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生命的法则》》 · 孟行远 · 2026-07-25
景茹沉默片刻,唇角微露出一丝笑容:“有道理。”
我凝视她两秒,疑道:“你这个表情要表达的意思是……”“我开始相信你做公司顾问的诚意。”景茹露出笑容,“在你面前我不说多余话了,这次只是我试用一下公司新找的策划顾问。”
我恍然大悟,微感气恼地道:“原来你在耍我!”
景茹忙赔来一个绵羊式的笑容:“植顾问请别生气,这次活动其实大哥早告诉我方案的漏洞在哪里,只是……只是他说我太笨,我一时气愤,才想出这法子在贵脑上测试一下,看世间是不是真有他认为的那种程度的聪明。结果……”我哂道:“结果发觉其实也一般,大家彼此彼此,然后令兄在茹姐那丰满而美丽的胸腔内的位置更加高远,是吗?”
景茹一呆,旋即脸上大红起来,嗔道:“你胡说什么!”
我亦是一怔,险些跳离椅子撞墙。我究竟在说什么乱七八糟?
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只是一点赞美和公正的描述罢了,茹姐请不要大惊小怪。如果没其它事,我先走了。”
景茹醒过神来,上下打量我两遍,道:“你今天很奇怪哩,像是精神焕发,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呻吟一声,捧头道:“精神焕发?我现在怎么也不适合用这词语来形容罢?小弟正为前所未有的私事烦心到要自杀的地步,大感人生无望和黑暗,茹姐不要拿我取笑了。”
“真有吗?”景茹怀疑道,“但你看起来不像在烦恼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努力压制负面情绪的缘故,换了个人遇到我这种事,早崩溃了。”
景茹兴趣大起,倾前问:“什么事让你这么……这么烦恼?”
我也倾前,低声说了两个字:“秘密。”旋笑了起来,“想不到一向冷若冰霜的茹姐也会对别人私事感兴趣,真是天大的改变——有男友了吗?”
景茹换上冷漠的表情:“算了,工作时间不谈私事,你可以走了。”旋再看看我,自对点头,“怎看怎觉得精神好得要爆发的样子。”我作个气死的神情,这才离开。
她确是有了巨大的变化,以前纯粹的商业女强人,现在开始有了丰富的个性表情。彼此的关系非常奇怪,从心理上我完全没有把她真当“姐姐”那么尊敬,只将之看作一个年龄略大的一般朋友,但因着彼此间发生过的事,我们间的言行又可以比常规朋友更亲近一些,而不带一点暧昧。
不过……说到言行,我不禁又想起之前那句带了荤味儿的玩笑话。在和真如有事前我绝不会对任何一个异性朋友开这样的玩笑,但刚才却发生了。
真是想不透的怪异。
回到工作室还未坐下,莫风逸迎上来道:“搬迁的事由我全权负责,那边的老板是我爸的客户,我去的话,应该会更好些。”
我点点头:“好。”事实上这事我早全交给他,正如他将和远天的接触全交给我一样,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擅长点和优势点,合作更默契和愉快。
“还有件事,仁进刚才打来电话,说是有事找你,但你的手机又不通,只好打到我这里。”莫风逸露出少许怪异神色,“好像跟洛明曦有关的。”
我脑内某根神经一动。
我曾拜托他查找环路高科老总高仁义的秘密资料,以帮洛明曦彻底摆脱其“魔爪”,事隔一个多月,难道他终于有消息了?
想到这里,不由想起托付给莫风逸的洛明曦,忍不住关心两句:“这事一会儿我会去处理,不过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明曦了,她怎么样最近?”
莫风逸耸耸肩:“还不是老样子,一个人性格定了形,哪能这么快就变化?不过她本身有坚强的潜质,迟早会完全适应社会的,你不用担心。”
以我的猜想,洛明曦这样的美人儿,是被高仁义买来储为后用的。在很多商业环境里,美人儿的作用比金钱更有效,以高仁义的城府和手段,储备个把“美女军团”来为其商战效力,是正常的事情。他要这么做我管不着,但按我的设想,只要能找到他这方面的证据,就可以用之威胁他,从此脱离明曦的生活环境。
不过乃弟高仁文对洛明曦一片痴心,怕就不是这样能解决。这属于私人感情问题,我从道义上也感觉难以插手。
到水逸轩张仁进的办公室内时他第一句话就是:“希望你没有认为水逸轩的办事效率变低了。”我失笑道:“那怎么会?这样认为等于认为我自己没有办事能力,我是这样自贬的人吗?”
张仁进笑了笑,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高约二十厘米的一个纸盒,面积与普通打印纸等似。
我吓了一跳:“这么多?”
他莞尔一笑,打开盒子,露出一个大相册:“有近七成是照片,剩下的才是查到的资料。不过由于我们在暗面的探查能力有限,也只能查到这些了。”
所谓“暗面”即指黑道,要探查高仁义的非法手段,只有通过这样的渠道才有效。我点头表示明白,将相册拿过来,正要翻开,张仁进伸手虚按:“要有心理准备哦,这里面很有些照片是颇具刺激性的。”我不由笑出来:“最有刺激性的事情我刚经历过,所以现在心理完全不需要准备。”
他唇角微露笑意:“不要轻视我这些珍贵照片,就算经历了生死,也未必能承受得了它们。”
我大讶道:“如果你是要勾起我的好奇心,那么恭喜你成功了——真有这么恐怖?”
张仁进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助理不得让人进来后又关上门,这才坐回原位,作个“请”的手势。
我被他的神情动作影响得微感紧张,翻开第一页,入目的照片刹时将我击呆。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二章 在握胜券
所有照片都可以从画面晃动的幅度和拍摄的角度看出是偷拍,而且拍的人显然是个人高手,每一张照片都有实质性的内容。
第一张是二男一女,年约二十的妙龄女子被两个男人扭着正向一间屋子走去,前者的挣扎和后者的粗暴都可以从照片中感觉出来。
第二张变为只有一男一女,女子正是第一张那位,正被男人狠狠一拳揍在小腹,她原本清丽的面容亦因此而扭曲,痛苦万状。这一张拍摄镜头拉得较近,但女子面部仍显有些模糊,能看出是用长镜头远距离拍的。。
第三张仍是那女子,但已然被剥得赤裸,双手被反绑在纤腰后,整个人被扔得仰躺在地上,丰胸瘦腹处均有被鞭打过的痕迹。一个男人正一踹在她大腿侧,痛得她蜷曲起来。
第四张镜头拉出屋子外,从窗口可以看到屋内的隐约情景,把整间屋子的外景拍摄出来。
这四张照片全是从远处偷拍,内容并不清晰,但已足以让任何有良心的人热血沸腾。
在这人权的世界,竟仍有这样的事情!
看完第一页四张照片,我抬头看看张仁进,后者打个“继续看”的手势。
第二页开始是地理位置图,由小渐大,共约二十张照片,将发生恶劣行为的这处场所所在位置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甚至包括路线和标示牌,可以看出拍摄者为此颇用了一番心思。
那是一处位于偏僻乡村的院落式所在,整个地方约有十来亩大小,由于靠着丘陵,地形复杂而人烟稀少,可以想到被困在其中的人,尤其是年轻而无知的女子,要想逃出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院落外围还有高达四米的围墙和简易的防逃措施,以及不时出现的巡逻者,样子吊儿郎当的人居多,想来是高仁义从当地的流氓中找来帮手的。
“这地方的详细资料在下面资料袋的第二份档案中,呆会儿你可以细看一下。”张仁进解说道。
我一语不发地逐页翻着,到了第八页,四张年轻男人的脸的特写出现。张仁进继续解释:“这些人是我派去的朋友通过种种手法收买的内部人员,后面的资料有不少是他们提供的。为了避免单个人能搜集到的资料过于片面,我朋友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分别把这四个人收买下来。”
我颇感奇怪:“按料高仁义对这些人该有防范措施,哪能这么轻易在被收买?”他微微一笑:“主要是方法使用的问题。这地方非常偏僻,当地人都只知道那是一个纸箱厂,并不了解情况。我朋友因此把在那里巡罗的所有人全拍了特写,到当地镇上去打听其资料,找到其中四个特别容易收买的,用种种心理攻势,才拿下了他们,并且保证如果将来这里的事泄露出去,他会帮他们洗脱罪名,这才得到这四个人的全力协助。”
我点点头。张仁进的稳重要超过我,既是他找的朋友,便一定有足够能力做好这事,背景上我完全不用担心。
下一页开始是四个容貌身段完全不逊色于在屋内跟着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学习各种经验,其中有几张甚至还包括“性”的教育,从照片上妇人对着投影仪上的男性性器官解释的姿态,可以猜出她教授的内容是什么。
此后是约摸八十张各种各样的资料,出现了至少六个不同的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最小的一个年龄绝未超过十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左右,内容则是她们日常的生活和在隐藏工厂内的活动。
尽管明知自己该对这种事表示道义的谴责,但我仍看得心跳剧增。高仁义所安排的这些学习和训练,大多是用各种技巧来讨好男人,只有对其中一个特别突出、貌美度差仿洛明曦的女孩有侦查方面的训练。可以想到这些女孩将来出去要做的事便是为他讨好各界“伙伴”,寻求生意上的发展和方便。
“这些是仍在训练的,还有至少超过十位已经‘出师’的女孩照片,由于时间问题,只拍了她们的普通照片——其中就包括了你那位洛明曦。她们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全是孤女,或者是再拒不到双亲的失踪少女和拐卖少女,就算这地方被公安破掉,她们也属于没有黑人。”张仁进再次解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进一步调查。”
我看完整个相册,想到一个问题。
高仁义本身绝对智慧超凡,但只看这些照片便知用在了歪处。用歪门邪道并非没有好处,但若只靠这种方式来达到目的,他绝对不可能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的景思明的对手,前次环路高科竟被逼得不得不和远天合作,便是明证。
沉吟片刻,我道:“但这上面完全没有直接和高仁义牵涉相关。”
张仁进点头道:“我也想过这问题。高仁义在这方面做得特别好,他本人从来不到那里去。我朋友问起那地方的老板是谁,那四个人异口同声地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却完全不认为高仁义是谁,可知在这方面高仁义很谨慎,所以要拍到直接有用的资料很难。不过现在你要做的事,我认为不需要这种程度的资料也可以完成。”
我思索片刻,道:“你说得很对,这件事这些资料够了,如果真有直接资料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这样罢,这些资料你留一份复件作备份,剩下的给我拿去处理。”张仁进将盒子推了过来:“早做好备份了,而且还是两份,我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剩下的还需要我帮手吗?”我露出笑容:“你已经帮了我非常大的忙了。”
带着盒子回到工作室,莫风逸仍在,附带的还多了他的悦儿,后者对我的盒子露出好奇神色,我忙将之先行放好,才道:“我要请三四天假,因为房子的事差不多了,就不来工作室了。”莫风逸露出理解的神色,道:“最好一并把你的感情问题解决掉,处理不好的话,它会影响你正常的生活的。”
我想起今天已经给竹若打过六次电话,但她一次都没接,心不由悬了起来。
她不会想不开罢?
但这又不似她的风格,乐观和开朗的性格,应该不会被这种事打击下去的。
天黑前真如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去她家,其小心翼翼的口吻和缓慢的语速完全回复到她变化前的境界。听着她期待的语气,我答应下来。
我对竹若的感情,绝对要比对真如更强烈,但若说这世上有谁的要求是我最不能拒绝的,除了父母外,就是真如。那是种揉和了彼此过去种种经历后的复杂感情,有着特殊性,完全不像我和竹若间的感情那么单纯。
如常的晚饭后真如和我在阳台小憩,她很小心地问:“竹若……还不肯理你吗?”
我笑了笑,道:“小傻瓜,这个你不用担心。”
她神情稍显抑郁:“可是……这件事总是我不对……”我探手过去轻按住她掌背,截断道:“不准这样说。承担责任是好事,但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担到自己肩上。你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如果真要说不对,唯一不对的人就是你小姨。放心吧,竹若会想通的;如果她真的想不通的话,那就说明我们之间没有缘份。”
真如明显地一震,失声道:“轩……你……”
我叹了口气,轻轻道:“我是真的很不想把这件事纳入咱们感情归属的考虑因素,但事实上我的良心和道义感都一直在提醒我,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我需要负责。如果不是因为你喜欢我,你小姨又怎么会做下这种事呢?”
真如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看出她欲语还休的内容,哑然一笑,握紧她手:“看来‘傻瓜’这个绰号得成为你的终身代号,有人会像你一样时刻想着帮情敌考虑和说话吗?”真如愣了愣,脸颊红起来,微垂下头,半晌终吐出一句:“明天我去找竹若好吗?”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三章 星夜之奔
善良有时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竹若、真如,都是善良的人,尽管处事方法不同。我们谁都不愿用极端和丑恶的方式去伤害另一个人,这直接让我犹豫不决,让真如既和竹若竞争又情不自禁地想帮助她,让竹若尽管被事实伤害也没有谴责我和真如。
如果能摒却一时的善良,暂充恶人,问题的解决便简单得多。
我甚至想过,如果两女中任何一人骂了另者,尽管是这么细小的粗鲁,也会立刻帮我决定下选择的对象。我们间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千钧一发”的紧张程度。
然而发生了我和真如的这件事后,我却退缩下来,宁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愿意靠它来做什么。我的懦弱在此显露无遗,这一点我早已思考清楚,却不知道有什么有效和柔和的方法可以弥补这个缺点。
现在更体现出我懦弱的事情发生了。我对真如说如果竹若不能明理地想通这件事,我就和她分手,正是因为潜意识不敢主动藉这事结束复杂的三角关系、只想静待事情发展,让一切自然而然地结束。这样我要付出的努力便大大减少,心理上会有多多少少的安慰。
离开竹若不是我的错,是别人的错——这种想法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那可减轻我的失责感。
但转念想时,我开始恨不得把心剜出来,彻底地清洗一遍。
我真他妈的卑鄙!
深夜,我独坐窗前,交握的双手用力得指节都发白,浑身的力气都似要用尽般。
黯淡的灯光下,窗前桌上的镜子内反映出我的脸,眼神平静得惊人,面部肌肉甚至连动也没动过,和手上的用力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机铃声响起。
我长吐出口气,看看桌上的手机,液晶屏上显示出来电者的名字,顿时一震。
竹若。
“竹若?”接通后我轻声发问。
那头半晌不语,良久方说道:“我要回家了。”
我一愣,问:“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着明显是做作出来的平板:“你知道的。”
我不由一滞,片刻后才道:“快开学了,你早点儿回来。”
竹若轻轻道:“我不回来了。”
体内一股热血猛地爆发起来,我跳起身道:“为什么!”
那头仍是语声细微:“你知道的。”
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她所受的伤痛尽显无遗。热血直冲上头,我大掌一动,手机已然合上挂断。
下刻我已越窗而出,攀着屋檐翻出别墅,箭矢般猛奔而出。
只有点点星光的夜空下,我尽力奔跑,循着记忆中的路途奔驰。体力在剧烈在消耗,但发热的头颅内已没有注意这一点的精神。
这刻我只知道,我绝不能任竹若是因为伤心而离开。
汗水溪流般流下,喘息已完全抑制不住地现身出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疯狂的举动,那次为了真如,我一口气高速奔跑了数十里路,人生第一次因为体力消耗过大而累倒。
这一次则是为了竹若。她们无论谁都不是我可以轻易放下的女孩儿。
由二环路近一环路的位置奔跑到达学校时,我感觉连牙齿都在打颤。浑身不可抑制地肌肉抽搐着,甚至连眼角的腺体都似要不受我控制,释放泪水出来。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若不立刻对竹若当面说清一切,生不如死。
从围栏翻入学校,再到竹若所在公寓楼下,我完全不顾体力殆尽,颤着手攀上二楼,刚翻到阳台上,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向内落下,“扑”地摔在地上。喉间既干又辣,迫我忍不住连咳出声。
“哪个?”屋内传出受惊的女声。我强拖着疲累欲死的身体毫无顾忌地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跌入室内,惊起内里一片尖叫声时,我已打开正门到走廊上。
动静由近及远地响起。
我勉强辩别方向,艰难地扒着墙壁爬上三楼,接着转到竹若所在的四楼,摸到她的寝室门口时,再坚持不住,猛地摔到门上,接着萎倒下去。
耳旁勉强听见楼下声音越来越大,似是保安听见动静冲了上来。
同时身边的门被打了开来,一束灯光映到我脸上,接着有惊叫响起,然后被强行嘎断。
接着神志陷入迷糊,天地昏暗下来,我再看不见、听不见任何东西。
我是被人轻拍着脸颊醒来的,耳畔首先听到强抑着的哭泣声和慌乱的低呼声:“植渝轩……你快……快醒过来呀……”我勉强睁开眼,才发觉眼前仍是漆黑如墨,欲待抬手时,才知身体痛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若若……他好像醒了……你看,睁眼了呢……”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压得很低,似怕别人听到。
手电的灯光亮起,射到我脸上,强烈的光线迫得我不得不闭上眼,呻吟出来。
“渝轩!”竹若熟悉的惊喜呼声响起,我还没能应一声,已然被她抱住。旁边的女声慌忙道:“别这么大声,被保安听到就糟了。”
只听到这儿,另一股疲累袭上脑际,我放松神经,彻底陷入睡眠中去。
只要她没有离开,我就放心了。
再醒来时已是青天白日,我发觉自己睡在床上,鼻内有熟悉而温馨、却说不出什么类型的的香味。
这是竹若的床。
不消谁告诉我,只要闻到这香味,竹若的身影便跃然脑内。
周围有轻细的悄语声。
“……从没见人累成这样的,他做了什么?”
一个轻慢的声音道:“不知道,不过你可别问他,说不定是秘密呢。”
我听出这轻慢的声音是来自竹若的好友江芋南,勉强睁眼从学校那特制的、高达两米左右的床上向下一望。只见三个女生围着一张小圆桌坐着,其中一个垂首沉默的正是竹若,另一个是江芋南,还有一个则是竹若另一室友。
我辛苦地翻了翻身。身体像被抽干了般没有半点力气,虚得似可飘上天去。翻动间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下面三个女孩儿一起抬头来看,四双眼睛打个对眼。
下刻江芋南站起身来,拉着竹若另一个室友道:“快中午了,咱们去打饭吧。”那室友识趣地应声,随她拿了饭盒离开。
只剩下我和竹若的寝室内显出异样的气氛。
我勉强笑笑:“你……把我抬上来的吗?”床离地高近两米,要把我这超过一百二十斤的身体抬上来,确有些难度。竹若只轻轻应了声:“嗯。”起身拿杯子倒了水,递上来,却不说话。
我心知要打破僵局,必要使非常手段,探手去接杯子时使出身体余力,整个儿不露痕迹地横移了十来厘米,诈作重心不稳,摔向床下。
果然竹若惊呼着扑到结结实实摔到床下的我身侧,惊慌地道:“你……你怎么样了?!”
我心内好笑,这点高度对于身体饱受锤炼的我来说,就算不用任何巧劲摔下,也是毫无损伤,何况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我还使了点巧力卸去身体承受的冲力。表面上当然痛苦地捂着腰呻吟:“腰……腰断了……”信以为真的竹若慌着要拨打急救电话,顿时轮到我吓一跳,忙奋起恢复不多的力气接住她:“没事没……事!”竹若定眼看我片刻,醒悟过来:“原来你骗我的!”小嘴已嘟了起来,甩脱我的手后退开来。
就算我是骗她这时也不能承认,我苦笑道:“欧阳小姐认为一个连续狂奔了几十公里,一心只为来见你一面的可怜小子在现在的情况下,还有精神骗人吗?”
竹若嘟起的嘴唇缓和下来,一时没有言语,半晌始幽幽道:“你干嘛要这样呢?”
我沉默片刻,方道:“因为你想见我,我更想见你。”
如果不是想要见我,她完全没有必要在离开前给我电话,而且留下了半个夜晚那么长的时间来让我找她。
竹若再不说话,近前来扶我起身,坐到椅子上,转身似欲走开,突地扭转纤腰,扑到我肩头,嘤嘤地哭出声来。
一时心内无数情绪涌动,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探手将她抱个结实。
哭声顿时加大。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四章 迟来决定
“你知道我有多矛盾吗?”竹若幽幽地说。
哭过之后的她原本水灵的大眼睛透出让人无法抗拒的忧伤之意,惹人怜爱之极。我对坐于她面前的椅子上,心里难受得要命,却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很想坚持你的爱情准则,并且把它变成我的——遇到值得付出和收获的爱情时主动争取,绝不退缩……我一直这么做着,想成为最适合你的新娘,永不放弃,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和阻碍都不退步。我知道,那才是你最爱的性格。”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为了达到这一点,我努力纠正自己,时时刻刻都想着向你的标准变化和发展,可是……”
我仍是无话可说。她所说的一切,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巨大努力被付出后却突然之间发生了我和真如间的事,这对她来说,才更显得打击之剧。
“可是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矛盾!”她第二次说出这句话,“每一次看到廖真如,我就觉得,我和她这样一个柔弱可爱的女孩儿争夺你,是多么残忍和无情。我的心总告诉我,你和她的结合一样会幸福,我该为了她放手,让你们在一起,那才不会伤了那一颗爱你的心。何况……我本来就是第三者。不是吗?没有我插足,你可能已经和廖真如……你也不会矛盾和痛苦,徘徊在我们之间无法狠下心来抉择。”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她,完全想不到她的内心会有这样深度的矛盾。
“如果什么事都可以理智、公正地处理,我想我是早该离开你的,而且应该主动离开。我知道的,你会伤心,可是不会因此而颓废或振作不起来;廖真如会因此而快乐、幸福,她是那么样一个值得人爱的女孩儿……而我,我自己也知道,离开会让我伤心欲绝,可是我也不会从此消沉,过一段时间,几个月……不,几年,或者十多年以后,我还会重新找寻人生的希望。我是真的该离开你!”她失神地重复着这一句,“我是真的该离开——可是我发觉,我已经深陷其中,已经无法自拔……”说到这一句,竹若捂住脸,再次嘤嘤地哭出声来。
我起身跨前,不能自抑地抱住她香肩。眼角酸得厉害,泪水直在眼眶内打转。
竹若是个多么聪明的女孩儿,我从来就不怀疑这一点。她能看到的事情有时候比我更清楚,但我仍没想到她因此生出如此巨大的矛盾和痛苦。
真如的痛苦在于柔弱和迟顿,而竹若的痛苦就在于聪明和善解人意。
而她们都有着纯洁和深刻的爱情。
“你……要离开我吗?”良久之后,我才迟疑着说。
竹若在我怀内轻轻一挣,仰起带着泪花的脸,眼睛却清晰地看入我眼内,一字一字清楚地道:“这不好吗?”
我脱口而出:“不!”双手一紧,将她牢牢箍住,似这样便能让她撇却离开的心。
“再等待下去,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竹若声音轻而碎,“这次是你和廖真如发生关系,下次可能就是你抛弃我去娶她——既然这样,不如我现在就离开,还能让自己心里有些安慰……”
我默然片刻,忽地松开手臂,认真地道:“我现在离开,可是我植渝轩在此发誓,无论你到哪里,我也会把你找回来,永远留在身边!”
回到廖寓时真如一个人静静地立在房子外的小花园内,出神地看着地上的草叶。
我放慢脚步,走近到一臂之距地才轻声唤道:“真如。”
真如侧首看我,随即微微垂首,低低地道:“竹若怎么样了?”
我无暇去猜她是怎么知道我去找了竹若的,伸手扶着她双肩,迫她抬首看我眼睛地才缓缓道:“我现在要说的你可能不想听,但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真如眼神中露出慌乱,用力挣了挣,发觉挣之不动时才咬唇垂头道:“我……我能不听吗?”
我并不理睬她的话,深深看入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我们分手吧!”
真如浑身明显地一震,接着侧向一软。我急忙踏前扶住她,才发觉她已然晕了过去。
少时在廖寓内她的卧室里,廖父和我一起看着躺在床上仍未醒来的真如,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放心吧,弈书正赶来,如儿的身体也没那么差,她不会有事的。”廖父先开口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收拾起所有异常情绪,向他严肃地道:“我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妻子。”
廖父猛地转头看我一眼,随即目光移回爱女处:“不是如儿?”
我平静地道:“是。”
廖父静了片刻,方道:“也好。”转身走出房间,再无一言。
我走近床边,轻轻替真如将遮住眼眸的秀发捋了捋,俯身在她额头深深一吻。
起身时已泪流满面。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结束了彼此的感情。
在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只有真如拥有我最深厚的感情,那是由时间和爱情联合培养起来的感情,就算是竹若,现在也无法拥有。离开真如,对我来说无异于自杀一回。
可是这感情也只会在我心内、她心内澎湃,在客观的世界里,我们很快就会各自走上自己的轨道,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竹若与我有着与那截然不同的感情——爱情准则的实现,幸福将来的渴望,两颗浓烈的心的融合。真如和我的感情是深厚的,但竹若和我的感情是深刻的。很多时候这两种感情混淆在一起,难以分辨。但徘徊了这些日子后,我终于能痛下决心彻底将两者分清。
在别墅小区外我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心内似少了块沉重的大石头,心情却复杂难明。
我该高兴,因为终于解决了纠缠已久的感情问题;我应该痛苦,因为伤害了我最亲密的人;我应该悔恨,因为耽搁了三个人的人生……
但事到这刻,心内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解脱只是个表面的现象,感情织就的网下没有能全而退的人,无论是我、真如还是竹若,都会因此而受到伤害,只是程度的不同。
然而我不会后悔自己做下了这决定。
这是早该做、却拖到现在的决定。它代表着新的人生和希望的开始,代表着爱情正向着我所憧憬的道路前行。我坚信数十年后我们在一起回忆今天时,彼此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和快乐,至多带上一点点不明的惆怅。
我要负担起男人的职责,维护我们的爱情,建立我们的家庭,构造我们的幸福。
在那之外,我会永远祝福真如——虽然像一个藉口,但确是我真心所愿。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五章 决定之后
手机铃声响起。
我暂时抑住狂奔回竹若身边的心,接通后道:“仁进?”
沉稳的声音透出凝重:“马上过来一趟,有急事。”
半个多小时后在张仁进的办公室内,我看着他递来的一封信,良久才放下信纸道:“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张仁进以惯有的正坐姿态坐在办公桌后,抬腕看看表:“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前,不知是谁把这封信送到我桌上。最奇怪的是,我把轩子里几乎所有人都问了一遍,谁也不知道有人送过这东西来。”
我沉吟片刻,道:“看来咱们都低估了高仁义。这件事有没有内奸的可能?”
张仁进点头道:“这是我现在的设想,因为大白天要一声不响、完全不惊动任何一个人地溜进这里,
我想就算是你也未必能做到,何况是外人?”
我踱了两步,忽笑道:“真巧,这正和我刚做了的事配上套。高仁义既然发现你在调查他,那么你和水逸轩就绝不可以再插手进来。”张仁进不解道:“配套?”我轻描淡写地道:“我刚和廖真如分手。”张仁进一愕,接着露出明白的神色。
和真如的分手,必会带来一连串的影响。为免影响张仁进今后的前途,我已准备和水逸轩彻底断绝关系;而这次高仁义不知如何知道了水逸轩在调查他的事,为免殃及无辜,我更该让水逸轩不再插手。两者合一,我已有足够理由和水逸轩断绝往来。
张仁进猛地起身,断然道:“不行!”我倾前按住他肩膀,真诚地道:“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将来若你离开了廖氏,我们仍然有机会继续做朋友。”
他却摇头道:“水逸轩由你一手创建,由我接手发展,所以我也不愿它因此受影响。如果你真要和我断绝朋友关系,我宁可立刻离开水逸轩。对我来说,朋友比事业更有价值!”
心内不由生出感动的情绪。我收回手来,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你不如离开水逸轩,到我和风逸的工作室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不可能再和廖氏和好,凭你我往日的关系,跳槽可能对你来说还比较好一点,咱们也可以继续做朋友。”
张仁进恢复正常的稳重面容,坐回椅子内道:“那高仁义这件事怎么办?”
我淡淡道:“暂时如他所愿,停手罢。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的信更透出警告意味,为人为己,现在我都不能再多做什么。一切等我处理完正事后再说罢。”旋振奋精神笑道:“很快我就有喜事,先跟你说一声,和晓涟做好准备,届时你们是我第一要邀请的嘉宾!”
他明白地笑了起来:“做出决定也不失为明智之举,那就等你好消息了。”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沉了下去,时近八点,即管是在夏日,也已开始迎接夜的怀抱。我直接拨打竹若的手机,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心情不由稍沉。她不会已经离开了罢?
旋即再振奋起来。
正如我所说的,现在就算她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找回来,小小的离开算什么呢?
天色完全暗下去,竹若所在宿舍没有半点灯光。
我从暗处翻上公寓二楼,接着依法翻上三楼,寻至竹若所在宿舍对应的三楼位置,才攀了上去。
整间宿舍仍然没有灯光。
在阳台上敲了敲通往内室的门,内里没有回应。
我启门而入,打开电灯,正考虑是否要多呆几个小时,看竹若是否出了去,忽地有所警觉,抬头上望,正与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相对。
“竹若?!”我愕道。
竹若躺在床上,侧眸下看,轻声道:“像个贼一样,没经过人家同意就进来了。”
我挠挠头。之前敲门无人回应,却想不到原来她躲在床上。我环视一周,问道:“她们呢?”
她在床上坐了起来,可以看到是和衣而卧,白了我一眼道:“你找她们还是找我的?”
我再不言语,攀上床去,和她并肩而坐,轻轻道:“我和真如分手了。”
竹若没有回应,半晌忽地侧歪过来,螓首靠到我肩上:“对不起。”
我探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该说这三个字的是我,但从现在起,我再不会对不起你。”
这无异于誓言,竹若微微一颤,顺势滑靠到我怀内。
“房子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明天就可以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家具和用品,咱们一起住进去。”我亲昵地垂唇凑在她耳边,“记得吗?你发誓要在我二十五岁前嫁给我,很快那就会成为现实……”
怀内的人儿又是一颤,低低地道:“她们去买东西快回来了,你先回去好吗?”
我一滞,明显地感觉到不对。
这不该是竹若的反应,照理她该欢喜才对。
高涨的情绪被打消下去,我轻轻推开她,翻下床去,抬头道:“我在下面等你,出去走走。”
竹若却伏身躺回去,垂眸低道:“我有些不舒服,明天再说好吗?”
我再不言语,关上灯从阳台上原路翻下去。
她有心事,而且把我排斥在外。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一抑再抑。无论怎样,我都不愿自己爱的人把心事瞒着我,那表示最基本的信任。
但反过来一想,竹若是聪明的女孩,如果她认为我能解决掉她的心事,不会不告诉我;她不说,即是表明她认为我现在无法帮她解决问题。
我大概可以猜出她的心情。和真如分手的直接原因是她,她难免会把责任放到自己身上,善良让人痛苦——尤其是竹若,她的聪明和她的善良几乎等高,一时想不通亦是难免。
只好等她自己想通,或者稍松些心情后,我再插手安慰较好。
次日早晨八点,我破天荒第一次为她买了早餐,才打电话找她。
仍是关机。
我改变方式,拨通她寝室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江芋南,那头一片惊讶:“她不是出去了吗?我还以为是你找她……”
我吃了一惊,问明竹若并没有带上任何行李,才稍放下点心,至少她没有要离开这里。但她会去哪里又成为一个问题,聪明归聪明,但除了学校外她并没有在这里培养出多少人际关系,现在这种情势,她该会去的地方几乎没有。
想到这处,我心中一动。
如果真有地方她要去,那就只有一个地方。
廖寓。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六章 反覆无常
玻璃窗外忙碌的人群来来往往。
我收回视线,看到隔桌而坐的莫风逸,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就这样任她们在一起,好吗?”他凝视我眼睛,慢慢道。
我以和他的语气相同的节拍道:“这个时候我不去找竹若,反而找你出来喝茶,应该已经表明了我的回答。”
莫风逸叹了口气。
我奇道:“该苦恼的是我才对,你叹哪门子的气?”
他没好气地道:“你好像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是谁在撑着工作室,再这么下去,明年可能某一天就是我的祭日。”我这才想起这些天因为私事影响,我一直难以专心工作室的事,是他自己一人在扛着,劳累之重自是倍增,歉然道:“对不起,至多一个星期,我搬家完毕后就好了。到时放你一个月的假,以补偿老莫你的辛苦,嘿!我再给悦儿买点小礼物,这样总行了吧?”
莫风逸淡然道:“最近见过明曦吗?”
我一愕,不明白他话题怎转得如此之快,半晌才摇摇头。
“我不想给你增加心理负担,但有一件事现在必须告诉你。”莫风逸缓缓道,“你做了这个决定,她的内向性格便永远也改不了。”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哑然一笑,轻哼道:“你会不明白我的话么?你决定了自己的爱人,爱你的人又怎会快乐和开朗得起来呢?”我心内一震,皱起眉:“不要吓我。以前和她接触时我都没感觉到她喜欢我,现在这么久没见面,哪会有这么夸张的结果?”
“已经被雨水滋润的种子,就算你不看顾它,它自己也会在泥土的角落里悄悄生长。”莫风逸颇有深意地道,“这道理你明白吗?”
我捧头呻吟道:“我开始后悔找你出来喝茶了,什么好事都没有……”
莫风逸淡淡道:“喝完这杯茶就该回去办正事了,我可不想你承诺的假期只是空话。”
漫步街头,我生出轻微的茫然感。
猜出竹若的去处时我并没有立刻奔到廖寓,是因为潜意识里想到竹若去找真如所为何事,那一刹那竟有一丝轻松和快乐,因为她做了我极力压抑着想做的事。
那即是向真如道歉。
我不敢再去找真如,因怕一见到她柔弱的面容,便会向她忏悔和恳求她忘掉我说过的话。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做下了,我不想事情再有反覆。等竹若回来,便标志着从此我们和真如、甚至廖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我从未想过继续和真如做朋友什么的,因为明知那只是自欺欺人。
脑海中念头一动,我改变方向,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反正无事,不如到新居将未来的居室预先规划好,免致到时手忙脚乱。
已然属于我的三层建筑在面前既觉陌生又觉亲切。
这已经是我的家。
而且这个家是我自己挣来的。
而且组建这个家的不只有我,还有我最爱的人。
刚打开门,我忽然定住,聆耳细听,不由讶然。
楼上确有人声传下,只是听不清楚。
这房子除了我之外,只有竹若有钥匙,难道是她在上面?
旋即警惕起来,搞不好有可能是贼。
轻轻关上门,我放轻脚步循声上楼,才发觉人声来自三楼。
愈近说话声愈清晰,到三楼楼梯口时我放下心来。果然是竹若。
旋又奇怪,难道我猜错了,她没有去找真如,反面一个人到这处来发幽情来了?
几乎被搬空的房子份外有回音效果,竹若兼具脆柔特色的声音在整层楼回荡。
“……这层楼呢,这两间房索性就全拆了,和那阳台一起合成一个完成的环形露天阳台,用透明的玻璃罩起来,肯定很好看的。这样啊,也省得三个人只有两间房的苦恼,你说好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心内一震。竟是真如!
“可是……可是二楼只有四间房,要是来的客人多,连客房都……”
竹若轻笑一声,打断她:“不怕!把一楼的房间打理好,除了储物室、厨房、卫生间之外,多腾一两间卧室没有问题的。最多到时候把客厅改小一点点,反正客厅大了反而显得不亲切,不是吗?”
真如轻“嗯”的应声传下,显然是被她说服。
我呆在楼梯口,脑袋内一片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声渐渐增大,两女的身影从对着楼梯口的一间房内出来,顺着环形楼道走到大阳台上。我早一刻闪身躲到墙角处,偷眼仔细打量两女,完全看不出异样,似什么也未发生过一样。
“你看,咱们还可以在这边修一个这么……这么大的花圃,”竹若跑到另一端比划,“对了,他从小在农村长大,还可以种一点蔬菜,说不定还可以吃到新鲜菜呢!嘻……这上面的玻璃不是和那种大棚一样么?说不定还可以种反时节的蔬菜哩!”
真如文文静静地站着,表情既有些害羞,又似带着喜悦和少许憧憬之色,像完全陷入了竹若构建的生活中去。
“对啦!还有家务问题……要不然咱们定一个平等合约,轮流做家务,怎么样?免得惯懒了他。”竹若笑得春花般灿烂,“咯……我还没见过他做饭呢!”
真如想想,认真地道:“他不做的。”
我听得哭笑不得,好像我天生是个懒人。
“就是!所以才不能惯他嘛,”竹若捏着粉拳,“咱们要平等的地位,可不能任他使唤!”
真如又想想,慢慢道:“他不会做的。”
竹若也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即颓然道:“你说得对。算啦,咱们来做好了。”
真如露出浅浅的笑容:“我来做吧。只要和他在一起,做什么我都觉得开心。”竹若愣了愣,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就算他不疼你也一样么?”真如摇摇头:“我知道的,他很疼爱我。”竹若“咯”地笑出声来:“不害臊!”真如也笑了起来:“在你面前,不用害臊。”
我心内一颤,转身靠到墙上,喉间涩得想哭。
真如如此宽容,不记恨我说了那么过份的话,更衬出我的自私和卑鄙。
那种由心及体的深刻感觉,让我难以自抑。
两女似聊上瘾般继续对着话。
“你做的饭菜都很好呢,学了很久吧?”
“不是的,我认识他之后才学的,幸好没弄糟……”
……
我靠着墙坐到地下,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时间就这么过去。
傍晚时聊足了整个下午的两女终于因为饥饿下楼去。听着脚步声愈走愈远、愈来愈轻,最终随着楼下一声“哐”的关门声后,我才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矛盾的心情交织在胸腔内。
竹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和真如恢复了发生我与真如发生那件事之前的关系状态——已经到了拉她来分房子的程度,情况不问可知。
我起身走下楼。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也是我想要的结果。
矛盾为何总发生在我身上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七章 迁入新居
“啪!”
我把厚达三十页的一叠纸扔到正中的圆桌上,冷冷道:“记录的要点在于有条理,能够让人轻易看明白,明白吗?!”
围在桌周的十来人表情各异地应了声。
我绕桌而行,不客气地训斥:“我们做的是外包,写的程序不只是要自己看,还要让别人也能看懂——这是一个没有条理的程序员能达到的吗?!这里有的是出色的程序员,可是‘出色’两个字不代表你可以乱来……”
正说到这处,莫风逸表情怪异地走了入来,近身毫不犹豫地低声打断我:“有人找你。”
我皱眉道:“什么人?”
莫风逸做个摊手的姿势:“你最头痛的人。”
我一个激凌:“不要吓我……”还未说完,只见面前正被训的十来人已然眼睛大幅度加大,不约而同地瞄向门口。
欧阳竹若巧笑倩兮地款步移进地下室,半举粉嫩玉手向大家打招呼:“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面前的诸人中立时有人露出“没关系没关系,随便随便”的表情。我踏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挡住他们的视线道:“工作时间,不要分神。”
莫风逸走上前来笑着推我:“别再装镇定了,去你的吧!”
站在大门外竹若歪着头看我:“怎么了?今天你怪怪的,昨天也不接我电话,害人家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都!”
我苦笑道:“我很想用‘工作忙’来搪塞,但又不愿骗人,竹若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旁边的少女惊讶地睁大原本就大的眼睛:“怎么啦?发生什么让你这样……”
“我昨天去了咱们未来的家。”我移眼看向别处,轻轻地打断她,“你和真如说了什么?”
竹若呆了呆,突地花枝乱颤地笑起来,搂住我胳膊毫无停歇的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良久,她才勉强止住笑势,凑在我耳边细声曼语:“我告诉廖真如,我决定原谅你们的‘失误’。”
我吃了一惊,移开头颅看她,确信她并非在说笑后不禁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为什么?”
竹若笑容慢慢平息下来,小巧的酒涡失去深度,轻轻道:“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哭得好厉害。”
我不由再次苦笑出来。这究竟该算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坏?两个女孩儿的心地都那么善良,但那反而成为我决断的障碍。
“而且……”竹若双手握在身前,轻绞的十指显出她心中的复杂心情,“我不能原谅自己为了自己而伤害真如那么好的女孩儿……”
我禁不住心内浮起怜爱之情,轻扶住她纤肩,柔声道:“那是总有一天会发生的事,你不能永远都避得开这件事的。”
竹若秀眉微蹙,低声道:“如果有一天真如在你告诉她分手时能够忍得住不哭泣,那时再告诉她不好吗?”我叹了口气,拥她入怀。
心内却在问她。
现在的真如仍是那么脆弱,如果要等十年八年才等得到那时候,你也等得了吗?
我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这么样就能够斩断情丝纠缠,现在看来,似乎什么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竹若和真如原本单纯的心都添了一道伤痕。
“我是不是很好呢?”怀内的竹若忽然问。
这个问题顿让我有措手不及之势:“啊?”
竹若忽然挣脱开来,向我做个可爱之极的鬼脸,咯咯笑起来:“有时候我真想做个坏人!那就不用这么多事了,多好!”
和真如的复合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
见面的刹那,我还未对那天的决绝话语道歉,她已拉着我去尝她新学的菜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索性顺其自然,学她般仍以过去的态度相处。
开学一周后的周末,装饰一新的新居正式住进了三位新的主人。
花了整个上午和得来满身大汗地把所有行李都搬就位,竹若和真如一改平素的文雅和美丽打扮,换上“工作服”一起动手,开始着手布置位于二楼的卧室。冲了凉出来看到两女被毛巾包得严严实实以防弄脏、粗布制的大号工作服和一脸的灰尘,我忍不住大笑出声,惹得竹若一阵嗔怪。我连忙道歉,加入到工作组中去。
心内却泛起幸福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正有着吸引我的地方。平淡而不平凡,蕴藏着无限的小快乐,才是真正的生活。
晚上八点过,三个累人一起坐在二楼的环形楼道上休息。我心情大好,忽起一念,跳起身来上下跑了一圈,把所有的灯全都打了开来,整栋房子顿时明若白昼,复杂色彩的灯光更映出若真若幻的效果,让人几疑身在梦中。
心中一时激情涌动。
我跳到一楼大厅正中,振臂高呼:“我植渝轩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声音上达顶层,送回回音。
两女站在二楼的栏杆后俯视而来,在灯光映照下尽显其美丽本色。
我奔回两女身边,心情始勉强平复下来,微微一笑,摊手道:“两位美人儿开心吗?”
竹若白我一眼,嘟起可爱的小嘴:“累死了都,还开心呢!”真如只是抿唇一笑,轻轻道:“我很开心。”我哈哈大笑,上前捉住真如的小手,赞道:“还是真如你善解人意!”
一道白影飞过来。
我顺手一抓,抓住竹若扔过来的、原本包着她秀发的毛巾,嘻嘻一笑:“欧阳小姐缘何如此大的脾气呢?”竹若转头就走,不忘扔了一记重哼过来。
真如以为她真的生了气,担心地急唤:“竹若,你去哪儿?”
竹若停步转过头来,哪有半分怒气?反而嫣然一笑:“忙了整天,当然要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来放松——要一起来吗?”真如粉颊上顿时红了起来,慌道:“你……你先去吧。”竹若咯咯一笑,向我做个鬼脸,这才去了。
我松开真如的手,转身靠着栏杆看着并排的两间卧室,透过开启的房门向内看去,叹道:“布置得真漂亮!”真如温柔一笑,细声道:“你的房间还没布置呢,我现在去帮你收拾好吗?”我转头看看与这处隔着楼道的对面房间,阻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累了这么久,该休息了。今晚我将就一下,明天再收拾它。”随即转移话题,“廖伯伯有没有不准你过来?”
真如摇摇头:“爸说我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可以由我自己决定的。”
我暗忖他的变化确是大,过去是绝对的自我主义,真如完全没有下决定的机会,现在却这么通情达理。不过要真如下决心离开家住到我这里来,对她来说确是个不小的挑战,离开依靠已久的环境,多少会有不适应。
我重新捉住她的手,温柔地道:“累了整天了,去洗个澡吧。”
真如微微斜首:“竹若在用浴室呢,等她洗完了我再去吧。”我笑了起来:“这么大的房子当然不会只有一个浴室,不如我给你介绍另一个浴室,不知道廖小姐是否愿意去呢?”真如微愣:“另——一个?”
二十秒后两人站在我所住的卧室里,看着大床对着的那堵墙,墙面是不透明的有纹玻璃,右侧有一扇小门。开门后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独立的浴室。
真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浴室,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所住的卧室本来是设计成房主居住的主卧室的,比同楼其它房间都要大,其中有五分之一的空间被设计成了一个增加情趣的小浴室——那自是给夫妇用的。
“我保证这个浴室绝对可用,之前我已经测试过了,而且绝不比外面那个差。”我一本正经地向她介绍。真如红了颊:“我不要!”
我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了?这浴室挺好的嘛。”
真如羞道:“你故意逗人家的!我在里面,你在外面就什么都看……看……”
我作恍然状:“原来是担心这个,放心吧,这玻璃是不透明的,你看,这上面还有纹理——嘿!至多就欣赏到廖大小姐优美的身材曲线罢了,细节上还是看不清的!哈……”说到最后我自己都忍不住怪笑出来。
真如自知我在逗她玩,羞得转过头去:“不要!这里还有人的……”那副惹人怜爱的样儿立时引起我的满腔柔情,我收起怪笑,微笑道:“开玩笑的罢了。放心吧,我保证在你洗澡期间绝不会踏入这房间半步。唉,你看你又累又脏的可怜样儿,我看了很心疼的。”言罢作个“请”势,自己则退出房间,径直走到三楼上。
目光由玻璃搭成的楼顶透出去,向上可以看到满天清晰的星星,平视则可以看到万千灯火。
我对着玻璃外的世界轻轻一笑。
这是我自己的家。
我会让它变得更美好。
那才是我人生最大的理想,什么事业、工作都要靠边站。现在虽然还在麻烦期,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一切在我设想的人生轨道上前行。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八章 登门造访
次日到工作室时莫风逸递来一份资料:“看看。”
我不解地接过,看了看:“搬地方?”
“你的住处确定好,咱们工作室的位置也可以确定了。”莫风逸道,“事不宜迟,我想本周内就完成搬地工作,这样可以尽快完成杂务,以保证手头上新接的工作能按时完成。”
我笑了起来:“好像你忘了我曾答应过你的一个月休假呢!”
他微微一笑:“怎么会忘呢?我已经答应过悦儿带她出去旅行,完成搬迁工作之后就走。”
“又好像你以为我放的假等于学校放的假哩!”我笑容加剧,“开学了同学!这个时候去旅游,想必你是准备被学校判以开除学籍的处分了。”
莫风逸莞尔道:“你今天心情似乎非常好,废话特别多。我当然早考虑好了,只去近处玩玩,而且时间均是选在周末,哪会耽误学校的事?好了,要搬迁的地方你早去看过,如果没意见,今天我就要办理手续。”
对于他的判断和选择,我自是没有意见,遂点头答应,任他去做,自己则陷入大量待解决的外包任务中去。
下午六点过去,待工作室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我才收拾东西准备撤,敲门声突起。抬头看去,巧笑倩兮的景茹正静立地下室大门旁,纤指故意有节奏地轻敲着铁门引发我的注意。
心内不由一讶。
尽管明知景茹最近已然有所改变,有女性化的倾向,此时这种柔软的神态却仍是让我难抑惊讶。悄立门边的她似完全脱离了过去那种职业女强人的形象,一袭黑裙和淡妆,有着出众的高雅气质。
我撇却手边的杂务走近前笑道:“过去我只以为景荟小姐是美人儿,现在才知道,妹妹才是深藏不露的鲜艳花朵,丽色夺人哪!”景茹似受我的夸张影响,嫣然一笑,款步走下台阶:“承蒙夸奖啦——这么多天不见,我们的名誉顾问好像忘了自己在远天的身份呢,竟然一直不向我这个上司报到。”
我作个邀势,和她并肩回到地下室内进:“随便坐罢。幸好你来得及时,再迟两分钟,就只好望门生叹了。我记得上次看到茹总也不过就半个月前左右,没多少天罢?茹总这么有雅兴来找我,不会只是责备我这个去不去远天也没影响的所谓‘顾问’吧?”景茹白了我一眼,柔声道:“那当然是一个原因,另外嘛,如果我说我还是为了高仁义来的,你会惊讶吗?”
我错愕道:“他?”
景茹若无其事地道:“有的人对高仁义高总做了让他不愉快的事,高总却把帐算到我大哥头上,这笔帐该怎么算呢?”
我恍然明白过来。
张仁进查高仁义的事情被后者发觉,后者曾直接发过警告来。但身在他那种高位者,想的当然很广,张仁进首先没有查他的动机,发生这种事则必是别人请之帮忙,那么谁的嫌疑最大呢?排在首位的自是一直与环路高科敌对的景思明,这才是最合理的猜测。
可笑那可真的是错得没了边,我这主谋却反而完全没事。
身在局外的景思明自是明白自己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立刻可以猜到张仁进做出的事,十有其九是帮我的忙。当然他也未必能肯定,派景茹来正有确认的意思。
“他向令兄有所表示了?”我并不否认景茹的话,聪明人之间,抵赖是愚蠢的做法。
景茹微微点头,道:“他使了点小手段警告大哥。家兄让我带话给你,这件事他承了下来,算你欠他一个人情。否则若高仁义知道幕后是你,必有报复手段。”
我哈哈一笑:“令兄对我真是另眼相看呢,这人情我认了,如果有力所能及,且不违背我原则的事需要帮忙,在所不辞。”
景茹肃容看我片刻,方道:“有时候跟你说话真的很轻松,这么爽快。”
我轻描淡写地道:“令兄和高仁义之间本来就冤仇很多,多承认了这么一件事也不算什么,但如果景总不承认,还给高仁义一点点提示,让后者明白我做了手脚,我的麻烦就多了。这么简单的逻辑思考,我还是能胜任的。”
“人情先欠着罢。”景茹转换话题,又露出浅浅笑容,“此外还有第三个原因,让我来找你。”
我讶道:“第三个?”
“有的人买了新房,却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该请某些人喝贺酒庆祝乔迁之喜哩。”景茹今天第二次白眼过来,“怎么说我和你也算关系不错吧?但你连请我看看你新居都没有过!”
我苦笑不已:“这消息怎么传到你那边的?这事确实错在我,改天整理好后立刻设宴请景茹大姐莅临寒舍,不过喝酒可免,你知道我习性的。”景茹唇角微向上翘,带上笑意:“改天就不必了,不如现在就去;设宴也不用了,我要求很简单的,有小如的厨艺就行。”
今次我是真的吃了一惊:“呃?”
车上。
我合上手机盖,皱眉看着车窗外向飞驰的路灯,一语不发。
“还是没人接?”景茹开车不忘问话。
我点点头。
“不会是出事了吧?”景茹半带开玩笑地说。
我摇摇头,其实心内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同时竹若和真如两人的电话都不通。
稍后停好车后两人步行到我的新居前,只见整栋房子毫无灯火。
景茹上下打量着房子,道:“挺大的呀。”我并不理睬她,取钥匙开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黑暗。景茹随后跟着,站在门外呆道:“什么都看不见——灯呢?”
我正要开灯,突地前方爆闪出五彩光芒,刺得我们都掩眼时熟悉的语声传来:“不准动!”我移手睁眼看去,只见漫天彩蝶般的碎纸从空而降,整间屋子如化仙境般灯光大盛,将由下到上整个空间都映得纤毫毕现。
下一刻两个纤细的身影移近来,几乎不分先后一左一右地在我双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退了开来。
不是两女还有何人?
婷婷玉立的真如和婀娜多姿的竹若宛似两朵并开的大芙蓉花,俏生生地立在我面前,此时虽仍坚持得住不躲开我目光,却也已羞得粉颊飞霞了。
碎纸散落到我们三人身体周围,顿有种亦梦亦真的错觉。
我不觉道:“这是什么?”
两女相视一笑,真如笑得垂下头轻绞手指,竹若大方地道:“惊喜吗?这是庆祝咱们终于有了新的家,我们俩准备了大半天呢!不准说不好看的!”
我哑然一笑,伸出双手食指指着自己颊上:“我是问这个算什么?”
“奖赏呀!”竹若走近来理所当然地道,“这是奖励你辛苦地挣钱,也是鼓励你将来更加努力地赚钱,好让咱们的生活越来越好!”
我故意叹道:“唉,我还以为是真情迸发的表现、有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呢,原来是会错了意……”
竹若轻捶了我手臂一下,又退到真如旁边,轻拈裙摆自旋一周,喜孜孜地道:“看!好看吗?”
我早注意到她和真如两女一黄一紫地竟买了两条样式完全相同的长裙,不禁由衷地道:“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服,因为穿它们的人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两女眼睛均是一亮,还未有话出来,“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这才想到景茹,忙退后作个邀势:“差点忘了介绍客人,来,这位是远天电艺公司西南分区的副总,景茹小姐——真如你是认识的,竹若恐怕还不认识。”景茹漫步而入,轻笑道:“我还以为你只顾着亲亲我我把客人忘掉了呢,真是该罚。”真如轻呼一声:“茹姐姐!”快步迎上去,挽住对方手臂:“我好久没见你了。”
竹若好奇地看着两人,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
景茹在我有所反应之前以惊讶的目光上下打量竹若,同时问道:“小植你怎么只介绍我?这一位是谁你还没介绍呢。”竹若大方地踏前道:“你好,我叫欧阳竹若,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欢迎你来做客。”
我险些一口气噎在喉上下不去。
哪有这样自我介绍的?
不过想起她曾在我妈面前作的自我介绍,也就不足奇怪了。
景茹保持着惊讶的表情笑看向我:“怎么?有个小如还不够吗?”
我忙错开话题:“肚子饿了,是否到吃饭的时间了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八十九章 新的机会
饭厅与客厅相邻,被最擅厨艺的真如早就打扫干净,虽然仍然简陋,但任何人看过满桌的菜肴后,都绝不会再对这一点不满意,因为注意力都被红黄绿紫的菜色吸引去了。
景茹就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真如的厨艺进行夸奖,后者慌忙分辩:“这里面也有竹若的功劳的,这一道青山绿水、还有这道落霞映月都是她做的呢!”
我失笑道:“不就是黄瓜吗?这个,这个什么落霞,明明就是萝卜丝,还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不要让人家见笑了!”竹若这时正端着汤锅出来,甜甜一笑走近:“有人似乎对本姑娘的经典命名有所不满哩……”
我看看她作势欲倒入我怀中的滚烫汤汁,点点头:“‘经典’这两字用得好!不过程度不够深,我个人觉得应该加上‘非常’两字,构成‘非常经典’四字诀,才能表达出我对欧阳小姐命名功力之深的景仰……”竹若噗哧一笑,送来一记秋波:“油嘴滑舌!”
旁边的景茹失笑道:“你才知道他的嘴多油呀!这人是外貌老实内里奸猾的类型,和他在一起谁都只有吃亏的份儿!”经过初见时的惊讶后,她的表现大方而亲切,立时和这个新的“家”拉近不少距离。
随后的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
饭后趁着两女善后,我应景茹所求领她参观全房,到三楼阳台上时,我正要开灯,她却止住我:“别开。这样的星光下,反而感觉更好些。”我被她提醒,才注意到今夜竟是满天的星斗,透明的玻璃顶盖被星光映入,份外美丽而神秘,有种恬静到极点的感觉。
一时间,无论内外的杂声都消匿无踪。
“我真奇怪,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够让两个这样优秀的女孩同时爱上。”站在阳台边眺望远处的景茹没有看我,自顾般说着,“还这样和睦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几乎是个奇迹。”
我靠到旁边的柱子上,抱胸微笑:“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你相信我能在两年的时间里有今天的成就吗?那对于大人物来说,或者不算什么,但对于毫无出身背景、又没有权力欲的我来说,那就是一个奇迹。奇迹这种东西,有过一次,再有第二次、第三次,也就不足为奇了。”
景茹转头来轻轻一笑:“但在现在的社会情况下,你这样的生活是会遇到麻烦的。男人可能不介意、甚至乐于和多个女孩子交往,但我们的社会不这么认为。”我摊手道:“麻烦嘛,当然有,而且很多。实不相瞒,我还没有找到解决这些麻烦的好方法,但一定会找到的,而且不会很久。”眼睛横移向夜空,“不知为什么,最近突然心情转变——可能是造了这个家的缘故,我很想确定自己的婚姻,为自己的‘家’找到正确和合适的女主人。只为这个原因,我就有足够的动力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景茹沉默片刻,突地走近来,轻快地道:“那就可惜了,本来有个机会想给你,现在你既然决定结婚,那……”我失笑道:“茹小姐好像第一天认识我的样子,这样欲说还休地吊人胃口,是不可能会引起我的好奇心的。”她也笑了起来:“早知道你的反应是这种。我有个可以帮你的工作室迅速发展的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张口欲言,她伸手止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什么样的交换条件?’——是吧?我先说清好了。这个机会唯一的条件是你得在我们公司的名字下做一段时间的工作,当然只是名誉上的,具体的职能使用权仍然归你,这个我们可以立一份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来保证。”
我哑然一笑,伸手打开电灯,明亮的灯光立时将彼此站的位置映得清清楚楚。
“早知道你不会只是来看看寒舍而已。是什么机会呢?竟会劳动茹姐你的大驾亲自跑来找我。”
“这个机会已经得到大哥的首许,”景茹镇定自若地道,“所以我才敢给你。公司近年在东亚和南亚一带拓展业务,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我莞尔道:“你是在向我汇报业绩吗?”
“尤其是在咱们一衣带水、隔海相望的邻国,也是和中国关系最复杂的日本那边,是大哥发展的重点之一。”说到这处,她故意停下来看看我,见我没什么表情,才继续道:“这里有一份名单,你可以看一下,是我们公司初期发展的合作伙伴。有一些只是其公司的下属支部,我在旁边都有注明。”
我接过来随意一阅,讶道:“远天真做得这么大吗?头三家公司我记得都是现在IT界日本方向最有名的公司,不久前我看过一份业界调查,这三家公司都是榜上的霸主。一直以为远天只是发展国内,原来景总深藏不露啊。”
景茹自信地道:“答案是肯定的。远天的发展不局限于某个地域,大哥的目标是做到公司经营网络全球覆盖,现在只是他的初试手脚罢了!”我哂道:“不要对我说口号!”她不满道:“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算了,说回正题。你的工作室现在所经营的模式只是小规模的民间作坊式软件承设,我想你也知道,那离正式的软件外包经营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信誉来说,现在的茵如工作室只是一个单纯的赚钱工具,既没有自己的标牌,也没有相应的品牌效力。离开你,这个工作室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必会解散。它是你一手创出来的,我想你该不会想看到它这么脆弱。”
她的话触动我的神经,一时不由想到也是我一手创建出来的水逸轩,仁进如果真的退出,它也相当于散掉了。口中应道:“奇迹的话题刚才已经讨论过了,现在我更对你所指的机会感兴趣些。”
景茹嫣然一笑:“终于有好奇心了吗?先说说另一方面罢。日本的IT产业发展趋势非常旺盛,但他们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缺乏IT人才——这里指的不是‘质’的问题,而是‘量’的问题。有很多公司本身有一些小型的软件设计,如果自己来做,会有诸多问题,如成本投入过高等——日本的人才价格是很贵的。这种形势下,求诸于外,比如一些个人或者几个人组建的小型工作室,是一种好方法。但由于我刚才说的‘量’的问题,他们难以及时和有效地找到合适的承设者。我们公司正看中这一点,决定在日本加设一个这种类型的服务,而人才则由国内寻找输送过去。”
我大略明白过来,却不插话。
这一方面亦是身在网络界的我一直关注的问题之一。
她所说的“量”的问题,在她这种外行也只是知道这种现象结果而已,其产生的原因和条件却也是含糊不清,甚至我这样身在界内的人也只是略知其一二。
日本的计算机人才发展因着其文化因素影响,主要向几个方面发展。其一是多媒体层,主打卡通制作,日本的卡通出产量和出产品质都同样惊人,其发展势头亦是愈来愈猛;其二是游戏制作,这一点则和大多数发达国家及发展中国家没有区别,是计算机界的自然规律;其三则是管理层,这也是正常的发展;其四是网络。这四者无论哪一者都称得上日本IT的支柱,但因着专业偏向问题,无论哪一者都不能向国家和社会提供足够的软件设计人才,亦即离线工作的程序员。那实际上不只是日本,在很多小国家都有类似的现象;甚至像我,也只是网络程序员,和一般编写离线工作的软件的程序员还有所区别。科普非常好的日本,各种先进的科技产品都可以找到很多懂得运用的人,但这正是“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的区别,一般的民众是前者,程序员是后者。这一代的年轻人过早接触和使用网络,普遍向这一方向发展。
此外,日本还有先天的限制因素,就是地域和人口。地域过小让它不能不对人口进行控制,人口总数和年龄比例分配、以及专业发展方向问题,加上一些其它原因,都让日本很多公司不得不借别人的手来制作自己公司的一些经常需要变化的小型软件,甚至其本土的IT公司也是如此。
这种现象,直接导致它们把手伸到国外。由于地理因素,主要的伸手方向便是印度和中国这两大人口既多程序员也多的国家。这两个国家均属网络发展较晚的类型,这一代主要在七十到八十年代出生的电脑爱好者中,由于早期国内网络发展缓慢,所以多数是以普通编程语言为学习对象;即或后来转修网络,亦因早期的基础成为真正的程序员,这恰好可与日本互补。
从这个角度来说,做软件外包——即承接别的公司的软件来做——要发展到国外,最好的方向就是日本。
但那对我这样的小工作室来说,是个好几年、甚至十多年之后才有可能实现的目标。现在景茹却把这样一个机会送上门来。
“我们可以找到生意渠道,扩大合作伙伴群,你则可以提供技术,并且还能因此积累对日的工作经验和自己工作室的品牌效力——这是一个双盈的计划,只要你答应在我们公司的名义下工作一段时间,时限一过,你如果愿意,当然还可以留在远天;如果不愿意,茵如工作室仍是你的私产。”景茹好整以暇地道,“合同时间可以商定,彼此都有很大的考虑空间。”
我定神考虑片刻,道:“工作方式是怎样的呢?我主要是指工作地点。”景茹笑道:“这当然由你的意愿决定,不过我们初步决定分两个方向进行,一则留在国内,另一个则是派谴部分技术人员赴日工作。后者是由一些客观原因决定的,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报告让你参考。”
我叹道:“这机会真的很诱人,但茹总似乎没有想过我的工作室有着先天的制约因素。首先我手下没有一个人是懂日语或对日本有了解的——骂日本的倒不少。”景茹从容道:“这个也是合同内容之一,我们可以提供短期的对日工作相关培训,包括语言、软件使用等,你只要从手下挑出有能力的人就行。”
我沉吟片刻,道:“你能不能给我一份详细的合作资料?我需要拿来参考,同时和我的合伙人商量——你该知道工作室不是我一个人的。”
景茹欣然道:“当然可以,明天我就叫人送到你工作室去,希望这次咱们合作愉快。”
我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呼唤声从楼下传上来:“轩!你在上面吗?来尝尝竹若做的甜点吧!”我忙答应一声,才向景茹道:“三天内我会给你答复。”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章 去留问题
“你这辈子最想做什么?”听毕我转述的莫风逸沉吟半晌,忽地问我。
我深知他不会毫无缘故地问我无聊的问题,思索后方答:“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能在一个有一定经济基础的环境下,和自己最爱的人快乐地过一生。”
“不是指这个,指事业的方向。”莫风逸一笑,“至少你也该有个想做的行当吧?比如现在的网络编程,又或管理之类。”
我摊手道:“坦白地说我在事业方面并没有一定的标准,这个不能引起我最大的兴趣,我当然也没有什么最喜欢或者最想做的工作。只要不是我讨厌的工作,而我又有能力做好,并且有不错的经济效益,我都可以做。”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现在的工作是你可以做好的工作?”莫风逸改换了问法。
我点点头,不解道:“这对咱们决定是否接受远天这个机会有帮助吗?”
莫风逸并不回答,却道:“那就行了。我和你合办这个工作室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没什么事做,又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没见我做的只是公关类的杂务吗?工作室向哪个方向发展,由你决定,因为你是我们的第一技术员。我所擅长的东西,是不管你把工作室引向哪个方向都能够应用的东西,所以接不接受这个机会,由你决定。”
我心中微生感动,正要说话,他一抬手止道:“不过事先说明,我已经决定要把大学四年读完,所以派往日本的人员名单里不能出现我的名字。”我微微一笑,起身道:“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份名单,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莫风逸笑道:“原来你早决定要接受,还装模作样地跑来问我意见,看来该揍你一顿以示气愤才行!”我知他在开玩笑,道:“明天我再答复景茹,不过一切都要在搬迁完毕后才正式执行。”
***
“呼!”
强劲的拳风带出声响来。
我收回拳头,皱着眉在二楼上来回踱步,目测楼况。
因为距离因素,中午真如和竹若都不会回这里,正方便了我一人思考怎么改造房子内部。
不过此时这里却不只我一人,和我相对而立的楼道另一端是张仁进。
“环形楼层,中间留这么大的空荡是为了增加开阔感而设计的吧?如果你把它填上,再改为平台,就会隔断楼顶的玻璃天棚透下来的光线,让一楼过黯。这样虽然满足了你设计一个练武台的愿望,可是房子就韵味大失了啊。”张仁进边思边说,双手都搭在二楼楼道的雕花木栏上。
我们之间是从三楼底部用六条造型雅观的绳子牵出的大型吊灯,非常漂亮。
我摇着头:“那就没有办法了。三楼是绝对不适合改造成平台的,就算用玻质地板,不影响光线,可是真如和竹若都想把这上面设计成花圃,我已经决定答应她们了。看来这房子确实不是太适合我居住,不过现在也只好将就。”
上次和明叔动手之后,我一直警惕自己,绝不能只是一味追求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增长,自身的能力提高同样非常重要。见识过他那样的真正高手动武、甚至和他动过手,我就永远不想让自己懒惰,把格斗放到一边。至少,我可以凭这个保护自己。
我绝不想再有被人揍到肋骨断裂的情况出现。
但这个地方不像学校,没有多的空地让我锻炼。那让我不禁想为自己开辟个练武场出来,不过现在我自己观察和请了张仁进来帮着参考后,这想法看来暂时实现不了。
“要不到旁边的公园去晨练吧,那里晨练的人也挺多的,空间也够,空气也好。”张仁进建议道,“或者把一楼的东西挪到墙边,把客厅中间的空地腾出来,该也够了。”
我再次摇头,苦笑道:“你以为我没到公园去试过吗?第一次去就被近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被当猴戏般参观,连练太极的老头儿都忘了锻炼跑来凑热闹。那种情况下还怎么锻炼?在一楼更不可能,下面的摆设是真如和竹若联手布置的,我就算只是稍挪沙发一毫米的位置,可能晚饭就只能白米加清水了,连米饭和开水都喝不上。”
张仁进的阔脸上露出笑意:“我不信她们会这样对你。”
我翻个白眼:“拜托!是个比喻好不好?”旋即叹了口气,“看来我只好在工作室那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开辟一片新天地了。”
“你的话,”张仁进转身靠到栏杆上,悠悠道,“该有段时间不用在这里锻炼了吧?”
我听出言外之意,学他般靠到栏杆上,道:“不,我不会出现在派出去的技术人员名单上。原因说来很简单,因为我想拿到大学的毕业证——当然不是因为我注重大学的那张它——那只是个笑话。但是有对我很重要的人重视它,中国的传统文化造成这种情况出现,我也不能免俗啊。”
张仁进奇道:“毕业证?”
我点点头,长吁出口气:“我的父母都想我拿到那张证,虽然他们都没有说出来。我所在的村子,把大学看得很重——这该也是中国大多数农村地区普遍存在的观点。”
“那么你本身呢?”张仁进转眼看我,“抛开父母的因素,你愿意出去闯一闯吗?”
我回看他一眼,哑然一笑:“我只想守在自己的家里。”
“如果出去可以帮助你缩短在事业上花费的时间呢?”张仁进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比如吧,原来你要花二十年的时间才能创造出让自己的家庭幸福生活的环境,现在出去一趟可以缩短到十年,你愿意吗?”
细微的声音忽然由上向下传来,我抬眼上看,只见玻璃天棚上出现小水滴。
我侧头向张仁进笑道:“下雨了。”后者无所谓地随便应了声,淡淡道:“不要转移正题。”我不解道:“这个问题似乎只是关乎我的切身利益才是,对你有那么重要吗?”他叹了口气:“你猜对了,对我同样重要。不过原因要在你回答我之后,我才能说。”
我听出他语中的郑重,不由也认真起来,斟酌片刻后才道:“如果真能像你说的一样的话,我愿意出去,但前提是不能离开我所爱的人太久。”张仁敬微露笑意:“假如没有这个可能,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提议。眼前的绝好机会我想你也明白,但有些细节你未必看得很清。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只是派遣技术人员出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他开始涉入到正题,让我也不得不思考起来:“公关和交际方面有远天做,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张仁进摇摇头:“看来女人的事情缠晕了你这颗可爱的脑袋,试想如果全让远天来做管理层和交际层的工作,那么你和你的工作室会出现怎么样的结果?”
某处神经倏然一动,我肃容问:“被远天完全控制管理?”
“那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以在你们去日本后的利益来说,你的工作室所得到的绝非什么品牌积累,而只是普通技术员该得到的待遇罢了。且因为身在异乡,什么都难以处理,事事要借助远天的力量,你们最终必然难以逃脱被掌控命运!”张仁进刻意加重了末一句的语气。
被点通的刹那,我心内已然想明白他所说的一切确是事实,不由冷哼一声,道:“早知道茹总不会只是这么简单地送个好机会来,幸亏你提醒。”他再次摇头:“这本来不该我提醒的,以你的智慧,自己早该想到。茹总这么突然地刻意营造出一个特殊的环境,她的精明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生意?”
我不由心中一动。
他说得对,换了过去,这样明显的事情若还要他来提醒,那我早失败、甚至死掉不知多少次。但现在大脑的思维反应似乎没了过去的敏锐……
难道真如仁进所言,被纠缠在感情的事里太久,人也迟钝起来?
“你真的变了……”张仁进凝视我片刻,突然叹道,“换了一年前,在我说了这么多以后,你的表现该是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然后告诉我什么都在你的掌握中,而且手中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但现在却只是呆呆地听着——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而不像我所认识的做事果断、考虑周全的植渝轩。”
我哭笑不得,耸肩道:“别绕圈子了,我知道你这么积极地鼓励我出去,肯定有其它原因。说罢,看我能不能接受。”
张仁进却不就答,道:“那是次要的,你先得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解决这问题。”
我裂嘴一笑:“还用回答吗?你这么清楚明白地提醒我,不外就是想说茵如工作室除了我之外,没有其它人擅长交际和管理方面,如果只派他们出去,结果只会是被人控制;但如果是不喜欢老坐在别人下面的我亲自出马,才有可能在那边打造出自己的关系群网。”
张仁进点点头道:“看来你的脑子还没真的彻底废掉,那决定呢?”
我眨眨眼:“我决定放弃这机会。”
结实的男人露出错愕的表情。
我哈哈大笑:“开玩笑罢了。”旋即敛笑道:“给我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不报答报答呢?”又向他抬了下下巴:“不过那需要看你给的那个‘次要原因’够不够力量。真的那么次要的话,我也没出去的兴趣。”
张仁进露出罕见的无奈表情,笑笑:“早前你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机会时,晓涟在旁边听着,兴奋得差点儿从四楼跳下一楼去。”
我失声道:“她不会是也想……”
他苦笑道:“从六岁开始她就梦想能到日本去玩玩儿,你这消息对她来说何止是久旱甘霖,直有绝处逢生的效果。如果不是工作时间的问题,她本来还想亲自来找你表达去日本的决心的。”我皱眉道:“你就任她这样轻率地下决定吗?”
张仁进沉默片刻,终道:“那是她多年的梦想。”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工作上的沉稳是我所看重的,但对家庭生活就稍嫌“柔”了些,换了是真如或竹若突然有这样的要求,只怕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在异国他乡的生活,由于文化背景与精神环境的差异,一般人要么不能承受,要么被环境改变,决非普通人可以完全正确地接受。
眉头舒展开来,我淡淡道:“让我和晓涟谈谈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一章 异国梦想
“我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你知道吗?”面前比我略大的年轻女子轻声说道。
我微感惊讶。从认识之初起就保持着乐观态度的章晓涟,一直予人健康的形象,完全看不出她活在不完整家庭。
不过转念一想,当初我救她前,也未想到过她会是别人的情妇。这方面的事,她一直掩饰得很好。
“我爸爸在我六岁那年出国赴日工作,从此我再也没看到过他。”晓涟微垂螓首,黯然说道,“我想再见到他。”
我明白过来,为何知道有机会去日本时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张仁进想必是早知道这事,明白阻止不了她的心,才找到并托我去照顾她。一个单身女孩要去寻亲,独在异乡危险性可想而知。
“不等结婚了再去吗?”我知趣地转移话题问道。
长发直披、容颜俏丽的晓涟露出一点点笑意:“当然要,不然我回来时仁进那家伙要是找了别人,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你不是说能去的人都要先经过培训吗?这段时间里仁进会准备婚礼的。”
我苦笑道:“涟大小姐好像以为自己一定能去得成一样哩!那可是需要经过精心挑选的!”她神情一黯,还未说话,我已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了,如果真有机会,一定优先考虑我可怜的苦姐。”她大喜扑前搂住我脖子:“还是你最好!”
我挣扎道:“别……别这样,仁进的铁拳可不是摆设!”
心内既温暖又酸涩。
因为彼此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我们的感情和关系都有着相当浓厚的底蕴;正因如此,双亲健全的我才更易体会到她的痛苦。
有一些朋友是我绝不想让他们痛苦和受伤害的,晓涟是其中之一。
那直接促使我想完成她的异国梦想。
在水逸轩张仁进的办公室见到他,我单刀直入地道:“你立刻辞职,到茵如工作室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点头道:“我也正想这么做。”
我坐到他对面,接道:“然后和晓涟一起去。”
他微露讶色,旋即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不能离开家。”
我微一侧首:“有主观原因?”
他再次摇头:“不,客观家庭原因,但我不想说。如果我能去的话,就不会拜托你去了。不过如果你也不能去,就不用帮我。这不是赌气的话,你该明白的。”
我不由靠到椅背上,露出苦笑:“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影响,只是自己不想去而已。我不是不能,而是无法拒绝。”对着知心朋友如他,彼此间说话无论多直都可以。
张仁进微微一笑:“那我就要请你好好考虑我给你分析过的利害问题了。”
我起身道:“我会的,过两天再给你答复罢。”
下午回到家中,我才从自景茹处得来的厚实资料中清醒过来。工作之后,再回到自己的家份外有温馨和舒服的感觉。
开门刚入,内里的甜美呼声传入耳内:“轩!”轻衫翩舞的真如站在一二楼间的旋梯上,带着美丽的笑容向我轻挥玉手。
我笑着带讶走上楼梯:“今天怎么回来得早了?没和竹若一起?”两人并肩走上二楼,真如答道:“刚回来呢!竹若又被她的老师留去布置代课内容去啦,要迟一些回来。本来想等她,可是怕你在家里饿着,所以我就先回了来——累了吗?我给你放洗澡水。”
我环臂一伸搂住她纤腰,在其发间重重一嗅,赞道:“好香!只要看到真如你的可餐秀色,我立刻什么疲惫啊累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哪需要其他呢?”
“最近你好像很忙啊。”我的卧室内,真如轻声道,“不要累着自己了。”
我大字形躺到床上,看着坐到床边椅子上的真如,叹道:“你的茹姐姐合了我一个出国的机会,这事已经把我弄得头大了,加上还有工作室搬迁的事,想不忙也不行。等这段时间过了之后,咱们一起出去玩玩——你想去哪?”
真如浅浅一笑,低声道:“你知道的。只要在你身边,在哪儿都是一样。”尽管已非第一次听到这回答,我仍心中禁不住一阵颤动,侧身看她片刻,欲言又止。
真如知趣地转换话题:“茹姐姐给了什么样的出国机会呢?是不好的吗?”我调整心情,大概说了一下,顺带把章晓涟的事一起说出来,末了道:“我正物色可以帮手照顾晓涟的人选,这是最大的问题,要可以信任的人才行。”
“你呢?自己不能去吗?”真如小心地问,“我觉得这是个挺好的机会啊,出去锻炼一下,应该对自己有帮助吧?”
我笑着摇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我最不喜欢旅行的,何况是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猛地坐起来,嚷道,“我饿了!”真如“呀”地一声轻呼,一脸歉意地慌忙起身:“对不起,忘了去做饭了。”我跳起身来,搂着她向门外走去,欣然道:“今天让本人来做廖大小姐的助手,看能不能弄出一顿美味佳肴来。”
天色渐渐黑下来。
饭后和真如在顶楼欣赏傍晚风景,聊天聊到天黑,正到酣处时她忽然一声惊呼。坐在她对面的我愕问:“怎么了?”她指着天:“天黑了……”我猛地醒悟过来:“竹若还没回来……”对面的美人儿猛点头表示想说的事正是这件。
少时我拨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喂?”我呆了一呆,方道:“请问欧阳竹若在吗?”那头静了片刻,回应:“她有事暂时不能接电话,你呆会儿打给她吧。”便即挂机。
身旁的真如看着我合上手机盖,细声问道:“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我淡淡道:“一个男的接的。”真如也是一呆,说不出话来。
我皱眉半晌,道:“我去趟学校,你先睡,不用等我们。”真如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不由笑了出来,轻抚她柔嫩的脸颊:“在猜想什么?”她犹豫道:“竹若她……她不会被绑架了吧?”我失笑道:“哪可能?她精得跟鬼似的,比你可懂得保护自己多了。”真如稍敛担心的表情:“我能……一起去接她吗?”
我不由再次笑出来,点点头:“好吧,要是你不怕来回折腾累得慌。”
五六分钟后我在车上再次打去电话时,却提示说对方无法接通。
半个小时后我们赶到留竹若的老师住处,却被告知她已经离开,而且还是和一个男生走的。离开学校后站在校门外,我对着黑暗再次拨去电话。
仍是无法接通。
真如轻声道:“要不先回去吧,说不定她已经回去了呢。”
我点点头,正要走,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看来电,不由一呆。
竟是从新家的座机打来的。
“当当!”
似是冲刺过来的声音让我精神一振,心中大石放了下去,脱口道:“你去哪了?我们找你好半天!”
竹若在那头说道:“我手机坏了!”
晚上八点半时,我才和真如赶回家,开门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客厅正中的一个英挺男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普通,却予人以十分精明能干的感觉。在他的面前、茶几之上摆着一堆凌乱的电子器件,细看才知是手机的组件,再细看方可辨出是竹若的手机。
“对不起。”
几乎是扑来的竹若搂住我脖子,第一句就是道歉。
那男子闻声抬头起来,放下手里摆弄的电子器件起身向我微笑,接着看向我身后的真如,笑容变为惊讶。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二章 另种机会
我板着脸道:“我很生气。”顺手拉过真如,“真如也很生气!”
竹若撒着娇说:“对不起嘛。”又腾出一只手扯住真如:“小如你生气啦?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真如抿唇一笑,轻声道:“我没生气啊,只是担心,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的眼睛余光始终在那男子身上打转。他的惊讶表情一直保持,足有半分钟后才勉强恢复正常,来回在两女和我之间打量,眼中神情古怪,不知道在想什么。
竹若向真如甜甜一笑,随即凑在我耳边悄声道:“呆会儿再生气好吗?有外人哩。”我轻轻在她光滑的鼻梁上敲了一记,才看着那男子向她道:“还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谁吗?”
竹若跳离一步,欣然介绍:“这位是谢静庭,是我们系的张老师的侄子,是玩手机的高手呢。”再向那人介绍我道:“他叫植渝轩,是我的男朋友。”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介绍,似乎“男朋友”三个字就足以代表我一切身份。
那男子笑道:“哪算得上什么高手?只是个手机维修员罢了——欧阳你现在这个表情该拍下来留念,自豪感十足哩。我想你一定在为自己有这样优秀的男友骄傲是吧?”
我听出少许异味,洒然道:“‘优秀’两个字就免了,我不大适合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竹若嫣然一笑,正要说话,我接出下句:“用‘天才’来形容我还说得过去。”
在场四个人包括我一起呆住。
连我自己在内,一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人面前颇有种想在他面前出风头的念头。事实上初见这人的刹那,我已有不舒服感,此时听到竹若对其“高手”的描述,顿时不舒服感倍增。
片刻后那男子谢静庭才恢复笑容:“你挺幽默的啊,不过能让欧阳这样的女孩儿看中,肯定非常厉害。”我不置可否地一笑,随意扫了桌面一眼,道:“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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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若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个苦恼的表情:“不知道呢,下午还好好的,回来前突然就坏了。幸好有谢静庭在,他快修好呢。”我对着那堆看着就头晕的电子器械,讶道:“什么工具都没有也能拆手机,果然是个高手。”旋即心中一动,看看谢静庭,后者正转头向竹若道:“只是话路线有些接触不良,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如忽然从旁凑在我耳旁耳语道:“要不要招呼他呢?厨房里有新沏的茶。”我想起竹若并没有介绍真如给他认识,侧脸悄道:“不用。”微整心情,笑道:“不知道手机坏时谢先生在不在呢?”竹若冰雪聪明,向我有意地看了一眼,道:“就是他发现人家手机坏了的呢,当然在啦。”
谢静庭脸色微变,转换话题道:“天也晚了,要不然我明天再来修罢,就不打扰你们了。”我整理好心情,微笑道:“哪里哪里,你帮了竹若的忙我该谢谢你才对。不如谢先生留张名片,明天让竹若带手机去你那里修理,你说好吗?”
年轻男子刚走,大门刚被关上,我立刻变了表情,捏拳道:“这小子想追求竹若!看他听到我说让竹若去找他的事后,他那一脸的狂喜样儿!”
跟进来的两女一起愕住。竹若突地爆出标志性的“咯咯咯”笑声,边笑边叫:“我明白啦!”
我闷哼道:“才明白!”
真如不解道:“什……么?”
竹若扑在真如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缓过气来笑道:“他在吃醋!”
我哂道:“要是他只是想追求你也罢了,但居然会用卑鄙手段,那就可恶之极。这个男人在你手机出问题之前曾用它接过电话,我有八成把握是他故意骗你手机损坏,甚至还动手弄坏你手机——别忘了高手可不只是会修理!”
真如担心道:“那怎么办?不如以后竹若你不要见他好了,免得被他骗。”竹若似全未听见我们说话般搂住我半边胳臂,螓首挤在我肩膀处,嚷道:“不要破坏我现在的快乐!原来石头也会吃醋的!”我终于忍不住出言纠正:“不要把对坏人的防御看成吃醋好不好?”
夜深。
沐浴后的竹若走进我的卧室,随意地坐到床边,蹙起好看的细眉:“你要走了,那我们的结婚大计怎么办呢?”在旁的真如呆道:“结婚大计?”
我保持着躺的姿势,淡淡道:“我并不想去,最初的构想只是派谴下属,但有了仁进的事在里面,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就在刚才,送那男的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是一个机会,对我来说的另一种机会——或者该说,对我们是机会。”
目光扫过两女专注的神情,我缓缓道:“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的隔离,来冷静彼此的心,审视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段感情的包袱。”
两女均是轻震。
我突地苦笑出来:“其实这对你们最不公平,因为退出的只是你们中之一,我只是在旁边等等罢了。唉,真没用!”末一句的责备却是自言自语,因如果我能下定决心来选择的话,就不用费这么多事了。
真如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竹若沮然道:“这是我的错,要不是……”从不会半路截人之话的真如异乎寻常地打断她的话:“不,也不是你的,是我的。”我和竹若一起讶然看她时,她垂眸道:“如果不是我这么固执,也不会让轩矛盾和痛苦……”
我看出不妙来。若任这么下去,定会造成“自责”的恶性循环——忙振身坐起,同时将两女搂住,微笑道:“不!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谁说爱是错误呢?只是机缘恰好到这里,三个人的感情才产生一些矛盾罢了。不要拦我,因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说这对我的个人发展是个很好的机会吗?哈!正好去锻炼锻炼呢!”
两女却均未队伍说话。
静了片刻,真如伸手轻轻按住挂在我赤裸的胸口的玉石:“你会带它去吗?”我柔声道:“这是一个誓言,当然会带去——别忘了我说过要带到老死的一天哩!”竹若在旁终于有了点活力,轻捶我一下抗议道:“那不公平!我还没给你我的定情之物呢……”我一振臂松开两女跳下床去,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打开后向她展示:“那这是什么?”竹若情不自禁地站离床边,跳近来呼道:“原来你还留着它……”
一个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美丽贝壳静静地躺在盒中,一圈又一圈的红绳绕在它周围,末了结成一个中国结——正是竹若第一次向我表白时送我的礼物。
“可惜上次被我捏得有点儿坏,所以不能戴。”我拿起贝壳向她展示上面的裂痕,“但我会带着它,因为这是竹若你送的定情信物嘛。”
真如小声道:“那你的学习怎么办呢?”我用力一搂,露出笑容:“忘了一言断我们廖大小姐终身大事的陆伯伯是干嘛的了吗?如果我去了日本,也会适当自学这边的教材,当然考试这种东西,就由他代为处理了。如果真的不行,那我索性休学好了,咱们的本科制可是能修六年,先休个两年学再说,反正吧,毕业证是不能不要的——我爸妈都在等着呢。”
旁边竹若插话道:“要是他们不准你去怎么办呢?”我笑着摇头:“我还不了解他们吗?如果没把握说服他们,我就不会下这决定了。”
竹若想了想,凑近来伸出两根纤指:“两年?”
我一怔:“两年?”
她娇嗔道:“你刚才说的啊,休两年学,不就是去两年吗?你说了的,不准反悔!到时候你才二十四岁,还没过二十五,那咱们的结婚大计就没问题。”
我哑然一笑。
她猛地挣脱我的手,站离两步远,捏粉拳嘟着粉腮娇呼:“我决定啦!我要在你回来之前完美地完成我的学士学业,然后再考上研究生,到时候我要在拿到合格书之后,再和你结婚!”真如听着抿嘴直笑,我忍不住出言:“换句话说,要是你考不上,那结婚的事就……”
粉拳飞了过来,直扑我胸膛。
次日我精神奇佳,起了大早,下楼时真如已然在厨房忙碌,不由笑道:“昨晚睡那么迟,干嘛不睡个懒觉?”
真如奉上甜甜笑容:“习惯了嘛。”我走近去柔声道:“昨晚你一直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摇摇头,想想又点点头,轻声道:“我只想跟你说,我想毕业后就嫁给你,其它的都不想做。”
熟悉的温馨感觉涌上心头。
我轻轻在她颊上一抚,逗道:“做家庭主妇吗?那可是抛弃浪漫和梦想了啊。”
她又想想,道:“我没抛弃梦想啊。”
我本是玩笑,不想她竟这么回答,不由问道:“什么梦想?我倒不知道。”
真如认真地道:“就是嫁给你。”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三章 即时考查
在景茹的办公室内,她露出古怪的脸色,说道:“总部派了三名资深研究员,说是要对所有应标的团体进行考查,以决定将赴日的机会给谁。”
我一呆,道:“这是谁的决定?”
景茹叹道:“当然不是大哥的,他对你大放绿灯,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是我爸以前的一些下属,在总公司闹着说这影响到公司在国际上的形象,非要实行考查制不可。大哥一时无奈,只好……本来这事全由他负责,但那些元老硬要插手,他暂时也只好顺他们的意。”
我沉吟不语。
她虽未说出来,但我亦能猜出几分,多半又是新旧人交替的争夺。景思明要想全盘接收公司来大展鸿图,老一辈的自是不甘就这么被挤走。
景茹似有意若无意地又道:“这下就只能靠实力了……”
我微微一笑,淡淡道:“考查的话,我怕的就是他不以实力判断。不知道要考点儿查点儿什么呢?”
景茹眼睛亮起来,嫣然一笑道:“你似乎天生就这么自信哩!从古至今的考查,不外乎相关的理论和实际成果两项。我们要推出的是哪一种项目,自然要考的就是你们对IT外包的认识,还有已经取得的成绩。你的工作室一直在做外包这一行,实践方面虽然没有什么大而著名的成果,但也算不菲,这一项该没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理论……”说到这处,她停口看我,似在等我自己接上去。
我毫不理睬,从容道:“考查的时间呢?”
“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好?”景茹反问道。我自听得出她言外之意是要给我一些方便,故以我的意愿来安排。我心中自有打算,微笑:“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开始。”
景茹红唇微启,一派吃惊神色:“现在?!”
少时。
我正坐在会议桌一端,右手微伸,作邀势。
对面的三个人均是年在三十左右,西装革履,神态从容而透出自信,正中一人脸孔较瘦,下巴下留了一小绺胡子,颇有几分清矍之意,并未如左右两人般拿起我奉上的资料,反交握双手平放桌面,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道:“我先来问第一个问题:请问植先生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主动要求考查,而没有给自己留下足够的准备时间呢?”
我哑然一笑,道:“真人不说假话,我知道三位都是专门针对我来的,既然如此,准备与否根本不要紧,不是吗?”
那人愕色稍现即逝,正容道:“这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们受公司的指派来进行考查,绝不只是针对某一个人或一个团体。植先生这么说,似乎有些把自己抬高了。”
我学他般双手交握平放桌面,身体微向前倾,目光深看入他眼内:“如果三位没有答应我这么非份的要求,提前为我的工作室作考查,那才能证明我把自己看高了,对吗?”
事实上我要求即时考查也有着试探的成份。如果这三人不是来前被吩咐过特别要“关照”我,不会为我这么一个小小工作室破例来个单独的专场。相反如果他们不答应单独给我开小灶,那便证明他们确是只为考出合格者而来。
那人再次愕然,片刻后始恢复常色,不置可否地道:“请不要把话题岔远了。”
我将一丝笑意挂上唇角:“这个责任似乎不该由我来承担吧?”
左首一人轻咳一声,打圆场道:“请问植先生对我们公司这次的项目有多少了解呢?”
我亦知道适时收手,不宜咄咄相逼,整容道:“据我所知,贵公司是在为在日开设的IT外包支部招收新的工作组,同时招收的包括在华工作人员和赴日工作人员,是吗?”
左首那人看看我,又埋头看手中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道:“植先生似乎有些理解偏差。首先我们并非对外招收人员,而是对内。”
今次轮到我一愕:“对内?这么说我是否根本没有资格……”
对面三人不约而同地正眼看向我,正中之人反问:“植先生是公司以外的人吗?”
我猛地醒悟过来,表面上忙装作从容一笑:“开个玩笑罢了,请继续。”
直到他反言相诘,我才记起自己仍担着公司名誉顾问一职,盖因几乎从未做过实事,时间一久,这虚职便忘了,但不管如何,那仍将我远天联系在一起。
中间那人拿起面前的资料,似自语般道:“不过如果不是董事会占了一半的人坚持,你也确实没这机会。”左首者第二次轻咳一声,岔道:“植先生仍担任西南分公司的策划顾问一职,所以你名下的工作室也被纳入考查范围内。”
我识趣地装作没听见中间那人的话,微一点头:“谢谢。”
“那么,以下来点合适的问题吧。”左首者放下资料,微笑道。
***
推门而入后,正下笔如飞的景茹抬头看来,诧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指指她左手墙上挂上的摆钟。
时间距我进去时已过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顺眼一看,再诧:“原来过了这么久了,我还以为……唉,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
我坐到她对面:“猜猜结果怎样?”
她重新垂眼去看面前的文件:“没有结果——他们是不可能现在就把结果告诉你的,最多让你回去等消息。”我不解道:“茹大姐似乎对我被审讯的过程一点兴趣也没有。”
景茹头也不抬:“正等着你自己说——哪个问题花了你这么久时间?”
我若无其事地道:“最费时间的是展示我的工作组以前的成果——你知道的,我没准备来,只好现成上网拿些下来,这一项费了半个小时——下来就是有一个问题叫‘你怎样看待盖茨的那句话’,我进行了近二十分钟的演讲,才将之搞定。”
景茹微抬起一只眼:“什么‘那句话’?”
“也没什么。”我双手托腮地道,“不过就是微软公司主席和首席软件架构师比尔.盖茨曾经对IT外包产业说了一句与众不同的话,那三个家伙要我谈谈对它的认识罢了。”
景茹眼睛放了回去:“哦?什么样的话?你又说了什么?”
“他对日本商会的一些企业家说,公司不应该外包他们的核心商业软件和IT人员。他认为IT公司如果过多的进行外包,不会降低他们的整体成本,同时也不能保留他们现有的人员优势。他同时认为,如果公司把自己所有的人员都外包出去,那么公司赖以创新的人力资源也就不复存在了。为了保持企业和国家在技术领域的竞争优势,保持一定数量的高质量的技术队伍是非常重要的。”我有精无神地说,“对此我说了三个字——‘我同意。’”
景茹暂停手上动作,抬颜惑道:“我是不是听错了?这句话不是在和你这样搞IT外包的人作对吗?”
我嘿地一笑:“你的问题和他们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你是外行才这么问,而他们是故意要考我。”旋振身坐正,“我告诉他们,他们理解错盖茨那厮的话了,他所针对的不是我们所进行的‘软件外包’,而是‘人力外包’,所以不用理他。”
景茹微斜螓首:“区别在?”
我突地瘫趴在办公桌上:“为了让那三个笨蛋理解这其中的区别,我已经花了二十分钟去教育他们了,你不会也想我再来二十分钟吧?不要这么残忍!”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白了我一眼:“看你那可怜样儿,原来刚才的龙精虎猛都是装出来的——算了,今天我送你回家,免得呆会儿真如怪我把你弄成这副德性。”
我皱眉道:“你好像真的完全不想知道结果怎样的样子。”她没好气地道:“我早说过了,他们是不可能……”我截断她的话:“可是我却听到有个家伙明确地表示,我相当符合条件哩!”
景茹失声道:“什么?”
我想着正中间那人在我走前突变的态度,不禁莞尔:“你看,我的个人魅力还是很强的嘛。”
***
“想必三位都知道廖氏人力。这是一个通过交换人力和出租人力来做生意的公司,其营业额的一大部分都来自人员外包——盖茨先生的话正是在给这样的公司警告,而不是针对我我们的生意对像。”
二十分钟前我如是说。
“深挖一层,他那句话其实不该对日本商会的人说,而该对印度、中国、爱尔兰这些外包的接包国说才对。因为作为软件接包国,我们才是将人员大量外包的源地。”
十分钟前我如是说。
“最后我不妨透露一个秘密——”最后一分钟我故做神秘地道,“为什么中国啊印度啊这些国家需要大发展IT外包行业?不是因为想赚钱,又或什么有些’智商极高‘的人所说的‘控制软件界’——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是因为……”
“人口实在是太多了,包些出去,不就减少了国家资源分配的负担吗?”
我说了最后这一句,在场四个人全笑了起来。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四章 痴心妄想
三天后,景茹发来通知,我所属的茵如工作室获得培训资格。
早前我已经弄清远天这次的组织模式,除了那一道意料之外的考查外,尚要经过两个关卡,首先是选择一些人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语言培训,培训过程包括基本日语训练和一些商务日语与IT日语的教学,并且在培训结束时进行综合考查,能通过的方有资格成为赴日工作组的候选人之一。这一项考核不只是语言成绩,还包括平时的考勤,以及其他一些人本身的素质测试,择优而选。
然后是将上一关选出的人和一些日方工程人员混编,进行大概两个月左右的协作。这一关同样需要考核,包括技术成绩、交流成效和其他综合素质的测试。能够完全通过的,方会在下一年年初时赴日。
所谓“获得培训资格”,即是指我可以从我的工作室任意选择人选,参加远天将举行的培训;至于能有多少人通得过最终考核,那就要看我选人的眼力了。
同时参加培训的还有其它四个同样是民间小工作室的成员,每个工作室均能有五个培训名额,只有我的例外,拥有整整二十个名额。
这当然是景氏兄妹对我的照顾,但却顿成一道难题,因为茵如工作室全加起来也不过十七个人,即便再加上还未来的张仁进和章晓涟,也不过十九人,怎也不够二十的数。何况我心中定下的人选还没那么多,所有十七个成员中,我意下定的连一半都不到,除了我是肯定在内,莫风逸肯定不在其内,剩下十五人中选出七人,加上章晓涟,便有九个人。
那即是说,名额多了一倍还余。
和景茹商谈这事时,她思索道:“那不如以你的出量来定茵如工作室的名额罢,正好其他四组的人也对你一组占一半名额有意见,你看怎么样?”
如果是换了和张仁进谈话之前,我对此绝无异议。但诚如仁进所说,要真正获得利益,我必须有较大的筹码在手,而赴日的技术人员便是我的筹码。我当即摇头,道:“他们如果有意见,就说茵如工作室是内部团体,其名额是公司内定的,轮不到他们来插嘴——我这策划顾问的头衔不是假的罢?至于人数问题,你大可放心,我自有办法。”
景茹细细打量我片刻,疑道:“你不是想用滥芋充数吧?”
我微微一笑:“你信不过我吗?到时我会给你二十个份量充足的学员,保证绝不会比其余二十个人差。这样好了,如果我把人带到你面前,你还认为我是在滥芋充数,那我就自动放弃这次机会,怎样?”
回到新搬的工作室,莫风逸正在指挥人作最后的装修工作,见我回来迎前叹道:“你答应我的一个月大假怎么办?”我嘿嘿讪笑:“延后少许时间罢,我正找了个管理方面的人才回来,到时你就轻松了。”他没好气地道:“谁?”我咧嘴一笑:“你的好友,仁进。”莫风逸讶道:“他?”
下午三点,三个人聚在工作室新办公室附近的一间茶楼共茶。
“人选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听完我的话,张仁进首先发问。
我微笑道:“本来是没什么办法,不过既然仁进你说了话,那表示你可以帮到我,对吗?”
莫风逸悠闲自得地轻品香茗,并不插话。
“我暂时还可以帮上一些忙,因为水逸轩毕竟还属我管。多出的名额可以用新人来填,水逸轩的资料库里有大批空有技术没有机会的人在——但这样骤然选出的人在组织性和纪律性方面都不强,并不是我的推荐。”张仁进分析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从某个纪律性和组织性都有保证的机构或团体内选人,这样才能挑出你需要的人来。”
我轻拍桌面,赞道:“好主意,那正是我想做的!”
旁边的莫风逸抗议道:“别乱拍!影响到我喝茶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张仁进毫不理他,追问:“从哪里找?别忘了时间很紧。”
我露出少许神秘笑容:“忘了‘大学’这个可爱的地方吗?”
他愕道:“大学里去找?”我轻敲桌面:“哪里的人才有大学里齐全和众多呢?那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张仁进缓过劲来,点点头:“有道理。那这样罢,以防万一,我这边同时给你准备一份候选资料,如果你在学校里不能及时找到足够的人,那就从我这边挑些来。事不宜迟,你最好今天就赶回学校,明后两天完成。”
下午四点半时,我已身在学校内。
对于从哪里选,我心中已有计较,在我熟悉的环境里,这一届离毕业较遥远,对“就业”的感觉不是那么深刻,是以就算有合适的人才,我也不会选。但我周围的同学里有不少和高届的学长学姐们有接触,借助他们找应届的毕业生,才是我的第一打算。
此时仍在上课时间,我在教学楼前思索片刻,拨打竹若的电话。
足有二十秒后,电话才接通:“喂?当当?有事吗?”
我予以肯定的回答后,奇道:“你在哪里接的电话?干嘛这么小声说话?”
“人家在代课呢!要不是你的电话我早挂了——这样好吗?等我十五分钟,下课后我来找你。”
我想了想,道:“告诉我你的座标,我来找你。”
挂上电话后正要上楼,忽然有人喊声传来:“植渝轩!”
我转头去看时,入目一个年轻男子,不由微讶:“谢静庭?”
前几天被我怀疑对竹若手机动了手脚的谢静庭大步走过来,笑道:“我以为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来找欧阳的吗?”我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不置可否地道:“有事吗?”他细省我片刻,笑道:“听起来敌意好强啊——你不会是怕我和你争欧阳吧?不要误会了。不知道有你之前我确有过追求她的心思,但现在已经没有半分了,因为我知道,她是多么喜欢你。”
他这种摆明旗帜表示撤退的坦白予我少许惊讶,我不由缓和口气,道:“玩笑了,我哪有什么敌意,只是有急事罢了。”谢静庭忙道:“既然这样,那不打扰你了,下次有机会再聊。”他这么一说,我反而笑起来:“别绕圈子了,你找我肯定有事,不如现在说出来,免得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这句的本意是指不想再和他有下次聊天,不过对方却不知是未听出来,还是故意装作未听到,面无异色地赞道:“好眼力!我确是有事想向你请教,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微露不耐之意:“快说吧,不然说不定就再没机会问了。”
谢静庭精神一振:“是——其实我是想问问,那天在贵宅见到的另一位女孩子不知道是谁?她是和你们一起住的吗?”
忽然间我糊涂起来,难道他是对真如有了非份之想?一时未语。
谢静庭忙道:“我绝无歹意!只是……只是……”神情忽然忸怩起来。我不由露出笑容,已知自己没有猜错,这小子知道追竹若绝无希望,立时把目标改向与之伯仲之间的真如。
一念至此,我笑吟吟地道:“你认为她是谁呢?”
谢静庭恢复神色,试问道:“难道是……是令妹?”
我几乎要笑出来,知他基于正常人的角度,把竹若定我女友后,看到能够和我们“和睦相处”的真如,便以为她和我的关系非情侣关系。心下迅速为这人定位,受过高等教育而为人精明,谈吐颇有几分儒气,若在正常情况下,也勉强够资格追求竹若或真如这种等级的美女。不过这当然只是想想,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猜得也算差不多——不过恕我直言,恐怕你要追她也只是妄想,因为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谢静庭一愣,脱口道:“谁?”
我摊摊手:“这个就恕难奉告了,因为说出来怕你接受不了。放弃罢!名花有主,唯叹奈何……嘿!”说着步向教学楼大门。
身后传来呼声:“至少告诉我她的芳名吧?”
我不回头地道:“知道也没用,不如不知道。”
心内却想着,若真如知道这事,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若是竹若,大概会笑他痴心妄想;是洛明曦的话,大概也就漠然以对了;换了是剑舞,那就有揍人的危险了……
想到这处,我眉头微皱。
好久没有剑舞的消息,不知道她怎样了?
旋摇头甩去这想法。
她已经成长了,应该可以照顾自己的。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五章 旧遇重逢
满教室的惊诧目光射来,我略扫了一眼,退离教室门三米之外。
竹若急忙宣布下课,微红着颊跑出来,歉然道:“对不起,问题的人好多,拖了这么久才……”我微微一笑,道:“你挺有老师风范的呢。这些都是新生罢?”竹若点点头,旋转头看看十多颗凑在门口向这边偷瞄的学生,慌忙拖着我避到走廊另一边,才松了口气。
我不由笑道:“什么时候你也怕被人看了?”
竹若颊上飞起两朵红晕,嘟道:“人太多了嘛,而且这些学弟学妹都一口一个‘欧阳老师’地叫人家,我总要保持一点点师长风范嘛。”我打趣道:“你这么代课,你那位什么什么老师想来该有所表示才对吧?”她“噗”地笑出来:“哪有什么酬劳?不过我可以免修这门课罢了。唉,当老师真的不容易呢——对了,你这时候来找我,有事吗?”
我点点头,道:“把你出色的打探能力给我用下。”
竹若一怔:“呃?”
“叮叮叮……”
竹若带着一摇一晃的马尾跟着上课铃声走向教室,轻盈的夏衫完全不能掩盖住她优美的身体曲线。临到教室门口,她还不忘转头来奉上甜甜笑容,挥手打个“OK”的手势,这才转身入内。
我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出楼。
竹若还未认识我时,便有“八卦发源地”之称,在同侪中很有名气。她的打探能力更曾让当初刚认识她的我吃过几惊,要找人,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离开教学楼,正漫步走在向宿舍楼的小路上,迎面忽然映入一条倩影。我一呆,站住半晌未动。对面那人儿也是一呆,如我一般停住脚步。
我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好,只好勉强走上两步,轻叫:“小落。”
来者正是久未见面的柳落,亦是第一个向我表白却被拒绝的女孩。
一看到她,我立时想到让她承受了被拒之痛,继而想到自己曾经得到的被拒之痛,再来便是封如茵和吴敬抱着孩子幸福并立的身影,心中不由涩意大生。
“你……你回来啦?”对面的女孩和最初遇见时一样,内向而腼腆,唯一多了的是一份淡淡的感伤。
我轻应一声,站到她面前不及三步处,想了半晌才想出一句:“你没跟着林强吗?”她局促地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像个受惊的小鹿般垂首轻道:“是……是。强哥好久都没叫我出任务了,这次他回去也没带我,只是说要我好好地在这里读书……”
心下生出明悟。伟人是在帮我的忙。
一直以来,因为我的原因让柳落涉入黑社会,我内心一直为此事歉疚,伟人是想用比较柔和的方式把柳落送返正常社会。
我点点头,道:“这是好事,你这么年轻美丽,如果能好好用知识充实自己,将来很有前途的。”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又垂下头去,慢慢道:“我知道的。”
“柳——落!”一声呼喊从对面传来,她迅速转头看了看。一个穿着时髟的年轻人满脸喜色地向这里跑来。
我心中一讶,问:“他是?”
面前女孩秀眉微蹙,轻声道:“同乡,也是同系同学。”竟就这么没了。
我想和她同乡亦即和我同乡,不过她这么回答显然和那人并没有深层次的关系,不由心中又是一涩。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该是同龄的花样女孩一样,在过着快乐的恋爱生活。
那年轻人跑近,做个夸张的喘息动作,喘道:“原来你在这里,刚给你们寝室打电话说你走了,还以为又要错过……去自习吗?一起吧。”
耳内摄入他每一个字。
微显轻浮,有些有钱人家公子的少许自负心理,相貌一般,稚气未脱。一头发亮有型的头发,眉型棱角分明,倒衬得颇有几分英气。
我心内对他下了点评,不由皱眉。
以我对柳落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喜欢这样没有多少内涵的人的。
她看看我,正要说话,我抢先道:“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你先去吧。”那年轻人看看我,仍向柳落问道:“他是?”柳落一愣,似未想过会有人问这问题。我保持平稳语速插道:“这样问是不是太冒昧了些?”
那年轻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忙道:“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正要走开,柳落突道:“他是我……是我哥哥。”
直到他们一起离开,我心中还在回味着“哥哥”两字。
过去有方妍,现在有柳落,都成了我的“妹妹”。
似陷入某种惯性圈中一样。
漫无目的地绕着校足球场绕了十多圈,我才勉强收拾情怀,但再回寝室的兴趣也消失殆尽。本意是想找伟人聊聊,但他既不在,也没回去的必要了。
我抛开多愁善感,重振精神,暗忖天黑前怎也得弄出个结果来,否则岂不是对不住自己在景茹面前的大话?
夜色降临时,我才赶回工作室新办公点,将一叠资料拍在莫风逸面前:“大功告成!”
他却并不急着看,斜着眼看我:“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微愣。
“七点!”他夸张地叫起来,“知不知道我还答应悦儿今天陪她去游园会!竟然让我在这里等你,还欺骗我的感情,说什么五六点就回来,现在已经是五六之后那个七了!”
我明白过来,嘻嘻笑道:“抱歉抱歉,打扰了你和悦儿的好事,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要是你怕她生气的话,呆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向她赔罪好了,所有罪过,由我一力承担!”我拍胸示意时,办公桌另一侧他身旁看不见处突地笑出声来。
莫风逸垂首看着椅旁,板着脸说:“别笑!”我愕然探头看过去,才知道悦儿躲在办公桌另一边,悟道:“你耍我!”
莫风逸终于笑了出来:“谁叫你让我空等的?晚饭还没吃哩。”
我摇头叹道:“真是空费力不讨好——我在外忙了一整个下午,回来还要被你小子耍——算了,看看这些资料,全是我家竹若查来的。但只是最符合条件的候选人,并且都有意向找更好的发展空间,我明天再去一一确定到底有谁可以选来用用。”
“这事有你就行,我现在比较关心你怎么请我一顿晚饭。”莫风逸看也不看,起身露出一个笑容,“想来你家的餐桌也够五个人坐,对吧?”
天色黑尽。
新居一楼饭厅内,欢笑声不断。
我端起一杯可乐,起身道:“这一杯是慰问咱们最可爱的竹若,她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是咱们工作室的救命恩人,理当敬之一杯!”
莫风逸放开平时的悠然,拍桌叫道:“换酒来!”
我嗤道:“谁像你个老酒鬼,一天到晚只会喝酒的?竹若不用理他,咱们喝咱们的。”对面莫风逸立刻哄了起来,餐桌上充满喜乐的氛围。
散席后,两女带着被莫风逸支去帮忙的悦儿收拾碗碟进了厨房,两个男人坐到客厅。
“你走了,她们怎么办?”莫风逸待三女都消失后才问来。
我早知他特意支走悦儿是有话要说,遂将我借赴日这事对情感处理的用意说了一遍。
莫风逸思索片刻,突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走的这段时间,她们都退出了你们的感情圈——那不是没有可能,两年的时间,够发生很多事了——你会怎么办?”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非担心我和真如、竹若之间的感情足够深厚与否,而是担心没有我在,两女无法自己调理两人间的感情冲突。现在有我在,可以作为缓冲剂,三个人像构成了一个平衡,相处融洽。但我一旦离开平衡被打破,会发生什么就很难说了。
正常情况下,最坏的可能是两女均退出和我的感情联系,那样虽非团圆局结尾,但很公平,至少不会拖累两女的感情之事,我亦有把握能够从情挫中摆脱出来重新找寻新的感情。
另一种可能是,两女因此发生一些矛盾,造成现实中的悲剧。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事。
但我都已经考虑过了。
这一个决定,是三思之后的行动。我相信她们会好好相处,并且逐渐成为能够冷静思考自己感情归宿问题的成熟者。那是由年龄和阅历决定了,两年之后,我希望她们已经成熟,也希望我真正完全地成熟。
“没问题的。”我这样对莫风逸说,“我相信她们,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六章 真情不变
托腮而坐的竹若肘在木桌上,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玻璃窗外的夜景。
我坐在她对桌处,柔声道:“今天忙了那么久,不累吗?夜很深了,还不去休息?”
她移回目光,摇摇头,长发可爱地左右摇晃。
我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道:“好久没这样在一起了。”
竹若微斜过头,现出认真的表情,说道:“从搬进来以后!”
自从搬入新家以后,无论是和真如,还是和竹若,都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过。三个人像习惯了般在一起,谁也没有表现出过半点不快乐。
这是一种胶着状态,我并不喜欢,但却不敢打破。
我张口欲言,竹若伸指作个“嘘”的手势:“别说‘对不起’哦——”我不由哑然一笑,道:“我舍不得你。”竹若一呆,嘟起唇来:“只有我吗?那你舍得真如啦?”我眨眨眼,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道:“今晚你特别漂……”
“又来了!不准转移话题!”竹若作个“凶狠”的表情,伸出一根葱指在我面前左晃右晃。
我叹了口气:“我能骗骗你吗?我想说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和真如分不分开……”
“算啦。”竹若化“恶”为笑,“你要是这么轻易地就舍得真如,我也不会喜欢你了——嘻!”我不解道:“笑什么?”
竹若看看我,捂住嘴笑个不停。
我摸摸脸:“变帅了我?瞧你乐得!”
竹若勉强抑住笑,喘着道:“人家是突然想到,说不定两年后你回来时,都有人叫你爸爸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爸……爸?”她“噗”地再次失笑出来,势不可止,笑着笑着,向侧一歪,似要摔倒。我手臂手伸,一把扶住她纤腰,哭笑不得:“有什么事好笑到这种程度?”
竹若笑得要断气般,半个身体瘫软在我手臂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无奈道:“我看你是劳累过度引起的狂笑症,休息了。”起身拦腰将她抱起,径下二楼,直入她卧室内,扔她上床,正要离去,手臂却被她拉住。我不名所以地看她,勉强止笑的后者作个要耳语的手势。我凑近去,只听蚊蚋之音入耳:“你说,真如会不会‘中招’啦?”
我一怔,脱口反问:“‘中招’?”
竹若轻捶我厚背一下,羞道:“那个啦!”
我蓦地醒悟过来,失声道:“不会……吧?!”
竹若急忙伸指掩住我嘴:“别那么大声,小心吵醒真如!”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怎么不会?你们那时有做过什么……什么防备的措施吗?”说到末几个字,她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镇定下来,顺势倒在她身边,一时无语。
上次的失神之作,又怎会想到“后遗症”的问题?事实上如果不是竹若提出来,至今我仍未担心过这方面——而那担心是应该的。
我吁出一口气,道:“吓了我一跳,幸好我满了二十二真如也满了二十,法律上该没问题……”“啪!”竹若的粉掌拍到我胸膛上,我才笑出来,捉住她手,凑近去悄声道:“既然欧阳小姐有如此担心,那为表示公平,不如现在咱们就重复一下那天我做过的运动,这样总行了罢?”
竹若“咯”地一声笑,挣脱我手滚到到床的另一边:“才不要!”
轻轻关上她的房门,我呆立片刻,才懂回房。
竹若是真正聪明的女孩,因此并没有就这事逼问如果真的如她所说,真如怀了我的孩子,我会做什么决定。有些事情不能提前做决定,更不能逼着人做决定,那是爱情中的大忌。
等它来时再说罢!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时我会做什么决定。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马不停蹄地连续对四十多人进行了面试。这其中包括了由竹若处获得资料的应届生,还有从张仁进处找来的失业人员和一些有另攀高枝之念的在职人员。由于时间的紧迫,我在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地工作后,终于拟定了所有人选,除开茵如工作室固有人选外,从四十多人人选出十一人,凑足了二十的人数。接着又从落选的人中优胜劣汰地挑出五人填补茵如工作室的流失,以确定工作室的日常工作不被耽误。
莫风逸承担起了对茵如工作室新人的短期训练任务,好让我全力做好赴日之事。在交给景茹人选名单后,她爽快地给了我所有人选的培训资格合同,让我颇吃一惊,不由问道:“你不对我提交的人选先测试一番吗?之前还怀疑我滥芋充数的。”
景茹嫣然一笑:“我相信你认真去做每一件事,不行吗?”
我浑身一个激淋,作个惊惧的表情:“莫吓我——不要告诉我这是姐姐你示爱的前兆……”景茹噗哧一声笑出来,白了一眼:“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敢对你的老板我这么说话,留神我做手脚撤掉你的资格!”我眨眨眼:“说这句话时至少请板着脸——因为小弟至今还记得茹姐姐曾对小弟真情告白过呢!”
远天内外,敢和景茹这么玩笑的恐怕也只有我;但反过来说,远天里面唯一一个已经获得我认可的朋友,也只有她。她非常聪明,从某个角度来说,我把她当作“红颜知己”——这一点她明白我也明白,是以两人才能这么放得开玩笑,因为彼此都明白,我们之间的情感仅限于友情,不会发展成爱情或仇恨之类的东西。
若换了在她位置的是乃姐景荟,我反不会这么放得开,因为景荟远不及景茹理智。
签完培训合同的当天,我回校找陆祥瑞处理学校的事。从现在起的数月我要开始日语培训,接着是相应的技术训练,然后就须要正式赴日——假如培训合格的话,不过这方面我不担心。那将导致我不能回校,是以正常的学业方面的事要先处理好。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正在学校处理事务的陆祥瑞。
刚要走上办公楼,我一瞥眼间瞅见不远处教学楼前有人围聚,看清内里情景,顿时心头火发,改向走近去。
十多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的热闹,边七嘴八舌地品头论足。
我沉着脸走到场中,一把抓住正半膝跑地捧着一把怒放鲜花的的谢静庭,随手一扔,西装革覆的他立时身不由己地后跌而出,狼狈地跌了个四脚朝天,连花儿都掉了。
正满面通红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的真如叫道:“轩!”几是扑前抱住我手臂。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要阻拦我“行凶”,只有我才知道,她是把我的出现看作了救命的稻草,那只从她松了一口气般的神情和喜悦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
天生的内向和温柔性格让她处理不了这种事。
我自然而然地环臂搂住她纤腰,向还未爬起来的谢静庭喝道:“你想干嘛?!”
台阶上的围观者传来更大的议论声,内容无外来者何人等话题。
谢静庭这时才爬起半个身子,看见我搂着真如,不由一呆。
真如毫不反对地靠在人身旁,低声道:“这人这两天老找我,今天更……更说什么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我明白过来,谢静庭这家伙是把我那天的话当作了耳旁风,真可谓色胆包天。不过怒气也随之降了下去,以真如的美丽和温柔,招不来爱慕者才怪。
谢静庭爬了起来,脸色发白:“她……她不是你妹……妹妹吗?你们……”我再次沉下脸来:“那可是你自己猜的,我没这么说过。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敢接近真如,下次就绝不只摔一跤这么简单了!”
谢静庭发青的嘴唇动了几动,终叫道:“就算她不是你妹妹,只要她还没结婚,你就不能阻止别人喜欢她!”我一时哑住。
他说的确是正理,但我就是不能忍受他这样去“追求”真如。
身旁忽然轻声道:“我已经嫁给他了。”
这一句声音极细,却比怒吼更有力量,连台阶上的人一起,场内一时俱寂。
谢静庭被这句击得不知所措地呆住。
我心中一颤,看向颊红垂眸的真如。
比周围人更能理解这句话涵义的我,才能真正明白她的一句话有着何等的份量。
这不只是一个客观陈述或主观意愿,更多的是一个誓言和承诺。换句话说,这一句和“我这一辈子非他不嫁”或“没有他我就死”的份量没有多少区别。
尽管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尽管在经历更加丰富、人也更为成熟之后,真如仍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忽然之间我只想拿把刀自刎,因为自己几乎等于是在宰割她的感情和真心。喉间升起阵阵涩意,我再不敢停留,拉着真如迅速“逃离”现场。
若迟片刻,我可能就会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流下不能轻弹的男儿泪。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七章 作风问题
谢静庭发颤的嘴唇中吐出数字:“他不是和欧阳竹若……”
“是啊,他也是我的男朋友。”脆中有柔的娇美语声从我和真如后方传下,我还未转头去看,一双柔荑已搂住我右手,竹若虚靠在我右臂处,露出酒涡,“上次就告诉过你的,你忘了?”
我和真如均是愕然看她,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转眼间围观的人数骤增一倍,远近都还有人围来。
谢静庭吃惊地看着我们三个。真如自不必说,竹若的动作更清楚地表明了“名花已有此主”的意思,以他应世的精明干练亦一时吃不消。
看着周围的人,我不由头大。
从未想过会在大众面前公布我们的三角之恋,那本是我向来极力避免之事。但这刻突然之间毫无防备地就发生了,会引起什么样的影响,实是难以预料。
大批刚下课的学生从教学楼中涌出来,一圈圈地围住现场。
我发觉围观者中出现老师样的人物,心下叫糟,表面上仍保持着镇定,心内却不断盘算着最好的逃离方法。之前来为真如解围是一时冲动,现在则要为那举动承担责任。
谢静庭终于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怪异远多于吃惊和愤怒。竹若悄悄凑近我耳边:“今天没法上课了,回家吧?”我看去时只见她颊上的红晕丝毫也不比连头都不敢抬的真如少,不由暗笑原来胆子大如竹若你也怕人多。不过那确是至少目下最好的应付方法,忙拖着两女召来出租车,逃之夭夭去也。
车上,竹若突地“咯”地笑起来,笑得扑在我怀里起不了身。我皱眉道:“笑疯了都。刚才你什么时候出现的?”真如在旁低声道:“我和她约在下面见的。”竹若躺在我怀内减缓笑势,笑吟吟地道:“在真如说‘我已经嫁给他’的时候出现的,恰好没错过最精彩的表白哩!”我不禁脸上一烧,一时语塞。
真如担心地道:“今天的事不会影响到你吧?”竹若挣起身来道:“对啊,会不会说你有碍公众形像,不符合现代大学生的道德标准,罚你一个大过什么的?”我呆道:“哪有这么严重,充其量也不过是拉了别人一下,然后同时和两个美丽绝伦的女孩子交朋友——反正我在学校里呆的时间也不长,他们未必认识我。”
真如沉默下来,竹若笑容敛却,不安道:“对不起,我不该一时冲动跑出来的……”我轻搂住她削肩,柔声道:“没事的,这点点还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事都应付不了的话,我还怎么配称男人?”
事实上两女的担心不无道理,次日我再去找陆祥瑞时,在他办公室内他第一句话便是:“知不知道你现在知名度有多高?”
我怔道:“呃?”
“在其它地方我不清楚,至少在本校内,你现在的知名度大概就算比不上我,也差不了多少。”老陆笑呵呵地离开办公桌走近来重拍我肩,伸出大拇指,“真是年少有为!都快比得上我当年了!哈!”
我明白过来,微窘道:“陆伯伯说笑了,我对真如、竹若都是真心的。”
陆祥瑞笑得弥勒佛般:“明白明白,当年我也对几个女友都这么说,呵呵……”我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正要道明来意,他话锋一转:“当年我可是战绩辉煌,同时和四个女孩儿恋爱,结果后来被学校发觉,直接就给了个开除学籍的处分,呵呵……”
我心内一紧,不知他想说什么,看着他仍笑容可掬的脸,眨眨眼:“陆伯伯不愧是花场战神,果然不是我这样的小辈能比的。”
陆祥瑞双手一齐按在我肩上,点点头:“现在嘛你只有两个女人,那么当然也要从轻发落。原来你不是记过一次大过吗?这次就改成留校察看吧,呵……”
我呆道:“呃?”
陆祥瑞松手一摊:“没办法,谁叫你小子昨天那么抢眼,让六七个领导和一两个家长欣赏到你‘可怕’的作风问题呢?我只好服从团支部和党支部的讨论结果——不要说我没给你小子留情,本来是开除学藉的,被我争——取降了一阶才有现在的结果。”
直到离开时我才明白昨天的事影响有多么坏。围观的人中有两人是学校的高层领导,且均是保守层人物,自对我这种“问题学生”看不过去,非把这事拿到领导群中去讨论。最关键的时当天恰好有省教育厅的领导下来检视校风校纪问题碰上,逼得老陆无奈,只好开全体大会讨论解决。
更倒霉的是我的档案上还留有上次“破坏与国际企业合作”的案底——虽然明明那事是陆祥瑞支持的——此时被翻出来,众人才发觉原来我是个真正的“问题学生”。两事归一,结果最终定型在“留校察看”四字上。
在水逸轩,我对张仁进叹了口气,道:“知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他微微一笑:“肯定不是自己受罚的事。”
我吁出口气:“我最怕的是真如和竹若会因这事自责。”
张仁进不置可否地转移话题:“受罚的事该影响不到你做正事罢。”我有气无力地半躺半靠在椅子上:“老陆答应给我在系里老师处下功夫,这样我就不用打休学申请了。”他打趣道:“你还相信他的权威吗?莫忘了他抗不住压力给你处份哩。”
我横去一眼:“那是因为牵涉到上面的人。只和我一个人的私事有关,这点事他还是办得到的。”振作精神起身道:“记着通知晓涟明天八点前到工作室来,九点要去远天报个到,以表示我们没有把远天的培训不当个东西。”
不出我所料,下午还未回家,竹若和真如已先后打来电话问及受罚之事。我不得不承认学校有时办事效率还是不错,刚下的决定立刻就出了公告,贴遍学校所有十多个公告栏。在中国这种环境下,男女问题一直是重点抓育对象,现在则是明证。
晚上两女携手同归,态度格外地温柔体贴,自是因为心怀歉疚,把我受罚的责任摞到自己肩上。我稍作劝慰无果,索性放下这事来,尽情享受两女周到的侍候。
次晨带着人去远天,终于第一次与其它工作室的人见面。几乎每个工作室的负责人均是明显有着相当阅历的年轻人,无不脸带微笑态度谦虚,见到我时没有一个露出不满茵如工作室独占一半名额之事。不过其它人就没那么友善了,二十人里至少有一半看我们这边二十人时眼光冷淡而带傲气,还有几个颇有几分要挑衅的意思。
这是正常的。远天的这次收录和培训并非普通的培训那么简单,更有点优胜劣汰的挑录意味。换言之,能来这里的均是实力出众者,无不经过远天的多重挑选。
唯有我的茵如工作室是例外。
如此一来,自是难以服众。不过我来此的目的既然是扩展自己工作室的基业,自然早料到有这种情况发生,表面上当然全无异色,心内却暗自细省对方,作着视觉衡量。不问可知,如果是派赴日本,到时自然会有负责人负责整个赴日组的领导和管理工作,虽然不乏公司会派遣公司原本的管理人才这一可能性,但由于其没有和我们长期一起工作和生活,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专业上都有一定的隔阂,所以至少也会从我们四十人中再选出一位或多位协助者。
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前,那是我必须挣到手的位置。
正式进行开班式之前,众人围在景茹周围闲聊,她首先向我一一介绍那四位工作室的负责人,包括其个人和旗下工作室曾有过的最佳业绩。我听记在心,暗忖这次远天确是下了功夫,所找的工作室无一逊色于茵如,若真作综合统计的话,茵如可能还得排到末尾去。
景茹不知是否有意,最后一位介绍我,还特意表现出较亲昵的态度。我看她两眼,没有说话。目下她这样做等于在说“茵如工作室就是关系来的”,挑引对方的火气。
果然她一介绍完,立刻就有人接道:“景总介绍的这位,该就是最近传得厉害那个新兴工作室罢?听说他们一直在接贵公司的活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打眼看去,说话的是蝈笼工作室的一个年轻人,一头挑染黄色的半长发,遮住半边眼睛,无论衣着打扮都予人“此人追求时尚”的感觉。
蝈笼工作室的年龄比茵如要大上一岁半,且其成员大多非川渝本土的人,在圈内名气处于上升状态,属于连我也要看好的工作室之一。它的负责人楼凝飞个人和我差不多,不过身形就瘦多了,也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成熟外貌,不过年龄就大我多矣。这人不大爱说话,予我的第一观感就是实干类型。
说话者是他好友米丰俊,个性就不好恭维了。
此时米丰俊这么一说,无异于质疑茵如工作室的实力,亦是正面挑衅。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八章 利益讲演
景茹似不假思索地便道:“确是如此——说到这个问题,我正好有事要先跟大家说一声。小植和我们远天关系特殊,因此我声明在先,茵如工作室的成员等若远天的自己的工作人员,对于这次培训人数占先的事,就不要再有议论了。”
此言一出,我立刻知道定有人曾到她那处去就此事提出不满过。
接着不由眉头微皱。
她这么说明似帮我,暗则实是挑拨,就算旁人因为她的职位而明里屈服,私底下却必定会积聚更多不满。
楼凝飞和其它三个负责人相似一笑,正要说话,我抬腕止住他,朗声道:“景总抬爱,真让人受宠若惊哩!不过趁着大家都在,我还是要提出一点点不同意见,希望景总不要生气。”
景茹似若早料到我会接嘴般轻轻一笑,展现出女性温柔美丽的一面时才说:“怎么会呢?有什么意见说好了,这也是今天见面的目的。”
四十来人中除了一些自顾在外围闲聊的外,近一半都将目光聚在我处。我从容道:“大家都知道,茵如工作室能占得一半名额是有景总的提拔因素,这一点我承认。但我也知道,各位中肯定有人对这事有所不满——这理所当然,自古以来不公平的竞争因为不合理性都会受人鄙视。”
数道惊异的目光投至,显然未料到我会把这下该私底下解决的问题直接拉到台面上来。
“可是无论圈内圈外,有四个字是生意场上最重要的法则之一。”我环视半圈,铿锵有力地吐出来,“抓住机会!”
有人发出冷笑的轻嗤声,我抬手指过去:“这位兄弟想来对我这种似乎有点‘拜机主义’思想的看法不耻,我敢肯定那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创过业。参加这里培训的其它四家工作室全是茵如的前辈,各位负责人最知道其中的艰辛,什么事都要全力以赴,可是还不定能不能做到客户满意。创业的时候任何一笔小生意可能都会让整个工作室断送前途,因为实力在自己手里,钱却在人家包里!”
另一个海晶灵工作室的负责人袁敏杰微笑插话:“大家确实都是这样,但茵如却似乎不是。”吸引过别人眼光时才再道,“听说茵如工作室从创业开始就一直前途平坦,因为有中国西南最大的信息公司廖氏人力做后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听这话就知道他本人属于智谋型人物,事先必是早细细调查过我的背景,才有此言。
其它负责人中有两人包括楼凝飞在内均露出讶异之色,似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米丰俊的冷哼声又传过来。我稍一组织思维,便从容道:“这是真的——可能有人会以为我该因此自惭形秽,但恰好相反,那正是我所骄傲的事之一。很奇怪吗?被别人后台撑腰,等于说自己没有实力,是个男人似乎都该羞愧。”
不待人再插话,便露出追忆的神色,道:“茵如创立之初,本来也需要经历各位经历过的最艰辛的阶段。但我用廖氏人力的下属机构水逸轩为自己拉来了最初的客户,并在此基础上成倍递增,其中更不乏大客户——包括远天在内。最初的稍后再说,只说后来的成绩呈直线攀升,这证明什么?!这已经可以证明茵如并不是没有实力的工作室。各位可以设想一下,就算是卖人情,哪一个大公司会把一些没有可靠性和可用性的软件用在自己的关键部门里呢?以远天来说,如果茵如不可靠和没实力,会把整个西南分区的财务软件模块交给我们吗?!各位可能和景总交往不深,所以不太了解她,但我可以保证,她绝对是极其理智、公事分明的人,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这些话我甚至未在茵如内部说过,因此包括我身后的同战线者都有不少附和起来。对面的和声几乎全无,但只看他们表情便知并非对我所说的无动于衷。
景茹抿嘴浅笑,欣赏表演般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却不插话。
我稍停数十多秒,才正容接道:“有人说我借用别的机构的实力才能站稳脚跟,那确是正确的。廖氏人力下属的水逸轩,我几乎借用过它全部的资源。没有它的帮助,茵如今天可能还是圈里毫无名气的小东西。但我要说的是,谁知道水逸轩是什么?或者该说,它对于我来说是什么?”
楼凝飞微微皱眉。米丰俊语带不屑地道:“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两人的表情无一遗漏地收入我眼中,心中已有计较。
这两个人必是早知道水逸轩的事,且甚至有可能两人中有人来前已料到我若对不公平一事作回复会有什么样的答话,故米丰俊才有这种不屑的表现。
不过他怎都不像有这种智慧和推测力的人,神算者极有可能是楼凝飞。
若如此,那后者表露出来的和善便只是伪作罢了。
我身后有茵如工作室的成员脱口道:“你说什么!”却是终于忍不下对方的嚣张气焰爆发。
景茹秀眉微蹙:“不要这样,今天来可不是给你们吵架或者打架的!”
我微一扬手拦住身后者,淡淡道:“水逸轩是我在廖氏时创下的,相信在场的诸位中有不少人知道这事。那是一个成功的部门,这一点无论诸位从哪里求证都可以证实。我只是想说,从某种程度上说,它是我的作品——我自己借用自己的旧作品来推动新作品,难道这便证明我和我的同伴没有实力吗?!”
米丰俊仰天打个哈哈,扭过脸去,一句也没再说。楼凝飞点点头:“这才是自己证明自己实力的表现。”袁敏杰却仍是微微一笑,从容道:“植先生能让水逸轩建立并发展起来,这足以证明在管理一行确是有雄厚实力。不过我有个疑问不吐不快,请问你创立水逸轩,是靠自己呢,还是靠别人?听说廖氏人力的老板爱女是你女友,是真的吗?”
他这一句才真正击中要害,关键不在提出我和廖家的关系,而在于话内有话。“在管理一行”数字隐指就算我能澄清和廖家关系,也只能证明在与软件业不同的管理业一行有实力,实际上仍是在贬低茵如的实力。
何况只听他语气,便知他不信我能证明我的发展没有受廖家的扶助。
真如以我女友的身份在茵如颇有人气,顿时有数人忍不住要再爆发出来,被我以眼神制止。我待场内渐息噪声后才坦然道:“这是真的。说实话,我当初会建立水逸轩也是因为廖总的建议,自己根本没想过要在管理这一行发展,因为我的志向是做一个优秀的技术人员。中国的计算机普及是近年来的事,而在连电脑是什么都有大半老百姓不知道的时候,也是近十年前,我已经开始接触最初的386PC机。这并非炫耀,而只是给大家一个例证,证明我本人对计算机的兴趣绝不在在场诸位之下。至于能力问题,我自己个人有数个独立产品现在在川内一些中小公司使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拿来让大家指教——不过我本人的计算机相关水平仍在低级徘徊,茵如工作室有今天的发展,栋梁绝不是我!”
我一眼扫过对面的人,横臂指向身后的同伴:“而是他们!这里每一个茵如工作室的成员都有自己独到的领域,都有自己得意的作品,放到业界以内,我敢说他们都是中等以上的水准!”说到后来,声音渐带激动,音量开始递增,“如果谁想说我植渝轩这方面的水平低,那没关系,因为那是事实,我绝对算不上是高手——但如果谁要说我的这些技术员没水准,那绝对不行!”
在场者均静下来,包括原本在外围闲聊的人。
身后的茵如成员中有人轻声叫道:“老大!”
我彻底放下虚伪的和善,冷冷道:“如果有谁认为自己可以瞧不起茵如的,给我站出来!我让你从这里面任挑一人,就在这里做一个公平的比试!”
没有一个人吭声,连米丰俊都闭着嘴不再说话。楼凝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也不言语;一直和我对着来的袁敏杰看看我又看看自己周围的人,欲言又止了半晌,终还是一言不发。其它两个工作室的负责人则神色凝重地悄悄制止其成员,仍秉承隔岸观火原则。
我心中暗叫好险。
适才确是兵出险着的一举,因为如果对方真的有人出来挑战,输的很有可能是我这边,因为我带来的十九个人除了原本茵如工作室的成员个个算是精英外,其它人都是刚找来的,经验和技术成熟度都要逊这些已经磨炼了不短时日的老手们一大筹,何况还有章晓涟这个完全的外行。
但很多时候解决问题需要的是个人魄力,单纯地防守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而现在这样一来,我则可以避过对和廖家关系的辩驳——因为那确是说不清的。事情的重点仍转移到“实力”上,难度便减少许多。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有心人亦很难再将话题移回我“靠贵人发展”上。
气氛稍有凝固。
景茹适时插话进来:“好了,茵如工作室的实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也是我们公司授予他们半数名额的原因,因为我们相信他们。当然,其余各位也是实力出众,在这一点上,大家都不必再争执了。时间也差不多,开始今天的正题罢。”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九十九章 善后诸事
会后是聚宴预祝合作愉快时间,地点则选择了远天附近的一家中档中餐厅。
原本仍有些紧张的气氛在开餐后缓和下来,四十多人在二楼包了五个包间,自由组合地凑在一处,开始喧闹的融合过程——在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中,这些人都是要在一起学习和工作,共同承担任务和责任,而今天就是彼此认识的起点。
五个工作室负责人和景茹以及她的助理一起单独占了一个雅间。正常的客气套路一过,景茹摆出要训话的神态,余人忙亦配合地摆出恭敬听训的造型。
“有些话本来不该这个时候说,因为会破坏气氛。我也不想影响大家吃饭的好心情,不过以后像这样的机会不会很多,所以我仍然决定把一些必须要说的事现在说清楚。”景茹微带少许职业笑容地开口,待诸人都露出“没事没事”的表情后,才接道:“今天的事是个意外,希望大家不要记在心上。各位都知道公司这次选人的目的除了创建一个对日外包部门外,也是为了召集人才。所以无论这几个月的培训是否合格,我们公司都保证在自愿的原则下给各位及你们的下属安排相应的工作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希望大家合作,而不是对立甚至敌对——团队精神相信不需要我来说明,大家都该是深有这方面体会的。”
她说到这里稍微一顿,圣主工作室的负责人洪泽脱口就接下去:“景总说得是。”
我稍感讶异。刚才“激斗”时他和另一个“空对地工作室”的负责人万崛志均是一言不发的旁观者,现在接口拍马的速度倒挺快的。
景茹微微点点头,道:“当然公司还可保证诸位有合格的成绩,就一定能获得比以前更为丰厚的回报。只是我不得不指明一点,那就是这一切的基础,都将建立在一套规范的体制下面,也就是说,诸位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自由和散漫,要统一接受和服从公司的规则。”
袁敏杰左右看了看,回应道:“这是以前景总就说过的,而我相信大家都是慎重考虑过、而且认为自己能够接爱这条件,才参加了这次的……”看了看我,“测试和培训,这一点景总不必怀疑。”
我隐觉他口气俨然把自己代入了未来这个团队的代表者的角色,不由唇角微露笑意,却不说话。更感到他是把我当作了竞争对手,故无时不想找机会打击或刺激我。
景茹露出不知是真是假的满意神色,道:“有些事我要预先向大家说明一下。由于对日软件外包是我们公司的新开支部,所以一些组织构成还不明确,有部分职衔和职能仍处于空悬状态。因此我们会根据各位在培训中的表现选择出相应的人员——这不只是针对你们五位,还包括你们旗下的所有成员,都有机会。”
在餐厅前分手时我看着离开的诸人,皱起眉来:“景总一句‘我送你回家’让我得罪不少人哩。”身旁的景茹横来一眼:“不行吗?我爱送谁就送谁,这些家伙要不高兴就不高兴好了,谁管他!”我不悦道:“你当然不用管,他们可不会记恨在你身上。”
景茹银铃般的笑声冲了出来,半晌才道:“你在生气吗?因为我今天没帮你?”
我侧头看她:“应该说因为你今天一直在推波助澜、惟恐他们不攻击我才对。”
景茹笑着拉我走向她的车:“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不过这么做的原因你该能理解的,那是为了你好,也为了公司好。”
上车后我叹了口气,突然问:“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景茹一怔看来:“我希望?”
我倚在车窗边,看着前方的车辆人,若有所思:“令兄的希望是把我拉入远天,你向来是唯其命是从,不是吗?无论是帮我,还是让我成为远天的名誉顾问,又或现在的赴日软件外包工程,无一不是要让我和远天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至于私底下的手段,”我顿了一顿,“也用了相当不少。难道我的价值真有这么高吗?他竟然舍得让你这样好的助手把精力放在我身上。”
景茹呆了呆,道:“关于你的价值问题,以前咱们不是……”我扬手作势打断她,道:“那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已经明确表示过对争权夺利、出人头地的事没兴趣,无论是你还是令兄都该知道,就算我的能力真的强到无人可及,也会因为我本身的意愿影响而致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就算我加入远天,也可能随时因为心情耽搁了令兄的大事,不是吗?”
景茹恢复正常神色,嫣然一笑:“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大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我相信他就行了。”我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是我久思不得其解的。为什么景思明会费大力气在我这样一个“顽固不化”的人身上下功夫,那从利益上来考虑,是绝对不合算的。景茹分在我身上的神若花到事业上,所能挣得的利益绝对比从我身上得到的利益要多得多。
车子驶到半途,手机忽然铃声响起。我看了看刚收到的短信息,向景茹道:“有空送我去趟学校吗?”
回到很久未住过的学校公寓时,伟人已在楼下。许久未见,他的面容更加成熟了。只看他脸色,便知有重要的事发生,否则也不会特地找我回来。
“你妹妹……方妍最近出了点事,知道吗?”两人在操场上散了半圈步,伟人才开口。
“方妍……”我轻轻念了念这名字,神经悚然一动,“什么事?”
自和真如在一起后就一直避着我的方妍,在年半的时间里几乎没与我说过话或有过其它方式的联络。由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暧昧,与她同室的真如平昧也体贴地从不在我面前提到她。对方妍就像对林芳和柳落一样,我始终怀着一份深藏心底的歉疚。
“半个月前她告诉飞影,说想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求学。”伟"奇"书"网-Q'i's'u'u'.'C'o'm"人淡淡道,“这半个月里,她似乎已经完全决定下来,昨天回了家。”
我眉头大皱:“为什么?前几天我遇到柳落时,她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伟人并不回答,接着道:“另一件事就是飞影,我已经把她从义字门里除名了。”
飞影是柳落在义字门里的名字,这句话等若是说柳落从此可以脱离黑社会的生活。我不由停步,重复了一遍:“除名了?”
伟人超前几步止住,转身看我:“听说你很快要出国,是吗?”
我忽然明白过来。伟人是因为得知了我可能会赴日的消息,才下了这决定,以让我彻底丢掉后顾之忧,全力去发展我自己的事业的。
温暖和感动涌上心头,我点点头:“只是有机会而已,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向那目标努力的。”
伟人露出一丝笑容:“她是个好女孩儿,我老婆很喜欢她,非逼我让她回到正常社会不可,我也只好遵命了。”旋转移话题,“方妍的事她不让飞影告诉你,但我仍决定这么做,因为我希望你把这当作一个了结。”他走近按上我肩膀,“我一直都知道,你把自己当她是妹妹这件事看作罪过,因为辜负了一份情意。”
我默然不语。
伟人轻拍了两下,欣然道:“听到你要离开的消息我很高兴,自己的兄弟有了更好的发展空间,就像自己也得到巨大的成就一样。祝你成功!”
我不由放开心情,亦笑道:“还有三个月哩,现在说成功还太早了。来,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叫上君子,出去撮一顿——我请客。”
是日我留宿在宿舍,自然少不了给真如、竹若打电话道平安。次日晨起后一一考虑诸事,不由叹了口气。
该做的准备都差不多了,只有最重要的一件还未做。
我拿出手机,拨通父亲的手机。
该是告诉他这事的时候了。
第四卷 核心进程 第一百章 混乱终结
淡淡的白色光芒洒满整个客厅,整个空间微显昏暗,却更有温馨和柔和的气氛。
我静立客厅中央,举目凝望由三楼直垂而下的大型重叠型吊灯。仅开了边角数盏白灯的吊灯显出些许空寂的意味,和静至几乎无声的屋子互相映衬。
这是我自己的地方,我自己的家,我一手挣出来的、属于自己幸福酿造地的空间。
“怎么啦?一个人呆在这儿……”柔脆交加的悦耳声音轻轻流入耳内,竹若缓步移到我身前,抬头也去看那灯,露出疑惑的神色,“那个灯很奇怪吗?”
轻淡的体香从鼻端进入脑内,我不由移下目光,看着眼前人儿,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我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竹若美眸轻动,看着我微微歪过头:“这么好的房子还不够大吗?我有这个就很满足了……”
我不由莞尔,伸手轻轻在她粉颊上一捏:“傻瓜,这房子或者大或者小,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房子只是‘家’的一个组成部分,大或小都不是关键。”
竹若抿起可爱的小嘴,颊上的酒涡清晰可见:“那什么才是关键呢?”
我看着她的大眼睛,柔声道:“有没有你在,才是关键。没有你的话,再大再舒服的房子,我都不会满意的。”
这是实话。
竹若忽然笑容消隐,垂下螓首。
“怎么了?不喜欢我这么说吗?”
她用力地摇摇头,突地抬起头来,欲言又止,终什么也没说,扑前用力抱住我。温软的躯体贴在身上,舒服和幸福的感觉同时升上头顶。
“如果……”她在耳边悄声开口,却又顿住,停了片刻才冒出另一句,“我……我觉得我好奇怪……”
我稍稍移离,近距离看她:“嗯?”
她猛地摇摇头,似要把什么甩掉,然后再次用力抱紧我:“没什么。我要睡觉啦!”
“扑”地一声,两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竹若伏在我怀里动也不动,我呆了片刻,哑然一笑。
孩子吗?
把蜷在我怀里睡着的竹若抱回房时,已是一个小时后。睡梦中的竹若微红的两颊份外衬出她的可爱和美丽,因为睡眠显出更多真实的她,比清醒的时候更加美丽。
轻放床上时,竹若睡梦中对我的动作发出抗意的呢喃声。我看她片刻,展开薄被为她盖好,这才退出房去。在门口看看隔壁的真如房间,顿了片刻,走过去轻拧门把,开门而入。
眼前映入柔和的淡紫色灯光,着了睡衣、正靠坐在床头捧着本书似在阅读的真如微带惊讶地看来。
我毫不停留地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心内不知为何升起少许涩意。
唇还未离开她额头时候,真如手中的书已掉了下去,纤手条件反射般抓着我肩膀。
却没有向外推却,反而在我唇离时轻轻向内一拉。
我同样没有反抗地顺势俯下去,压在她身上,像栀子花香般的体香扑面而来。
真如一声低呼,接着和我一起陷入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我看见了的……”良久,她忽地低低地道,“刚才,你抱了竹若……”
我回答以用力一搂,真如一声轻呼:“呀!”原本要说的话顿时被断掉。我放开手来,离床站稳,哈哈一笑:“这下公平了罢。”
真如红了脸蛋儿抿唇不语,眼中尽是无限柔情。
我停了片刻,突地想起竹若曾说过的话,不由目光下移,看往她小腹处,暗忖搞不好真的几个月后那处就会隆起,开始孕育新的生命。想到真如仍是清纯浪漫的少女级人物,竟也已有做母亲的资格,心内不由生出荒诞的感觉,虽然从生理上来说,她已绰绰有余。
真如下意识地伸手按着小腹,挡着我目光,羞道:“轩……”
我回过神来,哑然一笑,放弃把这事告诉她的念头,因不想她为尚未知是否的事情烦恼,道:“早点儿睡罢,明天还要早起的。”强行迫己转身,不顾她留恋目光启门离开。
直到回至我自己的卧室内才松了口气。完全放弃并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儿诱惑力是相当惊人的,尤其对于曾有一次经历、已确知她是何等美好的我。但我却不可逾雷池一步,因为我不想让竹若再有伤心的机会。
平静下来后又忍不住自对一笑。
为何我半点也不担心真如怀上我的孩子呢?难道我本身亦希望那样吗?
***
深夜。
尽管已关上灯,星光仍从窗户处映入屋内,为漆黑添上一分亮色。
想到明天开始就要进入另一个阶段的生活,以我几乎任何事都不能改变其稳定频率的坚强的心,亦不由稍有波动。现在每过一天,我都有着向自己生活目标近了一步的感觉。那种前所未有的自信,正是从自己“独立”出来——从伟人的帮助和廖父的扶持中——后积累起来的。
我正在以自己的力量积累生活的资本,包括有形的财产和无形的经验。
没有神仙般通知未来过去的能力,生活对于我来说仍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会遇到什么,会变成怎样,我都无法测知。所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力量把前进的方向固定在某一个自己认可的直线上,向彼处进发。
看着深邃的星空,忽然间整个人都有种抽离了现实世界的错觉。
这刻无论是将至的竞争和身边的烦恼都消失无踪,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似清晰地映射在脑内。
父亲的支持是我所预知的,他已经确认并承认了我的成长,所以支持我所做的决定。真如和竹若都不会反对,因为她们都是明理的好女孩,内外并秀的美丽女子。从这两个角度来看,家庭的阻碍可以说完全没有。而工作上的阻力由于我选择了自主创业,更是来去由我,无所妨碍。我所幸遇到的好友都明理,所以公共社交的阻力同样没有。我所关心的人也已差不多都有了较安定的去向,林芳、方妍、莫剑舞、张仁进、莫风逸……
似乎所有事情都会一直这么顺利下去。
但冷静下来时,我深知不会这么简单。
生命的危险处在于变幻莫测,但亦正因此,人生才这么精彩和不乏味,价值才这么有意义。
一直以来混乱不定的人生方向,到这刻开始渐渐走上固定的轨道,标志着我的生活进入了安稳状态。结束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开始的感觉也同样强烈。
我还纠缠在感情的漩涡中,选择谁是一个未知数,尽管内心有着倾向的对象。或者,几个月后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时会明白,又或两年后离开异国他乡再回到这个家时才会明白,甚或直到几十年后老死时才会明白自己真心要选择的是谁。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无论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境地,我都会一直爱着她们。
这辈子得到我的真爱的女子和我得到其真爱的女子,我都会挂念在心。正如得到我的友谊和我得到其友谊的朋友,我都会真心相待一样。
有时候我在想,人生真是非常的奇妙。
从小最亲近、任何人也无法取代其位置的人,长大后便会东西各异,甚至从此音讯全无。每每想和他们共亨自己的快乐和喜悦,却发觉那已是不可能。谁都没有刻意做过什么,但偏偏就这么分离开来,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彼此间作用。
而一些从未想过要认识的人,却被推到了自己的身边,甚至成为新的、任何人也无法取代其位置的人。那股无形的力量,不只是让人分离,也让人相聚。
在封如茵离开之前,我完全没有想过两人会有分离的时刻。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我已经成熟,她也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彼此只要稍稍向前跨一小步,就会改变事实,让今天发展出不同的局面。
每一产生这想法时,身体内便有种抑之不下的热血冲动,好像世界尽在掌握中。
但时间不能倒转,什么都没发生,会有什么结果也不会知道。
在最初认识真如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她会和我有亲密的关系。她是和云海晨的女友,从外貌上相得益彰,从性格上配合无间,从家世上门户相仿。那曾是我由衷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一对,却鬼使神差地分开了。他们彼此当时只要都能稍稍向前迈一小步,真如能抗挣其父的压力,云海晨能多一点魄力,真如今天绝不会属于我,而该仍是他的至爱。
又或者我当初退让一步,坚决放弃廖父的撮合……加上失而复得的茵茵如果没有选择吴敬,仍然选择我……事实也会有截然不同的发展。
如果吴敬当初稍退一步,没有喜欢上茵茵——喜欢与不喜欢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线之隔——事实同样会有截然不同的表现。
甚至我如果认识的不是真如——认识与不认识同样只有一线之隔——而是她家邻居,我们都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
每一想到这处,我就忍不住笑容。那时或者会有另一个女孩儿在等着我,成为我人生的另一半;又或有一个知心好友会因此相识,而不是今天的张仁进和莫风逸。我进入的行业可能被影响成为非管理行业和电子行业,或会成为工人、公司老板,甚至律师、医生和流氓、黑社会混混、黑帮老大……无所不可能。
很多事情单独去看时总会像巧合,放到大环境中去看时却又觉得很寻常。那就是事实,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人的每一个有意义的意志都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周围的事实和发展。
就像遇到竹若。
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幸运——虽然从某些角度来说也可说最大的不幸——的“巧合”,会在偶然间遇到她和认识她。无论从谁的角色来看,包括我在内,遇上她都是极度稀少的巧合。没有多少人会遇到这么好的“艳遇”,因为那么出色的女孩不占社会的多数。
但把这巧合放到长长的人生经历中去看,才会发觉这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小事。
如果不是和茵茵青梅竹马,我不会因她的离开迈向成熟;如果不是因为思想转向成熟,我的个人技艺不会提高到“优秀”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个人出色,我不会被廖父看中,更不会让真如倾心;如果不是真如倾心于我这从外貌上完全配不上她的“小人物”,竹若不会在认识我之前已注意到我,从而对我生出好奇心,直到发展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爱。
试想如果我平庸无能,欧阳竹若这个名字可能会在我读大学的整个期间都是一个未知物品,至多也就是传闻中的美丽仙女,只闻其名而不得其见,遑论今天的亲密。
好像每一件事都有前因后果,绝没有完全的巧合。
自己遭遇的意外,似乎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前因联系,其实却非如此。它们都有着自己的前因,只是发生在我所不能感知到的范畴之外,而现在要在我身上发生后果。
当第一次悟出这结论时,我心内浮起的是另一个想法。所有事都有前因后果,亦即只要你努力,为要达到的目标完成所有前提条件,那么期望的事情就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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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中没有不可能,只有不存在。
——只要自己相信,一切皆可实现。
这似乎是不对的。
有些目标似乎是即便再努力也不可能实现的,就像我一直以来憧憬的和茵茵作为幸福的一对生活下去,至今已不可能。
不是的。
我没有尽到自己的努力。设若当初从得到茵茵的消息开始,我便积极地努力,结果一定会有一个改变;或者甚至更前,在茵茵刚给我那当头棒喝的时候我便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今天的情况也该有另一番景像。
但我没有做到,没有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我只是在消极地等待和顺理成章的行动——天生的个性让我一直没有为任何事尽过“最大的”努力,直到现在,包括对我最重要的感情生活,我都还没尽全力。一切皆可实现,却绝不会发生在消极等待的基础之上,奋斗和努力才是关键。
我清楚自己没有做到,却找不到改变自己的方法。或者改变一下环境能有这样的效果,让我奋发和全力拼搏。
那样的话,我相信一定能达到自己渴望的生活境界……未来,掌握在别人手里会很轻松,但若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岂不更不愧对自己的一生吗?
***
次日睡眼惺松地爬起床时,天仍只朦朦亮。我开了窗对风吹了片刻,精神振作起来,就那么只着了四角裤走出房去。在二楼楼廊上可以看到两女都在楼下厨房内外忙个不可开交,锅碗碰撞声清晰可闻。
我敞开嗓门叫了起来:“真如!我今天要穿的衣服在哪儿?”自搬入这新居以来,我的衣服全是由她负责,而竹若则包揽了我头部以上所有造型活动。
着了围裙的真如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子来,细声叫道:“你房间衣柜中间那格挂着呢。”我半倚在栏杆上嬉皮笑脸:“找不到哦。”真如奇道:“怎么会?昨天就熨好的——我来啦。”正要离开厨房上楼来,另一只纤臂伸出拉住她,接着竹若的玉容从厨房门口处露出来:“他逗你的,别理他——真懒!”末一句却是仰首对我,带上小小的鬼脸。
我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闻见什么,不由色变:“鸡——蛋?”
竹若嫣然一笑:“是啊,今天你的早餐我负责,我特地向真如求教,学了一味家常荷包蛋的绝妙做法,呆会儿不准不吃哦……”我抚额痛叫:“天啊!真如你没告诉她我和鸡蛋誓不两立吗?”真如急忙摇头,说道:“说了啊,可是竹若说就是因为誓不两立,说明你们之间仇深似海,所以才要做鸡蛋,好让你吃了它消气……”
我夸张地呻吟一声,做个“救命啊”的造型。
楼下传来竹若被我誉为“母鸡下蛋”而被她自称为“银铃似”的咯咯笑声。
心内泛起幸福和快乐的感觉。
这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早晨。
却正是我所期望和享受的生活。
无论到多久的将来,亦是如此。
<第四卷完>
外载线程之纯情 上(1)
下车后。
竹若笔直地站在我右侧,问:“我看到你头顶有一个旋,这说明什么?”
我头昏脑胀,随口答道:“说明我这样的人独……一无二。”
她严肃地说:“错了!说明我现在高你两线!”说完忍不住又用我称之为“母鸡下蛋”式的笑声笑了起来——她自己则辩称这是标准的“银铃”式的笑声。
这是天生不晕车者对天生晕车者的侮辱!
我两眼斜上一翻,作为极度不满的表示——这已经是我剩余力气能做出的最强动作了。
她理所当然地没有看见。
A
欧阳竹若这个人,从年龄可以称之为“女人”,从心理上则只能称之为“女孩”;或是和她的生活环境有关。她针对我的座右铭是:“我比你高一线!”通常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说的:
我把刚花了五分钟做完的一道高阶微分议程求解题题目推过去,下命:“做掉它!”十分钟后她抬起头来把小嘴一扁,像小鸭子一样扁着嘴长吐出一口气:“不做了!”我无声地一笑,她侧眼看我:“笑嘛?!”我提笔做下一道题,说:“自习进行中。”;
或者在图书馆上机,她忽然凑过来说:“死机了。”我看看面前的显示器:“没死。”她坚持:“死了。”我动了几下鼠标,拉动窗体:“哪儿死了?没死。”她认真地说:“我的机子死了。”我强忍怒气过去一看,声音开始颤抖:“1、2、3……13!13个浏览器窗口!还在用‘金山’放电影!还有……‘画图’!你开这个干嘛?”她理直气壮地说:“保存复制下来的图片啊,你上次教我的。”我抱头呻吟:“你这个机盲……你以为这台机器的资源是无穷集合啊?!”接着是一串长度超过一百字的责骂;
又或我将她自己创作让我鉴赏的作品——或曰作文——修改得体无完肤,再交还给她;
再或在某一次二人对战乒乓球、羽毛球之后,或者篮球两分球入球率比赛二人组胜负决出后,我以绝对或半绝对的优势获得压倒性胜利;
……
诸如此类情形之后,她第一个动作是愤然张嘴:“哼!我比你高一线!”言下之意是瑜不能掩瑕,尽管我植某人强她多多,仍改变不了她个子比我高的事实。
通常测量,她161cm,而我是160cm;但我的头发只有1cm厚,不能和她浓密如林的长发相比,且她时不时地还穿双厚底或半高跟鞋,就致使她可以平视我眉毛上端。
竹若说:“爱情是平等的。上天要你在智力上高过我一线,所以要我在身高上高你一线,不然我会自卑的;我自卑了,就不能做你女朋友了。”
我说:“谁说你是我女朋友?”
她说:“我要做你的女朋友,老天爷都阻止不了。”
我说:“我只找杭州的,不要乌鲁木齐的。”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因为自杭州出美女,因为金庸在那边……理由太多,恕不能说完。”
* * *
大二暑假从前天开始,我等同学基本上走光了,才出发回家。行李极少,人却多带了一个——欧阳竹若。
一共有五个多少时的车程——我晕车。
这车光在成都市区里堵车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转悠了一个多少时,污浊的空气,加上炎热的天气早将我的忍耐耗到临界。等到车子进了邛崃客运中心,我几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这也是她能够“眼高于顶”的原因。
我拉着她到路边行道树下荫凉处稍作休息,她坐在她那只大行李箱上以专家的口吻二流的眼光点评说:“这城市没我们乌市大。”
我正处于精神萎磨的状态,唯静坐养神,一声不吭。
那简直就是废话,邛崃只不是成才辖下一个县级市,乌鲁木齐堂堂省会,根本不在同一个级别。
竹若东张西望片刻,忽然立起来:“我去买饮料。”
我一把拉住她手:“我去,你没来过这儿,不懂这儿规矩,别把人家车撞坏了。”
她好奇地问:“什么规矩?哦对了,你这个‘人’字发音又没准,舌头没卷好!”
她是我的普通话“特邀”训练员,我只有俯首受教的份儿,解释道:“所谓规矩就是没有没有规矩,穿公路不用走人行道,驾驶员也不会像在成都市区那样守交通规则——简单的就这些。”
竹若“哦”了一声,说:“那不是和在阳光城一样吗?不过不要紧,我就在这边买,不穿公路。”
三分钟后她擒获两瓶矿泉水回返,一瓶还是冻至半冰的。她把没冰的给我,我皱眉:“我讨厌喝这个。”
她白了我一眼:“可乐喝多了不好——坐好,别动!”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片冰凉从额头浸至心底,头晕哎吐感一下减却大半。竹若蹲在我面前,双手将那瓶半冰的矿泉水贴在我额上问:“舒服一点没有?”
有一股冲动涌上脑袋,我却只闭上双目,淡淡道:“嗯,谢谢。”
竹若说:“刚才卖水的那人说:‘小妹妹,你的普通话真标准,是北京人吧?’你猜我怎么回答他的?”
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山顶洞人。”
竹若惊道:“咦?你又猜到了!我跟他说:‘大哥,我是山顶洞人。’怎么你总猜得到?”
我说:“你听得懂他的邛崃话吗?我怀疑。”
竹若又开始“母鸡下蛋”式地笑:“听过你的说话,就算一只猩猩对我开口,我也听得懂它说什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作个气绝状,立起身来:“我去打个电话,你呆在这儿别动。”
她已经扯出行李箱的拉杆:“我和你一起去。”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往夹关的公交车上。
竹若凑近低声问:“刚才你对你爸说带了三件行李,可是明明只有两件,还有一件在哪儿?”指着我的旅行包和她的行李箱。
我艰难地与头晕对抗,痛苦地说:“第三件叫欧……欧阳竹若……”
她“噗”地笑出声来,轻轻捶了我一下,抗议:“我不是行李!”前面坐的一个少妇大概听到我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别过头来奋勇当先好地看了我们一眼。竹若的面颊刷地一下红到耳根,她偷偷地拧了我胳臂一把。我精神为之一振,奋余威“怒瞪”她,恶狠狠地道:“想死你直接说地干活儿,太君一定满足你的愿望,不用间接表达地干活儿!”她笑得扑倒在我肩膀上。
被她的脸压着,真舒服。
B
农村是什么样的?这是欧阳竹若在我告诉她我来自农村后问我的第一句话。
我说不清。
我说有很多东西靠嘴是弄不清楚的,当然除了接吻和吃东西外。必须亲身体验才能有所领悟。
所谓意会而不能言传。
她捶了我一下,说去过农家乐,看见过活的鸡鸭。
我嗤之以鼻,说去农家乐体验农村就像到火星上去体验冥王星的生活状态,用“南辕北辙”来形容都还不够,用“莫名其妙”则勉强够得上那意境。
她满脸困惑地问我农村生活是不是很艰苦。
我说:“对城市里长大的人来说,是;正如对在农村长大的人来说城市是个苦地方一样,空气、噪音,都像在垃圾堆里滤过一遍。”
这是我的亲身感受——在市区站立超过半个小时,我都觉得头晕目眩。但我必须适应。
然后她突然说要到农村看看。
当时我心中怦然一动,因为不能确定她是真的只为体验一下农村生活呢,还是表示想去看看我父母或让我父母看看她。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称不上是恋人,虽然经常单独在一起,口头上的对白在“喜欢”这意境前止步,身体上的接触限于手手相交或她的手与我的胸背间的捶击,我连轻轻拥她一下都没试过。机会不是没有,不过我总没把握罢了。在她面前,我的理性仍能压住感性。
这并非易事。在我见过的新疆女生中,全是圆圆的脸蛋,就她有一张瓜子型的,灵秀之气止不住地从她眼眉淌出,仿佛新疆偌大一区,把灵气全注入了她的体内。别看她好像活着不靠大脑,那也就是在最亲密的朋友面前,略生疏一点儿的都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脑袋容量远比她的头颅骨大。就像我初见她时,就有惊艳加惊秀的感觉。
我不是自卑的人,绝不会因为外表差了一截就有思想阻碍,她要做我女朋友,我完全没意见,但现实是爱情的手术刀,我希望她考虑清楚。
于是我只说了一个字:“嗯。”
* * *
车外路旁渐渐由林木菜地稻田取代了工厂店铺楼房。路上看见一群鸡在寻食,竹若咋呼半天:“鸡耶!”后来看见两头牛拴在路边,她又叫:“牛!我见过!”最后过了平乐镇,看见一群扁嘴禽,她叫道:“鸭子!”我转头一看,大窘:“笨蛋!你见过脖子这么长的鸭子吗?!那是鹅!”她羞得扑在我肩上笑个不停。
过了倒石桥,我们下了车。
竹若游目四望,问:“你家在哪儿?”
我指给她看:“那边,从玉米地上面看过去……哪个是玉米?……就是那高出水稻一大截,杆粗粗的那个……哪个是水稻?!……就是比玉米矮了一大截的那个!看过去!白瓦灰墙,有个小水塔的就是。”
竹若说:“最后一个‘是’字你又没卷好舌头!就从这上面走过去呀?”指着路旁泥石小道。
我笑了:“这还是天气好,如果下雨……”我望望从过新津就一直罩在天上的乌云,有一句话没说。
这是城市人在农村遇到的第一个困难——衣食住行中的“行”。
像我们这儿属于成都市的偏远地区,就算要实现城乡一体化也肯定是垫尾,行路难是浮在最表面的问题。
我仍在想的时候,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我左手。我一怔:“干嘛?”竹若轻轻说道:“我忽然有点怕。”
怕什么没说出来,但不难猜到。我没说话,重重地反握了一下,冲她微微一笑,她也报以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破入我耳朵:“剑娃儿!”
甚至不用思考,我立刻条件反射地回应了一声:“妈!”用的是本地话。本地人叫年轻人常习惯只叫其名中一个字,并在后面加个连读的“娃儿”的音,两字念出来就如一个字一样。
这儿叫我“剑娃儿”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妈。
我扔下包向声源处跑去。公路那边是白沫江,在路与江之间是一溜儿菜地,其中有我家的一块。
妈果然在菜地里,手里还拿着刚摘下的茄子。我从路上跳下——公路比菜地高了半米多——说:“妈,你来讨菜啊?”妈眉开眼笑:“你老头儿说你今天回来,我来讨点菜给你弄饭。你不是说学校头吃不好,回来就要多吃点,看你都长瘦了。”
“讨”者,摘也;“老头儿”者,老爸也。
四个月没见,妈一点儿都没变。她笑着说:“我昨天就把床铺都给你收拾好喽,你……”她探头看了看仍在原处的竹若,神秘兮兮地问:“那块女娃儿是哪个?”
以我脸皮之厚,也不觉发热,忙道:“你别要乱想,她是我们学校的同学,放假来耍哈子,住几天。你别要把人家吓倒了,就当成我以前高中的同学可以了。”
妈怀疑地盯着竹若,又盯着我,小声说:“你别要骗我哦,那么好看的女娃儿,咋个儿可能随便就跟你回来?她叫啥子名字?哪里勒人?你喊她过来我看一哈。”
女人的判断力真是可怕,尤其是当妈的,又尤其是有个已长大的儿子的——我只好喊:“欧——阳!过来一下!”趁机低声对妈说:“她叫欧阳竹若,新疆人。”妈没反应过来:“做啥?肉?”
凭良心说“竹若”两字不用普通念既不好发音又念不出那意境,所以我只要说乡音就只叫她“欧阳”。
竹若小跑过来,脸红红地对妈说:“阿姨您好,我……我是植渝轩的女朋友!”
一句话刹时击倒两人,妈瞪我一眼,我则瞪大两眼,脑子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当着第三者这样说绝对与两人之间半开玩笑地说有着不同的意义——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别人说。
后来竹若告诉我,这时我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直红到脖子上,额头上连汗都跑了出来。
直到回到行李处我才清醒过来,右手抓住旅行包,左手抓住行李箱底部横杠,冲竹若努嘴示意。妈抢着说:“我来帮你!”我忙道:“你别要管,等她来。”竹若已抓住行李箱上面提手,笑道:“是呀,这种事我们来就好了。”
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路程,竹若歪歪斜斜地走了半截才勉强适应。妈不住地叮嘱:“小心点!小心这边窝窝儿!有块石头挡到的!哎哟,别要摔了!”
路上远远近近的人对我们行注目礼不止,竹若紧张而专注地瞧着路面,一手提裙摆,唯恐摔倒,全没注意旁人。妈则得意非凡,似恨不得全村人都来观看,边走边跟乡邻打招呼。只有我低着头,脸上滚烫,不敢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