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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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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用我一生的努力,换取你一生的快乐!”

米莉娅喜悦又慈爱的声音及时地响起在广场中央:

“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七章 三份战报

会议室里,弗莱德紧皱着眉头坐在我们对面。他的面前放着三份战报,那是他烦恼的源头。

第一份战报来自由德兰麦亚第一、第三军团以及南方贵族组成的东路军。与我们相同,他们也受到了克里特人“借粮令”的困扰。针对这样的敌情,东路军最高指挥官卡特莱克将军采取了稳妥保守的战术,将部队推进的脚步停止在水星河沿线,只派遣小股部队进行偷袭和骚扰,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武装进攻。

从战术的角度上讲,这种作战方式固然缺乏进取心,但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在补给不十分充裕的情况下,能够在一段时间之内保持战局的稳定,让东部战线不至于迅速崩溃。这种但求无过的打法正是卡特莱克将军一向坚持的。他本人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所谓“名将”的资格,但也已经是德兰麦为数不多的用兵严谨稳重、少尝败迹的将领之一,在军中颇受好评。

可是这一次,他忘记了自己麾下的将官士卒都是些什么人。

从那些原本就来自南方的贵族们一踏上战场那天起,他们就日夜在地图上寻找着自己的领地,计算着进军的速度和收复自己领土的时日。当战局有利的时候,他们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勇敢的军人,但当部队停止推进、近在咫尺的领地无法收复的时候,他们的自私和焦躁就表露无余。报告上说,每天都有许多人透过形形色色的关系来向卡特莱尔将军进谏施压,完全无视脆弱的后勤补给线,或软或硬地要求他继续南进收复失地。好在卡特莱尔虽是个庸才,但还具有最基本的战略眼光。他一次次拒绝了属下的胁迫要求,在补给压力缓解之前拒不出兵。

他高估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同时也低估了年轻贵族们的无知和胆量。一天清晨,密谋已久的南方贵族军官在第三军团指挥官德里克台德克将军的率领下放弃了自己的防线,带领着东路军几乎一半的军力涌入茫茫草海。在克里特人的陷阱面前,这些高傲自私的家伙们缺乏最基本的判断力,甚至连丝毫的迟疑都没有就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埋伏,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刻,卡特莱尔将军表现出了自己身为一个贵族最无耻的一面:他听任自己的友军在距离自己三天路程的碎石要塞被围,没有出动一兵一足前去支援。尽管他在战报中为自己辩解说“固守之责重逾千钧,不知敌军深浅,未敢轻动”,但都已经饱经战乱的我们谁也不是瞎子,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能看出来他这样做除了因为胆怯而带来的过度谨慎之外,也是为了报复这些军官触犯自己地位的私怨。

然后,东路军在损兵折将的情况下依旧秉承着紧缩固守的原则,被占据兵力优势的克里特人逼得节节败退,将原本已经夺回的大片土地又重新奉于克里特军的统帅、这场战争的主要发起者之一、以诚实仁善的美德著称于世的克里特王太子迪安索斯面前。现在,东路军仅存的兵力约一万一千人被克里特大军围困于暗影堡,多次突围未果。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在东路军分裂被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来战报?卡特莱尔这老家伙早干什么去了!”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震怒的弗莱德用力将这份报告掷到地下,对着送信的士兵大声呵斥。他的表情可怕极了,让人感觉似乎他随时都有可能拔出刀来,做出残暴的举动。他不能不愤怒啊,一支可以左右局面的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上万士兵随时都有可能命丧敌手,而他这个全军最高指挥官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居然毫不知情。这让我们没法不怀疑卡特莱尔隐瞒军情的目的何在。

那可怜的士兵吓坏了。我看见他全身的污泥的血迹,脸上带着坠马时被碎石划伤的痕迹,嘴唇因为干渴而开裂,看上去面色很不好。他的小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铠甲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坑点,显然在这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是不应当受到责怪的。他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完成了任务,在克里特人的包围圈中奋力突围出来,将这封紧急的战报送到了弗莱德面前。在将战报交到弗莱德手中之后,他没有告诉我们自己经历了多么剧烈的厮杀、受了多么严重的创伤,而只是尊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弗莱德的回音。他的表情告诉我,一旦他得到了弗莱德回复的口信,他就会毫不迟疑地重新翻上马背,重新滚过层层敌阵,将这个消息传到自己的统帅耳中。除非死,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这个勇敢的人。

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士兵的存在,德兰麦亚才能在这场战争中维持了那么久吧。

“你辛苦了,士兵。你非常及时地带给我们一条重要的情报,现在,你需要休息。米莉娅小姐,请带他去治疗,记得到伙房帮他要一条面包和一碗肉汤。”我尽可能周到地安置着那个送信的士兵。或许有人应该承受弗莱德的雷霆怒火,接受他最严厉的指责,但是,那绝不会是这个无辜的好人。

弗莱德此时也发现了自己的过失,面目微红,略显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向着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这些琐事由我来处理。

是啊,我并非是个出色的军官,只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罢了。我既不能帮助我的朋友出谋划策,也没有能力在他的队伍最前端攻城掠地。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处理他身边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繁琐小事,让他能够从中脱出身来,去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吧。

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是如此而已了。

第二份战报来自我们的老熟人米拉泽男爵。由于在作战中的出色表现,他的职位已经擢升至上校,任西路军指挥部参谋总长,成为在身份上仅次于西路军总指挥文森特上将以及两个军团长官的高阶军官。

他带给我们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个好消息:一个月之前,西路军与克里特人主力部队遭遇,两军在宝石花平原对峙多日也没有打开局面。终于,在米拉泽男爵的率领下,三千轻骑孤军突进,大肆破坏克里特人的补给线路,并接连伏击敌军零散部队。在天气转寒、敌军军心不稳等有利条件下,两军于纳菲逊城下进行会战,克里特主力部队在会战中遭受重创,西路军取得了一场具有重要意义的决定性胜利。

相比第一条消息而言,我很难说第二条消息是好是坏:战报中说,西路军总指挥文森特上将“一马当先”、“奋不顾身”,在战况紧急的时刻率骑兵冲入敌阵,误中埋伏,壮烈成仁。西路军自总指挥及第六、第十一军团军团长以下重要干部二十三名,无一生还。

虽说说死者的坏话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我得说,文森特将军的死不仅没有让我感到难过,甚至还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有这样一个无能的将领在西路军中任最高指挥官,确实不能够让人觉得放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总让我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鬼才相信那些怯懦无能的家伙会和“一马当先”、“奋不顾身”这样的字眼有什么关系,更不用说让他们率军冲击敌阵了。我总觉得这些把持着西路军最高指挥权的军官的死有些蹊跷,内中隐含着一种我所不能明辨的阴谋的味道。而我的感觉不停地告诉我,在这虚伪的帷幕之后操纵着阴谋线索的,正是米拉泽男爵,那个野心和才华同样惊人的男人。

“现我军虽然暂时得利,然敌军未溃,战事未平,军中群龙无首,人心浮动。下官逾矩,暂行统帅之事,进退之间,诸多不便。尚请阁下速遣贤能,以定军策……”弗莱德阅读着米拉泽男爵的信笺,不由得一阵苦笑,“当前的形势,还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啊。‘进退之间,诸多不便’,男爵阁下,您这是向我要军权来了啊……”

弗莱德右手支在桌子上,轻点着自己紧皱的眉头,看上去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确实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定。

“弗莱德,你一定要慎重啊,我……我不相信那个人。”我担忧地说道。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杰夫,我知道。可是,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啊。至于那家伙……也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能力了。”他心情复杂地抽过一张信笺纸,在上面写道:“任命米拉泽上校为德兰麦亚军西路军临时总指挥,统领第六、第十一军团,反击克里特占领军,收复失地。任职期间,米拉泽上校全权处置军中一切事务……”鹅毛笔在弗莱德手中滞涩地扭动着,仿佛他每写一个字,都要下很大的决心。任命书写完之后,弗莱德缓缓取出印章,犹豫了良久才把它重重盖在自己的签名上。

那血红的印鉴向右侧微微倾斜着,看上去就像一张不住邪笑着的嘴。透过这印鉴,我仿佛看到米拉泽男爵得意的笑容和他毒蛇一般锋利的眼神,甚至还能听到他心满意足的冷笑声。和往常一样,他的要求再次在弗莱德手中得到满足。短短几个月时间,那高傲的年轻人已经由一个只有八百士卒的外省小贵族,变成了牢牢掌控着两万大军,在军中、国中都有不小影响力的实权人物了。我们就像是那些为生计所迫的卖艺人,不得不用血肉去饲养一条巨毒的眼镜蛇,不断地满足它贪婪的欲望。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再满足他的欲望了,这时候它又会怎样来对待我们呢?

“我亲手制造了一只怪兽啊,杰夫……”看着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信使,弗莱德心事重重地对我说。

“你必须这样做呢。”我不得不安慰我心情不好的朋友。我真的怀疑他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我们只能承认,所有的现实都逼迫着他只能如此。

“但愿我们能满足他的欲望……”弗莱德说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欲望是种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是想填补它,它就越难以填满。对于那些欲望强烈的人尤其如此。我们所能期盼的,也就只是让米拉泽男爵暂时地满足,不要在这生死相交的时刻成为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相比起让人愤怒的第一份战报和让人无奈的第二份,第三份战报带来的消息就简直让人绝望。

这今天黄昏到来的最后一条信息的内容是:温斯顿人有动作了。

潜伏在晨曦河北岸的情报人员发来消息:温斯顿大军正在各大港口城市集结,总体规模不下两万五千人,其中包括不少于八千人的重装骑兵。与上次仅靠六千重装骑兵先遣渡河相比,这次温斯顿人的准备看上去更为充分。

我们曾经与温斯顿人打了将近三年的战争,其中不乏在激战中获胜的经历。但是,仅仅依据我们的胜绩就否定温斯顿军人的勇猛是愚蠢的。尤其是在我们与路易斯太子正面交锋的时刻,几乎每次我们都在数量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多次被温斯顿人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仅仅是靠着近乎神奇的运气才能取得胜利。

如果有足够数量的温斯顿大军跨过晨曦河,从纯粹战力的角度上来讲很难再有一支德兰麦亚军队能够正面与之抗衡。更何况,在这支以强大的战斗力和凝聚力著称的军队之后,还有一个当今之世最出色的将领,统帅中的统帅,号称“能够在战场上绣花的人”,温斯顿皇储,路易斯太子殿下。

我们恨这个人,恨这个带走了我们的朋友和尊敬的师长性命的敌军统帅。有时想起这个如太阳般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杰出统帅,我们的心底几乎要涌起生吞他的血肉的强烈仇恨。可是即便如此,对于这个名字我们也不曾少许地失去重视。他正是一个这样的将领,让哪怕是最痛恨他的敌人,也不得不尊敬。

一旦温斯顿人真的发动攻势,抢上晨曦河南岸……

我觉得手脚一阵冰凉,嘴里发苦,一阵绝望的虚弱感悄然占据了我的心头。

就连弗莱德也捧着战报,呆呆地坐了许久。并非是我的朋友缺少智慧,只是形势严峻,真的已经到了不由人不烦恼的地步了。在两大强国的夹击下,德兰麦亚几乎已经陷入了一个不可逆转的死局。而身为军人的我们,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做的事情事实上已经不多了。

“上报军务处,建议封锁晨曦河沿岸所有港口城市,加强戒备。从内陆国土征调兵力增援沿岸城市,巩固城防,还有……算了,就这些吧。”

这是弗莱德发布的一条最没有意义的命令,即便没有他的建议,军务处也同样会发布这样的命令,沿岸官兵也一定会照样执行。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在艰难的困境中,有时候,我们必须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至少,去做了,你就还没有放弃,就还没有失败,就还有一丝微薄但却宝贵的希望。或许在某时某刻,这毫无意义的挣扎会变成具有决定性的转折点,并以此为契机,衍生出一场奇迹。

可这次我们所做的事情,真的有用么?

“……我们暂时不去管温斯顿人吧……”在大家焦虑不安的时候,一个粗犷爽直的声音贯穿了我们的鼓膜,那是达克拉,石匠之子,我们豪勇的重装步兵长官的声音,“就算我们要死,起码也要让我们在这里取得一场胜利,让我们可以带着骄傲、带着荣誉,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去死!不用去管那些温斯顿人,他离我们还远的很呢!我们面前的敌人是克里特人,那就让我们先把他们打得连他们的老娘都认不出来!别阴沉着你的脸,弗莱德,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没有失败!”

达克拉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振奋的激情,让我们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方才沮丧的心情刹那间在我心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昂的热情,一种让人振奋的男人的情感。

我有些惭愧地看着矗立在眼前的这个岩石般的男子,这个人从战争一开始就站在我们身边,我们自以为很了解他。在战场上,他勇敢坚韧,是个真正的战士,而在平时,他朴实的性格和略显笨拙的脑筋却屡屡让他成为我们开玩笑的对象。我们经常用几句故弄玄虚的话就把他说得莫名其妙,而他却总是只能在我们开怀大笑时才能领悟过来,而后拍着脑门憨厚地嘿嘿傻笑。是的,和大多数人相比,达克拉并不聪明,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来形容他并不算过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我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沮丧、烦恼的时候,正是他用自己不灭的热情和斗志鼓舞了我们。凭着达克拉的头脑,或许很难同时处理两件事情。但每做一件事就要投入自己最大的力量,尽可能地把它做好,这正是石匠之子的坚强信念。温斯顿人?克里特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扫除你面前的敌人,保存下自己的性命,然后才可以去干别的。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都“太聪明”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去思考这简单的道理。

“对不起,达克拉……”弗莱德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自信和骄傲的神情重新出现在他英俊的脸上。他重新伏下身,把羊皮绘制的地图用力铺在桌面上,爽朗地大声说:

“你说的对,战争还没有结束。就让我们来看看,接下来要怎样去狠狠地踢克里特人的屁股……”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八章 无意义的胜利

“佩克拉上校,一切就拜托您了!”在查美拉镇城外,弗莱德郑重地向着佩克拉子爵说道。经过查美拉城下的一战,子爵十八年来未曾变更的中校军衔终于获得了晋升,并毫无疑义地成为了弗莱德麾下的中路军中最重要的一名参谋长官,并在现在这个危急的时刻被委以重任务:

他将率领中路军所属贵族私兵及第九军团大部共约一万两千人,奔赴暗影堡,驰援卡特莱克将军麾下被困的东路军。

“请您务必保存打开克里特人的包围圈,将东路军现存兵力带到翁伯利安山谷,组织第二条防线。我军的生死存亡,全在阁下您的手中了。”

“请您放心,将军阁下。下官必将全力以赴,不负阁下的重托。”佩克拉上校直了直脊梁,又关心地说道,“比起我们来说,阁下您的安全才更令人担心啊。”

的确,在夺取查美拉城一战之后,我们虽然就地补充了兵员,但士兵的数量依旧不超过两万人。佩克拉上校一走,弗莱德手中就仅存不足三千的轻骑兵、四千装步兵以及少量的零散部队。我们要依靠仅存的这一点微薄的力量维护现有的防线,保证军队的补给,同时还要牵制克里特人的强大兵力,让他们无暇进一步加大围剿东路军的力度。从表面看起来,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几乎是不可能作到的事情。

可如果这支部队包括刚刚在查美拉城下建立功勋的“星空骑士”,罗迪克组建于坎普纳维亚城保卫战、多年来在战场上功绩显赫、有着“思恋之牙”美誉的长枪部队,以及与之同期建立、达克拉的嫡系部队、比诸大陆各国最强的步兵力量也未尝多让的重装步兵,情况或许会有不同。更何况,指挥这支部队的,是近年来升起在法尔维大陆最闪亮的一颗年轻将星,唯一能和温斯顿皇太子路易斯相提并论的杰出统帅,我终生的挚友,弗莱德古德里安。

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够完成这一不可能的战场奇迹,那一定是我们,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还记得我在查美拉城下对您说过的话么,佩克拉上校?”弗莱德说道,“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危,那就请早一点救出卡特莱克将军,然后回到这里……”

“……万事拜托了……”我的朋友严肃地说,他的话语中带着无限的托付和信赖。那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无比信任。这信任的力量足以让我们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别人手中,丝毫也不会犹豫。

“下官一定遵命!”佩克拉上校对弗莱德举刀行礼,转而笑着问我:

“中校,您不介意送我这个老家伙一程吧?”

“这是我的荣幸,长官。”

我和他并辔走在军队的前头,与身后的士兵们刻意保持了距离。

“中校……”佩克拉上校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长官,您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十天后我们还没有回到查美拉镇,请您务必劝说古德里安将军撤回兵锋峡谷。”他咬了咬牙,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

“您的意思是……”我有些疑惑。

“我没有任何意思,中校!”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浮躁,略带粗暴地打断了我,“我只是说如果……您知道,这只是个假设而已。按照常理推断,如果一切顺利,最多四十天后我们就可以得胜归来。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回来,请您务必以将军阁下的安全和整个战局为重,劝说阁下将全军撤回峡谷。不怕您耻笑,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心慌而已。见鬼,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说不定一切顺利,十五天后我们就回来了。”他有些懊恼地抱怨着,在马背上歪歪斜斜地摇晃着。此时的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像是个军人。

“您为什么不亲自对将军说这些?”

“我不知道,中校,这只是一种感觉。和虽然将军阁下很年轻,但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这些,似乎……似乎一切胜利都是已经预定了的,让人觉得心里很踏实。当着他的面,这些话我……我说不出口。而您不一样,中校。和您在一起我感到放松,原谅我的放肆,说实话,您是个那么可爱的小伙子,总是让人忍不住要把一切告诉您。幸亏您不是女人,中校,否则您一定会掏空我心里所有的秘密,然后满大街地散布——我们知道,女人就喜欢这样——那时候,我可就真的名声大臭了……”

听了他的夸赞,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沮丧,只能向他保证,如果这些我们不愿看到的情形真的出现了,我一定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那您就请回吧,中校。和您交谈真是让人感到高兴。哦,对了,我的秘密请您千万要保守住啊!”

“秘密?是关于那个平民军官的事情?”我实在看不出这件事情有什么好保密的。

佩克拉上校看上去有些尴尬,臊红了脸喏喏地说:“不是这个,我是说……我是说……我在战场上尿裤子的事情……”

……

如何用不足九千人的军队去维护几乎贯穿了半个平原地区的防线,同时还要吸引不下四万的敌军,让他们无暇他顾?

弗莱德的回答是坚定的:进攻。

是的,唯有进攻。

只有进攻才能吸引住克里特人的注意力,只有进攻才能让克里特人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同样,也只有主动进攻才能把选择战与不战的机会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让我们在这极度不利的局面下能够尽可能地掌握主动。

进攻并不意味着与强大的敌人正面冲突,恰恰相反,正因为发起进攻的是我们,所以我们有权利挑选比较弱小的对手。

首先,我们选择了查美拉东南角的蒙加地罗镇。从表面上看,选择这里作为攻击点似乎并不明智:这并非是一座小镇,拥有将近两千人的守军,对于兵力不足的我们来说,是一块难啃的大骨头。可是,正因为如此,弗莱德才将他的指挥棒指向了那里。

只有拿下蒙加地罗,克里特人才会真的相信这是一次夺取领土的战斗,而不是虚张声势的一次佯攻。

战斗并不像预计的那么艰苦,克里特人对我们的到来全无防备。在这次精心安排的夜袭中,我们只用了很小的代价就攻上了城头,甚至连发警报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敌人。当全身重甲的达克拉手持战锤在大开的城门口大声呼喊的时候,战斗事实上就已经结束了。在弗莱德的安排下,我们没有在蒙加地罗南部埋伏兵力。溃散的克里特人就如同绵羊出圈般从大开的南门中逃窜出去。如果他们能够振作精神,及时地调整好队列整齐有序地撤退,或许会保全更多的性命。但是对战争和死亡的畏惧让他们忘记了纪律和阵型,就像一堆杂乱的石头,散落在空旷的草原上。

而在草原上,还有什么会比一支闪烁着危险的魔法光芒的骑士更加危险呢?

“星空骑士”们每百人为一组,残忍地猎杀着每一个从眼前晃过的人形猎物。他们高呼、他们屠戮、他们饮血,他们将“星空”这个名字牢牢地钉入每一个胆怯的幸存者心中,让这些曾经勇敢的人即便到了垂暮之年也不敢独自行走在明亮的星夜之下。

星空,这个美丽的词汇此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腥意味出现在人们面前,照耀出一片血色光辉。

“……当星空发出妖异光芒时,大地便布满鲜血。战士的生命失去了神明的怜悯,哭泣着陨落在荒原之上……”数十年之后,当我有机会踏上克里特人的土地时,从一个吟游诗人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诗句。那温柔的字眼只是浪漫无知的学堂少年想象力的极限,它们永远也无法描绘出当时的场景。与我一同游历的伙伴回想起这个夜晚的时候,不由得颤栗地询问自己:

“我们那时怎么能做到那么残忍?”

那是只有身处其境才会爆发出的暴虐心理,那是一群人在极端的危险和绝望中本能力量的最大发挥。是的,面前的敌人微不足道,但在他们身后的是数万敌人。每多杀一个人,我们的生机就会多一分。在这种情形下,不由得一个正常人不变得疯狂。

这个血腥的夜晚很快过去,我们的伤员不足三百,毙敌接近一千五。

大部分敌人都死在城外,有的逃兵甚至在连续翻过三座小山头之后仍然被追袭的轻骑杀死了。

辉煌的胜利,总是堆积在无数尸骨上的。

占领了蒙加地罗之后,我们在保证当地居民生活底线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征收了余粮和过冬衣物,除了能够带走的部分,其他的都被我们堆积在城外,付之一炬。而后,我们破坏了城墙、烧毁了仓库,扒坏了镇子上九口井中的六口。

做这一切的时候,弗莱德在哭泣,我在哭泣,红焰在哭泣,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哭泣。

我们剥夺了镇子上的人们平静安逸的生活,我们无法补偿他们。即便是克里特占领军也不曾做过这么残暴的事情,让他们在从此之后很长时间里只能过着饥渴贫寒的日子。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保全他们最基本的生活所需,让他们不至于当着我们的面唾骂我们、反抗我们。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有不少人会直接或间接地因为我们这一次的暴行丧生,这统统都是我们的罪责。

这罪责太重了,以至于我们不知该如何向他们忏悔。

我陪伴着米莉娅去一家家地安抚人心,请这镇子上的居民忍耐这暂时的困境。在美丽的僧侣面前,这些无助的居民态度和善,似乎通情达理。可他们在交谈时分明地屡屡望向我腰中的剑,惊惧的神色也不总能够被掩饰得很好。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理解了米莉娅所说的话,还是仅仅理解了来自军人的威胁。我只知道,当我们从一条街道上走过时,一个孩子向我投掷了石块。

石块落在我铠甲的右肩上,发出难听的“擦啦”声响。我站住了脚,回头向那孩子望去。

那孩子正被他的父亲一记记重重地打着耳光。那父亲的手很重,在孩子的脸上一次次留下鲜红的指印;他的表情和他的手一样沉重,望向我的目光包含着恐慌、求告和仇视。

我无奈地向他挥了挥手,转身走掉。

还能怎么样呢?那孩子本就应该讨厌我这个铁壳罐头,不是吗?就在片刻之前,我夺走的或许就是他丰盛甜美的晚餐,是他明早的新衣,是他对于军队、对于英武军人的梦想。而他只是向我扔了一块石头。

这报复太轻了。

一天之后,我们完成了这一切,而后离开了,全部。

三千骑兵将长矛指向西南方向的小镇多佛,而四千步兵则攻向中部一个叫阿尔贝的小村庄,将没有一个士兵的蒙加地罗镇留给了正向这里扑来的克里特人。

两天后,我们得到情报,蒙加地罗被五千克里特军队占领。

三天后,多佛陷落,阿尔贝村同时陷落。

半天后,我们带着当地居民浓浓的恨意和悲哀离开多佛,四天后,在东南方一个叫达里安卡的城镇外与达克拉和罗迪克率领的步兵队集合。这时候,情报显示,多佛和阿尔贝已经同时聚集了近一万克里特大军。

半天后,达里安卡陷落。

又过了半天,除了居民的眼泪,我们什么也没有在达里安卡留下。

两天后,我与达克拉、罗迪克带领步兵队闪电般奇袭了城墙破败、只有五百守军的蒙加地罗,而弗莱德和红焰则率骑兵部队接连突破克里特人两层防线,占领了他们南部纵深的切瓦村。

情报显示,达里安卡的克里特军队已经达到三万人……

背后的追兵越来越多,我们可以在一处地点落脚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一方面,我们可以骄傲地宣称我们成功地拖住了敌人的脚步,让他们无暇东顾,最大限度地保障了援救东路军的佩克拉上校的安全。另一方面,我们就像是一群不知轻重的孩子,向雪山顶端投掷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成雪球,最终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雪崩。而我们要做的,除了在这场灾难中保全自己,还要想尽办法让这场雪崩爆发得更剧烈。

……

这就是我们的攻略。出现在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破坏城防、消耗补给,然后离开,寻找下一个猎物。

再大胆的将领,恐怕也不敢在面对超过四万敌人的时候,将手头仅有的九千人分散使用吧。

可是,弗莱德敢。

他可以利用轻骑兵难以比拟的机动力,在一天之内连续攻打一南一北两座村落,造成我们有两支军队同时进攻的假象。而这时候步兵部队就可以空出手来,集中力量攻击一座比较大的城镇。倘若一击未能得手,我们会马上撤退,在事先预定好的地点等待会合。而后,继续攻击。

弗莱德自始至终都准确地预测到了克里特人的动作,让我们在层层密集的包围圈中灵活地游动。我们仿佛一只大个的泥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钻入了水池,搅起了整池的泥浆。

没有人知道,藏身在这泥水之下的,只有一只泥鳅。

很熟悉的战法,不是吗?早在这场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刻,温斯顿帝国的路易斯王子曾经倚仗这样的战术,在德兰麦亚北部山区往复穿插,创造了令人咋舌的当世用兵神话,赢得了“可以在战场上绣花的人”的兵家美名。而如今,弗莱德再次用同样的方法创造着属于他自己的统帅奇迹。他甚至做得更出色:克里特人始终都不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多少敌人。

可是,我们面对的危险也越来越大。克里特统帅迪安索斯皇太子显然把更多注意力投向了战况激烈的中部战场,他毫不顾惜地将大把军力拨撒在绿叶平原的土地上,由我们难以抗衡的巨大兵力优势组成了一只巨大的枷锁,并且将这个枷锁一点点地收紧,要把我们挤死在越来越小的活动空间中。后来我们才知道,在这场大规模的猎杀活动中,克里特人投入在战场上的兵力,最后居然超过了五万人。

弗莱德神出鬼没的穿插攻击仍在继续,可我们能够选择的地点越来越少。有几次,我们几乎中了埋伏,如果不是见机得早,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迪安索斯太子已经将锁链缠到了我们身上,让我们不得不拖着这过重的负担来玩走钢丝般危险的战争游戏。

接连的奔波征战,士兵们的身体越来越差,每一战之后,我们的伤亡都在增加。多次的彻夜奔袭让“星空骑士”中的魔法师们精神难以回复,他们在战场上能够提供的魔法帮助越来越小。

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让我们头疼的是:我们的奔袭渐渐失去了目标。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是为了掩护东路军的突围而吸引敌人的兵力。可现在,计划中佩克拉上校的援军迟迟没有出现在指定地点,就连我们自己都在怀疑这样的奔袭是否还有意义。现在我们身处敌军的围困之中,很难得新的消息,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佩克拉上校遭遇如何。倘若他同卡特莱尔将军的中路军一同被围,那就算我们做出了再精妙的穿插动作,在这场必败的战争中也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终于有一天,当第三次从阿尔贝村中撤离时,我抬头仰望阴沉的天空,想起了佩克拉上校对我说的话。

我心头一紧,低头算了算日子,心中狂跳不已。

这已经是上校离开的第四十三天,超过上校给我的期限三天。

并非是我有意违背自己的诺言,只是这流逝的时间背后蕴涵了太多可怕的信息,让我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计算。

难道东路军已经彻底覆没?难道我们的努力纯属徒劳?难道上校他……

我已经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能快步跑到弗莱德身边,小声对他说:

“弗莱德,我有话要对你说。”

弗莱德沉默地点点头,把我带到了一个无人的静僻处。

我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将上校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

我的朋友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他点点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道:

“你说的对,我的朋友,东路军那里显然出了问题。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如果东路军和佩克拉上校的援军全部被歼灭,那么在这里围困我们的,就不会只是这些敌人了。”他宽慰地对我说。他的话很有道理,让我心里原本极度紧张的情绪有些放松。想到佩克拉上校可能平安无事,我甚至感到几分欣喜。

“不过,确实到了我们该撤退的时候了。”弗莱德接着说,“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我们的损失也已经超过一千人。再这样下去,没有人还能坚持得住。”

他传下了撤回查美拉镇的命令,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终于有了点精神。不管怎么样,超过一个月的奔波厮杀终于到了尽头,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略微庆幸的事。

我们很难对这次行动作出让人信服的评价:从表面上看,不足八千人的部队,在超过五万大军的围剿下,进退自如,杀、伤敌人近七千,自己损失不足一千,让身为侵略者的敌军在超过一个月的时间里未有寸进,这样的成就无论放在哪一支军队中,都是足堪自豪的伟大战绩。

但从战略的角度上讲,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胜利。我们期待的援军和东部战线局势缓解的消息迟迟不来,让这一次华丽的攻势变成了华而不实的战场杂耍表演。

已经是冬季了,绿叶平原上的大片荒草已经枯萎。我们的双脚踩在干燥的草茎上,偶尔发出碎裂的声音。

那或许正是我们的前路崩溃的声音。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九章 王者之死,友人之死

清晨。

查美拉镇。

大雪。

恶劣的天气帮助我们阻断了追兵,不识风雪的克里特人在凄厉的北风中失去了我们的踪迹,让我们安然地回到了这次进攻的出发地。

我们盼望着佩克拉上校的使者已经在镇中等待我们的到来,告诉我们他现在的处境和东部战区的战况。再大的困难也能够解决,再大的逆境也能够逆转,但在那之前,必须让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校的使者没来,王都的消息却来了很多。

在我们还在查美拉城门外列队、尚且没有进城的时候,一个侍卫军官裹着一条厚重的斗篷,急切地迎出了门。

“公爵……公爵阁下,您终于来了,”这个高大的军人大呼小叫地喊着,完全不顾自己的仪态,“您出征的第四天,王都传来三封急报,每一个信使都说这消息很重要,让我在您回来的时候马上交给您。我完全不知道您上哪里去了,天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他奔到弗莱德的马前,忍住粗重的喘息声和心头的慌乱,将手中的三封封着密印的信笺送到弗莱德手中。

弗莱德撕开第一封信笺,展开信纸。大片的雪花落在信纸上,顷刻间沾湿了一片。他借着火把不停晃动的微弱光芒匆匆扫了一眼信笺的内容,忽然,面色大变。

“进城再说!”他低沉着声音对我们说。直觉告诉我,出了大事了。

果然出了大事。

“国王陛下驾崩了!”在镇中的临时会议室中,弗莱德对我们说。

仿佛平地间响起一个惊雷,惊得我们说不出话来。在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配合这一消息的到来。

首先感到的,是悲伤。

无疑,米盖拉一世陛下并非是一个称职的君主,他既无治国的智慧,也没有统军的才能,甚至于,他的软弱无能让他在晚年的时候大权旁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重臣在自己面前放肆地争抢御座的继承权,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是,他的确是个好人。

我只见过这个老人两面,都是在弗莱德因为战功受到封赏的时候。他对待弗莱德的态度和蔼可亲,对于我们年轻的将领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当王都受困,情势危急的时候,他并没有迁怒于包围在他身旁的臣子们,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悲哀着。两次见面,仅仅相隔半年时间,可他已经须发皆白,苍老得不像样子。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那么迅速地衰败下去,或许他真的是个平庸无能的君主,可他也真的在为自己的国家尽心尽力地操劳着。

虽然他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但他死了,我有些伤心。这伤心并非来自我的忠诚,而是来自这可怜的老者作为一个普通人给我留下的好感。

随着着淡淡的忧愁散去,随之而来的是焦急和忧虑。在形势不利、战况迫在眉睫的时候,德兰麦亚最高统治者的大位突然出现了空缺,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尽管我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它对这场战争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另两封信是梅内瓦尔侯爵和加列特公爵的亲笔信,他们想说什么,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他重重地将右手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这帮蠢货,现在难道是干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吗?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在骷髅堆积的王座上坐多久?”

“弗莱德,你……你打算支持谁?”我试探地小声问道。

“支持?”弗莱德苦笑着反问我,“我们现在还有资格去支持谁吗?东路军音信全无,我们势单力薄,克里特人随时都有可能到来,顷刻间我们就有可能全军覆没。这个时候,我们还有资格去支持谁吗?”

他哀叹着将两封掌权者的密信投到火炉中,信笺迅速燃烧起来,发出巨大的亮光,但瞬间又都化为灰烬。

野心?权势?这大概就和这两封信笺一样,注定是只能浮华虚伪地爆发一次,却注定长久不了的东西。

“依赖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去争夺他们的王位,这些人,真的疯了……”

他们并不是疯狂的人,甚至于,我们可以说他们比最清醒的人还要清醒许多。他们是阴谋家、权谋者,他们有着远远比常人精细得多的头脑。只是,他们已经尝遍了这世上的荣华富贵,财富、身份已经不能够再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的地位已经提升到了尽头,他们已经在仅次于最高点的位置上呆了太久。一旦有一个机会,让他们品尝到一生都没有品尝过的极点的尊荣,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为之疯狂。

此时,对于那远在王都的两个权力者而言,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有他们手边的王座来的重要。他们的双眼已经再看不到别处,甚至于看不到这王座的基础、这个国家行将覆灭的现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达克拉有些不耐烦地问,“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弗莱德再一次陷入沉思。他习惯性地撑起右手,用两根手指轻敲着自己的额头。我们都知道,每当他摆出这个姿势,就是在做决断的时刻。那么,此刻,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呢?

“不管怎么说……”终于,他从沉思中挣脱出来,对我们说,“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称着风雪,我们暂时在查美拉镇休整两天,三天后我们向乌云要塞进发,与雷利和罗尔会合。现在,北部兵锋峡谷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重新建设完成,总可以再支撑一阵;东部战区虽然音信全无,但从敌人的兵力调动来分析,应该还没有完全崩溃;西路的态势最好,暂时我们还不至于完全败落。就让王都的那些家伙去闹吧,毕竟,战争还在继续啊……”

坏消息并没有就此止步,就在我们即将出发的时候,又一封急报送到了弗莱德的面前。

十五天前,温斯顿人趁冬季冰封河道的时刻,兵分三路,连夜突袭坎普纳维亚、达沃和喀格森三处城池,一举夺取晨曦河南岸的咽喉要道。

弗莱德只是微微一笑,就把这封信撕成四半,随风撒去。

对于我们来说,坏消息已经多到了让人麻木的地步。即便现在天上的神祉降落到我们面前,亲口告诉我们,明天世界就将灭亡,我们的反应恐怕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激烈。

我们在大雪中退却,将广大的绿叶平原完全不设防地放在克里特人手边。这曾是一片我们建立过功勋的土地,而现在,我们却不得不离开。当这场大雪过去,克里特的战士们会惊异地发现,几天前还在他们控制的土地上大肆屠戮、仿佛要全线反击的敌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踪迹,就像是深秋最后一片落叶般,被这场注定会到来的凛冽寒风扫落。

这场雪真大啊,整片平原被一块静谧死寂的白色包裹着,仿佛亡国之土已袭上丧服。

……

就在距离乌云要塞还有四天路程的时候,一个人高喊着弗莱德的名字闯入了我们的队列中。前列的士卒们试图用刀剑阻止他,却被他推开了。当其他人准备杀死这个冲撞军队的人的时候,他无力地昏倒在雪地上。

看到这个情形,我连忙跑过去查看那人的情况。当我摸上他的手臂时,看见他手掌青紫,带着严重的冻疮。他的衣服很单薄,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雪水浸泡得有些模糊,但那大片紫红的颜色依旧触目惊心。

我翻转过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脸。

“医生!快叫医生!米莉娅,快来,准备急救……”

我抱起他的身体,用尽我全身的力气跑向后方。

“支起一架帐篷,要快!”

我从我的马匹上抽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把他扔在上面,然后捧起地上的雪在他四肢上不住揉搓。

“在周围围成一圈,挡住风雪!”

米莉娅还没有来,我仍在紧张地救助着。我发疯一样揉搓着他露在身体外面的皮肤,汗珠从我的额头上滴下,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的身上,惊悸地溅起一片水光。在我的揉搓下,那人原本僵硬冰冷的皮肤渐渐变得柔软,代表着血液流动的肉红色在他的部分肌肤上重新出现了。

我紧张,我害怕,我用尽一切方法救治着眼前这个人。我必须如此,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忠诚的战友,现在应当陪伴在雷利身边镇守乌云要塞的军官,以血腥暴虐地战斗著名的战士,“亡灵匕首”部队的指挥官,罗尔。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尤其是这样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看他目前的光景,距离死亡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如果我们没有从查美拉撤离,如果我们没有选择在风雪中赶路,或者说,如果我们迟一步经过这里,我们很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这个羞怯内向却又勇敢无畏的人了。

米莉娅终于赶到了,片刻之后,帐篷也已支起。看到米莉娅做出表示平安的手势,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

在就地安营后,我们来到罗尔的帐篷外。大家相互看着,脸上堆满焦虑,一句话也不说。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在这个时候看到罗尔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乌云要塞一定出了问题,或许已经陷落。这对于几乎是身处绝境中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再沉重不过的打击了。

“弗莱德……”帐篷内,罗尔虚弱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忙涌进帐篷,来到他的面前。

“弗莱德,是你吗……”刚刚苏醒过来的罗尔,向着我们的统帅颤抖着伸出手。

弗莱德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他:“是我,罗尔,我是弗莱德。没事了,我们都在这。你放心……”

“弗莱德,快走。”忽然,罗尔想起了什么,嘶哑地呼叫着,“快走,离开绿叶平原。克里特人……克里特人要包围你,米拉泽把我们……把我们都出卖了……”

“怎么回事?”尽管最近我们已经听到了许多的坏消息,但它们都不曾像这个消息那样距离我们那么近,直接威胁到了我们的生存。罗尔的话一出口,就连弗莱德也忍不住心神不宁。他摇晃着罗尔的手大声询问着,生怕从他口中错过了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大约十天之前,原本处于积极进攻状态的西路军忽然出现了奇怪的动作,他们在米拉泽男爵的率领下,在战线前沿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横向机动。在交战中吃了亏的克里特人不知道男爵的用意何在,没敢轻举妄动。谁知道在这一次机动之后,西路军居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克里特人丝毫也没有迟疑,在占领了宝石花平原的广大土地之后,直扑乌云要塞。同时,另一支克里特部队从原本西路军把守的维达盆地杀出,两面夹击,包围了乌云要塞。

在防御战中,雷利吸引了敌军的大部分注意力,罗尔率领自己的部属趁机发起突击,出其不意地撕开包围圈,突破了层层堵截。在战斗中,他的部属尽数牺牲,只剩他单身一人。如果不是恰巧被我们所救,恐怕只有当我们被克里特人围歼之后,这个消息才会被我们所知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西路军防线一但突破,立刻撤退,绝不要两面迎敌吗?你们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弗莱德激动地摇晃着罗尔的的衣襟,大声地说。

“我曾经向雷利建议,可他拒绝了……”

“他对我说,一旦乌云要塞失守,克里特人就会冲入绿叶平原,完成对你的包围圈。所以他誓死据守,让我不惜一切代价突出重围,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条消息带给你……”

“……他要我对你说,不能把军队带回到你身边,无法完成约定,实在是……对不起……”罗尔已经无法在继续诉说下去,只有用最沉痛的哭泣表达对战友的思念。

弗莱德摇晃的手臂停住了,他用力抓住罗尔的衣襟,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犹如两道温暖的春泉,在这冬日寒冷的空气中,流淌着悲切苦涩的味道。

“这个笨蛋……”他低声说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扭曲,“我说过要他撤退的,没有必要干这种傻事。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家伙,和卡尔森一样,都是些说话不算话的家伙……”

“他人呢?他没有死对不对?要塞还没有失守,他还在,他一定还在。他是我们最强的盾,没有人能攻破他把守的城。还有几天的路程,几天?全军拔营,拔营,我们去救他,快……”猛然间,弗莱德从地上弹起来,神情恍惚地大声叫道。

罗尔低着头,哽咽地说出一句话:“雷利说,若有一兵一卒去救援他,他就立刻在城头自刎,说到……做到……”

弗莱德犹如全身中了电击,瞬间被这句话抽干了全身的力量,瘫倒在地上。雷利的话彻底封死了我们去援救他的可能,在罗尔冲出重围之前,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怀着必死的信念为他的朋友们赢得生机。

这伟大的友谊来得太剧烈太沉重,几乎压垮了我们的双肩,也压垮了我们的心,让我们负担不起。[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达克拉,雷利最亲密的友人,这时候已经忍不住走出帐篷。不久之后,我们听见他痛苦的呼号声音在平原上响起。从新兵时开始,雷利和达克拉就总是不停地争吵。雷利喜欢用刻薄的话语讥讽达克拉的迟钝,而达克拉总是借助体力上的优势去压倒雷利,仿佛不用这样的方法就无从体现他们两人之间深厚感情似的。无论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都会增添不少的热闹。

在战场上,他们是默契的搭档。无论在哪里,雷利总能适时地出现在达克拉的身侧,为他提供安全的防御,让他能够毫无顾忌地放手厮杀。

如果雷利已经死了,那我们或许还会好受些,可他现在可能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用他自己的鲜血为我们铺就求生的道路。而我们却无法在他身边,与他并肩战斗,只能悲伤无助地等待着他的死讯。这份痛苦,我们压抑不了,弗莱德压抑不了,达克拉,那个豪爽直率的大汉更压抑不了。

不久之后,达克拉重新走进帐篷。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又仿佛正含着的一团晶莹的火焰。

“你说,是米拉泽故意撤退,让开防线,让克里特人包围要塞的?”达克拉恨声问道。

“是,就是他!”当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罗尔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虽然他依旧虚弱无力地坐在那里,但此刻他的脸上就犹如笼罩着一层比冰雪还要冰冷的寒霜,眼中带着怨毒,嗜血的戾气在他原本柔弱的面孔上出现,让此刻看着他的我心里不由得一颤。

“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他占据很大的优势,但忽然间就全军向王都方向撤退了,把我们完全暴露在克里特人的眼前。而且,他一定和克里特人达成了什么协议,看到他撤退,克里特人就马不停蹄地杀过来,丝毫也不怀疑这是个陷阱……”

“米拉泽……”这个名字毒蛇般撕扯着我的心肺,我从没有向现在这样去恨一个人,即便是夺走了卡尔森生命的路易斯王子也不曾这样地揪起我们的愤怒。起码,他是在战场对决中堂堂正正地杀死了卡尔森,而米拉泽则是用最卑鄙最无耻的方法葬送了我们的朋友。

国会亡,好吧,让它亡吧。人会死,好吧,让他……就让他死吧。如果这一切我们都无法逆转,那么就让我们去做一些我们可以做到的事情吧,比如说,接受雷利的好意;比如说,保全自己的性命。

比如说,报仇雪恨……

为了我们正在壮烈死去的友人!

第十卷:歧路 第九十章 商人的友情

考克拉,绿叶平原最北面的一座城市。从这里向北,只需要两天路程就可以到达与王都辰光城遥遥可望的兵锋峡谷。

我们刚刚进驻这座城市。

虽然情况危急,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们仍然可以说绿叶平原处在我们的掌控之下。在平原南部,曾与我们正面交战的克里特人被风雪阻隔,尚且不知道他们面前的敌人早已脱离了战场。在西侧,克里特的大军刚刚攻陷乌云要塞,还未曾进入平原深处。在他们的意识中,我们应该正身处战场第一线,即将被他们重重包围而尚不自知。

有时候我不禁要想,当克里特的统帅迪安索斯王子小心翼翼地紧收包围圈,试图把我们这支不足万人的军队绞杀殆尽的时候,忽然发现弱小的敌人已经远扬它处,自己费刹苦心精心安排的这张巨大罗网就连一个德兰麦亚士兵也没有抓住,他会怎么想?惊讶?懊悔?还是恼羞成怒?

我们戏耍了敌军的统帅,让他徒劳地对着一块空地展开了规模巨大的捕猎行动。他的这一举动早晚会为世人所知,成为这个伟大人物人生经历中不可磨灭的污点。

可是我们无法高兴起来,因为这一切是我们的朋友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取的。我们甚至害怕提起这件事情。

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就像是一条远行的航船,离开了目前风平浪静但蕴涵着巨大风暴的海洋,即将面对的是一条未知的航道。谁也不知道,在山的那一侧,正发生着怎样触目惊心的惨祸,在分不清阴谋家和无辜者的尸骨堆的顶端,是谁正坐在那泛着惨淡血色的权力之座上。

我跟随队列骑马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让人气馁。饱受战祸残害的城市已经破败不堪,从道路两旁不时飘过的,都是些妇女、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他们的眼神轻轻地点在我们身上,而后空洞地飘过,继续自己艰难的路程。

他们不会给我们更多的关注,这是很自然的。在这混沌难辨的乱世,一支流浪的军队进驻一座破败的城市,还有什么比这更正常的事情?

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和周围的人明显地不同,两眼狡猾地闪动着,透出老练精明的神色。虽然风尘仆仆,但可以看得出他身上的衣服用料十分考究,裁剪也很细致。他仔细地看了看我们的军旗,而后对着我们的方向大声地喊了一句:

“您需要补给吗,大人?或许我们可以谈谈生意!”

通常来说,商人们是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直接找上军队谈这种大宗的买卖,他违背常规的奇怪举动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声音来得如此突兀,几乎吸引了我们每个人的目光,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弗莱德望向他的时候,他的右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来,在左手的遮挡下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是的,我们需要。请您跟我们一起来吧。”弗莱德不动声色地回答,看他的表情,就好象根本没有看见那个手势似的。

对于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这不过是平静街道上的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它。

但我的心却狂跳不止,因为这个商人的手势向我们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恩里克商会的一员。我们年轻可信的的商人朋友休恩恩里克在主动地寻找我们,这对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身处危机之中却消息闭塞的我们来说,不啻于在乌云丛生的天空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终于等到你们了,”在一间四壁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这个名叫宾克的中年商人松了一口气,对我们说,“为了拦住你们,恩里克会长派出了不下五十人散布在最近的城镇中,还把你们的相貌特征和旗帜一一给我们做了交代,生怕把你们错过了。我怕误了大事,这几天晚上都是在城门附近搭帐篷睡觉的。看到你们出现,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啊……”他眼睛红肿,眼珠中布满血丝,一副疲惫已极的样子,但显然他的使命让他忘记了疲倦。他略带紧张地告诉我们:

“王都发生了大事,你们千万要小心……”

有些事情,如果宾克不告诉我们,我们永远也不会猜到。比如说,在我们身处敌境的当口,在我们的身后,那遥远的王城脚下,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国王米盖拉一世逝世后,梅内瓦尔侯爵立刻宣称由自己的儿子克里茨伯爵继承王位,并且调集兵力向辰光城方向集中。而加列特公爵一边声称伯爵的继承权非法,应当由自己继承王位;一边迅速离开王都,调集他在外省的武装力量,试图武力夺取王位。他们四处联络手握兵权的官员,不计代价地向他们许诺,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试图在战场上给争夺王座的对手致命的一击。这样的信笺,弗莱德也曾经收到过。

他们拉拢了绝不应该拉拢的人,那就是米拉泽男爵。

我们不知道米拉泽男爵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他居然让交战的双方同时相信,男爵会在这场争夺战中帮助自己,为自己效忠。这时候的男爵,已经不再是交战之初那个只有八百士卒、可有可无的小贵族,而是手握两万大军,以一己之力独抗克里特入侵,战功显赫的西路军总指挥了。当得到他的保证之后,两位身居高位的权利者自然感到胜利在握,迫不及待地陈兵辰光城,只待米拉泽男爵的到来,就一鼓作气打垮对手了。

果然,米拉泽男爵在约定的时间从前线撤回,及时地赶到了王都城下的战场。

他的到来就好象进攻的号角,扫清了两军交战的最后一丝疑虑。战斗开始了,那些穿着同样的甲胄、手持同样的兵器、用同样的笔迹书写自己的名字、在血管里充盈着同样颜色的鲜血的战士们终于战斗在一起。就在几天之前,他们彼此之间还在用“战友”、“同僚”这样的词汇相互称呼,而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为了野心家难以填补的欲望,将对方的鲜血涂抹在自己的兵器上。他们的勇气和生命就在这场毫无荣誉可言的厮杀中,廉价地被埋没了。

在战局最浑浊最激烈的时候,米拉泽男爵的军队加入了战团。

每个士兵都以为这场折磨人的内战结束了,他们或许在这长战争中失去了荣誉,失去了骄傲,但起码,他们还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场内战果然结束了。

男爵的部队没有任何阻碍地杀入战阵,在他们的刀锋下,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兵没有丝毫区别。这些悲惨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披“盟友”外衣的杀手们潮水般涌向自己,毫不手软地夺去自己的生命,甚至不能做出丝毫的反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迅速了,以至于除了绝望,他们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加列特公爵被米拉泽男爵亲手杀死在战场上,死相很凄惨。在刺穿他的身体之后,男爵像发疯了一样,一刀刀地肢解了他,而后剖开了他的肚子,砍下了他头颅。据宾克说,男爵是一边狂笑一边完成这疯狂的举动的,他在军队中的朋友亲眼目睹,那时的男爵看上去就像是从地狱中归来的亡者,笑容扭曲了他的脸,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恶魔。

梅内瓦尔侯爵当场被俘,他并不比与他竞争了多年的敌手更走运,甚至我们可以说更糟糕。他被米拉泽男爵强迫着吞食加列特公爵的尸体。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无论他是个多么卑劣多么阴险的人,用这种方式惩罚他都太过分了。可是在刀剑的威压下,他真的这么做了,生生地将公爵的一条大腿啃出了森森白骨。尽管他或许不止一次地说过“恨不能生吞公爵的肉”这样的话,但他肯定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这句话会在这种情势下变成现实。

在男爵率军进驻辰光城的当晚,王都中与加列特公爵和梅内瓦尔侯爵有关的近七十家大小贵族在叛国罪的名义下被逮捕并被就地处决,随他们一起处决的,还有他们无辜的家人和仆从。

在捕杀进行的同时,城内五十余处贵族府邸发生火灾。当人们要去救火时,数以千计全副武装的军人把他们阻拦在外面,以“消防演习”的名义禁止别人进入着火现场。许多辰光城的市民亲眼目睹那一座座壮丽秀美、象征着权势、财富和地位的豪华宅院在那片代表着毁灭力量的光热中一点点焚烧、摧垮,最后化为灰烬。只有一堆残骸能够证明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没有一个人从这场规模盛大的“消防演习”中逃生,部队中传递的消息是“演习成功”。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清洗的前奏。

梅内瓦尔侯爵一家没有任何理由幸免于难,在次日的清晨,侯爵阁下和他的儿子克里茨伯爵就在闹市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处死,处死他们的方式同样残忍。克里茨伯爵首先被吊在绞刑架上,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刽子手砍断了绳索,而后把他的四肢被固定在一块竖立的木板上,接着用锋利的镰刀划开他的肚子,将他的内脏一件件取出,并摆放在他自己的面前。最后在他的血即将流干时砍下他的头颅。

宾克目睹了这一切,他说,自始至终伯爵的惨叫声都没有停止,那痛苦的声音直到现在还在他耳边萦绕,时时成为他噩梦的诱因。身受酷刑的伯爵哀求着刽子手行行好事,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他的愿望当然不会实现。直到这一切结束之后,甚至连那个用黑布蒙着脸的刽子手自己也忍受不住,快步走下刑台,扶着墙根大口地呕吐。

侯爵嘿嘿傻笑着,口角流着涎水,无动于衷地看着儿子惨死在自己面前。当米拉泽男爵命令他吞食他儿子的内脏时,这个已经精神崩溃的老人毫不迟疑地照做了。他捧起刚从亲生儿子体内摘除、仍有余温的心脏,大口地啃食,仍储存在心室内的血液随着他的啃食不停喷出,溅得他唇齿皆红。他的举动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惊呼,骚动的妇女尖叫着跑出刑场,仿佛末日到来。

最后,他在无意识中失去了自己的头,临死时还手捧儿子的心脏,拼命向脖颈上本应是口腔的那一片空气送去。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暴虐死刑开始之前,米盖拉国王的独女,克里茨伯爵的发妻,卡莫里公主,已经服毒自尽了。

“这不可能!”忽然间,弗莱德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呼一声,把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如果是这样,你怎么解释我们接到的这几条来自王城的信札?那上面有前任德兰麦亚王室的徽章,如果米拉泽不是经过血统继承,而是通过暴力途径推翻的王朝统治,不可能还延用前朝的徽章。尤其是米拉泽,他是个如此骄傲自大的人,绝不会在夺取最高统治权之后还沿用以前的一切东西。他是个贵族,这一切他不可能忽略!”

弗莱德的话提醒了我。确实,在与罗尔见面之前,我们确实曾经看到过几封在这场巨变之后传递出来的信札,上面王室的印鉴绝对没有改变。

“您说的对,公爵阁下,但您要听我说完……”宾克双手向下按了按,示意我们不要太激动。

“米拉泽男爵的原名并不是史蒂文森德米拉泽,而应该叫做史蒂文森台米盖拉……”

“您是说……”米盖拉,这个交织着伟大与高贵、权力与诱惑的姓氏贯穿了我们的骨膜,让我们在瞬间了解了许多困扰着我们的问题。

“您猜测的不错,先生……”宾克对我们表现出来的惊叹表示满意,他略带得意地对我们继续说:“米拉泽男爵是先王陛下的私生子。”

果然如此!

“他拿出了让人无法否定的证据,一些先王的亲笔信和按理说他根本无法得到的王室物品,他的出生日期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正是先王二十多年前一次出游时激情的产物。因此,他合理合法地继承了德兰麦亚王国的统治权,并成为这个王朝的第九位统治者……”

“以上就是你们想知道的在王都发生的所有事情,先生们。但是,这只是你们感兴趣的,却不是我的任务。”看到我们缓过神来,宾克继续用他不紧不慢的语气对我们说。

“恩里克会长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通知你们的,是关系到你们性命的事情!”

“米拉泽男爵——哦,现在大概应该称呼他国王了——十天前宣布,弗莱德将军及麾下主要干部等人为叛国者,现在将军所属第九军团余部为叛国军,红焰先生、普瓦洛先生以及三位女士为敌国间谍!为了保密起见,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绿叶平原上。”

“什么!”达克拉愤怒地叫嚷起来,“我们是叛国军?我们和温斯顿人战斗的时候,这个狗娘养的小白脸在什么地方?我们在前线吃苦受罪的时候,这个卑鄙小人在什么地方?我们九死一生身受重伤的时候,这个无耻的阴谋家在什么地方?为了夺取王位,为了他的尊荣和地位,他退出了战场,让雷利……让雷利……”一提起雷利,这个粗犷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用他的大手狠狠地抹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话让我们想念起时刻已经再无生机的朋友,忍不住悲切的心情,纷纷潸然泪下。

宾克觉得气氛沉重,直等到我们止住了眼泪才继续开口。尽管身处密室,他仍然忍不住向门口的方向多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恩里克会长得到消息,米拉泽国王——哦,这样称呼他真让人恶心——米拉泽那个家伙和克里特人达成了协议,把绿叶平原、宝石花平原一线的大部分地区割让给克里特帝国,连带弗莱德将军的人头作为两国停战的条件。唯有如此,他才能够集中力量,抵抗来自北部温斯顿帝国的入侵。”

“为什么是弗莱德?”在我们讨论战事时很少插嘴的米莉娅此刻大声地问道。

“小姐,”宾克抬头望了一眼,米莉娅的美貌让商人的精神恍惚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继续解释道:“给战败的国家留下一个如此杰出的将领,您不觉得很危险吗?”

很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让我不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它。这是我们的敌人对弗莱德能够作出的最高评价,可正是这个评价让弗莱德身处险境。这真是让我们既骄傲又愤怒地一个条件啊,我们的对手无法在战场上战胜我们的朋友,所以他们将手伸到了战场以外的地方,用阴谋诡计来伤害他、威胁他的生命。

“现在,米拉泽已经在兵锋峡谷内新建成的银盾城堡设下埋伏,要在您过关的时候突下杀手。为了防止消息外泄,进出峡谷的通道已经被封锁。我们是通过运送商品的隐秘通道过来的。恩里克会长托我们转告您,如果有需要,请您及时联系我们,我们随时都可以把您和您的朋友安全送到国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请您务必相信,这是一群诚实的商人们的承诺。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

“非常感谢您,宾克先生。”弗莱德真诚地握住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双手,“您忠实于自己的使命,及时地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我知道您和您的朋友们为了帮助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您的无私和忠诚永远是我们的榜样。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们欠您和您的朋友的,就算穷尽一生也难以报答。”

“您不必感激我什么,阁下。”宾克被弗莱德的礼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略显僵硬地缩回手,脸上职业性的商人表情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眼中,面前这个英俊不凡的贵族青年或许是个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吧。突然受到弗莱德这样诚挚的对待,的确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我知道您曾经为会长和我们所做的一切,大人。您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多次挽救了我们……”宾克抬起头来看着弗莱德,“您是我们商会最亲密的朋友。的确,我们是商人,重视金钱,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淡漠友谊。在我们出发拦截您之前,恩里克会长对我们说过……”他重重地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友情是一个商人能够出售的最珍贵的商品,您已经付足了价钱,阁下,现在到了该收货的时候了。”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一章 归来,忧伤的战斗

冬夜,银盾城堡的城头上。

鲜血已经流尽。

我站在弗莱德身旁,与他一起将目光投向正前方。寒风中,我觉得眼角边上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让我的眼睛因疼痛而微微抽搐。我不知道那是别人的鲜血还是我的泪水。夜幕阻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罗尔缓步走上城墙,下意识地舔食着手背上的血迹。他身上撒满了血迹,甚至比我们所有人身上加起来的还要多。

我们都还记得,刚刚过去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一天以前,弗莱德将我们的情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们的士兵,丝毫没有隐瞒。他让他们自己去选择:跟随我们,去挑战我们自己祖国的王权,用我们的剑去夺回那些被阴险的篡权者剥夺的荣誉,用自己的双手去把握自己的命运;或是离开,成为这乱世中苟活的荒草,随波逐流,安稳且平庸地度过余生。

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些忠诚的士兵坚定地留在了他们的统帅身边。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坚定最勇敢的人,在温斯顿人的铁蹄肆虐的时候,在克里特人的兵刃闪耀的时候,正是他们挺身而出,在乡土和亲人的身前组成了牢不可破的护壁。在弗莱德的率领下,他们原本卑微轻贱的生命变得高贵而有价值。他们为自己赢得了足以骄傲一生的荣誉,任何人都不能将它们夺走,无论那个人是手持元帅的权杖还是头戴帝王的冠冕。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头戴王冠的野心家刚刚将他们的袍泽手足出卖给了敌人。即便是骨血相联的至亲,他们之间的生命也没有战友们联系的那么紧密。而现在,那些自战争开始时就不曾少许离开过他们身边,相互守护相互依赖的人们,就因为邪恶的野心,从此失去了生存的权利。这份仇恨,已经不仅仅是能够用鲜血来补偿的了。

如果说一个国家被灭亡了,一块土地被颠覆了,一个民族被侮辱了,那么,起码还有一个理由让真正的战士继续战斗,那是捍卫他们的名姓所代表的那些永远不可磨灭的丰功伟绩,也是对于枉死的战友永远不可磨灭的追忆和纪念。

直到这时,这支愤怒的军队才真正有资格称得上是一支无敌的劲旅。

我们拒绝了恩里克帮助我们出逃的好意。我们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和荣誉,还有近万无辜而英勇的战士的生命和荣誉,还有另外一个朋友新鲜欲滴让人不能片刻忘却的血仇,还有来自我们内心深处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喷薄欲出的怒火。

即便如此,我们的商人朋友依然给我们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密道,那是让宾克和他的朋友们穿越峡谷而没被追捕的原因。

每一个成规模的商会都会掌握着几条不为人知的秘密走私通道,用以躲避那日益高涨的税收或是运送一些受到管制却利润高昂的商品。这几乎算得上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每个商会都把他们的秘密通道隐藏得很好,没有人能够发现。像这样的一条道路,往往是可以用等长的金砖来衡量的巨大利益所在,绝不会允许无关的人窥探到丝毫的隐秘。

可现在,恩里克的友谊之手为我们打开了这条黄金之路。

通过这条秘密通道,我们穿越了峡谷,绕到了银盾城堡的后方。

再一次表达我们的谢意之后,我们与我们的商人朋友珍重地道别。在离别的一刻,我紧握住宾克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但这个中年商人却为我们做了一个最忠诚的朋友能做的一切。我们亏欠他的和我们亏欠恩里克的一样多,多到我们甚至羞于用语言表达我们的感激。

经过短暂的休息,当晚,我们来到了银盾城堡的城墙下。如今,城堡的指挥官早已不是非斯特里安少将和他的第六独立军团,而是换成了在军中颇有勇名、深受米拉泽器重的米洛中校。

这新建的城堡远比原先毁灭在山崩中的要塞要高大坚固得多,尤其是在这没有经过后期雕琢修饰的情况下,更显得整座城堡厚重坚固,带着原石般粗糙而坚硬的触觉。

但这高大的城墙对我们几乎没有丝毫的意义。为了随时“迎接”我们的到来,守军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城墙南侧。为了对付攻城所制作的器具和武器、所有的擂石和滚木、随时可以点燃的油料……这一切可以给攻击者带来巨大杀伤的战争工具都被堆积在城堡的另一侧,而在我们面前的这堵城墙上,只在城门附近零星地散落着几个火把,城墙上的卫兵甚至不超过十个。

我们不能说米洛中校的战术思想是愚蠢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任谁都想不到我们能够在层层包围中脱出身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了峡谷。即便是让我来安排,在对弗莱德的统帅能力和这支军队难以比拟的战斗力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后,也会将所有的防御重点都放在唯一有可能发生战斗的一侧。

可我还是得说,米洛中校的战术思想是愚蠢的!

几道绳索轻轻搭上垛口,而后,数十条黑影沿着绳索向上攀爬。直到我们的双脚踏上城墙,才有个眼尖的士兵惊异地喝问:“什么人?”

罗尔一个闪身冲到他面前,用沉默的匕首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就像鬼魅一样灵活地绕到发问者的身后,将匕首从那士兵的后腰深深地扎了进去。

那士兵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连挣扎和呼救的力量都已经消失了。

这时候,我们听见了罗尔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凛冽的声音:

“我们是为那些无辜的死者复仇的人。”

尽管身处战斗中,听到罗尔的声音我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原本可爱羞怯的、在人前时时脸红的罗尔已经完全在他身上消失了。如今在我们面前的罗尔,是一个血管里仿佛流淌着魔兽血浆的阴狠战士。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睛里再也看不见羞怯和善良。当他直视你的双眼时,你的血液几乎都会凝固。你会下意识地转脸、回头,躲闪他蘸满血腥气的目光。在闲暇的时刻,罗尔总是在磨他那柄贴身携带的匕首。霍霍地磨刀声永远单调刺耳,却带着总也无法消除的嗜血意味。

如果是达克拉,如果是除罗尔之外的任何人,我们会因为朋友的死而伤痛,会振作精神为他复仇,会用仇人的首级祭奠我们的挚友,但同样的,我们的仇恨和悲切也会在一次次追忆中变成对朋友最美好的记忆。

可罗尔和我们不同。他原本是个脆弱而执拗的人,雷利的死往他的心头上插了一把刀,他的沉默只会将这把刀心头更深处搅动,制造出更大的伤痕。雷利的死毁了这个年轻人,除了战斗和复仇,他的脑海中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

我们绝不愿看着他变成这样,可却没有办法。在罗尔心头最痛苦的地方,有一扇大门轰然关闭,将那个温柔害羞的大男孩永远关在了里面。

战斗开始了。

冲在最前方的罗尔和达克拉,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士用各自擅长的方法做着同样一件事,那就是杀戮。

“来啊,你们来啊!让我来看看,你们这些背弃了荣誉的军人有多么勇敢!我就在这里,来杀死我啊,就像你们曾经做的那样,杀死自己的战友。这不正是你们所擅长的吗?”

他挥舞着战锤,如同一具能够自由活动的战神雕像,威风凛凛地站在守军面前。一个脑袋在他的重击下变成了稀烂的一堆,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面前的敌人们因为羞愧和畏惧低着脑袋,甚至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如果说面对着达克拉的对手只是感到畏缩,那罗尔面前的敌人表现出的疯狂则暴露了他们的绝望。罗尔的右手握着短剑,这件制式武器最大的作用并非是攻击敌人,而是挡格向他袭击的武器。

真正危险的,是他左手紧握的那把雪亮的匕首。

那是整个战场上最触目惊心的一件武器,每当它带着撕裂肌肤的尖啸声刺入一个人的胸腹,总会在主人的刻意下残忍地搅动。当它脱离那具哀嚎的人体时,总会从伤口出拖出一些多余的东西。那些东西形状各异,或长或圆,但它们都带着同样让人畏惧的颜色,以一种丑陋邪恶的形态在罗尔的匕首尖端微微蠕动着。它们带着人体新鲜的温暖接触空气,在罗尔的手边笼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有罗尔的战场上,从不缺少恐怖和鲜血。

战斗中,忽然一阵疼痛从我的后背传来。我迅速地弯下腰,就地向前翻滚了一圈,躲开了这危险的一击。当我重新站起身时,感觉到背后一阵火辣的触觉,粘稠的液体紧贴着我的脊背滚落,把我的内衣和肌肤紧紧地粘在一起。

不是重伤。

这伤痕更加刺激起了我战斗的意志和决死的信心。我扭转头,大吼着刺向那个在背后偷袭的敌人。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十分惊诧。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想起来将身体闪到一侧躲避我的攻击。我并没有放过他,紧跟着挥剑横扫,却再一次被他挡开了。作为一个士兵来说,我面前的敌人确实有着超出一般水准的素质,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终都在挡格我的攻击,没有再作出任何反击的动作。最终,我的勇气和力量压倒了他,让我的短剑狠狠地划过他的胸口。一条温热的血箭喷撒在幽暗的夜空中,预言着一个生命的离去。

“基德中校……”被我砍中的士兵苦笑着倒下,他的剑脱出了他的掌握,远远地落在一旁。

他的声音似乎唤回了我的神志,我只觉得头脑一阵清明,刚才充盈我身体的狂热战志立刻烟消云散。

“你认识我?”更多的士兵们已经涌上城头,几乎整段北侧城墙都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掌握之中。战斗几乎已成定局,这让我有时间询问这个快要死在我剑下的人。

“我曾在……曾在酒馆……见过长官您,您还……请我们喝过酒……”

“您是我见过……最……亲切的人,我不知道是您,我不愿……咳咳……不愿和您战斗……”血液呛到了他的喉管,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着。他的咳嗽进一步撕扯开伤口,让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古德里安将军,您,红焰先生,达克拉中校……你们是……是我们尊敬的人……”

“对不起了,长官,我们……不愿意……和你们……”

“对不起……”

那士兵带着愧疚死去了,在他面前,站着同样愧疚的我。一种痛楚的虚弱让我禁不住眩晕,唯有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支撑住我的身体。

“您受伤了,长官!”一个士兵跑到我面前惊慌地大声说。

我制止了他。背后的伤口大概看上去血肉模糊很吓人,但那并不是很严重。我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一丝丝麻痒爬过我的神经末梢,让我觉得心情压抑。

不,不是伤痕让我压抑,而是那士兵的言语。没有人愿意向自己的亲人挥剑,即便是我们面前这些抵死相搏的对手。他们穿着和我们相同的服色,使用着和我们相同的武器。他们与我们同样勇敢同样忠诚,同样具有一个人应该具有的热忱和友情。

雷利的死并不是他们的过错,可以说,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和我们同样是阴谋的受害者,甚至比我们还不幸:起码,我们有选择反抗、夺回荣誉的机会,而他们则将永远地被知情者唾骂,背负着出卖亲人的罪名悔恨地度过一生。

他们在为别人的罪孽承担责任。

可是,我们没有选择。为了我们的生命和名誉,我们必须向这些和我们拥有同一块乡土、同一道血脉的人们痛下杀手。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战斗更让人厌恶。

对着那具尸体,我觉得有些反胃。那原本是当我还只是个新兵的时候才有的、招人耻笑的反应。我的身体在通过这种方式表达着我心底的极端反感,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忧伤。在某一个时刻,我甚至想放弃,放弃这场搏杀,听从恩里克的安排,去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安静而愉快地度过我还有悠长岁月的下半生。

但是我不能,仇恨让我坚持,责任让我坚强。

又一队守军冲上城墙,试图夺回他们已经被占领了的岗位。

他们的脸上带着矛盾和畏惧,一如那死在我面前的士兵。

没有选择,是吗?他们没有,我们,也没有。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柄,站起身来,大踏步迎上前去,去面对忧伤的命运。那是我的命运,同样也是他们的。我放弃了对眼前敌手的仇恨,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给自己战斗的本能。我发誓,如果有人这这个时候杀了我,杀了我的朋友,杀了我的亲人,我不恨他,真的。

因为我也在干同样的事。

来吧,这场注定没有好结局的忧伤的战斗,我已经准备好了。

血在飘,带着冷却的热情……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二章 军人的执着

当城门伴随着沉重的叹息声开启,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蜂拥而入的大队士兵,银盾城堡的守军在我们的强大迫力之下节节败退。经过徒劳无功的反击之后,他们退出了北侧城墙,然后退出了城堡中央的军营,退出了储存战备物资的仓库,退出了训练的操场。现在,城堡的南墙就在他们背后,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正当我以为我们能够一鼓作气拿下这座城堡作为我们暂时歇脚的据点时,城堡的守将,米洛中校,终于拿出了他为人称道的军人素质,在最后崩溃的边缘止住了完败的颓势。

首先是一阵箭雨从高大坚固的城墙上泼洒下来,射住了入侵者前进的步伐,解救了不断溃退中的友军。这些原本就打算用来射杀我们的有力武器终于对着正确的敌人派上了它们的用场——虽然它们射击的方向和预计的正相反。

“防御队列,盾牌手上前,两列长枪阵型!”城头上,一个坚强的声音划破夜空,惊醒了迷惘中的战士。在大批弓箭的掩护下,原本已经失去队列的败军重新整理好队形。他们的精神依旧疲惫,他们的心情依旧沮丧,但如果有人带领,有人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依然还是群让人必须重视的对手。

接着,我们遇到了这场战斗中真正让我们畏惧的东西。

城墙上的守军将原本用于守御的战争工具掉转了方向,力量强劲的弩炮向着城墙内的血肉之躯弹奏起带着让人心悸的死亡弦音,由特殊材质制成的金属弩弦在冬夜寂静的空气中嗡嗡做响,恍如亡者之界永恒的守护神在将死者耳边轻声低语。

粗大的弩箭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射向人体,它们在落地之前,往往已经穿透了三、四个人的身躯。一篷篷巨大的血雾伴随着生命逝去时发出的惨叫声炸开在人们面前,仿佛冬夜的墙角边盛开的一丛色彩斑斓灼目的梅花。许多勇敢而不幸的人在被弩箭穿透之后仍不自知,直到继续奔出十几步之后才感受到迟来的疼痛。当他们发现自己可怕的伤口时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惊恐,因为在那之前,他们的生命已经随着鲜血流失殆尽。

在这段城墙面前,我们经受了自战斗开始以来最惨重的损失。米洛中校不愧为米拉泽选中扼守这座重要城堡的将领,在他的指挥下,这些大型的远程射击武器以一种冷酷的节奏,有条不紊地向我们输送着死亡的商品,即便有为数不多的勇敢者穿越了这张由弩箭编制成的密集的防御网,坚守在城下的长枪防御阵面前也只能无奈地倒下。如果我们此刻身处城外,一定对这道高大的城墙毫无办法。

即便是现在,我们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损失。退却的命令及时地传送到每个士兵的耳边,攻击停歇了。

“为什么要停止!”达克拉暴躁地冲到弗莱德面前,大声喊叫,“为什么?我们明明可以冲过去的,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为什么要停止……”

“达克拉,服从命令!”罗迪克拦住了达克拉的脚步,“你不能因为你复仇的愿望就让士兵们去白白送死!”

听到罗迪克的劝阻,达克拉微微愣了愣神,看了看刚刚从前方退回的、满身伤痕的士兵,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或许你说的对,罗迪克……”这时候,一直在战斗中保持沉默的罗尔一反常态地开口了。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始终冲在队伍最前方,在交战最激烈的地方同时面对超过三个以上的敌人。一次次地,他将锋利无匹的匕首用扎入对手的身体内,仿佛这样做可以宣泄他心头的仇恨、减轻他对雷利的死感到的自责。每一次出手,他都扎得那样深,几乎连左手的手臂都完全塞进了敌手的伤口中,恨不能亲手把对方的心挖出来。这样的战斗,当然无法避免受伤,他的铠甲几乎已经没有一片完成的甲叶,裸露在外面的躯体暴露出许多严重的伤口。肌肉在伤口处由内向外狰狞地翻出,不时随着血脉的流动抽动着。我很难想象他在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之后还可以那样敏捷凶残地搏杀,似乎他心上的伤痛已经完全掩盖住了肢体的触觉,让他再也无法感受到肌肉的痛楚。

“你可以命令士兵停止进攻,弗莱德……”罗尔从自己的左腿上拔下一支带着倒刺的狼牙箭,一道血泉从他的裤管激射而出,泼洒到地上,融化了一片凝固的坚冰。这原本是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的沉重伤口,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撕下了一片染着鲜血和泥土的红黑交加的衣料,一边简单地包扎,一边平静地对我们说:

“但是,你无法阻止我,弗莱德。”他重新站起身来,转向那道城墙,一步步地,坚定而缓慢地向前走去。

“那是我能为雷利所做的,唯一的事了……”

他的背影在这雪后冬夜晴朗的天空下孤独地摇摆,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单,几乎淡薄的要永远融化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去追随我们死去的朋友。我想上前阻拦他,可我迈不出脚步。我明知道他的决定是错误的,但我的感情告诉我,我必须让他这样做,甚至应当与他一起这样做,否则我就侮辱了他,也侮辱了我自己。

在我不知该如何决断的时候,弗莱德阻止了罗尔。他策马上前,横在罗尔面前。

“不要阻拦我,弗莱德,不要阻拦我,求你了!”罗尔声音颤抖着说道,“让我去,好么?”

“我不阻拦你,罗尔,你想的和我一样。这是我们能为雷利做的唯一的事情,但如果有人必须第一个站出来这样做,那不应该是你,我的朋友……”

弗莱德双目含泪,哽咽着说:

“那个人应该是我!”

不理会罗尔的惊愕,不理会我们的意外,不理会士兵们不解的目光,我们的领袖拨转马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单人独骑奔向城墙的方向。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我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让我策马向前,奋力追逐他的背影,直到与他并肩。与我同时冲出的,还有红焰、普瓦洛和罗迪克。

“弗莱德,你这个混蛋,净干这种拖累朋友的蠢事。”红焰大声抱怨着。

“没有人让你们过来,都回去,我一个人可以做好这件事。”弗莱德大声说。

“这可不行。”我坚定地拒绝了他,“米莉娅要是知道我让你这个样子去送死,她非解剖了我去做人体标本不可。与其被她折磨死,还不如陪着你一起犯傻死掉算了……”

“你们呐……”弗莱德不再劝阻我们。

面前的城墙越来越大,城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在穿越弩炮的射程范围时,我懊恼的要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弗莱德一起去做这件愚蠢的事情。很庆幸,没有人对我们射击,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守军们觉得,对付我们这区区五个人,不需要浪费宝贵的战争资源吧。

我们在守军弓箭射程范围之内停住了马,弗莱德对我们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一个人缓缓策动战马,走向守军的阵列。他靠得是如此的近,以至于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弓箭手稍稍瞄准,就可以取走他高贵的性命。

这让人害怕的一幕始终不曾出现。

“德兰麦亚的士兵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弗莱德一边走一边大声说,“对,就是我,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公爵,王国上将,全军统帅,你们曾经的将军,现在的敌人,叛国者。我就在这里!”

“半个月之前,我们还在与克里特人殊死地战斗,为了我们共同的乡土和家园,为了德兰麦亚军人的荣誉——为了你们的荣誉战斗。我向你们发誓,我们不曾侮辱了我们的尊严。”

“十天前,我们成了叛国者。”

“看看你们面前的人,看看你们面前的每一个对手!他们诚实、勇敢,自始至终都不曾舍弃自己的岗位。他们中的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创疤,那绝不代表耻辱和懦弱!”

“你们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但现在,你们不是了。你们玷辱了自己。想想看,你们是如何对待你们的兄弟手足的。想起来了吗?你们舍弃他们,放逐他们,将他们送到死神的手边,自己苟活于世。告诉我,你们可曾感受到耻辱?”

对面的士兵们用沉默回答弗莱德的话语。在火把的照耀下,我看见他们低下了头,垂下了武器,脸上堆满了惭愧的神色。有的人似乎在哭泣,无声地哭泣着,流下悔恨的泪水。

我想我能够理解他们。如果是我站在他们一侧,也会像他们一样。对于德兰麦亚的士兵而言,弗莱德是一个救世主般的英雄。当他们面对强大的敌人,一次次失败、退却的时候,正是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带领着他们打破了敌人不可战胜的神话,给予他们胜利者的骄傲。这个年轻的黑衣将领已经成为所有士兵心中不败的偶像,犹如神祉和传说般在他们心底最深处打下了清晰耀眼的烙印。即便是最愚蠢最盲从的士兵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伟大的人与“叛国者”这样一个卑劣的称呼联系起来,只有那些想象力丰富的阴谋家的大脑才能把这两者不可思议地结为一体。

他所诉说的是事实,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只有当这事实从弗莱德口中说出来时,才格外有力量,足以压倒服从命令的军人天职,压倒自王位传递下来的权威和尊严,压倒权力者的威胁和诱惑。

“我们为死去的人而来,他们中有你们的父兄,有你们的挚友,其中还有我的朋友,雷利格兰特中校,他为掩护我们死在超过十倍的克里特人围攻之下。你们中有人认识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和蔼却又正直勇敢的人。现在,这个人死了,并且被剥夺了他应得的一切荣誉,背负着一个军人最卑劣的名声屈辱地死了。而那个谋杀他的人,污蔑他的人,正是你们所遵从的人。”

“我们为报仇而来。如果你们中有人质疑我们的正义,请继续拿起武器,我愿意用生命捍卫我的信念。”

“但我诚挚地恳求你们,放下手中的刀剑,它们不应挥向自己的亲人……”

说完这些话,弗莱德继续放马前行,一直走入守军的长枪阵中,缓慢而镇定,就好象一个将领在检阅自己的部队。

我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心中安定塌实。在这一刻之前,我绝不会相信自己能够如此镇定自然地在刚刚交战的敌军阵地中行走。但现在,我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高呼一声,拿起武器扑向我们,鼓动起其他人的战斗意志,我们就会在顷刻间被这几千人砍成齑粉。可是这种事情绝不会出现。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弗莱德,是那个总能伴随着奇迹出现的勇士。

“当啷!”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金属掉落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顷刻间,这富有感染力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在我们经过的阵地上一列列响起,仿佛是在向弗莱德致敬行礼。

在城墙脚下,我们看见了这座城市的指挥官米洛中校。这是个高大强壮的男子,大约三十岁上下,生于一个破落的骑士家庭。在出征绿叶森林前,我曾和这个人有过数面之缘。他是忠于职守、将命令等同于真理的古板军人,同时,也是个让人尊敬的正直的武者,有着无可指摘的高尚品行。他更看重他的军职,看重自己作为一个军人在王座前发下的誓言。这种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古典礼仪在这个看起来是如此沉重,就仿佛是必须用一生去实践的忠诚和命运。

他就站在那里,带着一个军人的骄傲姿态,丝毫看不出身为战败者的气馁和羞愧。

“古德里安将军,好久不见。”他极其郑重地向弗莱德行了一个骑士礼。从对弗莱德的敬称和他所使用的礼节来看,他并不认为弗莱德对他有什么权利。

弗莱德翻身下马,同样用对待一个骑士的礼节对待中校。

“您好,中校。”

“您一个人击败了我的军队,将军。您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军人和最高尚的人,我向您致敬。我已经下令全军向您投降,希望您能善带这些士兵。我以我的剑宣誓,他们是被迫与您交战的。”

“非常感谢您,中校,您的理智和仁慈制止了一场没有意义的厮杀。我谨代表所有士兵——包括您的士兵——感谢您。”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我们取得了胜利。不,与其说是我们胜利了,倒不如说是弗莱德胜利了。他一个征服了一座城市,并不是倚仗他的剑,而是因为他高尚的人格。这才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可是,这场战斗结束了吗?

“我谨以效忠于德兰麦亚的军人的名义,抓捕叛国者弗莱德古德里安!我要求您投降,以避免不必要的伤害。若您反抗,先生,我不得不遗憾地选择使用武力。”在完成所有的投降手续之后,米洛中校抽出他的长剑,指向弗莱德的脸。

“对不起,将军,我必须忠诚于我的国家。”中校的手轻轻地颤抖着,那不是一个战士在作战时应有的手。他的眼神坚毅而哀婉,带着必死的慷慨神色。

“您这不是在忠诚于您的国家,中校,您只是在忠诚于一个没落的姓氏。这值得吗?”弗莱德这样回答他,并没有亮出自己的武器。

“或许吧,将军,请原谅,这只是一个驽钝愚蠢的军人的任性,但这是我必须坚持的……拔您的刀,将军,这是一场战斗,请满足一个军人追求荣誉的心!”

终于,黑色的刀锋摩擦着刀鞘,发出柔软轻缓的声音,似是一支安魂的乐曲,为即将告别人世的死者,吟颂着永世不灭的温柔。

看见弗莱德的刀,米洛中校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那是一种将一生的幸福追逐到手的满足笑容。

“我明白了。那么,我拒绝投降,中校先生,我拒绝一切强加给我的罪名。和您一样,我有要去坚持、要去珍惜的东西。所以,我选择反抗!”

这是一场不会输给任何著名战役的真正的战斗,尽管交战的双方只有两个人。他们不为某个国家,某个人而战斗,他们为之战斗的是两种信念,两种值得真正的战士为之付出的生命的信念。

中校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却始终没有移动。

他微笑地看着弗莱德的战刀刺入自己的心脏。

在那之前,弗莱德的左臂有意地划过中校的长剑,用那把静止的武器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带血的伤痕。

他们俩紧紧地靠在一起,相互间几乎没有距离。两个人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在相互紧贴的身躯相互交融,一起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将晶莹的冰雪染上璀璨夺目的色彩。两个即将被生死永远分离的战士,就用这样的方式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您是个出色的战士,这伤痕是您应得的荣誉。”弗莱德凑在米洛中校的耳边,恳切地对他说。

那是中校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即,他带着骄傲的笑容轰然倒地,带着他所坚持的正义和属于他的荣誉。

战斗结束了。

虽然一死一伤,但这场战斗没有失败者。参战的双方都用自己的行动实践了自己的信念,他们付出的代价有了等值的回报,因此,他们都是光荣的胜利者。

谁说胜利只属于征服的暴君?

它应该属于那些所有实践了自己崇高理想的人们……

……

这就是那场我们刚刚经历的战斗。

夜晚最深沉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的天空中铺出一道红霞,照耀着眼前这片开阔的土地。朝阳暖暖的颜色驱散了整夜的血光和寒冷,让一种别样的温暖堆积在我们的胸膛。

正前方,那座巨大的白色城市矗立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上去是那样的美丽。

遗憾的是,不久后,它将注定被浓浓的血污玷辱,结束它长久以来美丽和平的名字。

那会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最后的战场吗?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三章 那个名字,最恶毒的侮辱

辰光城下,两军对峙。在我视线的端点处,那英俊而邪恶的青年正以君王的姿态头戴王冠站在军阵前沿,神情倨傲地看着我们站立的方向。

或许,他的名字叫做史蒂文森台米盖拉,但对于我们来说,他永远都是史蒂文森德米拉泽。我诅咒这个让人厌恶的名字,愿世上的一切厄运都以正义和复仇之名阻拦在他身前;愿枉死在他手中的怨魂在最深沉的夜晚纠缠他、侵扰他,让他一刻也得不到安眠;愿他亲身感受到众叛亲离的凄惨和万刃加身的痛苦,在世间最残忍的惨况中死去;即便在他死后,我也祝祷那收容孤苦魂灵的善良神祉忽视了他的存在,将他抛弃在永世无法解脱的荒凉黑暗的世界中,让他的灵魂永远都受到孤独和恐惧的侵蚀,在地底最深处与永世的折磨为伴,直到时间崩溃的尽头。

是的,这正是发自一个平庸的酒馆老板之子心中最阴暗处的诅咒。这诅咒的阴暗狠毒让我自己都觉得心中惊悚畏缩,却是发自我内心最诚实的想法。如果我这一生注定要残忍一次,那么就让它在现在到来吧。我愿意违背我的天性和偏好去付出一切代价,让我面前的这个仇敌得到他应得的报应。

血液翻滚着涌上我的脸。在这战马嘶鸣的战场上,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占领了银盾城堡后,我们尽可能地收编了城中的守军,但大部分的士兵还是选择了离开。我们没有挽留他们。余下的这场战斗已经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或许还羞愧于自己将战友抛弃在战场上独自逃生的行为,但他们没有更多的理由帮助我们向自己的君王和战友挥剑。算上在攻取这座城堡时受到的损失,我们现有的兵力仍然只有大约一万多人。对于我们的敌人而言,我们仍然只是一支或许不能称之为弱小但却绝不强大的“乱军”。

而我们的敌人,米拉泽,他不仅拥有东路军编制完整的两个军团和大量的贵族私兵,更掌握着守卫京畿的皇家卫队,以及被梅内瓦尔侯爵和加列特公爵为争夺王位召集到都城的大量武装,总数不下五万之众。

尽管如此,但在拿下银盾城堡之后,我们依旧把握着这场战斗的主动权:

对于米拉泽来说,弗莱德的死是与克里特人停战的必要条件。他必须在我们向东或者向西逃窜之前杀死我们,否则他刚刚获得的一切权势都将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即便我们不进攻辰光城,他也会主动向银盾城堡发起攻击。

他没有选择战斗或是不战斗的权利,而这,就是矢志复仇的我们所占据的最大的主动。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放弃高耸的城墙,在平原上和我们打一场阵地战。

当然,除了必须杀死弗莱德这个苛刻的条款之外,或许他身为一个王者骄傲的虚荣心也让他在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选择和我们面对面的交战。从我们刚开始见面时,他就对弗莱德怀着深深的嫉妒和恨意,认为弗莱德只是运气好,抢夺了本应属于他的荣誉。而现在,或许正是让他证明自己强于我的朋友的最佳时机吧。

列阵的时候,他带着他的近卫策马来到阵地的中央,高声叫道:

“古德里安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或许你愿意和朕这个老朋友谈谈,就在这里。你可以带着您的侍从,就是那个叫做……叫做基德的中校。朕保证不伤害你们。这是一个王者的保证。如果你不信任朕,可以带上你的士兵,朕不会介意的。”

他的声音轻慢得意,带着浓浓的炫耀的色彩,让人一阵恶心。每当他说出“朕”这个字眼时,都轻飘飘地眯起了眼睛,似乎说这样的一个字能给他带来极大欢娱和满足。如果能让我现在在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蛋上重重来上一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弗莱德面色铁青,嘴唇因为愤怒而不能控制地哆嗦着。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必说。片刻之后,我和弗莱德并辔而立,站在那残害了我们友人的死敌面前。只有我们两个!

“将军,好久不见,你近日可好啊?真遗憾,朕不能在朕的王座上接受你的跪拜。杀你可能是会成为朕终生遗憾的决定,但可惜的很,朕不得不这样做。”

弗莱德就这样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雄伟的雕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米拉泽的脸,仿佛两道剑光在寻找切割肉体的缝隙。

“啊,这不是那个基德中校吗?我们见过,不是吗?你怎么还是中校?哦,朕忘了,朕并没有签发提升你的命令。或许朕现在可以补签一份。”米拉泽对弗莱德的沉默毫不在乎,他得意地将头脸转向了我,继续夸夸其谈地说。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以前他所鄙视的那些王都贵族们没有任何区别,装模做样、浮华虚伪,甚至比他们做得还要过分。似乎是因为他的野心和身份已经被压抑了太久,一旦在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来,就彻底扭曲了他的性格。

“你对我说过什么?要先来后到,是吗?你说得太对了,朕非常同意。只有一点你说错了,先占到最好的座位的并不古德里安将军,而是朕。懂吗,是朕,从朕的血管里开始流动血液起,朕就注定了会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个现实。”

“米拉泽?从朕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告诉朕,这个卑贱的姓氏与朕的身份不相符合,同样,顶着这个卑贱姓氏的男子也不会是朕的父亲。还记得朕跟你说过的吗?将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朕现在才算真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你,你的位置永远都在朕的下面。哈哈哈哈…………”他神经质地狂笑起来,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笑容,他面部的肌肉在细微处不住地抖动,似乎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神经都保持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朕是注定的王者。你看,将军,在朕面前,一切都只能向着唯一正确的方向发展,所有挡在朕面前的绊脚石都唯有毁灭的下场。还记得文森特将军吗?还有他身边那群愚蠢的家伙?朕只是给了那些白痴一点小小的暗示,他们就生怕功劳旁落,争先恐后地冲上去送死。你真该看看那景象,将军,精彩极了。唯一让我不快的是,文森特那杂种一直倒死都不忘向朕发号施令。不能亲手杀了这个向朕发号施令的人,实在是让人遗憾。不过,这世上的事情不可能总是完美的,是吗?就好象现在,朕既想接受你的投降,让你为朕效命,却又不得不杀了你。太遗憾了啊,哈哈哈哈……”

“……哦,朕今天太高兴了,都忘记了到这里来干什么。古德里安将军,你可以命令你的军队投降,朕宽恕他们一切叛逆的罪行,仍然承认他们德兰麦亚士兵的身份。包括你,基德中校。如果你向我宣誓效忠,朕可以保持你现在的身份,甚至可以给你加官进爵,你觉得封你一个男爵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贵族的姓氏,比如说……米拉泽,米拉泽男爵。哦,听起来真亲切,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自己的头脑里嗡嗡地乱响,那愤怒的火焰不仅燃烧在我的心里,甚至已经点燃我的肌肤和骨骼,点燃我的灵魂。米拉泽男爵,在我心里这已经是个最卑劣最无耻的代号,除了我面前的这个人,用这个名字来辱骂任何人我觉得太过分。而现在,他居然把这个名字毫不在意地戴到了我的头上,完全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仿佛理所当然。已经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侮辱了!如果连这样的侮辱我都可以忍耐,那我宁愿不以一个人的姿态在这世界上存活。

我的手搭在剑上,眼中只有那张一刻不停地在蠕动发声的丑陋的嘴。我要复仇,尽我的一切力量。即便那个人身后是数百近卫,即便那个人身后是数万大军,什么也无法阻挡我拔剑复仇,我要杀了这个人……

“我们并不是来听你罗嗦的。”就在我快要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的时候,我的朋友弗莱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仿佛一如往常般平静动听,但我能够听得出,在那平静潜流下涌动不休的,是他无尽的愤怒和恨意。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三件事,先生。第一,基德中校不是我的侍从,而是我的朋友,被你遗弃在乌云城堡,并牺牲在那里的雷利中校同样是我的朋友。这种朋友值得一个人用生命去珍惜和保护,无论是谁伤害了他们,我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为他们复仇。朋友,这是无知如你一般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词汇,但我并不因此同情你。”

“第二,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想看看即将死在我手中的卑微生物是如何的丑陋。现在我看见了……”弗莱德的口气顿了一顿,然后加强了厌恶的口吻重重说道:

“你丑陋的恰倒好处,正好让我杀了你而不至于有负罪感,却又还不到看见你会危害我身体健康的地步。”

“第三,我没有看见这个国家的国王,只看见了一个头带王冠的男爵……”

“你永远都是米拉泽男爵,这个称号将会跟随你走进坟墓,直到你死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让我们战场上见,米拉泽……男爵!”

弗莱德含着深深的怨毒说完他的话,随即带着我离开,一刻钟也没有多呆,仿佛这里的空气已经受到了某人呼吸的污染,因过分的污浊而让人不能呼吸。

在我们的身后,传来的是米拉泽歇斯底里的声音:

“称呼朕为陛下,陛下!听见了没有!朕已经永远不再是男爵,永远……”

“朕要取下你的人头,停止南部的战争,剿除北方的温斯顿人。在停止了这场战争之后,朕将御驾亲征克里特,扫平那些曾经侵略过朕的国土的蛮人。五年,不,只要三年,三年之后,朕的德兰麦亚就会成为整个大陆最强盛的帝国,超过以往的任何一个王朝。朕的御驾将会踏遍这大陆的每一片土地,朕的兵锋将会扫平一切不服从朕的存在……”

“朕之名将永垂于世,朕的王朝将万代流传,你要称呼朕为陛下……”

“朕是国王……陛下……”

我没想到弗莱德的话居然会像魔咒一般如此之深地刺激着米拉泽,他像是疯了一样失常地大声呼叫,即便是喉咙嘶哑了也未尝少停,与其说他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到不如说要证明他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他原本清脆的的声音因声带充血而迸裂,仿佛是破烂的布帛正在被粗暴蹂躏一样。即便是荒原上吞噬尸体的野狗的嘶叫声也比这好听。如果不是他的侍卫们强拉住他,说不定神经错乱的米拉泽现在已经独自策马冲向我们的军阵了。

听着不断随风飘来的类似“朕是国王”这样疯狂的吠叫,我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弗莱德的话深深激怒了米拉泽,在他回到我们阵地的不久之后,进攻的号角响起。

最后的战斗终于开始了么?

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隔着柔软的骑士手套,我仍然能感觉到剑柄上传来的冷酷触觉。手套并没有完全阻隔开冬季的寒意,凉凉的触觉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精神振作。我的手心没有汗水,有的只是一个复仇者的坚定不移。前所未有的,我对这场战斗并没有抱着厌恶的态度,恰恰相反,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期待着这场战斗,期待着去厮杀、去搏命。有一个理由让我坚强地挥剑,就像是一个真正嗜血的人。

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重装骑兵从米拉泽的身后涌出,马蹄敲打着干裂的冻土,发出微弱但厚实的声响。骑手们的脸被带着面罩的头盔所阻挡,让我们看不清他们的脸。

这样很好,不是吗?如果让我们看见这些同胞兄弟们或是惊恐或是矛盾的脸,或许我们在战斗时会手下留情。

“果然是骑兵首先出动吗?没有创意的做法啊。”普瓦洛的口气似乎很轻松,像是在说风凉话。

“这也能叫骑兵?如果不是早有安排,只要给我五百星空骑士,我就能在一顿饭的时间内处理掉他们。如果损失超过三十人,我把我的刀输给你。”红焰死死盯住前方腾起烟尘的冲锋阵列,好战的血液在他的皮肤下沸腾着,让他士气高涨。

“说好了这是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你插手。而且,我要你的刀有什么用?难到送出去讨女孩子开心吗……哎呀呀呀呀……”正在说话间,信口雌黄的亡灵术士的右耳上忽然多出了一只黑暗精灵的手。

“送给哪个女孩子讨开心啊?”埃里奥特小姐——哦,不,现在应该称为普瓦洛夫人——一边声音娇媚地询问着,一边用空出的右手把玩着她心爱的大号链锤,双眼俏皮地看着她的丈夫。

“哎哟,自然是……自然是送给你。红焰的双刀又亮又精致,很配你身上的这套盔甲。如果你用它们去战斗,一定……啊,一定英姿飒爽,风姿绰约,举世瞩目,万人景仰,成为这战场上最美的一支紫罗兰……”有“把柄”在妻子手上的普瓦洛此刻口不择言的说着肉麻的话,脸上露出痛苦又幸福的复杂表情。婚后的埃里奥特不再总是一副不通世事的单纯模样,对于爱侣以前的斑斑劣迹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黑暗精灵的邪恶血统终于逐渐显露在埃里奥特的身上,虽然在我们身边的埃里奥特依旧是那个温柔善良又不怎么懂事的小女孩,但普瓦洛在她面前已经完全丧失了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感和主动权。

在这一段打情骂俏的战地插曲发生的同时,罗尔已经率领一支轻装步兵冲出阵列,正面迎上了奔袭而来的重装骑兵。

在平原上用轻装步兵正面对抗冲锋中的重装骑兵,而且在兵力上还居于劣势,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都只能用“愚蠢”来形容。我们似乎正在做蠢事,蠢到了连我们的敌人都惊愕的地步。看见罗尔他们涌出军阵,那些骑兵们几乎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甚至连速度都稍稍慢了一慢。

在交战的双方相距不到二十步的时候,惊人的场面出现了:第一排狂奔中的战马忽然齐声发出悲鸣,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只有不足四分之一的骑兵继续向前冲锋。而后,那些仅存的前排骑手遇到了与自己的同僚相同的恶运,又一批战马毫无征兆地摔倒。

高速飞奔的马匹一旦失足,往往要付出折断腿骨的代价,我们的敌人也不例外。那些失去了奔跑能力的受伤马匹侧躺在地上不住哀嘶,挣扎着、抽搐着,完全不顾被压在自己身下的骑手。这些倒霉的战士被自己的战马压得无法动弹,有的人就这样被活活压死在地上。

整齐的队形和强大的惯性让后排的骑手们不可遏止地冲到已经倒下的战马身旁,猝不及防的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在自然规律的安排下顺从地扑倒在地,接受了与前排骑兵相同的命运。转瞬间,一排的失足发展成一片的混乱,最终只有最后十几排骑手及时地收住了脚步,但他们已经没有力量改变整个战局了。

这当然并非是幸运的神祉因为钟爱我们而使用了他的力量,而是出自我们自己的手笔。早在战斗开始之前,普瓦洛就已经带领我们的魔法师队伍,借着清扫战场的机会,在敌人的骑兵有可能袭击我们的地方布置好了数层魔法陷阱。这种叫做“腻滑术”的魔法只是一种十分低级普通的法术,可以通过魔法的作用减少物体表面的摩擦力。在此之前,它们多半是魔法师施加在自己身体上以躲避袭击用的防御性法术,偶尔也会用来恶作剧地让别人摔倒。它的持久力足以在战斗打响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起到作用。而且,在冰雪的掩盖下,一次小小的脚下打滑往往会被同样清扫战场的敌人忽略不计,远比普通的绊马索要隐蔽得多。

对于有准备的轻装步兵而言,腻滑术的作用并不明显。但对于高速奔袭的骑兵来说,这种大面积的打滑正是致命的威胁。再没有什么比友军的跌倒更能伤害骑兵的战斗力了,那些穿着厚重甲胄的军人一旦脱离的马匹的支撑,就只不过是些笨拙迟钝的活靶子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普瓦洛会对红焰说,这场战斗是“他们的事情”。

罗尔和他的士兵们勇猛地扑了上去,用我们所知的最残忍的方法对待面前这些几乎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敌人。有利的局面让他们可以从容地割断敌人的喉管、切开敌人的动脉、刺穿敌人的心脏而不必担心对手的反击。不知为什么,跟随着罗尔的士兵即便没有接受过任何这方面的训练,也能够在第一时间变成栖身于人间的嗜血狂魔。他们并非是在战斗,而是在残忍地虐杀眼前的敌人,仿佛仅仅取走对方的性命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只有喷射得更狂野的鲜血和冒着新鲜热气的人类脏器才能证明他们的武勇。

或许这是因为罗尔——他们的长官——的表现刺激了他们。

即便是在数千人的混战中,你也可以轻易地发现罗尔,因为只有他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战斗。他就犹如一尊由血浆浇灌凝固后的人形模具,你根本无法分清他的头发、他的肌肤、他的衣着、他的武器原本都是什么颜色。每杀死一个对手,他就用匕首将那个人的血顺手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脸上。他的动作娴熟轻柔,仿佛从一生下来起就一直在像这样不停地杀人、抹血。他从不躲闪喷向他的血浆,反而总是大踏步地迎上去,在穿过这场血雨之后继续寻找着下一场血雨的来源。那些携带着生命能量的红色液体就仿佛是一剂清心止痛的药品,这个怀着愧疚和悔恨的战士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稍稍缓解心头的压抑。但无疑,这种药物的副作用也是非常明显和可怕的。

在他身边,即使是善神达瑞摩斯亲至,恐怕也会变得疯狂。至少,我这么认为。

不必站在他们身边,不必听他们的言语,我们的敌人在动摇,不仅仅是正在厮杀中——或是正在被虐杀中——的重装骑兵们,还包括所有站在我们对面,用手中的武器指向我们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在罗尔近乎绝望的战斗风格面前,即便是身为同伴的我们都会感到脊背发凉,更不用说我们的对手会如何了。

而这,也正是我们首先遣上罗尔完成这必胜的第一次交锋的原因。在享有绝对优势兵力的对手面前,我们能够倚仗取胜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如果这样做能够打击米拉泽军的士气,我们不介意让这恐怖的场面出现在我们面前。

终于,一队轻骑从对面的阵列中冲出,向着战场中间发射了几排羽箭,用以驱散屠杀中的敌人。在他们刚刚开始行动时罗尔就已经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真正受到弓箭伤害的士兵并不是很多。那些不分敌我的弓箭从空中落下,有的直接穿透了尚且存活的骑兵的身体,彻底禁绝了他们的生机。

敌人的支援部队没敢继续追击,他们害怕遭到与友军同样的悲惨境遇。

就这样,我们以一场局部胜利拉开了这场战役的序幕。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四章 朋友从未离去

即使米拉泽被弗莱德刻薄的言语气得失去了理性,也并没有改变他身为一个有才能的用兵家这一事实。野心和疯狂助涨了他用兵的魄力,让他得以无视三千重装骑兵鲜血淋漓的伤亡,毫不迟疑地投入大量步兵,希望用我们无法比拟的数量优势彻底压垮我们。

米拉泽遣上了两个编制完整的步兵军团,每个军团的人数都几乎和我们所拥有的全部兵力相当。我们的敌人从左右两个侧面分别包抄过来,就像是两道倾泻的洪流,试图像冲垮脆弱的堤坝一般冲垮我们的阵列。

弗莱德将全军围成一个圆阵。在圆阵的最外侧,一层盾牌手半跪在地上,将高大的塔盾竖在面前,组成了一面森严的金属壁垒。这些厚重的盾牌上布满了各种轻重武器留下的伤痕,许多人的血污泼洒在上面,锈蚀了原本光洁的金属外壳。它们并不漂亮,类似“鲜亮”、“灿烂”这样的形容词和这些沉重的战争武器没有太大的关系,可那些忠勇的战士信任它们,尤甚于信任自己的双手。在这面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面前,贵族骑士手中那些漂亮精致、修饰着充满艺术感的花纹的轻质盾牌就好象小孩子的玩具。它们带着战士的骄傲矗立在这片充满杀戮气息的战场上,冷酷地目睹一个又一个生命徒劳地倒在自己面前。在这里,它们是守护生者的城池,同样也是纪念亡者的墓碑。

两列长枪从盾牌手的身后探出,层叠着穿越坚盾的壁垒,如同毒蛇对着敌人亮出的锋利牙齿,做好了随时致人死命的准备。士兵们握着长矛的手坚定有力,仿佛他们正紧握着的是自己生命的唯一的依靠。尽管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但许多有经验的老兵并没有戴上士兵们配发的棉布手套,而只是用几段长布条包裹起自己的手掌,让手指尽可能多地接触枪柄。他们的手露在外面的肌肤粗糙皴裂,双手的手掌边缘长满了茧子,厚实有力。当这样一双手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立刻就会知道,这是一双长枪兵的手,绝不会搞错。对于这些在战场边缘挣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人来说,长枪是他们唯一的武器。能够更多地接触自己的武器、更细腻地感知从枪尖处传递过来的敏锐触觉比什么都要重要。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们紧握着的,确实是自己生命唯一的依靠。

在圆阵内侧,弓箭手和骑兵们取出了各自的弓弩。在混战的情况下,他们的杀伤面积远比前排的长枪手要大得多。手持各色短兵器的轻重步兵侍立在他们的周围,他们看似与这场战斗无关,但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那就犯了大错。他们随时准备用手中的轻盾为身边的弓箭手挡开敌人射来的箭支,并且在战斗进入最激烈的状态时,我们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们最后的反击。

随着一声令下,我们与敌军交换了第一拨箭雨。这种远程攻击的方式对奔袭中的敌军并不是很有利,因为我们可以在这里站定瞄准、冷静地选择目标。他们的人员损失远比我们要大得多,但这个小小的优势在巨大的人数差距面前无法得到清晰的体现。

一支箭带着尖啸的风声擦着我耳朵掠过,让我一阵耳鸣,随后射进一个士兵的大腿。直到那个可怜的家伙发出痛楚的叫喊,箭尾上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不停。在他因疼痛而无力继续举起盾牌时,另一支箭横着扎进他的肋骨。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眼睛被一层灰白的颜色逐渐占据。他努力想挺直腰杆,可肌肉只是略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咳嗽一声,随着这声致命的咳嗽,血从他的口腔和鼻孔中流出,越流越多,无法停止。

他倒下了,旁边的一个士兵迅速上前,填补好他空出来的位置。或许是因为他倒下的地方有些碍事,那后来的士兵重重一脚踢在他的胳膊上,给自己腾出了比较理想的位置。从队列上来看,他们应该是一个小队的战友,是平时在一起吃饭睡觉谈论女人的伙伴。但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还会在乎这些。活着的人必须用粗暴的方法对待死者的尸体,否则,他就有可能变成第二具尸体。

这就是战场,最泯灭人性的地方。但与之相对的,最高尚的精神往往也在这里诞生。

随着圆阵外围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战斗的双方开始了第二次正面接触。敌人的队列重重撞在前排的重盾上,就像流水撞击在江心的岩石上,虽然一次次失败地碎成粉末雾气,但却始终不曾停息。长枪手们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手中的长枪在军官们的呐喊声中一次次伸缩攒动,每一次出击都意味着更多生命的流逝,而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更浓重的血腥气息。

原本雪亮的长枪,如今已经变成了鲜红的尖锋,在它面前倒下的战士不计其数。这些特制的凶器能够穿透细密的甲叶,在金属片连接的缝隙间狠毒地扎下,贪婪地吮吸鲜血。尽管如此,如果仅仅依靠武器的锋利,这排长枪阵地很快就会崩溃。真正让我们的阵型在蜂拥而至的敌人面前屹立不动的,并非是士兵手中犀利的长枪,而是通过反复训练和搏杀培养出来的、那深深铭刻在他们的骨骼、肌肉和血脉中的纪律性。

长枪,这是一种仅能远攻的武器,在五步到七步的距离上,没有任何武器的杀伤力能与它相比,但是,一旦敌人冲过了长枪攻击距离的底线,欺近长枪手的身边时,他们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这个时候,他们唯有信任自己身旁的手足同胞,信任他们的剑和盾能够在最需要的时候守护自己。他们能做的,只是无情的机械般反复攒击,将自己能够抵挡的敌人杀死在面前。

如果没有铸铁一般坚硬的意志和超越了恐惧天性的纪律,牢不可破的长枪阵只是一句笑话而已。

就在这战局胶着的时候,米拉泽抓住了有利的时机,再次调遣一个步兵军团加入战阵。

即便是钢铁一般勇敢顽强的战士,也不可能在三倍于己的敌人如此疯狂的攻势下稳固如初。随着战斗不断升级,终于,外围的士兵看见了自己防守的极限。

他们开始退却。

退却首先是从南侧开始的。

或许是某一个盾牌手支撑不住这样巨大的冲击力,又或许是某一个长枪手在敌人亡命的攻击下永远地倒下了,总之,阵地的边缘出现了一个豁口。在敌人不住的打击、压迫下,这个豁口越来越大。当它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溃退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不应该责怪我们的士兵,他们已经做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他们为我们赢得了很长的准备时间,在如此悬殊的势力差距下仍然把数倍于我们的敌人抗拒在阵地外侧那么久。

但是还不够。

每个人都知道,一旦这个豁口打开,最终就会变成无法愈合的绝症,我们的阵地就会变成敞开大门的房屋,任我们的敌人纵横驰骋;一旦这个豁口打开,数万敌军就会像巨浪般涌入,用红色的死亡潮水将我们淹没;一旦这个豁口打开,我们一切美好的志愿和清澈的愿望都将在这污浊嘈杂的战场上化为乌有,仅余下无尽的悔恨和愤怒伴随着阴谋者的丑恶嘴脸流传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裂缝需要有人弥补,这道防线在呼唤它的主人,这个阵地在崩溃。只有一个人,只有他,能够在这个时候拯救我们。

“雷利,堵上缺口,调整阵型,重新组织防御!”情急中,弗莱德习惯性地下达了这个命令。

是的,只有雷利,守护我们生命的友人,最牢固的防线拥有者,无可取代的将领。每当我们面对强大的敌人,总是他奋不顾身地迎上去,用他的智慧和勇气将敌人强大的攻势阻挡在外,给我们赢得更多休息和整理的机会,让我们一次次地反败为胜,不是么?

“雷利,快去,快……”忽然间,弗莱德愣了愣神,停止了他的呼喊,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让他失去了一切反应。他的眼睛似乎再也找不到焦距,空洞而悲伤,仿佛是在无声地哭泣。

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我们身边,不在这个战场上,并且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用他的盾,护卫我们的生命。

我们是为了他才来到这里,与面前的敌人战斗。可是,我们还没有习惯他的离开,不是么?

我们怎么会习惯?我们怎么会习惯那个开朗坚韧的人从我们面前永远地消失?

不可能啊……

冷风吹过我的脸,那凉凉的触觉刺激着我的鼻腔,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算了,不必再为自己的哭泣寻找借口,那是我伤心的泪水,为了那永远离去的朋友。那不是软弱的印记,而是骄傲的纪念。

恍惚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雷利遵命,立刻增援!”

我率队冲向那道动荡中的防线,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向着这个危险的缺口。我来的正是时候,那个缺口已经扩大到可以并排挤进五、六个人的地步,几十个敌人已经在混乱中杀入我们的阵型,仅仅是士兵们难以想象的顽强和让我们值得庆幸的运气才使这条防线没有完全崩溃。即便如此,它也已经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就好象是一面倾斜的土墙,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它就会整条地倒下。

一道刀光在我面前亮起,随即又暗淡下去,我的剑带着新鲜的血迹。

“坚守岗位!”我这样高呼着,站在那里,面对纷纷袭来的武器,一步也没有退却。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座突然降临的高山,将汹涌而来的洪水阻挡在身前。在这钢铁洪流面前,大地仿佛都在震动,而我却屹立不动。这时候我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心情,似乎站在这个岗位上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远比我伟大坚强的人。

我身后的士兵纷纷涌出,将已经突入阵地的敌人一步步重新逼出防线。但是我很清楚,我们的到来只是暂时弥合了这危险的缺口。在失败面前徘徊过一圈,士兵们的战斗意志已经不是那么强烈。如果没有没有什么能够重新鼓舞起他们的斗志,这条防线在很短时间内就会完全崩溃。

情况依然危急!

忽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我心怀激荡,挥舞着长剑,站在阵地前排,大声呼喊道:“留下敌人的尸体,只有亡灵能够通过!”

这本是雷利在战斗时最鼓舞人心的一句口号,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我,让我这样忘情地高呼。这句话收到了我希望的效果,不,应该说比我希望的还要好:对于那些曾经在雷利身边战斗过的士兵和军官来说,这句话标志着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和一个坚不可摧的战士。即便是那些从未见过雷利的新兵,也都受到了这口号的感染,变得镇静和勇敢起来。在这一句话面前,任何敌人都不能够用“强大”来形容,任何攻击都不能够用“犀利”来表述。无数英勇的战士在这一句话面前失去了生命,用自己的死亡见证了一个勇士的荣誉。

又一波敌人冲了上来,他们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希望。这条防线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那群士兵已经在接连不断超负荷的战斗中疲惫不堪。

他们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我们的防线,不是我杰夫里茨基德的防线,不是弗莱德古德里安的防线。这条防线属于一个叫做雷利的军人,那是他们永远无法战胜的勇士。

空气中,我颤抖的声音不住回荡,带着我深深的怀念。

“留下敌人的尸体!”

践踏着干枯的草叶,我们的敌人已经步步逼近。

“只有亡灵……能够通过!”

他们还在迈进,并不是迈向胜利,而是在迈向死亡。这句誓言仿佛带着某种触及灵魂的魔力,让人坚定,让人有力量。

“这是雷利中校的防线!”

雷利,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但在此时此地,这个名字意味着许多。

“他永远与我们同在!”

杀声响起,我仿佛看见雷利自信骄傲的笑容。

你看见了么?我的朋友,你看见了么?这是属于你的防线,这是属于你的荣耀。请原谅我的无能,只能用这种方法纪念你。这是我这个卑微渺小的军人能够作到的唯一的事情:将一场并不华丽的胜利铭刻在你的名字上,为你本已辉煌灿烂的姓名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光辉。

或许,你已经在嗤笑我的笨拙了。若是你在这里,肯定能够将防御阵型安排得完美无暇。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手,你的防卫总是那么出色,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操心。而我现在,还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才能构筑起眼前这条拙劣丑陋的防线。

若我能够选择,我宁愿站在这里指挥这场战斗的那个人是你。我宁愿你嗤笑我,讥讽我,以你锐利的目光和精确的判断来彰显我的愚蠢。我不在乎,真的,我只希望在战斗结束之后能用我的双手牢牢抱住你的肩头,用一个热情的拥抱和一杯充满泡沫的麦酒表达我对你的钦佩和祝福。

我愿以一切代价去换取这样的一次机会,让我能抓住你的手,让你不要离去。

可这一切都做不到了,我只能尽力填补你在战场上留下的空缺,也填补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空缺,模仿你,追随你,假装你未曾离去。

……

敌人没有悬念地再一次崩溃在我们前,他们让我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可是这条防线依旧岿然不动,就好象能够永远这样树立下去似的。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名字。

“雷利,西南方向防线告急!”弗莱德这样命令着,他已经不再为这个脱口而出的熟悉名字愕然,只是每当他喊出这个名字,眼中仿佛都飘过重重的雾气。

“雷利遵命,立刻支援!”罗尔大声地回答着。片刻之后,西南方的防线上响起与我们相同的口号。我看见了罗尔的战斗,那已不再是刚才的战斗方式。此刻他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不追求血腥,不追求恐怖,仅仅是单纯地战斗。他现在的脸上已经消去了暴戾仇恨的影子,依稀还带着几分放松的笑容,仿佛在这样的战斗中,他感受到朋友的存在。

“雷利,加强北侧防线!”

“雷利遵命!”这一次是达克拉。一支重装步兵在他的率领下加入到北侧防线中,将摇摇欲坠的局势逐渐扭转过来。这个雷利最亲密的挚友原本只喜欢慷慨豪迈的战斗,并不擅长守御。但现在他做的很好,在驱逐出压入的敌军之后,立刻着手调整阵型,维持好防线的战斗秩序……

一个个发给雷利的命令从弗莱德的口中发出,它们都在雷利的名义下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在我们阵地的各个方向都传递着诸如“雷利遵命”、“雷利在这里”这样的呼喊声,这个普通的名字此刻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成为让我们面前的敌人一再溃退的魔咒。

“没有人能够穿越我的防线。”他经常这样对我们说,他也正是这样做的。甚至于,直到临死前的一刻,他还在寸步不退地战斗,守护着我们生命的最后防线。

现在,轮到我们去守护他了。

虽然我们已无法保护他的生命,但还能去捍卫他的荣誉,用他的方式,以他的名义!

这是一场属于雷利的战斗,尽管我们再也看不见他。

在这场战斗中,他始终站在我们身边,一刻也未曾离去……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五章 飘雪之战

“当啷!”我架住一把重剑,巨大的冲击力沿着我右手的手臂攀上胸口,让我的心里一阵难过。我的右手几乎拿捏不稳,手中的长剑随时都有可能脱手飞出。

那把剑再次袭来,横扫向我的左腰。我明智地没有选择硬拼,只是将手中的剑向左立举,轻轻擦过砍向我的剑锋,而后向右转身踏步,拉近了我与对手之间的距离。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武器防御的时候,我的剑从他的左肩斜砍下去,溅起一蓬红云。

这转身一剑让我有些晕眩,我的脚向右横着晃出去两步之后才站定,这时候,我感到右手一阵酸麻。

这已经是第几个死在我手中的敌人了?十一,或是十二?我已经不记得了。在战斗中,我甚至看不见他们的脸,只是一次次挥剑,防御、进攻,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倒下。

明明已经疲惫得难以言说,真想就此倒下,永远脱离这让人烦恼忧愁的世界。可是当我疲惫地闭上眼,总是仿佛能看见在那面象征着权力和力量的大旗之下,米拉泽挺身坐在马上,得意地看着我们覆灭。每当这个时候,我总能振作起我仅存的勇气和力量,一次次在生死搏杀的关口将面前的对手砍翻在地。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对手。他们中有的人杰出,优秀,让人尊敬,面对他们时你有时甚至会生出“即使输给他也很荣幸”这样的想法。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有许多战场上的勇士让他们的敌人也由衷敬佩,即便遭遇了失败也丝毫没有觉得耻辱。

但是,总会有那么一种人,让你近乎本能地感到憎恨和厌恶。不要说败在他的手中,即便是在他面前弯一弯腰,你都会觉得是莫大的耻辱。那是一种让你觉得输给谁都不能输给他的仇敌,仅仅是提起他的姓名、想起他的面容都会让你迸射出无穷无尽的仇恨,让你能够去完成那些在你能力之外的事情。

对于我来说,米拉泽正是这样的人!

我单膝跪下,把剑竖插在地上,扯碎一根布条,用右手和嘴将它捆缚在左手的伤口上,然后狠狠地吐了一口含着鲜血和泥土的唾沫,大口喘息着重新站起身来。

又一个敌人向我扑来,或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疯狂傲慢,让我想起了米拉泽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恍惚间,米拉泽的脸狞笑地看着我,似乎如果我就这样死在他面前,会让他感到莫大的快慰。

我怎么能输给他?这个念头连想一想都让人鲜血上涌,恨不能撕开自己的心肺,去宣泄这股愤怒!

下一刻,我的剑穿透了敌手的喉咙,他的左手挥舞着搭在我的肩上,用力抓着我,而后渐渐松脱。我抽回我的剑,踉跄着推开他的尸体。他的脸带着无法相信的表情,似乎即便到死也不相信,一个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的人,怎么还能以如此可怕的速度和力量反击。

他不知道,虽然我的肉体很疲惫,但我的灵魂在燃烧。

“杰夫,你还好吧!”终于,罗迪克率领他的部属加入到我这一侧的防线,我的任务暂时完成,可以好好地歇一口气。

“好的很!”我用长剑撑着地,摇晃着走向他。

“你累坏了,我还怕来得太晚,看见你的尸体呢。”他指挥着士兵填补好空缺,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开玩笑,谁会死在那个人手里!”我冲着北面米拉泽的本阵,做了个鄙夷的手势。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的体力真的已经到了极限,连抬起手臂这样简单的斗争都会引起一阵呼吸困难。

“骑我的马吧,弗莱德在等你。大概快要结束了吧,这场战斗……”

“是吗?我还真的有些迫不及待呢。”我接过他的缰绳,奋力爬上马背,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战场,“他们上来了,你自己才要小心,不要死在这里了。”

“不可能!”罗迪克的眼睛熠熠发光,抽出他的剑,“就像你说的,那个卑鄙的家伙,谁会死在他手里。”

“防御阵型!长枪手上前!弓箭手准备……”罗迪克的声音坚定有力,就像他绝不动摇的心。

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单纯依靠防守击败敌人,特别是当这支军队以仅仅万余人的兵力在平原上正面对抗超过五万敌军的时候。

我们的阵线依旧坚固,但这是在完全依赖于阵型的完整和战士的英勇基础之上的坚固。如果任由战斗这样进行无谓地下去,那么当疲惫和和绝望彻底压倒了战士们心中求胜的信念时,我们的末日就已经到来了。

我们为复仇而来,对于我们来说,只有完全的胜利,这场战斗才有意义。

所以,当战斗还在僵持状态时,弗莱德打破了战场上暂时的平衡。

在我来到弗莱德身边时,我们的阵地北侧的防线似乎正在塌陷。坚守这道防线的士兵们一步步地后退着,看上去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无法在继续阻挡敌人的攻击了。

尽管他们在后退,那些勇敢的人们依旧表现出了他们的坚韧和顽强。尽管防线的截面已经几乎塌陷成了一个u形,但他们还是把占据着优势的敌人死死抵挡在外围,以他们天性中最坚韧的一面,继续着这场艰难的战斗。

这道防线是那么坚固,无论我们面前的敌人如何蹂躏践踏,始终都无法穿越。

可这道防线又是那么脆弱,似乎只需要再稍稍加一把力就可以把它整个推倒。

这个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实,精明的米拉泽自然没有理由看不出。他似乎已经厌倦了这场看不到终点的战斗,希望能够让他早一点结束。他从自己的后阵调上了大约五千骑兵,向着这一侧的防线逼近。

骑兵们并没有急于冲锋,战斗刚开始时那场惨烈的屠杀让他们心存顾忌。尽管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任何人都看的出,我们在战场上设下了专门针对骑兵的埋伏。

他们当然不知道,腻滑术的魔法时效已经过去了。当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大约五分之四的时候,终于确信前方再也没有埋伏,开始了他们的冲锋。原本封堵在我们防线前方的步兵阵列提前撤到了两边,为自己更具冲击力的友军让开了道路。那条深深内凹的防线此时完全暴露在强大的骑兵们面前,仿佛一只受伤的绵羊,正面对一群饥饿的恶狼。

“你还可以继续战斗吗?”弗莱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我知道,他是在询问我。

“你在问谁?”我挺直了腰杆,拔剑在手,不服气地反问道。是的,此刻我的肢体或许已经无法在承受任何剧烈的运动,但我宁愿死也不会缺席这最后的战斗。

听了我的话,弗莱德的脸露出了笑容:“那么,就让我们结束这场战斗吧……”

“……用我们的胜利,或是我们的死亡!”

在敌人的骑兵即将接近的时刻,他们惊讶地看见,那条岌岌可危的防线主动地左右错开,将一个完全不设防的通道暴露在他们面前。原本还在苦苦坚守自己岗位的勇敢战士们此时彻底放弃了自己的防线,撤去了保护阵地的最后一道阻碍。

然后,他们看见了星空。

战马嘶鸣,光芒闪烁,一群骑士以他们不能想象的高傲姿态跃马而出。奔驰?腾跃?都不是。在这群战神一般的勇者面前,世间的一切语言都变的贫乏,似乎没有人能够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描述他们的动作。如果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贴近的字眼,那就应该是“飞翔”。

他们低伏在马上,乘着呼啸的寒风迎面而来,紧贴着地面在飞翔。他们身上发出的耀眼光芒影映在冰雪覆盖的战场上,画出一道亮丽的光影,仿佛飞虹流霞。他们是飞翔在地平线上的星,照耀着我们胜利的行程。

终于,弗莱德亮出了他的刀,也亮出了他的“星空骑士”。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在按弗莱德的剧本一步一步地上演着:米拉泽的骑兵遭遇了魔法陷阱,他必须派遣数量众多的步兵部队才能与我们正面交战,这样一来,能够护卫在他身侧的部队就大大减少了;然后进行的防御战事实上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战场上那密集的魔法陷阱对我们同样可怕,我们必须等到它们的作用完全消除之后才能够发起攻势;当时机到来,弗莱德刻意地露出破绽,再一次将一支强大的战力从米拉泽身边剥离开来,这时候,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的冲锋。

这并不是没有风险的战术,却是我们不得不进行的赌博。如果米拉泽在我们露出破绽之后丝毫不为所动,完全依仗他的兵力优势一点点瓦解我们的防线,那我们的魔法骑兵就没有任何冲锋的空间,只能在敌人的蚕食下毫无作用地败亡,连逃生的机会都十分渺茫。我们赌的是米拉泽的智慧和战术素养:他毕竟是个出色而骄傲的统帅,如果有机会让他能更快更漂亮地赢得战斗,他绝不会选择丑陋的方式。

事实上,他的选择并没有错误,任何优秀的将领在面对这样一个胜机的时候都不会错过。我相信,即便弗莱德站在他的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唯一的败因,就是不知道他的对手还拥有着一支如此可怕的力量。

当两支骑兵接触的时候,我们的敌人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冲刺空间,仍处在比较缓慢的速度中。

他们已经没有冲锋的必要!

“嘶啦!”弗莱德扬起他黑色的战刀,毫不费力地取走了最前排那个对手的头颅。那无头的骑士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手持长刀在站马上奔出很远。大量的红色从他的脖颈处飞扬开来,把他冲过的道路都染成了红色。

弗莱德残忍地舔拭着染血的刀锋,而后大喊道:“以血为证,不胜不归!”那抹鲜艳的颜色挂在他的嘴边,为他俊俏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邪恶。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雄壮的呼喝声在战场上响起,我们对着躲闪不及的敌人正面迎上前去。我们的对手奋力抵挡,企图以他们的勇敢来对抗我们的强大。但是,我们所拥有的力量并不是他们能够抗拒的。敌人的骑兵阵列在我们面前就仿佛利刃下的纸张,刚一接触就被轻易地撕裂,连反抗的声音都不是那么响亮。

如果说,我们是一片飘荡的星空,闪烁在这个阴沉的冬季上午,那么,我们踏过的土地就是由鲜血流淌而成的红色银河。

这一刻,被乌云压抑了太久的天空终于爆发了。一道亮蓝色的光弧从天的另一端划过长空,贯穿苍穹,仿佛一柄利剑在天地最阴暗处刺开了一个伤口,让许久未曾伸张的光明彻底地爆发开来。

仿佛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预兆,天空倏然暗淡下去,即使你还没有听到雷声,闪电也会告诉你一切。一层细细的雪花盐粒般裹胁在风中,轻轻敲打着战士们的盔甲和面颊。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不久之后变成了清晰可见的片状结晶体,在风中不住摇摆。

它们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感到冰冷的触觉。正相反,我觉得它们灼热滚烫,仿佛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

燃烧的不是雪,是血,是充盈我身躯、带给我力量的那一道道生命的源泉。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这并不是从我的喉咙,而是从我沸腾的血液中喊出的声音。劳累、疲惫,这些阻碍我搏杀战斗的负面感觉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觉得我自己就是一柄锋利的宝剑,可以切断阻拦在我面前的一切障碍。

“杀!”长剑一挥,一只握着武器的手臂在我面前掉落在地上,受伤的士兵哀叫着用他仅存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伤口,那里原本是他的臂膀生长的部位。

“杀!”双剑交击之后,迎面冲来敌人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冲击力,翻身落到马下。

“杀!”我的剑嵌在了面前这个敌人的肋骨中,我没能及时地将它拔出。两马交错,我的敌人带着我的武器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抽出了马鞍上的备用剑……

我保证你从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交锋,我们的对手连溃散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听任我们在他们中间穿行,从原本应该是他们锋芒最盛的阵型中央把他们剖成了左右两片,就像一把竹刀剖开竹蔑,就像一把剪子剪开布匹。

最终,我们完全贯穿了他们。

就像是刚刚穿越了一条血的隧道,射出敌阵的星空骑士身上个个都披着一层潮湿的红色。各色魔法光芒透过那层流动的红色折射出来,显露出前所未有的逼人煞气。

没人去理会那些已经不成阵列的骑兵,他们能够带来的威胁已经不多了。在我们身后,那道原本几近崩溃的防线重新愈合起来,而且看上去似乎比它刚刚组成的时候还要坚固。这才是这条防线的本来面目,这才是这些士兵真正的力量。已经不需要再用示弱的方式诱骗敌人,他们要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坚守。开启胜利之门的钥匙已经由他们的手中转移到我们的剑锋上,在现在的局面下,我们这三千轻骑才是这长胜负的关键。无论我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只要我们在全军覆没之前杀死米拉泽,就等于赢得了这场战斗。

“目标,敌军本阵,全力冲锋,只进不退!”弗莱德高喊着,将他的战刀指向米拉泽所在的方向。

“米拉泽,你的命是我的!”红焰大声呐喊着,精灵游侠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他右手挥刀,刀刃上残留的血迹甩出一道血箭,直指米拉泽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举起了他的武器,甚至就连普瓦洛也平举手中的法杖,指向米拉泽。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他就在我们正前方。他出卖了我们的兄弟,剥夺了我们的荣誉,逼迫我们的同胞与我们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杀了他,其实这才是唯一的命令。

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你看见了么,雷利,出卖了你生命的仇敌就在前方,如果你的灵魂还有知觉,如果你知道我们为你复仇的心是多么急切,就请你护佑我们,鼓舞我们,用我们的手讨还你的冤屈。

如果你允许,我希望握住那把复仇之剑的,是我的手!

我伸出右臂,将手中的利剑水平举起,在剑锋的端点处,米拉泽暴躁惊慌的神色越来越清晰。他已来不及退却,也已经无法将身后的万余士兵及时移动到自己身前,保护自己的安全。

在我们这支人力可以造就的最强大的冲击力量面前,他的一切举动都像是剧团里的丑角,除了引人发笑,再没有任何意义。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北风送来米拉泽绝望的咆哮声,他尽一切可能将皇家近卫队调到身前,阻拦我们。我一点也不羡慕对面那些衣甲鲜亮马匹高大的骑士们,我了解他们正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手。仓促应战的他们在这场力与力的角逐中必败无疑。

雪在飘,血在烧,砍出豁口的刀剑在风中低鸣,仿佛在歌颂离去的英雄,仿佛在吟唱死亡的序曲。

最后的战斗终于到来了。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六章 无法挥出的复仇之剑

在金属的崩溃声和生命的惨呼声中,我们与米拉泽的皇家卫队相遇了。

对于任何一个士兵来说,皇家卫队都是一个让人尊敬和憧憬的名字。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侧身其中,站在距离王国权力最近的地方,守卫这个国家最有力量的人。他们的旗帜和皇族的家徽有几分相似,是一只奔行的猎豹。所不同的是,徽章上的猎豹是奔跑在交织着蔷薇和兰草的花墙上,而战旗上的猎豹下方则交叉着滴血剑和盾。

对,剑和盾,最普通又是最高贵的武器,那是历代德兰麦亚的王者最后的依靠。

他们不愧是守卫皇家尊严和荣誉的忠诚卫士。在仓促间,他们根本无力组织起行之有效的防御阵型,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阵地战的想法,甫一接触就和我们纠缠在一起,如同一条蛇缠上狮子的身躯,而后拼命地收紧自己的肌肉,试图停止这头猛兽的奔袭。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支军队在如此散乱的阵型下还能保持这种水准的战斗力,他们像疯了一样三五成群地散落在我们面前,不屈地挥动着他们的武器。这是必败的一战,他们并非不了解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他们是皇家卫队,他们的职责不是在战场上取得胜利,而是守护那个头戴王冠的人,保护他的生命。他们在为自己的主人争取时间。且不管他们的主人是多么无耻的败类,他们是真正的好汉,对得起自己身上威武的衣甲和那面象征着王者权威的豹旗。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一刹那间,飞掠在风雪中的闪烁星潮仿佛被一片银色的云朵遮住了光芒,我们不得不在这勇敢却没有章法的防卫面前慢下脚步。胯下的战马每上前一步都是那么困难,我们只能在这杂乱的人堆中不断躲闪着随处有可能飞来的袭击。刚刚正面击碎了一支重装骑兵部队的星空骑士们被这些无畏的人面前放慢了脚步,在我们前方,两个重装步兵方阵正在从两侧向中间合拢,试图把我们和前方不远处的米拉泽分隔开来。

我说的是,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能够选择,没有一个将领愿意与这群豹旗下的勇士们战斗。如果在别的场合,我们可以毫不吝惜地赞美他们的勇敢,但现在,我们只能毫不吝惜地毁灭他们的生命。

“被一支散乱的军队阻拦住,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红焰双刀一分,扬起一片红雾,而后回过头来大声地喊。他绿翡翠一般的独眼带着道道血丝,清晰地说明了他的豪勇和焦躁。

“跟着我,向前!向前!!向前!!!”游侠一勒缰绳,他胯下的那头变种的坐骑四蹄扬土,瞬间将我们撇在了身后。在他面前,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看他第二眼,那些捂着伤口倒地哀呼的伤者有资格庆幸,最起码,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有机会亲手埋葬自己的战友。

红焰的激励使原本就士气高昂的士兵们更加兴奋起来,他奋战的英姿犹如在刚刚磨砺好的刀锋上涂上了一层油脂,让原本就无可阻挡的利刃愈加的锋利起来。对于这支军队来说,红焰绝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领袖。如果说普瓦洛的魔法创意让这支军队有了血肉和骨骼,弗莱德的指挥和决策让这支军队有了生命,那么红焰的存在,就给了这支军队一个战斗的灵魂。

尽管因为种族的原因而没有担任军职,但红焰是我们事实上的骑兵统领,所有骑兵的训练和战斗都是由这个豪迈的精灵来领导的。与普通的军官们不同,红焰从不依靠命令和地位指挥士兵,他所凭借的,是他无可比拟的勇气、高超的战斗技巧以及对士兵们真诚的爱护。在训练场上,他是最严厉的教官,同时也是最出色的战士,没有一个士兵不对他强大的力量表示尊敬。而在平日里,他又是最活跃的领导者:喝酒、摔交、赛跑、角力……他不拘身份地与士兵们纵情欢乐,像兄长那样与他们交流。他总是和士兵们在一起,用自己的行为去感染他们、赢得他们的尊重。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

普瓦洛以他的仁爱和智慧受到了士兵的敬重,弗莱德因为他的高尚和杰出让士兵们崇拜,那么红焰就是以他火热的激情直接刺激着士兵们的心,让他们服从他,跟随他。士兵们已经习惯于不去听红焰在命令什么,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红焰要求士兵们做的只会是一件事,那就是跟上他,和他站在一起,用他们最强大的一面去压倒对手,赢得胜利。无论对手是什么人,只要有红焰在,我们的军队就不会有丝毫畏惧。这就是烈焰游侠的魅力,他可以激起身旁的人所有的潜能,让一个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变成最狂热的战士。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本已无比犀利的骑士们大声疾呼着,奇迹般在自己的体能和魔法作用的极限面前再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面前的敌人似乎在一瞬间变得不堪一击,几乎要让人怀疑他们和片刻前那些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的对手是否是同一支军队。

皇家卫队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们已经非常出色,但对于我们来说,这还远远不够。这群流光溢彩的魔法骑士犹如奔腾而出的一道洪流,在被阻挡了片刻之后就以更强大的力量崩溃了前方的堤坝,更加迅猛地涌向前方。

鲜血、雪花和热泪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不由得抬起头来,将目光从身边的战斗中抽离,投射到更远一些的地方。那面象征着王者地位的旗帜看上去已经十分清晰了,我几乎可以可以目测出旗帜下垂挂着的飘带有多长。

米拉泽慌乱的表情近在咫尺,似乎我伸手就可以把那张丑恶的脸抓在手里。步兵方阵正在向中间合拢,但是这已经没有用了,前方还有足够的空间,足以让我们轻松地穿过。虽然米拉泽此时还可以自由调动的兵力接近两万,但对于我们这支不足三千人的轻骑而言,他几乎是赤身裸体毫不设防地暴露在我们的刀下。

如果说,米拉泽此时还有什么应该做的,那就是像个真正的王者和武人那样,率领他身后的军队勇敢地冲上来,和我们做最后的一搏,完全凭借自己的武力和意志来面对我们,将胜负和生死交给命运之神和死神来裁决。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或许我还会觉得他是个不乏勇气的枭雄,在仇恨他、鄙薄他的同时,还能在心中给他保留一点点尊严的位置。

但是,就像所有阴险卑劣的人一样,他不会、也不敢这样做。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丧失了最后一次选择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米拉泽所谓的王者尊严彻底崩溃了,在惊恐和绝望中他已经完全失却了一个良将的风范,作出了无法挽救的愚行。低沉急促的号角声响起,这是那个即将遭遇可耻败绩的人在向整个战场传递退却的信息。这个命令已经丝毫没有理智的成分,透过它我们只能看出一个胆小鬼最后的疯狂:包围着我们本阵的近三万大军此时正占据着优势,他们根本来不及回援本阵。倘若任由他们进攻,或许还有可能让罗迪克他们全军覆没,从而动摇我们的心智。

唯一的机会也在米拉泽的怯懦下悄然溜走,再没有什么可以挽救他。

巨大的旗帜开始向后退去,在呼啸的寒风中,那面原本威风得意的旗帜此刻不安地翻滚着,就像是一条蠕动痉挛的丑陋爬虫。

而事实上,那面旗帜下并没有米拉泽的身影。在这场无法挽救的混乱中,米拉泽第二次抛弃了与他一同战斗的人们。

他原本寄望于隐匿在乱军之中,寻找机会溜走,以逃避我们的追杀,但这根本不可能。他那身灿烂的金甲和华丽的披风出卖了他,他所骑乘的那匹神骏的战马此刻也成了暴露他的敌人。他那近乎病态的虚荣心终于遭到了报应,使他在我们的刀锋前无所遁形。

其实,即便没有那些闪亮耀眼的奢侈品,我仍然能够找到他。因为从突破皇家卫队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他。

化成灰我也认的!这是人们在表达对某人的恨意时经常使用的一句话,我曾以为这是句经过了艺术夸张的修辞,但现在我觉得这是真的。对他的仇恨甚至已经凿穿了我的骨头,深深刻入了我的灵魂。当你对一个人的恨意强大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即便你闭上双眼,仅仅依赖于感觉,也可以发现他的所在。我坚信这一点。

“米拉泽,你来啊,来和我战斗,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弗莱德生平第一次在战斗中表现他的热血和豪迈。他圆睁着双眼,像头愤怒的公牛。或许吧,他是最杰出的将领,最冷静的统帅,最勇敢的军人,但此时,这个年轻人仅仅是一个复仇者,一个矢志为自己的友人寻求公道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还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有,那他就绝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听到他的叫喊声,米拉泽连看都不敢向他看一眼。但是,他不再仅止于逃窜,而是终于干了些什么。

他干了件真正让人愤怒的暴虐的事!

在仓皇中,米拉泽拔出了他的剑,砍倒了他阻拦在他马前的一个士兵。

“让开!都给朕让开!你们这些卑微的人,不要阻拦你们的国王!给朕挡住他们!听到没有,给朕挡住他们!”

暴行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一个又一个猝不及防的士兵死在他们国王的剑下,仅仅为了一个卑鄙的理由。而事实上,这些士兵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们站在那里,因为那是他们的队列、是他们应该坚守的位置。他们还没有放弃抵抗,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在试图阻拦我们,向我们发起无谓但却英勇的攻击。他们还能战斗、他们还在战斗。他们都是些无辜而勇敢的人,完全出于忠诚的爱国心和崇高的荣誉感才站在我们面前,为了米拉泽一个人的利益与我们战斗。而现在,他们为之战斗的人先行背弃了他们,否定了他们。对于一个战士而言,还有什么侮辱来的比这更无情?

“谁阻拦朕,朕就把他送到苦役营去,让他一辈子都别想看见自己的家人!都给朕滚开!”

越来越多的士兵看到了米拉泽疯狂的样子,但他并没有发觉这一点,仍在驱逐着马前的军人。他抓剑的手法丝毫不像个战士,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倒像是个溺水的人,正紧握住岸边最后一根稻草。每一次挥剑,他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是刚刚开始学习剑术的人因为无法控制力量才会犯的错误。

米拉泽的双眼早已失去了神采,脸上泛出一层病态的惨白,嘴唇因为恐慌而变得青紫。原本他秀美整洁的头发此时乱蓬蓬散成一团,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消融了落在脸上的雪片,只有那个镶嵌着硕大宝石的王冠还紧紧戴在他的头顶,似乎是被他扎进了头骨之中,一动也不动。即便如此,那个绝望的君主仍然不时地用握着缰绳的左手去扶它一下,与其说这个动作是为了固定头上的冠冕,到不如说是他神经质的习惯。

只有在手摸王冠时,米拉泽的眼神才稍稍安定一些,似乎找到了某种慰藉。但当王冠离开手指,他又立刻变成了那个凶残绝望的暴徒。

仍然有许多人没有看到米拉泽的暴行,他们还在前仆后继地阻拦我们。此时这场战斗的胜负已经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之所以还在这样做,或许是因为对于这个国家的忠诚情感吧。他们是高尚的,但同时也是愚蠢的,这个国家和他们为之战斗的那个人没有丝毫的联系,他们的勇敢应该用于保卫这片土地,而不是保卫一个高贵但与他们无关的姓氏。我这么认为着。

“看看吧,那就是你们的国王,你们为他战斗,为他流血,为他牺牲,而他却为了逃命向你们挥剑?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荣誉吗?”终于,在砍倒一个挥枪袭来的士兵之后,弗莱德再也无法忍受这无意义的战斗,他暴怒地手指米拉泽大声喊道。

“……住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趁你们还活着,趁你们的家人还不必为怀念你们而哭泣。不要再用你们的手侮辱你们自己的名字了,不要再做让你们和我们都后悔的事情了!为了这个人牺牲你们宝贵的生命,这根本就不值得!”

即便是在米拉泽的阵营中,弗莱德的名字也无人不知。当这个年轻的统帅大声呵斥的时候,即便是正在扑向他的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的话是真挚的,他的情感也是。许多人顺着他的手望去,然后愤怒地抛弃了手中的武器:

“这个人不是我们国王!”

“我们受骗了!”

“不要再战斗了……”

……

在远处,更多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军阵中的异常反应。当有人把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着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同样选择了停止战斗,而后将这些话传给更远的士兵。

嘈杂中,甚至有人大声叫着:

“杀死国王!”

停止了,除了复仇,一切都结束了。弗莱德命令一个骑士向罗迪克他们传达命令,让他们停止战斗,向这里移动。他特别嘱咐要将这里的情况传到正往这里移动的三个米拉泽的步兵军团,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他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此刻,在米拉泽身边,求生的愿望超越了对王权的敬畏,终于有一个人对米拉泽举起了长枪。尽管那个士兵的胆量还不足以让他杀死一个头戴王冠的人,但他毕竟向自己的王举起了反抗武器。

长枪擦过米拉泽的手臂,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混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谋反,谋反!来人啊,给朕把这个犯上的忤逆者捆起来,朕要他接受最残酷的刑罚!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为什么不动?难道要让你们的国王亲自处罚一个卑贱的士兵吗?你们为什么不战斗?拿起你们的武器,给朕去战斗,快去!朕命令你们,给朕拦住……”更多的长枪对准了米拉泽,组成了一道他无法逃脱的墙壁。在米拉泽和我们之间的士兵们自觉地向后避让着,把一条近七十步长的通道让开在我们面前。

终于,米拉泽从神志不清的疯狂中稍稍清醒了一些,从士兵们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此前从未看见过的东西。耳边再也听不到厮杀声,他茫然四顾,他看见的是一双双愤怒的眼睛。

“冲出去!”他似乎正看见危险在一步步逼近,勒紧了缰绳,竭力驱使着自己的坐骑向外冲去。可那一支支长枪顶在了战马的脖子和前腿上,让它根本无法上前。

“快,你这畜生,给朕冲出去!”狂乱的王者情急中将长剑扎在了马后臀上,战马剧痛之下前蹄高高腾起,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而后终于冲开眼前的枪阵,远远地奔离这片战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连你也背叛朕,连你这畜生也背叛朕!你给朕回来,朕要杀了你,杀了你!!”对着骏马离去的背影,米拉泽伏在地上,大声地嘶叫着。而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惊惶地扶了扶头顶的王冠,仿佛生怕它有一点歪斜。继而,他转向刚刚还在为他的野心前仆后继的士兵们,恶狗一般狂吠:

“还有你们,为什么不战斗,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难道朕不是神选的王者?难道朕不是流淌着王族血脉的正统继承人?难道你们不是应当服从朕、效忠朕、为朕去战斗、为朕去死吗?你们这群无耻的叛逆,叛逆!朕……朕要……朕要……”忽然,米拉泽的声音再次提高,他像一个泼妇那样高声叫嚷,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住口,你这无耻的人!”我再也无法容忍他的狂言,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这卑鄙怯懦、靠背叛和阴谋取得权利的混蛋,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你而死?就算你是个国王,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是勇敢忠诚的军人,为什么要为一个毫无廉耻心的国王送命?”即便是刚刚生死相搏的对手,我此时也不能容忍他们遭受这样的污蔑。在战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被任何人杀死,没有人能够抱怨什么。现在战斗已经结束,我无法继续仇恨这些与我生长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人们,而只能把他们当作我的手足兄弟。

或许是同样出身于平民阶层,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要为他们说点什么,去驳斥这个倚仗着血统胡言乱语的疯子,为他们证明他们应得的荣誉。虽然我仅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虽然我的话语如此缺乏力量,但我觉得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我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如果你真的要证明你是值得让别人牺牲的人,那么来啊,我就在这里,拿起你的剑,用它来证明你的价值啊!”我下了马,大踏步走上前,一点点逼近那个让我夜里做梦都要杀死的人。

“不要,不要过来,我命令……啊,不,是朕命令你,不许靠近朕。朕是国王,是国王!谁给你的权利,让你靠近朕的身边……给我回去,回去……”此刻的米拉泽已经完全崩溃了,即便是面对着我——一个如此平庸的人——都惊惧非常。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改变对国王这个名称的执念。他的左手死死按住头顶的王冠,在称呼自己时仍然念念不忘使用“朕”这个专有名词。仿佛除了这两者,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重视的东西。

在这一个瞬间,我忽然间觉得面前这个精神已经完全失去理性的年轻人十分可怜。他尽管品质低劣,但他在其他方面是个那么出色那么优秀的人。然而他的野心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最终压垮了他脆弱的灵魂。

雪在飘,血在烧,风喘息着愤怒的鼻息,让我把剑更紧地握在手中。我们的仇敌就在眼前,毫无还手之力。我应该欢悦的,不是吗?我等了这一天有多久?十天?二十天?自从我获悉雷利的死因之后就不住地在幻想,如果我有机会手刃米拉泽,那会是一件多么让人畅快的事情。我知道我的机会渺茫,无论是统兵还是战斗,我都是伙伴中最差的一个。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只能通过这种幻想来稍稍缓解心头的压抑。

而现在,一切真的都发生在我面前,弗莱德和红焰他们并没有阻拦我,把复仇的乐趣让给了我。可为什么我觉得心情烦闷,脚步凝重?为什么面对着这个临死都抱着王冠不放的小人,我居然会感到怜悯?

“不要过来啊……把剑放远一点,不要靠近朕。你靠朕太近了,朕觉得不安……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朕封你作官,封你作侯爵?公爵?将军?元帅?亲王?只要你不夺朕的王位,朕什么都答应你……走开啊……求你了……”米拉泽蜷缩在地上,用手肘和脚跟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向后退缩着。他的身躯蜷缩着,犹如一个无助的婴儿。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高高扬起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惊惶的面孔,只好闭上眼,听他不知所云地又哭又笑。我想重重砍下这一剑,可是不知什么东西阻拦着我,让我无法动作。我觉得肩膀上的肌肉在不住跳动,一半要向下挥,另外一半却违背了我的意志,僵在那里。我就那么站着,仿佛自己的臂膀要自动撕裂开来似的。

雷利,帮帮我,帮帮我啊!

我默念着亡友的名字,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力量。就在我以为自己鼓足了勇气,能够准确地砍下这一剑时……

“杰夫,住手,求你了!”熟悉的声音从脑后飘来,我睁开眼,看见了满身是血的罗尔正蹒跚着向我跑来。

“不要杀他,求你了,把他让给我……”正如每次经过的战斗那样,罗尔身上布满了伤疤。这个残暴的战士似乎已经习惯于流血和疼痛,仿佛这样做会增加他的勇气。看的出,在我们冲出阵地之后,他们经历了艰苦的战斗。看见他们仍然活着,我感到欣慰。

罗尔跑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

“求你,让我来,让我自己来!”他看着我的眼睛,恳求我。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见感情,只是冷冰冰的一团黑雾。就算是这正飘落的雪花也没有他的眼神更冷。

那是一种冷到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吧。

我的朋友并不知道,我此刻已经完全没有杀死米拉泽的信心了。我放下剑,冲他点点头。

他的眼底亮起一道不正常的精光,随即抽出了那把以血腥和残忍著称的匕首,感激地对我轻声说:

“谢了,我欠你的,杰夫。”

不,他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他的。如果不是他,我几乎要放走了米拉泽,这个杀死我们最亲密的战友的凶手。

转身离去,我感觉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弗莱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米拉泽的惨叫声从身后响起,我觉得有些不忍,还有几分畏惧。无论是什么人,如果他招致了罗尔的复仇,那他必然会后悔曾经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惨叫声一阵阵响起,持续了很久。许多次我甚至认为即便没有什么东西伤害他,就让他这样惨烈地叫喊,也会把他自己的灵魂喊出身体吧。我真的很难想象,米拉泽居然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依旧存活了那么长时间。

我不想知道罗尔对他干了些什么。

我的心中只有对亡友的愧疚和歉意,以及难以言述的、深深的矛盾感情。

一颗雪花落在睫毛上,刺激着我的泪腺。

我紧闭上眼,将它融化在我泪水中。

雷利,对不起了,我无法站在友谊和大义的立场上,毫不犹豫地为你报仇。或许,这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还不够坚定。

对不起啊,我的朋友……

第十一卷:血仇 第九十七章 头戴王冠的英雄

在多年以后,世人对于德兰麦亚王国米盖拉二世末世——也就是米拉泽——有过多种多样的评价,有的说他志大才疏,有的说他刚愎自用,有的说他卑鄙无知……总的来说,这些评价大部分都是负面的。

事实上,对于这个人,我听过的最高的评价来自于我的朋友弗莱德。尽管那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原谅的仇敌,但弗莱德依旧诚实客观地把他对这个人的感觉告诉了我,在那场复仇的战斗之后:

“如果他愿意,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一个优秀的将领,十全十美的社会活动家,最好的演说家……他的才智、他的胆魄、他的见识无一不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优秀的那一类,这些才能无论哪一个人拥有其中一项,都会成为一个受人瞩目的人。”

“可惜,他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反而为自己最没有价值的东西而自豪,那就是他的血统。他为此埋没了自己杰出的才华。”

“虽然我可怜他,因为他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野心吞没的人。”

“但是因为他犯下的罪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

现在,辰光城的大门对我们洞开着,这座城市刚刚失去了它的主人。在飘摇的风雪中,这座有着光荣历史的美丽城市脆弱得就像是一块单薄的水晶,甚至连光线都可以轻易地穿透它。

策马走在街道上,我没有看见行人。城市中许多地方仍是一片废墟,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有时会露出大片木炭焦黑的颜色,这应该是当初米拉泽刚刚登上权力颠峰时那场浩劫的残骸。看着他们我不由得要想,在米拉泽满脸得意地看着他一手酿成的人间惨剧时,他是否想过,自己也会像面前的这些断瓦残垣一样,转瞬间就变成了被人遗忘的历史了?

那我们呢?又会怎么样呢?

对着这片景象,就连弗莱德也有几分茫然: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又要向哪里去呢?严格地来讲,我们大概已经可以真正算得上是弑君的“叛逆”了吧。很奇妙,不是么?我们为了复仇和自己的荣誉回到这里,却坐实了米拉泽强加在我们头上的罪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否真的赢得了这场战斗呢?

安置好了军队,我陪着弗莱德习惯性地来到了军务处的官邸——毕竟我们还是军人,在这里应该可以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现在这里的主人当然已经不是梅内瓦尔侯爵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名叫斯拉尔封斯威夫特的不知名的侯爵。

他的大门紧锁着。

弗莱德示意一个士兵去叫门,可是没有人回答。这座高大建筑的门窗紧闭着,犹如一个巨大的墓穴。

弗莱德有些心情烦躁,他下令随行的士兵们强行把大门撞开。命令得到了忠实的执行,不久,我们进入大门,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死气沉沉的回廊,走到了前厅门口。

推开门,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满目狼籍的大厅,椅子四散地倒在地上,桌子被掀翻在一边,一些琉璃和水晶制品摔碎在地上,各种纸张和文件散得满地都是,看上去就像是遭到了一场洗劫。

“斯威夫特侯爵在吗?”弗莱德大声问道,“我是弗雷德里克卡古德里安公爵。”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听起来很古怪。

我们寻声走上楼,看见一个面无人色的中年人正搂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蜷缩在墙角。从他们的服色上看,应该正是这座建筑的主人。

“求您了,大人,求您开恩啊!”侯爵绝望地叫喊着,“我什么也没做,陛下……陛下他干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挂名的军务大臣,什么都没有做过啊!”他口中的“陛下”应该是米拉泽,在提到这个词的时候,我们面前的这个贵族眼中闪过一层绝望。

他的妻子扶住他的肩膀,红褐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头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褶皱的不像样子,丝毫也看不出这是个高贵的妇人。那个男孩看上去还不到十岁,他幼小的心灵还不能理解面前发生的一切,只知道伏在父母身边大声哭泣。

“就算您要杀,也请只杀我一个吧,大人。我求您放过我的妻子孩子。看在达瑞摩斯的份上,我的大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弗莱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显然,这个不明就里的可怜人把弗莱德的造访看成了清洗米拉泽残余势力的举动。这不能责怪他,无论是从史书上还是从文学作品中,人们都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随着腥风血雨出现的。而且,就在大约一个月之前,这个结论已经伴随着血淋淋的事实呈现在每个人的面前了。

看起来,这个前任的军务大臣已经无法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了。弗莱德在抛下一句“我不会杀你的”之后,他带领我们离开了这里。在此后的整整一天里,我们造访了不下二十位当权的贵族官员,他们有的像斯威夫特侯爵一样,遣散了侍从和女佣后在家坐等屠刀的来临;有的抢先一步逃离了都城;甚至还有不少人自以为必死,早在我们到来之前就抢先行动,用一根绳索、一杯毒药或是一柄短剑平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国家伴随着官员们绝望的愚行彻底瓦解了,一切国家机能都停止了运转。军务无人执掌,军需处空无一人,或许还有几个老弱残兵把守着仓库,但他们显然不知道如何调配这些物资,我们也不知道上哪里去补充兵源;政务无人过问,即便是都城的治安也没有人去管理——不过这也确实没有什么必要,屡遭巨变的都城市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禁足的方法保全自己,生怕被无端牵扯到一场政治谋杀中去,即便是白天,辰光城的街道上也看不见多少行人;至于财务,那更是个笑话:在这个国家崩溃城市毁坏贸易停止只剩下战争和死亡的时候,即便把一座金山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又要如何使用它呢?

或许当温斯顿人或者克里特人来攻城的时候,可以把大块的黄金像砖石那样砸在敌人的头上,这是我现在能想到最大的用途。

更要命的是战争。失去了整个军队情报系统,我们完全不知道战争已经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温斯顿人和克里特人都在什么地方,而我们又应当如何迎击。他们随时都会出现在城墙外,而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待。

我们站在这个国家的心脏部位,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地死去。最可怕的是,正在死去的不仅仅是它的躯壳和土地,而是它的灵魂,是自从德兰麦亚三英雄建国以来代代相传的那种团结奋斗的精神。在五百年以前,当德兰麦亚人还不过是游荡在法尔维大陆上的一群无家的游民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传奇般的流浪战士德多坦、有着“自由之手”称号的神箭手兰森里尔和他们最忠诚的战友、“独立骑士王”麦肯斯卡尔。是这些最伟大的英雄带领着没有家园的流浪者们,经历了一次次几乎彻底灭绝了种族的考验,在强敌环伺的大陆上找到了自己的家园。

让人悲伤的是,德多坦和兰森里尔的生命则永远止步于自己的梦想变成现实前的一刻,而麦肯斯卡尔成了这片土地的领导者。为了纪念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麦肯斯卡尔将他们的名字首字母嵌在了这个新生国家的名字中,并将自己的字母放在最后,以示对战友的崇敬。于是一个崭新的国家诞生了,那就是德兰麦亚,永不忘却战友的疆土。

尽管这段历史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尽管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已经沦落为与别国贵族没有什么不同的堕落者,可这一段历史永远铭刻在这片每一块泥土都染满鲜血的土地上,成为让德兰麦亚人骄傲的精神支柱。

无论我们愿不愿承认,米拉泽的突然死去结束了一段英雄血脉的传承,并且在一瞬间抽空了德兰麦亚人精神上的脊梁,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依凭,无所支撑。

确实的,即便是击败了米拉泽的我们,此时也陷入了莫名的空虚和恐慌之中,不知自己将要走向何方。

“该死的,难道这个国家的男人们都已经死了吗?难道我们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够坚守自己岗位的好人了吗?”在房间中,达克拉怒叫着,他的声音都快要把房顶给掀起来了。

“这不能怪他们,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们身处他们的位置,或许也会这样做吧。”普瓦洛劝解着我们,他的声音很疲惫。

这很羞耻,是的,但我必须承认,在短暂的一瞬间里,我心中曾经腾起过投降的念头,向温斯顿人,或是克里特人,随便是这场战争的哪一方,结束这场残酷荒唐的战争。算上米拉泽残余的部队,我们总共只有不足四万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的士兵。让他们去正面对抗来自两个方向的强大敌手,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果然……走投无路了么……”我低声自语,发出细小的声响。可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我的声音足够让身边的每一个朋友听清楚我的话。我的话似乎引起了他们的共鸣,罗迪克和凯尔茜低下头去,再不说话,剩下的人也都面色沮丧。

“没必要这么沮丧,朋友们,我们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只要我们的敌人一天没有杀死我们,战争就没有结束。”忽然,弗莱德的声音在我们中间响起,“还记得我们曾经打过的仗吗?还记得我们死去的战友吗?如果现在我们承认失败,那么我们做过的一切都算是在干什么?我们不是曾经立下伟大功绩的战士吗?”

“如果我们必须要死,那我宁愿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死在战场上,为了一个足以让我付出生命的理由,为了守护我们的土地和人民!”

就像是一击重拳猛击在我的鼻子上,让我因为羞愧而几乎落泪。弗莱德的话将那个怯懦无能的酒馆老板从我的身体里一把揪出,远远地踢向墙角,一个叫做杰夫基德的军人缓缓从我的身体里站起。他鄙夷我、讥讽我,让我看见了自己的渺小和我朋友的高尚。

“你说得对,弗莱德,早在绿叶平原上我们不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了吗?我们是军人,是吧,我们有军人的荣誉。正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有一个值得去牺牲的理由,那就让我们像一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战斗到最后一刻?杰夫,我只知道你是个小气的商人,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还是个伟大的英雄……”这时候,门被一双白皙的手推开了,一个许久未曾听闻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在我们耳边。虽然他在对我说着刻薄的话,但却带着我无法拒绝的友善的味道。

“休恩恩里克,你这奸商怎么会在这里!”我扑上去给了来人一个最热情的拥抱,他正是那个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刻冒着生命危险向我们伸出友谊之手的商人朋友。我们欠他的救命恩情永远都无法还清。

“一接到宾克的消息我就赶来了,你们这群亡命徒,居然拒绝了我的好意,你真以为你们是不死的神祉,即便面对数倍的敌人也可以取胜吗?”休恩一把推开我,忽然愤愤地对弗莱德说。

“对不起,休恩。我们有无法抗拒的理由……”弗莱德理亏地辩解着。休恩曾经那么不计代价地试图拯救我们的生命,对于这样无私的帮助,你只能接受,因为倘若你拒绝了,那就是对这份友情的侮辱。

而我们真的拒绝了他。

“……为了雷利,是么?”休恩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尽力将这悲伤的感情清除出头脑,勉强做出一付开玩笑的表情继续说道:“最疯狂的是,你们居然真的打胜了。天呐,弗莱德,我真的怀疑幸运女神跟你上过……啊,米莉娅,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上过保险。”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需要什么,朋友们。温斯顿人已经到达了森图里亚平原的南边,距离这里还有大约五天的路程。如果算上中间的城市的话,最迟十五天后七万温斯顿大军就会兵临辰光城下。”

“至于克里特人,两天后他们就会到达银盾城堡。整个德兰麦亚西南部已经完全被他们占领。他们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将近十万人,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天啊,如果不是他们还不适应北方的冬季,现在可能已经占领这里了。”

“最奇怪的是,在西部梅恩河中游,克里特人已经和温斯顿人接触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战,而是默契地以梅恩河为界,并排向东推进。你对这有什么看法,弗莱德?”

不需要弗莱德多做解释,即便是像我这样愚笨的人也能看出这两个国家的统治者在干什么。阴谋,又是一桩在殿堂中酝酿出的卑劣阴谋,这场三年前的一出小丑剧般的宫廷滑稽戏引发的战争原本就是两大强过分食德兰麦亚的诡计。当现在这场战争的起因已经被人们逐渐淡忘,酝酿这场战争的阴险家们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毫不遮掩地表露出自己贪婪的欲望。

“现在,唯一的退路就在东方,沿乌齐格山一直向东,到与月溪森林接壤的圣狐高地去,对了,似乎在翁伯利安山谷还有一支近万人的军队,他们的指挥官是……佩森……啊不,是佩克……哦,对,佩克拉,佩克拉上校。他……”

“你说什么?”我重新扑向休恩,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佩克拉上校还活着?”一瞬间,我似乎看见红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对“月溪森林”这个我从没有听说过的地名十分敏感。但佩克拉上校还活着的消息让我太高兴了,以至于忽略了他的表情。

“放开我,你这个粗鲁的酒保……”休恩的面色通红,仿佛骨头都被我摇散了,“那个家伙当然还活着,这个该死的老头从我这里赊欠了巨额的军粮和棉服,要是他死了,我这笔买卖可就亏大了。你看,这还是他签字的欠条,要债也是我这次来这里的主要原因……”休恩从他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掏出了一大把签有佩克拉上校姓名和印章的欠条,在欠条上我们可以看出佩克拉的笔迹工整有力,并不像是身处险境的样子。虽然休恩竭力露出他职业商人的嘴脸,但我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休恩恩里克。在几乎必败的情况下提供大批的军粮和物资,倘若没有足够的爱国热情是没有人做得到的。

“谢谢你,休恩,谢谢。你带来了一个月以来我们最好的消息……”我由衷地感谢道。

“只要你记得及时把债务还清就好。”休恩嘟囔着,而后稍稍沉默了一下,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出现在他的面孔上。他低下头,似乎是在下一个很难下的决心,而后忽然大声对弗莱德说道:

“最严重的问题,弗莱德,是没有人领导这个国家。你已经看见都城的情景了,民心涣散,士兵无以为战。而在其他的城市,我保证,情况比这更糟糕。米拉泽死了,这国家已经成了无主的土地。并非没有人想反抗,可是他们不知道听从谁,也不知道谁可以帮助他们……”

“弗莱德,我是德兰麦亚人,我不想看着我们的土地变成外族的附庸。我需要帮助,不仅仅是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还有血性有勇气的人都需要帮助,而能够帮助我们的人,只有你!”

“勇气,智慧,荣誉,号召力,你什么都有了,我的朋友,只缺一样,只缺少一样让我们必须跟随你的理由。”

“你还没有与你的责任相称的……身份!”

“德兰麦亚需要一个头带王冠的英雄,弗莱德,那是你,那只能是你!”

仿佛是一声惊雷,击中了我的鼓膜。我身边的朋友们也莫不惊讶得无法言声。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的商人朋友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篡位,让我们的朋友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我真的不知道在休恩孱弱的身躯和执着利润的外表下还隐藏着这样巨大的抱负,这是身为军人的我们连想都不曾想起过的事情啊。

而当我们经受了初次听闻这个要求的巨大震动后,再仔细思考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建议顺理成章:不管我们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身为国王的米拉泽确实是死在我们的手中。现在的弗莱德是德兰麦亚最有威望、同样也是最有权利的人。他是德兰麦亚不败的旗帜,如果必须有人带领这个国家走出灭亡的困境,那只能是他。

冥冥中,我们似乎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王者的玉座旁。

尽管我们曾戏称弗莱德为“国王”,尽管他拥有成为一个好国王的一切品质,尽管这是他的梦想、他向朋友许下的终生诺言,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把他放在一个国王的位置上去想象。

我厌恶坐在权利顶峰的统治者,他们贪婪愚蠢,把自己的士兵、自己的人民看作荒草一般,藐视他们、践踏他们,无视他们的生命和尊严。即便米盖拉一世陛下并非是我所想象的那种残暴的君主,可他的无能也已经得到了战争的证实。我曾经以为这个国家如果没有贵族没有王权会更好更幸福。无论如何,我无法把我的友人与那样一种形象联系起来。

可是此时,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王者的存在有他无可比拟的意义:那顶王冠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尊严,凝聚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希望和勇气。这一切在平时或许并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但当遭遇战争、遭遇亡国灭种的危险时,就会显示出它的力量。那不是可以用理智来衡量的力量,那不是能抓在手里的武器可以替代的力量,而是生长在人们心中,绵绵燃烧不绝的民族的火种。

此刻还有谁会比弗莱德更适合这个身份的呢?

我们站在那里,带着期盼和热情看着我们伟大的朋友。我决定了,不,是我们决定了,如果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失去了他的生命,那我们就再赋予它一个生命。如果这段英雄的史诗已经彻底地完结,那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英雄历程。

这个民族需要一个灵魂,一个能让它永续传承的心。

“干吧,弗莱德!”达克拉的声音总是那么响亮,让人觉得振奋。

“这不正是你的愿望么?同样,也是汤米的愿望。成为一个国王,一个最好的国王,保护你的人民。”罗迪克恳切地说。没有人能够置疑他的真诚,正如同没有人能够置疑他的勇敢。

罗尔一言不发,将那个从米拉泽头顶除下的精美冠冕双手捧到弗莱德身前的桌上。王冠上依旧带着点点斑驳的血迹,似乎在叙述者通往王者之途中那不可避免的牺牲。

米莉娅忽然站起身,在弗莱德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而后侍立在他身侧。她此时已不代表她本人,而是作为至高神在我们身边的使者,无声地支持着新王者的诞生。

普瓦洛站在米莉娅对面,用他带着神迹的左手拿起王冠,递给米莉娅,再由米莉娅将它放于弗莱德手中。

弗莱德犹豫了片刻,而后在我们的注视中慢慢捧起王冠,仿佛那精致的珠宝制品有千钧的重量。事实上,它的分量还远不止于此,附着在它之上的,是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最后一点希望,是一个民族不甘屈服的沉重使命。此时此地,它只和责任有关,只和牺牲有关,只和义务有关,而和权利毫无关联。

“真沉重啊……”年轻的领袖忽然叹息着说,“在许多个梦里,我都曾梦见有一双天赐的手,将一顶王冠戴到我的头上。那王冠很美,上面镶嵌着许多闪亮的宝石,握着它犹如把满天的星辰握在了手中。那时,我觉得它很轻,很轻……”

他将王冠正对着自己,右手轻轻抚摩着王冠正中那枚硕大的黑曜石。那是种象征着勇气的战士之石。只有在德兰麦亚的土地上,才会将这种只有在火山熔岩的结晶体作为王权的象征……

“我从不知道,我的梦想竟然如此沉重,重得让我无法仅仅依靠自己的双手把它举起。若没有你们,我的朋友们,我根本没有机会去靠近我的梦想,更没有勇气来承担这份责任……”

端详了许久,弗莱德终于双手缓缓上举,让王冠超过自己的头顶……

“是你们让我成为我自己,让我成为弗莱德古德里安,那个我一直希望成为的人。我愿意承担这份重责,因为我知道我并不孤单,在我的身边,有些人将永远支撑着我的勇气和信念,并将一直陪伴我……”

王冠落下,穿过一层黑色的秀发,放在了一张英武不凡的面孔的上方。即便是再挑剔的人,也无法否认这顶王冠与我们的朋友十分相配,就好象它在那里等待了四百年,正是为了戴到这样一个人的头顶……

“……那是我的朋友,那是正站在我面前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