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魔术?伯爵阁下,我喜欢这个词。不过您也知道,在奏效之前,魔术的奥妙是不能够让大家知道的。”他转过头去面向弗莱德说:“古德里安将军,如果能够获得您的批准,我将有荣幸为在坐的各位大人奉上一个精彩的魔术。”
“您需要什么,多少兵力和器械,男爵先生?”弗莱德并没有过多考虑,迅速地作出了回应。尽管从他疑惑的眼神中我看得出,连他也不知道男爵打的什么算盘,但是他似乎并不怀疑男爵能够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难道说,这个年轻男爵的睿智聪颖已经将我杰出的朋友抛到了身后?
没有原因的,我忽然感到一阵心寒。这样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不需要更多的人手,有我的八百亲兵就足够。至于器械,阁下,我已经备齐了。”男爵的话带来了更强烈的反应:只用八百人,就要击破由两万精兵把守的坚固城堡。这不需要你对战术战略有什么专门的知识,只要一个人懂得最基本的算术,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这不可能”的回答。会议室中的将军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的人干脆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喊起来:“这家伙疯了!”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将军,我想我需要您的掩护。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连续三天派遣军队到银盾城下挑战。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够稍稍佯攻一下效果会更好。”米拉泽男爵丝毫不理睬别人的议论,只是挑衅地看着弗莱德。他的眼睛里再一次闪现着我所熟悉的那种眼神,那是骄傲的眼神,是狂热的眼神。那眼神的主人仿佛是这个会场上的主宰,除了弗莱德,没有任何人被他放在眼里。
“好的,您会得到足够的支援。”弗莱德直视着他的双眼,神色平静。我不知道除了弗莱德,还有谁能够在那样灼烧着的目光下还能保持平静,连眉头都不曾稍微地皱起。
“那下官告辞了,长官。”男爵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会议厅。他在吐出最后那句敬语时咬牙切齿,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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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中军 第七十五章 最恐怖的魔术
“普瓦洛,有没有这样一种魔法,能够在一瞬间彻底摧毁一道城墙……恩……就像是银盾城堡这样的城墙。”我问。
“这不可能!”普瓦洛大声说,“其实不了解魔法的人对魔法都存在误解。其实魔法并非是用于破坏的技能,而是一个人感受自然、融于自然并借助自然元素的力量去达到更高层次的心灵境界的工具。那些所谓的攻击性魔法,比如说,火球术,原本只不过是用来与自然界的火元素更为亲近的一种方式而已。真正的魔法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借助魔法的力量去满足自己的破坏愿望的,同时,也没有人能够真正超越自然界的限制,使用连自然本身都会禁止的力量。”
“而摧毁一座城,那是大规模地震或者飓风才能达到的效果。那或许真的是只有神才会具有的力量,绝不是人力能够承受的了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拥有那种力量呢?”我按耐不住好奇心,继续追问道。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已经达到神的境界,去到另一个更高层次的,我们所不能知的空间中去,成为真正的神了,当然,这样的人我一个也没听说过;还有一种我听说的就多了,他们的肉体达到了自然的极限,然后……”普瓦洛双手比划着,做出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那些都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他们追求魔法境界上更进一步的精深,并且为此付出了生命。”沉默了片刻,普瓦洛补充说,“而且,他们的死亡没有造成任何其他人的伤亡。真正伟大的魔法师敬重自然,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殃及无辜的生命。他们或许有能力在近距离一次粉碎一座城池,但他们绝不会这样做。”
普瓦洛的解释并没有让我释怀,而是更加让我疑惑。如果魔法的威力无法破坏银盾城堡,那么米拉泽男爵将会采用什么方式来完成这一次的任务呢?
自从那一天的作战会议结束,米拉泽男爵连同他的士兵们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在军营中露过面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干什么,但似乎每个人都认定他是不可能完成这个太过艰难的任务的。他的保证几乎成为了军中诸位大人的笑柄,文森特将军闲着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抓住他的同僚高声嘲笑所谓“年轻人的卤莽”,与此同时,在军营的另外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中,拉齐斯伯爵他们大概也在干着同样的事。
似乎只有弗莱德一个人相信男爵的保证。他按照男爵的计划,连续三天在银盾城下摆开攻击阵型,努力做出一付要进攻的样子来。他的行动收效甚佳,城堡中的克里特守军生怕大意中了他的埋伏,每次都全身披挂精神抖擞地站在城头列队准备迎战。自然,像在不利的条件下强行攻城这样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弗莱德是不会做的,每一次,我们都用投石机向城墙发射几枚大石,然后就算圆满地完成了一天的攻击任务。
“我不相信他,弗莱德。”在私下里,红焰总这么说,“那个男爵看上去很让人讨厌。他的心里好象总有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黑暗、阴险、残暴,让人憎恨。”
“我也不相信这个小白脸。如果真正开战,那家伙一定是第一个逃跑的人。”达克拉从来也不掩饰对男爵的厌恶。
罗迪克和罗尔虽然没有在背后非议他人的习惯,但从他们的表情中不难看出,米拉泽男爵在我们中的人缘并不是很好。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凯尔茜好奇地问。埃里奥特在她身边眨着她漂亮的紫色眼睛,她同样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
“我不知道。”弗莱德干脆地说,这个答案很让我们泄气。
“我知道,米拉泽男爵亲近我们,并没有安着什么好心。但我同样知道的是,米拉泽男爵是个杰出的将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他绝不会做他没有把握做的事情。”弗莱德缓了一缓,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说词,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和我们站在一边,所以,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们不妨相信他。毕竟,如果他成功了,那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而就算他失败了,我也还看不出他的所做所为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损失。”
弗莱德的话很没有说服力,可是这一切大概都需要时间去验证了。
在第五天的上午,米拉泽男爵终于带着他的亲兵出现在营地中。他身上全是污垢和泥浆,衣服的褶皱里堆满了石屑和灰尘。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如果不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傲慢懒散,我们几乎会以为他是具刚刚从坟墓中挖出来的亡灵。他的亲兵也都没有穿戴制式的铠甲,全部一身轻装,衣裤上大多已经撕裂了多处,有的还有划伤,看起来这几天过得并不轻松。
“我们尊敬的大人们大概已经在考虑如何追究我贻误军机、临阵脱逃的罪责了吧。”尽管看上去十分疲惫,但年轻的男爵依旧用轻慢的口吻向弗莱德说道。与其说他是在询问,我觉得到不如说他是在用这样的方法表示着对别人的轻蔑。
“希望您没有让我失望,男爵先生。”弗莱德毫不理会他的失礼,平静地回答道。
“傍晚时分,请全军列队,看我为大家带来的这场盛大的表演。而现在,阁下,请允许我休息片刻。”说完这句话,米拉泽男爵安静地离开了。当他穿行在军营中时,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带来一阵骚乱。每个人都知道这骄傲的男子在所有将领面前夸下海口,而今天正是这约定的最后一天。这时候男爵重新出现在军营中意味着什么呢?是失败的消息还是成功的喜讯?对于普通的士兵们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与他们性命忧关的事更能吸引他们的了,而在那些几乎已经认定男爵会失败的贵族老爷们看来,他如此自信地回到营地则更让他们惊奇。
晚饭过后,傍晚时分。
我们依照男爵的指示,在距离银盾城堡大约十箭的距离上停住了脚步。男爵的亲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木柴堆放在在阵前显眼的空地上,慢慢堆积成一个柴堆,而后在上面泼了些易燃的火油。银盾城堡的克里特人显然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们在城墙上列起整齐的队列,警惕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们的准备是多余的,因为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一阵风吹过,火油刺鼻的味道在阵前弥散开来,带着几分让人畏缩的不安气氛。除了那些正在忙碌的亲兵和站在一旁冷笑的男爵之外,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莫非他想在这点一把火,然后把城堡给烧了?”达克拉忍不住在我身边嘟囔着。
尽管不可能,但事实似乎正如同达克拉所说的那样。男爵亲手拿起一支火把,点燃了那堆干柴。转眼间,火焰腾起,堆积在一起的柴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响,红色的火柱随着这声响妖艳地舞动。在高大的乌齐格山投下的阴影中,这团火柱格外耀眼,仿佛带着巫术鬼怪般的奇异能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一阵心寒。
“您在干什么?”拉齐斯伯爵忍不住站出来问道,这时候,在银盾城堡右侧山体的上方,一阵沉闷的声响代替男爵回答了他的问题。
当第一声闷响过后,在那附近又陆续传来第二声、第三声响动,此后,那响声越来越紧凑,越来越密集,就像是夏日暴雨的天气里,天边隐隐传来的天庭震怒的雷声,虽然并不像春雷初炸时那么惊心动魄,却蕴涵着让人无比敬畏的力量。
那是一种开山劈石,震撼天地的力量。
天地,确实被震撼了。
在那爆炸声传来的山体上,烟尘升腾,翻卷着飘扬开去,预言着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继而,一些我们肉眼勉强可辨的山石不情愿地挪动起他们的身躯,从山体上剥离下来。一开始,他们来回刮蹭着峭壁突出的部分,带下了更多更细碎的岩石。后来,一次次猛烈的撞击把它们从悬崖边上推了出去,让他们成为了危险的自由落体。它们掉落的时间很短暂,并不比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的时间更长。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坠落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
第一块岩石正好落在银盾城堡的北侧城墙上,这时候我才能够正确判断它到底有多大。或许我还说不准确,但它的确足够大了。
它彻底压垮了一段城墙。
从战争的角度上来说,从生死分割线的的角度上来说,克里特人的噩梦刚刚开始。而事实上,这也是我们的噩梦。
更多的山石大块大块地落下,它们有得落在城堡南侧,有的在北侧,但似乎更多的是落在城堡里面。那个我们原本要攻击的目标现在正被飞扬的尘土掩盖着,烟尘中只能朦胧地投射出一些城墙残破的影子,距离太远了,一个人也看不到。
但是,我们听得到声音,听得到那些走投无路的克里特人在被砸成肉酱前那最后的一声惨叫。那不应该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甚至于,就连亡者之界中最让人恐惧的迷途亡者的哀号声也绝不会比这些更凄惶、更绝望。我宁愿面对一只咆哮的狮子也不愿有机会再次聆听这样的嘶叫声了,那些人似乎是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压缩在这一声喊叫中,以至于让我们这些这些站在敌对立场上的敌手也忍不住一阵心悸。
这心悸不是因为死亡——我们已经习惯了死亡,无论是对手的死亡还是我们自己的死亡都不会让我们更惊诧了。
那是因为绝望。
是的,勇敢的斗士或许能够战胜并杀死他面前所有的敌人,或许能够在最危险的较量中成为最后的胜者,或许能够在一次次于死神擦肩而过时面带笑容。可是,你让他们如何去战胜一座山,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你让他们如何在这世界末日一般的绝望中保存自己的尊严,保存自己完整的灵魂?
即便是最勇敢的人,在面对这绝望的场面时,也只能暗自庆幸着:幸亏我不在那里。
那是让人无可抵御的绝望。
震动,这是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够用身体感受得到的触觉。高山在震动,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震动,天空在震动,这整个世界都在随着那一拨一拨发散着绝望气息、注定会成为杀人利器的岩石的落地而震动。
我的心,也在震动。
我跨下的战马被这让人震惊的场面吓得骚动不安,不时黯哑地嘶吼着,在原地来回踱着它惊恐的脚步。如果不是我早有防备,它可能已经把我掀翻在地远远地离开这个让它害怕的地方了。我周围骑手的处境并不比我更好。混乱中,有几十匹马难以忍受着山川毁灭前的巨震,抛下了他们的主人,奔向了别处。
在距离我不远的前方,在那面青黑色的大旗下面,我看见了弗莱德的脸。他紧咬着嘴唇,面色远比平时要苍白得多。
而在我身边,普瓦洛则在埃里奥特的搀扶下离开了阵列。他嘴唇发青,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不住地干呕。我并不感到奇怪,对于能与亡者灵魂沟通的亡灵术士来说,他所看见、听见的远比我们要多,他所感受的恐惧,也远比我们来得更直接。与满是杀戮的战场不同,这里的灵魂并不是勇敢战死的,他们漫无目的的怨恨和绝望对于普瓦落或许是一种灵魂的折磨吧。
直到尘埃落定,所有的烟尘都散去,我们才接近了那块曾经是座城堡的土地。现在,那里已经被大块的岩石的浮土淹没,仅剩下几段残缺的墙体。在刚才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城堡里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成了一堆废墟,在那散落在地上的碎石下,难以计数的尸体凌乱地倒下,肢体大多残缺不全,许多人的身躯或是脑袋变成了难以辨认的一团血肉。在那里,我看见了几个存活下来的克里特人,我很难说他们比那些死者更幸运。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士兵呆坐在地上,右腿被一块岩石拍成了肉屑,盔甲被自己的鲜血染成了红色,甚至还挂着自己大腿上剥落的碎肉。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求救,从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丝毫疼痛的痕迹。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不时地用满是鲜血的手拍打着地面,口中喃喃自语,甚至边淌着含着血迹的口水边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这个人已经死了。即便他的肉体还可以支撑少许时间,但支撑他思维和理智的那根弦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面前彻底崩溃了。而这个人的情况,还不是幸存的克里特士兵中最差的一个。
打扫战场?已经不需要了。银盾城堡,克里特人,连同他们的愿望和往日的功绩,一同变成了历史的灰烬。
经过粗略的估算,除了不到一千人在这场劫难刚开始时知机地从南侧城门逃离之外,克里特大军全军覆没于银盾城堡的毁灭中。这是一场触目惊心的胜利。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面不改色地微笑着目睹了山峦崩塌的全过程,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危险的米拉泽男爵。
“尊贵的阁下们,希望我的这场魔术表演还能让大家满意。”他大声说道,带着几分已经经过收敛的得意神情看着弗莱德。在他身边,目睹了这一切的绅士们还没有从这大地的巨变面前回过神来,只会痴痴地望向前方,蠕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您……您是怎么做到的,男爵先生。这……这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这简直就是神迹。不,即使是神也……”过了好半天,拉齐斯伯爵才语无伦次地问道。透过人墙之间细小的缝隙,我可以看见他的双腿还在不住颤抖。如果不是正骑在马上,他可能已经无法站立了。
“我只是恰好找到了几块松动的岩石,然后在后面轻轻推了它一把而已。”男爵的话语虽然谦虚,但他的表情却绝对不能用“谦虚”来形容。
“您这轻轻推一把所用的火药足够把一段城墙炸得粉碎,阁下。”弗莱德面无表情地说。
“这都应当归功于我忠诚的士兵,将军大人,为了把它们运到合适的缝隙中,他们中不少人都付了伤。而留在峭壁上引爆炸药的士兵则为王国主动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们是王国最忠实的战士,也是我们的骄傲。正因为他们的存在,我们才能收到如此巨大的战绩。我提议,让我们为他们致敬。”米拉泽男爵毫不吝惜地将赞赏送给了他的部下。在他的带动下,许多贵族军官尽管并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行礼致敬。我注意到他的亲兵们望向他的眼神带着激动与感激:接受这些帝国第一等大任务致敬的尽管是他们死去的同僚,但那份荣誉却将会永远地记在他们头上。
魔术,米拉泽男爵是这样形容他这一次的作战的。的确,仅仅以十几人的生命去换取这样惊人的功绩,这的确是可以用魔术来形容的。但没有亲身经历过这场“战斗”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魔术。
“您立下了头功,全歼克里特守军于银盾城……啊,是兵锋峡谷。我会报奏国王陛下,陈述您的功绩,您会得到您应得的奖赏,我和这里的诸位大人都能够保证。”弗莱德的话换来了男爵满意的笑容。这就是他要的,不是么?用战功去换取地位,用胜利去把握权利。他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对于权利和地位的渴望。他胜利了,可这是一场多么天才又多么疯狂的胜利啊。为了这场胜利,他不惜炸平了半座山,毁灭了一座城堡。这是只有他才能想得出的“战术”,这种战术已经脱离了正常的思维,奇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忽然觉得,在这个与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看来,在自己通往权利的路径上,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毁灭的。而这,或许就是他比弗莱德“强大”的地方。
可是,那是真正的“强大”吗?
第九卷:中军 第七十六章 兵分三路
银盾城堡毁灭的第二天,我们就来了来自王都的使者,他们带来了晋升米拉泽男爵为中校参谋官的命令,同时也带来了国王陛下尽快收复失地的要求。
男爵先生对自己的晋升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或许对于他而言,这样的职位只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按照正常的战略模式,我们在这里兵分三路,分别由乌齐格山东西两侧和兵锋峡谷向南部平原进兵会比较好。”在随后与弗莱德的私下商讨中,男爵这样建议着:
“尽管东西路军的推进速度会因为地形的原因受到影响,但这样可以掌握通往南部平原的主要道路,避免克里特人截断后路,也可以保证辰光城不受敌人奇兵的侵袭。”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弗莱德点头赞同道,“并且要留下五千人在峡谷两端重修隘口,保障峡谷通路的安全。”
“不要再被克里特人炸平了才好。”罗迪克在一旁说。
“制造那么大规模的一场爆炸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先生。”米拉泽男爵不耐烦地向罗迪克说明着,“除了要准备大量特制的炸药,还要对山体的结构和岩石的生成状况了若指掌才行。否则无论花费多大力气,也只能炸起一层石屑土皮而已。我也是在学习地质方面的知识时曾经花费大把时间在这乌齐格山上,否则短短几天时间根本不可能找到合适的爆破点。”
我心里轻轻一跳:难道他很早以前就想过如何摧毁银盾城堡?
这个让人猜疑的念头一闪而过。
“我建议……”男爵重新转向弗莱德说,“让第一、第三军团连同部分南方贵族私兵组成东路军,由第一军团指挥官卡特莱克将军任总指挥。他们多半是加列特公爵的支持者,这次作战是去收复自己的领地,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卡特莱克虽然为人有些迂腐,用兵不够灵活,但就正规战斗而言,也勉强算是一个严谨指挥官。而且南部的贵族急着收回自己的土地,难免急功冒进,他也可以起到压制作用。”
“让两个派别的军队各自推进,避免内耗吗?虽然在相互间的配合上会有问题,但目前来讲也只能如此了。不过这样一来,西路军似乎缺少值得信任的将领。第六、第十一军团的两个指挥官……”不用他提醒,我们都知道胆小怕事的冯特伦中将和莽撞冒进的坎维中将是两个多么让人担心的家伙。他们两个人居然能够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毫发无伤地存活那么久,不能不说是战神与死神携手创造的一个反面的奇迹。
“您不应该只注意到了军团指挥官,大人,事实上有更合适的人选。”男爵对这两位长官也充满了鄙薄的情绪,“事实上,我认为西路军的统帅应当是文森特上将。您不用感到奇怪,大人。尽管文森特上将在雷威尔城下损失了他的军团,可是现在他正控制着他自己和梅内瓦尔侯爵的两支私兵共五千人,是除王国正规军团之外实力最强的一支军队。从身份上来说,他是两位军团长官的老上司;从亲缘上来讲,他和军务大臣之间有着隐秘的儿女亲家关系,是梅内瓦尔侯爵在军中实力的代表。由他出任西路军总指挥应该是最合适的了。”
“我不认为文森特将军的用兵本领比两位中将更让人放心。”我在这时开口反对说。我实在无法忘记这位无能的将军在雷威尔城下时的丑陋表现,他不但敢于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完败于温斯顿人的马蹄下,还在宫廷之上推卸责任,对弗莱德横加污蔑。如果让这样的人出任西路军统帅,我们全军覆没的时刻指日可待。
“确实,基德中校,仅靠文森特将军是无法完成迂回包抄的任务的,但好在上将阁下并不是个固执的人,你只要能够获取他的信任,他就愿意听取你的正确判断。所以,只需要给他准备一位称职的军团参谋官,西路军的作战就有保证了。恰好,我们有这样一个人。”
“谁?”弗莱德问。
“我。”米拉泽男爵轻轻颔首示意着。
“今天一早,我们可爱的文森特将军就迫不及待地来向我表示他和军务大臣阁下的友谊了。他的态度那么诚恳,真是让我不忍心拒绝啊。”男爵轻蔑地微笑着说,“我想,文森特将军是不会拒绝我的好意的吧……”
我心里一惊:文森特将军这只老狐狸收买人心的动作可真快,一下就把创造了奇迹的年轻男爵拉到了自己身边。无论是从军中的声望还是从实际效果上来说,这个造成了轰动的男爵的加入都是他这一方阵营的有力筹码。
“恭喜您,男爵先生,这可说明您成了军务大臣看重的人了。”我心有所指地说道。的确,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们却都了解,如果这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倒向军务大臣一方并得到重用,那么算上他的谋略敏锐以及刚刚建立的功勋造成的巨大影响,王位的天平无疑向梅内瓦尔侯爵一方倾斜了许多。想到这里,我又联想起米拉泽男爵看弗莱德时不怎么友好的眼光,觉得有些为我的朋友担心。
“哦,基德先生,您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我可不是会为让别人看重而高兴的,尤其是这种老迈无能的蠢货。”男爵的回答一如既往地骄傲,“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投靠了梅内瓦尔这个老家伙吧。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我们不妨利用一下他们的好奇心。我想,古德里安将军在战斗时是不需要我在一旁指手画脚的。”
尽管他的话中不乏讥讽,但不管怎么样,这让我们安心了许多。虽然我从来也没对男爵有什么好感,但他的确在这步步危机的权利漩涡中帮了我们的大忙。无论他现在倒向哪一方,弗莱德和我们都会受到牵累,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
兵分三路的决定在此后的作战会议中被提出,并且不费力气地被通过了。加列特公爵一党掌控的第一、第三军团以及支持他的南方贵族私兵一共大约三万人组成东路军,由第一军团指挥官卡特莱克将军指挥;而由梅内瓦尔侯爵一党掌控的第六、第十一军团和来自中部地区的贵族私兵共约两万五千人组成了西路军,他们的领导者是文森特将军;第九军团主力及剩余部分贵族私兵共约两万人组成了弗莱德麾下直辖的中路军,非斯特里安少将统帅的第六独立军团约五千人留守兵锋峡谷以便策应。经过这次划分,军中的两派势力被清晰地分隔开来。共同利益的驱使让这些愚蠢自大的贵族空前地团结在一起,而对对方的蔑视和痛恨又使他们心中有了竞争的念头。在多种因素的作用下,这支大军的指挥官们看起来倒确实比之前要更像一点打仗的样子了。
“诸君的功绩都将直接上奏国王陛下,而陛下也必将因为诸君的战绩而对大家的奖赏作出合适的判断。神必佑我德兰麦亚圣土,照耀我们荣归的路程。”在会议的最后,弗莱德按照米拉泽男爵的授意说出了这番话。这些话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战绩会给你们的主子增添争夺王位的筹码,所以,请痛快地杀敌吧。会议室中所有不是白痴的将领们听了这话之后一个个都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找到克里特大军,冲入敌阵杀个干净。这种利诱式的鼓动从来都不为我的朋友所喜欢,但必须承认的是,对于这些眼中只能看得到权利和金钱的卑劣生物来说,这样的鼓动确实十分有效。
“文森特将军,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主官了,一切还请您关照提点。”会后,我看见米拉泽男爵装模作样地和文森特将军套着近乎。
“男爵阁下年轻有为,有您从旁协助,我大军行进必将势如破竹。”文森特将军用力拍打着男爵的肩膀表示友好。一刹那间,男爵的眼神中表露出对这种刻意的友好行为的厌恶。但他始终恭敬地站在那里,一脸真诚地说着谁也不信的鬼话:
“文森特将军是德兰麦亚军中的名将,您的光辉战绩下官始终铭记于心。可以说,下官从小就是听着将军您的英雄传说长大的。这次有幸跟随将军您学习统军事务,实在是下官的荣幸。说什么从旁协助,实在让下官惶恐。”
“哈哈哈,阁下实在是太谦虚了。”看得出,文森特将军对男爵的马屁感到受用,尤其是“从小听着英雄传说”云云,别出心裁,让他大生好感。他随即亲切地将右手搭在男爵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离开了。在他们背后,无数双别有用心的眼睛在盯着他们。在加列特公爵的亲信们眼中,米拉泽男爵或许已经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吧。他们大概并不知道,在那个年轻的男爵高傲的心中,文森特将军、甚至于在他之上的军务大臣,也不过仅仅是个“可以利用的人”而已。那个人对权利的欲望或许比他们中最大的野心家还要强烈,甚至于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多高的地位才能满足自己的强烈的权欲。这一刻,我甚至有些为那个正洋洋自得的文森特将军感到担忧,那个昏聩的老者并不知道自己正拉拢的,是一只不会被短暂的利益收买的恶狼。
由于要绕道远行,次日清晨,东路军与西路军同时拔营出发了。我们用了五天时间在堆积在兵锋峡谷中的岩石浮土间清理出了一条能够保证军队通行的道路,随后穿过峡谷,进入到南部绿叶平原的土地上。
这时已经是入冬初寒的季节了,满地枯草让绿叶平原有些名不副实。不时有阵阵带着丝丝寒意的凉风吹过我们身边,透过我们身上厚重的甲胄钻到我们的躯体中,让我们不时打个激灵。白天明显地变短了,最可靠的证据就是我们按照日出日落掌握的行军路程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漫长,也冷得越来越难熬。有时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衣物都铺在被子上,抵御那逐渐加深的寒冷。每天清晨,寒霜将平原铺成白茫茫的一片,就好象是神明用银子铺设了一片乐园。
可惜的是,这不是乐园,而是战场。最终要铺在这里的注定不会是神赐的恩典,而是淋漓的鲜血。
这寒冷的天气是我们的福音,因为我们的对手是来自温暖南方的克里特人。为了保住性命,有些士兵已经在祈求神明保佑这个冬天冷一些、再冷一些。如果没有战争,如果他们现在正在家中陪伴自己的妻儿,那么或许他们的愿望会正好和这相反吧。但现在,虽然深冬的寒冷是让每个人都不愿遭逢的东西,但却是我们见惯了北方严寒天气的士兵们最重要的战友了。他们宁愿受着寒风的折磨也不愿面对敌人凶狠有力的致命刀剑,这正是这些随时都有可能永远倒在这里的士兵们卑微而矛盾的期望。
进入绿叶平原的第四天,雷利和罗尔按照原先的安排,率领三千人奔向西南方向的乌云要塞,巩固那里的城防。乌云要塞是扼守通往东北侧绿叶平原、南部维达盆地和西北面宝石花平原三条通路的交通要道,现在,南部的维达盆地已经被克里特人完全控制,它正承接着连接我们和文森特将军的西路军的交通枢纽。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那里将会是两军厮杀的重要战场。
和朋友告别总是让人难过的,尤其是在战场上告别。没有人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相逢,甚至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
虽然我们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我们可以在告别前全心全意地互道一声珍重。
“你们两个要保重啊,好好地把我的军队带回来。” 告别的时候,弗莱德再三叮嘱雷利道。
“我保证,怎么带走的,就怎么如数给你带回来。你满意了吧。” 雷利满面笑容地回答,转而向达克拉说:
“大块头,这一回你可要小心了,要是再受伤我可没办法从乌云要塞赶过来救你了。”
“哼,我可是再也不敢受伤了。上一回米莉娅的伤药差点当场要了我的命,还好我……”忽然,在雷利猛使眼色的提醒下,他好不容易才意识到了什么,终于住了口,满含歉意地看着弗莱德。我们同时也都止住声息。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不要紧的,该过去的总会过去。如果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起,那我还有什么勇气去面对这场战争。”弗莱德苦笑着说,“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要密切关注西路军的动向,我不信任他们。如果他们的防线告破,就立刻后撤到东北方向的古伦城,绝对不要两面作战。”
“放心吧,我的防线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雷利爽朗地说。
“大家……都……不要死啊……”直到快要出发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罗尔才憋红了脸大声对我们说道。他拙劣的告别引得周围不少官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我觉得心情有些沉重,终于还是笑不出。再没有比这句话更糟糕的告别了,可是同样的,再没有比这句话能够更贴切地表达出我们此刻对对方的心情。
大家,都不要死啊。
或许,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不过是一个人人向往的奢侈幻想罢了。
(一直以来,本书为了谋求出版,一直断绝了公众版的更新,实在对不起得很。现在小弦子得到确切消息,本书因为题材过于陈旧,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出版无望。失望之余,小弦子重新开始公众版更新,今后的速度大体会保持在一到两天一章,直至全文发完为止,在此向一直关注和支持《星空倒影》的读者大人们致以崇高谢意和歉意。 )
第九卷:中军 第七十七章 借粮令
又一支克里特小股部队在我们眼前溃散了,我们的军队进驻到一个叫“巴伯”的村落。进入绿叶平原一个月以来,这已经我们我们对克里特人的第十一次胜利。虽然取得胜绩不能说是一件坏事,但在这胜迹的表面之下隐藏着的,却是让人忧虑的事实。
“还是一样的吗?”弗莱德问我。
我点点头:“粮仓是空的,所有的储备物资十几天前都被运走了。村里剩下的粮食只够村民度过一个月。”
弗莱德长叹一声道:“果然,我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啊……”
我们夺回的村庄都是如此,村里的粮食经过了“精确的劫掠”,余粮最多仅够村民度过一个月。据村民告诉我们说,克里特人每占领一个村庄都颁布“借粮令”,将村中大部余粮“借”走,只留足够支撑一个月的口粮,宣称,每个月按照计划定时定量地向村中返还粮食。现在看来,这条计策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由于并没有一次将占领地的村民赶尽杀绝,所以这条“借粮令”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武装反弹,而且克里特人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从占领地获得了足以支撑一个冬季的补给物资。最关键的一点是,克里特人根本就没打算长久地占据这些领土,当我们的大军杀到时,面对我们的往往是少不过三五百、多不过一两千的守军,在象征性地交战之后就有计划地溃散逃走,将一座座被搜刮殆尽的城镇村庄留给我们。出于本国军队的立场,同时也是为了安定后方民心,我们不可能坐视村民绝粮,这就大大增加了我们补给线路的压力。
“他们这是要在我们本国的土地上拖垮我们啊!”达克拉恨恨地扔下头盔。
“弗莱德,我们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我手捧着调配物资的帐单,帐单上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人苦恼,“起码在一个月以内,我们不能再收复一座人口超过两千的城镇,否则粮食供给就有可能出现缺口。”
“可是我们也不能停止攻击。现在克里特人在我们的领土上立足未稳,银盾城堡的告破让我们有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给他们充裕的时间稳定战线,今后的战斗会一场比场艰难。”罗迪克严肃地说,“根据情报估计,他们的军队比我们多出将近一半,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他们就越有利。”
我不再言语。我知道,罗迪克说得是对的,现在正是收复失地、打击克里特人的最好时机,一旦让这些强大的异国侵略者在绿叶平原上站稳了脚跟,再想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出去就困难了。
这大概就是克里特人的目的,用这“借粮令”阻止我们进军,以巩固占领区的统治,准备长期的侵略战争。能想出这条策略的人,应当有着相当优秀的战略眼光吧。
“按兵不动是不行的,这不光是战略的问题。尽管大部分都在东路军中,可我们的军队里也有不少南部的贵族。如果我们就在这里按兵不动,他们有可能会心有不满……”弗莱德这样分析着:
“……那么,或许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孤军深入,找出克里特人主力,速战速绝!”
“你疯了!”红焰大叫起来,“你知道这绿叶平原有多大?几万人撒在这里面不比几颗胡椒粒更容易找。”
“红焰说的没错。”我说,“这个方法不可行。”
“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艰难,我的朋友们。”弗莱德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克里特人不能舍弃所有占领区的居民,他们必须按时将每个月的粮食送到各地的村庄和城镇中去,所以,我想粮食囤积的地方会是个交通便利的枢纽,并且距离前线并不太远,而且有足够的仓库容纳粮食。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只有……”
弗莱德摊开了地图,指着其中的一个点:
“查美拉镇。它和我们相距并不是很远,这是我们的机会。”
这是个疯狂到了极点的冒险主意,一旦弗莱德的判断失误,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两万士兵和跟随着我们的贵族老爷们,都将葬身在这一片一望无际的绿海之中。
“太疯狂了。”普瓦洛苦笑地摇着头,“带着将近两万人在茫茫草原上找一支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主力部队,这真是太疯狂了。”
“是的,的确很疯狂。我会留下三千人的后备军,朋友们,我希望你们都在那里。这个险应当由我一个人去冒……”
“最疯狂的是……”普瓦洛忽然打断了弗莱德的话,“我明明知道这个是个蠢到了家的主意,却还是决定要和你一起去。”
同样开朗豪爽的笑容出现在每个人脸上,显露出我们心里相同的心意。是的,我会跟随弗莱德,无论是要去多么危险的地方。我是那么的信赖他,甚至于我觉得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他的指挥刀下比放在我自己的怀中还要安全。
“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在你的后备军中,但那绝不会包括我。”我坚定地回答。
……
稍事准备,这支偷袭的大军就这样上路了:每个人带着仅够五天的口粮和水,抛弃一切辎重车辆,在被敌人占领了的广大土地上高速推进。为了避免惊动各处城镇的守军,我们远远绕开了所有村庄,尽可能地敛起了行踪。这时候如果我们被发现,势必会陷入四面夹击之中,遭到全军覆没的下场。但这让我们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原本我们所担心的情况现在成了我们所倚重的条件:绿叶平原太广大了,在这里藏匿一支不到两万的军队并不困难。为了避免引起敌人的注意,弗莱德下令:不得引火做饭,只能吃干粮、喝凉水。军中的贵族子弟虽然叫苦连天,但他们还没有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地步,坚持着完成了弗莱德的命令。
查美拉,绿叶平原上最大的一座镇。说它是座镇已经有些不够准确了,它的外侧不仅环绕着一圈几乎有五人高的城墙,而且还巧妙地借助了梅恩河支流的走势,用天然形成的河套地形为自己构筑了大半圈的护城河。我没有见过往常这里都是什么样的景象,但从今天下午我们从远处的丛林中放眼观察开始,这座城镇就显得异常的安静。
它北侧和东侧的城门从正午一直紧闭到深夜,另两处城门的景象虽然我们看不见,但它的异乎寻常的安静让我们相信,那边的景象与这边大体相同。这让我忍不住有些心慌:如果真如弗莱德所猜测的,这里是汇集附近村镇粮食的所在,那我们应当可以看到往来运输粮食的车队才是。
同样不安的情绪也在我的伙伴们中间传递着。中路军的所有精锐已经被我们尽数带到这片远离后方补给区的土地,我们随身携带的粮食还只够支撑一天。如果真如我们所想,弗莱德在这个问题的判断上出现了错误,那我们要面对的就是无可挽救的崩溃局面。
望着紧闭的城门,我忍不住想把我的忧虑说出来。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咽下了这令人烦躁的思绪。这种恐惧似乎源于一种偏执的迷信,让我害怕自己说出的话语会变成真实的存在。我看了弗莱德一眼,他的额头上冒着的一层晶亮的细汗,双拳紧握,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城门。我无法猜测他当下的想法,但我知道,我的朋友正承受着如我一般的平凡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他要负责的对象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更是一支近两万人的军队、一个血肉胶着的战场,甚至是一个国家、数百万民众的命运。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如山峦般不可动摇,一如他一向给我们留下的印象。着目光让我心安。
“它们就在这里……”弗莱德用细小但足以让我们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当这句话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时,一丝细小的微笑挂上了他的嘴角。
“我们找对地方了,它们就在这里。”弗莱德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将刚才的意思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他们,他们根本连门都没有开。”红焰略带几分沮丧和好奇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了,这是一座大镇,是往来的交通要道,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他禁绝了交通,连城门都不愿打开?如果是防备攻击倒还可以理解,可是现在距离他们最近的敌情也出现在四天路程之外啊。”弗莱德微笑地指点着我们。
“如果不是对外防御,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对内保密了。你们想一想,除了藏匿军粮的消息,还有什么样的秘密会让克里特人如此小心谨慎,甚至不惜彻底封闭一座城镇?”
弗莱德的分析让我们精神一振,但他并没有完全说服我们:
“这只是猜测,”达克拉瓮声瓮气地说道,“尽管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仿佛是为了验证弗莱德推测的准确性,达克拉的话音刚落,一阵吱呀的开门声从城门的方向破空传来。这声音浑浊暗哑,但在此刻的我们听来,却丝毫也不亚于传说中来自天界的美妙神鸟的鸣叫。伴随着开门声传来的,是一阵牲口的嘶叫,继而,一列列满载粮食包裹的牛车源源不断地从城门口涌出,随着错综交叉的道路缓慢地行向远方。正如我们从被夺回的村镇中得到的消息,所有驾御牛车的车夫都用黑色的布套蒙住的脸,只露出双眼、鼻孔和口腔。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押运的军官们不时发出粗暴的呼喝,禁止他们发出任何言语声。
一阵巨大的喜悦向我心头袭来,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有力地证明的弗莱德判断的正确。达克拉小声地欢呼着,和身边的红焰拥抱在一起,凯尔茜和埃里奥特满面笑容地握紧了双手,普瓦洛也欢快地拍打着我的肩膀,表达着他的喜悦。但在我们因为看到希望而手舞足蹈时,弗莱德却早已经脱离出了兴奋的情绪,表情严肃地思考起更进一步的问题来:
“找到了粮食的所在只是微不足道的胜利,朋友们,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如何夺取它。查美拉镇是通往不同方向的五条道路的交汇点,从距它最近的布诺尔镇步行前进到达这里只需要不到半天时间,在一天的行程内能够到达这里的村镇不少于十座,这就意味着我们最多只有一天时间……”我敬爱的朋友制止住了我们的举动,冷静地说道。
“……虽说现在镇中的守军不足四千,但一天之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援军会超过两万人,那时我们将会遭受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时间不是很充裕,这是对我们最不利的一点。”
“但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他指着正趁着夜色匆忙进出城门的众多运粮马车补充道:“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这里正是克里特人囤粮的地点,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只要攻取查美拉,我们就能在中路战场上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一举摆脱对克里特交战的被动局面。”
我们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仅仅是时间,这里的地形对我们同样很不利:查美拉镇的周围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城镇位于一个缓坡的顶端,占据着非常有利的地势。在白天,只要我们一踏出正藏身的丛林,就会被站在城头的守卫看个一清二楚。即便是夜晚进攻,只要天气足够晴朗,近两万人的军队也无法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摸近城墙。
“有什么建议么,朋友们?”弗莱德的双眼直盯着查美拉城,他的目光似乎正在将城池的围墙层层剥去,要看清楚陈列在高墙内的这座城市的构造。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敛起了笑容,罗迪克皱起眉头回应道,“夜袭或许是我们能够把握得到的最好的机会,尽管这样作看起来意义并不是很大。”
对于这样的提议,我也唯有表示赞同。我们现在是孤军深入,并且我们人为地造成了粮草极度匮乏的局面。现今的形式已经让我们彻底丧失了拒绝一场并不理想的战斗的权利,在这场即将在一天内爆发的战斗中,除了被逼上绝路的勇气和出其不意的攻略,我们手中称得上是一无所有了。
弗莱德用眼神询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收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他略带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就这样决定了,进攻将在明天的这个时候发起!”
第九卷:中军 第七十八章 致命骚乱
这是个寂静的夜。
密不透风的黑色犹如铁幕般封锁了天地,将一切紧紧地攥在它无边广大的手中。几绺微光从它的指缝间惊悸地逃窜出来,带给我们仅存的微弱视觉,让我们勉强辨认着远处庞大神秘的巨大阴影。甚至野兽和虫豸也在这寂寞得有些可怕的夜晚面前退缩闪避,沉没着躲避在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用消除神志的睡眠抵御着夜色的寂寞。几乎连星星都睡去了,天幕上仅有的几颗闪亮的微小颗粒困顿地挣扎着,似乎在用尽自己的力量挣脱黑暗的包围。
我爱这夜晚,这暗淡无光的夜晚正是我们需要的,它让我们得以最大限度地接近摇荡着火把光亮的查美拉城,让潜伏在茂密草丛中的士兵能够借助天色的混沌藏匿住自己的身形。
我的耳朵上似乎爬上了一只蚂蚱,或许是一只大号的蚂蚁,那淘气的小东西让我的耳朵一阵刺痒。我小心地抬起手,用最小的动作拂去了这个捣乱的家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那扇紧闭的城门。不必回头观望,我知道身边有近两万双眼睛和我一样紧张专注地注视着那里。不必多加说明解释,我们都知道,正掩身在那道城门之后的,不只是我们此战的决死敌手,更是我们唯一的胜机和生机。在这个当口,哪怕是稍微的恍惚,都有可能错失整个战局,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到绝不会留情的亡者之神的手中。在这关乎生死的无比严重的问题面前,每一个人都强迫自己拿出性格中最坚韧的一面,将全部的精神投放到那关系到自己生命的城墙之后。
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喧哗,然后几支火把轻轻地摇动起来。或许是过分紧张导致的神经质反应,我忽然觉得我听到了缓慢杂乱的牲口的蹄声和车轮转动时发出的“吱扭”的声响。一种奇怪的触觉让我敏感的神经末梢一阵发酥,似乎有一道电流沿着我的脊椎爬上我的脊背。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握着短剑的右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头而变得发白。尽管我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战阵,但每当战斗到来之前我仍然会像个新手一样觉得紧张。我并不为此羞怯:只有那些真正被战争抹杀了人性的人才会对屠杀自己的同类毫无感触。
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咯勒勒”的声响,城门被打开,穿越护城河的吊桥也同时被缓慢缓放下,然后,我真切地听到了牲口带着粗重喘息的嘶叫声。周围的草丛传来一阵“奚嗦”的骚动声,仿佛是一阵夜风扫过这片草地,这是我的士兵准备行动的声音。随着他们的动作,我感到自己刚才紧张僵直的肌肉开始变得柔软而有弹性,逐渐接近适合战斗的状态。常年的战斗已经真的将我变成了一个战士,让我在越接近生死搏杀的时刻,越能够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状态。
在大约十辆运粮车行出城门的时候,一阵沉重得让人有些压抑但却无比响亮的号角声打破了这夜晚的寂寥。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原先查美拉城下不远处平静的草地中站起无数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金属嵌片反射着摇荡在城头的火把光亮,就仿佛是沸腾的鲜血。弗莱德、红焰他们并不在这里,因为骑兵不可能那么接近城墙。他们在远处的丛林中隐蔽着,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攻击的信号,正奔赴这里。
“冲!”我手挥短剑,指向城门的方向。不需要更多复杂的命令,士兵们早已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向着我剑尖所指的方向涌去。
城门的方向已经一片杂乱,克里特守军大概在作噩梦的时候也没有梦见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里,在他们的想象中,我们现在应该正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为后勤补给的问题困顿不已才对。已经走出城门的运输车辆慌张地向扭转方向,但满载的车辆、缓慢的牲口以及从未经历过战场考验的车夫们显然无法与训练有素的军人相比,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退回城门。恰恰相反,受到惊吓的人和牲畜忙乱地挤作一团,将原本看上去似乎宽敞的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押运的克里特士兵焦躁地驱赶着车辆,试图将他们从城门驱散开来。他们的长枪重剑并没有收到希望的效果,反而让车夫们因为惊恐而更加慌张。那些受惊的牲畜不安地跃动着、顶撞着,把身旁的同类挤向一旁。吊桥上的车辆如同一条巨大的青虫般无助地蠕动着,不时有人或是车上的粮食袋被挤下水去,溅起一簇水花,并带来声声惊呼。
正在城门方向乱成一团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已经冲到了城下。
“抢占城门!”在我的左前方,罗迪克不失时机地下达着命令。他有条不紊地调整着队列,指挥着最迅捷最快速的轻装步兵编队夺取城门。
天知道,这洞开的城门对于必须尽快抢占查美拉镇的我们来说具有多么巨大的诱惑力,就仿佛是我们在饥饿时送到口边的面包,能够让最怯懦的人鼓起最热烈的勇气。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叫着冲向那里,几乎全然不顾城头上落下的密集箭雨。许多人的身上插满了那些危险的远距离攻击武器倒在了地上,殷红的血水顺着伤口涌入泥土中,将他们的体温融入这片大地,成为荒草土石中的一部分。但更多的人带着伤痕踏过他们失去灵魂的躯体,看也不看这些片刻之前还鲜活乱跳的好友亲朋,义无返顾地冲向前方。他们的目光只聚集在一点:城门,那道城门,那道带着死的血色和生的希望的城门!
我很想赞美他们,我很想赞美那些正在将兵器插入敌人身躯中的战士们,我想称赞他们勇敢、坚强、忠诚、无畏。但我知道这些词汇暂时和那些人没有关系,他们的勇气并不是来自伟大的信念和高尚的理想,而是来自死的绝望和生的渴求这两方面的挤压。他们在追求的并非是夺取占领查美拉城的荣耀,而是保全住自己朝不保夕的卑微生命,让自己的呼吸在这片从不缺少血腥的大地上能够延续得更长久一些。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生死一线的沙场上想到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这能说明些什么?我并不比那些正在抵死搏杀的士兵们更高尚,在这场战争中,除了我值得夸耀的友谊,我并不比他们渴望得到更多的东西。我是冷静清醒的,或许,但我也是愚蠢的。那些无用的想法除了让我软弱、让我动摇,并不能给我提供更多的帮助。
真正的蠢材和疯子可以在战场上活得更久,这句话是卡尔森曾经告诉过我们的。那时,年轻的我还只当它是一句戏噱的笑谈,而现在,我觉得我开始懂得这话的含义了。
“重装步兵掩护,弓箭手上前,目标,城头敌军弓箭手,射击!”我整理着心情,大声命令着。比起无用的胡思乱想,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
一片密集的箭雨违背了众神设定的引力规则,从下而上被抛向城头。和城上的攻击相比,我们的远距离攻击威力并不大,但也已经足以短暂压制住来自城头的威胁。趁着克里特弓箭手沉默的短暂瞬间,德兰麦亚的轻装步兵迅速靠近了城门。他们在城下形成了巨大的数量优势将一个个押运粮食的克里特官兵砍翻在地。最前面的战士已经踏上了吊桥。一切似乎正在向最好的那个方向发展着,一旦我们士兵的鞋底染上城内的泥土,这场战斗的结局便都将成为定数。失去依凭的几千守军绝没有可能抵挡住将近两万大军的正面攻击。
战斗原本应该在这时结束的,这触手可及的胜利果实葬送在愚蠢的友军手中。
右后方的阵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带充血的狂热叫喊:“全军冲锋,给我拿下这座城镇,最先进入城门的,我重重有赏!”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大声制止,右前方忽地也响起这样的喊声:“冲锋,冲锋,冲锋,这座城是我的!”
随着这样的叫喊声逐渐传递开,一群群队形杂乱的贵族私兵涌出后排阵地,以一种无序的方式挤向城门。他们非常规的行动不仅丧失了自己的阵列,并且将原本城下秩序井然的对列阵型冲得粉碎。在贵族们的叫嚣下,那些私兵们甚至拿着弓弩加入到了肉搏战的行列中,他们自然首当其冲成为被屠戮的对象。
“混蛋,是谁下的命令,都给我后撤!”我压抑不住心头的火焰,暴怒地喝道。枉费这些贪婪无知的军中败类从小接受过最优越的家庭教育,他们对战场和战斗的理解却远在一个普通士兵之下,甚至连最基本的“服从”也无法做到。在危及到自身安危,关乎自己生命的问题上,他们或许可以暂时地学会接受指令,就如同不久以前他们也可以在黑暗中潜伏了一夜等待战机。但一旦他们看见胜利的曙光,就会将军人的廉耻心抛在一旁,为了一己之私争夺不休。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怎么会了解,他们因为一时的贪功下达的错误指令,将会以千万士兵的生命付出代价,而这,正是我的导师卡尔森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不要理这个家伙,我是伯爵,无需听从平民的指挥。给我冲!”
“对,不许后退,给我冲……”
这些穿金带银的蠢材全然不顾我们的劝阻,自以为是地将我们的阵型捣得一团糟。我脑门上滴下豆大的汗珠,心口仿佛正被一条长绳紧紧地捆缚着,压抑得难以喘息。在这自己人造成的混乱中,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战场的控制,唯有竭尽全力整治好自己的阵列,避免因为友军——如果这些蠢材真的可以被称之为“友军”的话——的骚乱而造成的不必要的损伤。不远处,罗迪克站在一块高地上,干着和我同样的事。他的面孔因为愤怒和焦躁而扭曲变形,每当他眼前掠过一个疯狂叫嚣着的贵族的身影,他的眼中都射出让人畏惧的光芒。我几乎怀疑,如果那些白痴叫嚷着跑过他身边,会不会真的被他一剑刺个对穿。
骚乱并没有发生多久,最让我担忧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在德兰麦亚贵族私兵的帮助下,克里特人挺过了最初因为措手不及而导致的混乱,组织起了积极有效的防御。城头上聚集起更多的弓箭手,将运载死亡的箭支射进德兰麦亚士兵的肢体,原先暴露在城外的押运士兵在堵塞的车辆的掩护下,逐渐地退入城中。而这个时候,贵族私兵们已经完全取代了原先我和罗迪克的军队位置,密密麻麻地拥堵在城墙和吊桥之间的狭窄距离上。仍然有人影不时掉落在水中,但这时掉落的,已经不再是克里特的押运官兵,而是贪功急切的德兰麦亚人。
即便事态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胜利依然会是我们的,因为贵族私兵虽然队型杂乱,但事实上仍旧占据着巨大的数量优势,而许多克里特押运兵已经被裹胁到杂乱的战场上,根本不可能脱身回城。
但我们的对手不是感情用事的家伙,正当那些贵族老爷们梦想着即将到手的功绩和奖赏时,克里特人给他们当头浇了一大盆凉水。
不,我说错了,克里特人浇的不是凉水,而是烈火。
不管城外陷入杀阵的战友如何悲切地恳求喊叫,城门还是被关闭了,守城的将领舍弃了城外士兵的生命,选择了稳妥而冷血的守城策略。继而,一支支火箭从城头射入运输的车队中,它们引燃了车上的粮食,也引燃了拉车牲口们最深的恐惧。动物畏火的本能让这些原本驯熟健壮的牲口发了狂,在紧闭的城门和杂乱的人群间,它们选择了后者。这些力大无穷的牲畜拉着带火的车辆冲向散乱的私兵军阵,冲在最前方的贵族私兵们想尽力躲闪,可退路却被那些同样急于立功的私兵堵得严严实实。
一只牛角插进了人体中,那原本不是很锋利的东西,牛的主人为了防止它发狂伤人,特意矬钝了牛的利角。可即便如此,那头蛮牛依旧依靠它绝对的力量在一个士兵的身体上制造出了恐怖的伤痕。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出现在那个不走运的士兵的身体上,在牛头甩动的瞬间,我似乎从他背后的血洞中看见了他身前的光影。鲜血不是在流淌,也不是在喷射,而是仿佛瀑布般从他的伤口中倾泄出来,随之倾泄而出的,是他体内不知道哪个部分的脏器。最让人反胃的是,即便如此,那个人也还没有死,他捂着自己恐怖的伤口,绝望地捞起自己散落的内脏,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大口腔,却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最后缓缓地倒在地上,无助地蠕动着自己的躯体。
他是被发了狂的蛮牛活活踩死的。
更多的箭矢落下,成片地收割着卑贱的生命,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组织起对他们有威胁的反击了。克里特弓箭手们肆无忌惮地射击着,他们甚至在城头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讥讽着德兰麦亚人的死亡。
好不容易,前方的德兰麦亚贵族私兵将最后一辆运输车连同拉车的牛掀翻在护城河中,终于开始缓缓退却。可克里特人并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城门在这时候洞开,从中穿行而出的,是一排排对列齐整的长枪兵。看见他们标准的三层长枪攒击阵型,我和罗迪克不由得脸上变色。我们都还记得,当初在坎普纳维亚城下,罗迪克是如何用同样的阵型去迎击温斯顿重装步兵的,在这种狭窄的通道中,这样的长枪阵行可以说是最具威胁性的攻击和防御阵容,没有什么近战部队能够与之对抗。眼前的这支部队,或许还比不上罗迪克一手打造的“思恋之牙”,但也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出色的一支长枪部队了。而且他们的对手,更是比温斯顿的精锐重装步兵差得很远。
“弓箭手,防御阵型,掩护撤退!”我慌张地下着命令,尽力挽救前方士兵们的生命,可这根本不起作用。因为道路拥塞,贵族私兵根本无法撤离狭窄的吊桥地段,而克里特士兵来得却很快,片刻间已经接触到了散乱的私兵队伍。两支部队距离太近,而我们又离得太远,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掩护。
如果还有什么词汇能够表达我此刻的心情,那就是“绝望”。我从没像现在那么真切地感受到绝望,尤其当这种绝望是建立在我无比委屈和窝囊的心理上时。我们很可能要输掉一场本该轻松获胜的战斗,而导致这一切的人却将用死亡逃避对他们的惩罚。他们抹杀的不是自己的名声,却是弗莱德——我高贵诚实的友人——和我众多亲密战友的荣誉。甚至于,就连我,一个酒馆老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声誉也将因为他们的愚蠢受到拖累。当我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心中的抑郁无可宣泄,只想大声狂呼或者挥剑猛砍。
谁能拯救我们?或许弗莱德可以,如果他在这里。可是,此刻他正在策马赶向这里的途中。尽管我已经可以看到我们骑兵队列的身影,但当他赶到这里的时候,一切恐怕已经不受控制了。克里特人会在城下完成他们的屠杀,从容地退回城墙内,将巨大的损失、低迷的士气和最终的失败留给我们。
“云梯准备,渡河攻城!”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不知名的角落中传来,让我吃了一惊。
第九卷:中军 第七十九章 无可饶恕的罪责
正当整个战局因为贵族军官们的贪功和愚蠢几乎陷入绝境,而弗莱德却远离战场第一线鞭长莫及的时候,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打破了战场上的僵局,成为德兰麦亚军新的救星。
“云梯准备,渡河攻城!”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的是一个瘦弱高挑面色苍白的中年军官。他身穿暗灰色的甲胄,面无表情,身上没有血迹,手中没有武器,在这满眼是闪亮兵刃和猩红血色的战场上丝毫也不起眼。
我依稀记得这位军官的名字似乎叫做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是一个子爵,出身于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家庭。他的堂兄佩克拉伯爵是米盖拉陛下的掌玺大臣,尽管没有太大的实权,但由于贴近王国权利最核心的部分,却也是位在王都内具有不小影响力的人物。
我之所以记得这个人,并非是因为他的家世显赫,而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他从未向他的贵族同侪一样,在军中炫耀自己的身世地位,也从没有依仗着贵族的身份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每当会议中出现剧烈争执的时候,作为一名随军参谋的他总是缄默地坐在一旁,从不参与那些看上去没有任何帮助的争论。这个身体单薄略显孱弱的中年人有时会因为过分的沉默和忍让受到同为贵族军官们的嘲讽,但他似乎从不将这些带有侮辱性的话语放在心上。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随便把他放在哪里,他就会立刻消失在人群中,就好象将一颗小石子投入汹涌的激流,连浪花都不会溅起一朵。我之所以记得他,完全是因为相比之下,他对待士兵宽厚仁慈,是贵族中的一个特例,并没有真正将他当作与众不同的军人。可是他现在正在做的,确是一件足可以扭转战局的事。
在佩克拉子爵的指挥下,几百人没有理会纷乱中的城门,而是远离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将十余具云梯探过护城河,脚踩着这临时搭建的木竹质地的桥梁越过护城河,继而将更多的云梯架在城墙上。与城门前的士兵受到的巨大阻力相比,他们几乎没有面对一群像样的对手,大部分克里特人的注意力已经被牢牢吸引在了尸横遍地城门位置,忽略了对其他墙段的防守。他们的这一疏漏让佩克拉子爵抓住了机会,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尽管只有几百名士兵,但他们取得了近乎辉煌的成果,几乎真的攀上城头,夺取了一段城墙。城墙下,另有几十个士兵手拿兵器相互敲打着,大声鼓噪起来,在为城下的同袍加油呐喊。
这出其不意的攻击打乱了克里特人的部署。聚集在城门上的士兵在长官们的指挥下迅速地散开,他们不仅冲向正遭受袭击的这段城墙,也将兵力最大限度地散布在城墙上,填补着可能出现的空缺。同时,那支已经冲出城门、正在蚕食城下德兰麦亚部队的克里特长枪部队也放弃了原本可以带来更大杀伤的追击,匆忙地撤回城去。城下的德兰麦亚贵族私兵压力大减,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个逃生的机会。
“放弃攻城,全军后撤!”看到友军脱险,佩克拉子爵丝毫没有贪功的犹豫,立刻下达了部队后撤的命令。看得出,他非常清醒,没有因为一时的得手而得意忘形。他的确抓住了最有利的战机,趁乱在我们的敌人虚弱的地方轻轻地捅了一刀;但他也看得出,仅仅数百人是不可能倚仗这样的奇袭取胜的,而现在我们混乱的阵列也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帮助。这一次攻城,不过是为了拯救更多城下的友军而采取的虚晃一枪的战术罢了。
“可惜。”我心里懊恼地惋惜着。如果有足够的部队,佩克拉子爵可能已经胜利地终结了这座并不高大的城镇。不过,尽管如此,他也已经以最少的损失尽可能地挽救了我们的有生力量,让更多的德兰麦亚士兵不至于平白丧命。更重要地是,他挽救了我们低迷的士气,让我们的士兵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同时也将胆怯的情绪散播到查美拉镇中。和刚才克里特弓箭手在城头边射箭边嘲笑敌人的死亡相比,现在的克里特人重新看到了失败的阴影。从他们的阵列中我们可以看出,我们的敌人变得谨慎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他们同样感受到了畏惧。
“罗迪克、杰夫,这是怎么了!”清亮而愤怒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在战场经历了两次天翻地覆的转折之后,弗莱德终于赶到了。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你们的队列呢?你们的阵型呢!难道三年的战争就教会了你们这样打仗的吗?”头一次,头一次我的朋友如此毫不容情地在众人面前斥责我们。他的脸上带着愤怒,更带着痛惜。我和罗迪克羞愧地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尽管我们有满腹的委屈,但我们不能够说弗莱德的指责就是错误的。他将这场战斗最关键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带着他沉重的信任交给了我们,难道我们不是让他失望了吗?难道我们不应该为全军的失控负有自己的责任吗?我们毕竟是军官,我们必须为自己的职位负责。
“您不应当责怪两位长官,将军!”我的副官多布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忍不住开口为我们辩解。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军人,服从和执行是他最大的美德。但他这一次违背了我的意愿,完全无视我阻止他的眼神,大声地为我和罗迪克解释。
多布斯并不是个习惯于用这种方式与长官交谈的人,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他说:“两位长官忠实地执行了您的命令,将军,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占据了很大的优势,几乎已经攻占了城门。可在这个时候,将军……”
他的声音稍稍梗阻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周围的贵族军官们鼓动自己的私兵争抢起占领城池的功劳。是他们,冲垮了我们自己的队列,断送了大好的局面。两位长官奋力地制止,而那些贵族军官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甚至当面污蔑他们。造成这样的情况,将军,两位长官不应当负有任何责任!”
听完了多布斯的辩解,弗莱德的面色青得可怕。他的眼中射出利箭般的光芒,狠狠地扫视着我们这片杂乱的战场。
“他说的都是真的?”弗莱德的声音比深秋的晚风还要阴冷。
周围的士兵纷纷开口为我们证明。
“罗迪克,杰夫,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和罗迪克对视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刚才你们怎么不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们以为我会不相信自己的朋友,或者说,是你们不信任我?”弗莱德的暴怒地大声斥责我们,但这一番斥责所包含的感情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
“你们差点就为那些犯下罪行的贵族承担罪责,知道吗?我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绝不!”我的朋友跳下马来,紧紧抱住我的双臂,直视着我的双眼。他表情严肃,目光明亮灼热,眼角边闪动着晶莹的水光,让我的心里一阵温暖。
“我们是军人,弗莱德,我们必须承担责任。不是为那些贵族军官,而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士兵。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这就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任何理由让我们逃避这个责任。对不起,弗莱德。不,对不起,长官。”我轻轻推开他的双手,用我能够做到的最庄重的姿势向我的朋友行礼致歉。在不久之前,我或许因为那些贵族军官的愚蠢而愤怒的,但此刻,我只能想起那些因为他们的愚行而无谓牺牲的士兵们,他们的死亡仿佛砍去我的手指般让我心痛难忍。必须有人为他们的牺牲负责,我情愿那是我。这是我为我的无能所能做的唯一的事。
“会有人为这件事负责的,我保证,杰夫,罗迪克,我保证……”弗莱德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抚道,随即下达了命令,“各部退到敌军弓箭射程之外,列队整休。”
他的命令得到了忠实的执行,那些濒临崩溃的败军此时巴不得能够离这面危险的城墙更远一些。在后撤的过程中,他遇到了惊惶的卡吉尔伯爵,那个最早煽动自己的私兵抢夺功劳的人。他此刻左臂上中了一箭,虽然没有什么严重的损伤,但仍让他的部属将他抗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
“伯爵阁下,您的伤还好吗?”弗莱德策马赶上他,声音暗哑地询问着。
伯爵并没有听出弗莱德语气中的危险,略带自豪地夸耀道:“伤口不轻,但这不算什么。为了国王陛下的光荣和德兰麦亚的胜利,我即便身首异处也心甘情愿。”
“好,好,好。”弗莱德咬住牙床狠狠地吐出了三声“好”,“您很英勇,也很忠诚,更充满着伟大的爱国热情。但我想问问您,我给您的任务是什么?”
“压住后阵,随时支援基德中校的攻城编队。”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像刚才那么趾高气扬了。
“压住后阵,很好,您还记得您的责任。那我想问问您,您的箭伤是怎么来的?难道说克里特人的长弓手居然可以达到我们十倍的射程,穿过整个战场来射伤后方的阁下您吗?”弗莱德死死盯着卡吉尔伯爵,将自己的满腔愤怒投射到这个无能军官的身上。
“是……是这样的,将军……”伯爵终于发现事情不是很妙,慌张地为自己开脱着:“基德中校的编队在攻城时……攻城时退却了,对,退却了,他退缩了,才把我……把我推到了战场的最前方……”
“住口,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实在忍无可忍,从弗莱德的马后站出来。愤怒几乎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抽出了腰间的短剑,高举过头。
“我退缩了?”我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发抖,除了这句话我再也说不出什么来。终于,我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竭尽全力挥出手中的短剑,引起伯爵一声凄惨的尖叫。
剑光闪过,我砍断了担架的支架。失去了平衡的担架将惊恐的伯爵掀翻在地。他的身躯在我的短剑下萎缩,成为软弱无力的一团。
“回答我,基德中校真的退缩了吗?”弗莱德撇开滚落的男爵,询问起周围的士兵。他严厉的责问很快就从士兵中得到了真实的答案。
“回答我,基德中校是否制止过伯爵违反命令的举动?”
弗莱德的愤怒就如同一团静静燃烧的黑色火焰,虽然并不狂暴张扬,却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危险信号。这时在他面前,甚至让人无法兴起辩驳的念头。几乎所有的士兵都为我做证,他们中也有卡吉尔伯爵的私兵。
“你是伯爵,无须听从平民的指挥,是吗?”弗莱德转向瑟缩在一旁的伯爵,大声质问着。他的问题自然不会得到任何回答。
“好,那你是否应当听从我、德兰麦亚军前线总指挥、王国上将、卡古德里安侯爵的指挥,坚守阵地,提供支援,护卫友军,保护士兵呢?”弗莱德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用力揪起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因为你,因为你的贪婪的愚行,让数千士兵无谓的牺牲,而你却还躺在担架上吹嘘你的什么英勇无畏,甚至还诬陷那些真正奋勇战斗的人。你简直是……”弗莱德咬牙切齿地说到这里,忽然吞住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将仇恨的目光沉默地投向面前的这个瘫软的官僚。我想,他是找不到一个贴切的措辞来比喻这个无耻得难以附加的人形生物了。
“军法官,枉顾军令、侵害友军、争功夺利、诬陷王国军官、置大军于险境之中,应当如何论处?”
“每一项都是死罪,将军!”我们身后传来无情的回答。
当“死罪”这两个字敲打起卡吉尔伯爵的耳膜时,他忽然从瘫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死死抱住弗莱德的大腿,大声哭求着:“饶命啊,将军。我也只是立功心切,才犯下了这些罪行。求您饶命啊!”
“饶命?”弗莱德的声音就如同这密不透风的黑夜一般无情,“你去问问那些被你害死的士兵,那些手足不全的尸体,那些因枉死而徘徊不去的冤魂,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饶恕你肮脏的性命吧!”他右手一挥,随即有两名高大的士兵在执法官的带领下将挣扎着的伯爵拖向别处。
绝望中,伯爵尖声喊道:“我是外交大臣的表弟,费迪南德将军的堂兄,你不能杀我,没有人敢杀我……”直到标志他生命终结的惨叫声传来为止,他始终也没有停止背诵他那份缀满实权人物姓名的亲友名单。可惜,这些远在王都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名字无法穿越千里,在这里拯救他的性命。
“带着他的人头通告全军,在这次战斗中如果再出现争功夺利、枉顾军令的情况,卡吉尔伯爵就是榜样。”弗莱德厌恶地朝着伯爵发出最后尖叫声的地方看了一眼,“为什么这群蠢货总以为报出一堆名字就能挽救自己的生命?难道这些人的权势可以大过死神的邀请函吗?”
我们的军队在惶惶中安定下来,卡吉尔的死起到了两点作用:其一是让剩余的贵族军官找到了身为军人的自觉,估计在短时间内是没有人再敢犯同样的错误了,并且,他们应当会在后面的战斗中更加卖力,用以弥补之前愚蠢的过失。这是我的朋友第一次用威吓的手段去收取整顿军纪的效果,我知道,这种方法从来都不是他所希望的,可情势逼迫他不得不如此。另一点是弗莱德用这种方法宣告对贵族军官的处罚到此为止,这极大地稳定了他们的心情,使他们不会在交战中心生不轨。放弃惩罚犯下严重罪行的人,这同样是我的朋友所不希望发生的事,可同样是情势让他必须作出这样的选择。这对已死的士兵们并不公道,但这样做,却是为了保护我们身边更多尚且存活的士兵的生命。
“请佩克拉子爵过来。”整休的时候,弗莱德听我们详细讲述了在他到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并对那个在关键时刻挽救了战局的军官发生了兴趣。他仔细端详了不远处的查美拉城,询问清楚佩克拉子爵率军突入的位置,思考片刻之后,发出了他的邀请。
不久,佩克拉子爵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终于有机会在他展现了一个出色将领的才华之后仔细地一睹他的全貌。他大约四十出头,除了满头灰白的头发,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他看上去不像是名军人,更像是一个迂腐的教师或是别的什么人。
“我听闻了您在战场上的杰出表现,阁下,感谢您拯救了这支军队。”弗莱德真诚地对他说。
第九卷:中军 第八十章 临危受命
“我没有拯救谁,长官,我只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头一次见面,这个看上去像个老管家的军官就板着脸当面驳回了弗莱德的好意,“另外,我更希望您称呼我为中校,长官。无论您怎么想,我希望您能把我当作一名军人。”
“那我就代表国王陛下感谢您很好地尽到了你的职责,中校。”弗莱德对他的顶撞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友善地说,“真抱歉,我对您不是很熟悉。尽管您是一位参谋官,但您似乎并不经常在会议上发言。”
“不顾身份地和那群白活了几十岁还分不清战争和打仗游戏的家伙撕破脸皮争吵吗,长官?对不起,我做不到。而且,请恕我失礼,长官您似乎也并不经常在会议上发言呢。”佩克拉子爵,哦,是佩克拉中校神情略带高傲和不屑地回答着弗莱德的问题,此刻的他和那个从不与人发生争执的懦弱贵族判若两人。
弗莱德终于露出了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他微笑着与我对视一眼,而后伸手请这个不同寻常的中校坐下:
“您对战局有什么看法呢,中校?”
“在刚才的攻击中,克里特人已经发出了求援的烟火信号,清晨时分我们大概就会迎来第一批援军,而后的援军会源源不断地赶来。如果敌人的援军受到痛击,对守军的士气会形成沉重的打击,利于我们攻城。从这个角度上来讲,重点不在城镇,而在外围的援兵。”
“如果给你一万五千装备齐全的士兵,你能用多长时间攻入查美拉?”
“如果保证不受援军的侵扰,我想午饭前我们就能够夺取查美拉镇。”佩克拉中校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即说道。
“很好,和我希望的差不多。佩克拉中校,这里的一万两千步兵队和一千骑兵将在你的指挥下战斗,天亮之前会有大约两千重装步兵赶到这里。我命令你,务必在中午之前拿下这座城镇。援军的问题你不用考虑,我会掩护你。”尽管我知道弗莱德天才的脑袋里经常会出现许多让人出乎意料的念头,但我这次还被吓了一条。弗莱德一边说话一边喝了一口水,好象他所说的只是类似“帮我把书拿来”或是“你的扣子掉了”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就将自己的指挥权交了出去。
听了这话之后,佩克拉中校全身一震,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没有想到,短短几句话就使他成为了这支军队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而身为统帅的弗莱德要去掩护他的作战。他结结巴巴地说:“长官,这,这不可能,您不能以不足三千的轻骑兵去阻拦援军……”
“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中校。”弗莱德站起身,将国王陛下亲赐的佩剑解下来交给佩克拉中校,“拿着它,如果有人违背你的命令,不要留情。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危,那就早一点攻占这座城镇。”
弗莱德说完,转身就向骑兵聚集的地方走去,只留下手捧佩剑不知所措的佩克拉。在弗莱德离去的方向,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道细小但明亮的光芒擦着地平线不安地跳动着,带着血与火的颜色。
你不用知道是谁第一个举起武器,也不会知道是谁第一个扑倒在地。当战斗在渐渐明亮起来的黎明十分重新打响时,你能看见就只有渴望鲜血的武器和赴死求生的战士。我站在弗莱德身侧,看着重新开启的杀戮之地,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为什么不亲自指挥战斗?”我问。
“我不是神明,杰夫,不可能同时指挥两处战斗。必须有人去阻挡援军。正如佩克拉所说的,最重要的战场在城外。这支军队只能由我来指挥,我的朋友,这可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弗莱德开朗地对我眨了眨眼睛。
“你就那么信任佩克拉中校?或许他不过是个只会说说而已的老家伙,和那些贵族子弟没有什么不同。这太冒险了。”罗迪克在一旁说道。
说到这个问题,弗莱德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是啊,这很冒险,但是我只能信赖他。罗迪克,包括你,杰夫。很遗憾,坦率地说,你们并没有依靠自己独立的判断进行战斗、总揽全局的能力。而起码佩克拉中校有过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对于整个战局的把握比你们都要强。”
弗莱德的话让我们一阵羞愧,同样感到脸上无光的还有旁边的红焰。他的评价是中肯的,一语道破了我们和真正出色的将领之间清晰可见的巨大差距。我觉得有几分气恼,气恼自己的无能,无法在我的朋友需要时站出来,分担他肩上的重担。
“不要气馁,朋友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出色的一面。罗迪克,你是个出色的战地指挥官,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将命令转化为行动;红焰,你是最好的战士,有你在,我们的士兵就不会丧失斗志;而你,杰夫,或许你在战场上并不出色,但却是天才的后勤保障调度者。你们不比任何人差,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友人而骄傲。”看到我们有几分沮丧,弗莱德面色放缓,友善地安慰着我们。
我必须承认,得到他的赞扬让我感觉好多了。
查美拉城下,激战在继续。
弗莱德的眼光是正确的,这支原本几乎在城门前崩溃的部队在佩克拉中校的指挥下发挥出了强大的战斗力。他们屡次以万钧之势强攻一点,而后故作败退,让守军精神松懈,却又在敌人疏于防范的地点重新发起强大的攻势。一次、两次……连续三次,中校的小小诡计都差点成功。直到第四次,城头的克里特人似乎察觉到了中校的惯用手法,当第四次进攻退却时,他们密切注视着德兰麦亚攻城部队后阵士兵的调度动向,随着城下军队的游动转移防御的重点,以防对手再次攻击自己的软肋。可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响起的后退的锣声忽然变成的进攻的号角,已经陆续撤退的攻城部队马上掉转头来重新扑向城墙。在后阵缓慢移动的两支部队停止了横向诱敌的动作,转而加入到对城墙的攻击上来。这次反扑来得如此汹涌,让克里特人措手不及,以至于许多德兰麦亚士兵已经攀上了城墙。可惜,克里特人在危急时刻显现出了他们强韧的一面,散落在城头的士兵迅速地集中起来,重新组织起强有力的防御,将,将他们已经踏上城墙的敌手再一次逼下城去。
在这一次次机动灵活的攻击中,德兰麦亚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纪律性,所有的命令都得到了正确迅速的执行。即便前后矛盾的指挥号令让战场上的士兵们做起了看似徒劳无功的折返跑,也没有一个人违背。尽管指挥他们的只是一个中阶军官和并不十分显赫的贵族,但贵族军官们依然收敛起了自己的高傲和任性,没有做出任何有违战场规则的举动。我想,这里面应该有卡吉尔伯爵的一份功劳,他奉上自己的一颗人头,教会了这支部队什么是命令、什么是处罚。当然,失去了头颅的伯爵是不会再争抢属于他自己的这分功绩了。
此时的查美拉镇,就仿佛水中的岩石,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巨浪侵袭。那一波波由杀人利刃堆积成的浪潮随着佩克拉中校手中的佩剑,涌起在它们应当涌起的地方,用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消逝来考验着这道城墙的坚固。
我第一次看到佩克拉中校持剑的样子。即便手握晶亮的利刃,但他看上去依旧不像是一个军人,而像是个手拿教鞭的教师。他松散的右手和扭曲的握姿无不说明这个在指挥方面出色的将领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近身战斗的训练,甚至有可能连个手持空酒瓶的醉汉都不如。仅看他的这付模样,我真会怀疑这样的人是怎样混入军队的,看看上去和那些为了前程在军中镀金的纨绔子弟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身上看不出丝毫军人的痕迹,除了他的目光。他望向战阵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闪烁着剑锋一样的神采。那是一个属于战士的眼神,而且是一个久经沙场、见识过无数死亡和鲜血的老战士才有的眼神。
此时,清晨的朝阳带着浓浓的杀气腾空而起,遍地的血痕融进明亮的日光中,带着几分晶莹的悲痛,仿佛大地女神因为不忍见到这杀戮的惨状,流淌出殷殷的血泪。在佩克拉中校的指挥下,攻城军的主力全部转移到了城东方向。尽管部队在这里会受到护城河的阻拦,但因为面向阳光,克里特人的弓弩也失去了准头。
这次攻击已经不是如前几次所做出的佯攻姿态,经过几次的试探,佩克拉中校暂时放弃了逐渐被敌人适应了的机动战术,决定在这里和克里特人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攻城战。他聚集了手中最强大的力量,希图在有利的天象帮助下一举奠定胜局。他选择了正确的时机和正确的地点,平日里为大地送上温暖和光明的太阳这时候对于克里特人来说无比狰狞,几乎平行照射的阳光直刺入克里特人的眼中,把他们的视线涂抹成或明或暗的色块。隐藏在这些色块后面的,却是德兰麦亚人无情的箭雨。
更多的木桥出现在护城河上——幸亏我们事先备齐了足够多的木板用以应付这道讨厌的河流,否则佩克拉中校这种频繁移动的攻城方式在这条谈不上宽广的护城河前一点作用也没有——而后,攻城的云梯搭上了城头。这些特制的云梯顶端带有一个铁质的抓钩,一旦它挂住城墙的垛口,想推倒云梯就不再是见容易的事了。
即便借助着有利的天象,我们的战士仍然前进得十分艰难。城头的克里特弓箭手虽然失去了准星,但他们没有失去抵抗的意志,更没有失去手中的武器。为了将阳光的影响降到最低,他们甚至将身体探出垛口,向城墙下垂直射击,用手中的武器收取着敌人的生命,全然不顾将身体暴露在攻城者危险的箭雨中。他们的损失是惊人的,我从没见过在一场攻城战的起始阶段,防守方的远程攻击部队会遭遇那么大的损伤。
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更多的德兰麦亚人在摸到城墙之前就被可怕的羽箭带到了灵魂的归处。但他们无法完全阻挡住他们的敌人:德兰麦亚人无处可退,只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夺取这座城镇,或是在内无粮草外不救兵的情况下悲惨地死去。这道条件苛刻的单选题几乎让攻城的德兰麦亚士兵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几乎是必死的,但即便同样是死,为什么不在死前挣扎一下,将夺取自己生机的仇敌一同拖入地狱呢?
因此,我们的士兵攀上了城头。
第一个人将双脚踩在城头的砖石上,他伏下腰身,奋力用手中的战刀荡开袭向他的刀枪。毫无疑问他是勇敢的,并且武艺精湛,能够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一次次躲闪开来自各个方向的致命攻击,甚至还能在反击中砍下一个敌人的右手。如果他能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起码会成为小队长一级的下层军官。凭他的身手,完全能够胜任这个位置。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在他回身挡开一把当胸劈来的战斧时,看见了一支瞄向他面部的箭。
他愣了愣神。
那支箭射中了他的脸。
强劲的弓弦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将整个箭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面孔,箭尖扎破了他的颅骨,从后脑的位置探出头来。这可怜人的五官纠缠在箭杆的周围,鼻子完全陷下去,嘴唇被挑开,露出泛黄的牙齿和支离破碎的牙床。被撕裂的眼眶无法拖住眼球的重量,右眼珠从脸孔上被挤出来,眼珠后拖着一条细密但很有韧性的肉质血线,我记得听米莉娅说过,那似乎是一种叫做“视神经”的东西。因为颅骨被穿透,一堆带着血丝的乳白色浆液从原本应该是他鼻腔的位置流出来,瞬间溢满了他的面孔——如果他还能算是有面孔的话。
我在城下目睹了这一切,心中不由得为这个早逝的年轻人惋惜。可是,在战场上,又有什么能够真正保护你的生命呢?勇敢吗?智慧吗?武艺吗?又或者是你的武器、你的坐骑,你那无人知晓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运气吗?
不是的,这一切都没有用。在这个颠倒了世间一切正义和道德的地方,勇士的生命未必比懦夫更长,蠢材的呼吸也不一定比智者更短?运气?那更是一句笑话。活下来的人才有运气,但有运气的人却未必活得下来。
想必克里特的指挥官也感受到了危险的压力,他在城头大声吼叫着,亲自率领着他的亲随一次次冲入战团,将立足未稳的德兰麦亚人砍下城去。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足够的高度,不再会给克里特人带来更多的麻烦。城内驻守的克里特守军也一拨拨赶上城墙,冲入纷乱的战阵之中,用自己的勇武填补起同僚们因死亡而留下的空白。克里特弓箭手们也再次奏响他们死亡的弦乐,一次次将冲向城下的敌人逼退。
终于,失去了后援城头的德兰麦亚士兵一个个被占据局部优势的敌人绞杀,德兰麦亚的军阵中传出后退的指令。我们的战士们在敌人的欢呼声中退却了。
我向佩克拉中校站立的地方望去,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眼望前方,目光坚定有力,丝毫没有因为这一波攻势失败而懊恼。我又抬头看了看天,这正是清晨空气最清新的时刻,太阳流尽了最后一滴红色,将炽白的光线撒满大地。
“别着急,”弗莱德看见我的举动,轻拍我的肩膀说,“我们还有时间。”
忽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那个方向扬起飞扬的尘土,仿佛一团雾气,遮挡住远处的山影。
查美拉城头同样传出一声号角声,声音激越急促,似乎是带着催促的意味。战场上,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城头上的士气高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克里特士兵们还没有从刚刚逼退强大攻势的喜悦中挣脱出,就又被援军的到来调起火热的斗志。而攻城部队的士气则因为敌人援军的出现变得低落。
“轮到我们上场了。”弗莱德跃上马背,抽出他的战刀“墨影”,大声喝道:
“全军集合,特种冲锋阵型!”
第九卷:中军 第八十一章 星空骑士,神话的开端
我亲身经历的战斗告诉了我这样一件事:一支伟大的军队中要有这样一群士兵,他们强大、坚韧,对于士兵们来说是无敌的代名词。他们享有其他士兵无法比拟的荣耀和光辉,以自己令人瞩目的战绩打造自己的不败神话。他们是这支军队的灵魂,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当他们的名字在人们的口中传递时,总会包裹着浓浓的敬意和深深的畏惧。
他们是军中的神话。
和温斯顿重装骑兵交战时,这个道理以无比强势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感受到了所谓“军中神话”的力量。他们在战斗中体现的不仅仅是超越常识的破坏力量,更是一支军队士气和精神的支柱。只要他们还未被击败,与温斯顿人的战斗就远未结束。我们很难搞清楚自己对这支代表着绝对的毁灭力量的铁骑的感情:作为敌人,我们痛恨这些屡屡杀伤我们的同袍战友,甚至杀害了我们最尊敬的长官的沉默杀手;但作为一名诚实而光荣的战士,我们不得不为他们永不言败的战斗意志和强大的战斗能力表示尊敬。
“我们缺少的就是这样的一支部队。”弗莱德曾无数次无奈而羡慕地这样对我们说。
我们当然没有这样一支部队,一支强大的军队绝不是一夜之前就可以建立起来的。温斯顿重装骑兵的荣耀历史足可追溯到四百多年前草原部族刚开始兴盛的时期,他们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扫荡战场的一支强大的骑兵武装,更代表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精神支柱和立国文化,同样,他们所为之骄傲的也不仅是自己武力的强大,更是几百年来随着文化和历史不断积淀的、带有自己闪亮标识的荣誉印记。
他们是无坚不摧的“破阵铁骑”,仅仅是这一个名字就能够让那些铁血战士心头躁动,毫无畏惧地面对一切强大的敌人。
从与他们交战的第一天起,弗莱德建设一支堪为“军中神话”的部队的希望就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我们需要一支王牌部队,一支真正能够称得上“所向无敌”的强大力量。随着战况的逼近,这种需求日益迫切……
“特种冲锋阵型,冲锋!”随着弗莱德的一声令下,不足三千的轻骑兵整齐而轻快地掠向步步逼近的克里特援军。看看我周围这些年轻强壮的身影吧,他们坚毅、勇敢,面对敌人时毫不畏惧,是群真正的战士。骑兵长枪稳稳地平举在他们手中,就如同一支支悬挂战旗的旗杆,而他们的荣誉和意志,就如同有形的旗帜一般悬挂在长枪的尖刺上,在日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在我们前方,大约三千多名装备整齐的克里特士兵已经集结成战斗阵列,作好了迎击的准备。我们的敌人并非是初上战场的新兵,面对轻骑兵的冲锋,他们早已排列整齐。两排长矛从一列巨大的盾牌后面探出凶险的尖刺,作好了吮吸生命的准备。
忽然,战场上出现了我们的敌人无法理解的现象。随着几声高亢的吟哦声从骑兵冲锋阵中传出,一道道色彩各异的闪亮光芒在德兰麦亚骑士们的身上亮起。那些骑手们本身已是出色的战士中最出色的那一群,但此刻他们所表现出的英勇姿态已经远远超出了“战士”的范畴,仿佛是战神借用他们的躯体亲自来到了人间。他们奔行的速度比得上最迅捷的飞鸟,手中武器蕴涵着危险的毁灭力量。
我们并没有迎着克里特人的长枪豪勇地冲撞上去,而是在此之前瞬间偏移了方向,兵分两路抄向克里特人的侧面。我们来得太快,以至于大部分克里特弓箭手连箭矢都没有从箭袋中抽出来。在我们从他们阵前掠过时,我看见他们的眼中都带着惊惧的色彩。
“啊……”一个慌乱的身影叫喊着从我的左侧站起来,手持长剑刺向我。在他命中目标之前,我的长矛准确地穿过他的身体,留在了他的体内。即便是此时,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至死也不相信死神降临的如此迅猛。
这只是屠杀的开始。
一柄又一柄骑兵长矛将死亡的触觉送到克里特士兵的肉体最深处,紧随其后的是一把把携着风雷声的锋锐战刀。我们的骑兵战士们以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方式战斗着,不,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克里特人热腾腾的鲜血四处飞溅着,将浓重的腥臭味撒入空气中。那强烈的嗅觉刺激着正在搏杀中的德兰麦亚勇士们,让他们表现出自己性格中最暴虐的一面,用敌人的死亡无可辩驳地证明着自己的强大。在他们面前,那些身经百战的克里特战士不堪一击,他们的反击软弱无力,总是被反应迅捷的敌手轻易地挡开,即便是那些刺中了敌人身体的武器,也仿佛受到了一层无形的阻碍,大大降低了敌人受到的伤害。
无论这些克里特战士曾经获得过多少次荣耀的胜利,多少次将足以自豪的捷报传递回自己的祖国,在此刻,在这里,他们都只是被屠杀的弱者。这一场失败就足以颠覆他们所有的荣誉,因为他们将在这里永远失去自己的生命。
这支正在战斗着的部队,正是弗莱德精心打造的王牌:魔骑兵!
如果我们的对手还有足够的勇气仰望策马奔袭的每一个人,就会发现,夹杂在众多铁甲骑士中间的,总有一两个身着布甲的骑士。他们的身体相对孱弱,手中没有武器,年纪也普遍较周围的士兵要大上许多。虽然他们从不亲自发动攻击杀伤敌人,但却是这支部队中最隐秘也是最强大的部分:他们都是魔法师。
在第二次森图里亚会战时,普瓦洛曾以加速术提高骑兵的冲击力,帮助我们救出了围困中的弗莱德,那次战斗打开了我们的思路:虽然攻击性魔法在战场上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但辅助性魔法却可以帮助军队大幅度提高战斗力,使之成为一支难以抗拒的力量。在攻击达沃城的战斗中,我们用相同数量的军队击败了纵横天下的温斯顿重装骑兵,以实际的战绩验证了我们的想法,构筑起了魔骑兵的雏形。
在眼下这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中,有近七十名魔法师。招揽这些魔法师并不困难,受到宗教和法制两方面的制约,魔法师们在大多数国家并不受保护和尊重。只有相当高阶的魔法师才会在冒险队伍中受到欢迎,通过完成雇主的任务领取酬劳,而一些低阶的魔法师甚至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无法满足。许多法力较低的魔法师都有维持生计的第二职业,比如我们招揽的这群人中,就有两个蹩脚的裁缝、一个卖烤红薯的、四个木匠和七个马车夫。对于他们而言,即便是普通士兵的待遇也远较自己当前的生活要好的多。
在普瓦洛和红焰的安排下,这些魔法师接受了马术、体力和一些加速、防护、巨力等辅助魔法的训练,几个月之后,这些魔力并不强大的魔法师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熟练地操控马匹,以及在颠簸的马背上集中精神,适时地施放法术。尽管教这些孱弱的人肉沙包骑马把红焰逼得精神衰弱,但这还不是整个训练中最艰难的部分,如何把这些法术融入骑兵阵列、如何调整法师与士兵的配合以及在战斗中如何保护几乎毫无防御力的魔法师才是训练的真正重点和难点。我们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心血和智慧。
我们都知道,我们在干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我们在颠覆整个战争史,打破“战争让魔法师离开”的千古定论。没有人能够给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为双手触及的每一颗石子激动不已。
然后,我们成功了。
当最普通的魔法与最骁勇的战士有机地组合在一起时,就好象火药遇到了火星,散发出爆炸性的效果。没有人能用常识来衡量这支刚刚诞生的新军的力量,甚至是它的缔造者们也不能。在演习场上看到他们的雄姿,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惊叹而已。
“这是最锋快的刀,最锐利的矛。在冲锋战中,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够与他们相比。”看着这支军队闪亮的身影,弗莱德意气风发地对我们说。我很少看见我的朋友像这样因为得意而兴奋的失态,但他的表现完全可以理解。
毫无疑问,我们亲手缔造了一支足以与温斯顿重装骑兵相比的强大武装,或许它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不足有待弥补,但是,在这场战争的缤纷舞台上,它已经作为一个重要的角色,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新的军中神话,成为飘扬在生死沙场间的一面不朽旗帜!
“星空骑士”,这是我们怀着略带孩子气的心情为这支新军取下的名字。我觉得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非常贴切,当魔法效果在士兵们的身上发挥作用时,那闪烁不止的光芒就如同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不止如此,它将会成为永远闪耀在战场上的一颗最耀眼的星辰,照耀我们胜利的方向。
片刻之间,我们已经飞快掠过克里特人的侧阵,在他们的阵后与红焰、凯尔茜率领的另一半人马会合。这时,我们终于遇上克里特人的骑兵:一支大约五百人的小股部队。
没有任何犹豫,红焰挥舞着双刀再次一马当先迎了上去,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他的爱侣,有着“盛开在海中的玫瑰”之称的红巾女海盗,凯尔茜拉格。加持了加速、祝福、防护等魔法的他们就像是宝剑顶端锋利的剑尖,毫无阻拦地冲入敌阵。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红焰双刀一分,眼前炸起一阵红光。一个克里特骑手哀号着翻倒在地,胸前汩汩地涌出鲜血,脸上带着痛苦的绝望。
“杀!”凯尔茜依旧选择使用她惯用的刺剑。她娴熟的技巧和灵活的身手弥补了武器上的不足,即便是在高速冲锋中,她依旧能够从容闪避前方迎击的武器。事实上,她并没有遭遇多少危险,在魔法的帮助下,巨大的速度和力量优势让她面对对手时总有机会抢先出手,而很少有人能够在她迎面而来的凶狠刺杀下幸免。
很快,这支无论是在人数还是在士气上都远远不如我们的骑兵队伍溃散了。这支军队的将领面对红焰试图英勇地发起反击,他的勇气和不识时务在红焰的刀下同时得到了验证,和他的生命一起完结的,还有这群士兵的抵抗意志。
“冲锋,在敌军后续部队达到之前击溃他们。”弗莱德没有太多言语,手一挥就率领从后方冲入了克里特人的阵中。没有长矛的防卫、没有塔盾的阻挡,这支克里特军队就如同一只没有蜷紧的刺猬,将身体最柔弱的部分暴露在天敌的面前,完全失去了抵挡的能力。在我们面前,没有一个士兵还有资格被称为“战士”,巨大的实力差距把他们的一切抵抗活动都变成了笑话。我们就仿佛是伸进汤锅中的一把大汤勺,肆意地搅动着汤锅里红色的汤水和肉块。克里特人的阵列在我们的肆意搅动下凌乱地蠕动,连一朵反击的泡沫都没有泛起。
一个士兵手持长矛全力刺向我的腰,他的反击对提升了速度的我构不成任何威胁。他的眼神涣散,喘息粗重,似乎这个动作完全是出自他绝望的动物本能,而并非是理智思考的结果。我并没有因此怜悯他,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当剑锋扫过他的咽喉时,他的表情陡然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
我想,这是因为他从梦魇一样可怕的现实中挣脱出来,为不必再面对我们这些他无法理解的强大敌人而庆幸吧。
在经过了短暂无力的抵抗之后,这支军队溃散了。在溃散的过程中,它几乎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主体队列,完全像一盘散落的沙土,分崩离析。我们象征性地追赶了几步,待确信他们已经完全无法组织起有威胁的反扑之后就停止了脚步,开始整队清点损失了。
我们得到了一个足可自豪的数字:以三千不到的轻骑兵,冲击近三千步兵和大约五百骑兵,在杀、伤近千人、完全击溃敌军之后,只有不足百人阵亡,两百余人负伤。胜利的喜悦暂时消去了我们的忧虑,士兵们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容。他们当然有资格骄傲,我相信,即便是让温斯顿重装骑兵来打这一仗,也未必会比我们做得更出色。仅凭这一条,这群“星空骑士”就足以与传说中的“破阵铁骑”比肩,成为这个时代战场上的骄子。
“原地下马,就地休息。”弗莱德总是第一个从喜悦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的,他下达了简短的命令,满面忧虑地坐到一边,看着查美拉城下正在进行的战斗。
此刻,佩克拉中校已经完全放弃了开始时的技术性打法,对查美拉城展开了第二次正面强攻。显然,查美拉的守军还远未被他逼到极限,目前虽然攻城军占据主动,但还看不出破城的机会。
“他怎么还没打完!”罗迪克心绪不宁地将头盔扔在地上,我也有几分担心。谁也不知道在这之后还会有多少援军到来,依靠星空骑士强大的战斗力还能支撑多久。我们都知道,魔法骑兵虽然强大,但却有一个暂时还无法弥补的缺点,那就是严重依赖于魔法师的法力。一旦频繁的战斗掏空了魔法师的法力,我们就并不比一支普通的轻骑兵更强。
“我们还有时间,罗迪克。至少,目前查美拉城下的情况还一切正常。不要小瞧我们的对手,他们毕竟是能够和大陆强国温斯顿齐名的克里特军队啊。”弗莱德虽然这样劝解着我们,但我看得出,他的心里并不安宁。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二章 以血为证 不胜不归
第一支援军被大体相等数量的德兰麦亚轻骑兵如此迅速地击溃,这是查美拉城下正在激战的双方将领都没有想到的。这战况不仅另不知内情的敌人瞠目结舌,甚至也超出了深知内情的我们自己的预料。
但是,战斗仍在继续,没过多久,我们就遭遇了苦战。
来自西北方肯特城的援军和来自东北方米里森城的援军同时到来,他们中每一支的数量都不下四千人。他们的统帅显然深知查美拉镇重要的战略意义,几乎是倾巢出动前来增援。我必须要说,他们的将领或许并不是广为人知的名将,但绝对是有着丰富战场经验和战争眼光的良将。他们一眼就看出情势的轻重,丝毫没有理睬身处数量劣势、看起来比较好对付的我们,一左一右迅猛地扑向佩克拉中校指挥的攻城本阵,大胆地将自己的后阵暴露在我们面前。
将自己的后阵毫不设防地暴露在敌人面前,这几乎是每一个稍有常识的将领都不会犯的错误。可在现在,在这个特殊的局面下,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我们真的选择看起来最诱人的方式,衔尾追杀他们,或许可以暂时取得优势,甚至最终将他们击垮,但却无力阻拦他们冲击本阵,延误我们攻城的战斗。那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不计代价地护卫城池,拖住正在攻城中的德兰麦亚军,直到更多援军的到来。
时间,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时间。时间是他们最强大的盟友,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我们必须做出对我们不利的决定:兵分两路,正面迎击这几乎三倍于我们的敌人,不惜一切代价阻拦他们。
我们正是这样做的。[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又一次,象征着荣耀的七色闪光笼罩在铁甲骑士们的身上,我们像两道闪电撕扯着大地,在略微调整了冲锋角度之后,和我们的敌人正面相撞了。
最先迎上我们的,是克里特骑兵。
幸亏我们的敌人因为急于增援,并没有很好地整理队列,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可趁之机。闪烁着光芒的骑士们瞬间突入了敌人阵型的缝隙中,然后狠狠地将它撕裂得更大。刀光璀璨,犹如恶狼的利爪,将猎物撕扯成粘稠的血肉胶合物。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命令,双方的士兵挥刀互砍,用自己表现出的武力和勇敢去选择自己的生路或终途。当一方求生的意志压倒另一方时,死亡就诞生了。
这不过就是兽性与兽性的交锋。
在战场上,其实是本能,决定了我们如何选择。
“一鼓作气冲垮他们!”弗莱德瞪大了双眼狂喝。他的眼中布满狂乱的血丝,红通通的,仿佛亡者之途上指示道路的路灯。转瞬间,他的面颊已经染满了血色,铠甲也几乎已经完全变红,不知是被多少敌人的鲜血染过了多少遍,完全看不出原本明亮深沉的黑色。他战刀的握柄处挂着几绺鲜红的碎肉,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妖异的血腥之美。
“杀!”我听见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我的喉咙中发出,这声音嘶哑癫狂,让我自己也觉得畏惧。混乱中,不知是一柄长矛还是一把长刀划过我的脸,刹那间,我觉得脸上一阵清凉,继而温润的触觉流遍我右侧的面颊。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鲜血已经流进了我的嘴里。那苦涩腥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嘴唇,让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食。
瞬间,一种莫非名的冲动涌上我的头脑,我挥剑指向前方的一个正冲向我的克里特骑兵军官,大声吼道:“让我尝尝你的血是什么味道!”
或许我那时的表情真的狰狞可怕,或许我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嘴唇和舌尖吓坏了他,让他相信我真的是一个那么嗜血那么残忍的战场杀手。总之,当我的剑取走他的头颅时,除了惊恐的尖叫,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他的武器都忘了举起。
在我癫狂地舔了一下带血的剑刃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剑刃上传递来的腥臭味重重刺激着我的鼻腔,让我几欲作呕。
可是,我的举动已经被所有人收入眼中,弗莱德高呼着“以血为证,不胜不归”,顺手砍翻了一个不幸的克里特士兵,像我一样轻轻舔拭了一下刀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告诉我:人血的味道并不好。
这个动作掀起了始料未及的巨大效用,我们的战士们疯狂了,他们模仿着弗莱德的样子,贪婪地舔食起武器上的血迹。片刻之间,殷红的嘴唇成了星空骑士们共有的标志,“以血为证,不胜不归”也成了每个人口中不变的呼号。我们彻底压倒了面前的对手,无论是从武力上还是从精神上。顽强的克里特战士或许可以对抗任何勇武的敌手,但你要他们拿出什么样的勇气才能对抗一群嗜好鲜血的狂人呢?
不久之后,这种舔食敌人鲜血的举动被当作一项仪式,被保留在这支伟大的军队中。这或许是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馆老板之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光辉最卓著的印记吧。
但我并不以之为荣。很久以后我还在悔恨,悔恨自己曾做出这疯狂的举动。是的,我的举动让这支军队变得更强大,但同时,我也将更多的年轻人推入到了这嗜血者的行列中,让他们变成了真正冷酷的战争机器。更多的人为此而死,更多的战争也因此而生。
“援军!援军来了!”就在面前这两支敌军近乎崩溃的时候,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声从他们的口中传来。查美拉城的正南方向传出阵阵粗重的号角声,尘土飞扬,不下三千人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克里特人的第四支援军到来了。
弗莱德焦躁起来。面前的敌人虽然已经丧失斗志,但还没有全盘被击溃。如果此时放弃对他们的追击,必定会遭到他们强力的反扑。但那支刚刚到来的援军又绝不能置之不理。何去何从?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弗莱德也难免犹豫不定。
“弗莱德,给我五百人,我去拖住他们!”我看出了弗莱德窘境。不知是什么力量让我血气上涌,头脑发热,勒住马向他大声叫喊。
听到我的呼告,弗莱德扭头看向我。他的表情中带着难以决断的情绪,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你处理完这里,再来支援我!”看着他犹豫的表情,我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是的,我的友人珍惜我,爱护我,不愿让我置身险地,将我的生命置于这场战斗之上,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这难道不是我挺身而出,去护卫我朋友的生命和理想,分担他肩上沉重负担的时候吗?
“弗莱德,让我去!”我恳切地求告着。
他看了看眼前的战场,又看看步步逼近的敌人,皱紧了眉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基德中校,率领你的部署,迎击南面来敌,势必不得让他们逼近攻城军本阵!”他是用我的职务来称呼我的,这是来自我上司的命令,而非我朋友的心意。这之间的差别,我能理解。
“遵命!”我庄重地举剑行礼。我行礼的对象并非是那个把我当作一生挚友的忠实友人弗莱德,而是那个伟大的德兰麦亚军前线总指挥、王国上将、卡古德里安侯爵。
“杰夫!”在我拨马离去的瞬间,弗莱德忽然喊住了我。
“如果你死了,对我来说这场胜利就失去了它的意义。记住我的话。”
一阵鼻酸掩住了我咽喉的蠕动,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个英武的身影。强烈的感情堵塞在我的胸口,心头涌起一阵不知是酸是热的感觉,让我的肢体微微颤抖。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像日月一般照耀着整个大地,值得让所有人崇拜、景仰的伟大人物,在他的荣誉和你的友谊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你会怎样?
很少有人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很少有人能够亲身体会到这样的情感。
我可以告诉你,这感觉让人喜悦的流泪。你会觉得这份友情已经渐渐脱离了你的情感和心绪,真正融入了你的生命,变成了你呼吸和心跳的一部分。你已经不可以用“宝贵”“珍惜”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它,那是你生命中的必需品,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它剥离出你的灵魂。
前方是众多刚加入战团的敌军,身后是已经开始开始疲惫的战士。我能够依仗的只有手中的剑,和我挚友的祝福。
“杰夫,我们来了。”正在我们步步逼近敌军时,我的耳边响起温和却清晰的声音。这声音确实是在我的“耳边”响起的,能够听见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熟悉这声音和这巧妙的魔法手段。回头看去,手持木杖的普瓦洛和身体小巧却挥舞着巨大链锤的黑暗精灵埃里奥特小姐带领着一支部队向同样的方向赶来。他们原本是和红焰一道,以我们一半的兵力迎击另外一支部队的。他们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红焰那边的战局大概也已经得到控制了。
看见普瓦洛,我的心里塌实了不少。在以魔法配合士兵战斗的时候,这样一个法力高强的施法者绝对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同伴。
集合了队伍,那支敌军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前方。与他们的友军一样,他们心无旁骛地向着我们的本阵发起冲击,完全忽视了我们的存在。
“好,目标正前方,全军冲锋!以血为证,不胜不归!”我高呼一声,挥舞着长剑正面掩杀过去。各种魔法效果适时地出现在我的身上,瞬间,我感到自己体力充沛、身体轻盈。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伴随着数百人的高呼,我们正面扎入敌群。我们的对手显然没有料到我们会以那么少的人手与他们正面冲撞,措手不及地抵挡我们的进攻。可是以他们的战斗力,尚且不足以动摇这支奇异骑兵的攻势。
骑兵,这种在平原地区纵横来去叱咤风云的兵种已经完全对我失去了威胁。骑兵所依仗的速度、力量和强大的冲击力都已经被我们提升到了顶点,或许只有大规模的重装骑兵阵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而在绝对的力量优势的压迫下,游动不定的骑兵却比步兵更容易溃散——尤其是在他们的数量并不优于我们的情况下。
我们在很短时间内击溃了他们,转而投向我们真正的敌人:步兵。
是的,步兵。虽说骑兵几乎天生就是步兵的克星,但对于我们来说,当步兵的数量达到一定优势的时候,他们远比骑兵要难对付。再密集的骑兵阵列,当他们开始冲锋时,总是有机可趁的,只要被我们抓住破绽,在内部搅散他们,即便是数倍于我们的骑兵也会败落在我们手中。但步兵阵列却往往是人数众多而又密集坚固的,这对于依靠速度以快速穿插破坏为最有力武器的我们来说,却是致命的损害。即便是我们将敌人杀得四处逃窜,可步兵徒步逃窜的速度是在是太慢了,慢到足以拖慢我们自己的速度,和普通的骑兵一样,成为步兵包围圈中的巨大标靶。这时候,我们总不能说:“请大家逃得快一些,起码像马匹那么快,这样才能把阵型弄散,好让我们大开杀戒。”
很奇怪,是吗?当你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原本弱小的却成了你的天敌。
而这,正是我们当前的窘境。
为了阻截敌人,我们必须舍弃合理的侧翼掩杀战术,向着占据绝对数量优势的敌人发起正面冲锋。我们有能力轻而易举地破开克里特人的步兵阵型,像矛尖一样深深地扎入阵列的深处。但是,数量上的绝对劣势注定了我们没有能力扩大这道伤口,或是一鼓作气贯穿整个的阵列。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我们被包围了。
我们被包围了,在我们的四周,几千克里特士兵像酒桶一样牢牢地围住了我们,一步步地挤压着我们的活动空间,将我们压缩到他们阵列的最深处。他们的统帅显然发现我们的危险之处,不再理会查美拉城下的攻城部队,集中所有的兵力转而全力对付我们。
在我的前方向,越来越多的克里特士兵涌出来,长矛透过密集的人枪刺向我的身体,不时在我身上留下伤痕。尽管我已经加持增加防护力的法术,但阵阵的疼痛仍然频繁地传来,鲜血缓慢但持续地从我体内流失。
不久之后,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经过几乎整整一个上午的拼杀,我们的魔法师们终于榨干了他们的法力,无法再给士兵们提供有力的支持。一个又一个法术效果从士兵们的身上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失去力量之后的不适应。这种不适应让人倍感疲惫,甚至比体力完好的普通士兵也不如。
当我身上最后一道亮光消失的时候,那空荡荡的脱力感几乎一下子击垮了我。如果不是我曾经接受过卡尔森超常的体质训练,我一定已经因为虚弱而倒毙在敌人的手中了。即便我从密集的攻击中挣出了性命,也明显感觉自己的反应变慢,而敌人的攻击变得凌厉迅速。
周围,我们的士兵一个个英勇地倒下。即便到死,他们也表现出了一个战士应有的高尚品质。他们将所有的魔法师包围在内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阻挡致命的攻击。我不知道这是我们严格训练的结果还是这些年轻人护卫战友的本能。
“普瓦洛,小心。”正当我奋力搏杀时,身边传来埃里奥特焦急的喊声,随后而来的,是她的一声惨呼。我心里一紧,用尽全身力气拨开袭来的武器,忙转身去看身边的黑暗精灵。
她倒在地上,一支长矛刺入了她的左胸。那比人类更为暗淡的鲜血阵阵泼洒出来,血液流淌到她的脖颈和脸上。她紧皱着眉头,痛楚地喘息着,原本黑紫色的嘴唇泛出一层苍白。普瓦洛跪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试图捂住她的伤口,呼唤着她的名字。
“埃里,埃里,回答我埃里。你不能死,你醒醒!”轻佻狂放的亡灵术士此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因恐惧而绝望的年轻人。他费尽心力止住了黑暗精灵伤口涌出的鲜血,而后就只能大声呼唤,用自己的声音来挽救他生命中重要的那个女性。在私下里,他曾经多次拒绝了异族少女的求爱,但那完全只是因为一个年轻男子对生命和自由的热爱。他无数次地私下向我们提起他这个异族的助手,赞美她、歌颂她,将一切美好的词汇毫无保留地用于她。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脸上带着割舍不掉爱恋,就仿佛额头上带着奴隶的印记。
因重视而迟疑,因羞怯而回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但现在,这一切正渐渐远去,只留下悔恨的泪水和自责的心情。
克里特人不会给普瓦洛留下两人独处的时间,在他神情恍惚的当口,一柄长矛刺向了他。他眼睛看着那锐利的武器,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动也不动。
“当啷!”我在最后时刻弹开了那柄长矛,长矛失去了准星,擦过普瓦洛的左臂。
我不知是疼痛还是绝望唤醒了普瓦洛,他抬起头,缓慢地抬起左手,手背上死神之眼的印记此时格外清晰,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死亡气息。
“是你们,是你们伤害了埃里,我要你们偿命!”普瓦洛的声音平静的就像是无波的湖水,却让身边的我一阵心寒。
一声声不知所以的咒语从他口中传出,即便是不时擦伤他的兵器也没有中断它。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了解,但我仍然感到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那么的邪恶,邪恶的令人忍不住即刻就杀了他。
随着普瓦洛的左手一挥,一道道黑色的光芒散发出来。这是我生平第二次看见那么黑亮的光彩,我还记得上一次看见它时,它产生了一具让人永生难忘的恐怖尸体。
那道道黑光飞入了地上几具克里特士兵的尸体中。而后,每个人都看见了恐怖的事情:
那些尸体悠悠地活转过来,拿起他们的武器扑向片刻前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转眼间,他们的武器上已经染满了克里特人的鲜血。他们行动僵硬,眼中毫无生气,同时也丝毫不畏惧袭向他们的刀剑。尽管只有不足十个,但他们带来的恐惧却已经传遍了整个战场。
操纵死尸,我知道这魔法,还与普瓦洛私下提起过。这魔法是将亡者的灵魂重新改造,强迫他们回到原本的肢体中,接受施法者的指令。普瓦洛极端厌恶这扭曲亡者灵魂,违背他们的意愿将他们强行制造成杀人机器的法术,称之为“对死者最大的亵渎”。
而现在,他正在使用这个法术,用自己最痛恨的行径表达着自己的愤怒。看着他冷漠的双眼,我知道他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失去了自己的心。
“噗……”在筋疲力尽之后强行施用法术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普瓦洛喷出一口鲜血。可他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一转眼又重新开始施行新的法术。他已经失去最可宝贵的对象,此时在他看来,连他自己的生命都变的无关紧要了。
我无法再看他这样继续下去,趁他不备在他后脑上猛击一下,让他昏了过去。的确,他这样做或许能够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或许能拯救我们更多的士兵,但我实在不能坐视他用这种方法折磨自己,折磨自己的灵魂。与弗莱德相同,普瓦洛也一样是我所珍爱的友人。我宁愿与他共同骄傲地战死在沙场,也不愿意用他的灵魂换取我的苟延残喘。
“如果你死了,对我来说这场胜利就失去了它的意义”,这是弗莱德对我说的最可珍惜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将这句话与普瓦洛分享,但我必须这样做。是的,我是自私的。为了我的友谊,我宁愿牺牲的,是更多我勇敢的战士们的生命。为了这点自私,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赎罪。
“杰夫,坚持住!”正当我绝望地举起长剑,打算最后一次抵抗我的敌人时,阵外传来了明亮的声音。弗莱德,是弗莱德,他来了,他如约的到来了。
“城破了,我们胜利了。记住我的话,杰夫,你不能死,我来了!”
这消息给所有尚且存活的星空骑士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人心震撼了。为了我们卑微的生命,我们用最后的力量彰显我们的勇敢。即便是原本一直被保护在内圈的魔法师,现在也拿起了他们并不熟悉的武器,开始了他们的抵抗。
一剑、两剑、三剑……此刻我脚步踉跄,眼冒金星,但依旧做着顽强的抵抗。我和我的朋友有一个约定,一个重逢的约定。这个约定让我不畏惧死亡,但却珍惜我自己的生命。
“噗……”一道血光在我身边炸起,随后到来的是无数穿着熟悉铠甲的身影。恍惚中,一个黑发的俊俏身型下了马,走到我面前。他的面容疲惫而骄傲,此刻在我恍惚的眼中,带着神圣亲切的色彩。
“杰夫,我来了。”那声音温和平静,让我心中暖洋洋的一阵安宁。
“你来了……”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忽然眼前一黑,身体发软,一道无法阻挡的力量将我的骨骼向下猛坠着,几乎要拆散我的肢体,而后,我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感到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用力地抱起我,一直没有松开。
这感觉,让人觉得安全……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三章 真正的军人
我站在查美拉镇的城头上,看着眼前那片开阔的土地。三天前,我们在那里进行了一场豪赌,用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一场危险的胜利。
我们赌赢了。
在两万人的奇袭军中,大约六千人倒在了那场鏖战中。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数字很巨大,但对于这场战争而言,这个数字却还没有达到动摇整个战局的地步。尤其惊人的是,那支被称为“星空骑士”的魔法骑兵,在以不足三千的数量先后正面迎战大约一万五千克里特正规军之后,损失不足一半,这样的战绩在为他们在自己军史的端点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在这三天时间里,查美拉镇先后承受了不下十拨军队的正面攻击,克里特人像疯了一样不计损失不惜代价地试图夺回这座堆满粮食的重镇,可他们都失败了。以一万多名坚强的士兵来守卫这样一座并不算很大的城镇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大逆转,多变的战局使不停流逝的时间站在了我们的一方,克里特军因为缺粮而陷入了极大的困扰之中。他们疯狂的战斗方式正是身处绝望边缘的有力佐证。
一切都在第三天的夜晚结束。当克里特人确定凭借他们的力量无法及时地夺取这座虽不高大但却坚固无比的城镇时,他们退却了。这一晚之后,自查美拉城以北、宝石花平原以东的广大地区,再也看不见一个克里特人。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我回过头,看见微笑着的佩克拉子爵正笑吟吟地看着我。这个虽然谈不上委琐但也绝不威武、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贵族的中年人在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中赢得了我的敬重。在不缺少战士和英雄的军队中,他看上去是那么的不显眼,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合格的军人。可在我们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毅然挺身而出,接过弗莱德的千斤重担,并且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在我们最需要胜利的时刻带给了我们一场胜利,并且间接地救了我的命。
“阁下……”我有些惶恐地向他敬礼。
“哎,说了多少次了,请喊我中校。”他不满地打断了我,嘴边的胡子一翘一翘地,显得有些滑稽,“而且,您是和我平级的军官,中校,不必向我敬礼。”
“可您是……”
“我是贵族,是吗?前任财政大臣的四子,掌玺大臣的堂弟。”他微微苦笑着,“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中校。我向您保证,您是真正的军人,而且是第一流的军人。”看见他流露出不知什么原因的苦涩,我感觉有些尴尬,连忙纠正我的话语。
“哦,是吗?”我的话似乎对他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站在那里,并没有改变他的体态,但他眼中流露出激动的神采,甚至微微湿润。
“您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一直在期待这样一句评价……”
“……我是在二十多年前参加的军队,那时候我比你稍大,中校……”
我应当为我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感到庆幸,因为它勾起了佩克拉中校的思绪,也勾起了他对往事的讲述。我对他的经历饶有兴趣。应该说,我对任何人不平凡的经历都很有兴趣,在酒馆中长大的我,从小就是一个优秀的倾听者。听那些经历比你丰富的人讲述他们的生活,你会感觉分享了他们的生命。
“哦,那时的我和那些寄居在军队中的蛀虫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他们还要糟糕。游手好闲,生活放荡,好吃懒做,爱慕虚荣……为了可笑的虚荣心,我引诱过涉世不深的少女,而后把她们抛弃;为了能有个好前程,我行贿、送礼、巴结上司;我殴打士兵,虐待俘虏,赌博,酗酒……年轻人,凡是你能想到的所有恶习我都曾沾染,甚至比你能够想象的到的还要糟糕。不要皱起你的眉头,我确实曾是那样的一个恶少,让身体随着生活一起糜烂的废物。”
“直到有一天,我参与了一次斗殴。”
“那是一个夜晚,我们几个贵族军官试图教训一名平民军官,因为他的梗直和正义‘冒犯’了我们。”他说到“冒犯”这个词的时候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嘲讽自己年轻时的荒唐和愚蠢。
“我们去了十几个人,手拿棍棒,在一个小巷子里埋伏起来对付赤手空拳的那个人。”听他的讲述,我不仅为那个梗直的平民军官担忧。但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种事情曾经发生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友好让人敬重的中年人身上。
“你不用为他担心,我的朋友,他就像一只勇猛的狮子,一个人赶跑了我们。当然,他受了很重的伤,但并不比我更重。我当时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感觉得到断裂的骨头传来的剧烈刺痛。那些和我一同作恶的同伙们在我倒地之后就逃开了。”
“我至今记得当时的场景。那个人——很抱歉,为了我微不足道的名誉,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尽管不合格,但我毕竟是一个贵族——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条从我们手中夺下的棍棒。他的左脚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脸上一片青肿,满面的污血,看上去可怕极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双眼中饱含愤怒。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这个片刻前不要命地冲向我们,像野兽一样把我打倒的男人想干什么。我当时想的是,他真的会杀了我。这想法让我因恐惧而无法言语,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进一步伤害我,尽管他原本有这个权利。他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这个依仗血统和亲缘的废物,即便你穿着漂亮的军装也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
“我无法告诉你他是带着多么强烈鄙薄和蔑视对我说这句话的,就好象面前的我像一堆动物的排泄物,只能引起他的厌恶。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就把两根棍棒往我身旁一扔,瘸着腿离开了。是的,他脚步蹒跚,可是我看的是一个军人的背影,是一个真正勇敢、正直的军人的背影。他信任他自己,依赖他自己,靠自己的双手保护了自己的生命和荣誉。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并不痛恨这个把我打成重伤了的人。我对他有一丝说不清的钦佩和羡慕,还有一层深深的不服。”
“我再没见过这个人,在我伤愈之后,他已经随军到了不知哪一处的战场,然后就杳无音信了。我费了很大的努力去找这个人,却一丝消息也没有透出来。那些当晚一同袭击他的贵族军官们有时会恶意地向我暗示那个人的死亡,他们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他们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讨好我,亲近我,在不知不觉中帮我完成一次阴险的报复。”
“而我想做的,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当着他的面,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我是一个真正的军人。虽然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我也是有自尊心和羞耻心的。他的话完全否定了我的尊严,那和我姓氏和家族的尊严无关,你知道吗?我头一次感觉到,摘去了我高贵的姓氏和贵族称号之后,那个名叫约瑟芬尼亚的人是那么的无耻和渺小。我要有自己的尊严,身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尊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在那之后,我试着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我努力地学习剑术,可那些所谓的‘名师’只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们甚至没有让我在训练中流过汗就在我的父亲面前吹嘘我的剑法了得,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拿着预期的奖赏离开我的家门,只留下了依旧是个废物的我。而且我不检点的私生活也确实极大的损害了我的健康,让我很难成为一个英勇善战的勇士。”
“既然不能成为一个勇者,那我只能尝试着去做一名智将。我用心地钻研每一本战术书籍,在一次次战斗中观摩、思考,分析每一场战斗。你看,我并不笨,那些原本天书一样的东西很快地就被我掌握。而且,我并不是一头扎进书页中的迂腐书虫,每当别国有战事发生,在战局最紧张最混乱的时刻,我都能看见那些被人忽略的要点,而且那些事情最终都得到了验证,这让我觉得欣慰和自豪。我或许尚且不是最出色的统帅,但我有这个自信,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将领。”
“可是,我从没有机会证实这一点。在别人眼中,我永远都是那个不长进的贵族子弟:财政大臣的儿子,掌玺大臣的堂弟,那个连剑都不会拿的佩克拉子爵。他们只在开玩笑的时候称呼我的军职,似乎那是一个让人开心的笑柄。”
“终于,我有机会参加一次小规模的对外战斗,并且有机会成为一个军团参谋。参战的前夜,我几乎一夜没睡,详细地分析了敌我战况,费尽心血写了一篇对敌作战的计划书。直到今天我还能背出那篇计划书来。那是我今生最得意的一次战局分析。我现在还坚信,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有把握只以很小的损失取得完胜。”
“可当我在作战会议上提出计划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
“不,应该是引起了一些反响。那些亲身经历过战斗的人都在惊异,惊异于我这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居然会在战前准备会议中发言,讨论所谓的“战况”。他们看待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痛骂过我的平民军官。虽然他们在言语中依然保持着对我的尊重,但我还是能看出他们表情里流露出的嘲讽和不耐烦。真是讽刺,我戴着那个子爵的帽子,顶着我显赫的姓氏,伸延着我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却恰恰因为如此,我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
“那还不是我最难忍受的。最难忍受的是,当那场战斗以不理想的方式取胜之后,我的上司居然将别人的功劳强加在我的头上,给我嘉奖,甚至给我晋升。”
“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高了许多,双拳紧握,嘴唇轻轻颤抖着,呼吸粗重。看得出,即便这件事过去了很久,但给他留下的印象依旧深刻。
过了半晌,中校的激动情绪才得到平复。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略到惭愧地看着我,似乎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他迎上的是我无比尊敬的脸。
“我拒绝了那次晋升,毫不迟疑。”他继续说道:“那是我当时二十七年生命中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或许也是我直到现在四十五岁为止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我可以容忍他们对我不信任,那毕竟是因为我早年不争气的行为造成的恶果。我也可以容忍他们视我为异端,因为我已经羞于与那些蛀虫为伍。但是,我真的真的无法容忍他们将原本应当属于别人的荣誉强加给我。他们伤害了那些真正立下战功的人,他们是真正的军人,就像那个打醒了我的人一样。这样的安排我怎能接受?如果我屈服了我遵从了我忍受了,那就等同于在用我自己的嘴咬我的心,用我自己的双脚践踏我的尊严。只有那些丝毫没有廉耻心的垃圾才会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当时我的父亲以为我发疯了,我的亲戚朋友们也是。一个贵族拒绝了荣誉和地位,就好象一只流浪的饿狗拒绝了施舍给它的骨头一样,总是要让人吃惊的。他们排着队来劝说我,就像是劝降俘虏的说客。随着他们的不住劝说,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对我自己说:你是要成为一个军人,让自己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后半生,还是要像他们一样,糜烂在散发则后腐朽臭气的镀金生活中?当然,我选择了前者。”
“这很不容易,孩子,很不容易……”他暂时终止了叙述,叹息着遥望远方,将后面的许多话语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白眼、多少轻蔑、多少委屈和辛酸。那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青年所能够承受的心理压力。尽管我从来没有对所谓的“贵族阶层”有过什么好感,在战争开始之后尤其如此。但是,我依然要公允地说,那些贵族的颓废糜烂并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如果一个人生存的环境原本如此,你又有什么立场去要求他们变得更好?
正因为如此,我尊敬面前的这个中年贵族。他有勇气在自己从小长大的生存环境中挣脱出来,去追求一种崇高而纯粹的品质,无论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现在都足以当得起我们对一个好人的最高评价。
“所以,我二十七岁的时候是中校,四十五岁的时候仍然是中校。而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离开过军队。不管你相不相信,基德中校,那场战斗是我指挥过的第一场战斗。当将军阁下告诉我:那万余大军的领导权属于我的时候,我的血液都在凝固。我第一次身临其境地参加一次战斗,而且居然成了一支大军的统帅。如果是在四天以前,我是无法想象这些的……”
这时候,这个中年军官脸上严肃激动的表情消失了,忽然变得神色扭捏。他伸出脖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第二个人听见我们的交谈之后,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开始正面攻城的时候,我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居然尿湿了裤子。哦,真见鬼,我为什么会把这么丢脸的事情告诉你。你真是个好听众,中校,总是让人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你。”他一边红着脸一边解嘲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生怕被别人看出来,举着佩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裤子差不多被风干为止,哈哈哈……”
我回想起当时的战况,还记得佩克拉中校屹立在秋风中的英姿。想到他在这最威武的时刻居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隐情,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的笑容里含着泪花,那是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实现了他的愿望之后流下的喜悦泪水。
“我在等待啊,中校,等待了许久。我一直希望有一天,那个人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发自内心地对我说,我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我发誓,得不到他的承认,就算是死,我的灵魂也无法得到安息。”
“可是,中校,他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您不能因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就以自己的灵魂为誓啊。”
“我的誓言已经完成了呢,基德中校。我要的不是单纯的那一个人的赞许,那只是一种孩子气的执念而已。我渴望的是来自真正军人的真心认可,就在刚才,您已经把我所希望的慷慨地给了我。”
“您是个真正的军人,基德中校。您的承认是我最大的荣耀。”
这个让人尊敬的军人真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个长者对年轻人的期许和鼓励,所有的目光都只含着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无限感激。
“咳,如果可以的话,我冒昧地请求您,再对我说一遍那句话,好吗?我……想再听听,听得清楚一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着。
天呐,谁能拒绝这样的请求?谁能拒绝一个期待了将近二十年的军人得到一句再公允不过的评价?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完成他的誓言,但在这个时刻,我绝不愿意哪怕一丝一毫地违背他的愿望。我站直了身躯,整理好原本松散的军装,将我的长剑举到足以表达我内心情感的位置,庄严地大声说:
“我,杰夫里茨基德,以我名、我血、我剑为证,您是一个让人尊敬的、真正的军人,佩克拉中校。我谨向您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那个一直表现得瘦弱疲惫、像一个迂腐教师一样的中年男子此时挺直了他一向稍显佝偻的腰身,像一柄笔直的标枪巍巍站在我面前,缓缓抽出了他的佩剑,郑重地向我回礼。
“谢谢您,中校。”他的声音颤抖着,闪耀着骄傲光芒的泪滴从眼角落下,犹如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定,带着满足和喜悦,瞬间淹没了他略显苍老的面庞。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四章 紫罗兰之陨
推开房间的大门,我们看见普瓦洛正跪在床前,痴痴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床上正躺着的,是美丽的黑暗精灵埃里奥特。她毫无意识,紧闭双眼,嘴唇因干涸而裂开,泛着不健康的白色。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由一个英挺强健的女战士变成了一具几乎完全枯萎了的身体,唯有鼻腔间不时传出的微弱气息才能证明,生命尚未离开她的肉体。
如果不是黑暗精灵的身体构成与人类有不小的的差异,克里特人那狠毒的一枪或许已经穿透了埃里奥特的心脏。但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战地医者都无法救助这可怜的生命。他们徒劳地使用着只对人类才有效果的各色药剂,试图弥合埃里奥特身体上的可怕伤口。这完全没有用,美丽异族少女身上的创伤仍在持续恶化,她的左胸被枪矛完全地穿透了,里面那些不知名的脏器受到了不知什么程度的破损。我想,她之所以还活着,或是因为受了某个善意的神明的照顾,让我们及时地制止了她伤口上鲜血的喷涌。
当苏醒的普瓦洛得知埃里奥特还活着,不顾自己同样身受重伤,挣扎着来到爱侣的床边,一步也不愿走开。黑暗精灵濒临崩溃的生命终于点燃了亡灵术士的爱情之火,这火焰燃烧得如此炽烈,似乎用来作为燃料的,是他原本就十分虚弱的生命力。
吃饭的时候,普瓦洛的目光始终温柔地投向埃里奥特的面颊。睡觉的时候,普瓦洛扒在床边,紧贴着埃里奥特的秀发。甚至于当普瓦洛伤病发作,大口喷吐鲜血,几乎昏厥的时候,他的手也一直紧紧攥着埃里奥特的手指,一刻也不愿松手。我们试图强拖他离开这个房间,将他拉到应当属于他的病床上,可执拗的银发青年一次次暴躁地用刀剑驱逐了我们,把自己和埃里奥特一同反锁在房间中,无论我们如何敲打都不予理睬,这才彻底打消了我们的念头。
昨天,普瓦洛头一次大声祈求死亡女神苔芙丽米兰斯收回她伸向埃里奥特的手掌。原本年轻的亡灵术士从没对栖身于永恒的幽暗之界的伟大神祉有过任何依赖,尽管那是他天生力量的源泉。他不住地流淌着泪水长跪在地上虔诚求告,他愿意以一切代价换回埃里奥特的醒转,哪怕是他的生命、他的自由、他的灵魂,甚至是唯一支撑着他走过人生最艰难旅程的魔法力量。那已经不再是我们所熟识的普瓦洛乔纳斯,那个带着神明印记的神选之子,那个轻浮放荡的亡灵术士,那个指引所有迷失的亡灵踏上永远归途的、受人尊敬的“亡者的道标”,而是一个因爱人一步步踏入死亡而无助的可怜青年。
“啪!”达克拉推门的时候手上稍重,在门上拍出了少许声响。
“嘘……”普瓦洛转过头来,神经质地制止达克拉发出哪怕一丝细小的声音。他的面色苍白憔悴,俊美的面庞上已经长满了乱糟糟的胡岔,原本银色月光般的秀发此时灰暗粗糙,乱蓬蓬地堆积在一起。他的眼眶深陷,眼睛中布满血丝,颧骨因瘦弱高高隆起,面颊的皮肤上泛着因疲惫和伤病而产生的不健康的青灰色泽。无论他身体上的哪一个部位都在诚实地向我们宣告他的衰弱,但和他身体上的健康相比,我更担心他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的眸子中燃烧着不正常的神采,虽然像两团烈火般炽热,却让我们找不到它们的焦点。他恍惚地瞟了我们一眼,似乎是想笑,面部的肌肉却僵硬得不住抖动。最糟糕的是,他似乎确信了自己正在微笑,和气地轻声说:“你来了。”他游移不定的目光让我们无法确信他在和谁说话,那个他口中“你”到底是我们中的哪一个。
“普瓦洛,你……还好吗?”凯儿茜女性特有的善良心理让她忍不住关切地问候。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这豪爽的女海盗会有那么温柔的一面。
“我们很好。”普瓦洛木然的表情下发出欢快的声音,这情形让人觉得恐怖又辛酸,“你看,埃里就在这里,她睡着了。我们都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真的,有我陪着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不住口地絮叨着,一再用微弱的声音重复着“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几个字。他的嘴唇偶尔会不自然地抽动一下,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因为疯狂。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普瓦洛,你该休息。”凯尔茜面色悲切,眼含泪花柔声说。
“我正在休息。你看,埃里就在这里,我们……我们正在休息。”普瓦洛没头没尾地回答。他说完这句话便转回头去,伸出右手轻轻抚摩着埃里奥特的娇柔的脸,嘴里哼着不知在哪里流传的温馨歌谣。一旦看向埃里奥特,他的眼睛顿时柔和的就像是一团秋日的暖阳,带着无限的眷恋和赞美。
他小声哼着,哼着,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可是泪水已经滴落到膝下的土地里,将一片黄土浸润成暗淡的颜色。
“当时很乱……”普瓦洛的声音冷静得就像是一片水晶打磨的镜子,“我对红焰说,我要去帮帮杰夫的忙,就带着人离开了。我不想带着埃里,可她非要跟着来。她说,有我保护她,她就不会有危险。”
“可她却替我受了这一枪。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枪从她身前刺入,然后再从她身后穿出。她真傻,不是么?这个傻丫头。那枪是刺向我的,我应付的来。我是个了不起的术士,一把长枪怎么会刺伤我?她说过的,有我保护她,她就不会有危险。可她偏偏要转过头来救我。她真傻,对么?”
“普瓦洛,你累了。”弗莱德伸手扶住亡灵术士的左手,想拉他起来。这时的普瓦洛忽地从地上跳起,奋力推开弗莱德。
“让我们单独呆会,求求你们了,让我们单独呆会!”他忽然大喊起来,“埃里一直希望和我单独呆着,你们不知道吗?在舞会上,在餐桌上,在战场上,她一直希望和我单独呆一会。我曾经一次次地拒绝她,可是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们就离开一会,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好吗?”
看见他这个样子,我们怎么敢离开?我不知道如果我们离开普瓦洛会干出什么事来。如果埃里奥特真的遭到不幸,他或许会紧随其后干下什么傻事。这种事他做的出,我知道,尽管普瓦洛平时表现得像个轻浮浪荡的家伙,但一旦他冲动起来,就完全不会在意自己的性命。这一点,当初弗莱德从温斯顿人手里救下他时,我们就已经领教过了。
“我们是来给埃里送药的。”我从众人的身后站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浓浓的药汁,“不管出了什么事,先让埃里喝完了药再说吧。”
这时的普瓦洛就像被催眠了一样,眼睛里只能看见那药碗。他小心地把碗端到床前,尽力地扶起埃里奥特,用勺子轻轻舀起汤汁,放在嘴边轻吹了两口,然后缓缓地、小心地送到埃里奥特的口中。
“埃里,张开嘴,乖,当个好孩子……对,这样就好,慢一点,慢一点……你这个小馋猫,小心烫着……”
只有一小半的汤药被埃里奥特咽下去,大部分都沿着她的嘴唇流出来,将她的衣服和床褥浸湿了。可是普瓦洛浑然不觉,依旧一勺一勺地喂着她,不时地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从他的话语中我们听得出,在他眼中所看见的,并不是眼前这个完全没有知觉、只能依靠本能吞咽食物的埃里奥特,而是一个活泼可爱、清纯美丽的幻觉。
“好点了吗?”喂完了药剂,普瓦洛小声问,虽然没有任何人回答,但他仍然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埃里奥特的头发,“……那就好,你好好休息,等你痊愈了之后,我带你到宝石花平原上去看花,看紫罗兰。你不是最喜欢紫罗兰的吗?……对,只有我和你。我们不告诉弗莱德他们,自己偷着去。听话,乖……”此时的普瓦洛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他的悲伤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扭曲了他原本强韧的理智。
凯尔茜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冲出门去。远远地,我听见她悲伤哭泣的声音。红焰随后也走出去,安慰着他的爱侣。我和弗莱德忧愁地对望着,为我们朋友的疯癫而伤心。
普瓦洛此时又将埃里奥特在床上安置好,将空碗送到我面前。
“谢谢你,杰夫,请你告诉医生,埃里的伤口该换药了,她说她觉得有点疼。要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大家就请回去吧。埃里想睡会。”
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们留下,我颓然地接过碗,和大家一起满怀忧虑地离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帮助我们可怜的朋友。虽然他还活着,可是他的心正在随着埃里奥特慢慢地死去。什么也挽救不了他,我们不能,甚至他自己也不能。他的世界已经完全因为黑暗精灵的受伤而崩溃,再没有丝毫的理性可言。除非埃里奥特的伤势好转,恢复健康,否则,我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将我们的朋友普瓦洛带回给我们。
而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甚至不能尽到一个友人的义务,和他一起分担这有可能是最后的痛苦。
……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达克拉的脑袋重重地撞着墙,懊恼地大叫,“普瓦洛这样下去不行!”
“冷静点,达克拉。”罗迪克烦躁地说。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埃里奥特成了那个样子,普瓦洛又成了……又成了那个样子。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他是我的朋友啊!我可不像你,自己的兄弟死了,连哭也不哭一声。”焦躁的心情让达克拉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地说道。
“你这个混蛋,你说什么!”罗迪克猛地拔出剑来,愤怒地吼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有感情,为朋友担心,不像你是个冷血动物!”达克拉伸直了脖子大叫。
“我杀了你这个混蛋!”达克拉的话确实太伤人了,受了侮辱的罗迪克像猛虎一样窜起来,挥剑砍向达克拉。而达克拉此时也已经拔剑在手,准备迎击罗迪克的攻击。
我忙扑过去,死死抱住愤怒中的罗迪克,凯尔茜忙抢过去夺下了他的剑。罗迪克的脸上青筋爆裂,满面赤红,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另一面,红焰也已经搂住达克拉。
“别拦着我,我要杀了这个家伙。”罗迪克挣扎着。
“你来啊!你来试试啊!”达克拉回应道。
忽然,一道黑色的光影划过,将我们面前的长桌砍成了两半。桌面上的东西随着桌子的分裂倾覆到地上,发出凌乱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都给我住手。”弗莱德低沉的怒喝在我们中间响起。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特有的威慑,让失去理智的两个人精神一振,同时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的朋友正遭受不幸,前面还有无数的硬仗要打,这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家伙到好,不但不能给朋友提供任何帮助,反到在这里像两个无赖一样厮斗,让别人来为你们担心。你们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吗!”
我觉得罗迪克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的喘息声依旧粗重,但眼中已经没有了那层失控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和惭愧的神色。我试探着松开了紧抱着他的双手,他没有再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
“达克拉,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在为普瓦洛担心。但你要知道,我们都同样为他担心,只是我们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你的话伤害了罗迪克,你应该向他道歉。”弗莱德严肃地说。
达克拉此时想必已经反省了自己刚才的失言,他满面羞红,扭捏地走到罗迪克跟前说:“罗迪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才我一定是发疯了。我只是……只是因为太担心了而失去了理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该死,我真的是个混蛋,我知道杰拉德的死让你很难过,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你应该生气的,你打我,用力打我吧。如果不解气的话,哪怕用剑刺我,杀了我都可以。只求你能原谅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罗迪克,这件事完全是达克拉的错,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现在遭遇困境的不是普瓦洛,而是你,我相信他也会为你这样做的。我们都希望你能原谅他。”弗莱德转向罗迪克说。
不需要更多的劝告了。一旦冷静下来,对于这个在战场上结下生死相依的深厚友情的魁梧汉子,罗迪克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痛恨。他含着泪伸出手去,和达克拉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相信,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不会阻碍他们之间的友谊,正相反,经历了这次小小的冲突,这两个勇敢的战士或许会更加亲密和相互信任。
正当这时,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紧接着冲进来的,正是我们刚才一直为之忧心忡忡的朋友,悲痛欲绝的亡灵术士普瓦洛乔纳斯。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糟糕了:他的长袍被划破,在背后很大一块被撕撤成一绺绺的碎布条,右脚上的鞋子不知所踪,脸上满是灰黑色的泥土,右臂上带着明显的擦伤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山坡上滚下来。显然他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弯着腰喘着粗气,将口中堆积的涎水大口吐在地上。他的神色慌张的让人惊恐,眼中射出的精芒仿佛带着不详的信息,让我们心中不住震颤。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事情可以让绝望中的普瓦洛冒着失去陪伴爱侣走完最后生命里程机会的危险,离开埃里奥特的身边,来到我们的面前?难道说……
尽管我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它到来的时候,我仍然不愿相信。埃里奥特,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年轻(尽管她的实际年龄或许比我爷爷还要大),她还没有享受过她应该在这世界上享有的幸福,就这样过早的离去了么?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她是那么善良,在被人诬陷、诽谤甚至危及她的生命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一丝悔恨;当她得知有可能会永远失去视力时,表现得那么平静却又那么悲伤。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这个美丽的异族少女背弃了自己的宗族,陪伴在普瓦洛的身旁,保护他、照料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从一个无名的术士变成了一个值得尊敬的英雄。为了普瓦洛,这个善良的精灵成为了一名勇敢的战士,违背自己的良心在战场上与原本和她无关的敌人战斗。虽然她从来也不说,但我们都知道,每次战斗结束后,她都会一个躲在角落中呕吐和哭泣。
我永远无法忘记当这个爱花的异族少女头一次戴上墨镜,手持紫罗兰时的模样,在那个动人的时刻里,我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娇艳的鲜花,哪个是美丽的精灵。
我以为我已经作好了失去她的准备。我在欺骗自己。我永远都无法做好这个准备。
我身旁的红焰静默地流下泪水。原本,他因为种族的原因,如此痛恨那个肤色黝黑的少女。可是不久之后,埃里奥特就用自己的友善和大度征服了所有人。
或许,在埃里奥特短暂的生命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征服了她的爱人,赢得了普瓦洛的心。可这对于普瓦洛来说,只是将伴随他一生的痛苦,而对于她自己,则没有任何的意义。
“呼呼……你们,你们干什么做出这种表情……呼……埃里、埃里没有……没有死。”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五章 我说的是“爱”
“我们知道,普瓦洛。”弗莱德走过去安抚我们神志不清的朋友,“埃里不会死的,永远都不会,她是最美的紫罗兰,永远盛开在我们的心中……”
“呸……”普瓦洛一把将沉痛的弗莱德推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埃里……我的埃里……没有……没有死,真的……”
我无法为死者考虑更多的事情,现在,如何拯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普瓦洛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朋友,我们不想因此再失去另外一个。
“普瓦洛,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缓缓地对他说,“我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既然它已经发生了,我希望我们能和你站在一起,共同分担你的痛苦和悲伤。”
“发生……发生个屁啊!”普瓦洛筋疲力尽地说了句粗话,这正是他神志不清的象征。他从来都以优雅的学者自居,将粗鲁当作一项极大的罪恶来看待。
“看着我,看着……呼……我的眼睛!”他摇晃着我的肩膀,将脑袋凑到我跟前,圆睁着双目,“这双眼睛清晰、明亮、充满智慧。这是一个失去了神志的疯子会有的眼神吗?”他的眼神污浊混沌,目光涣散,正是一个失去了神志的——我真不想用这个词汇来描述我的朋友——疯子应该有的眼神。还好,他的疯发得恰倒好处,并没有让他想到类似“殉情”、“陪葬”的糟糕念头。如果唯有这样能够保护他的生命的话,我们不介意让他的后半生都生活在谎言之中。
我们都同情地看着他。他每望向一个人,那个人都善良地对他摇头表示否定。可是,我们的表情出卖了我们。那又怎么样呢?谁能指望一个疯子看出我们善意的谎言呢?
“我不跟你们这群白痴说了。”终于,普瓦洛放弃了他的尝试。他似乎感到清醒点了,转身又向埃里奥特的病房跑去,“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尤其是你,弗莱德。要是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快一点过来!”
巨大的悲伤涌起在我的心头:看不到自己挚爱的尸体居然会让别人后悔一辈子,看来普瓦洛的精神比刚才还要混乱。他或许已经永远没有机会恢复成一个正常人了吧。
从朋友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们同样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此时确实应该到埃里奥特那里去。年轻的黑暗精灵已经失去了她的亲人,我们是她仅存的朋友。我们有义务处理她死后的事务。
不知道黑暗精灵是如何处理他们亡者的遗体的。火烧?我不喜欢,那对埃里来说太残忍了。一想到她美丽的身躯将在烈火中渐渐变成焦土灰烬,就让我悲从中来。我们或许不能挽救她的生命,但我希望起码能够保留她在世间美丽的容颜,让她的美持续得越久越好。
土葬?不,埃里是从地下叛逃的黑暗精灵,她的幸福不在地下,而在地上,在那些阳光明媚铺满花朵的地方。对,鲜花,只有鲜花最茂盛的地方才应该是她永恒的归宿。
我叫过一个侍卫,命令他尽快准备一只木筏,在上面堆满象征着永远纯洁美好的百合花,就停放在城外的护城河旁。虽然很不忍心,但埃里奥特的尸身还是尽快处理的好。深秋的天气尽管并不十分炎热,但尸首如果停放得久了还是会变质的……
我们找出军中的礼服穿戴整齐,并在左胸口处别上一支洁白的花朵。红焰将一滴朱红的药水滴在自己右眼的眼角,那药水瞬间融入皮肤,变成了一滴擦拭不去的血色泪痕——这是精灵族的族人表达对朋友的故去的哀伤的最庄重的礼仪。
一切准备完毕,我们手捧鲜花,向埃里奥特的病房走去。沉痛的心情就像是锋利的刀片,让我们心痛如绞。我们要去送别我们美丽的朋友,一个我们永远不愿失去的人。我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面对失去了生机和呼吸的埃里奥特。在我内心深处,只希望这条道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得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可这条路今天忽然变得那么短,短得让我们都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绪。
站在病房门口,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由谁迈出这沉重的第一步。忽然,没有任何疑义的,我们将目光投向了弗莱德。是的,只有他,我高尚的朋友。只有他才有资格代表我们每一个人。
尽管慌张,尽管悲切,但我的挚友在这个时刻还是拿出了他的责任感。他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不协调,呼吸短促,听上去就像是一个濒死的病人。就在片刻之前,他沉着果断地制止了两个壮汉之间的搏斗,但现在,虚弱的汗水爬满他的额头。他伸出了右手,搭在厚重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
“……她很走运,心脏没有受伤,只是肺部轻微受损,又有几条静脉血管破裂,失血过多。她之所以昏迷不醒,主要原因是伤口过大并且持续感染,只是这里的医生无法弄清她的伤势,不敢确诊才会延误了那么久。幸亏我曾经研读过有关各个种族生理构造的相关医学典籍,现在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需要时间恢复。其实人类和黑暗精灵的身体构造差别并不是很大,只是在皮下组织、骨骼和体内微循环系统存在可以理解的差异……”
平和冷静的声音穿过推开的门缝,在我们的耳朵间传递着,我从后面看见弗莱德全身忽地一震,而后一动不动地僵直在那里。我看不见他的面色和表情,但他似乎确实很激动,以至于一层深红的色晕直漫过了他后颈。
那声音、那语调、那用深奥复杂的术语形容人体的语态和句式,无不让我们这些正站在门口的人惊讶无比。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的不可能发生。随着那道木门的缓缓开启,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现实,但我的思维却似乎还没有扭转过来,怎么也不能相信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正坐在病床前细心并冷静地给普瓦洛上医学常识课的,正是善神达瑞摩斯的虔诚信徒、军中至善和至美的化身、有着“尊严的神容”美名的僧侣、我们的良友、弗莱德思慕的唯一女性、现在应当远在不知何处的罗斯托克联合王国教区圣女:米莉娅巴特斯菲亚,。
听到门板转动发出的吱呀声,米莉娅转过头来,她看见的是弗莱德因为激动而不知所措的模样。瞬间,一层水雾弥漫在她的眼前,交织着思念、坚定、甜蜜和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让人感受到她此时复杂的心情。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和弗莱德深情地对望着,眼中完全忽略了我们的存在。我站在弗莱德的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次深呼吸就打碎了这个来的太突然的美梦,将眼前这个糅合了神祉的庄严和人间美貌的女子在我们的眼前吹散,让我的朋友再一次堕入永恒思慕的地狱中。
“您……来了……”半晌,弗莱德才说出这几句话。这真是情侣间最糟糕的问候,却又是他表达真挚情感的唯一方式。他的声音空虚朦胧,就好像此刻还未曾清醒。
“我,来了!”米莉娅用力点了点头,她依旧是那付冷静高傲的圣洁模样,可两道泪痕已经滑过她的两腮。
他们俩缓慢地走近,弗莱德颤抖地捧起米莉娅伸出的右手,轻轻亲吻了她的手背,然后又轻轻地将它放下。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于他们俩来说似乎十分艰难,以至于似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他们的指尖从对方的手中拿出。在奇妙的沉默中,他们的眼神交织着,代替语言表达着他们最真实的自己。
忽然,弗莱德伸出双手抢上前去,将米莉娅用力地抱在怀里。他抱得是那么紧,几乎要把米莉娅融化到自己的血肉里、骨骼中。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感让米莉娅一声惊呼,而后就自然地回应:她的头紧贴着弗莱德的胸脯,微微闭着双眼,美玉般洁白无瑕的手臂从宽大的袍子中伸出,紧紧搂住爱人的脊背。
“我以为我选择了坚定的信仰,我以为我真的抛弃了对您的情感,我以为已经将生命完全奉献给了至善的神明,不能再有任何人能分享它……”米莉娅轻声说着,仿佛是在梦中的呓语,温柔甜美,似乎是带着某种灵魂的力量。
“我欺骗了我的心,可我无法欺骗神明。在接受圣女指派前做最后一次祈祷时,我失去了神的回应。您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空虚,我就像一个落水者,在湍急的河流中无助地挣扎,却什么也抓不住。我被我的信仰遗弃了。”
“在恐惧和慌乱的时候,我想起了您,您的面容,您的手臂,您的微笑和战斗时的英姿。然后,我得到了安宁,神再次回应了我的声音。只有在思念您的时候我的祷告才有回应,唯有和您在一起神才肯定我的信仰和忠诚。我知道,我的祷告将不再只代表我自己的信仰,还必须包含着您的声音。神拨去了我眼前的迷雾,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灵魂。我必须对自己诚实,我对您的爱胜于对信仰的虔诚。陪伴在您身边比侍奉于神座前更让我感到幸福……”
“我……爱您,再也不愿……离开您……”
弗莱德似乎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他两眼通红,含着晶莹的泪光捧起米莉娅的脸,用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奇怪的语调回答道:
“我发誓,我愿永远忠诚于您的生命和爱情,绝不离开您,也绝不让您离开我。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一息尚存,我的心就随您一同跳动。”
当他们的嘴唇紧贴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个吻,它并不像小说中骑士和贵妇、王子和公主在后花园、森林深处或是阳台上发生的浪漫情事那么深情热烈,但那所蕴涵的感情却只会比那更深长、更感人。
即便是一个吻,弗莱德表达得也依旧是那么含蓄节制。他只是在米莉娅的唇边轻轻碰了碰,并没有作出更多亲密的表示。但这已经足以震撼我们的眼球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我正直得过分、甚至有些迂腐的朋友会在众人面前如此直露地表现自己的爱恋。在铁血战场上不曾分毫动摇过的弗莱德,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需要多么炽烈的情感才会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我祝福他,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深深地祝福他。弗莱德得到了一份值得永远珍惜的美好爱情,而他此刻的失态恰恰说明了这这爱情的珍贵和重要。
我此生头一回对所谓的“神明”产生了好感,在那些拙劣的骑士小说中,他们似乎一向都是拆散彼此相爱的幸福情侣的罪魁祸首,从没像这一次表现得那么富有人情味。在那么很短的刹那间,我甚至动摇了自己对财神席勒姆多亚的偏爱——当然,只是在很短的刹那间。
忽然,他们似乎刚刚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忙松开相互紧拥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米莉娅一向的沉着冷静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慌张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了自己长袍的下摆,打了一个趔趄。弗莱德见状又慌忙抢上来扶住她,却又顺势把她搂在自己的肩头。米莉娅的表情越发尴尬起来,轻轻挣脱了弗莱德的怀抱,红着面孔低下头去。弗莱德则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会看看我们,一会看看米莉娅,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气氛很古怪,我们相互对望着,用目光提醒别人尽快想办法打破僵局,扭转这尴尬的场面。可是米莉娅的出现和弗莱德超出我们想象的大胆举动接连挑战着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让我们的头脑一片空白。我们对这谁也没能预料到的情况没有丝毫的准备,只能在这莫名的尴尬局面下发窘。
我觉得在现在的情形中,如果我说出类似“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请继续”这种欲盖弥彰的话,恐怕只会让气氛更糟糕。
“米莉娅,埃里如果醒了,我应该怎么办?”因为爱侣得救而恢复理智的普瓦洛展现了他思维敏捷的一面,在这个情况下或许只有这个话题才能引导我们走出刚才的尴尬情绪。不过从这个问题中我们也可以看得出他的脑筋还不是很好用,如果埃里奥特醒了,连白痴都知道这表示她的伤势好转了,问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似乎有些蠢。
“啊……那个……给她吃些流质的食物恢复体力,不要太热或太凉,不可以吃太多,然后呢……恩……保持通风和伤口的干燥,如果伤口迸裂就涂我给你的药水,防止伤口再次感染。要是她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退烧,那就喊我来……总之……总之……总之……”米莉娅满面绯红,语无伦次地说。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头始终都没有抬起来。说到最后,似乎连她自己也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总之”了半天,也没“总之”出更多的内容。
“总之,你要好好地照顾她。”看到爱人窘迫的模样,弗莱德连忙补充了一句普遍真理。
“啊,对,总之你要好好地照顾她……”米莉娅羞怯地回望了弗莱德一眼,表示着她的谢意。
“好的,谢谢你,米莉娅。”普瓦洛微笑着回答。此时的亡灵术士虽然形销骨立,满脸的胡茬,但因为得到埃里奥特性命无忧的消息,精神状态远比前几天要好得多,疲惫的双眼间有了生命的神采,我们熟悉的那轻佻油滑的笑容也重新浮上了他的面庞。
“咦?你们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这时候,他才发现我们穿戴得过于正式了,插在领口的白色花朵看上去也格外的让人不舒服。他的语气可并不像刚才对待米莉娅那么友善,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暴露出来。
“……啊,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听说埃里奥特……好转了,所以穿得正式一点,过来庆祝……是这个样子的,对不对?”我慌忙掩饰着,罗迪克和达克拉他们纷纷点头赞同。
“这花是……”普瓦洛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我们。
“这是我们表示祝贺的鲜花啊!这不是很明显吗?”我的头脑渐渐清楚起来,从容不迫地应付着眼前的困境,忙不迭地把花从领口上解下来,轻轻放在病榻旁的茶几上。自然,那些反应迟钝的家伙沾了我的光,也随着照做了。
“红焰,你的脸上是怎么搞得?”随着神智一同恢复的,还有普瓦洛细致的观察力。神明宽恕我,看着他现在这么纠缠不休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让他一直因为悲痛那么疯癫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因为……”
“是因为红焰听说埃里的病情好转,心情激动,所以在穿衣服的时候被……扣子,对,扣子,划伤了。”看到红焰瞠目结舌的模样,凯尔茜及时的替他解了围。
“真的?”普瓦洛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真的!”红焰努力挤出自己最诚实的表情,用力地点着头。
这一切本该平静地过去,可是忽然之间,一个忠诚严肃的声音不合时机地响起。
“报告长官,您要的木筏和百合花都已经准备好了,葬礼随时都可以进行。啊,尸体就在这里吗?”
“木筏?百合花?葬礼?尸体……”普瓦洛恶狠狠地看向我们,他的目光并不比一只恶狼友善多少,他问那个选错了时间闯进来的侍卫:“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基德中校,先生。中校说,虽然天气不算太热,但尸体还是尽早处理的好,免得腐烂发臭。对于埃里奥特小姐的死,我们都很伤心,请您节哀,乔纳斯先生。”该死的,我怎么找了个只长了嘴巴没有长眼睛的家伙当我的侍卫,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埃里奥特的胸口还在因呼吸不停起伏呢。
“我能够解释的,普瓦洛,相信我。你把笤帚放下,对放下,哎,你怎么又把刀拿起来了,你还是拿笤帚吧……救命啊……”我从错愕的侍卫身边迅速地闪过,错身间,我努力做出气愤的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把这小子这个月的津贴当作我的医疗费吧。
第十卷:歧路 第八十六章 婚礼
“救命啊……”我拿出曾经经过艰苦锻炼的强健体魄奋力奔逃着,身后是笨拙地挥舞着战刀的亡灵术士普瓦洛。
“站住,让我砍死你吧。”
笑话,这种有得赔没得赚的蠢事我怎么会做。
“前面的人都让开,否则我扣你们下个月的津贴!”处在食物链中段的我丝毫不理睬普瓦洛的威胁,转而威胁起挡住了我去路的巡逻兵。身为军团后勤长官的威严此时完全地体现出来了,那些士兵像躲避瘟疫一样为我腾出了逃逸的道路。我跑得比刚才更快了。
“我就不信追不上你了!”说着,普瓦洛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将手中沉重的长刀扔在地上,大声高呼着熟悉的咒语。一道意味着加速魔法的神奇光芒附着在他的身上,他倏地提高了速度,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啊,你这个没有运动精神的家伙!”我唾骂着。
“我是高雅的贤者,不是拉车的牲口。”他反唇相讥。
军人的自尊心和荣誉感刺激了我,我顺手撕开了自己的礼服扣子,把厚重的外套和紧绷的衬衫随手抛出,赤裸着上身欢跃地奔跑。我如此放纵的发泄并非是因为真的害怕普瓦洛玩笑般的威胁,实在是我的心被战争带来的沉痛压抑了太久,而今天接连到来的巨大快乐又让我太过幸福。被苦恼和恐惧压迫了太久的心情几乎已经忘却了幸福的感觉,仿佛必须通过疲惫我的肉体才能让我感到快乐。
我们肆无忌惮,欢叫着跑出城。在空旷无人的平原上,我们不再是受人景仰的术士和让人畏惧的军官,只是两个童心未泯的青年,两个追逐着欢乐的、张扬而真诚的生命。
看着普瓦洛的步步逼近,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经历战场的残酷,第一次杀人,我的第一个生意上的伙伴刚刚死在我的面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导师拯救了我的生命,带我脱离险境。那时的我只是一个连血都没大见过的战地新兵,而普瓦洛则是一个只会一种法术的拙劣法师。是残酷的战争让我们相遇,并把我们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
而现在呢?我已经习惯了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死亡,死在我手中的同类多得不可计数。在战场上,我失去了那么多的伙伴和朋友,这让我倍加珍惜随时有可能被生死阻隔的友谊。而普瓦洛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自卑的少年,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更找到了自己爱情的归宿。
即便仅仅过去了三年多的时光,可我们已经有资格回过头去看着自己走过的道路,对我们自己说一句:我们曾经那么年轻。
普瓦洛此时已经与我并驾齐驱,他应该想到了和我相同的事情,不再大声地叫嚷,只是默默地陪我并肩奔跑。他银色的头发迎风飘荡着,让我觉得难以言述的安宁。
不知跑了多久,当查美拉镇的城墙在我们眼中变成一团细小的阴影,我们筋疲力尽,躺倒在草地上。
枯黄的草叶划过我裸露的后背,痒痒的,很舒服。我摘下一片草叶含在嘴里,一阵泥土的清香气息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骨与骨之间关节的缝隙里透出强烈的酸痛,让我感觉到阵阵幸福的疲惫。
普瓦洛顾不上自己精致的长袍会被弄脏,同样放肆地横躺在地上。我们头顶着头,仰望着晴朗的天空。
天上没有云,晴朗得就像我们现在的心情……
“杰夫……”
“什么?”
“我要结婚。”
“你说什么?”我不顾全身的酸痛,惊讶地坐起身来。
“等埃里的伤一好,我就要向她求婚。如果她这一次不答应,我就继续求下去,直到她答应为止。我真蠢,直到这个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她。”
“你疯了!”我的第一反应告诉我,普瓦洛的疯病似乎还没有痊愈。普瓦洛,这个好色滥情的淫虫,现在居然真的打定主意要结婚了。尽管他前几天的表现告诉我们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但我没有想到居然那么快。
“你可要考虑清楚,真的结了婚,你是要失去许多人生乐趣的。”我不无恶意的对他说。这是他一再拒绝埃里奥特的一个主要的借口。“对于一个成年未婚的青年男子来说,保持自己的自由之身和追求更多美貌和快乐的权利,这才是最重要的。过早地将自己捆在一棵树上,会失去很多人生乐趣的。”他总是这样调侃地回答。他的这个态度让思慕他的黑暗精灵又爱又恨,而粗暴的女海盗凯尔茜则不止一次地因为这些话而要为同为女性的埃里奥特出气,咆哮着要“给这个好色的尸虫一点颜色瞧瞧”。
“那只是个借口。”普瓦洛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惭愧地说道,“逃避责任的借口。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埃里,可我不敢承认。我一直觉得自己太年轻,甚至没有办法为自己负责,更何况要为一个女人负一生的责任。我只想用更多的时间去做好准备,我希望能给埃里更多更长久的幸福,即便我的生命对她来说依然是那么短暂。”
“这么说,你还是个负责任的人喽?”在这之前,我从没将“负责”这样的评语加诸到普瓦洛身上,尤其是在男女情事方面。但现在,我相信他所说的,我相信他情感的真实和可靠。我之所以依旧用不屑地神态调侃他,完全是因为种朋友间反讽式的交流方式。
他对我的话不急不恼,继续说道:“直到她出了事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我错得那么严重。如果我不去争取,不去尝试,无论给我多少时间,我都永远不会做好负责的准备。如果我们相互之间确定是终生幸福的源泉,那就应该将这幸福更早地给予对方。”
“埃里受伤后,我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的胆怯。我想给她一生的幸福,可如果她在那时候死了,我甚至连一天的幸福都没有让她感受过。而造成这一切的,则是我的愚蠢和懦弱。”他的眼睛再次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自责。
“幸亏,杰夫,幸亏神明给了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给埃里一天的幸福和快乐。”
“至于此后的事情……我才不管呢……”
我看着躺在我面前、幸福地阖着双眼的年轻的术士,深深地为朋友的决定而高兴。
“你会是个好丈夫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很幸福。”我曾经以为在小说中出现的这些祝福的话语肉麻得近乎恶心,但在这个时候,我异常真诚地把它们说了出来,而且觉得,只有这些话才能表达我的真诚的祝福。
“那当然,我可是个了不起的术士,而且重要的是,对付女孩子,我经验丰富……”招人讨厌的自大嘴脸又爬上了他的面孔。
“收起你恶劣的嘴脸吧,你是不是个好丈夫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真正好奇的是,你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就知道你那张刻薄的嘴里准吐不出好话……对了,帮我个忙。”
“干什么。”
“拉我起来,我累得动不了了……”
“你不是一直在用魔法的吗?”
“那也要消耗体力啊,你以为我是能不停脚地跑一整天的极地野驴么?快点拉我起来,哎,你怎么走了?”
“你也不记得是谁提着刀把我追到这里的。你不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么,那就为你自己的愚行负责吧。”
“啊,你这个无情的家伙……”
……
相比起正派得有些过分的弗莱德来说,亡灵术士的确是个浪漫热情的人,这从他求婚时的表现可以得到证实。
当时,他表情严肃地走进房间,看着在米莉娅和凯尔茜悉心照料下一天天恢复健康的埃里奥特,无比坚定地说:
“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用找借口亲近我,不许你再说对我说那些肉麻的情话,不许你再时时跟着我,不许你再为我做那些危险的傻事!”
可怜的孩子被他的话吓傻了,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要受到这样伤人的惩罚。一时间她甚至忘了悲伤和哭泣,只是一言不发地愣在那里。
知道内情的凯尔茜也觉得普瓦洛做得太过分了,她背对着黑暗精灵向普瓦洛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这时候,普瓦洛忽然凭空从一团阴影中取出一个雕琢精美的盒子,双手轻轻捧到埃里奥特的面前,单膝跪地,用无比轻柔的声音说:
“是的,不许你再这样做,因为这些事情以后要让我来做。以后要让我找借口亲近你,让我对你说肉麻的情话,让我时时跟随你、保护你,让我去为你做傻事。”
“我,普瓦洛乔纳斯,于大陆公历1461年十月十五日,正式向我唯一的至爱埃里奥特小姐求婚。以永不变更的亡者之路为誓,我愿终生与埃里奥特小姐为伴,同行岁月,共度光阴,直到我的生命之柱崩溃的尽头……”
“……您……愿意……嫁给我么?”
盒子在他的手中绽开,里面是一枚精美的戒指。在秘银打造的精致戒环的顶端,托起一朵由纯净的紫色水晶雕刻而成的紫罗兰。在窗台边,那戒指仿佛吸收了整个太阳的光芒,在自己的内部炸开层层闪亮的紫色光影,一圈圈荡漾开去,犹如带有生命的真实花朵。我相信这枚戒指中肯定带着某种魔法的力量,否则不会让普瓦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五天之久才把它完成。
突如其来的幸福仿佛是不真实的梦境,让埃里奥特不能相信。她呆呆的模样持续了很久,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作出任何表示肯定或否定的姿态。就在连普瓦洛自己都相信自己的第一次求婚失败的时候,美丽的黑暗精灵忽然不顾身上的伤痛,尖叫着抱住普瓦洛,大声说着“我愿意,我愿意!”喜极而泣。
没有做作的矜持,没有羞涩的掩饰,地底精灵用她最热烈的喜悦回应着她的幸福。这单纯少女的直率表现连普瓦洛都有点不适应,只知道轻轻搂住那个刚刚承诺成为自己终生伴侣的女子,傻瓜般满足地微笑。
温馨、浪漫而又直截了当,这就是在战争的非常时期我们所能遇见的最好的爱情。它来得那么快,事先完全没有征兆。但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一对,谁又能说它是仓促和盲目的呢?
婚礼是在一个月之后举行的。
在这一个月里,克里特人“友好地”没有发起任何攻击,而我们则在巩固夺回的国土的同时,大肆筹办起普瓦洛的婚礼。尽管战争时期能够收集到的物资十分有限,但这并不能意味着婚礼前的准备事务变得简单了。邀请客人、购买物品、分配任务、演练仪式……说实话,我认为婚礼是最能考验一个人综合能力的时候,即便是如弗莱德一般在战场上算无遗策的统帅,在“婚礼”这个喜庆又普通的词汇面前也溃不成军。就连幸福的当事人、新郎官普瓦洛在操办婚礼的半个月之后也再也看不出丝毫幸福的模样。在最紧要的关头,还是两位女士挺身而出,包揽了整个婚礼的统筹调度工作。我相信,如果不是她们,这个婚礼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不能否认的是,有了她们之后,我们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命看到婚礼的结局。
“天啊,那个疯女人今天居然拉着我试了四十多套礼服,最后居然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鞋带就把一天的工作全盘否定了。只有善神手下才会有那么挑剔的偏执狂,弗莱德,我真是为你以后的幸福担心啊。”普瓦洛边揉着因为穿衣服拉伤的肩膀边说。
“恩,不要说我,今天凯尔茜为了婚礼上的仪仗队,拉着我们最好的两百名骑兵训练队列,居然把将近三十人累得晕倒了。红焰,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把她……”甚至于一向沉默稳重的弗莱德都开始抱怨了。他不顾姿态地将整个身体瘫在椅子上,尽最大的努力放松自己的四肢。
“嗨,这关我什么事?我今天把整座城都跑遍了也只把米莉娅需要的东西买齐一半,像购物清单上列的什么布列瑟农第六代水晶款腰带、百顿森新款蓝月之心钻石项链和爱萨汀尼亚限量钻石版高跟鞋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杰夫可以为我作证,我腿都跑折了。”能让善跑的精灵族疲于奔命的,或许只有女人神经质的虚荣心和不知哪位神明发明的奇特审美观吧。
“你别问我……”我捧起一大杯凉水大口灌了下去,“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询价、比较、挑选、砍价……这些活都是我干的。你听听,我嗓子都说哑了……”
……
尽管在婚礼的前一晚,我们都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但我们依然要感谢两位女士。是她们的挑剔和勤劳带给了我们的朋友一场近乎完美的难忘婚礼。
镇中的广场被临时装饰成了婚礼的场地,将近五千士卒从镇外草原上采集来的花朵几乎把这里堆满了。比起杀人,战士们看上去更喜欢这样的工作。这大概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做过的唯一一件与破坏和死亡无关,仅与建设和幸福有关的事情了。
两百轻骑兵在广场的高台前整齐地排成相对的两列,他们年轻英俊的威武面庞掩盖不住喜悦的表情。埃里奥特和普瓦洛在军中有着崇高的威望和声誉,士兵们爱戴他们不下于爱戴弗莱德这个最高指挥官。今天,他们能用这种方式为这一对新人献上一份祝福,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清澈的音乐声响起,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出现在广场左右两端。普瓦洛身披黑色漆亮魔法斗篷,里面还穿着类似贵族式样的紧身礼服。礼服上并没有过多的装饰,仅在左胸上点缀着一支交叉着玫瑰和紫罗兰的别致胸针。他的银色秀发在脑后束成一条马尾,看上去既精神又得体。这身打扮花费了米莉娅和五个裁缝整整五天的时间,虽然这个过程让亡灵术士痛苦无比,但最终的方案不得不让普瓦洛承认,从小接受高雅艺术熏陶的僧侣在审美方面确实有着高于常人的水准。
如果说普瓦洛就好象出现在广场上的一道月光,神秘、朦胧却又充满诱惑的魅力,那么埃里奥特的出现就犹如太阳般灼热闪亮。她的婚纱由她一向喜爱的紫色构成,上面点缀着许多晶莹的珠宝装饰。原谅我,我实在看不出她婚纱的质地,它们就像一团幽雅的迷雾,将刺目的光芒笼罩起来,使我们美丽的新娘看上去不那么耀眼。相信我,这件婚纱并没有让黑暗精灵看上去更美,正相反,它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主人的美貌。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觉得埃里奥特的美是属于人间、可以直视的。否则,我恐怕整个婚礼现场会乱成一片。
埃里奥特搂着红焰的臂膀缓缓向广场中间走来。从血统上来说,豪勇的游侠应该算是黑暗精灵的近亲——尽管这两个种族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融洽——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他是带领新娘入场的不二人选。
现在我们哪里还能看出这本应是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红焰温柔的看着埃里奥特,就像是一个兄长在看着他血脉相连的妹妹。当他把埃里奥特的手放入普瓦洛手中时,竟然像一个真正的兄长般忍不住掉下眼泪。
“照顾好她,否则我饶不了你!”红焰说。
当一对新人走到由两队骑兵组成的队列前时,罗迪克大声下令:“全体,举……矛!”两队英武的年轻骑士同时将手中的长矛斜刺向天空,顿时,一个闪烁着金属光芒的长廊出现在他们面前。每当他们走过两名骑士,就会有两支长矛撤向一边,直立在两旁,指向晴朗的天空。
最后两支长矛撤向两边之后,他们终于步上高台,来到了一身神官打扮的米莉娅面前。
尽管在这之前,普瓦洛一再地说:“我才不想让那个宗教狂主持我的婚礼。”但此时他的表情里只有感激和欣慰。
“神说,无论你信什么,若你能幸福,并给他人更大的幸福,那你便是我最宠爱的孩子。我将护佑你的灵魂,无论你是否求告。现在,我谨代替至高神的双眼,证实这对情侣的爱情,并祝他们永世幸福,无灾无殃。”我们第一次看见米莉娅以这样受人尊敬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依旧是一付圣洁高贵的表情,但眉眼间掩饰不住的,是为目睹朋友的幸福而产生的欢悦。
“埃里奥特,你有什么话对你的丈夫说么?”她问。
埃里奥特昂起头,用她清澈欲滴的紫色双眸望向普瓦洛——经过常年的地表生活,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可以完全放弃墨镜的保护,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之下了——坚定地说:“能够这样牵着你的手,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依旧是没有羞怯没有掩饰的真情表达,这直率又温柔的语言让人喜爱,让人尊敬。
“普瓦洛乔纳斯,你有什么话对你的妻子说么?”
“我有。”英俊的新郎转向自己的爱人,以他难得的庄重口吻说道:“你曾告诉我,在你伤心的时候想靠在我的肩头哭泣,现在,我正式地拒绝你……”
普瓦洛的话引起台下的喧然大哗,许多受黑暗精灵的美貌撩拨的青年,已经忍不住要冲出来痛揍一顿这个在紧要关头说错了话的可恶家伙。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普瓦洛继续大声把话说完。
“……我不愿让你哭泣,因为我只想看到你的笑容。依偎在我肩头的将是你美丽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