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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子夜》》 · 茅盾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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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我刚到上海的时候,只觉得很胆小;见人,走路,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怯。现在可不是那样了!现在就是总觉得太闷太闲;前些时,嫂嫂教我打牌,可是我马上又厌烦了。我心里时常暴躁,我心里像是要一样东西,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要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要些什么;我就是百事无味,心神不安!”

“那么,你是太没有事来消磨工夫罢?那么,四妹,你今天为什么不跟嫂嫂一块儿去散散心呢?”

吴荪甫的脸色更加温和了,简直是慈母的脸;可是他的企业家的心却也渐渐有点不耐烦。

“我不想出去——”

四小姐轻声回答,吁一口气,就把余下的话都缩住了,往肚子里咽。无论如何,哥哥总是哥哥,况又是一向严厉的哥哥,有些复杂的女孩儿家的心情,她不好对这位哥哥讲。她低下了头,眼眶里又潮湿了;她眼前忽然浮起了幻象:一对青年男女,好像就是林佩珊和杜新箨罢,很自然地谈笑戏谑。她觉得那是很惬意的,然而她是孤单,并且她心里有一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根在那里的一根线,总牵住了她,使她不能很自然地和接近她的男子谈笑。她恨这根线,然而她又无法拔去这根线!她就是被这样感情上的矛盾冲突所磨折!她想躲避,眼不见,心不乱!可是她这样的苦闷却又无处可以告说。她咬一下嘴唇,再抬起头来,毅然说:

“三哥!我自己晓得,只有到乡下去的一法!也许还有别的法子,可是我现在想得起来的,只有到乡下去这个法子了!

再住下去,我会发狂的!三哥!会发狂的!”

“哎,哎!真是奇怪!”

“我自己也知道太奇怪,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

“没有什么的!再住住就好了,就惯了!你看阿萱!”

吴荪甫的语气稍稍严厉些了;他不耐烦地摇摇身体站了起来,就想结束了这毫无意味的交涉。可是四小姐却异常坚决,很大胆地和荪甫眼对眼相看,冷冷地回答道:

“不让我回乡下去,就送我进疯人院罢!住下去,我迟早要发疯的!”

“哎,哎!真是说不明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说不明白!

可是我倒要问你,到乡下去,你住在哪里呢?”

“家里也好住的!”

“你一个人住在家里不是更加闷了么?”

“那么,四姨家里也好住!”

吴荪甫摇着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踱起方步来。对于这妹子的执拗也没有办法,他是异常地震怒了!他,向来是支配一切,没有人敢拂逆他的命令的!他又始终不懂得四小姐所以要逃避上海生活的原因,他只觉得四小姐在老太爷的身边太久,也有了老太爷那种古怪的脾气:憎恨近代文明,憎恨都市生活;而这种顽固的憎恨,又是吴荪甫所认为最“不通”的。他突然站住了,转脸又问四小姐道:

“那么,你永远躲在乡下了么?”

“说不定!我想来一个人的性情常常会变的!不过现在我相信回到乡下去,比在上海好!”

吴荪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找到了一个根据点,可以反攻四小姐那顽固的堡寨了;但是他还没开口,忽然一片声汽车喇叭叫从大门外进来,当差高升在园子里高声喊道:

“少奶奶和林小姐他们都回来了!”

接着就是错杂的笑语声和高跟皮鞋响。第一个跳进客厅来的,是阿萱,手里拿着一把戏台上用的宝剑。他显然并没料到荪甫也在客厅里,一边笑,一边很得意地舞弄他这名贵的武器。可是猛一转脸,他看见荪甫那狞厉的眼光射在他身上,于是手就挂下去了,然而还很大胆地嘻嘻笑着。吴荪甫皱了眉头,觉得眼前这宝剑就是上次那只“镖”的扩大;阿萱也敢公然举起叛逆的旗帜了,不许他玩什么镖,他倒去弄更加惹眼的长家伙,这还了得!

这时少奶奶也进来了,一眼瞧去就知道荪甫要发作,赶快回护着阿萱说道:

“不是他自己要买这家伙,学诗送给他的。近来学诗也喜欢什么武侠了;刀呀,枪呀,弄了一大批!”

“姊姊,不是镇上费小胡子有一个电报来么?还搁在你的钱袋里呢!”

林佩珊也在暗中帮忙阿萱,把话岔了开去。这就转移了吴荪甫的注意。阿萱捧着那宝剑赶快就走了。

电报是说镇上同时倒闭了十来家商铺,老板在逃,亏欠各处庄款,总计有三十万之多,吴荪甫开在镇上那钱庄受这拖累,因此也是岌岌可危,请求立即拨款救济。吴荪甫的脸色变了,倒抽一口冷气,一言不发,转身就离开了那客厅,到书房里去拟回电;那是八个大字:“无款可拨,相机办理!”

身边到处全是地雷!一脚踏下去,就轰炸了一个!——躺在床上的吴荪甫久久不能入睡,只有这样恐怖的感想反复揉砑他那发胀发热的脑袋。而且无论在社会上,在家庭中,他的威权又已处处露着败象,成了总崩溃!他额角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身下的钢丝软垫忽然变成了刀山似的;他身旁的少奶奶却又在梦中呻吟呜咽。

渐渐地远处隐约响着汽笛叫,吴荪甫忽然看见四小姐又跑来闹着要回乡下去,说是要出家做尼姑,把头发剪得光光的;姑奶奶帮着妹子和小兄弟,一句一句都派荪甫的不是,要荪甫分财产,让四小姐和阿萱自立门户;忽然又看见阿萱和许多人在大客厅上摆擂台,园子里挤满了三山五岳奇形怪状的汉子;而最后,荪甫又看见自己在一家旅馆里,躺在床上,刘玉英红着脸,吃吃地笑,她那柔软白嫩的手掌火一般热,按在他胸前,一点一点移下去,移下去了,……

梦中一声长笑,荪甫两手一搂,就抱住了一个温软的身体,又听得细声的娇笑。吴荪甫猛睁开眼来,窗纱上全是斑剥的日影,坐在他身边的是穿了浴衣的少奶奶,对他微笑。吴荪甫忽然脸红了,赶快跳起身来,却看见床头小茶几上那托着一杯牛奶的赛银椭圆盘子里端端正正摆着两张名片:王和甫,孙吉人。那杯子里的热牛奶刚结起一张薄薄的衣。

在小客厅里,吴荪甫他们三位开始最严重的会议了。把赵伯韬的放款办法详细讨论过以后,吴荪甫是倾向于接受,王和甫无可无不可,孙吉人却一力反对。这位老板摇着他的细长脖子,冷冷地说:

“这件事要分开来看:我们把益中顶给老赵,划算得通么?这是一。要不要出顶?这是二。荪甫,你猜想来老赵说的什么银团就是那谣传得很久的托辣斯罢,可是依我看去,光景不像!制造空气是老赵的拿手好戏!他故意放出什么托辣斯的空气来,好叫人家起恐慌,觉得除了走他的门路,便没有旁的办法!我们偏偏不去理他!”

“可是,吉人,那托辣斯一层,大概不是空炮;现在不是就想来套住了我们的益中么?”

“不然!尽管他当真要放款,那托辣斯还是空炮!老赵全副家当都做了公债了,未必还有力量同美国人打公司;也许他勾结了洋商,来做中国厂家的抵押款,那他不过是一名掮客罢了;我们有厂出顶,难道不会自己去找原户头,何必借重他这位掮客!”

“对呀!我也觉得老赵厉害煞,终究是变相的掮客!凡是名目上华洋合办的事业,中国股东骨子里老老实实都是掮客!”

王和甫赞成了孙吉人的意见,吴荪甫也就不再坚持,但还是不很放心地说:

“要是我们找不到旁的主顾,那时候再去和老赵接洽呢,就要受他的掯勒,不去和他接洽呢,他会当真对我们来一个经济封锁,那不是更糟了么?吉人,你心里有没有别的门路?”

“现成的可没有,找起来总有几分把握。刚才我说这件事要分开来看,现在我们就来商量第二层罢,照现在这局面,益中还能够维持多少时候?”

孙吉人这话刚出口,王和甫就很沮丧地摇头,吴荪甫摸着下巴叹气。用不到讨论,事情是再明白也没有的:时局和平无望,益中那八个厂多维持一天就是多亏一天本,所以问题还不在吴荪甫他们有没有能力去维持,而在他们愿意不愿意去维持。他们已经不愿意,已经对于企业灰心!

他们三个人互相对看着笑了一笑,就把两个多月来热狂的梦想轻轻断送。他们还觉得藕断丝连的“抵押”太麻烦,他们一致要干干脆脆顶了出去。孙吉人假想中的主顾有两个;英商某洋行,日商某会社。

过了一会儿,吴荪甫干笑着说:

“能进能退,不失为英雄!而且事情坏在战事延长,不是我们办企业的手腕不行!”

王和甫也哈哈笑了,他觉得一件重担子卸下,夜里睡觉也少些乱梦。孙吉人却是一脸严肃,似乎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忽然他拍一下大腿,很高兴地看着两位朋友,说道:

“八个厂出顶,机器生财存货原料一总作价六十万,公司里实存现款七万多,扯算起来,我们的血本是保得住的;现在我们剩一个空壳子的益中公司,吸收存款,等机会将来再干。上次云山来的电报不是说他在香港可以招点股么?我们再打电去,催他上劲,不论多少全是好的!——还有,荪甫!我们这次办厂就坏在时局不太平,然而这样的时局,做公债倒是好机会!我们把办厂的资本去做公债罢!再和老赵斗一斗!”

吴荪甫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热烘烘一团勇气又从他胸间扩散,走遍了全身,他的手指尖有点抖了。在公债方面,他们尚未挫折锐气。况且已经收买了女间谍,正该出奇制胜。当下吴荪甫就表示了决心:

“那就得赶快做,而且要大刀阔斧去做!这几天来,公债又回涨了一些,那是‘多头’们的把戏;战事迁延不决,关,裁,编三种债券都会跌到每万三千块;我们今天就抛出几十万去!”

“对呀!我也是这个意思。”

王和甫也接着说,踌躇满志地摸着胡子。

从前他们又要办厂,又要做公债,也居然稳渡了两次险恶的风波,现在他们全力来做公债,自然觉得游刃有余。他们没有理由不让自己乐观。因此他们这会议也就在兴奋和希望中结束。孙吉人最后奋然说:

“那么,我马上去找门路办交涉。八个厂的受主不论是一家或者几家,我们扣定的总数是五十二万,再少就拉倒,我们另找办法!益中公司仍旧办下去,专做信托。和甫!你接洽得有点眉目的十多万存款赶快去拉了来;‘储蓄’我们也要办。黄奋那边的消息,也交给和甫去联络。剩下一件要紧事,指挥公债市场,荪甫,这要偏劳你了!也只有你能够担当!”

三个人分手后,吴荪甫立即打了几个电话。他先和经纪人陆匡时接洽,随后又叮嘱了韩孟翔一番话。公债市场的情形很使吴荪甫乐观,幸运之神还没有离开他。可是他打算再听听女间谍刘玉英的报告,然后决定抛出多少;于是他又四处打电话找这野鸟似的刘玉英,他连肚子饿也忘记了。

十一点钟时,吴荪甫的汽车在园子里柏油路上慢慢地开动;车里的吴荪甫满脸红光。他要出去亲临公债市场的前线了!不料还没到大门,汽车引擎发生障碍,汽车夫摇了三次,那车只是咕咕地发喘,却一步不肯动。“这不是好兆!”素来自诩破除了迷信的吴荪甫也忍不住这样想。他赌气下了车,回到客厅里,但同时大门外忽然汽车喇叭响,一辆车开进来了,车里两个人是杜竹斋夫妇。

杜姑奶奶特为吴老太爷开丧的事情来找荪甫,她劈头就说道:

“明天要在玉佛寺里拜皇忏了。今天我们先去看看那经堂去。”

“哦,哦,二姊,就托你代表罢!我有点要紧事情。要不是汽车出了毛病,我早已不在家里。”

吴荪甫皱着眉头回答,眼看着杜竹斋,忽然想得了一个好主意:在公债上拉竹斋做个“攻守同盟”,那就势力更加雄厚,再不怕老赵逃到哪里去。可是怎样下说词呢?立刻吴荪甫的思想全转到这问题上了。

“也好。就是我和佩瑶去罢。可是明天九点钟开忏,你一定要去拈香的!佩瑶,四妹,阿萱,全得去!”

“呀!说起四妹,你不知道么,她要回乡下去呢!这个人,说不明白!”

吴荪甫全没听清姑奶奶上半截的话,只有“四妹”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就提起了他这项心事。

姑奶奶却并不惊异,只淡淡地回答道:

“年青人都喜欢走动。上海住了几天就住厌了,又想到乡下去玩一回!”

“不光是去玩一回!二姊,我正想请你去劝劝她,也许她肯听你的话!怪得很!不知道她为什么!二姊,你同她一谈就明白了。也许是一种神经病!”

吴荪甫乘机会把姑奶奶支使开,就拉住了杜竹斋,进行他的“攻守同盟”的外交谈判。他夸张地讲述战事一定要延长,公债基金要被提充军费,因而债价只有一天一天跌,做“空”是天大的好机会。他并没提议要和竹斋“打公司”,他只说做“空”如何有利,约竹斋取同一步骤。

杜竹斋一边听,一边嗅着鼻烟,微笑地点头。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十八

四小姐蕙芳已经两天不肯出房门。老太爷开丧过后,四小姐不能达到“回乡下去”的目的,就实行她这最后的“抗议”,什么人也劝她不转,只好由她。

老太爷遗下的《太上感应篇》现在又成为四小姐的随身“法宝”了。两个月前跟老太爷同来的二十八件行李中间有一个宣德炉和几束藏香,——那是老太爷虔诵《太上感应篇》时必需的“法器”,现在四小姐也找了出来;清晨,午后,晚上,一天三次功课,就烧这香。只有老太爷常坐的一个蒲团却找来找去不见。四小姐没有办法,只好将就着趺坐在沙发上。

四小姐经过了反复的筹思,然后决定继承父亲这遗教。并不是想要“积善”,却为的希望借此清心寡欲,减轻一些精神上的矛盾痛苦。第一天似乎很有效验。藏香的青烟在空中袅绕,四小姐嘴里默诵那《太上感应篇》,心里便觉得已不在上海而在故乡老屋那书斋,老太爷生前的道貌就唤回到她眼前,她忽然感动到几乎滴眼泪。她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了,——在故乡侍奉老太爷那时的平淡恬静的生活,即使是很细小的节目,也很清晰地再现出来,感到了从未经验过的舒服。她嘴边漾出微笑,她忘记了念诵那《太上感应篇》的神圣的文句了。藏香的清芬又渐渐迷醉了她的心灵,她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似睡非睡地什么也不想,什么都没有了。这样好久好久,直到那支香烧完,她方才清醒过来似的松一口气,微微一笑。

就在如此这般的回忆梦幻中,四小姐过了她的静修的第一天,竟连肚子饿也没觉得。

然而第二天下午,那《太上感应篇》和那藏香就不及昨天那样富有神秘的力量。“回忆”并不爽约,依然再来,可是四小姐的兴味却大大低落;好比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昨天是第一次重逢,说不完那许多离情别绪,而今天便觉得无话可谈了。她眼观鼻,鼻观心,刻意地念诵那《感应篇》的经文,她一遍一遍念着,可是突然,啵啵的汽车叫,闯入她的耳朵,并且房外走过了男子的皮鞋响,下面大客厅里钢琴声悠扬宛妙,男女混合的快乐热闹的笑——一一都钻进她耳朵而且直钻到她心里,蠕蠕地作怪。一支藏香烧完了,她直感到沙发上有刺,直感得房里的空气窒息也似的难当;她几次想跑出房去看一看。究竟要看什么,她又自己不明白。末后总算又坐定了,她捧着那名贵的恭楷的《太上感应篇》发怔,低声叹息了足有十来次,眼眶里有点潮湿。

晚上,她久久方能入睡。她又多梦。往常那些使她醒来时悲叹,苦笑,而且垂涕的乱梦,现在又一齐回来,弄得她颠颠倒倒,如醉如迷;便在这短短的夏夜,她也瞿然惊觉了三四遭。

翌日清晨她起来时,一脸苍白,手指尖也是冰凉,心头却不住晃荡。《感应篇》的文句对于她好像全是反讽了,她几次掩卷长叹。

午后天气很热,四小姐在房里就像火烧砖头上的蚯蚓似的没有片刻的宁息。照例捧着那《太上感应篇》,卓起了藏香,可是她的耳朵里充满了房外的,园子里的,以及更远马路上的一切声响;她的心给每一个声响作一种推测,一种解释。每逢有什么脚步声从她房外经过,她就尖起了耳朵听,她的心不自然地跳着;她含了两泡眼泪,十分诚心地盼望那脚步声会在她房门口停住,而且十分诚心地盼望着就会来了笃笃的两下轻叩,而且她将去开了门,而且她盼望那叩门者竟是哥哥或嫂嫂——或者林佩珊也好,而且他们是来劝她出去散散心的!

然而她是每次失望了。每次的脚步声一直过去了,过去了,再不回来。她被遗忘了,就同一件老式的衣服似的!于是对着那袅袅的藏香的青烟,捧着那名贵恭楷的《太上感应篇》,她开始恨她的哥哥,恨她的嫂嫂,甚至于恨那小鸟似的林佩珊。她觉得什么人都有幸福,都有快乐的自由,只她是被遗忘了的,被剥夺了的!她觉得这不是她自己愿意关在房里“静修”,而是人家强迫她的;人家串通了用这巧妙的方法剥夺她的人生权利!

她记得在家乡的时候听说过一桩悲惨的故事:是和她家同样的“阀阅华族”的一位年青小姐,因为“不端”被禁锢起来不许见人面!也是说那位小姐自愿“静修”的呀!而且那位小姐后来就自己吊死了的!“那不是正和自家一模一样么?”——四小姐想着就觉得毛骨悚然。突然间昨夜的梦又回来了。那是反复做过好几次的老梦了,四小姐此时简直以为不是梦而是真实;她仿佛觉得三星期前那一个黄昏,大雷雨前的一个黄昏,她和范博文在花园里鱼池对面假山上那六角亭子里闲谈一会儿以后,当真她在黑暗的掩护下失却她宝贵的处女红了;她当真觉得那屡次苦恼她的大同小异的许多怪梦中间有一个确不是梦,而是真实;而这真实的梦就在那六角亭子里,那大雷雨的黄昏,那第一阵豪雨急响时,她懒懒地躺在那亭子里的藤睡椅上,而范博文坐在她对面,而且闭了眼睛的她听得他走到她身边,而且她猛可地全身软瘫,像醉了似的。

“嗳!——”四小姐猛喊一声,手里的《太上感应篇》掉落了。她慌慌张张四顾,本能地拾起了那《感应篇》,苦笑浮在她脸上,亮晶晶两粒泪珠挂在她睫毛边。她十分相信那荒唐的梦就是荒唐的真实;而且她十分肯定就是为了这荒唐,他们用巧妙的方法把她“幽禁”起来,而表面上说她“自愿”!而且她又觉得她的结果只有那照例的一着:自尽!吞金或者投缳!

而且她又无端想到即使自己不肯走这条绝路,她的专制的哥哥终有一天会恶狠狠地走进来逼她的。她的心狂跳了,她的手指尖冰冷,她的脸却发烧。她咬紧着牙关反复自问道:“为什么我那样命苦?为什么轮到我就不应该?为什么别人家男女之间可以随随便便?为什么他们对于阿珊装聋装哑?为什么我就低头听凭他们磨折,一点儿没有办法!当真我就没有第二个办法?”她猛可地站了起来,全身是反抗的火焰。然而她又随即嗒然坐下。她是孤独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没有一个人帮她的忙!

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到她房门口停住了。门上一声猛叩。四小姐无端认定了这就是她哥哥来逼她来了。她绝望地叹一口气,就扑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全身的血都冰冷。

“四妹!睡着了么?”

女子的尖音刺入四小姐的耳朵,意外地清晰。四小姐全身一跳,猛转过脸来,看见站在床前的却是那位元气旺盛的表姊张素素!真好比又是一个梦呀!四小姐揉一下眼睛再看,然后蓦地挺身跃起,一把抓住了张素素的手,忍不住眼泪直泻。在这时候,即使来者是一头猫,一条狗,四小姐也会把来当作亲人看待!

张素素却惊异得只是笑。她就在床沿坐了,摇着四小姐的肩膀,不耐烦地问道:

“嗳?怎么哟!一见面就是哭?四妹!你当真有点神经病么?嗳,嗳,怎么你不说话!”

“没有什么!哎,没有什么。”

四小姐勉强截住了那连串的泪珠,摇着头回答。她心里觉得舒畅些了,她明白这确不是梦而是真实,真实的张素素,真实的她自己。

“四妹!我真不懂你!他们全都出去了,满屋子就剩你一个!为什么你不出去散散心呢?”

“我不能够——”

四小姐没有说完,就顿住了,又叹一口气,把张素素的手捏得紧紧地,好像那就是代替了她说话。

张素素皱了眉尖,钉住了四小姐的面孔看,也不作声。无论如何,四小姐那全身的神情都不像有神经病!但是为什么呢,关起了房门寸步不动,尼姑不像尼姑,道士不像道士?张素素想着就有点生气。她忽然想起了吴老太爷故世那一天,她和范博文,吴芝生他们赌赛的事来了;她带着几分感慨的意味说道:

“四妹!前些时候,我们——芝生,博文,佩珊,还有杜家的老六,拿你来赌过东道呢!我们赌的是你在上海住久了会不会变一个样子。可是你现在这一变,我们谁也料不到!”

“你们那时候料想来我会变么?啊!素姊!你们料我怎样变呢?”

“那倒不很记得清了。总之,以为你要变样的。现在你却是变而不变,那就奇怪得很!”

“可是我自己知道已经不是住在乡下的我!——”

“咄!四妹!你是的!你有过一时好像不是了,现在你又回上了老路!”

张素素不耐烦地喊起来,心里更加断定了四小姐一点没有神经病,荪甫他们的话都是过分。

“嗳!回上了老路么?可是从前我跟爸爸在乡下的时候,我同现在不同。素姊!我现在心里的烦闷,恐怕没有人能够懂!也没有人愿意来懂我!”

四小姐很镇定地说,她那乌亮的眼睛里忽然满是刚强的调子。这是张素素第一次看见,她很以为奇。然而只一刹那,四小姐那眼光就又转成为迷惘惶惑,看着空中,自言自语地说道:

“哦——还拿我来赌东道呢!也有范博文在内。他,他怎么说呢?嗳!素姊,我问你——可是,问也没有意思。算了罢,我们谈谈别的!”

张素素突然格格地笑了。猛可地她跳起来挽住了四小姐的颈脖,咬住了四小姐的耳朵似的大声叫道:

“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不要谈了呢!四妹!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你注意博文!可是为什么那样胆小怕羞?荪甫干涉你,是不是?我也是早就知道的!你的事,他没有权力干涉,你有你的自由!”

立刻四小姐的脸飞红了。多么畅快的话!然而她自己即使有在心头,也说不出口。她在心底里感激着张素素,她拉住了她的手,紧捏着,她几乎又掉眼泪。但是张素素蓦地一洒手,挺直了胸膛,尖利地看住了四小姐,郑重地又说道:

“你现在这么关起了房门不出来,捧着什么《太上感应篇》,就算是反抗荪甫的专制么?咄!你这方法没有意思!你这反抗的精神很不错,可是你这方法太不行!况且,我再警告你:博文这人就是个站不直的软骨头!他本来爱佩珊,他们整天在一块;后来荪甫反对,博文就退避了!四妹!你要反抗荪甫的专制,争得你的自由,你也不能把你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站不直的软骨头!”

张素素说着就又笑了一声,双手齐下,在四小姐肩头猛拍了一记。四小姐没有防着,身子一晃,几乎跌在床里,她也忍不住笑了。但笑容过后,她立刻又是满脸严肃,看定了张素素,很想再问问范博文的“软骨头”,同时她又感到再问是要惹起张素素非笑的;现在她把素素看成了侠客,她不愿意自己在这位侠客跟前显得太没出息。终于她挣扎着表白了自己的最隐秘的意思:

“嗳!素姊!你是看到我心里的!我拘束惯了,我心里有话,总说不出口;我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可以商量!我是盲子,我不知道哪一条路好走,我觉得住在这里很闷,很苦,我就只想要回乡下去;他们不许我回去,我就只想到关起门来给他们一个什么都不理!可是我这两天来也就闷得慌了!我也知道这不是办法!素姊,你教导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

“哈哈哈……”

张素素长笑着,一扭腰就坐在四小姐身边,捧住四小姐的面孔仔细看着。这脸现在是红喷喷地火热,嘴唇却是苍白,微微颤抖。张素素看了一会儿,就严肃地说道:

“那也在你自己。你要胆大老练,对荪甫说个明白!况且你应该去读书。要求荪甫,让你下半年进学校去读书!”

四小姐用劲地摇着头,不出声。张素素睁大了眼睛诧异,眉尖也皱紧了。

“你不愿意去读书么?”

“不是的!恐怕没有我进得去的学校呢!中国古书,我倒读过几书橱,可是别的科学,我全不懂!”

“不要紧!可以补习的。可是四妹,你躲在房里越躲越短气!跟我到外边去走走罢!”

张素素说着就拉了四小姐起来,催着四小姐洗一个脸快动身。在洗脸的时候,四小姐忍不住独自笑了起来,接着又偷偷地滴两点眼泪。这是快乐的眼泪,也是决心的眼泪!虽然还没知道究竟怎样办,但四小姐已经决定了一切听从张素素的教导去做!

雇了一辆云飞汽车,张素素带着四小姐去吸新鲜空气了。这是三点多钟,太阳的威力正在顶点。四小姐在车中闭了眼睛,觉得有点头晕。并且她心里渐渐又扰乱焦躁起来。她的前途毕竟还是一个“谜”;她巴望这“谜”早早揭晓,可是她又怕。汽车从都市区域里窜出来,此时在不很平坦的半泥路上跑,卷起了辣味的晒热了的黄尘。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偶然也有土馒头一样的荒坟。蓦地车身一跳,四小姐吃惊似的睁开了眼,看见自己身在乡间,就以为又是一个梦了;她定了定神,推着旁边的张素素,轻声问道:

“你看呀!没有走错了路么?”

张素素微笑,不回答。这位感情热烈的女郎正也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她觉得今天是意外地成功,把四小姐带了走了;她正也忙着替四小姐设想那不可知的将来,——海阔天空的将来,充满着强烈鲜艳的色彩。

从张素素的不出声,四小姐也就知道路并没走错,她们的目的地便是乡村。四小姐就觉得很高兴了。她专心观玩那飞驰过的田野,她的心魂暂时又回到了故乡。这里和她的故乡并没多少差异,就只多了些汽车在黄尘中发狂。但是四小姐猛可地叫一声,又推着张素素了。她们的汽车已经开得很慢,而且前面又有许多汽车,五颜六色的,停在柳树荫下。而且也有红嘴唇,细眉毛,赤裸着白臂的女人,靠在男子肩旁,从汽车里走出来。这里依旧是上海呀!

跟着张素素下车,再跟着走进了一座怪样的园林以后,四小姐的惊异一步一步增加,累坠到使她难堪。这里只是平常的乡下景色,有些树,树上有蝉噪,然而这里仍旧是“上海”;男女的服装和动作,仍旧是四小姐向来所怕见而又同时很渴慕的。并且在这里,使得四小姐脸红心跳的事情更加多了;这边树荫下草地上有男女的浪笑,一只白腿翘起,高跟皮鞋的尖头直指青天;而那边,又是一双背影,挨得那么紧,那么紧!四小姐闭一下眼睛,心跳得几乎想哭出来。

在一顶很大的布伞下,四小姐又遇到认识的人了。是三个。四小姐很想别转了脸走过,可是张素素拉住了她。

“啊哟,坐关和尚出关了么?这是值得大笔特书的!”

大布伞下一个男子跳起来说,险一些把那张摆满了汽水瓶啤酒瓶和点心碟子的小桌子带翻。四小姐脸红了;而因为这男子就是范博文,那无赖的“梦境”突又闯回来,所以四小姐在一下脸红以后,忽然又转为死灰似的苍白。她的一双脚就像钉住在地上,她想走,却又走不动。她下死劲转过脸去,同吴芝生招呼。

“那么,博文,你做一首诗纪念这件事罢!题目是——”

“不行!别的诗人是‘穷而后工’,我们这范诗人却是‘穷而后光’!他哪里还能做诗!”

不等李玉亭说出那题目来,吴芝生就拿范博文来挖苦了。

范博文却不在乎,摇着头说:

“没有办法!诗神也跟着黄金走,这真是没有办法!”

大家都笑了,连四小姐也在内,只有张素素似笑非笑地露一露牙齿,就皱了眉头问道:

“你们成群结党地来这里干什么?”

“可是你同四妹来这里也是成群结党干什么的?”

吴芝生接口反问;他近来常和范博文在一处,也学会了些俏皮话了。

“我么?我是来换换空气。我又同了四妹来,是想叫她看看上海的摩登男女到乡下来干的什么玩意儿!”

“哦——那么,我们也是来看看的。因为李玉亭教授这几天来饭都吃不下,常常说大乱在即,我们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今天我们带了他来,就想叫他看看亡命的俄国贵族和资产阶级怎样也在一天一天活下去。”

“咳,咳!老芝,很严重的一件事,你又当做笑话讲了!”

李玉亭赶快提出抗议,机械地搔着头皮。张素素听着看着,都觉得可笑又可气。她拉了四小姐一把,打算走了。忽然范博文跳起来很郑重地叫道:

“你们听清了没有?李教授万事认真,而且万事预先准备。他这主意很对!你们看那边来的白俄罢,光景也是什么伯爵侯爵,活了半世只看见人家捧酒瓶开酒瓶,现在却轮到他自己去伺候别人,可是他也很快地就学会,他现在也能够一只手拿六个汽水瓶!”

“实在是到了我们那时候就连他们这点儿福气都没有!”

李玉亭忽然很伤心似的说,惹得吴芝生他们又笑起来了。

“无聊极了!你们这三个宝贝!”

张素素冷笑着,拉了四小姐,转身就走。她们到一个近河边的树荫下,也占定了一张小桌子喝汽水。这里很清静,她们又是面对着那小河;此时毒太阳当空,河水耀着金光,一条游船也没有。四小姐也不像刚才那样心神不定。她就有点不明白,喝汽水,调笑,何必特地找到这乡下来呢?这里一点也没有比众不同的风景!但是她也承认这乡下地方经那些红男绿女一点缀,就好像特别有股味儿。

张素素却似乎感触很深,默默地在出神。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全都堕落了!——然而也不足为奇!”

于是她忽然狂笑,喝了一口汽水,伸一个懒腰,就拍着四小姐的肩膀问道:

“要是荪甫一定不让你去读书,怎样办呢?”

“那就要你教我!”

“我就教你跟他打官司!”

“哦——”

四小姐惊喊着,脸也红了,眼光迟疑地望着张素素,似乎说“这,你不是开玩笑罢!”张素素的小眼睛骨嘟一翻,仰起了脸微笑。她看见自己所鼓动起来的人有点动摇了。然而四小姐也就接着说道:

“素姊!那是你过虑。事情不会弄到这样僵!况且也可以请二姊帮我说话。”

“好呀,——我是最后一步的说法。”

“但是素姊,我不愿意再住在家里了!一天也不愿意!”

“噢!——”

现在是张素素吃惊地喊了一声。她猜不透四小姐的心曲。四小姐又脸红了,惶惑地朝四面看看,又盼望援救似的看着张素素。末后,似乎再也耐不住了,四小姐低下头去,轻声说:

“你不知道我在家里多少寂寞呀!”

“呀!寂寞?”

“他们全有伴。我是一个人!而且我总觉得心魂不定。再住下去,我会发疯!”

张素素笑起来了。她终于猜到几分四小姐所苦闷的是什么。“光景大部分就是性的烦闷罢!”——张素素心里这么想,看了四小姐一眼,忍不住又笑了;并且也因为刚才把四小姐的反抗精神估量得太高了,此时便有点失望。然而四小姐那可怜的样子也使张素素同情;她想了一会儿,决不定怎样发付这位没有经验的女性。但在张素素还没想好主意的时候,四小姐自己却又坚决地说道:

“我不愿意再住在家里!一天也不愿意!素姊,我要跟你同住,拜你做老师!”

这是充满了求助的热望的呼声,感情丰富的张素素无论如何不能不答应。虽然她明知道自己也有“伴”,因而四小姐大概仍旧要感到寂寞苦闷,可是她也没有勇气说出来浇冷四小姐的一团高兴。

太阳躲过了。小河那边吹来的风,就很有些凉意。四小姐觉得大问题已告解决,瞑想着未来的自由和快乐。她并没知道张素素的生活底细,她仅仅知道素素本来在某大学读书,而现在暑假期内则住在女青年会的寄宿舍;可是她依赖着这位表姊就同自己的母亲一样。

忽然水面上吹来了悠扬的歌声。四小姐听出这是她家乡的声音,并且很耳熟。她无意中对张素素笑了一笑。可是那歌声又来了,一点一点近来了,四小姐听出是四句: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四小姐记得这是《鹏鸟赋》上的词句,而且辨出那声音就是杜新箨。她忍不住出声笑了。她觉得那杜新箨很有风趣,而且立即也联想到林佩珊了。此时张素素也已经听明白,也笑了一笑,蓦地跳起来,就悄悄地走到河滩边,蹲在一棵树底下。四小姐忍住了笑,也学张素素的榜样。

一条小船缓缓地氽来,正靠着四小姐她们这边的河岸。杜新箨打着桨,他的大腿旁边翘起了棕色的草帽边儿,淡黄色的帽带在风里飘。四小姐认得这是林佩珊的草帽!小船来的更近了,相离不过一丈。张素素拾了一块泥对准那小船掷过去了。

“啊哟!”

是林佩珊的声音。那棕色的草帽动了一下。小船也立即停住了。张素素跳了起来,大声笑着叫道:

“你们太快活,太私心,怪不得有人要说寂寞了!”

杜新箨和林佩珊一齐转过脸来,看见了张素素,却没有看见四小姐。在清朗的笑音中,桨声又响,船拢到岸边来了。

蹲在树背后的四小姐听得林佩珊娇嗔地说:

“素!女革命家!你近来不是忙着大事情么?请你来一块儿玩,也要被你骂几声腐败堕落!”

“可是密司张,你这一下手榴弹真不错!有资格!”

“你们猜猜,还有谁?猜不着,把阿珊给我做俘虏!”

“喔唷唷!——你的同伴!知道是阿猫阿狗呢!”

又是林佩珊的声音。四小姐觉得不好意思露脸了。同时听得那小船擦着岸边的野草苏苏地响。猛可地张素素格格地笑着跑了来,一把拉住四小姐推她出去。于是四小姐就呈现在林佩珊他们面前了。她红着脸招呼道:

“珊!这里你是常来的罢?也不见得怎样好玩!”

“啊哟!蕙姊,真真料不到!——佩服你了,素!女革命家的手段当真厉害,多少人劝她劝不转,你一拉就拉她到这里来了!”

于是三位女郎的笑语声杂乱地混做一团。只有杜新箨把桨插在泥里,微笑着不说话。在他看来,一切变化都是当然的,都不算什么;四小姐所欲不遂,当然逃遁到《太上感应篇》,而现在又是当然的抛开《感应篇》,到这神秘的丽娃丽妲村。

天空忽然响动了雷声。乌云像快马似的从四面飞来,在这小河上面越聚越厚了。

“要下雨呢!四妹,我们回去罢。”

张素素仰脸看着天说,一手就挽住了四小姐的臂膊。“怕什么!不会有大雨的。素,你们也到船里来玩一下。”

“不来!——要是你还嫌不热闹,范博文他们也就在那边,我代你跑腿去叫他们来罢!”

张素素忽然对林佩珊放出尖刺来,长笑一声,就和四小姐走了。

这里杜新箨望着张素素她们的后影,依然是什么都不介意似的微笑。他拿起桨来在河滩的树根上轻轻一点,那小船就又在水中央缓缓地淌着。风转劲了,吹得林佩珊的衣裳霍霍地响。林佩珊低了头,看水里的树影,一只手卷弄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把眼光注在杜新箨的脸上,她的眼光似乎说:“怎么办呢?照这样下去!”杜新箨仍然微笑。

他们这小船现在穿过一排柳树的垂条,船舷刮着什么芦苇一类的叶子,索索地响。林佩珊幽然叹一口气,身体挪前一些,就把头枕在杜新箨的腿上。桨从水里跳起来,横架在船舷上了,船自己慢慢地氽。林佩珊腿一翘,一声娇笑。

“可是,你总得想一个法子呀!……只要设法叫荪甫不反对我们的——那就行了!”

林佩珊断断续续地细声说,水汪汪的眼睛看住了杜新箨的面孔。

“嗳嗳,怎么你总不说话?听得么?我说的是只要荪甫不反对!想一个什么方法——”

“荪甫这人是说不通的!”

“那么我们怎样了局?”

“过一天,算一天呀!”

“唷唷!过一天,算一天!混到哪一天为止呢?”

“混到再也混不下去,混到你有了正式的丈夫!”

“啐!什么话!”

“可是,珊!你细细儿一想就知道我这话并不算错。要他们通过是比上天还难;除非我们逃走,他们总有一天要你去嫁给别人,可不是么?然而你呢,觉得逃出去会吃苦,我呢,也是不很喜欢走动。”

“嗳,嗳,你倒说得好笑!就好像我们不曾有过关系似的!”

“不错,我们有过关系!但是珊呀!那算得了什么!你依然是你,不曾缺少了什么!你的嘴唇依然那样红,臂膊依然那样柔滑,你的眼睛依然那样会说话!你依然有十足的青春美丽,可以使得未来的正式丈夫快乐,也可以使你自己快乐,难道不是么?”

林佩珊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了。可不是杜新箨这话也很有理么?在林佩珊那样的年纪,她那小小的灵魂里并没觉醒了什么真正意义的恋爱,她一切都不过是孩子气的玩耍罢了!一枝很长的柳条拂到林佩珊脸上了,她一伸手就折断了那柔条,放在嘴里咬一下,又吐出了,格格地又笑着问道:

“那么谁是我的正式丈夫呢?”

“这可还没知道。或者,博文,也好!”

“可是他们要把我给了你家的老六呀!”

“这倒不很有味!老六这人也是天字第一号的宝贝,他不行!然而也不要紧,人生游戏耳!”

林佩珊笑着舀起一掌水来向杜新箨脸上洒,娇嗔地射了他一眼,却不说什么。船穿完了那密密的垂柳,前面河身狭一些了。杜新箨长笑一声,拿起桨来用劲刺到水里,水声泼剌剌地响,船就滴溜溜地转着圈子。

五点钟光景,天下雨了。这是斜脚雨。吴公馆里的男女仆人乱纷纷地把朝东的窗都关了起来。四小姐卧房里一对窗也是受雨的,却没有人去关。雨越下越大,东风很劲,雨点煞煞煞地直洒进那窗洞;窗前桌子上那部名贵的《太上感应篇》浸透了雨水,夹贡纸上的朱丝栏也都开始漶化。宣德香炉是满满的一炉水了,水又溢出来,淌了一桌子,浸蚀那名贵的一束藏香;香又溶化了,变成黄蜡蜡的薄香浆,慢慢地淌到那《太上感应篇》旁边。

这雨也把游玩的人们催回家来。吴少奶奶是第一个。因为雨带来了凉意,少奶奶一到了家就换衣服。接着是林佩珊一个人回来了。她的纱衣总有四成湿,可是她不管,跑到楼上就闯进了四小姐的卧室。

看明白只有那斜脚雨是这卧室的主人翁时,林佩珊就怔住了。她伸一下舌头,转身就跑,三脚两步,就跳进了她姊姊的房里,忽然笑得肚子痛,说不出话来。

吴少奶奶是看惯她妹子的憨态的,也就不以为奇,兀自捧着一杯茶在那里出神。

房里稍觉阴暗。骤雨打着玻璃窗,忒忒地响,园子里来了吴荪甫的汽车叫。林佩珊笑定了,就踅到吴少奶奶身边悄悄地问道:

“阿姊,你知道我们这里出了新闻么?你知道蕙芳四姊到哪里去了?”

吴少奶奶似乎一惊,但立即又抿着嘴微笑,以为佩珊又在那里淘气撒谎。

“我刚才见过她。在丽娃丽妲看见了她!——”

吴少奶奶却笑出声来了,以为一定又是佩珊撒谎逗着玩笑。她瞅了她妹子一眼,随手放下了那茶杯。

“不骗你!是真的!可是下了雨,大家全回来了,她却没有回来!她房里是一房间的水了!”

林佩珊锐声叫着,忽然又曲倒了身子狂笑。吴少奶奶觉得妹子的开玩笑太过火了,皱一下眉头,正想说她几句,忽然房门一响,吴荪甫满脸怒容,大踏步进来,劈头第一句就是:

“佩瑶!怎么四妹跑走了你简直不知道?”

这是声色俱厉的呵斥了。吴少奶奶方始知道妹子并没开玩笑,但对于吴荪甫的态度也起了反感,她霍地站了起来,就冷冷地回答道:

“她又不是犯人,又没交代我看守她;前几天她发怪脾气,大家都劝她出去逛逛,你们还抱怨我平常出去不邀她;今天她自己到丽娃丽妲去逛一回,你倒又来大惊小怪骂别人了!”

“那么你知道她出去的,为什么你不拦住她,要她等我回来了再走呢?”

“嗳,嗳,真奇怪!我倒还没晓得你不许她出去呀!况且她出去的时候,我也不在家;是阿珊看见她在丽娃丽妲。阿珊,可不是么?”

“咄!谁说不许她出去逛逛!可是她现在逃走了!‘逃走!’

听明白了么?你看这字条!”

吴荪甫咆哮着,就把一个纸团掷在少奶奶眼前。这是用力的一掷。那纸团在桌子上反跳起来,就掉在地下了。吴少奶奶把脚尖去拨一下,却也不去拾来看;她的脸色变了,她猛可地猜疑到刚才佩珊笑的蹊跷,敢怕是她看见四小姐和什么男子在丽娃丽妲?而现在四小姐又“逃走”了!这一切感想都是来的那么快,没有余闲给少奶奶去判断;她本能地再看着地下,想找那纸团。可是佩珊早就拾在手里,而且展开来了。寥寥的三行字,非常秀媚的《灵飞经》体,确是四小姐的亲笔。

“那么,阿素来的时候,佩瑶,你已经出去了么?我想这件事都是阿素的花头!”

吴荪甫说这话时的神情和缓些了。但蓦地又暴躁起来,劈手从少奶奶手里夺过那字条来,很仔细地再看着。少奶奶反倒心安些了,退一步坐在沙发里,就温柔地说道:

“这么一点事何必动火哟!不过四妹也古怪,一忽儿要做坐关和尚,一忽儿又要去读书,连家里都不肯住,倒去住什么七颠八倒的女青年会寄宿舍——”

“可不是!她要读书,只管对我说好了,难道我不准她么?何必留一个字条空身走,好像私逃!就是要先补习点功课,家里不好补习么?没有先生,可以请。跟阿素去补习?阿素懂得什么!”

“随她去罢。过几天她厌了,自然会回来的!”

看见吴荪甫那一阵的暴怒已经过去,少奶奶又婉言劝着。

林佩珊也插进来说:

“我碰到四姊和素素的时候,四姊和平常一样,不多说话。素素也没说起这桩事。光景是后来谈得高兴,就一块儿走了。

不过前回觉得四姊很固执,现在却知道她又十分心活!”

吴荪甫点着头,不再说什么,却背着手在房里踱,似乎还不肯放开,还在那里想办法。他现在有几分明白四小姐反抗的是什么了。这损伤他威严的反抗,自然他一定不能坐视,但是刚才听了佩珊的“四小姐心活”的议论,就又触起了吴荪甫的又一方面的不放心。他知道张素素“疯疯癫癫”爱管闲事,乱交朋友,如今那“非常心活”的四小姐却又要和张素素在一处,这危险可就不小!做哥哥的他,万万不能坐视呀!

于是陡然站住了,吴荪甫转脸看着少奶奶;在薄暗中,他那脸色更显得阴沉,他的眼睛闪着怒火。他向少奶奶走进一步。这是一个“攫噬”的姿势了!少奶奶不懂得又是什么事情要爆发,心里一跳,忍不住背脊上溜过一丝的冰冷。但是凭空来了个岔子:王妈进来报告“有客”。吴荪甫的眼珠一翻,转身便走,然而将到房门边,他到底又站住了,回头对少奶奶说道:

“佩瑶!你马上到女青年会寄宿舍去同四妹来!好歹要把她叫回来!”

“何必这么性急呢!四妹是倔强的,今天刚出去,一定不肯回来。”

吴少奶奶意外地松一口气,婉转地回答。却不料吴荪甫立即又是怒火冲天。他大声喝道:

“不用多说!你马上就去!好歹要把她叫回来!今天不把她叫回来,明天她永不会再回来!”

只是这样命令着,也没说出理由来,吴荪甫就快步跑下楼去会客了。

来客是王和甫,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一眼看是吴荪甫出来,连半句“寒暄”也都没有,只是慌慌张张地拉着到小客厅里,反手就将门碰上,这才很机密地轻声说道:

“一个紧要的消息!刚才徐曼丽来报告的!老赵知道我们做‘空头’,就使手段来和我们捣蛋了!这家伙!死和我们做对头!可是,据曼丽说,老赵自己也不了,也有点兜不转!”

吴荪甫听王和甫说完,这才把屏住的那口气松了出来。眼前还没闹乱子,他放了一半心了。老赵“使手段”么?那已经领教过好几次了,算不了什么!可是老赵自己也感着经济恐慌么?活该!谁叫他死做对头的!——这么想着的吴荪甫倒又高兴起来,就微笑着答道:

“老赵死和我们做对头,是理之必然!和甫,你想想,我们顶出那八个厂的时候,不是活活把老赵气死么?那时我们已经分头和某某洋行某会社接洽定局,我们却还逗着老赵玩;末了,他非但掮客生意落空,一定还在他那后台老板跟前大吃排头呢!那一次,吉人的玩法真有趣!我们总算把老赵的牛皮揭开来让他的后台老板看看。老赵怎么不恨呢!——可是,和甫,怎么老赵自己也兜不转?”

“慢点儿!我先讲老赵跟我们捣蛋的手段。他正在那里布置。他打算用‘内国公债维持会’的名义电请政府禁止卖空!秋律师从旁的地方打听了来:他们打算一面请财政部令饬中央,中交各行,以及其他特许发行钞票的银行对于各项债券的抵押和贴现,一律照办,不得推诿拒绝;一面请财政部令饬交易所,凡遇卖出期货的户头,都须预缴现货担保,没有现货缴上去做担保,就一律不准抛空卖出——”

“这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那就简直是变相的停住了交易所的营业!和甫,我想来这是老赵故意放这空气,壮‘多头’们的胆!”

吴荪甫插口说,依然很镇静地微笑。但是王和甫却正相反;也不知道因为他是说急了呢,或者因为他是心里着急,总之他是满头大汗了。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吴荪甫说完,就大声叫道:

“不然,不然!这已经够受了!况且还有下文!老赵还直接去运动交易所理事会和经纪人会,怂恿他们即日发一个所令要增加卖方的保证金呢!增加到一倍!荪甫,这是可以办到的!”

“呵!——当真么?‘多头’的保证金照旧么?”

吴荪甫直跳了起来,脸色也变了。他又感到老赵毕竟不能轻视了。

“自然当真!这是韩孟翔报告的消息。陆匡时并且说,事情已经内定了,明天就有所令!”

“然而这也是不合法的!买卖双方,都是营业,何得歧视!

这是不合法的!”

吴荪甫摇着头说,额角上青筋直爆,却作怪地没有汗。王和甫拍着大腿叹一口气。

“尽管你说不合法,中什么用?荪甫,老赵他们处处拿出‘保全债信,维持市面’的大帽子来,他们处处说投机卖空的人是危害金融,扰乱市面;这样的大帽子压下去,交易所理事会当然只好遵命了!”

“这是明明吃瘪了‘空头’了,岂有此理呀!”

吴荪甫咬紧了牙根说。他此时的恐慌,实在比刚才王和甫加倍了。

暂时两个人都没有话了,皱着眉头,互相对看。汽车喇叭在园子里响,而且响出去了。“光景是佩瑶出去接四小姐罢?可是她为什么那样慢!”——吴荪甫耳听着那汽车叫,心里就浮起了这样的念头。随即他又想到了杜竹斋。这位姊丈是胆小的,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敢抛空么?吴荪甫想来没有把握,他心里非常阴暗了。末后,王和甫再提起话头来:

“我和吉人商量过,他的看法也是跟你差不多:什么先得交了现货做担保然后能够卖出期货,光景是办不到的;却是保证金加倍一说,势在必行!这么着,老赵五千银子就抵上了我们的一万!转瞬到了‘交割’,他要‘轧空’是非常便当的!那不是我们糟了么?”

“那么我们赶快就补进如何?等老赵布置好了的时候,一定涨上了!”

“可是吉人的意见有点不同。他觉得此时我们一补进,就是前功尽弃;他主张背城一战!时局如此,债价决不会涨到怎样;我们冒一下险,死里求活!要是当真不幸,吉人说臂如沉了一条轮船,他的二十多万安心丢在水里了!——我觉得吉人这一说也是个办法。”

王和甫坚决地说,一对圆眼睛睁得很大地直望住了吴荪甫。像这样有魄力很刚强的议论,若在两个月前,一定是从吴荪甫嘴里出来的,但现在的荪甫已非昔比,他动辄想到保守,想到妥协。目前虽经王和甫那么一激,吴荪甫还是游移,还是一筹莫展。他皱着眉头问道:

“可是我们怎么背城一战呢?我们八个厂顶得的五十多万,全做了空头了;我又是干茧存丝那两项搁浅了将近二十万;现款没有,可怎么办呢?”

“这个,我和吉人也商量过。办法是这样的:我们三个人再凑齐五十万,另外再由你去竭力撺怂杜竹翁,要他再做空头——那么两下一逼,或者可以稳渡难关!”

“竹斋这一层就没有把握。上次我同他约好同做空头,他倒居然抛出了三百万去,可是前天我方才晓得他早又补进了;一万头只赚到二十元,他就补进了!而且,这二十元的赚头也就是我们抛出那两百万去的时候作成了他的!和甫,你想这么胆小的人,拿他来怎么办!我们约他做攻守同盟,本想彼此提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不料他倒先来沾我们的光了,这还有什么可说!”

“可是荪甫,你仍旧去试试看。眼前离‘交割’近极了,即使竹斋不肯抛空,只要他不做多头,守中立,也就对于我们有莫大的好处了!”

王和甫说着就哈哈笑起来,摸一下胡子,好像胜利极有把握。于是吴荪甫也只好答应了。接着他们又商量到他们三个人怎样拼凑五十万出来。王和甫不慌不忙叠着指头说:

“益中里新拉来的存款就有二十万光景,剩下三十万,我们每人十万,还怕筹不出来么?要是云山在香港招股有点眉目,赶这五六天里电汇这么二三十万来,那就更不用怕了!况且,——黄奋那边今天又有新消息,大局是利在做‘空’的;

荪甫,这是难得易失的机会!怎么你近来少决断?”

吴荪甫默然不响。过一会儿,他的脸上透出红气来,他的眼光一亮,就拍着椅臂厉声叫道:

“好呀!既然你和吉人都是那样好兴致,我也干!可是我当真现款干了。我打算拿我的厂去做一笔押款!还有我这住身房子,照地价算,也值十多万,简直就连厂一总去押了二十万罢!”

王和甫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来冲着吴荪甫一扬,吴荪甫却又接着说:

“可是和甫!押地皮,我自己有门路;押厂,却非得吉人帮忙不办!”

“得了!我去对吉人说了,让他再和你面谈。那就定了,竹斋那边,你得竭力!”

王和甫非常高兴地说着,就站起身走了。但在大客厅阶前正要钻进汽车,王和甫却又转脸叫道:

“荪甫!还有一句话!那个姓刘的女人,据说靠不住;她两头取巧!”

“哦——怎么知道她也替老赵做侦探?”

“是韩孟翔说的。徐曼丽也叫我们小心。曼丽又是雷参谋告诉她的。”

“那么我就防着她。——怎么她又粘上了雷参谋呢?”

吴荪甫一边回答,点着头沉吟。王和甫哈哈笑着,就钻进汽车去了。

这时大雨早止,天色反见明朗;天空有许多长条的黄云,把那天幕变成了一张老虎皮。吴荪甫站在那大客厅的石阶上沉吟,想起了公债市场上将要到来的“背城一战”,想起了押房子,押厂,——想得很多且乱,可是总有点懒懒地提不起精神来。他站在那里许久,直到少奶奶回来的汽车叫,方始把他提醒:他还得去找杜竹斋办“外交”。

“四妹到底不肯来!我看那边也还清静规矩,就让她住几天再说。”

少奶奶下车来就气急喘喘似的说,以为荪甫不免还有一次发作。可是意外地荪甫只点一下头,就拉着少奶奶再进那车去,一面对汽车夫说道:

“到杜姑老爷公馆去!——姑老爷公馆!还没听明白!”

少奶奶坐在荪甫旁边忍不住微笑了。她万万料不到荪甫去找姑老爷是为了公债事情,她总以为荪甫是要去把姑奶奶拉出来一同去找四小姐回家。而这,她又以为未免小题大做。并且她又居然感到四小姐这举动很可同情;她自己也何尝不觉得公馆里枯燥可厌呀!于是她脸上的笑影没有了,却换上了忧怨无奈的灰色。忽然她觉得自己的手被荪甫抓住了,于是她就勉强笑了一笑。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十九

大时钟镗镗地响了九下。这清越而缓慢的金属丝颤动的声音送到了隔房床上吴荪甫的耳朵里了,闭着的眼皮好像轻轻一跳。然而梦的黑潮还是重压在他的神经上。在梦中,他也听得清越的钟声;但那是急促的钟声,那是交易所拍板台上的钟声,那是宣告“开市”的钟声,那是吴荪甫他们“决战”开始的号炮!

是为了这梦里的钟声,所以睡着的吴荪甫眼皮轻轻一跳。公债的“交割期”就在大后天,到昨天为止,吴荪甫他们已把努力搜刮来的“预备资金”扫数开到“前线”,是展开了全线的猛攻了;然而“多头”们的阵脚依然不见多大的动摇!他们现在唯一的盼望是杜竹斋的友军迅速出动。昨晚上,吴荪甫为此跟杜竹斋又磨到深夜。这已是第四次的“对杜外交”!杜竹斋的表示尚不至于叫吴荪甫他们失望。然而毕竟这是险局!

忽然睡梦中的吴荪甫一声狞笑,接着又是皱紧了眉头,咬住了牙关,浑身一跳。猛可地他睁开眼来了,血红的眼球定定地发怔,细汗渐渐布满了额角。梦里的事情太使他心惊。惨黄的太阳在窗前弄影,远远地微风吹来了浑浊的市声。

“幸而是梦!不过是梦罢了!”——吴荪甫匆匆忙忙起身离床,心里反复这么想。然而他在洗脸的时候,又看见梦里那赵伯韬的面孔又跑到脸盆里来了;一脸的奸笑,胜利的笑!无意中在大衣镜前走过的时候一回头,吴荪甫又看见自己的脸上摆明了是一副败相。仆人们在大客厅和大餐室里乱烘烘地换沙发套,拿出地毯去扑打;吴荪甫一眼瞥见,忽然又想到房子已经抵出,如果到期不能清偿押款,那就免不了要乱烘烘地迁让。

他觉得满屋子到处是幸灾乐祸的眼睛对他嘲笑。他觉得坐在“后方”等消息,要比亲临前线十倍二十倍地难熬!他也顾不得昨天是和孙吉人约好了十点钟会面,他就坐汽车出去了。

还是一九三○年新纪录的速率,汽车在不很闹的马路上飞驶;然而汽车里的吴荪甫却觉得汽车也跟他捣乱,简直不肯快跑。他又蓦地发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连那没精打采的惨黄的太阳也躲过了,现在是濛濛细雨,如烟如雾。而这样惨淡的景象又很面熟。不错!也是这么浓雾般的细雨的早上,也是这么一切都消失了鲜明的轮廓,威武的气概,而且也是这么他坐在汽车里向迷茫的前途狂跑。猛可地从尘封的过去中跳出了一个回忆来了:两个月前他和赵伯韬合做“多头”那时正当“决战”的一天早上,也就是这么一种惨淡的雨天呀!然而现在风景不殊,人物已非了!现在他和赵伯韬立在敌对的地位了!而且举足轻重的杜竹斋态度莫测!

吴荪甫独自在车里露着牙齿干笑。他自己问自己:就是赶到交易所去“亲临前线”,究竟中什么用呀?胜败之机应该早决于昨天,前天,大前天;然而昨天,前天,大前天,早已过去,而且都是用尽了最后一滴财力去应付着,去布置的,那么今天这最后五分钟的胜败,似乎也不尽恃人力罢?不错!今天他们还要放出最后的一炮。正好比决战中的总司令连自己的卫队旅都调上前方加入火线,对敌人下最后的进攻。但是命令前敌总指挥就得了,何必亲临前线呀?——吴荪甫皱着眉头狞笑,心里是有一个主意:“回家去等候消息!”然而他嘴里总说不出来。他现在连这一点决断都没有了!尽管他焦心自讼:“要镇静!即使失败,也得镇静!”可是事实上他简直镇静不下来了!

就在这样迟疑焦灼中,汽车把吴荪甫载到交易所门前停住了。像做梦似的,吴荪甫挤进了交易所大门,直找经纪人陆匡时的“号头”。似乎尚未开市,满场是喧闹的人声。但吴荪甫仿佛全没看见,全没听到;他的面前只幻出了赵伯韬的面孔,塞满了全空间,上至天,下至地。

比警察的岗亭大不了多少的经纪人号子里,先已满满地塞着一位胖先生,在那里打电话。这正是王和甫。经纪人陆匡时站在那“岗亭”外边和助手谈话。吴荪甫的来到,竟没有惹起任何人注目;直到他站在王和甫身边时,陆匡时这才猛一回头看见了,而王和甫恰好也把电话筒挂上。

“呵,荪甫!正找你呢!来得好!”

王和甫跳起来说,就一把拉住吴荪甫,拖进那“岗亭”,又把他塞在电话机旁边的小角里,好像惟恐人家看见了。吴荪甫苦笑,想说,却又急切间找不到话头。可是王和甫弯着腰,先悄悄地问道:

“没有会过吉人么?——过一会儿,他也要上这里来。竹斋究竟怎样?他主意打定了么?”

“有八分把握。可是他未必肯大大儿干一下。至多是一百万的花头。”

吴荪甫一开口却又是乐观,并且他当真渐渐镇定起来了。

王和甫摸着胡子微笑。

“他能够抛出一百万去么?好极了!可是荪甫,我们自己今天却干瘪了;你的丝厂押款,到底弄不成,我和吉人昨天想了多少门路,也没有一处得手。我们今天只能——”

“只能什么?难道前天讲定了的十万块钱也落空么?”

“这个,幸而没有落空!我们今天只能扣住了这点数目做做。”

“那么,一开盘就抛出去罢?你关照了孟翔没有?”

“呀,呀!再不要提起什么孟翔了!昨晚上才知道,这个人竟也靠不住!我们本来为的想用遮眼法,所以凡是抛空,都经过他的手,谁知道他暗地里都去报告赵伯韬了!这不是糟透了么?”

王和甫说这话时,声音细到就像蚊子叫。吴荪甫并没听得完全,可是他全都明白了,他陡的变了脸色,耳朵里一声嗡,眼前黑星乱跳。又是部下倒戈!这比任何打击都厉害些呀!过一会儿,吴荪甫咬牙切齿地挣扎出一句话来说:

“真是人心叵测!——那么,和甫,今天我们抛空,只好叫陆匡时过手了?”

“不!我们另外找到一个经纪人,什么都已经接洽好。一开盘,我们就抛!”

一句话刚完,外边钟声大震,开市了!接着是做交易的雷声轰轰地响动,似乎房子都震摇。王和甫也就跑了出去。吴荪甫却坐着不动。他不能动,他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听他做主,而且耳朵里又是嗡嗡地叫。黑星又在他眼前乱跳。他从来不曾这么脆弱,他真是变了!

猛可地王和甫气急败丧跑回来,搓着手对吴荪甫叫道:

“哎,哎!开盘出来又涨了!涨上半块了!”

“呵——赶快抛出去!扣住了那十万块全都抛出去!”

吴荪甫蹶然跃起大声说,可是蓦地一阵头晕,又加上心口作恶,他两腿一软,就倒了下去,直瞪着一对眼睛,脸色死白。王和甫吓得手指尖冰冷,抢步上前,一手掐住了吴荪甫的人中,一手就揪他的头发。急切间可又没得人来帮忙。正慌做一堆的时候,幸而孙吉人来了,孙吉人还镇静,而且有急智,看见身边有一杯冷水,就向吴荪甫脸上喷一口。吴荪甫的眼珠动了,咕的吐出一堆浓痰。

“赶快抛出去呀——”

吴荪甫睁大了眼睛,还是这一句话。孙吉人和王和甫对看了一眼。孙吉人就拍着吴荪甫的肩膀说:

“放心!荪甫!我们在这里招呼,你回家去罢!这里人多气闷,你住不得了!”

“没有什么!那不过是一时痰上,现在好了!——可是,抛出去么?”

吴荪甫忽地站起来说;他那脸色和眼神的确好多了,额角却是火烧一般红。这不是正气的红,孙吉人看得非常明白,就不管吴荪甫怎样坚持不肯走,硬拉了他出去,送上了汽车。

这时候,市场里正轰起了从来不曾有过的“多头”和“空头”的决斗!吴荪甫他们最后的一炮放出去了!一百五十万的裁兵公债一下里抛在市场上了,挂出牌子来是步步跌了!

要是吴荪甫他们的友军杜竹斋赶这当儿加入火线,“空头”们便是全胜了。然而恰在吴荪甫的汽车从交易所门前开走的时候,杜竹斋坐着汽车来了。两边的汽车夫捏喇叭打了个招呼,可是车里的主人都没觉到。竹斋的汽车咕的一声停住,荪甫的汽车飞也似的回公馆去了。

也许就是那交易所里的人声和汗臭使得吴荪甫一时晕厥罢,他在汽车里已经好得多,额角上的邪火也渐渐退去,他能够“理性”地想一想了,但这“理性”的思索却又使他的脸色一点一点转为苍白,他的心重甸甸地定住在胸口,压迫他的呼吸。

濛濛的细雨现在也变成了倾盆直泻。风也有点刺骨。到了家从车里出来时,吴荪甫猛然打一个寒噤,浑身汗毛都直竖了。阿萱和林佩珊在大餐间里高声嚷笑着,恰在吴荪甫走过的时候,阿萱冲了出来,手里拿一本什么书,背后是林佩珊追着。吴荪甫皱着眉头,别转脸就走过了。他近来已经没有精神顾到这些小事,并且四小姐的反抗也使他在家庭中的威权无形中缩小,至少是阿萱已经比先前放肆些了。

到书房里坐定后,吴荪甫吩咐当差的第一个命令是“请丁医生”,第二个命令是“生客拜访,一概挡驾”!他还有第三个命令正待发出,忽然书桌上一封电报转移了他的注意,于是一摆手叫当差退出,他就看那电报。

这是唐云山从香港打来的电报,三五十个字,没有翻出。吴荪甫拿起电报号码本子翻了七八个字,就把那还没发出的第三个命令简直忘记得精光了。可是猛可地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随手丢开那电报,抓起电话筒来。他踌躇了一下,终于叫着杜竹斋公馆的号头。在问明了竹斋的行踪以后,吴荪甫脸上有点笑容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又在他心头扩大而成为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三十!

而在这再燃旺的希望上又加了一勺油的,是唐云山那电报居然是好消息:他报告了事务顺手,时局有转机,并且他在香港亦已接洽好若干工商界有力份子,益中公司尚可卷土重来;最后,他说即日要回上海。

吴荪甫忍不住独自个哈哈笑了。可不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么!

然而这一团高兴转瞬便又冷却。吴荪甫嘴角上虽则还挂着笑影,但已经是苦笑了。什么香港的工商界有力份子接洽得有了眉目,也许是空心汤圆罢?而且这样的“空心汤圆”,唐云山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再者,即使今回的“汤圆”未必仍旧“空心”,然而远水救得近火么?这里公债市场上的决战至迟明天要分胜败呀!吴荪甫他们所争者就是“现在”;

“现在”就是一切,“现在”就是“真实”!

而且即使今回不是“空心汤圆”,吴荪甫也不能不怪唐云山太糊涂了。不是屡次有电报给他:弄到了款子就立即电汇来么?现在却依然只是一封空电报!即日要回上海罢?倒好像香港还是十八世纪,通行大元宝,非他自己带来不可似的!

人家在火里,他倒在水里呀!

这么想着的吴荪甫,脸上就连那苦笑的影子也没有了。一场空欢喜以后的苦闷比没有过那场欢喜更加厉害。刚翻完那电报的时候他本想打一个电话给孙吉人他们报告这喜讯,现在却没有那股勇气了。他坐在椅子里捧着头,就觉得头里是火烧一般;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却又是一步一个寒噤,背脊上冷水直浇。他坐了又站起,站起了又坐,就好像忽而掉在火堆里,忽而又滚到冰窖。

他只好承认自己是生病了。不错!自从上次他厂里罢工以来,他就得了这怪病,而且常常要发作。而刚才他在交易所里竟至于晕厥!莫非也就是初步的脑充血?老太爷是脑充血去世的!“怎么丁医生还没见来?该死!缓急之际,竟没有一个人可靠!”——吴荪甫无端迁怒到不相干的第三者了!

突然,电话铃响了。唧令令那声音听去是多么焦急。

吴荪甫全身的肉都跳了起来。他知道这一定是孙吉人他们来报告市场情形;他拿起那听筒的时候,手也抖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力气似的叫了两声“喂”,就屏息静听那生死关头的报告。然而意外地他的眉毛一挺,眼睛里又有些光彩,接着他又居然笑了一笑。

“哦,——涨上了又跌么!——哦!跌进三十三块么?——哎,哎!——可惜!——看去是‘多头’的胃口已经软弱么?哈——编遣刚开盘么?——怎么?——打算再抛出二百万?——保证金记账?——我赞成!——刚才云山来了电报,那边有把握。——对了,我们不妨放手干一干!——款子还没汇来,可是我们要放手干一干!——哦,那么老赵也是孤注一掷了,半斤对八两!——哦,可见是韩孟翔真该死呀!没有他去报告了我们的情形,老赵昨天就要胆小!——不错!回头总得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竹斋么?早到了交易所了!——你们没有看见他么?找一找罢!——哦……”

吴荪甫挂上了听筒,脸色突又放沉了。这不是忧闷,这是震怒。韩孟翔那样靠不住,最不该!况且还有刘玉英!这不要脸的,两头做内线!多少大事坏在这种“部下”没良心,不忠实!吴荪甫想起了恨得牙痒痒地。他是向来公道,从没待亏了谁,可是人家都“以怨报德”!不必说姓韩姓刘的了,就是自己的嫡亲妹子四小姐也不谅解,把他当作老虎似的,甚至逃走出去不肯回来!

一阵怒火像乱箭一般直攒心头,吴荪甫全身都发抖了。他铁青着脸,咬紧牙齿在屋子里疾走。近来他的威严破坏到不成个样子了!他必须振作一番!眼前这交易所公债关口一过,他必须重建既往的威权!在社会上,在家庭中,他必须仍旧是一个威严神圣的化身!他一边走,一边想,预许给自己很多的期望,很多的未来计画!专等眼前这公债市场的斗争告一个有利的段落,他就要一一开始的!

电话铃猛可地又响了,依然是那么急!

这回吴荪甫为的先就吃过“定心丸”,便不像刚才那样慌张,他的手拿起那听筒,坚定而且灵快。他一听那声音,就回叫道:

“你是和甫么?——哦,哦,你说呀!不要紧!你说!”

窗外猛起了狂风,园子里树声怒吼。听着电话的吴荪甫突然变了色,锐声叫道:

“什么!涨了么?——有人乘我们压低了价钱就扒进!——哦!不是老赵,是新户头?是谁,是谁?——呀!是竹斋么?——咳咳!——我们大势已去了呀!……”

拍达!吴荪甫掷听筒在桌子上,退一步,就倒在沙发里,直瞪了眼睛,只是喘气。不料竹斋又是这一手!大事却坏在他手里!那么,昨晚上对他开诚布公那番话,把市场上虚虚实实的内情都告诉了他的那番话,岂不是成了开门揖盗么?——“咳!众叛亲离!我,吴荪甫,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了人的!”只是这一个意思在吴荪甫心上猛捶。他蓦地一声狞笑,跳起来抢到书桌边,一手拉开了抽屉,抓出一枝手枪来,就把枪口对准了自己胸口。他的脸色黑里透紫,他的眼珠就像要爆出来似的。

窗外是狂风怒吼,斜脚雨打那窗上的玻璃,达达达地。可是那手枪没有放射。吴荪甫长叹一声,身体落在那转轮椅子里,手枪掉在地下。恰好这时候,当差李贵引着丁医生进来了。

吴荪甫蹶然跃起,对丁医生狞笑着叫道:

“刚才险些儿发生一件事,要你费神;可是现在没有了。

既然来了,请坐一坐!”

丁医生愕然耸耸肩膀,还没开口,吴荪甫早又转过身去抓起了那电话筒,再打电话。这回是打到他厂里去了。他问明了是屠维岳时,就只厉声吩咐一句:“明天全厂停工!”他再不理睬听筒中那吱吱的声音,一手挂上了,就转脸看着丁医生微微笑着说:

“丁医生,你说避暑是往哪里去好些?我想吹点海风呢!”

“那就是青岛罢!再不然,远一些,就是秦皇岛也行!”

“那么牯岭呢?”

“牯岭也是好的,可没有海风,况且这几天听说红军打吉安,长沙被围,南昌,九江都很吃紧!——”

“哈哈哈,这不要紧!我正想去看看那红军是怎样的三头六臂了不起!光景也不过是匪!一向是大家不注意,纵容了出来的!可是,丁医生,请你坐一会儿,我去吩咐了几句话就来。”

吴荪甫异样地狂笑着,站起身来就走出了那书房,一直跑上楼去。现在知道什么都完了,他倒又镇静起来了;他轻步跑进了自己房里,看见少奶奶倦倚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一本书。

“佩瑶!赶快叫他们收拾,今天晚上我们就要上轮船出码头。避暑去!”

少奶奶猛一怔,霍地站了起来;她那膝头的书就掉在地上,书中间又飞出一朵干枯了的白玫瑰。这书,这枯花,吴荪甫今回是第三次看见了,但和上两次一样,今回又是万事牵心,滑过了注意。少奶奶红着脸,朝地下瞥了一眼,惘然回答:

“那不是太局促了么?可是,也由你。”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后记

右《子夜》十九章,始作于一九三一年十月,至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五日脱稿;其间因病,因事,因上海战事,因天热,作而复辍者,综计亦有八个月之多,所以也还是仓卒成书,未遑细细推敲。

但构思时间却比较的长些。一九三○年夏秋之交,我因为神经衰弱,胃病,目疾,同时并作,足有半年多不能读书作文,于是每天访亲问友,在一些忙人中间鬼混,消磨时光。就在那时候,我有了大规模地描写中国社会现象的企图。后来我的病好些,就时常想实现我这“野心”。到一九三一年十月,乃整理所得的材料,开始写作。所以此书在构思上,我算是用过一番心的。

现在写成了,自视仍复疏漏。可是我已经疲倦了,而神经衰弱病又有复发之势,我不遑再计工拙,就靦然出版了。

我的原定计画比现在写成的还要大许多。例如农村的经济情形,小市镇居民的意识形态(这决不像某一班人所想像那样单纯),以及一九三○年的“新儒林外史”,——我本来都打算连锁到现在这本书的总结构之内;又如书中已经描写到的几个小结构,本也打算还要发展得充分些;可是都因为今夏的酷热损害了我的健康,只好马马虎虎割弃了,因而本书就成为现在的样子——偏重于都市生活的描写。

我仍得感谢医生诚实,药物有灵,使我今日还能在这里饶舌!

茅盾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再来补充几句

出版社要求我写个新的后记。我以为四十五年前此书初版的《后记》已经说明了写作经过以及此书之所以成为“半肢瘫痪”的原因;那么,“新”的后记又将说些什么呢?但是出版社却提出具体的要求:说说此书的写作意图。

无可奈何,只好勉力试为之。

一九三九年五月,我在乌鲁木齐,曾应新疆学院学生的要求,作了一次讲演。当时的讲演记录后来登载在《新疆日报》的副刊,加了个题目:《子夜是怎样写成的?》解放后,外文出版局出版的英文本《子夜》把这个讲演记录的一部分译为英文,用《关于子夜》的题目登在本文的前页,算是代序。但是那次的讲演只是以《子夜》为引线,泛论了小说写作的如何必须有生活经验作基础,如何分析社会现象,确定主题思想,然后把握典型环境,创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要说《子夜》的写作意图,无非如此这般。但意图同实践,总有距离。就《子夜》而言,它能完成意图的百分之几呢?那么,具体地简要地说来,不过如下:

《子夜》的时代背景是一九三○年春末夏初。这短短的时间内,有几件大事值得一提。第一,国民党内部争权的斗争,又一次爆发为内战。汪精卫、冯玉祥、阎锡山为一方,蒋介石为另一方,沿津浦铁路一带作战,其规模之大,战争的激烈,创造了国民党内战的纪录。老百姓遭殃自不待言,工商业也受到阻碍。第二,欧洲经济恐慌影响到当时中国的民族工业,一些以外销为主要业务的轻工业受到严重打击,濒于破产。第三,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为了挽救自己,就加强了对工人的剥削。增加工作时间,减低工资,大批开除工人,成为普遍现象,这就引起了工人的猛烈反抗,罢工浪潮一时高涨。第四,处于三座大山残酷压迫下的农民,在共产党领导下武装起义,势已燎原。

《子夜》原来的计画是打算通过农村(那里的革命力量正在蓬勃发展)与城市(那里敌人力量比较集中因而也是比较强大的)两者革命发展的对比,反映出这个时期中国革命的整个面貌,加强作品的革命乐观主义。小说的第四章就是伏笔。但这样大的计画,非当时作者的能力所能胜任,写到后来,只好放弃。而又舍不得已写的第四章,以致它在全书中成为游离部分。同时,单写城市工人运动,既已不能表现当时的革命主流,而当时的城市工人运动在李立三路线的错误指导之下,虽然声势浩大,敌人惊惶失措,而革命力量也蒙受了不少的损失,这就使小说的气氛,虽有悲壮之处,而大体仍然暗淡,显不出中国革命进行的伟大气魄与最后的必然胜利的前景。

对于立三路线,小说是作了批判的,但不深入。也没有描写到当时地下党员中间反立三路线的斗争。

以上种种,都与作者当时的生活经验有关。

这本书写了三个方面:买办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革命运动者及工人群众。三者之中,前两者是作者与有接触,并且熟悉,比较真切地观察了其人与其事的;后一者则仅凭“第二手”的材料,即身与其事者乃至第三者的口述。这样的题材的来源,就使这部小说的描写买办资产阶级与民族资产阶级的部分比较生动真实,而描写革命运动者及工人群众的部分则差得多了。至于农村革命势力的发展,则连“第二手”的材料也很缺乏,我又不愿意向壁虚构,结果只好不写。

此所以我称这部书是“半肢瘫痪”的。

剩下一个问题不可以不说几句:这部小说的写作意图同当时颇为热闹的中国社会性质论战有关。当时参加论战者,大致提出了这样三个论点:一、中国社会依然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性质;打倒国民党法西斯政权(它是代表了帝国主义、大地主、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的利益的),是当前革命的任务;工人、农民是革命的主力;革命领导权必须掌握在共产党手中,这是革命派。二、认为中国已经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反帝、反封建的任务应由中国资产阶级来担任。这是托派。三、认为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可以在既反对共产党所领导的民族、民主革命运动,也反对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的夹缝中取得生存与发展,从而建立欧美式的资产阶级政权。这是当时一些自称为进步的资产阶级学者的论点。《子夜》通过吴荪甫一伙终于买办化,强烈地驳斥了后二派的谬论。在这一点上,《子夜》的写作意图和实践,算是比较接近的。

当然,《子夜》的缺点和错误还很多,读者自知,这里就不噜嗦了。

一九七七年十月九日

茅盾记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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