块块剥离下来。

“你凭什么一定要让着我!从小,从我懂事的时候起你就是这样。只要我想要,最好的糕点你会让给我,最好的衣饰你会让给我,最好的配剑你会让给我,最好的战马你会让给我,就连王位、连这个国家你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要让给我,就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打发我。谁给你的权利这样做?在你这样做之前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些什么!”

“知道吗,路易斯,你这是在侮辱我,侮辱我你懂吗?就算是一条狗,它咬你的时候你也会踢他一脚,可是无论我对你做过些什么你都不会正眼瞧我。我就那么卑贱吗?就这么让你瞧不起?就连你的好胜心和虚荣心都挑不起来?”

“不止是你,就连母后和父王也这么看待我。母后临终时说,她一点也不担心我,因为只要有你在,就一定会好好保护我。她不知道我恨死了这种说法。我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我,尤其是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要让你重视我,看得起我,就算是为此犯下滔天罪行、成为你的敌人、让你痛恨唾弃也要让你不再让着我。”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整整七年。我找到迪安索斯挑起战争,把你派遣到德兰麦亚,像一个野心家一样四处安插亲信。只要你在那时反对我,和我争夺,我就会立刻放弃这一切。可是你没有,就连一点不快的意思也没有向我表达过。无论我怎么逼你,你都微笑着退让开去,就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父王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他甚至想直接把王位传给我,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会让给我。这是对我最大的羞辱!我在他临终前让他留下了传位给你的敕令,我不想当国王,我就是想当叛逆,想做一个恶人,一个能让你怨恨的大坏蛋!”

“是,你是很聪明,很了不起,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无论是什么课程,你只要听一遍就会明白,而我却根本不知道那些宫廷教师在说些什么。骑马、射箭、剑术、战术……无论什么你都比我强。你十四岁的时候就和父王一同出征西部丛林,十六岁时就独自统兵平息北方的盗匪。你说得不对,我不恨你,一点都不恨你,甚至都不嫉妒你。你所得的一切都是因为的优秀,那是你应得的荣誉。你是我的偶像,我只是崇拜你而已。当你骑在马上和父王站在一起、威风凛凛地率领着大军出征的时候,我崇拜你崇拜得发疯,甚至想去吻你踏过的土地。”

“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瞧不起我。我是你的亲生弟弟,是血管里流淌着和你一样血液的人!我想你像对待一个男人一样对待我,这难道很过分吗?我不要你让着我,我要你和我争,认认真真地和我争一把输赢。我知道或许我这一辈子都比不过你,可是我只希望你能抬起眼来看看我,把我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王位,也不在乎会把多少人牵扯进来,我只想逼你再和我争一次,不留余地、一心求胜地和我争一次。哪怕我必输无疑,我也只希望你能和我争一次而已!”

“而现在……”说到这里,达伦第尔王子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重新站到路易斯陛下的身前,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的目的达到了,哥哥,你终于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了。就是这样的目光,当你与别人争斗时认真的眼神。这是你最让人崇拜的时候,我做梦都在希望你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