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子夜》》 · 茅盾 · 2026-07-25
楼上的“前楼”摆着三只破床,却只有一张方桌子。两个剪发的年青女子都坐在桌子边低着头,在那昏暗的电灯光下写什么东西。陈月娥的脚步很轻,然而写字的两位都已经听得了。两个中间那个眼睛很有神采的女子先抬起头来,和陈月娥行了个注目式的招呼,就又低下头去,再写她的东西。
她一面写,一面却说道:
“蔡真,你赶快结束!月大姐来了,时候也不早,我们赶快开会!”
“那就开过了会再写也不迟。”
叫做蔡真的女子懒洋洋地伸一个懒腰,就搁下了笔。她站起来,又伸一个懒腰。她比陈月娥高些,穿着短到腰际的白洋布衫和黑洋布大脚管裤子,像一个丝厂女工。不过她那文绉绉的脸儿和举动表明了她终究还是知识分子。她的眼睛好像睡眠不足,她的脸色白中带青。
那一个也停笔了,尖利而精神饱满的眼睛先向陈月娥瞥了一下,就很快地问道:
“月大姐,你们厂里怎样了?要是明天发动起来,闸北的丝厂总罢工就有希望。”
于是陈月娥很艰难地用她那简单的句子说明了白天厂里车间的情形以及刚才经过的姚金凤家的会议;她勉强夹用了几个新学会的“术语”,反复说,“斗争情绪很高”,只要有“领导”,明天“发动”不成问题。她的态度很兴奋,在报告中间时时停一下喘气,她的额角上布满了汗珠。
“和虹口方面差不多!明天你们一准先罢下来再去冲厂,造成闸北的丝厂总罢工!”
蔡真检取了陈月娥报告中没有解决的问题,就很爽快地给了个结论。
但是玛金,那个眼神很好的女子,却不说话,不转睛地尖利地看着那陈月娥,似乎要看出她那些‘报告”有没有夸大。她又觉到那“报告”中包含些复杂的问题,然而她的思想素来不很敏捷,一时间她还只感到而已,并不能立刻分析得很正确。
窗外又潇潇地下雨了,闪电又作。窗里是沉默的紧张。
“玛金,赶快决定!我们还有别的事呢!”
蔡真不耐烦地催促着,用笔杆敲着桌子;在她看来,问题是非常简单的:“工人斗争情绪高涨”,因为目前正是全中国普遍的“革命高潮”来到了呀!因为自从三月份以来,公共租界电车罢工,公共汽车罢工,法租界水电罢工,全上海各工厂不断的“自发的斗争”,而且每一个“经济斗争”一开始后就立刻转变为“政治斗争”,而现在就已经“发展到革命高潮”:——这些,她从克佐甫那里屡次听来,现在已经成为她思想的公式了。
而且这种“公式”听去是非常明快,非常“合理”,就和其他的“术语”同样地被陈月娥死死记住,又转而灌给了张阿新,何秀妹了;她们那简单的头脑和忿激的情绪,恰好也是此项“公式”最适宜的培养料。
玛金却稍稍有点不同;她觉得那“公式”中还有些不对的地方,可是在学识经验两方面都不很充足的她,感是感到了,说却说不明白。并且她也不敢乱说。她常想从实际问题多研究,所以对于目前那陈月娥的报告就沉吟又沉吟了。她听得蔡真催促着,就只好把自己感到的一些意见不很完密地说出来:
“不要性急哟!我们得郑重分析一下。月大姐说今回姚金凤的表示比上回还要好,可是上一回姚金凤不是动摇么?还有,黄色工会里的两派互相斗争,也许姚金凤就是那桂长林的工具,她钻进来要夺取群众,夺取罢工的领导?这一些,我们先要放在估计里的!”
“不对!问题是很明白的:群众的革命情绪克服了姚金凤的动摇!况且你忽略了革命高潮中群众的斗争情绪,轻视了群众的革命制裁力,你还以为黄色工会的工具能够领导群众,你这是右倾的观点!”
蔡真立刻反驳,引用了“公式”又“公式”,“术语”又“术语”;她那白中带青的脸上也泛出红来了。陈月娥在旁边听去不很了了,但是觉得蔡真的话很不错。
玛金的脸也通红了,立即反问道:
“怎么我是右倾的观点?”
“因为你怀疑群众的伟大的革命力量,因为你看不见群众斗争情绪的高涨!”
蔡真很不费事地又引用了一个“公式”。玛金的脸色倏又转白了,她霍地站起来严厉地说:
“我不是右倾的观点!我是要分析那复杂的事实,我以为姚金凤的左倾表示有背景!”
“那么,难道我们为的怕姚金凤来夺取领导,我们就不发动了么?这不是右倾的观点是什么?”
“我并没说就此不发动!我是主张先要决定了策略,然后发动!”
“什么策略?你还要决定策略么!你忘记了我们的总路线了!右倾!”
“蔡真!我不同你争什么右倾不右倾!我只问你,裕华丝厂里各派走狗工贼在工人中间的活动,难道不要想个对付的方法么?”
“对付的方法?什么!你打算联合一派去打倒另一派么?你是机会主义了!正确的对付方法就是群众的革命情绪的尽量提高,群众伟大的革命力量的正确地领导!”
“嗳,嗳,那我怕不知道么?这些理论上的问题,我们到小组里讨论,现在单讲实际问题。月大姐等了许久了。我主张明天发动罢工的时候,就要姚金凤取一个确定的态度——”
“用群众的力量严重监视她就好了!”
蔡真举重若轻地说,冷冷地微笑。她向来是佩服玛金的;玛金工作很努力,吃苦耐劳,见解也正确;但此时她有些怀疑玛金了,至少以为玛金是在“革命高潮”面前退缩。
“当真不要怕姚金凤有什么花头。小姊妹们听说谁是走狗,就要打她!姚金凤不敢做走狗。”
陈月娥也插进来说了。她当真有点不耐烦,特别是因为她不很听得懂蔡真她们那许多“公式”和“术语”,但她是一个热心的革命女工,她努力想学习,所以虽然听去不很懂,还是耐心听着。
“只怕她现在已经是走狗了!——算了,我们不要再争论,先决定了罢工后的一切布置罢!”
玛金也撇开了那无断头的“公式”对“公式”的辩论,就从她刚才写着的那些纸中间翻出一张来,读着那上面记下了的预定节目。于是谈话就完全集中在事实方面了:怎样组织罢工委员会,哪些人?提出怎样的条件?闸北罢工各厂怎样联络一气?虹口各厂怎样接洽?……现在她们没有争论,陈月娥也不再单用耳朵。她们各人有许多话,她们的脸一致通红。
这时窗外闪电,响雷,豪雨,一阵紧一阵地施展威风。房屋也似乎岌岌震动。但是屋子里的三位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的全心神都沉浸在另一种雷,另一种风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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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雷雨的一夜过去了后,就是软软的晓风,几片彩霞,和一轮血红的刚升起来的太阳。
裕华丝厂车间里全速力转动的几百部丝车突然一下里都关住了。被压迫者的雷声发动了!女工们像潮水一般涌出车间来,像疾风一般扫到那管理部门前的揭示处,冲散了在那里探头张望的几个职员,就把那刚刚贴出来的扣减工钱的布告撕成粉碎了。
“打工贼呀!打走狗呀!”
“活咬死钱葆生!活咬死薛宝珠!”
“工钱照旧发!礼拜日升工!米贴!”
忿怒的群众像雷一样的叫喊着。她们展开了全阵线,愈逼愈近那管理部了。这是她们的锁镣!她们要打断这锁镣!
“打倒屠夜壶!”
“桂长林滚蛋!王金贞滚蛋!”
群众杂乱地喊着,比第一次的口号稍稍见得不整齐。她们的大队已经涌到了管理部那一排房子的游廊前,她们已经包围了这管理部了。在她们前面是李麻子和他那二十个人,拿着自来水管的铅棒,在喝骂,在威吓。阿祥也在一处,频频用眼光探询李麻子。可是李麻子也没接到命令应该怎么办,他们只是监视着,准备着。
突然,屠维岳那瘦削的身形出现在管理部门前了!他挺直了身体,依旧冷冷地微笑。
群众出了意外的一怔。潮水停住了。这“夜壶”!好大胆呀!然而只一刹那,这群众的潮水用了加倍的勇气再向前逼进,她们和李麻子一伙二十人就要接触了,呼噪的声音比雷还响,狂怒的她们现在是意识地要对敌人作一次正面的攻击,一次肉搏!第一个火星爆发了!群众的一队已经涌上了管理部另一端的游廊。豁浪!玻璃窗打碎了!这是开始了!群众展开全阵线进攻,大混乱就在目前了!
李麻子再不能等待命令了。他和他的二十人夹在一队群众里乱打,他们一步一步退却。
屠维岳也退一步。从他身后忽然跳出一个人来,那是吴为成,厉声喝道:
“李麻子!打呀!打这些贱货!抓人呀!”
“打呀!——叫警察!开枪!”
又是两个人头从窗里伸出来厉声大叫,这是马景山和曾家驹。
这时候,李麻子他们一边退,一边在招架;五六个女工在混战中陷入了李麻子他们的阵线,正在苦斗突围。群众的大队已经上了游廊,管理部眼见得“守不住”了。然而恰在这时候,群众的后路起了纷扰。十多人一队的警察直冲进了群众的队伍,用刺刀开路。李麻子他们立即也转取了攻势,陷在他们包围中的五六个女工完全被他们抓住了。群众的大队往后退了一些,警察们都站在游廊上了。
可是群众并没退走,她们站住了,她们狂怒地呼噪,她们在准备第二次的攻击。
吴为成,马景山,曾家驹,他们三个,一齐都跳出来了,跺着脚大喊:
“开枪!剿除这些混蛋!”
群众大队立刻来了回答。她们的阵线动了,向前移动了,呼噪把人们的耳朵都震聋了!警察们机械地举起了枪。突然,屠维岳挺身出来,对警察们摇手,一面用尽了力气喊道:“不要开枪!——你们放心!我们不开枪,听我几句话!”
“不要听你的狗屁!滚开!”
群众的队伍里有一部分怒吼着,仍旧坚定地向前移动。可是大部分却站住了。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再上前一步,站在那游廊的石阶上了,大声喊道:
“你们想想,一双空手,打得过有刀有枪的么?你们骂我,要打倒我,可是我同你们一样,都靠这厂吃饭,你们想打烂这厂,你们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么?你们有什么条款,回去举代表来跟我谈判罢!你们回去罢!现在是我一个人主张和平!你们再闹,要吃眼前亏了!”
桂长林忽然也在旁边闪出来,直贴近那站住了而且静了下去的大队群众旁边,高声叫道:
“屠先生的话句句是好话!大家回去罢!工会来办交涉,一定不叫大家吃亏!”
“不要你们的狗工会!我们要自己的工会!”
女工群里一片声叫骂。可是现在连那一小队也站住了。同时那大队里腾起了一片听不清楚的喧闹。这显然不复是攻势的呼噪,而是她们自己在那里乱烘烘地商量第二步办法了。俄而大队里一个人站了出来,正是姚金凤。她先向群众喊道:
“小姊妹!他们捉了我们五六个人!他们不放还,我们拚性命!”
群众的回答是一阵叫人心抖的呼噪。然而群众的目标转移了!姚金凤立即走前一步看定了屠维岳的面孔说:
“放还我们的人!”
“不能放!”
吴为成他们也挤出来厉声吆喝。李麻子看着屠维岳的脸。
屠维岳仍旧冷冷地微笑,坚决地对李麻子发命令:
“放了她们!”
“人放还了!人放还了!大家回去罢!有话派出代表来再讲!”
桂长林涨破了喉咙似的在一旁喊,在那群众的大队周围跑。欢呼的声音从群众堆里起来了,人的潮水又动荡;可是转了方向,朝厂门去了。何秀妹一边走,一边大喊“打倒屠夜壶!打倒桂长林!”可是只有百多个声音跟她喊。“打倒钱葆生!”——姚金凤也喊起来。那一片应声就是女工们全体。陈月娥和张阿新在一处走,不住地咬牙齿。现在陈月娥想起昨晚上玛金和蔡真的争论来了。她恐怕“冲厂”的预定计画也不能做到。
然而群众的潮水将到了厂门的时候,张阿新高喊着“冲厂”,群众的应声又震动了四方。
“冲厂!冲厂呀!先冲‘新厂’呀!”
“总罢工呀!我们要自己的工会呀!”
女工们像雷似的,像狂风似的,扫过了马路,直冲到吴荪甫的“新厂”,于是两厂的联合军又冲开了一个厂又一个厂,她们的队伍成为两千人了,三千人了,四五千人了,不到一个钟头,闸北的大小丝厂总罢工下来了!全闸北形势紧张,马路旁加了双岗!
裕华丝厂工场内,死一般的沉寂了。工厂大门口站了两对警察。厂内管理部却是异常紧张。吴为成他们都攒住了屠维岳哄闹,说他太软弱。屠维岳不作声,只是冷静地微笑。
汽车的喇叭声发狂似的从厂门口叫进来了。屠维岳很镇静地跑出管理部去看时,吴荪甫已经下车,脸上是铁青的杀气,狞起眼睛,简直不把众人看一下。
莫干丞站在一旁,垂着头,脸是死白。
屠维岳挺直了胸脯,走到吴荪甫跟前,很冷静很坦白地微笑着。
吴荪甫射了屠维岳一眼,也没说话,做一个手势,叫屠维岳和莫干丞跟着他走。他先去看了管理部那一对打破的玻璃窗,然后又巡视了空荡荡的丝车间,又巡视了全厂的各部分,渐渐脸色好看些了。
最后,吴荪甫到他的办公室内坐定,听屠维岳的报告。
金黄色的太阳光在窗口探视。金黄色的小电扇在吴荪甫背后摇头。窗外移过几个黑影,有人在外边徘徊,偷听他们的谈话。屠维岳一边说话,一边都看明白了,心里冷笑。
吴荪甫皱了眉头,嘴唇闭得紧紧地,尖利的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忽然不耐烦地截断了屠维岳的说话:
“你以为她们敢碰动机器,敢放火,敢暴动么?”
“她们发疯了似的,她们会干出来!不过发疯是不能长久的,而且人散开了,火性也就过去了。”
“那么今天我们只损失了几块玻璃便算是了不起的好运道?便算是我们得胜了,可不是?”
吴荪甫的话里有刺了,又冷冷地射了屠维岳一眼。屠维岳挺直了身体微笑。
“听说我们扣住了几个人——‘暴动有证’的几个人;想来你已经送了公安局罢?”
吴荪甫又冷冷地问。但是屠维岳立刻猜透了那是故意这么问,他猜来早就有人报告吴荪甫那几个女工放走了,而且还有许多挑拨的话。他正色回答道:
“早就放走了!”
“什么!随随便便就放了么?光景你放这几个人就为的要保全我这厂?呵!”
“不是!一点也不是!‘捉是捉不完的’,前天三先生亲口对我说过。况且只不过五六个盲从的人,捉在这里更加没有意思。”
屠维岳第二次听出吴荪甫很挖苦他,也就回敬了一个橡皮钉子。他挺出了胸脯,摆出“士可杀而不可辱”的神气来。
他知道用这法门可以折服那刚愎狠辣的吴荪甫。
暂时两边都不出声。窗外又一个黑影闪过。这一回,连吴荪甫也看见了。他皱一下眉头。他知道那黑影是什么意思。他向来就不喜欢这等鬼鬼祟祟的勾当。他忽然狞笑着,故意大声说:
“那么,维岳,这里一切事我全权交付你!可是我明天就要开工!明天!”
“我照三先生的意思尽力去办去!”
屠维岳也故意大声回答,明白了自己的“政权”暂时又复稳定。吴荪甫笑了一笑挥着手,屠维岳站起来就要走了,可是吴荪甫突然又唤住了他:
“听说有人同你不对劲儿,当真么?”
“我不明白三先生这话是指的哪一方面的人。”
“管理部方面,你的同事。”
“我自己可是不知道。我想来那也是不会有的事。大家都是替三先生办事。在三先生面前,我同他们是一样的。三先生把权柄交给我,那我也不过是奉行三先生的吩咐!”
屠维岳异常冷静地慢慢地说,心里却打一个结。他很大方地呵一呵腰,就走了出去。
接着吴荪甫就传见了莫干丞。这老头儿进来的时候,腿有点儿发抖,吴荪甫一眼看见就不高兴。他故意不看这可怜相的老头儿,也没说话,只旋起了眼睛瞧那边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花白的光影。他心里在忖度:难道那小伙子屠维岳当真不晓得管理部这方面很有些人不满意他今天的措置?不!他一定晓得。可是他为什么不肯说呢?怕丢脸么?好胜!这个年青人是好胜的。且看他今天办的怎样!——吴荪甫忽然烦躁起来,用劲地摇一摇头,就转眼看着莫干丞,严厉地说道:
“干丞!你是有了一把年纪的。他们小伙子闹意见,你应该从中解劝解劝才是!”
“三先生——”
“哎!你慢点开口。你总知道,我不喜欢人家在我耳朵边说这个,说那个。我自有主意,不要听人家的闲话!谁有本事,都在我的眼睛里;到我面前来夸口,是白说的!你明白了么?你去告诉他们!”
“是,是!”
“我还听说曾老二和屠维岳为一个女工吃醋争风,昨天晚上在厂里闹了点笑话,有没有这件事?”
“那,那!——我也不很清楚。”
莫干丞慌慌张张回答,他那脸上的神气非常可笑。实在他很明白这一件事,可是刚才给吴荪甫那一番堂而皇之的话语当头一罩,就不敢多嘴。这个情形,却瞒不过吴荪甫的眼睛。他忍不住笑了一笑说:
“什么!你也不很清楚!正经问你,你倒不说了。我知道你们账房间里那一伙人全是‘好事不惹眼,坏事直关心’!厂里一有了吃醋争风那样的事,你们的耳朵就会通灵!我听说这件事是屠维岳理亏,是他自己先做得不正,可是不是?”
莫干丞的眼睛睁大了发怔。他一时决不定,还是顺着吴荪甫的口气说好呢,还是告诉了真情。最后他决定了告诉真情,他知道屠维岳现在还很得吴荪甫的信任。
“三先生!那实在是曾家二少爷忒胡闹了一些。——”
吴荪甫点头微笑。莫干丞胆大些了,就又接着说下去:
“二号管车王金贞亲眼看见这一回事。屠先生没有漏过半个字,都是王金贞告诉我的。昨天晚上,屠先生派王金贞找
一个姓朱的女工来问她女工里头哪几个跟共产党有来往,——就是在这间房里问的,王金贞也在场。后来那姓朱的女工出去,到茧子间旁边,就被曾家二少爷拦住了胡调。那时候有雷有雨,我们都没听得。可是屠先生和王金贞却撞见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吴荪甫皱着眉头不作声,心里是看得雪亮了。他知道吴为成的报告完全是一面之词。他猛然想起了把曾家驹,马景山两个亲戚,吴为成一个本家,放在厂里,不很妥当;将来的噜嗦多着呢!
“哦!干丞,你去关照他们。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吴荪甫说着,就摆一摆手,叫莫干丞退去。他侧着头想了一想,提起笔来就打算下一个条子:把吴为成他们三个调出厂去,分调到益中公司那八个厂里。“亲戚故旧塞满了一个厂,那厂断乎办不好的!”——吴荪甫心里这么想,就落笔写条子。可是正在这时候,一个人不召自来,恰就是吴为成。
“谁叫你进来的?是不是莫干丞?”
吴荪甫掷笔在桌上,很严厉地斥问,眼光直射住了吴为成那显着几分精明能干的脸儿。吴为成就离那写字桌远远地站住了,反手关上了那门,态度也还镇静,直捷地就说:
“我有几句话对三叔讲。”
吴荪甫立刻皱了眉头,但还忍耐着。
“刚才工会里的钱葆生告诉我,昨晚上工人开过会,在一个女工的家里。那女工叫做姚金凤。今天工人暴动,要打烂账房间的时候,这姚金凤也在内。对工人说要是我们不放那六个人,她们就要拚命的,也是这姚金凤!一个月前,厂里起风潮,暗中领头的,也是这姚金凤。听说后来屠维岳收买了她,可是昨天晚上工人开会就在她家里!她很激烈,她仍旧在暗中领头!”
吴荪甫尖利地看着吴为成的脸儿,只淡淡地笑了一笑,不说什么。昨晚上工人开会,有姚金凤,这一点点事,屠维岳也已经报告过了;吴荪甫并不能从吴为成那话里得到什么新的东西。可是姚金凤那名字,暂时在吴荪甫思想上停留了一下。他记起来了:瘦长条子,小圆脸儿,几点细白麻子,三十多岁;屠维岳收买了后曾经出过一点小岔子,一个姓薛的管车,九号管车,泄漏了那秘密,可是以后仍旧挽救过来了。
“三叔,依我看来,这次风潮,是屠维岳纵容出来的;昨天他很有工夫去预先防止,可是他不做!今天他又专做好人!
他和工会里一个叫做桂长林的串通,想收买人心!”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到底听到了一些“新的”了!然而一转念后,他又蓦地把脸色一沉,故意拍一下桌子喝道:
“阿成,你这些什么话!现在我全权交给屠维岳办理,你在厂里,不要多嘴!——刚才你那些话,只能在我面前说,外边不准提起半个字!明白了么?去罢!”
挥走了吴为成以后,吴荪甫拿起刚刚写好的字条看了一眼,就慢慢地团皱了,满脸是迟疑不决的神气。俄而他蹶然跃起,把那团皱的字条又展开来看一下,摇了摇头,就嗤的一声,撕得粉碎,丢在痰盂里。他到底又自己取消了“亲戚故旧不放在厂里”的决定。他抓起笔来,再写一个字条:
本厂此次减薪,事在必行;一俟丝价稍有起色,自当仍照原定工薪发付,望全体工人即日安心上工,切勿误听奸言,自干未便。须知本厂长对于工会中派别纠纷,容忍已久,若再倾轧不已,助
长工潮,本厂长惟有取断然措置!此布。
把字条交给了莫干丞去公布,吴荪甫也就要走了。临了上汽车的时候,他又严厉地吩咐屠维岳道:
“不管你怎么办,明天我要开工!明天!”
午后一点钟了。屠维岳在自己房里来回踱着,时时冷笑,又时时皱着眉头。他这样焦躁不安,正因为他是在可胜可败的交点上。早晨工潮发动的时候,他虽然听得了许多“打倒屠夜壶”的呼声,可是他看得准,他有胜利的把握。自从吴荪甫亲自来了后,这把握就成疑问。尽管吴荪甫再三说“全权交给屠先生”,然而屠维岳的机警的眼光看得出吴荪甫这句话的真实意义却就是“全权交给你,到明天为止!”
明天不能解决罢工,屠维岳就只有一条路!滚!
并且吴荪甫这一回自始就主意不定,也早已被屠维岳看在眼里。像吴荪甫那样刚愎狠辣的人,一旦碰到了他拿不定主意,就很难伺候;这又是屠维岳看得非常明白的!
忽然窗外闪过了人影。屠维岳立刻站住了,探头去窗外一看,就赶快跑出房外。外面那个人是桂长林,他们两个对看了一眼,并没说话,就一同走到莫干丞的房里,那已经是整整齐齐坐着三四个人,莫干丞也在内。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瞥了众人一眼,就先说话:
“三先生吩咐,明天一定要上工;现在只剩半天一夜了,局促得很!早半天我们找工人代表谈话,没有找到。她们不承认本来的工会,她们现在组织了一个罢工委员会。刚才我派长林和她们的罢工委员会办交涉,她们又说要听丝厂总同盟罢工委员会的命令。这是太刁难了!我们不管她们什么‘总’不‘总’,我们厂我们单独解决!现在第一件事,明天一定得开工!哪怕是开一半工,我们也好交代三先生!长林,你看明天能不能开工?她们现在到底有什么要求?”
桂长林并不立刻回答。他看看屠维岳,又看看莫干丞,就摇着头叹一口气道:
“我是灰心了!从昨晚上到今朝,两条贱腿没有停过,但求太平无事,大家面皮上都有光;哪里知道还有人到老板面前拆壁脚!现在屠先生叫我来商量,我不出主意呢,人家要骂我白拿钱偷懒,我出了主意呢,人家又要说我存私心,同谁过不去。莫先生,你看我不是很为难么?”
房间里沉静了。屠维岳皱着眉头咬嘴唇。莫干丞满脸的慌张。坐在墙角的阿珍却掩着嘴暗笑。她推了推旁边的王金贞,又斜过眼去瞟着屠维岳。她们全知道桂长林为什么发牢骚。李麻子却耐不住了:
“屠先生,你吩咐下来,我们去办,不是就结了么?”
“不错呀!屠先生吩咐下来吧!不过,长林,你有主意说说也不要紧,大家来商量。”
王金贞也接口说,眼却看着莫干丞。这老头儿也有点觉得了。屠维岳慢慢地点着头,看了李麻子一眼,又转脸朝着桂长林。
“那么,我说几句良心话。老板亏本,工人也晓得。老板挂的牌子说得明明白白,工钱打八折,为的丝价太小,将来还好商量。工人罢工,一半为钱,一半也为了几个人;薛宝珠强横霸道,工人恨死了她,还有钱巧林,周二姐,也是大众眼里的钉!明天要开工不难,这三个人总得躲开几天才好!”
桂长林一边慢吞吞地说,一边不转眼地看着莫干丞那惊愕的面孔,屠维岳也是一眼一眼地往莫干丞脸上溜。大家的眼光都射住了莫干丞了。莫干丞心慌,却也明白了;他是中间人,犯不着吃隔壁账,就赶快附和道:
“好,好!只要明天能开工,能开工!”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知道这一番“过门”已经很够,再拖长也是多事,就要按照预定计画来发命令。他陡然脸色一沉,举起左手来,在空中虚按一下,叫大家注意,就严厉地说道:
“人家的闲话管不了那么多!我们有法子叫工人明天上工,我们就公事公办!阿珍,你和姚金凤碰过头么?什么罢工委员会里,除了姚金凤,还有些什么人?哪几个和姚金凤要好?”
“管她们还有几个人呢!不过是何秀妹,张阿新那一伙!
跟金凤要好的有两个:徐阿姨,陆小宝。”
阿珍噘起了嘴唇,斜着眼睛说,永不忘记卖弄她的风骚。
屠维岳突然生气了。
“你办事太马虎!阿珍!罢工委员会是哪几个人,一定要打听明白!我派王金贞帮你的忙。你们先叫姚金凤拉住了姓徐的和姓陆的。告诉她们得小心!何秀妹一淘坏胚子是共产党,公安局要捉!明天不上工,吴老板要不客气了,有话上了工再说。你们召齐了各管车,大家分头到草棚里挨家挨户告诉她们,不要上人家的当!”
“那可不行!这时候到草棚里去拉人,老实是去讨一顿打!”
王金贞和阿珍齐声叫了起来。
“怕什么!打就打!难道你们也要保镖的么?好,老李,你招呼你的手下人用心保护!”
屠维岳很不耐烦地说,声色俱厉了,阿珍涨红了脸,还想分辩,可是王金贞在旁边拉她的衣角,叫她不要响。屠维岳也不再理她们两个,转脸就向桂长林问道:
“到底她们那什么总同盟罢工,背后是哪些人在那里搅?”
“还不是共产党乘机会捣乱罢了!虹口,闸北,总共大大小小百多家厂,现在都罢下来了。她们有一个总机关,听说是做在什么旅馆里,——今晚上可以打听到。”
“今晚上太迟了!我们今天下午就要打听明白!可是,长林,眼前另外有要紧的事派你去做。工人们仗着人多,胆子就大;要是我们邻近的几家厂不开工,我们这里的工人也就不肯爽爽快快听我们的好话。长林,你要赶快去同那几家厂里说好,明天大家一定开工。用武力强迫上工!请公安局多派几个警察,有人敢在厂门口‘拦’,就抓!”
“对,对!我们这里也这么办罢!屠先生,我早就想干干脆脆干她们一下!”
李麻子听得要动武,就赶快插嘴说,两只大手掌在腿上拍一下。李麻子是粗人,从今天早上起,他就猜不透为什么屠维岳不肯用武力,如果不是他对于屠维岳还有“忠心”,他也要在背后说屠维岳的坏话了。现在他是再也耐不住,就表示了自己的意思,却仍旧很忠顺地望着屠维岳的脸色。
屠维岳看着李麻子的脸孔,微微一笑,像是抚慰,又像是赞许。同时他又半解释半命令似的说:
“老李不要心急。你的拳头总要发一次利市!会打的人,不肯先出手;可不是?——还有,我们厂里不比别家,疙瘩大多,不看清楚了就动手,也许反倒弄僵了事情!吴老板向来是宽厚的,我们也得顺着他的意思。长林,你明白了罢?让别人家杀鸡,吓我们这里的猴子!”
“包在我身上,办的四平八稳!”
“那就好了!——莫先生,请你马上挂出牌子去,开除钱巧林,周二姐,薛宝珠!”
屠维岳突然转向莫干丞,态度非常严厉。
李麻子和王金贞她们也轻轻一怔。想不到刚才说的是“躲开几天”,现在变做了干干脆脆的“开除”。然而她们看见屠维岳那坚决的眼光,就明白这件事无可挽回;钱葆生他们一派,这次一定要倒霉!
莫干丞也出意外,看着屠维岳那冷气逼人的脸,作不得声。过一会儿,他迟疑地摸着面颊骨说道:
“薛宝珠给她一点面子,请三先生调她到‘新’厂里去罢?”
“那是三先生的恩典,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这里仍得挂牌子开除!”
屠维岳冷冷地回答,掉过脸去对桂长林他们四个人瞥了一眼,就又厉声接着说下去:
“各位都知道,昨天下午是薛宝珠她们三个先在车间里哄动工人们来反对工钱打八折!她们做不着吴老板的厂,专想利用工人报私仇,反对桂长林!可是她们平常日子做人太坏,她们尽管想讨好工人,工人们还是恨死了她们三个!现在我们要开除她们,一点私心也没有,就为的一则她们三个是捣乱分子,二则也要戳破几个出气洞,工人们这才明天肯上工!三先生不准我辞职,一定要我干下去,我只好做难人!要是靠大家帮忙,今晚上弄好,明天太平无事开工,我的辞职还是要请三先生照准!”
莫干丞他们都面面相觑,不作声。
“时间不早了。大家赶快拚命去干,五点钟再给我回音!——老李,另外有一件事派你!”
屠维岳威风凛凛地下了最后的命令,对李麻子做一个手势,就先走了。李麻子朝阿珍她们扮鬼脸,笑了一笑,也就赶快跟了出去。
到了那管理部一带房屋的游廊的尽头,屠维岳就站住了。李麻子赶快抢前一步,站在屠维岳对面,嘻开了嘴巴,露出一口大牙齿。屠维岳的半个脸晒着太阳,亮晶晶地放油光;另一半却微现苍白。他侧着头想了一想,就把他那尖利的眼光射到李麻子脸上,轻声儿问道:
“钉了半天的梢,还是没有线索么?”
“没有。跟她们两个来来往往的,全是厂里的人;我们也钉梢,可是她们走来走去只在草棚那一带!”
“难道她们知道了有人钉梢么?”
“那个不会的!我那几个人都是老门槛,露不了风!”
“看见面生的人么?”
“没有。跟何秀妹,张阿新来往的,全是厂里人!”
屠维岳又尖利地看了李麻子一眼,然后侧着头,闭了一只眼睛。他心里忖量起来一定是李麻子的手下人太蠢,露了形迹。他自己是早已看准了何秀妹,张阿新两个有“花头”。
他眼珠一转,又问道:
“昨晚上她们两个从姚金凤家里出来和什么人同路?”
“哦!昨晚上么?何秀妹同陆小宝一路回去,两个人一路吵。张阿新另外同两个人一路走,不多几步,她们就分开了,走了三条路。”
“那两个是不是厂里人?叫什么?”
“是厂里人。也是姚金凤家里一同出来的。我没有看见她们。听我的伙计说,一个是圆脸儿,不长不短,水汪汪的一对眼睛,皮肉黑一点儿。那一个是什么模样儿就记不清;人是高一些。”
屠维岳忽然冷冷地微笑了。小圆脸儿,水汪汪一对眼睛,黑皮肤,中等身材:他知道这是谁。
“她们路上不说话么?”
“对你说过她们只走了不多几步,就分开了。她们出来的时候,三个人臂膊挽臂膊,像煞很要好的样子。”
李麻子也好像有点不耐烦了,用手背到嘴唇上去抹一下,睁大了眼睛看着屠维岳。
一个人影在那边墙角一晃。屠维岳眼快,立刻跑前几步看时,却是阿祥。这一个新收用来的人,此番屠维岳还没派他重要的工作。他看见屠维岳就站住了。屠维岳皱一下眉头,就吩咐道:
“阿祥!全班管车都到草棚那边关照工人明天上工;老板出了布告,有话上了工再讲。你去看看,她们是不是全班都去了;有躲懒的,回来报告我!”
“要是闹了事,你不要客气;招呼一声就行了!草棚一带,我们有人!”
李麻子也在一旁喊,张大了嘴巴笑。屠维岳也笑了一笑,随即满脸严肃地对李麻子说:
“我们也到草棚里去找一个人。你叫五六个人跟我们一道走!”
屠维岳现在看准了那黑里俏的朱桂英一定也有“花头”,决定亲自去探险了。
他们一路上看见警察双岗,保卫团巡行,三三两两的丝厂女工在路旁吵闹。太阳光好像把她们全身的油都晒到脸上来了,可是她们不怕,很兴奋地到处跑,到处嚷。靠近草棚一带,那空气就更加紧张了。女工们就好像黄昏时候的蚊子,成堆起哄。她们都在议论厂里开除了三个人。“工钱打八折就不讲了么?骗人呀!”——这样的叫声从乱烘烘里跳出来。
屠维岳依然冷冷地微笑,和李麻子他们走进了那草棚区域。可是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觉得四面八方有千百条毒眼光射到他身上。“夜壶!”“打倒夜壶呀!”最初不很响,也不很多;后来却一点一点多起来了,也响起来了。屠维岳偷偷地看了李麻子一眼,李麻子铁青着脸,咬紧了牙齿。
黑大衫或是黑拷绸短衫裤的“白相人”也是三三两两地在这草棚区域女工堆里穿来穿去,像些黑壳的甲虫。他们都是李麻子的手下人,他们故意撞进了嚷闹的女工堆里,故意在女工们汗湿的绷得紧紧的胸口摸一把。这里,那里,他们和女工们起了冲突了。一片声喊打!可是一下子又平静下去了。女工们竭力忍耐,避免和这些人打架;而这些人呢,也没接到命令真真出手打。
屠维岳低着头快走,叫李麻子引他到朱桂英住的草棚前了。
“屠夜壶来捉人了!”
突然在那草棚的一扇竹门边喊出了这一声来。接着就是一个小小的身体一跳。那正是住在朱桂英隔壁的打盆女工金小妹。李麻子哼了一声,伸出粗黑的大手来,抢前一步,就要抓那个女孩子。可是金小妹很伶俐地矮着身体躲过,就飞也似的跑走了。屠维岳看了李麻子一眼,不许他再追;他们两个就一直闯进了朱桂英的家。带来的五六个人守在竹门外左近一带。
等到屠维岳的眼睛习惯了那草棚里的昏黑光线时,他看见朱桂英站在面前,两道闪闪的眼光直钉住了他瞧。她那俏黑的圆脸上透着怒红,小嘴唇却变白。草棚里没有别的人,只是他们三个;朱桂英,李麻子,屠维岳。是一种紧张的沉默。
草棚外却像潮水似的卷起了哄哄的人声,渐来渐响。
屠维岳勉强笑了笑说:
“桂英!有人报告你是共产党!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随你自己挑:一条是告诉我,还有什么同党,那我们就升你做管车;还有一条是你不肯说,你去坐牢!”
“我不是!我也不晓得!”
“可是我倒晓得了!另外两个是何秀妹,张阿新——”
朱桂英把不住心头一跳,脸色就有点变了。屠维岳看得很明白,就微笑地接着说:
“另外还有谁,可要你说了!”
“我当真不晓得。到警察所,我也是这句话!”
朱桂英的脸色平静了些儿,嘴唇更加白,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红光。屠维岳轻轻冷笑一声,突然翻了脸,看着李麻子,厉声喝道:
“老李,搜一下!”
这时候草棚外的喧扰也已经扩大。一片叫骂声突然起来,又突然没有,突然变成了人肉和竹木的击冲,拍剌!拍剌!咬紧了牙齿的嘶叫,裂人心肝的号呼,火一样蓬蓬的脚步声。然后又是晴天霹雳似的胜利的呼噪,一彪人拥进了草棚,直扑屠维岳和李麻子。昏黑中不出声的混斗!板桌子和破竹榻都翻了身!
屠维岳仗一条板凳开路,从人肉缝中跳出来了。可是第二彪人从草棚外冲进来,又将他卷入重围。外边是震天动地的喊声。屠维岳和两个人扭打做一团。仓皇中他看清了一个正是张阿新。忽然李麻子拖着一个人,就将那人当作武器,冲开一条路,挣扎到屠维岳身边。于是包围着屠维岳的女工们就一齐转身去抢人。屠维岳乘这空儿,逃出了那草棚的竹门,扑面他又撞着了十来个的一伙。但这一伙却不是狂怒的女工,而是李麻子手下的人。女工的潮水紧跟着这一伙人卷上来。大混乱又在草棚前的狭路上开始!可是警笛的声音也在人声中尖厉地响了。女工们蓬乱的头发中间晃着警察制帽上的白圈儿。
砰!砰砰!示威的枪声!
李麻子也逃出重围来了,一手拖住那个女工。他对屠维岳狞笑。
十多分钟以后,朱桂英家草棚左近一带已经平静。泥地上有许多打断的竹片,中间也有马桶刷子。竹门也打坏了,歪斜地挂在那里,像是受伤的翼膀。但在这草棚区域东首一片堆垃圾的空场上,又是嚷嚷闹闹的一个人堆。女工们正在开大会。警察人少,远远地站着监视。李麻子手下人也有八九个,散立在警察队的附近。
这是暴风一般骤然来的集会!这又是闪电一般飞快地就结束的集会!这是抓住了工人斗争情绪最高点的一个集会!刚才“屠维岳捉人”那一事变,很快地影响到女工们内部的斗争。
“屠夜壶顶坏!他开除了薛宝珠她们,骗我们去上工!薛宝珠她们是屠夜壶的对头!他借刀杀人!他带了李麻子来捉我们!打倒屠夜壶!明天不上工!上工的是走狗!”
张阿新站在一个垃圾堆上舞着臂膊狂呼。人层里爆发了雷一样的应声:
“上工的是走狗!”
“哄我们去上工的是走狗!”
“打走狗姚金凤!”
“工钱不照老样子,我们死也不上工!我们要屠夜壶滚蛋!要桂长林滚蛋!我们要开除王金贞,李麻子,阿珍,姚金凤,我们要讨回何秀妹!我们要——”
张阿新的声音哑了,喊不成声,突然她身体一挫,捧着肚皮就蹲了下去。立刻旁边就跳出一个人来,那是陈月娥;她的脸上有两条血痕,那是和屠维岳揪打的时候抓伤了的,她用了更响的声音接着喊道:
“我们要改组罢工委员会!赶出姚金凤,徐阿姨,陆小宝!
想要明天上工的,统统赶出去!”
“统统赶出去呀!”
群众回答了震天动地的呼声。张阿新蹶然跳了起来,脸像猪肝,涨破了肺叶似的又喊道:
“没有丝厂总同盟罢工委员会的命令,我们不上工!小姊妹!总罢委的代表要对你们说一句话!”
突然那乌黑黑的人层变做了哑噤。“总罢委”的代表么?谁呀!谁呀!女工们流汗的兴奋的红脸杂乱地旋动,互相用眼光探询,嘈杂的交谈声音也起来了。可是那时候,一个女工打扮的青年女子,一对眼睛好像会说话的女子,跳上了那垃圾堆了,站在张阿新和陈月娥的中间,这女子是玛金。
“小姊妹!上海一百零二个丝厂总罢工了!你们是顶勇敢的先锋!你们厂里的工贼走狗自己打架,可是他们压迫你们是一致的!欺骗你们是一致的!你们要靠自己的力量,才能得到胜利!打倒工贼!打倒走狗!组织你们自己的工会!没有总罢委的命令,不上工!”
“没有命令不上工呀!”
“——不上工呀!”
黑压压的人层来了回声。差不多就是真正的“回声”。玛金虽然努力“肃清”那些“公式”和术语”,可是她那些话依然是“知识分子”的,不能直钻进女工们的心。
“小姊妹们!大家齐心呀!不上工!不上工!——散会!”
陈月娥又大声喊着,就和张阿新,玛金她们跑下了那垃圾堆。女工们一边嚷着,一边就纷纷散去。正在这时候,公安局的武装脚踏车队也来了,还有大队的警察。但是女工们已经散了,只留下那一片空场。警察们就守住了这空场,防她们再来开会。一个月来华界早宣布了戒严,开会是绝对禁止的。
姚金凤,阿珍她们早逃进厂里,一五一十报告了屠维岳。
两个人前前后后攒住了屠维岳,要他替她们“做主”。
屠维岳冷冷地皱着眉头,不作声。他在工人中间辛辛苦苦种的“根”,现在已经完全失掉了作用,这是他料不到的。他本来以为只要三分力量对付工人,现在才知道须得十分!
“不识起倒的一批贱货,光景只有用拳头!叫你们认得屠夜壶!”
屠维岳咬着牙齿冷冷地自言自语着,就撇下了阿珍她们两个,到前边管理部去。迎面来了慌慌张张的莫干丞,一把拉住了屠维岳,口吃地说道:
“世兄,世兄;正找,找你呢!三先生在电话里动火,动火!到底明天,明天开工,有没有把握?”
“有把握!”
屠维岳依然很坚决,很自信,冷冷的微笑又兜上了他的嘴唇。莫干丞怪样地睒着半只眼睛。
“三先生马上就要来。”
“来干么!——”
屠维岳耸耸肩膀轻声说;但立即又放下了脸色,恨恨地喊道:
“王金贞这班狗头真可恶!躲得人影子都不见了!莫先生,请你派人去找她们来,就在账房间里等我!莫先生,愈快愈好!”
这么说着,屠维岳再不让莫干丞多噜嗦,快步走了。他先到工厂大门一带视察。铁门是关得紧紧的了,两对警察是门岗。李麻子带着他的手下人在这里一带梭巡。那些人中间有几个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坐在茧子间的石阶上。李麻子跑到屠维岳跟前,就轻声说道:
“刚才一阵乱打,中间也有钱葆生那一伙人,你知道么?”
“你怎么知道?”
“阿祥告诉我。”
屠维岳冷笑了一声,狞着眼睛望望天空,就对李麻子说:“现在用得到五十个人了!老李,你赶快去叫齐五十个人,都带到厂里来等我派用场。”
屠维岳离开了那大门,又去巡视了后门边门,心里的主意也决定了,最后就又回到管理部。吴为成,马景山,曾家驹他们三个,头碰头地在管理部前的游廊上密谈。屠维岳不介意似的瞥了他们一眼,忽然转了方向,抄过那管理部的房子,到了锅炉房旁边堆废料的一间空房前,就推门进去。
反剪着两手的何秀妹蹲在那里,见是屠维岳进来,立刻背过脸去,恨恨地把身体一扭。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仔细打量那何秀妹,静悄悄地不作声。忽然何秀妹偷偷地回过脸来,似乎想看一看屠维岳还在这里没有。恰好她的眼光正接触了屠维岳那冷冷的眼光。屠维岳忍不住哈哈笑了,就说道:
“何秀妹!再耐心等一会儿。过了六点钟,你们的代表和我们条件讲妥,就放你出去!”
睁大了眼睛发怔,何秀妹不回答,可是也不再背过脸去了。
“代表是陆小宝,姚金凤;还有——你的好朋友:张阿新!”
何秀妹全身一跳,脸色都变了,望着屠维岳,似乎等待他再说一点儿。
“张阿新是明白人。我同她真心真意讲了一番话,她就明白过来了。她是直爽的!她什么都告诉我了。她同你的交情实在不错。她拍胸脯做保人,说你是个好人,你也不过一时糊涂,上了共产党的当!可不是?”
突然何秀妹叫了一声,脸色就同死人一样白,惊怖地看着屠维岳的面孔。
“你们一伙里还有几个人,都是好朋友,都是‘同志’,是不是?张阿新都告诉我了!你放心,我不去捉她们!我和你们小姊妹向来和气!不过,同共产党来往,警察晓得了要捉去枪毙的。何秀妹,你想想,那里头谁是明白人,劝得转来,我就帮她的忙!”
“哼!阿新!阿新!”
何秀妹身体一抖,叫了起来,接着就像很伤心似的垂下了头。屠维岳咬着嘴唇微笑,他走前一步,伛着腰,用了听去是非常诚恳的声音说道:
“你不要错怪了阿新!不要怪她!你要是回心转来自己想想,也就明白了。上海许多趟的罢工风潮都和共产党有关系,可是末了捉去坐牢的,还是你们工人。共产党住在洋房里蛮写意。你们罢一次工,他们就去报销一次,领了几万银子,花一个畅心畅意。譬如那勾引你和阿新的女学生,你们都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里,是不是?她住在大洋房里!她换了破衣裳跑来和你们开会。她出来开一次会,就可以领到十块二十块的车费。你们呢,你们白跑两条腿!她住在大洋房里。她家里的老妈子比你们阔气得多!有一回阿新碰见了她了。她就送阿新五块钱,叫她不要说出去。阿新没有对你说过罢?她还有点不老实。可是她和你的交情总算不错。她现在拍胸脯保你!”
何秀妹低了头不作声。忽然她哭起来了。那哭的神气就像一个小孩子。蓦地她又抑住了哭声,仰起那泪脸来看着屠维岳,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不住地扭动,似乎有两个东西在她心头打架,还没分输赢。屠维岳看准了何秀妹这嘴角的牵动是什么道理,他立刻满脸慈悲似的再逼进一步:
“秀妹!你不要怕!我们马上就放你出去。我们已经开除了薛宝珠,缺一个管车了,回头我去对三先生说,升你做管车。大家和气过日子,够多么好呢!”
何秀妹脸红了,忽然又淌下两行眼泪,却没有哭声。“可是,秀妹,你再想想,你们那一伙里谁是劝得转来的,我们去劝劝她去!”
何秀妹的眼光忽然呆定了。她低了头,手指头机械地卷弄她的衣角。俄而她叹一口气,轻声说:
“你还是再去问阿新。她比我多晓得些。”
再没有话了。何秀妹低着头,身体有点抖。屠维岳也看到话是说完了,耸耸肩膀,心里看不起这没用的共产党;他很骄傲地射了那何秀妹一眼,就转身跑了出去。他满心快活跑到了管理部那边,看见阿祥闲站在游廊前,就发命令道:
“阿祥!你到草棚里把张阿新骗来!骗不动,就用蛮功!
快去,快回!”
这时候,一辆汽车开进厂来了,保镖的老关跳下来开了车门。吴荪甫蹒跚地钻了出来,看着迎上前来的屠维岳就问道:
“那不是愈弄愈糟,怎么明天还能开车?”
“三先生,天亮之前有一个时候是非常暗的,星也没有,月亮也没有。”
屠维岳鞠躬,非常镇定非常自信地回答。吴荪甫勉强笑了一笑,就在那停汽车的煤屑路上踱了几步,然后转身对跟在背后的屠维岳说道:
“你有把握?好!说出来给我听听。”
这语气太温和了,屠维岳听了倒反不安起来,恐怕吴荪甫突然又变了态度。他想了一想,就把经过的事情拣重要的说了几句;他一边说,一边用心察看吴荪甫的脸色。西斜的太阳光照在吴荪甫的半个脸上,亮晶晶地发着油光,对照着他那没有太阳光的半个脸,一明一暗,好像是两个人。屠维岳松一口气,望望天空。东方天角有几块很大的火烧云。
“那么,捉来的那一个,何——何秀妹,你打算放了她,是不是?”
“我打算等到天黑,就放她出去。我派了人钉她的梢,那就可以一网打尽。”
屠维岳回答,嘴唇边浮过一丝笑影。
“姑且这么办了去再看光景。可是——维岳,你再发一道布告,限她们明天上工!明天不上工的,一律开除!”
吴荪甫忽又暴躁起来,不等屠维岳的回话,就钻进了汽车。保镖的老关在司机旁边坐定,那汽车就慢慢地开出厂去。两扇方铁梗的厂门一齐开直了,李麻子在旁边照料,吆喝他的手下人。但是那汽车刚到了厂门中间,突然厂外发一声喊,无数女工拥上前来,挡住了去路。立刻沿这厂门四周一带,新的混乱又开始。警察,李麻子和他的手下人,都飞跑着来了;可是女工们也立刻增加了两倍,三倍,四倍,五倍,——把厂门前的马路挤断了交通,把吴荪甫连那汽车包围得一动也不能动。车里的吴荪甫卜卜地心跳。
“你放了何秀妹,我们就放你!”
女工们一边嚷,一边冲破了警察和李麻子他们的防线,直逼近那汽车。她们并没有武器,可是她们那来势就比全副武装的人狠得多又多!
老关跳在车沿踏板上,满脸杀气,拔出手枪来了。女工们不退。同时有些碎石子和泥块从女工队伍的后方射出来。目标却不准确。女工们也有武器了,但显然还没有正式作战的意思。吴荪甫坐在车里,铁青着脸,一叠声喝道:
“开车!开足了马力冲!”
汽车夫没有法子,就先捏喇叭。那喇叭的声音似乎有些效力。最近车前的女工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车子动了,然而女工们不再退却。一片声呐喊,又是阵头雨似的碎石子和泥块从她们背后飞出来,落在车上。老关发疯似的吼一声,就举起手枪,对准了密集的女工。突然人堆里冲出一个人来,像闪电一般快,将老关的手膀子往上一托。砰!——这一枪就成为朝天枪。
这人就是屠维岳。他撇下老关,立即转身对那汽车夫大声叫道:
“蠢东西!还不打倒车么?打倒车!”
汽车退进了厂门。这一次没有先捏喇叭。车里的吴荪甫往后靠在车垫上,露出了牙齿狞笑。汽车夫赶快把车子调头,穿过了厂里的煤屑路,就从后门走了。这时候,一部分女工也冲进了前门,大部分却被拦住在铁门外。门里门外是旋风似的混乱。但是她们已经没有目标。门外那大队先被警察赶散,门里的二三十个,也被李麻子他们用武力驱逐出厂。
天渐渐黑下来,又起了风。厂里厂外现在又平静了,但是空气依旧紧张,人们的心也紧张。厂门前加添了守卫。厂里账房间内挤满了人,王金贞和阿珍她们全班管车,乱烘烘地谈论刚才的事变。李麻子叫来的五十多人也排齐在游廊一带。白天过去了,只剩得一夜,大家都觉得明天开工没有把握。可是屠维岳那永远自信的态度以及坚定的冷冷的声音立刻扫除了那些动摇。他对全班管车说:
“不准躲懒!今晚上你们是半夜工!你们到草棚里拉人!告诉她们:明天不上工的就开除;没有人上工,吴老板就关厂!再到厂门前来闹,统统抓去坐牢!好好儿的明天上工,有话还可以再商量!去罢!不准躲懒!我要派人调查!”
管车班里谁也不敢开口,只是偷偷地互相做眼色,伸舌头。
屠维岳又叫了李麻子来吩咐:
“老李,你的人都齐了么?他们要辛苦一夜!不过只有一夜!你叫他们三个两个一队,分开了,在草棚前前后后巡查。你吩咐他们:看见有两三个女工攒在一堆,就撞上去胡调!用得到那拳头的时候用拳头,不要客气!要是女工们在家里开会,那就打进去,见一个,捉一个!女工们有跑来跑去的,都得钉梢!——你都听明白了么?这里是两百块钱,你拿去照人头分派!”
屠维岳拿一卷钞票丢在李麻子面前,就转脸厉声喊道:
“阿祥呢?你把张阿新弄来了罢?”
管车班的后面挤上了阿祥来,神气非常颓丧。屠维岳的脸色立刻放沉了。
“找来找去都没有。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烂污货!回头我再去找。”
阿祥涨红了脸说,偷眼看一下李麻子,似乎央求他在旁边说几句好话。屠维岳嘴里哼了一声,不理阿祥,回头就对大家说道:
“各位听明白了么?坏东西已经躲过了一个!——可是,阿祥!你办事太马虎,放掉了一个要紧人!不用你再去找了!
等一下,另外有事情派你!”
说着,屠维岳就站了起来,摆一摆手。管车们和李麻子都出去了,只留下阿祥,不定心地等待后命。
那时窗外已经一片暝色。乌鸦在对面车间屋顶上叫。屠维岳对阿祥看了一会儿,好像要看准这个人能否担当重大的责任。^奇^书^网^后来他到底决定了,眼光尖利地射在阿祥脸上说:
“我们放了何秀妹,你去钉她的梢!这一回,你得格外小心!”
于是什么都分派定了,屠维岳亲自打电话给就近的警察署,请他们加派一班警察来保护工厂。
晚上九点钟光景,吴公馆里不期而会的来了些至亲好友,慰问吴荪甫在厂里所受的惊吓。满屋子和满园子的电灯都开亮了,电风扇荷荷地到处在响。这里依旧是一个“光明快乐”的世界。
吴少奶奶姊妹和杜姑奶奶姊妹在大餐间里拉开了牌桌。大客厅里吴荪甫应酬客人(内中有一位是刚回上海来的雷参谋),谈着两个月来上海的工潮。那是随便的闲谈,带几分勉强的笑。吴荪甫觉得自己一颗心上牵着五六条线,都是在那里朝外拉;尽管他用尽精力往里收,可是他那颗心兀自摇晃不定,他的脸色也就有时铁青,有时红,有时白。
忽然大家同时不作声了,客厅里只有电风扇的单调的荷荷声,催眠歌似的唱着。牌声从大餐间传来,夹着阿萱的笑。接着,出来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争论着什么,那是杜家叔侄,学诗和新箨。
“你说我那些话是经不起实验的空想么?你的呢?你几时办过厂?你只会躺在床上想!”
杜学诗盛气说,他那猫脸变成了兔子脸。虽然他比他侄儿反小了三四岁,并且也不是法国回来的什么“万能”博士,可是他在侄儿面前常常要使出老叔的架子来,他喜欢教训人家。杜新箨依然是什么也不介意,什么也看不惯的神气,很潇洒地把背脊靠在那大餐间通到客厅的那道门框上,微笑着回答道:
“那又是你的见闻欠广了。那不是我躺在床里想出来的。那是英国,也许美国,——我记不清了,总之是这两国中间的一国,有人试验而得了成效的。一本初步的经济学上也讲到这件事,说那个合资鞋厂很发达,从来没有工潮。——这不是经过实验了的么?”
“那么,我的主张也是正在实验而且有很大的成绩。你看看意大利罢!”
杜学诗立即反唇回驳,很得意地笑了一笑。
“但是中国行不通。你去问问办厂的人就明白。”
“那么,你说的办法在中国行得通么?你也去问问办厂的人!荪甫是办厂的!”
杜学诗的脸又拉长了;但生气之中仍然有些得意。他找到一个有资格的评判人了。于是他不再等新箨说话,也没征求新箨的意思是否承认那评判人,就跑前一步,大声喊道:
“荪哥!你叫你厂里的女工都进了股,同你一样做裕华的股东,办得到么?”
这一问太突然了,半沉思中的吴荪甫转过脸来皱了一下眉头。坐在荪甫对面的李玉亭也愕然看着那满脸严重的杜学诗。然而李玉亭到底是经济学教授,并且他也听到了一两句杜家叔侄在大餐间门边的对话,他料着几分了。他本能地伸手摸一下头皮。这是他每逢要发表意见时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但是杜学诗已经抢在先头说了。他的声调很急促,很重浊,显然他把眼前这件事看得很严重。
“我们是讨论怎样消弭工潮。新箨说,只要厂里的工人都是股东,就不会闹工潮。他举了英国一个鞋厂为例。我呢,说他这主张办不到!有钱做股东,就不是工人了!光有股东,没有工人,还成个什么厂!——”
杜学诗一口气转不过来,蓦地就停止了。一片声的哄笑。连那边的杜新箨也在内。只有吴荪甫仅仅微露了一下牙齿,并没出声笑。
这笑声又把大餐间里看打牌的人引出了两个来,那是吴芝生和范博文。似乎很知道大家为什么笑,这两位也凑在数内微笑。
“六叔弄错了!我的话不是这么简单的。”
在笑声中,杜新箨轻轻地声明着。杜学诗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了。他转脸对新箨盛气说:
“那么请你自己来说罢!”
杜新箨微笑着摇头,撮尖了嘴唇,就吹起一支法国小调来了。这在杜学诗看来,简直是对于他老叔的侮辱。他满脸通红了!幸而范博文出来给他们解围:
“我明白老箨的意思。他要一个厂里,股东就是工人,工人就是股东。股本分散了捏在工人手里,不在几个大股东手里。这也许是一个好法子。就可惜荪甫厂里的女工已经穷到只剩一张要饭吃的嘴!”
吴荪甫忍不住也笑出来了。可是他仍旧不说话。这班青年人喜欢发空议论,他是向来不以为然的。
雷参谋抽着香烟,架起了腿,也慢慢地摇头。他来上海也已经有两天了,然而在前线炮火中的惊心裂胆,以及误陷入敌阵被俘那时候的忧疑委屈,还不曾完全从他脑膜上褪去;他对于战局是悲观的,对于自己前途也是悲观的。所以他是想着自己的事情摇头。
“可不是!新箨的主张简直不行!还是我的!我反对办厂的人受了一点挫折就想减少生产,甚至于关门。中国要发展工业,先要忍痛亏点儿本。大家要为国家争气,工人不许闹罢工,厂家不许歇业停工!”
杜学诗觉得已经打败了新箨,就又再提出他自己的主张,要求满客厅的人倾听。但是扫兴得很,谁也不去听他了。新箨和范博文他们搭上了,走到客厅廊前石阶上谈别的事。吴荪甫,雷鸣和李玉亭,他们三个,虽然把“工人也进股”的话作为出发点又谈了起来,却是渐渐又折到战局的一进一退。杜学诗虎起了他的猫脸儿,一赌气,就又回到大餐间看她们打牌。
这里三位谈着时局。吴荪甫的脸上便又闪着兴奋的红光。虽然是近来津浦线北段的军事变化使得益中公司在公债上很受了点损失,但想到时局有展开的大希望,吴荪甫还是能够高兴。他望着雷参谋说道:
“看来军事不久就可以结束罢?退出济南的消息,今天银行界里已经证实了。”
“哎!一时未必能够结束。济南下来,还有徐州呢!打仗的事,神妙不可测;有时候一道防线,一个孤城,能够支持半年六个月。一时怎么结束得了!”
雷参谋一开口却又不能不是“乐观派”。吴荪甫却微微笑了。他虽然并没详细知道雷参谋究竟为什么从前线到了天津,又回了上海,可是他猜也猜个八九分了;而现在雷参谋又是那样说,荪甫怎么能够忍住了不笑。并且他也极不愿意到了徐州左近,又是相持不下。那和他的事业关系不小!他转过脸去看李玉亭,不料李玉亭忽然慌慌张张跳起来叫道:
“呵,呵!再打上六个月么?那还了得!雷参谋,那就不了!你想想,这目前,贺龙在沙市,大冶进出,彭德怀在浏阳,方志敏在景德镇,朱毛窥攻吉安!再打上六个月,不知道这些共匪要猖獗到怎样呢!那不是我们都完了!”
“那些流寇,怕什么!大军一到,马上消灭。我们是不把他们当一回事的!只有那些日文报纸铺张得厉害,那是有作用的。日本人到处造谣,破坏中央的威信。”
雷鸣的“乐观”调子更加浓厚了,脸上也透露出勇气百倍的风采来。
李玉亭不能相信似的摇了摇头,转脸又对吴荪甫严重地警告道:
“荪甫!你厂里的工潮不迟不早在此刻发生,总得赶快解决才好!用武力解决!丝厂总同盟罢工是共产党七月全国总暴动计画里的一项,是一个号炮呀!况且工人们聚众打你的汽车,就是暴动了!你不先下手镇压,说不定会弄出放火烧厂那样的事来!那时候,你就杀尽了她们,也是得不偿失!”
吴荪甫听着,也变了脸色。被围困在厂门口那时的恐怖景象立即又在他眼前出现。电风扇的声音他听去就宛然是女工们的怒吼。而在这些回忆的恐怖上又加了一个尖儿:当差高升忽然引了两个人进来,那正是从厂里来的,正是吴为成和马景山,而且是一对慌张的脸!
陡的跳了起来,吴荪甫在严肃中带几分惊惶的味儿问道:
“你们从厂里来么?厂里怎样了?没有闹乱子罢?”
“我们来的时候没有。可是我们来报告一些要紧消息。”
吴为成他们两个同声回答,怪样地注视着吴荪甫的脸。
于是吴荪甫心头松了一下,也不去追问到底是什么紧要消息值得连夜赶来报告,他慢慢地踱了两步,勉强微笑着,尖利地对吴为成他们睃了一眼,似乎说:“又是来攻讦屠维岳罢,嗳!”吴为成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作声。
雷参谋看见吴荪甫有事,就先告辞走了。李玉亭也跑到园子里找杜新箨他们那一伙去闲谈。大客厅里只剩下吴为成和马景山面面相觑,看不准他们此来的任务是成功或失败。牌声从隔壁大餐间传来。
“有什么要紧事呢?又是屠维岳什么不对罢?”
吴荪甫送客回来,就沉着脸说;做一个手势,叫那两个坐下。
然而此番吴为成他们并没多说屠维岳的坏话。他们来贡献一个解决工潮的方法;实在就是钱葆生的幕后策动,叫他们两个出面来接洽。
“三叔!钱葆生在工会里很有力量。工人的情形他非常熟;屠维岳找了两天,还没知道工人中间哪几个是共产党,钱葆生却早已弄得明明白白。他的办法是一面捉了那些共产党,一面开除大批专会吵闹的工人;以后厂方用人,都由工会介绍,工会担保;厂方有什么减工钱,扣礼拜天升工那些事,也先同工会说好了,让工会和工人接洽;钱葆生说,就是工钱打一个五折六折,他也可以担保没有风潮,——三叔,要是那么办,三叔平时也省些心事,而且不会历历落落只管闹工潮。那不是强得多么?他这些办法,早就想对三叔说了,不过三叔好像不很相信他,这才搁到今天告诉了我和景山。他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明天开工这句话,恐怕屠维岳就办不到呢!工人们恨死了他!今天下午他到草棚里捉人,就把事情愈弄愈僵!那简直是打草惊蛇!现在工人们都说,老板亏本,工钱要打八折,可以商量;姓屠的不走,她们死不上工!现在全厂的工人就只反对他一个人,恨死了他!全班管车稽查也恨死了他!”
马景山又补充了吴为成的那番话,两道贼忒忒的眼光忙乱地从吴荪甫脸上瞥到吴为成脸上,又从吴为成脸上瞥到吴荪甫脸上。吴为成满脸忧虑似的恭恭敬敬坐在那里点着头,却用半只耳朵听隔壁的牌响和林佩珊的晶琅琅的艳笑。
吴荪甫淡淡地笑了一笑,做出“姑妄听之”的神气来,可是一种犹豫不决的色调却分明在他眼睛中愈来愈浓了。俄而他伸起手来摸着下巴,挺一挺眉毛,似乎想开口了,但那摸着下巴的手忽又往上一抄,兜脸儿抹了一把,就落下来放在椅子臂上,还是没有话。早就在他心头牵着的五六条线之外,现在又新添了一条,他觉得再没有精力去保持整个心的均势了。暴躁的火就从心头炎炎地向上冒。而在这时候,吴为成又说了几句火上添油的话:
“三叔!不是我喜欢说别人的坏话,实在是耐不住,不能不告诉三叔知道。屠维岳的法宝就是说大话,像煞有介事,满嘴的有办法,有把握!他的本领就是花钱去收买!他把三叔的钱不心疼的乱花!他对管车稽查们说:到草棚里去拉人!拉了一个来就赏一块钱——这样的办法成话么?”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对于屠维岳的信任心整个儿动摇了,他捶着椅臂大声叫道:
“有那样的事么?你这话不撒谎?”
“不敢撒谎!景山也知道。”
“呀!怎么莫干丞不来报告我?这老狗头半个字也没提过呀!”
“光景莫先生也不知道。屠维岳很专制,许多事情都瞒过了人家。”
马景山慌忙接口说,偷偷地向吴为成挤了一个眼风。可是盛怒中的吴荪甫却完全没有觉到。他霍地站了起来,就对客厅外边厉声喊道:
“高升!你去打电话请莫先生来——哎,不!你打到厂里,请屠先生听电话!”
“可是三叔且慢点儿发作!现在不过有那么一句话,没有真凭实据,屠维岳会赖!”
吴为成赶快拦阻,也对马景山使了个眼色。马景山却慌了,睁大着眼睛,急切间说不出话。
吴荪甫侧着头想了一想,鼻子里一声哼,就回到座位里;然后又对那站在客厅门外候命令的高升挥手,暴躁地说道:
“去罢!不用打了!”
“最好三叔明天叫钱葆生来问问他。要是明天屠维岳开不了工,姑且试试钱葆生的手段也好。”
吴为成恐怕事情弄穿,就赶快设法下台,一面又对马景山递一个暗号。
大客厅里暂时沉默。外边园子里是风吹树叶苏苏作响,夹着李玉亭他们的哄笑。隔壁大餐间内是一阵洗牌的声音,女人的尖俏的嗓子杂乱地谈论着刚过去的一副牌太便宜了庄家。
吴荪甫听着这一切的声响,都觉得讨厌;可是这一切的声响却偏偏有力地打在他心上。他心里乱扎扎地作不起主意来。一会儿,他觉得屠维岳这人本来就不容易驾驭:倔强,阴沉,胆子忒大;一会儿却又觉得吴为成他们的话也不能完全相信,他总得用自己的眼睛,不能用耳朵。最后他十分苦闷地摇着头,转眼看着吴为成他们两个。这两位的脸上微露出忐忑不安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们去罢,不许在外边乱说!”
仍是这么含糊地应用了阿家翁的口吻,吴荪甫就站起来走了,满心的暴躁中还夹带了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异样的颓丧。
他自己关在书房里了,把这两天来屠维岳的态度,说话,以及吴为成他们的批评,都细细重新咀嚼。然而他愈想着这些事,那矛盾性的暴躁和颓丧却在他心头愈加强烈了。平日的刚毅决断,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并且他那永不会感到疲倦的精力也像逃走了。他昏沉沉地乱想着,听得了窗外风动树叶的声音,他就唤回了在厂门前被围困时的恐怖;看见了写字桌上那黄绸罩台灯的一片黄光,他又无端的会想像到女工们放火烧了他的厂!他简直不是平日的他了!
然而那些顽皮的幻象还是继续进攻着。从厂方而转到益中公司方面了!公债上损失了七八万,赵伯韬的经济封锁,那渴待巨款的八个厂,变成“湿布衫”的朱吟秋的乾和丝厂……一切都来了!车轮似的在他脑子里旋转。直到他完全没有清醒地思索的能力,只呻吟在这些无情的幻象下。
忽然书房门上的锁柄一响。吴荪甫像从噩梦中惊醒,直跳了起来。在他眼睛前是王和甫胖脸儿微皱着眉头苦笑。吴荪甫揉一下眼睛再看,真真实实的王和甫已经坐下了。吴荪甫忘其所以地突然问道:
“呀,呀,和甫!我们那八个厂没有事罢?”
“一点事情,小事情——怎么,荪甫,你已经晓得了么?”
吴荪甫摇摇头,心里还以为是做梦。他直瞪着眼睛,看定了王和甫嘴唇上的两撇胡子。
“眼前只是一点小事。无非是各处都受了战事的影响,商业萧条,我们上星期装出去的货都如数退了回来了。可是以后怎样办呢?出一身大汗拉来了款子,放到那八个厂里,货出来了,却不能销,还得上堆栈花栈租,那总不是永久的办法。”
王和甫说完,就叹一口气,也瞪直了眼睛对吴荪甫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八个厂也闹罢工,吴荪甫心里倒宽了一半。但是这一反常的心宽的刹那过了后,就是更猛烈的暴躁和颓丧。现在是牵在他心上向外拉的五六条线一齐用力,他的精神万万支持不下,他好像感到心已片片碎了;他没有了主意,只有暴躁,只有颓丧。
王和甫得不到回答,皱一下眉头,就又慢慢地说:“还有呢!听说这次中央军虽然放弃济南,实力并没损伤。眼前还扼住了胶济路沿线。而且济南以下,节节军事重要地点都建筑了很坚固的防御工程。这仗,望过去还有几个月要打!有人估量来要打过大年夜。真是糟糕!所以我们八个厂就得赶快切实想法。不然,前头人跌下去的坑,还得要我们也跌下去凑一个成双!”
“要打过大年夜么?不会的!——嗳,然而也正难说!”
吴荪甫终于开口了,却是就等于没说,一句话里就自相矛盾。这不是他向来的样子,王和甫也觉得诧异了。他猜想来吴荪甫这几天来太累了,有点精神恍惚。他看着吴荪甫的脸,也觉得气色不正;他失望似的吁一口气,就说道:
“荪甫,你是累得乏了,我不多坐。明天我们再谈罢。”
“不,不!一点也不!我们谈下去!”
“那么,——吉人和我商量过,打算从下月起,八个厂除原定的裁人减薪那些办法之外,老老实实就开‘半工’,混过了一个月,再看光景。——”
“哦,哦,开半日工么?不会闹乱子么?这忽儿的工人动不动就要打厂,放火!”
吴荪甫陡的跳起来说,脸上青中泛红,很可怕,完全是反常的了。王和甫怔了一怔,但随即微笑着回答:
“那不会,你忘记了么?我们那八个厂多者三百左右的工人,少者只有一百光景,他们闹不起来的!荪甫,你当真是累坏了,过劳伤神,我劝你歇几天罢!”
“不要紧!没有什么!——那你们就开半日工!”
“绸厂要赶秋销的新货,仍旧是全天工。”
王和甫又补足一句,看看荪甫委实有点精神反常,随便又谈了几句,就走了。
现在满天都是乌云了。李玉亭他们也已经回去,园子里没有人,密树叶中间的电灯也就闭熄,满园子阴沉沉。只那大餐间里还射出耀眼的灯光和精神百倍的牌声。大客厅里的无线电收音机呜呜地响着最后一次的放送节目,是什么弹词。吴荪甫懒懒地回到书房里,这才像清醒了似的一点一点记起了刚才王和甫的那些话,以及自己的慌张,自己的弱点的暴露。
这一下里,暴躁重复占领了吴荪甫的全心灵!不但是单纯的暴躁,他又恨自己,他又迁怒着一切眼所见耳所闻的!他疯狂地在书房里绕着圈子,眼睛全红了,咬着牙齿;他只想找什么人来泄一下气!他想破坏什么东西!他在工厂方面,在益中公司方面,所碰到的一切不如意,这时候全化为一个单纯的野蛮的冲动,想破坏什么东西!
他像一只正待攫噬的猛兽似的坐在写字桌前的轮转椅里,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在那里找寻一个最快意的破坏对象,最能使他的狂暴和恶意得到满足发泄的对象!
王妈捧着燕窝粥进来,吴荪甫也没觉得。但当王妈把那一碗燕窝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赤热的眼光突然落在王妈的手上了。这是一只又白又肥的手,指节上有小小的涡儿。包围着吴荪甫全身的那股狂暴的破坏的火焰突然升到了白热化。他那一对像要滴出血来的眼睛霍地抬起来,钉住了王妈的脸。眼前这王妈已经不复是王妈,而是一件东西!可以破坏的东西!可以最快意地破坏一下的东西!
他陡的站起来了,直向他的破坏对象扑去。王妈似乎一怔,但立即了解似的媚笑着,轻盈地往后退走;同时她那俊俏的眼睛中亦露出几分疑惧和忸怩,可是转瞬间,她已经退到墙角,背靠着墙了;接着是那指节上起涡儿的肥白的手掌按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房里那盏大电灯就灭了,只剩书桌上那台灯映出一圈黄色的光晕,接着连这台灯也灭了,书房里一片乌黑,只有远处的灯光把树影投射在窗纱上。
到那电灯再亮的时候,吴荪甫独自躺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发楞。不可名状的狂躁是没有了,然而不知道干了些什么的自疑自问又占据在他心头。他觉得是做了一些奇怪的梦。渐渐地那转轮的戏法——明天开工怎样?八个厂的货销不去又怎样?屠维岳,钱葆生怎样?这一切,又兜回到他意识里。
他狞笑一声,就闭了眼睛,咬着嘴唇。
这时候,书房里的钟指着明天的第一个时辰。前边大餐间里还是热闹着谈笑和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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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第二天早上,迷天白雾。马路上隆隆地推过粪车的时候,裕华丝厂里嘟嘟地响起了汽笛。保护开工的警察们一字儿排开在厂门前,长枪,盒子炮,武装严整。李麻子和王金贞带领着全班的稽查管车,布满了丝车间一带。他们那些失眠的脸上都罩着一层青色,眼球上有红丝,有兴奋的光彩。
这是决战的最后五分钟了!这班劳苦功高的“英雄”,手颤颤地举着“胜利之杯”,心头还不免有些怔忡不定。
在那边管理部的游廊前,屠维岳像一位大将军似的来回踱着,准备听凯旋。他的神情是坚决的,自信的;他也已经晓得吴为成他们昨夜到过吴荪甫的公馆,但他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布置得很周密。稽查管车们通宵努力的结果也是使他满意的。只有一件事叫他稍微觉得扫兴,那就是阿祥这混蛋竟到此刻还不来“销差”。
汽笛第二次嘟嘟地叫了,比前更长更响。叫过了后,屠维岳还觉得耳朵里有点嗡嗡然。丝车间那边的电灯现在也一齐开亮了,在浓雾中望去,一片晕光,鬼火似的。
远远地跑来了桂长林,他那长方脸上不相称的小眼睛,远远地就钉住了屠维岳看。
“怎样了呀?长林!”
“女工们进厂了!三五个,十多个!”
于是两个人对面一笑。大事定了!屠维岳转身跑进管理部,拿起了电话筒就叫吴荪甫公馆里的号头。他要发第一次的报捷电。吴为成,马景山,曾家驹他们三个,在旁边斜着眼睛做嘴脸。屠维岳叫了两遍,刚把线路叫通,猛可地一片喊声从外面飞来。吴为成他们三个立刻抢步跑出去了。屠维岳也转脸朝外望了一眼。他冷冷地微笑了。他知道这一片喊声是什么。还有些坚强的女工们想在厂门口“拦”人呀!这是屠维岳早已料到的。并且他也早已吩咐过:有敢“拦厂门”的,就抓起来!他没有什么可怕。他把嘴回到那电话筒上,可是线路又已经断了,他正要再叫,又一阵更响的呐喊从外面飞来;跟着这喊声,一个人大嚷着扑进屋子来,是阿珍,披散了头发。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阿珍狂喊着,就扑到屠维岳身边。电话筒掉下了,屠维岳发狠叫一声,一把推开阿珍,就飞步跑出去,恰在那游廊阶前又撞着了王金贞,也是发疯一样逃来,脸色死人似的灰白。
“拦厂门么?抓起来就得了!”
屠维岳一直向前跑,一路喊。他的脸色气得发白了;他恨死了桂长林,李麻子那班人,为什么那样不济事。但是到了茧子间左近时,他自己也站住了。桂长林脸上挂了彩,气急败丧地跑来。那边厂门口,一群人扭做一团。警察在那里解劝,但显然是遮面子的解劝。那人堆里,好像没有什么女工,厂门外倒有几十个女工,一小堆一小堆地远远站着,指手划脚地嚷闹。桂长林拦住了屠维岳,急口叫道:
“去不得!我们的人都挨打了!去不得!”
“放屁!你们是泥菩萨么?李麻子呢?”
“那人堆里就有他!”
“这光棍!那样不了事呀!”
屠维岳厉声骂着,挥开了桂长林,再向前跑。桂长林就转身跟在屠维岳的背后,还是大叫“去不得!”那边近厂门一条凳子上站着曾家驹,前面是吴为成和马景山;三个人满面得意,大声喝“打!”而在厂门右侧,却是那钱葆生和一个巡长模样的人在那里交谈。这一切,屠维岳一眼瞥见,心里就明白几分了;火从他心头直冒,他抢步扑到曾家驹他们三个跟前,劈面喝道:
“你们叫打谁呀,回头三先生来,我可要不客气请他发落!”
那三个人都怔住了。曾家驹吼一声,就要扑打屠维岳;可是猛不防被桂长林在后面勾了一脚,曾家驹就跌了个两脚朝天。屠维岳撇下他们三个,早已跑到厂门口,一手扳住了钱葆生的肩膀向旁边一推,就对那巡长模样的人说:
“我是厂里的总管事,姓屠!那边打我们厂里人的一伙流氓,请你叫弟兄们抓起来!”
“哦——可是我们不认识哪些是你们厂里自家人呀!”
“统统抓起来就得啦!这笔账,回头我们好算!”
屠维岳大叫着,又转脸去找钱葆生。可是已经不见。巡长模样的人就吹起警笛来;一边吹,一边跑到那人堆去。这时,人堆也已经解散了,十多个人都往厂门外逃。应着警笛声音赶来的三四个警察恰好也跑到了厂门前。屠维岳看见逃出去的十多人中就有一个阿祥,心里就完全明白了;他指着阿祥对一个警察说:
“就是这一个!请你带他到厂里账房间!”
阿祥呆了一下,还想分辩;可是屠维岳就转身飞快地跑进厂里去了。
这一场骚乱,首尾不过六七分钟,然而那躲在管理部内发抖的阿珍却觉得就有一百年。屠维岳回到了管理部时,这阿珍还是满脸散发,直跳起来,拉住了屠维岳的臂膊。屠维岳冷冷地看了阿珍一眼,摔开了她的手,粗暴地骂道:
“没有撕烂你的两片皮么?都像你,事情就只好不办!”
“你没看见那些死尸多么凶呀!他们——”
“不要听!现在没有事了,你去叫桂长林和李麻子进来!”
屠维岳斩钉截铁地命令着,就跑到电话机边拿起那挂空的听筒来唤着“喂喂”。蓦地一转念,他又把听筒挂上,跑出管理部来。刚才是有一个主意在他心头一动,不过还很模糊,此时却简直逃得精光;他跺着脚发恨,他忿忿地旋了个圈子,恰好看见莫干丞披一件布衫,拖了一双踏倒后跟的旧鞋子,铁达铁达跑过来,劈头一句话就是:
“喂,屠世兄,阿祥扣住他干么?”
屠维岳板起了脸,不回答。忽然他又冷笑起来,就冲着莫干丞的脸大声喊道:
“莫先生!请你告诉他们,我姓屠的吃软不吃硬!我们今天开工,他们叫了流氓来捣乱,算什么!阿祥是厂里的稽查,也跟着捣乱,非办他不可!现在三先生还没来,什么都由我姓屠的负责任!”
“你们都看我的老面子讲和了罢?大家是自己人——”
“不行!等三先生来了,我可以交卸,卷了铺盖滚;这会儿要我跟捣蛋的人讲和,不行!——可是,莫先生,请你管住电话,不许谁打电话给谁!要是你马虎了,再闯出乱子来,就是你的责任!”
屠维岳铁青着脸,尖利的眼光逼住了莫干丞。他是看准了这老头儿一吓就会酥。莫干丞眯着他那老鼠眼睛还要说什么,但是那边已经来了李麻子和桂长林,后边跟着王金贞和阿珍。李麻子的鼻子边有一搭青肿。
“你慢点告诉三先生!回头我自会请三先生来,大家三对六面讲个明白!”
屠维岳再郑重地叮嘱了莫干丞,就跑过去接住了桂长林他们一伙,听他们详细的报告。
他们都站在游廊前那揭示牌旁边。现在那迷天的晓雾散了些了,太阳光从薄雾中穿过来,落在他们脸上。屠维岳听桂长林说了不多几句,忽然刚才从他脑子里逃走了的那个模糊的主意现在又很清晰地兜回来了。他的脸上立刻一亮,用手势止住了桂长林的话语,就对阿珍说道:
“你关照他们,再拉一次回声,要长,要响!”
“拉也不中用!刚才打过,鬼才来上工!”
阿珍偏偏不听命令。屠维岳的脸色立刻放沉了。阿珍赶快跑走。屠维岳轻轻哼一声,回头看了桂长林他们一眼,陡的满脸是坚决的神气,铁一样地说出一番话:
“我都明白了,不用再说!一半是女工里有人拦厂门,一半是钱葆生那混蛋的把戏!这批狗养的,不顾大局!阿祥已经扣住了,审他一审,就是真凭实据!这狗东西,在我跟前使巧,送他公安局去!钱葆生,也要告他一个煽惑工人拦厂行凶的罪!本来我万事都耐着些儿,现在可不能再马虎!”
“阿祥是冤枉的罢?他是在那里劝!”
李麻子慌慌张张替他的好朋友辩护了。实在他心里十二分不愿意再和钱葆生他们斗下去,只是不便出口。屠维岳一眼瞧去就明白了,蓦地就狂笑起来。桂长林蠢一些,气冲冲地和李麻子争论道:
“不冤枉他!我亲眼看见,阿祥嘴里劝,拳头是帮着钱葆生的!”
“哎,长林,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劝你马马虎虎些!依我说,叫了钱葆生来,大家讲讲开。他要是再不依,好!我李麻子就不客气!嗳,屠先生,你说对不对?我们先打一个招呼,看他怎么说!”
这时候厂里的汽笛又嘟嘟地叫了,足有三分钟,像一匹受伤的野兽哀号求救。
“现在到厂里的工人到底有多少?”
屠维岳转换了话头,又冷冷地微笑了;但这微笑已不是往常的镇静,而是装出来的。
“打架前头我点过,四十多个。”
王金贞回答,闷闷地吐一口气,又瞥了桂长林一眼。这桂长林现在是满额爆出了青筋,咬着牙齿,朝天空瞅。屠维岳又笑了一笑,感到自己的“政权”这次是当真在动摇了。尽管他的手段不错,而且对于李麻子极尽笼络的能事,然而当此时机迫切的时候,他的笼络毕竟敌不过李麻子和钱葆生的旧关系。他想了一想,就转过口气来说道:
“好罢!老李。冲着你的面子,我不计较!钱葆生有什么话,让他来和我面谈就是!不过今天一定得开工!我们现在又拉过回声了!我猜来钱葆生就在厂外的小茶馆里,老李,你去和他碰头!你告诉他,有话好好儿商量,大家是自己人;要是他再用刚才那套戏法,那我只好公事公办!”
“屠先生叫我去,我就去!顶好长林也跟我一块儿去!”
“不!此刻就是你一个人去罢。长林我还有事情派他去做。”
屠维岳不等桂长林开口,就拦着说,很机警地瞥了李麻子一眼,又转身吩咐王金贞带领全班管车照料丝车间,就跑回管理部去了。桂长林跟着走。管理部内,莫干丞和马景山他们三个在那里低声谈话,看见屠维岳进来,就都闭了嘴不作声。屠维岳假装不理会,直跑到吴为成他们三个面前,笑着说道:
“刚才你们三位都辛苦了。我已经查明白源源本本是怎么一回事;光棍打光棍,不算什么,打过了拉拉手就完事。只有一点不好:女工们倒吓跑了。可是不要紧!过一会儿,她们就要来。”
吴为成他们三个楞着眼睛,做不得声。屠维岳很大方地又对这三个敌人笑了笑,就跑出了那屋子。桂长林还在游廊前徘徊。看见屠维岳出来了,又看看四边没有人,桂长林就靠上前来轻声问道:
“屠先生,难道就这么投降了钱葆生?”
屠维岳冷冷地笑了,不回答,只管走。桂长林就悄悄地跟了上去。走过一段路,屠维岳这才冷冷地轻声说:
“钱葆生是何等样的人?他配!”
“可是你已经叫李麻子去了。”
“你这光棍,那么蠢!我们先把他骗住,回头我们开工开成了,再同他算账!阿祥还关在后边空屋子里,他们捣乱的凭据还在我们手里!李麻子不肯做难人,我们就得赶快另外找人;这也要些工夫才找得到呢!”
“钱葆生也刁得很。你这计策,他会识破。”
“自然呀!可是总不能不给李麻子一点面子。我们给了,要是钱葆生不给,李麻子就会尽力帮我们。”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就站在丝车间前面的空地上,等候李麻子的回话。
这时候薄雾也已散尽,蓝的天,有几朵白云;太阳光射在人身上渐渐有点儿烫了。那是八点半光景。屠维岳昨夜睡的很迟,今天五点钟起身到此时又没有停过脚步,实在他有点倦了;但他是不怕疲倦的,他站着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忽的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跳起来喊道:
“呀!被他们闹昏了,险一些儿忘记!长林!派你一个要紧差使!你到公安局去报告,要捉两个人:何秀妹,张阿新!你就做眼线!阿祥这狗头真该死!昨晚上叫他钉梢,他一定没有去,倒跟钱葆生他们做一路,今天来捣鬼!长林,要是何秀妹她们屋子里还有旁的人,也抓起来,不要放走半个!”
说完,屠维岳就对桂长林挥手,一转身就到丝车间去。车间里并没正式开工,丝车在那里空转。女工已经来了一百多,都是苦着脸坐在丝车旁边不作声。全班管车们像步哨似的布防在全车间。屠维岳摆出最好看的笑容来,对迎上前来的阿珍做一个手势,叫她关了车。立刻全车间静荡荡地没有一点声音,只那些釜里盆里的沸水低低地呻吟。屠维岳挺直了胸脯,站在车间中央那交通道上,王金贞在左,阿珍在右;他把他那尖利的眼光向四周围瞥了一下,然后用出最庄重最诚恳的声调来,对那一百多女工训话:
“大家听我一句话。我姓屠的,到厂里也两年多了,向来同你们和和气气;吴老板叫我做总管事,也有一个多月了,我没有摆过臭架子。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很穷,我自己也是穷光蛋;有法子帮忙你们的地方,我总是帮忙的!不过丝价老是跌,厂家全亏本,一包丝要净亏四百两光景!大家听明白了么?是四百两银子!合到洋钱,就得六百块!厂家又不能拉屎拉出金子来,一着棋子,只有关厂!关了厂,大家都没有饭吃;你们总也知道上海地面上已经关了二十多家厂了!吴老板借钱,押房子,想尽方法开车,不肯就关厂,就为的要顾全大家的饭碗!他现在要把工钱打八折,实在是弄到没有办法,方才这样干的!大家也总得想想,做老板有老板的苦处!老板和工人大家要帮忙,过眼前这难关!你们是明白人,今天来上工。你们回去要告诉小姊妹们,不上工就是自己打破自己的饭碗!吴老板赔钱不讨好,也要灰心。他一关厂,你们就连八折的工钱也没处去拿!要是你们和我姓屠的过不去,那容易得很,你们也不用罢工,我自己可以向吴老板辞职的!我早就辞过职了,吴老板还没答应,我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们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不要怕!”
只有沸水在釜里盆里低声呻吟。被热气蒸红了的女工们的面孔,石像似的没有任何表情。她们心里也翻腾着沸滚的怨恨,可是并没升到脸部,只在她们的喉头哽咽。
屠维岳感到意外的孤寂了。虽然这丝车间的温度总有九十度光景,他却觉得背脊上起了一缕冷冰的抽搐,渐渐扩展到全身。他很无聊地转一个圈子,耸耸肩膀,示意给王金贞她们“可以正式开车”,就逃了出去。
在管理部游廊前,李麻子和另一个人站着张望。远远地看见屠维岳背了手踱着,李麻子很高兴地喊道:
“屠先生!找了你好一会儿了!葆生就在这里!”
屠维岳立刻站住了,很冷静地望着李麻子他们微微一笑,就挺起胸膛,慢慢地走近这两个人。刚才他从丝车间里惹来的一身不得劲,现在都消散了,他的心里立刻叠起了无数的策略,无数的估量。现在是应付钱葆生,这比工人不同,屠维岳自觉得“游刃有余”,而且决不会感到冷冰冰的孤寂的味儿。
钱葆生也没出声,只对屠维岳笑了一笑。这是自感着胜利的笑。屠维岳坦然装作不懂,却在心里发恨。
他们三个人怀着三颗不同的心,默默地绕过了管理部一带房子。只有李麻子很高兴地大声笑着,说几句不相干的话。他们到了那没有人来的吴荪甫的办公室,就在那里开始谈判。钱葆生拿着胜利者的身分,劈头就把“手里的牌”全都摊开来:他要求屠维岳回复薛宝珠,钱巧林,周二姐三个人的工作;他要求调开桂长林;他又要求以后屠维岳进退工人,须先得他的同意;他又要求厂方的“秘密费”完全交给他去支配;——他末了郑重声明,这都是工会的意思。
“可是桂长林也是你们工会里的委员呀!”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说,并没回答那些要求;他的既定方针是借这谈判去延长时间给自己充分准备,充分布置。钱葆生那紫膛脸上的横肉立刻起棱了,他捶着桌子大叫道:“他妈的委员!不错,长林也是工会里委员,我们敷衍他,叫他做做!他妈的中什么用!委员有五六个呢?他一个人说什么,只算做放屁!我是代表大家的!”
“葆生,不要急!有话慢慢儿讲,大家商量!”
李麻子插嘴说,按住了钱葆生那捶着桌子的拳头。屠维岳镇静地微笑着,就转了话头:
“算了!你们会里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我们谈厂里。三先生限定今天要开工。我们都是自己人,总得大家帮忙,先把工人收服,先开了工。况且现在上海丝厂女工总罢工,局面很紧,多延挨一天,也许要闹大乱子。你们工会里大概也不赞成闹出乱子来罢?当真闹了乱子,你们也要负责任!我们先来商量怎样全班开工。”
“对啦!先得弄好了这回的风潮!”
看见钱葆生没有话,李麻子又插进来凑趣说了一句。屠维岳眼珠一转,赶快又转换了争点,冷冷地说:
“葆生,你的要求都不是什么大事情,都好商量。不过早上你那套把戏,有点冒失,动了众怒。三先生要是晓得了,一定动火。我不许他们去报告三先生。我们私下里先把这件事了结了罢。我们现在当面说定,不准再用今天早上那套把戏!
自己人打架,说出去也难听,而且破坏了开工!”
“什么!你造谣!”
钱葆生脸色变了,又要捶桌子;可是他那声色俱厉的态度后面却分明有点儿恐慌,有点儿畏缩。屠维岳立刻看明白了,知道自己的“外交手段”已经占了上风,就又冷冷地逼进一步:
“怎么是我造谣呢!厂里人好几个挨打,你看老李鼻子上还挂着招牌呀!”
“那是你们自己先叫了许多人,又不同我打招呼;人多手杂,吃着几记是有的。”
“我们叫了人是防备女工们拦厂的——”
“我的人也是防着女工们要拦厂!我的人是帮忙来的!”
“你简直是白赖了!现有阿祥做见证,你们开头就打厂里的人!我们的人赶散拦厂的女工,你们就扭住了我们厂里人打架!”
“阿祥是胡说八道!”
钱葆生大叫,咬着牙齿,额角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粒了。他顿了顿,忽然也转了口气:
“早上的事已经完了,说它干么!现在我干干脆脆一句话问你:我的条款,你答应不答应?一句话为定,不要噜噜嗦嗦!工会里等着我回话!”
“可是我们先得讲定,不准再玩今天早上那套把戏!并不是我怕,就为的自家人打架,叫外边人听了好笑;况且自己人一打,就便宜了那班工人!”
“那么,你们也不要叫人!”
“我们叫了人来是防备女工闹事!我们不能不叫!老李,你说是么?”
“对,对!葆生,你放心,人都是我叫来的,怎么会跟你抬杠!”
“可不是!老李的话多么明亮!那就说定了,不许再弄出今天早上的事!葆生,请你先去关照好了你的人,——解散了他们,回头三先生来了,我把你的条款对他说,我们再商量。”
屠维岳抓住这机会,就再逼进一步,并且带出了延宕谈判的第二步策略。李麻子也在旁边凑趣加一句:
“葆生,你就先去关照了他们不要再胡闹,让屠先生也放心。”
“不用关照的!没有我的话,他们不敢胡闹!”
钱葆生拍着胸脯说。可是他这句话刚刚出口,突然远远地来了呐喊的声音。屠维岳脸色变了,立刻站了起来。同时就听得窗外一片脚步声,一个人抢进门来,是莫干丞,口吃地叫道:
“又,又,又出了事!”
屠维岳下死劲钉了钱葆生一眼,似乎说“那不是你又捣乱么!”就一脚踢翻了椅子,飞也似的跑出去了。李麻子也跳起身来,满脸通红,一伸手揪住了钱葆生,满嘴飞出唾沫来,大声骂道:
“葆生,太不成话了!太不成话了!”
钱葆生不回答,满脸铁青,也揪住了李麻子;两个人揪着就往外跑;钱葆生一面跑,一面挣扎出话来道:
“我们去看去!我们去看去!——他们这批混蛋该死!”
他们两个人脚步快,早追上了屠维岳。他们远远地就看见厂门外乌黑黑一堆人。呼噪的声音比雷还响。他们三个人直冲上去看得明白时,一齐叫苦,立刻脸色都灰白了!这里大部分是疯老虎一般的女工!他们三个人赶快转身想溜,可是已经迟了!女工的怒潮把他们冲倒,把他们卷入重围!马路上呼噪着飞来了又一群女工,山一样的压过来,压迫到厂门里边的单薄的防线了。满空中飞响着这些突击者的口号:
“总罢工!总罢工!”
“上工是走狗!”
“关了车冲出来呀!”
厂门里那单薄的防线往后退了。冲厂的女工们火一样的向前卷去。她们涌进那狭窄的小铁门,她们并且强力迫开了那大铁门了!这都是闪电那样快,排山倒海那样猛!可是蓦地从侧面冲过一彪人来,像钢剪似的把这女工队伍剪成了两橛。这是桂长林带着一班警察不迟不早赶到了!警笛的尖音从呼噪的雷声里冒出来了。砰!砰!示威的枪!砰!砰!实弹了!厂门里单薄的防御者现在也反攻了。冲厂的女工们现在只有退却。她们逼退了桂长林那一队,向马路上去了。
“追呀,捉呀!见一个,捉一个!”
桂长林狂吼着。同时马路上四处都响起了警笛的凄厉的尖音;这是近处的警署得了报告,派警察赶来分头兜捕。桂长林带着原来的一班警察就直扑草棚区域,在每扇破竹门后留下了恐怖的爪印。他捉了二十多个,他又驱着二百多个到厂里去上工!
屠维岳和钱葆生都在混乱中受了伤。钱葆生小腿上还吃着那两响“实弹”的误伤,牺牲了一层油皮。然而他仍旧不能不感谢桂长林来的时机刚好,救了他一条命。
在屠维岳的卧室里,桂长林很高兴地说道:
“三百多工人开工了,你听那丝车的声音呀!何秀妹,张阿新,也捉到了;顺便多捉了十几个。冤枉她们坐几天牢,也不要紧!她妈的那班冲厂的骚货,全不要命!也不是我们厂里的,一大半是别家厂里的人!——可是,屠先生,你和钱葆生谈判得怎样了?”
“现在是我们胜了!长林,你打电话去告诉三先生!”
屠维岳冷静地微笑着说,他陡然想起还有一个人的下落要问问,可是他那受伤的地方又一阵痛,他的脸变青了,冷汗钻出了额角,他就咬紧了牙关不作声。
丝厂总同盟罢工中间一个有力的环节就这样打断了!到晚上七点钟光景,跟昏黑的暮色一齐来的,是总同盟罢工的势将瓦解。裕华丝厂女工的草棚区域在严密的监视下,现在像坟墓一般静寂了;女工们青白的脸偶然在暝色中一闪,低声的呻吟偶然在冻凝似的空气中一响,就会引起警戒网的颤动,于是吆喝,驱逐,暂时打破了那坟墓般的静寂!
从这草棚区域的阴深处,一个黑影子悄悄地爬出来,像偷食的小狗似的嗅着,嗅着,——要嗅出那警戒网的疏薄点。星光在深蓝的天空睒着眼。微风送来了草棚中小儿的惊啼。一声警笛!那黑影子用了缓慢的然而坚定的动作,终于越过了警戒线。动作就快了一点。天空的星睒着眼,看着那黑影子曲曲折折跑进了一个龌龊的里,在末衖一家后门上轻轻打了三下。门开了一道缝,那黑影子一闪,就钻了进去。
楼上的“前楼”摆着三只没有蚊帐的破床,却只有一张方桌子。十五支光电灯照见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旁边又坐着一个,在低声说话。坐着的那女子猛一回头,就低声喊道:
“呀!月女姐,你——只有你一个人么?”
“秀妹和阿新都捉去了,你们不晓得么?”
“晓得!我是问那个姓朱的,朱桂英罢,新加入的,怎么不来?”
“不能够去找她呀!险一些儿我也跑不出来!看守得真严!”
陈月娥说着摇摇头,吐出一口唾沫。她就在那方桌旁边坐了,随手斟出一杯茶,慢慢地喝。床上那女子拍着她同伴的肩膀说道:
“跟虹口方面是一样的。玛金,这次总罢工又失败了!”
玛金嘴里恨恨地响了一声,却不回答;她的一对很有精神的黑眼睛钉住了陈月娥的脸孔看。陈月娥显然有些懒洋洋地,至少是迷惘了,不知道当前的难关怎样打开。她知道玛金在看她,就放下茶杯转脸焦躁地问道:
“到底怎么办呀!快点对我说!”
“等老克来了,我们就开会。——蔡真,什么时候了呀?
怎么老克还不来!连苏伦也不见。”
“七点二十分了!我也不能多等。虹口方面,八点半等我去出席!嗳!”
躺在床上的蔡真回答,把身子沉重地颠了一颠,就坐了起来,抱住了玛金,轻轻地咬着玛金的颈脖。玛金不耐烦地挣脱了身,带笑骂道:
“算什么呢!色情狂!——可是,月大姐,你们厂里小姊妹的‘斗争情绪’怎样?还好么?这里闸北方面一般的女工都还坚决;今天上午她们听说你们厂里一部分上工,她们就自动地冲厂了!只要你们厂里小姊妹坚决些,总罢工还可以继续下去。你们现在是无条件上工,真糟糕!要是这一次我们完全失败,下次就莫想干!”
“这一次并没有完呢!玛金!我主张今晚上拚命,拚命去发动,明天再冲厂!背城一战!即使失败了,我们也是光荣的失败!——玛金!我细细想,还是回到我的第一个主张:不怕牺牲,准备光荣的失败!”
蔡真抢着说,就跑到陈月娥跟前,蓦地抱住了陈月娥,脸贴着脸。陈月娥脸红了,扭着身体,很不好意思。蔡真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又掷身在床上,用劲地颤着,床架格格地响。
“小蔡,安静些!……光荣的失败!哎!”
玛金轻轻骂着,在那方桌旁边坐了,面对着陈月娥,就仔细地质问她厂里的情形。可是她们刚回答了不多几句话,两个男子一先一后跑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子拍的一声在方桌边坐下了,就掏出一只铁壳表来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地发命令道:
“七点半了!快点!快点!玛金!停止谈话!蔡真!起来!
你们一点也不紧张!”
“老克!你也是到迟了!快点!玛金,月大姐!八点半钟,我还要到虹口呀!”
蔡真说着就跳了起来,坐在那新来的男子克佐甫的旁边。这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比蔡真还要高一点,一张清白的瘦脸,毫无特别记认,就只那两片紧闭的薄嘴唇表示了他是有主意的。和克佐甫同来的青年略胖一些,眼睛很灵活,眼眶边有几条疲倦的皱纹;他嘻开着嘴,朝玛金笑,就坐在玛金肩下。
前楼里的空气紧张起来了。十五支光电灯的黄光在他们头顶晃。克佐甫先对那胖些的青年说:
“苏伦,你的工作很坏!今天下午丝厂工人活动分子大会,你的领导是错误的!你不能够抓住群众的革命情绪,从一个斗争发展到另一个斗争,不断地把斗争扩大;你的领导带着右倾的色彩,把一切工作都停留在现阶段,你做了群众的尾巴!现在丝厂总罢工到了一个严重的时期,首先得克服这尾巴主义!玛金,你报告闸北的工作!”
“快一点,简单一点,八点半我要走的!”
蔡真又催促,用铅笔敲着桌子。于是玛金说了五分钟的话。她的态度很镇静,她提出了一个要点:压迫太厉害,女工中间的进步分子已经损失过半,目下群众基础是比较的薄弱了。克佐甫一边听,一边不耐烦地时时拿眼看玛金,又看手里的铁壳表;他的两片薄嘴唇更加闭得紧了。
“我反对玛金的结论!斗争中会锻炼出新的进步分子,群众基础要从斗争中加强起来!玛金那种恐惧的心理也就是尾巴主义的表现!”
蔡真抢着说,射了她对面的苏伦一眼。现在蔡真是完全坚持着她自己心里的“第一个主张”了。因为那平淡无奇的克佐甫开头就指斥右倾,指斥尾巴主义,而蔡真觉得克佐甫总是什么都对的。
克佐甫不作声,嘴唇再闭得紧些;他照例是最后做结论,下命令。
被蔡真射了一眼的苏伦却同情着玛金的意见。自然他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尾巴主义,他用了圆活的口吻说:
“蔡真说的是理论,玛金说的是事实。我们也不应该忽略事实。老克说今天下午的活动分子大会里我犯了错误,我就承认是错误罢。可是今天的活动分子大会根本就不健全!到会的只有一半人,工作报告不切实,不扼要;发表意见又非常杂乱。这充分暴露了我们下级干部的能力太差,领导不起来!如果我犯了尾巴主义的错误,那么,目前下级干部整个是尾巴主义!直接指挥罢工运动的蔡真和玛金也做了下级干部的尾巴!”
“为什么我也是尾巴!——”
“不要说废话!赶快决定工作的步骤罢!月大姐有意见!”
玛金阻住了蔡真和苏伦的争辩,引起克佐甫注意陈月娥。
克佐甫略偏着头,对着陈月娥,眼睛睁得大大的。
“到底怎么办,快点对我说!我们厂的两个同志被捕了,只剩我一个!小姊妹们,小姊妹们今天上工,是强迫去的!只要我们有好办法,明天总还可以罢下来!到底怎么办呢,快点对我说!”
陈月娥的神情很焦灼,又很兴奋;显然她对于克佐甫以及苏伦他们那些“术语”很感困难,并且她有许多意见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表白。她觉得玛金的话很对,——不是何秀妹,张阿新都被捕,只剩她一个,力量就薄弱了么?然而她也不敢非议蔡真的话,因为她模糊地承认那些就是革命的经典。她很困难地说完了话,就把焦灼的盼望的眼光射住了克佐甫的脸。
克佐甫那平淡无奇的瘦脸忽然严厉起来。他再看一次手里的铁壳表,就坚决地说道:
“你们全体动员,加紧工作,提高群众的斗争情绪,明天不上工!特别是裕华厂,明天一定要再罢下来!无论如何要克服一切困难,明天罢下来!你们对群众提出口号:反对资本家雇用流氓!反对捉工人!”
刹那间的静默。衖堂里馄饨担的竹筒托托地响了几下。邻家小孩子的啼声。十五支光电灯的黄光在他们头上晃着。终于又起来了玛金的镇静的声浪:
“裕华厂里的基本队伍差不多损失光了,群众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还没有经过整理,不能冒险!”
“什么!要整理么?现在是总罢工的生死关头,没有时间让你去从容整理!只今晚上便是整理,便是发动新的斗争分子,展开新的攻势呀!”
“一个晚上万万不够!我们的组织完全破坏了,敌人的监视很严,——那是冒险!即使勉强干了起来,立刻就要被压迫,那就连我们现在剩下来这一点点基础都要完全消灭!”
玛金很坚持,她的黑眼睛闪闪地朝大家看。克佐甫不作声了,薄嘴唇闭得紧紧地,也是同样的坚决。情形有点僵,那边蔡真忽然喊了一声,却没有话;在她心里曾经退避了的“第二个主张”此时忽然又闯出来和她所选定的“第一个主张”斗争了,她咬着嘴唇苦笑。陈月娥焦灼地睁大了眼睛。苏伦就出来作缓冲:
“玛金!你的主张怎样?说出来!”
“我主张总罢工的阵线不妨稍稍变换一下。能够继续罢下去的厂,自然努力斗争;已经受了严重损失的几个厂,不能再冒险,却要歇一口气!我们赶快去整理,去发展组织;我们保存实力,到相当时机,我们再——”
玛金的话还没完,克佐甫就严厉地指责她道:
“你这主张就是取消了总罢工!在革命高潮的严重阶段前卑怯地退缩!你这是右倾的观点!”
“对呀!一方面破裂了总罢工的阵线,一方面又希望别的厂能够坚持,这是矛盾的!”
蔡真赶快接口说,她心里就又是“第一个主张”胜利了。
玛金的脸突然通红了,她依然坚持:
“怎么是矛盾?事实上是可能的!冒险去干,就是自杀!”
“要是有好的办法,我们厂明天可以罢下来。不过我们人已经少了,群众很怕压迫,倘使仍旧照前天的老法子来发动,就干不起来!顶要紧是一个好的新办法!”
陈月娥眼看着玛金,也插进来说;她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她的意思表现成这么一个形式。可是克佐甫和蔡真都不去注意她的话。苏伦是赞成玛金的,也了解陈月娥的意思,他就再作一次缓冲:
“月大姐这话是根据事实的!她要一个好的新办法,就是指着策略的变换;月大姐,是么?我提出一个主张:裕华里的组织受了破坏,事实上必须整理,一夜的时候不够,再加一天,到后天再罢下来;那么,总罢工的阵线依然能够存在!”
“不行!明天不把斗争扩大,总罢工就没有了!明天裕华要是开工,工人群众全体都要动摇了!”
蔡真激烈反对。玛金也再不能镇静了,立刻尖利地说:
“照这样说,可见这次总罢工的时机并没成熟!是盲动!
是冒险!”
克佐甫的脸色立刻变了,两手在桌子上拍一记,坚决地下命令道:
“玛金!你批评到总路线,你这右倾的错误是很严重的!党要坚决地肃清这些右倾的观点!裕华厂明天不罢下来,就是破坏了总罢工,就是不执行总路线!党要严格地制裁!”
“但是事实上不过把同志送到敌人手里去,又怎么说?”
玛金还是很坚持,脸是通红,嘴唇却变白了。克佐甫怒吼一声,拍着桌子叫道:
“我警告你,玛金!党有铁的纪律!不许任何人不执行命令!马上和月大姐回去发动明天的斗争!任何牺牲都得去干!
这是命令!”
玛金低了头,不作声了。克佐甫严厉地瞅了她一眼,转脸就对蔡真和苏伦说:
“虹口方面要加紧工作,蔡真!坚决执行命令,肃清一切右倾的观点!刚才‘丝总’对这次斗争有几条重要的决议,苏伦,你告诉她们!”
这么说了,克佐甫又看看手里的铁壳表,站起来就先走了。
留在前楼的几位暂时都没有话。蔡真伸一个懒腰,转身就又倒在床上,那床架震得很响。苏伦看着那十五支光电灯微笑。陈月娥焦灼地望着玛金。外边衖堂里有两个人吵架,野狗狺狺地吠着。
玛金抬起头来,朝陈月娥笑了一笑,又看看床上的蔡真,就唤道:
“蔡真!命令是有了——任何牺牲都得去干!我们来分配工作罢!时间不早了,紧张起来!”
“呀,呀!八点半我要到虹口去出席!不好了,已经快八点!”
蔡真一面嚷着,一面就跳了起来,扑到玛金身上,顺手在那个像要瞌睡的苏伦头了打了一掌,却在玛金耳边喊道:
“玛金!玛金!有一团东西在我的心口像要爆裂哟!一团东西!爆裂出来要烧毁了一切敌人的东西!我要找到一个敌人,一枪把他打死!你摸摸我的脸,多么热!——可是,玛金,我们分配工作!”
玛金不理蔡真,挺了挺胸脯,很严肃地对陈月娥说:
“月大姐,你先回去;先找朱桂英,再找要好的小姊妹;你告诉她们,虹口,闸北,许多厂里小姊妹决定不上工,明天裕华厂要是开工,她们要来冲厂的;大家总罢工援助你们,要是你们先就上工,太没有义气!再坚持一两天,老板们要让步!——月大姐,努力去发动,不要存失败的心理!再过半个钟头,我就来找你。哦——此刻是八点,极迟到八点半。你在家里等我。可不要拆烂污!我们碰了头,就同到总罢委代表会去!”
“对了!你们九点半钟到那个小旅馆,不要太早!我同虹口的代表也是九点半才能到呢!”
蔡真慌忙接着说,又跳了开去,很高兴地哼着什么歌曲。
“好了!都说定了!闸北还有几个厂的代表,是阿英去接头的,也许要早到几分钟,让她们在那边等罢!月大姐,你先走罢!蔡真,你也不能再延挨了!记好!九点半,总罢委代表会!我在这里再等一下儿。要是再过一刻钟,阿英还不来,那她一定不来了,我们在代表会上和她接洽就是!”
“慢点儿走,蔡真!还有‘丝总’的决议案要你们传达到代表会!”
苏伦慌忙说,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但是蔡真心急得很,劈手抢过那纸来望了一眼,就又掷还给苏伦,一面拉住了陈月娥的手,一面说道:
齐~“鸡爪一样的字,看不清!你告诉玛金就得了!——月大姐,走!嗳,我真爱你!”
书~房里只剩下苏伦和玛金了。说明那“决议案”花去了五六分钟,以后两个人暂时没有话。玛金慢慢地在房里踱着,脸上是苦思的紧张。忽然她自个儿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当然要进攻呀,可是也不能没有后方;我总得想法子保全裕华里的一点基础!”
苏伦转眼看着玛金那苦思的神气,就笑了一笑,学着克佐甫的口吻低声叫道:
“我警告你,玛金!——任何牺牲都得去干!这是命令!”
“嗳,你这小花脸!扮什么鬼!”
玛金站住了,带笑轻声骂他。可是苏伦的态度突又转为严肃,用力吐出一口气,郑重地说:
“老实说,我也常常觉得那样不顾前后冒险冲锋,有点不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一开口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便骂你是右倾机会主义,取消主义;而且还有大帽子的命令压住你!命令主义!”
玛金的机灵柔和的眼光落在苏伦的脸上了,好像很同情于苏伦的话。苏伦也算是半个“理论家”,口才是一等,玛金平时也相当的敬重他,现在不知道怎地忽然玛金觉得苏伦比平时更好,——头脑清楚,说话不专用“公式”,时常很聪明地微笑,也从不胡闹;于是玛金在平日的敬重外,又添上了几分亲热的感情了。
“怎么阿英还不来?光景是不来了罢!”
玛金转换了话头,就去躺在那靠窗的床上,脸却朝着苏伦这边,仍旧深思地柔和地看着他。
苏伦跟到了玛金床前,不转睛地看着玛金,忽然笑了一笑说:
“阿英一定不来了!她近来忙着两边的工作!”
“什么两边的工作?”
苏伦在床沿坐下,只是嘻开着嘴笑。玛金也笑了,又问:
“笑什么?”
“笑你不懂两边工作。”
玛金的身体在床上动了一下,怪样地看了苏伦一眼,很随便似的说:
“你不要造谣!”
“一点也不!不是她这几天来人也瘦了些么?你不见蔡真近来也瘦了些么?一样的原因。性的要求和革命的要求,同时紧张!”
玛金笑了笑,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苏伦往玛金身边挨近些,又说道:
“黎八今天又在到处找你呀!”
“这个人讨厌!”
“他说要调你到他那里‘住机关’呢!他在运动老克答应他!”
“哼!这个人无聊极了!”
“为什么你不爱他?”
玛金又笑了笑,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苏伦又轻轻地叹一口气说:
“小黄离开了上海就对我倒戈!”
玛金又笑了,身子在床上扭了一扭,看着苏伦那微胖的脸儿,开玩笑似的问道:
“因此你近来就有点颓唐?”
“自然总不免有点难过——”
玛金更笑得厉害,咳起来了;她拉开了领口的钮子,一边笑,一边咳。
“总不免有点难过,玛金,你说不是么?虽然恋爱这件事,我们并不看成怎样严重,可是总不免有点难过呀!便是近来许多同志的损失,虽然是为主义而牺牲,但是我想来总觉得很凄惨似的呀!”
苏伦说着就低了头,玛金仍旧笑。
“哈,哈;苏伦,你不是一个革命者,你变成了一个小姑娘了!”
“哎!玛金!有时我真变做了小姑娘,玛金,玛金!需要一个人安慰我,鼓励我;玛金,你肯么?我需要——”
苏伦抬起头来,一边抓住了玛金的手,一边就把自己的脸贴到玛金的脸上。玛金不动,小声儿笑着。
“玛金!你这,就像七生的炮弹头!”
玛金忽然猛一翻身,推开了苏伦,就跳了起来说道:
“不早了!我得去找月大姐!——”
说着,她又推开了诈上身来的苏伦,就跑到那边靠墙壁的一只床前,拣起一件“工人衣”正待穿上;苏伦突然抢前一步,扑到玛金身上,他是那么猛,两个人都跌在床上了。玛金笑了笑,连声喝道:
“你这野蛮东西!不行,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鬼工作!命令主义!盲动!我是看到底了!”
“什么看到底?”
“看到底:工作是屁工作!总路线是自杀政策,苏维埃是旅行式的苏维埃,红军是新式的流寇!——可是玛金,你不要那么封建……”
突然玛金怒叫了一声,猛力将苏伦推开,睁圆了眼睛怒瞅着苏伦,跳起来,厉声斥责道:
“哼!什么话!你露出尾巴来了!你和取消派一鼻孔出气!”
于是玛金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跑出了这屋子,跑出了那衖堂。
满天的星都在玛金头上睒眼睛。一路上,玛金想起自己和克佐甫的争论,想起了苏伦的丑态,心里是又怒又恨。但立刻她把这些回忆都撇开了,精神只集注在一点:她的工作,她的使命。草棚区域近了。她很小心地越过了警戒线,悄悄地到了陈月娥住的草棚左近。前面隐隐有人影。玛金更加小心了。她站在暗处不动,满身是耳朵,满身是眼睛。那人影到了陈月娥草棚前也就不动了。竹门轻轻地呀了一声。玛金心里明白了,就轻灵地快步赶到那竹门前,又回头望一眼,然后闪了进去。
陈月娥和朱桂英都在。板桌上的洋油灯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粒光焰。昏暗中有鼾声如雷,那是陈月娥的当码头工人的哥哥。玛金轻声问那两个道:
“都接头过了么?”
“接头过了。还好。——都说只要有人来冲厂,大家就关了车接应。”
玛金皱一下眉头。外边似乎有什么响声。三个人都一怔,侧着耳朵听,可又没有了。玛金就轻声说:
“那么,我们就到代表会去!不过我还想找你们小姊妹谈一谈。哪几个是好的,你们引我去!”
“不行!这里吃紧得很!你一走动,就有人钉梢!”
陈月娥细声说,细到几乎听不清楚。可是玛金很固执,一定要她们引着去。朱桂英拉着陈月娥的衣襟说:
“我引她去罢。我来来往往还没有人跟。”
“你自己不觉得罢了!屠夜壶多么精细,会忘记了你!还是叫小妹同了去!”
陈月娥说着,就推了玛金一把,叫她看草棚角近竹门边的一个小小的人形。那是金小妹,她尖起了耳朵听到要她同去,两只眼睛就闪闪地非常高兴。玛金点了一下头。
“小妹也不行!这孩子喜欢多嘴,他们也早就钉她的梢呢!”
朱桂英又反对。玛金有点不耐烦了,说:
“不用再争,大家都去!桂英,你打头走,我离开你丈把路,月大姐也离开我丈把路,跟在我背后。谁看见了有人钉梢,谁先打招呼!”
没有人再反对了,于是照计行事。她们三个走出陈月娥的草棚不多几步,就是一位意想中“进步分子”的家了,朱桂英先进去,接着是玛金正待挨身到那半开的竹门边,猛听得黑地里一声喝道:
“干什么!”
陈月娥在后边慌了,转身就逃,可是已经被人家抓住。接着吹起警笛来了。李麻子和桂长林带着人,狂风似的摸进了那草棚,不问情由,见一个,捉一个。草棚区域立刻起了一个恐怖的旋涡。大约十分钟后,这旋涡也平息了,笑脸的女管车们登场,挨家挨户告诫那些惊惶的“小姊妹们”道:
“不要瞎担心!是共产党才要捉!你们明天上工就太太平平没有事了!吴老板迟早要给大家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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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快天亮时,朱桂英的母亲躺在那破竹榻上渐渐安静了。一夜的哭骂,发疯似的在草棚区域寻女儿,几次要闯进厂里跟“屠夜壶”拚老命,——到这时候,这老太婆疲倦得再也不能动了。可是她并没睡着,她睁大了血红的老眼,虚空地看着;
现在是狂怒落火,冷冰冰的恐怖爬上了她的心了。
板桌上的洋油灯燃干了最后一滴油,黑下去,黑下去,灭了。竹门外慢慢透出鱼肚白。老太婆觉得有一只鬼手压到她胸前,撕碎了她的心;她又听得竹门响,她又看见女儿的头血淋淋地滚到竹榻边!她直跳了起来。但并不是女儿的头,是两个人站在她面前。昏暗中她认出是儿子小三子和贴邻金和尚;她好像心里一宽,立刻叫道:
“问到了么?关在哪里!刚才滚进来的,不是阿英的头么?”奇-书-网
“什么头!不是!——有人说解到公安局了,有人说还关在厂里,三人六样话!他妈的!”
金和尚咬着牙齿回答。拍达!小三子踢开一只破凳,恨恨地哼一声。老太婆怔了一会儿,又捶胸跺脚哭骂。
草棚区域人声动了。裕华厂里的汽笛威武地嘟嘟地叫。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也在外边跑过,中间夹着大声的吆喝,笑骂,以及白相人的不干净的胡调。
忽然有一个瘦长身材很风骚的女人跑了进来。小三子认得她是姚金凤,忽地睁圆了眼睛,就想骂她。这时跟着又进来一个人,却是陆小宝,一把拉开小三子到竹门边,轻声说道:
“我替你打听明白了。桂英阿姐还在厂里。你去求求屠先生,就能够放。”
小三子还没回答,却又听得那边姚金凤笑着大声说:
“怨来怨去只好怨她自己不好!屠先生本来看得起她,她自己不受抬举呀!不要怕!我去讨情。屠先生是软心肠的好人!不过也要桂英自己回心转意——”
姚金凤的话没有完,小三子已经跳过来揪住了她,瞪出眼睛骂道:
“打你这骚货!谁要你来鬼讨好!”
两个人就扭做了一团。金和尚把小三子拉开,陆小宝也拖了姚金凤走。老太婆追在后面毒骂:
“你们都是串通了害她!你们想巴结屠夜壶,自管去做他的小老婆!你们这两个臭货!垃圾马车!”
老太婆一面骂,一边碰上了那竹门,回来堵起了嘴巴,也不再哭。她忽然没有了悲痛,满腔是刀子也砍得下的怨恨;她恨死了屠夜壶和姚金凤他们,也恨死了所有去上工的女工。并且这单纯的仇恨又引她到了模糊的骄傲:她的女儿不是走狗!
小三子和金和尚也像分有了这同样的心情,他们商量另外一件事了。是金和尚先开口:
“不早了!昨天大家说好全伙儿到那狗养的姓周家里闹一顿,你去不去?”
“去!干么不去!他妈的‘红头火柴’要停工,叫他‘红头’变做黑头!打烂他的狗窝!”
“就怕他躲开了,狗窝前派了巡捕!”
“嘿!那不是大家也说好了的么?他躲开,我们守在他的狗窝里不走!”
小三子怒声喊着,就在那破板桌上捶了一拳头。在旁边听着的老太婆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忽然跳着脚大声嚷道:
“我也去!你们一个一个都叫巡捕抓去,我老太婆也不要活了!跟你们一块儿去!”
一边嚷,一边她就扭住了她的儿子。是扭住!老太婆自己也不很明白她这“扭住”是为的要跟着一块儿去呢,还是不放儿子走。可是她就把儿子扭住了大嚷大哭,唬得金和尚没有办法。小三子涨红了脸,乱跳乱叫道:
“妈!你发昏了!不要你老太婆去!那有什么好玩的!”
小三子使劲把老太婆推开,就拉着金和尚走了。
金和尚他们一伙五六十个火柴厂工人到了老板周仲伟住宅附近的时候,已经日高三丈。周仲伟这住宅缩在一条狭衖里,衖口却有管门巡捕。五六十个工人只好推举八个代表进衖去办交涉。大部分的工人就在衖口等候,坐在水门汀上,撩起衣角擦汗水,又把衣角当扇子。
小三子也是代表。他们八个人到了衖里,果然老板家的大门紧紧关着。八个代表在门外吵了半天,那宅子里毫无回响,就像是座空房。小三子气急了,伸起拳头再把那乌油大门捶得震天响,一面炸破了肺管似的叫道:
“躲在里头就算完事了么?老子们动手放你妈的一把火,看你不出来!”
“对啊!老子们要放火了!放火了!”
那七个代表也一齐呐喊。并且有人当真掏出火柴来了。忽然这宅子的厢房楼月台上来了一阵狂笑。八个代表认识这笑声,赶快望上瞧,可不是周仲伟站在那边么!他披了一件印度绸短衫,赤着脚,望着下边的八个代表笑。这是挑战罢?八个代表跳来跳去叫骂。然而周仲伟只是笑。蓦地他晃着脑袋,蹑起了脚后跟,把他那矮胖的身体伏在月台的栏杆上,向着下边大声说道:
“你们要放火么?好呀!我要谢谢你们作成我到手三万两银子的火险赔款了!房子不是我自己的,你们尽管放火罢!可是有一层,老板娘躺在床上生病,你们先得来帮忙抬走老板娘!”
周仲伟说着又哈哈大笑,脸都笑红了。八个代表拿他来没有办法,只是放开了嗓子恶骂。周仲伟也不生气;下边愈骂得毒,他就愈笑得狂;蓦地他又正正经经对下边的代表们叫道:
“喂,喂,老朋友!我教你们一个法子罢!你们去烧我的厂!那是保了八万银子的火险,再过半个月,就满期了!你们要烧,得赶快去烧!保险行是外国人开的;外国人的钱,我们乐得用呀!要是你们作成了我这八万两的外快,我当真要谢谢你们,鸿运楼一顿酒饭;我不撒谎!”
八个代表简直气破了肚皮。他们的嗓子也叫骂哑了,他们对于这涎皮涎脸的周仲伟简直没有办法。而且他们只有八个人,就是想得了办法也干不起来。他们商量了一下,就跑回去找衖口的同伴们去了。
周仲伟站在月台上哈哈笑着遥送他们八个,直到望不见了,他方才回进屋子去,仍旧哈哈地笑。他这“公馆”不过三楼三底的房子;自从他的火柴厂亏本以来,他将半边的厢房挪空了,预备分租出去,他又辞歇了一个饭司务,两个奶妈。“不景气”实在早已弥漫了他的公馆,又况他的夫人肺病到了第三期,今年甚至于在这夏季也不能起床;可是周仲伟仍旧能够时常笑。穷光蛋出身的他,由买办起家,素来就是一个空架子,他的特别本领就是“抖”起来容易,“躺”下去也快;随便是怎样窘迫,他会笑。
当下周仲伟像“空城计”里的诸葛亮似的笑退了那八个代表,就跑到楼下厢房里,再玩弄他的一套“小摆设”。接长的两张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好了全套的老派做寿的排场。明年八月里,他打算替自己做四十岁的大寿。他喜欢照前清老式的排场,大大地热闹一番;今儿早上没有事,他就搬出他那宝贝的“小摆设”来预先演习。正当他自己看着得意的时候,八个工人代表在外边嚷得太厉害,他不得不跑上月台去演了那一幕喜剧。现在他再看那“小摆设”,忽然想起夫人的“大事”也许要赶在他自己做寿之前就会发生,于是他就取消了做寿的排场,改换成老派的“开丧”来玩一下。他竖起了三寸高的孝帏,又把那些火柴盒子大小的乌木双靠椅子都换上了白缎子的小椅披;他一项一项布置,实在比他经营那火柴厂要热心得多,而且更加有计画!
刚刚他把一对橘子大小的气死风甏灯摆好,想要竖立东辕门西辕门的时候,蓦地跑进两个客来,他这大工程就此不能继续。
两个客人是朱吟秋和陈君宜,看了看那两张八仙桌上的小玩意,忍不住都笑起来了。周仲伟很满意似的搓搓手,也哈哈大笑。朱吟秋拍着周仲伟的肩头说道:
“仲翁,佩服你,真有涵养!不是贵厂的工人在外边请愿么?衖口挤满了人,跟巡捕吵架呢!”
“呀!真有那样的事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对不起,少陪了,我要出去看一看。”
周仲伟故意吃惊似的说,居然也不笑,把短衫的钮子扣好,就故意想跑出去。陈君宜一把拉住了他。
“不要出去!随他们去闹罢!仲翁,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时不能露脸!”
“陈君翁这话很对!前天吴荪甫几乎连人连汽车都打得稀烂!工人的嚣张,简直不成话!——可是,仲翁,你这门生意也要弄到亏本停工,真是想不到的!你不比我们,你这生意是家家户户开门七件事少不来的,可不是?马路上的小瘪三,饭可以不吃,香烟屁股一定要抽,那就得招呼你一盒洋火的生意!”
朱吟秋也接着说,从桌子上拿起那橘子大小的气死风甏灯来看了一眼,微微笑着。
周仲伟却不回答,蓦地又哈哈笑起来,像癞虾蟆似的一跳,就跳到厢房后半间的一张书桌边,在一堆旧信里乱爬乱抓:末了,用他的肥指头夹出一件油印品来递给了朱吟秋他们两位,说道:
“请你们两位看看这是个什么,就明白我这生意真是再好也没有!”
这是中华全国火柴业联合会通告各会员的公函,并附抄广东火柴行商业公会呈工商部的呈文。那公函是这样的:
径启者:本会迭据广东土造火柴行商业公
会函称,据该省及香港报纸宣传,瑞典商瑞中火柴公司借款与我国,以瑞典火柴在华专利若干年为借
款条件等语,火柴商恐惧万分,请为调查答复,以释群疑等情,并附呈工商部稿一通前来;复据东三
省火柴同业联合会函称,据日本火柴商口称,闻该国驻沪领事声称,吾国政府财政部有与瑞典火柴公
司借款,默许种种权利之说,究否属实,请为探明示知等情;据此:查瑞典商与政府接洽借款之传闻,本年六月间,本会即已注意;嗣经一再调查,知此
项传闻,并未成为事实,但传说纷纷,如不有政府方面之确切表示,恐各会员难免疑虑,故由本会据
情呈询工商部,请求明白答复,一俟奉到批示,自当再行通知。兹将本会呈稿及广东土造火柴行商业
公会呈稿分别抄录附上,并希查照为荷!
周仲伟蹑起了脚尖,站在朱吟秋背后,一同念完那通告;又喘着气,大声朗诵那广东火柴行商业公会呈文中的警句:“惟吾国兵燹连年,商业凋零,已达极点;而政府以值此库款奇绌之秋,火柴入口原料,税外加税,厘里添厘,公债库券,负担重重,陷于万劫不复。乃该瑞典火柴托辣斯以压倒吾国土造火柴之时机已至,遂利用舶来火柴进口税轻,源源贬价运来,使我国成本较重之土造火柴无法销售,因此货积如山,不得不折本贱售,忍痛支持,以求周转。惟吾国土造火柴商人,资本微薄,难敌财雄势大横霸全球之瑞典火柴托辣斯,因而我国火柴业相继倒闭者,几达十分之五有奇!”——周仲伟摇着头,蓦地又哈哈大笑说道:
“可不是!朱吟翁,陈君翁,我这门生意真是再好也没有!
要是不好,瑞典火柴托辣斯肯来转念头么?”
陈君宜和朱吟秋对看着皱了眉头。他们两个局外人倒觉得周仲伟那哈哈的笑声就有几分像是哭,然而在周仲伟却是货真价实的笑。他是常常能够高声大笑的。不然,他决不能那么肥。
这时候,周仲伟的包车夫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工人们又举了十个代表要进衖堂来了。朱吟秋拉了一下陈君宜的衣角,站起来就想走。周仲伟却拦住了不放,大声叫道:
“再坐一会儿。我有几句正经话,要跟你们两位商量呢!
十个代表怕什么!”
“不是那么说的!仲翁,你总得和工人代表开谈判,我和陈君翁闲身子夹在热闹里,没有意思。你有什么正经话,我们下午再谈,还不是一样的?”
“呀!不行!朱老哥,对不起;既然来了,再坐一会儿,奉屈你们两位充一下临时保镖罢!放心!我厂里的工人很文明,我待他们也很文明!万一惊动了你们两位,我赔不是。”
周仲伟脸也涨红了,一边说,一边就拱手作揖,又拓开了两臂,把朱吟秋他们两个拦到椅子里,硬要他们坐下去。两位猜不透这“红头火柴”玩的什么把戏,忍不住都笑了;恰就在这笑声里,猛听得外边那一对乌油大门上蓬蓬地打得震天响,于是两位的笑脸立刻又变成了哭形。工人代表在门外面大声嚷骂了。“狗老板贼老板!”一句句都很刺耳。陈君宜和朱吟秋也觉得难受,脸上直红到耳根,可是周仲伟依然笑嘻嘻地,拍一下胸脯,看着陈君宜他们的面孔说道:
“我说他们文明,可不是?文明透顶!骂几句不伤脾胃。陈君翁,我们从前做买办的时候,碰得不巧,大班发洋脾气,有时骂的还要恶毒些;然而工人们到底是中国人,我们也是中国人,他们骂我们,只算骂自己。”
“仲翁!你的涵养工夫真不错!光景打你一记耳光,你也不生气!”
陈君宜挖苦着,却笑不出来。朱吟秋在旁边皱了眉头。周仲伟立刻晃一晃脑袋,很正经地回答:
“可不是!从前某某洋行的大班——是花旗人呢,或是茄门人,我就记不清;不管他,总之是外国人;他对我说:你们中国人真是了不起的宝贝,被人家打倒在地下了,你们倒觉得躺在那里就比站着舒服些;你们不用腿走路了,你们就满地滚!君翁,你说这话对不对?亏他摸透了中国人的脾气。
中国人本来是顶会享福的!”
大门外的呼噪这时更加凶猛。突然有两个人头爬在这厢房的朝南窗洞的铁栅栏外边,朝里面窥视。朱吟秋猛转脸看见,把不住心头一跳。人头也就下去了,接着是一阵更紧急更震耳的呼噪叫骂。厢房里几乎对面讲话听不到声音。朱吟秋松一口气,对周仲伟说道:
“不过,仲翁,你不要太写意!你还是打一个电话到捕房里,叫巡捕来赶他们走!”
“对呀,我也是这个主意。况且尊夫人病重,这样的惊吓,也究属不相宜!”
“不要紧!内人耳朵聋得很。再说一句笑话,内人保的寿险后天满期,要是当真今天出了事,就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哈,哈!——可是,他们吵了这半天,喉咙也哑了,我体恤他们,发放他们先回去。这可要借重朱吟翁和陈君翁两位一句话了!
都是老朋友,帮忙一回!”
“仲翁!到底你玩的什么把戏呀?工人面前开玩笑,那可是险得很!”
陈君宜慌慌忙忙说,就站了起来。朱吟秋也学着样。大门外的呼噪蓦地低落下去了。
“我担保,伤不了你们两位半根毫毛!只要我说什么,你们两位就答应什么,那就感恩不尽!”
周仲伟还是不肯明白讲出来,哈哈笑着,就亲自去开了那大门,连声叫道:
“不要闹!不要闹!多吃饭,少开口:你们不晓得这句老古话么?现在大家有饭吃了!”
大门外十个工人代表中间却又多了一个人。是武装巡捕,正在那里弹压。十个代表看见周仲伟出来,就一拥上前包围住,七嘴八舌乱嚷。周仲伟虽然是经过大阵仗的老门槛,到这时候也心慌了;他急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想不出先说哪一句话好。他也想逃,可是已经没有路了。
“不要吵呀!听周老板怎么说,你们再开口!一点规矩都不懂么?”
那武装巡捕也挤进那十个代表的圈子来,大声吆喝。周仲伟立即胆壮一些,伸手到额角上抹下了一把汗,又咽下一口唾沫,就放大嗓子喊道:
“大家听呀!本老板是中国人,你们也是中国人,中国人要帮中国人!你们来干么?要我开工!对啦,厂不开工,你们要饿死,本老板也要饿死!你们不要吵闹,我也要开工。谢谢老天菩萨,本老板刚刚请到两位财神爷,——喏,坐在厢房里的就是!本老板借到了钱了,明天就开工!”
周仲伟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却也因为话说快了,呼吸急促,只笑了不多几声,就张大了嘴巴喘气,瞪出一对眼睛。代表中间有几个仍旧虎起了脸孔,却不作声。有几个就跑进大门去看看那厢房里到底有没有财神爷。周仲伟一眼瞥见,也赶快退进大门去,也顾不得还在喘气,就冲着那厢房叫道:
“陈行长,朱经理,请移步见见敝厂的工人代表!”
朱吟秋忍住了笑,慢慢地踱到客堂里朝外站着,皱了眉头。跟着陈君宜也出来了,却带着笑容。
那十个代表忽然都没有声音。他们自伙里用眼睛打招呼,似乎在商量那两位是不是真正的财神爷。
“好了,好了;周老板已经答应开工,你们回去!吵吵闹闹是犯章程的!再闹,就到行里去!”
武装巡捕在门外厉声吆喝。但是周仲伟反倒拦住了那巡捕,笑嘻嘻对那十个代表拱拱手道:
“真要谢谢你们!不是你们那一吵,陈行长和朱经理还不肯借钱给我呢!现在好了,明天准定开工。本老板的话,有一句算一句!”
“不怕你躲到哪里去!”
十个代表退出去的时候,小三子走在最后,这么骂着,又对准周公馆的大门上吐了一口唾沫。
三位老板再回到厢房里,齐声大笑;周仲伟好像当真已经弄到了一笔款子,晃着他的胖脑袋,踱来踱去,非常得意。
他本来有理想中的两条门路去借钱,现在得意之下,他的“扮演”兴趣忽又发作;他看了朱吟秋一眼,心里便想道:“这一位算他是东洋大班罢,”他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了。可是他的笑声还没住,忽然陈君宜很郑重地说:
“仲翁,你总得想一个办法。今天是开了玩笑,哄他们走了;明天他们又来吵闹,岂不是麻烦!”
“不错。明天他们再来,一定不肯像刚才那样文明了,仲翁,你得预先防着!”
朱吟秋接口说,皱一下眉头。周仲伟却觉得朱吟秋这么一皱眉就更像那东洋大班,忍不住带笑喊道:
“办法么?哦!——办法就在你们两位身上!”
陈君宜和朱吟秋都怔住了。特别是因为周仲伟那神气不像开玩笑。周仲伟也摆出最庄重的面孔来,接着说:
“我早就盘算过,当老板已经当厌了,谁要这破厂,我就让给他;可惜瑞典火柴托辣斯不想在中国办厂,不然,我倒愿意跟他们合作。刚才我对你们两位说,有几句正经话要商量;喏,正经话就来了。眼前我想好了两个门路:一条路是向来认识的一位东洋大班,他肯帮忙;另一条路就是益中公司。我是中国人,看到有什么便宜的事情总想拉给自家人:况且王和甫,孙吉人,吴荪甫,他们三位,也是老朋友,人情要卖给熟面孔,我是有这意思,就不知道他们怎样。哎,朱吟翁,陈君翁,你们两位跟益中公司合作得很好,你们看来他们买不买我的账呢?”
“哦——仲翁打算走这一着么?你是想出租呢出盘呀?他们可不做抵押!”
陈君宜慢吞吞地回答,望了朱吟秋一眼。然而周仲伟这番话却勾起了朱吟秋的牢骚,并且朱吟秋生性多疑,又以为周仲伟是故意奚落他,便皱着眉头叹一口气,不出声。
“都可以!都可以!反正大家全是熟人,好商量!”
周仲伟连声叫起来,仿佛陈君宜就是益中公司的代表,而他们这闲谈也就是正式办交涉了。陈君宜笑了一笑,觉得周仲伟太喉急,却也十分同情他;因此就又很恳切地说道:
“仲翁,你总该知道益中公司大权都在吴荪甫手里罢?这位吴老三多么精明,多么眼高!你找上门去的生意,他就更加挑剔!要是他看中了你的厂,想要弄你,可就不同了;他使出辣手来逼你,弄到你走头无路,末了还得去请求他!朱吟翁就受过他的气——”
“你还是去找东洋大班罢!跟吴老三办交涉,简直是老虎嘴里讨肉吃!”
朱吟秋抢前说,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周仲伟一肚子的如意算盘统统倒翻了。他涨红了脸,两只眼睛睁得铜铃那么大。本来他和那东洋大班接洽在先,为的条件太苛刻,他这才想到了益中公司;现在听了陈君宜和朱吟秋的论调,他这一急可不小。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能够哈哈笑了!然而他还没绝望。只要经济上他有少许利益,受点气他倒不介意。他抹去了额角上的一把汗。哭丧着脸,慌慌张张又问道:
“可是,陈君翁!出租是怎么一个办法?你们两位的厂都是出租的么?”
“不错,我们都是出租。朱吟翁把厂交了出去,自己就简直不管,按月收五百两的租金。我呢,照常管理厂务,名目是总经理,他们送我薪俸;外场当我还是老板,实在我件件事都得问过王和甫,——这也不算什么,王和甫人倒客气,够朋友!我的厂房机器都不算租金,另是一种办法:厂里出一件货,照货码我可以抽千分之十作为厂房机器生财的折旧。这都是他们的主意,你看,他们多么精明!”
“你那样出租的办法,我就十二分赞成,赞成!”
周仲伟猛的跳起来叫着;他的希望又复活了,他又能够笑了。但是朱吟秋在旁边冷冷地给周仲伟的一团高兴上浇了一勺冷水;他说:
“恐怕你马上又要不赞成,仲翁!你猜猜陈君翁是多少薪俸?二百五十块!管理一座毛三百工人的绸厂总经理的薪俸只有二百五!吴老板他们真好意思开得出口!陈君翁,你也真是‘二百五’,我就不干!”
“没有法子呀!厂关了起来,机器不用,会生锈;那是白糟蹋了好机器!我有我的苦处,只好让他们沾点便宜去!况且自己在里边招呼,到底放心些。呵,仲翁,你说是不是?”
周仲伟点了一下头,却不开口;他的胖脸上例外地堆起了严肃的神情,他在用心思。陈君宜那绸厂出租的办法很打动了这位周老板的心。尤其是照常做总经理,对外俨然还是老板这一点,使得周仲伟非常羡慕。这也不单是虚荣心的关系,还有很大的经济意味;年来周仲伟的空架子所以还能够支撑,一半也就靠着那有名无实的火柴厂老板的牌头,要是一旦连这空招牌也丧失,那么各项债务一齐逼紧来,周仲伟当真不了,不能够再笑一声。
当下周仲伟就决定了要找益中公司试试他的运气,满拟做一个“第二的陈君宜”!
他猛然跳起来拍着手,对陈君宜喊道:
“你这话对极了,机器搁着就生锈!不是广东火柴同业那呈文里说得很痛切:近年来中国人的火柴厂已倒闭了十分之五有奇!我是中国人,应得保护中国的国货工厂!东洋大班重利收买我,——虽说他是东洋人,中日向来亲善,同文同种,不是高鼻子的什么瑞典火柴大王,然而我怎么肯?我这份利益宁可奉送给益中公司,中国人理应招呼中国人!得了,我打算马上去找吴荪甫谈一谈!”
“何苦呢,仲翁!我未卜先知,你这一去,事情不成功,反倒受了一肚子的气!”
朱吟秋冷冷地又在周仲伟的一团高兴上浇了一勺水。周仲伟愕然一跳,脸就涨红了。陈君宜赶快接口说:
“可以去试试。益中新近一口气收进了八个小厂,他们是干这一行的!不过,仲翁,我劝你不要去找吴老三,还是去找王和甫接洽罢;王和甫好说话些。他又是益中公司的总经理。”
周仲伟松一口气,连连点头。他自己满心想做“陈君宜第二”,就觉得陈君宜的话处处中听有理。像朱吟秋那么黑嘴老鸦似的开口就是不吉利,周仲伟听了可真憋气。他向朱吟秋望了一眼,蓦地又忍不住笑起来,却在心里对自己说:“当真愈看愈像那东洋大班了!东洋人!坏东西!”
午后一点钟,周仲伟怀着极大的希望在益中公司二楼经理室会见了王和甫。窗前那架华文打字机前坐着年青的打字员,机声匀整地响着。王和甫的神色有些儿焦灼,耳听着周仲伟的陈述,眼光频频向那打字员身上溜,似乎嫌他的工作太慢。忽然隔壁机要房里的电话铃隐约地响了起来,接着就有一个办事员走到王和甫跟前立正,行了个注目礼,说道:
“请总经理听电话!”
“对不起,周仲翁,我去接了电话来再谈。”
王和甫不管周仲伟正说到紧要处,就抽身走了,机要房那门就砰的关上。
周仲伟松一口气,抹了抹额角上的汗,拿起茶来喝了一口。他觉得这房里特别热,一进来就像闷在蒸笼里似的,他那胖身体上只管发汗,他说话就更加费力。电扇的风也是热惹惹地叫人心烦。他站起来旋一个圈子,最后站在那打字员的背后随便地看着。一道通告已经打好了一半,本来周仲伟也无心细看,可是那中间有一句忽然跳到了他眼前;他定眼看了一会儿,心里的一团希望就一点一点缩小,几乎消灭。那通告上说的就是八个厂暂开半日工,减少生产。
再回到原座位里,周仲伟额角上的汗更加多了,可是他那颗爱快活的心却像冻僵了似的生机索然。他机械地揩着汗,眼睛瞪得挺大,钉住了那边机要房的小门,巴望王和甫赶快出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也过去了;王和甫不见面。周仲伟虽然好耐性,却也感到坐冷板凳的滋味了。那个打字员已经完毕了手头的工作,伸一个懒腰,探头在窗口看马路上的时髦姑娘和大腹贾。
周仲伟简直耐不住了,并且又热得慌,就打算去叫王和甫出来;可是匆忙中他走错了路,他跑向那经理室通到外边去的弹簧门边,伸手去门上弹了一下,方才觉得,忍不住独自哈哈笑了。而那道弹簧门居然被他笑开。扑鼻一股浓香!一男一女两张笑脸。都是周仲伟认识的:男是雷参谋,女是徐曼丽,臂膊挽着臂膊。
“呀!雷参谋!几时回上海的?真是意外!”
周仲伟大声笑着招呼,满肚子的烦恼都没有了。没等雷参谋回答,他赶快又招呼着徐曼丽。一下里他那好像冻僵了的心重复生气蓬勃,能够出主意,能够钻洞觅缝找门路了。他立刻从徐曼丽联想到赵伯韬,联想到外场哄传的赵伯韬新近做公债又得手;并且,最重要的,也立即联想到那流传已久的老赵组织什么托辣斯,收买工厂!希望的火焰又在周仲伟心里烘烘地旺盛起来。他怪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早没想到这位真正的财神爷!
王和甫这时也出来了,一两句客套以后,就拉雷参谋到一边去,头碰头密谈。满心转着新念头的周仲伟抓住这机会,竭力和徐曼丽周旋。他的笑声震惊了四壁。徐曼丽抿着嘴微笑,说道:
“密司脱周,你代替主人招呼我了,‘红头火柴’,名不虚传!”
周仲伟笑的更加有劲;忽然地收过了笑容,很郑重地说:
“密司徐!有一点小事情奉托!非你不办!一定要请你帮忙,事情是很小的。”
“哦——什么事呢?”
“哈,一点点小事情。我那爿火柴厂,近来受了战事影响,周转不来了;——”
“噢,噢!碰着打仗,办厂的人不开心呀!可是,密司脱周,你是有名的‘红头火柴’,市面上人头熟悉,怕什么!”“不过今年是例外,当真例外!公债库券把现银子吸光了,市面上听说厂家要通融十万八千,大家都摇头。我当真有点兜不转了!我的数目不大。有五万呢,顶好;没有呀,两三万也可以敷衍。密司徐!请你帮忙帮忙罢!”
“阿唷唷!同我商量?你是开玩笑!嗳?”
“哪里,哪里,你面前我没有半句假话!我知道赵伯韬肯放款子,就可惜我这‘红头火柴’徒负虚名,和这位财神爷竟没有半面之交!今天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运气,碰到了你徐小姐了,这是我祖宗积德!就请你介绍介绍!有你的一句话,比圣旨还灵;老赵点一下头,我周仲伟就有救了!”
周仲伟的话还没完,徐曼丽那红春春的俏脸儿陡的变了色。她尖利地白了周仲伟一眼,仿佛说“这你简直是取笑我!”就别转了头,把上半截身体扭了几扭。周仲伟一看情形不对,却又摸不着头路,伸伸舌头,就不敢再说。过一会儿,徐曼丽回过脸来,似笑非笑地拒绝道:
“赵伯韬这混蛋!我不理他!你要钻他的门路,另请高明罢!”
周仲伟听着心里就一跳。簇新的一个希望又忽然破灭了。他那颗心又僵硬了似的半筹莫展。徐曼丽扭着细腰,轻盈地站了起来,嘲笑似的又向周仲伟睃了一眼。周仲伟慌慌张张也跳起来,还想作最后的努力;可是徐曼丽已经翩然跑开,王和甫却走过来拍着周仲伟的肩膀说道:
“仲翁!刚才我们谈到一半,可是你的来意我都明白了。当初本公司发起的宗旨,——就是那天吴府丧事大家偶然谈起的,仲翁也都知道;我们本想做成企业银行的底子,企业界同人大家有个通融。不料后来事与愿违,现在这点局面小得很,应酬不开!前月里我们收进了八个厂,目前也为的战事不结束,长江客销不动,本街又碰着东洋厂家竞争,没有办法,只好收缩范围,改开半天工了。所以今天仲翁来招呼我们,实在我们心长力短,对不起极了!”
“哎!中国工业真是一落千丈!这半年来,天津的面粉业总算势力雄厚,坐中国第一把交椅的了,然而目前天津八个大厂倒有七个停工,剩下的一家也是三天两头歇!”
雷参谋踱到周仲伟身边,加进来说。周仲伟满身透着大汗,话却说不出;他勉强挣扎出几句来,自己听去也觉得不是他自己说的。他再三申述所望不奢,而且他厂里的销路倒是固定的,没有受到战事的影响。
“仲翁,我们都是开厂的,就同自家人一样,彼此甘苦,全都知道。实在是资本没有收足,场面倒拉开了,公司里没有法子再做押款。”
“那么,王和翁,就像陈君翁那绸厂的租用办法,也不行么?”
“仲翁,你这话在一个月以前来商量,我们一定遵命;现在只好请你原谅了!”
王和甫斩斩截截地拒绝了,望着周仲伟的汗脸儿苦笑。
希望已经完全消灭,周仲伟突然哈哈大笑着,一手指着雷参谋,一手指着王和甫,大声叫道:
“喂,喂,记得么?吴老太爷丧事那一天!还有密司徐曼丽!记得么?弹子台上的跳舞!密司徐丢失了高跟缎鞋!哈哈!那真是一出戏,一场梦!——可是和甫,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们老朋友,还用着客套么!我说一句老实话,中国人的工厂迟早都要变成僵尸,要注射一点外国血才能活!雷参谋,你不相信么?你瞧着罢!哈哈,密司徐,这里的大餐台也还光滑,再来跳一回舞;有一天,乐一天!”
雷参谋和徐曼丽都笑了,王和甫却皱着眉头变了色。当真是吴老太爷丧事那天到现在是一场大梦呀!他们发展企业的一场大梦!现在快到梦醒了罢?
“时间不早了,快点!荪甫约定是两点钟的!”
徐曼丽蹙着眉尖对王和甫和雷参谋说,有意无意地又睃了周仲伟一眼。周仲伟并没觉到徐曼丽他们另有秘密要事,但是那“两点钟”三个字击动他的耳鼓特别有力。他猛然跳起来说一声“再会”,就赶快跑了。在楼梯上,他还是哈哈地独自笑着。还没走出益中公司的大门,他已经决定了要去找那个东洋大班,请他“注射东洋血”!他又是一团高兴了。坐上了他的包车后,他就这么想着:中日向来亲善,同文同种,总比高鼻子强些;爱国无路,有什么办法!况且勾结洋商,也不止是他一个人呀!
一辆汽车开足了一九三○年新纪录的速率从后面追上来,眨眨眼就一直往前去了。
周仲伟看见那汽车里三个人:雷参谋居中,左边是徐曼丽,右边是王和甫。这三个会搅在一处,光景有什么正经要事罢?——周仲伟的脑子里又闪过了这样的意思,可是那东洋大班立即又回占了他的全部意识。他自个儿微笑着点头,他决定了最后的政策是什么都可以让步,只有老板的头衔一定要保住;没有了这个空招牌,那么一切债务都会逼紧来,他仍是不得了的!
第二天,周仲伟的火柴厂果然又开工了。一张簇新的更加苛刻的新颁管理规则是周仲伟连夜抄好了的;两个不大会说上海话的矮子是新添的技师和管理员,也跟着周仲伟一块儿来。
周仲伟满面高兴,癞虾蟆似的跳来跳去,引导那新来的两个人接手各部分的事务。末了,他召集了全厂的五六十工人,对他们演说:
“本老板昨天答应你们开工,今天就开了!本老板的话是有一句算一句的!厂里是亏本,可是我总要办下去;为什么?一来关了厂,你们没得饭吃;你们是中国人,本老板也是中国人,中国老板要帮忙中国工人!二来呢,市面上来路货的洋火太多了,我们中国人的洋钱跑到外国人荷包里去,一年有好几万万!我们是国货工厂,你们是中国人,造出国货来,中国工人也要帮忙中国老板!成本重了,货就销不出;你们帮忙我,就是少拿几个工钱,等本厂赚了钱,大家一齐来快活!中国老板亏了本,不肯关厂,要帮助中国工人;中国工人也要拚命做工,减轻成本,帮忙中国老板!好了,国货工厂万岁万岁万万岁呀!”
演说到最后几句,周仲伟这胖子已经很气急,几乎不能完卷;他勉强喊完,那最后的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就有点像是哭叫。他那涨红了的胖脸上,尽管是那么胖,却也梗出了青筋来;黄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
五六十个工人就同石像似的没有表情,也没有声息。周仲伟喘着气苦笑一下,就挥挥手,解散了他的“临时讲演会”。不多一会儿,马达声音响动了,机器上的钢带挽着火柴杆儿,一小束一小束的密密地排得很整齐,就像子弹带似的,辘辘地滚着滚着。周仲伟的感想也是滚得远远的。他那过去生活的全部,一一从他眼前滚了过去了:最初是买办,然后是独立自主的老板,然后又是买办,——变相的买办,从现在开始的挂名老板!一场梦,一个循环!
周仲伟忽然呵呵地大笑了。无论如何,他常常能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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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没有风。淡青色的天幕上停着几朵白云,月亮的笑脸从云罅中探视下界的秘密。黄浦像一条发光的灰黄色带子,很和平,很快乐。一条小火轮缓缓地冲破那光滑的水面,威风凛凛地叫了一声。船面甲板上装着红绿小电灯的灯彩,在那清凉的夜色中和天空的繁星争艳。这是一条行乐的船。
这里正是高桥沙一带,浦面宽阔;小火轮庄严地朝北驶去,工业的金融的上海市中心渐离渐远。水电厂的高烟囱是工业上海的最后的步哨,一眨眼就过去了。两岸沉睡的田野在月光下像是罩着一层淡灰色的轻烟。
小火轮甲板上行乐的人们都有点半醉了,继续二十多分钟的紧张的哗笑也使他们的舌头疲倦,现在他们都静静地仰脸看着这神秘性的月夜的大自然,他们那些酒红的脸上渐渐透出无事可为的寂寞的烦闷来。而且天天沉浸颠倒于生活大转轮的他们这一伙,现在离开了斗争中心已远,忽然睁眼见了那平静的田野,苍茫的夜色,轻抚着心头的生活斗争的创痕,也不免感喟万端。于是在无事可为的寂寞的微闷而外,又添上了人事无常的悲哀,以及热痒痒地渴想新奇刺激的焦灼。
这样的心情尤以这一伙中的吴荪甫感受得最为强烈。今晚上的行乐胜事是他发起的;几个熟朋友,孙吉人,王和甫,韩孟翔,外加一位女的,徐曼丽。今晚上这雅集也是为了徐曼丽。据她自己说,二十四年前这月亮初升的时候,她降生在这尘寰。船上的灯彩,席面的酒肴,都是为的她这生日!孙吉人并且因此特地电调了这艘新造的镇扬班小火轮来!
船是更加走得慢了。轮机声喀嚓——喀嚓——地从下舱里爬上来,像是催眠曲。大副揣摩着老板们的心理,开了慢车;甲板上平稳到简直可以竖立一个鸡蛋。忽然吴荪甫转脸问孙吉人道:
“这条船开足了马力,一点钟走多少里呀?”
“四十里罢。像今天吃水浅,也许能走四十六七里。可是颠得厉害!怎么的?你想开快车么?”
吴荪甫点着头笑了一笑。他的心事被孙吉人说破了。他的沉闷的的心正要求着什么狂暴的速度与力的刺激。可是那边的王和甫却提出了反对的然而也正是更深一层的意见:
“这儿空荡荡的,就只有我们一条船,你开了快车也没有味儿!我们回去罢,到外滩公园一带浦面热闹的地方,我们出一个辔头玩一玩,那倒不错!”
“不要忙呀!到吴淞口去转一下,再回上海,——现在,先开快车!”
徐曼丽用了最清脆的声音说。立刻满座都鼓掌了。刚才大家纵情戏谑的时候有过“约法”,今晚上谁也不能反对这位年青“寿母”的一颦一笑。开快车的命令立即传下去了,轮机声轧轧轧地急响起来,船身就像害了疟疾似的战抖;船头激起的白浪有尺许高,船左右卷起两条白练,拖得远远的。拨剌!拨剌!黄浦的水怒吼着。甲板上那几位半酒醉的老板们都仰起了脸哈哈大笑。
“今天尽欢,应得留个久长的纪念!请孙吉翁把这条船改名做‘曼丽’罢!各位赞成么?”
韩孟翔高擎着酒杯,大声喊叫;可是突然那船转弯了,韩孟翔身体一晃,没有站得稳,就往王和甫身上扑去,他那一满杯的香槟酒却直泼到王和甫邻座的徐曼丽头上,把她的蓬松长发淋了个透湿。“呀——哈!”吴荪甫他们愕然喊一声,接着就哄笑起来。徐曼丽一边笑,一边摇去头发上的酒,娇嗔地骂道:
“孟翔,冒失鬼!头发里全是酒了,非要你吮干净不可!”
这原不过是一句戏言,然而王和甫偏偏听得很清楚;他猛的两手拍一记,大声叫道:
“各位听清了没有?王母娘娘命令韩孟翔吮干她头发上的酒渍呢!吮干!各位听清了没有?孟翔!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好差使,赶快到差——”
“喔唷唷!一句笑话,算不得数的!”
徐曼丽急拦住了王和甫的话,又用脚轻轻踢着王和甫的小腿,叫他莫闹。可是王和甫装做不晓得,一叠声喊着“孟翔到差”。吴荪甫,孙吉人,拍掌喝采。振刷他们那灰暗心绪的新鲜刺激来了,他们是不肯随便放过的,况又有三分酒遮了脸。韩孟翔涎着脸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愿意。反是那老练的徐曼丽例外地羞涩起来。她佯笑着对吴荪甫他们飞了一眼。六对酒红的眼睛都看定了她,像是看什么猴子变把戏。一缕被玩弄的感觉就轻轻地在她心里一漾。但只一漾,这感觉立即也就消失。她抿着嘴吃吃地笑。被人家命令着,而且监视着干这玩意儿,她到底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王和甫却已经下了动员令。他捧住了韩孟翔的头,推到徐曼丽脸前来。徐曼丽吃吃地笑着,把上身往左一让,就靠到吴荪甫的肩膀上去了,吴荪甫大笑着伸手捉住了徐曼丽的头,直送到韩孟翔嘴边。孙吉人就充了掌礼的,在哗笑声中喝道:
“一吮!再吮!三——吮!礼毕!”
“谢谢你们一家门罢!头发是越弄越脏了!香槟酒,再加上口涎!”
徐曼丽掠整她的头发,娇媚地说着,又笑了起来。王和甫感到还没尽兴似的,立刻就回答道:
“那么再来过罢!可是你不要装模装样怕难为情才好呀!”
“算了罢!曼丽自己破坏了约法,我们公拟出一个罚规来!”
吴荪甫转换了方向了;他觉得眼前这件事的刺激力已经消失,他要求一个更新奇的。韩孟翔喜欢跳舞,就提议要徐曼丽来一套狐步舞。孙吉人老成持重,恐怕闯乱子,赶快拦阻道:
“那不行!这船面颠得厉害,掉在黄浦里不是玩的!罚规也不限定今天,大家慢慢儿想罢。”
现在这小火轮已经到了吴淞口了。口外江面泊着三四条外国兵舰,主桅上的顶灯在半空中耀亮,像是几颗很大的星。喇叭的声音在一条兵舰上呜呜地起来,忽然又没有了。四面一望无际,是苍凉的月光和水色。小火轮改开了慢车,迂回地转着一个大圆圈,这是在调头预备回上海。忽然王和甫很正经地说道:
“今天下午,有两条花旗炮舰,三条东洋鱼雷艇,奉到紧急命令,开汉口去,不知道为什么。吉人,你的局里有没有接到长沙电报?听说那边又很吃紧了!”
“电报是来了一个,没有说起什么呀!”
“也许是受过检查,不能细说。我听到的消息仿佛是共匪要打长沙呢!哼!”
“那又是日本人的谣言。日本人办的通讯社总说湖南,江西两省的共匪多么厉害!长沙,还有吉安,怎样吃紧!今天交易所里也有这风声,可是影响不到市场,今天市场还是平稳的!”
韩孟翔说着,就打了一个呵欠。这是有传染性的,徐曼丽是第一个被传染;孙吉人嘴巴张大了,却又临时忍住,转脸看着吴荪甫说道:
“日本人的话也未必全是谣言。当真那两省的情形不好!南北大战,相持不下,两省的军队只有调到前线去的,没有调回来;驻防军队单薄,顾此失彼,共匪就到处骚扰。将来会弄到怎样,谁也不敢说!”
“现在的事情真是说不定。当初大家预料至多两个月战事可以完结,哪里知道两个半月也过去了,还是不能解决。可是前方的死伤实在也了不起呀!雷参谋久经战阵,他说起来也是摇头。据他们军界中人估量,这次两方面动员的军队有三百万人,到现在死伤不下三十万!真是空前的大战!”
吴荪甫说这话时,神气非常颓唐,闭了眼睛,手摸着下巴。徐曼丽好久没有作声,忽然也惊喊了起来:
“啊唷!那些伤兵,真可怕!哪里还像个人么!一轮船,一轮船,一火车,一火车,天天装来!喏,沪宁铁路跟沪杭铁路一带,大城小镇,全有伤兵医院;庙里住满了,就住会馆,会馆住满了,就住学校;有时没处住,就在火车站月台上风里雨里过几天!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现在苏杭一带,就变做了伤兵世界了!”
“大概这个阳历七月底,总可以解决了罢?死伤那么重,不能拖延得很久的!”
吴荪甫又表示了乐观的意思,勉强笑了一笑。可是王和甫摇着头,拉长了声音说:
“未必,——未必!听说徐州附近掘了新式的战壕,外国顾问监工,保可以守一年!一年!单是这项战壕,听说花了三百万,有人说是五百万!看来今年一定要打过年的了,真是糟糕!”
“况且死伤的尽管多,新兵也在招募呀!镇江,苏州,杭州,宁波,都有招兵委员;每天有新兵,少则三五百,多则一千,送到上海转南京去训练!上海北站也有招兵的大旗,天天招到两三百!”
韩孟翔有意无意地又准对着吴荪甫的乐观论调加上一个致命的打击。
大家都没有话了。南北大战将要延长到意料之外么?——船面上这四男一女的交流的眼光中都有着这句话。小火轮引擎的声音从轧轧轧而变成突突突了,一声声摏到这五个人的心里,增加了他们心的沉重。但是这在徐曼丽和韩孟翔他俩,只不过暂时感到,立即便消散了;不肯消散,而且愈来愈沉重的,是吴荪甫,孙吉人,王和甫他们三位老板。
战争将要无限期延长,他们的企业可要糟糕!
这时水面上起了薄雾,远远地又有闪电,有雷声发动。风也起了,正是东南风,扑面吹来,非常有劲。小火轮狂怒地冲风前进,水声就同千军万马的呼噪一般,渐引渐近的繁华上海的两岸灯火在薄雾中闪烁。
“闷死了哟!怎么你们一下子都变做了哑巴?”
徐曼丽俏媚的声浪在沉闷的空气中鼓动着。她很着急,觉得一个快乐的晚上硬生生地被什么伤兵和战壕点污了。她想施展她特有的魔力挽回这僵局!韩孟翔是最会凑趣的,立刻就应道:
“我们大家干一杯,再各人奉敬寿母一杯,好么?”
没有什么人不赞成。虽则吴荪甫他们心头的沉闷和颓唐绝非几杯酒的力量所能解决,但是酒能够引他们的愁闷转到另一方向,并且能够把这愁闷改变为快乐。当下王和甫就说道:
“酒都喝过了,我们来一点余兴。吉人,吩咐船老大开快车,开足了马力!曼丽,你站在这桌子上,金鸡独立,那一条腿不许放下来。——怕跌倒么?不怕!我们四个守住了四面,你跌在谁的一边,就是谁的流年好,本月里要发财!”
“我不来!船行到热闹地方了,成什么话!”
徐曼丽故意不肯,扭着腰想走开。四个男人大笑,一齐用鼓掌回答她。吴荪甫一边笑,一边就出其不意地拦腰抱住了徐曼丽,拍的一响,就把徐曼丽掇上了那桌子,又拦住了,不许她下来,叫道:
“各人守好了本人的岗位!曼丽,不许作弊!快,快!”
徐曼丽再不想逃走了,可是笑得软了腿,站不起来。四个男人守住了四面,大笑着催她。船癫狂地前进,像是发了野性的马。徐曼丽刚刚站直了,伸起一条腿,风就吹卷她的衣服,倒剥上去,直罩住了她的面孔,她的腰一闪,就向斜角里跌下去。孙吉人和韩孟翔一齐抢过来接住了她。“头彩开出了,开出了!得主两位!快上去呀!再开二彩!”
王和甫喊着,哈哈大笑,拍着掌,猛可地船上的汽笛一声怪叫,把作乐的众人都吓了一跳,接着,船身猛烈地往后一挫,就像要平空跳起来似的,桌子上的杯盘都震落在甲板上。那五个人都晃了一晃。韩孟翔站得出些,几乎掉在黄浦里。五个人的脸色都青了。船也停住了,水手们在两舷飞跑,拿着长竹篙。水面上隐约传来了喊声:
“救命呀!救命呀!”
是一条舢板撞翻了。于是徐曼丽的“二彩”只好不开。吴荪甫皱了眉头,自个儿冷笑。
船上的水手先把那舢板带住,一个人湿淋淋地也扳着舢板的后梢,透出水面来了。他就是摇这舢板的,只他一个人落水。十分钟以后,孙吉人他们这小火轮又向前驶,直指铜人码头。船上那五个人依旧那么哗笑;他们不能静,他们一静下来就会感到难堪的闷郁,那叫他们抖到骨髓里的时局前途的暗淡和私人事业的危机,就会狠狠地在他们心上咬着。
现在是午夜十二时了。工业的金融的上海人大部分在血肉相搏的噩梦中呻吟,夜总会的酒吧间里却响着叮叮噹噹的刀叉和嗤嗤的开酒瓶。吴荪甫把右手罩在酒杯上,左手支着头,无目的地看着那酒吧间里进出的人。他和王和甫两个虽然已经喝了半瓶黑葡萄酒,可是他们脸上一点也不红;那酒就好像清水,鼓动不起他们的闷沉沉的心情。并且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闷沉沉。
在铜人码头上了岸以后,他们到徐曼丽那里胡闹了半点钟,又访过著名的秘密艳窟九十四号,出一个难题给那边的老板娘;而现在,到这夜总会里也有了半个钟头了,也推过牌九,打过宝。可是一切这些解闷的法儿都不中用!两个人都觉得胸膛里塞满了橡皮胶似的,一颗心只是粘忒忒地摆布不开;又觉得身边全长满了无形的刺棘似的,没有他们的路。尤其使他们难受的,是他们那很会出计策的脑筋也像被什么东西胶住了——简直像是死了;只有强烈的刺激稍稍能够拨动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唉!浑身没有劲儿!”
吴荪甫自言自语地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眼睛仍旧迷惘地望着酒吧间里憧憧往来的人影。
“提不起劲儿,吁!总有五六天了,提不起劲儿!”
王和甫打一个呵欠应着。他们两个人的眼光接触了一下,随即又分开,各自继续他们那无目标的了望。他们那两句话在空间消失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自己在听;他们的意识界是绝对的空白!
忽然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嚷嚷笑笑进来,从吴荪甫他们桌子边跑过,一阵风似的往酒吧间的后面去了。吴荪甫他们俩麻痹的神经上骤然受了一针似的!两个人的眼光碰在一处了,嘴角上都露出苦笑来。吴荪甫仍旧自言自语地说:
“那不是么?好像是老赵!”
“老赵!”
王和甫回声似的应了两个字,本能地向酒吧间的后进望了一眼。同时他又本能地问道:
“那几个又是谁呢?”
“没有看清。总之是没有尚仲礼这老头子。”
“好像内中一个戴眼镜的就是——哦,记起来了,是常到你公馆里的李玉亭!”
“是他么?嘿,嘿!”
吴荪甫轻声笑了起来,又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可是一个戴眼镜的人从里边跑出来了,直走到吴荪甫他们桌子前,正是李玉亭。他是特地来招呼这两位老板。王和甫哈哈笑道:
“说起曹操,曹操就到,怎么你们大学教授也逛夜总会来了?明天我登你的报!”
“哦,哦,秋律师拉我来的。你们见着他么?”
“没有。可是我们看见老赵,同你一块儿进来。”
吴荪甫这话也不过是顺口扯扯,不料李玉亭的耳根上立刻红起了一个圈。仿佛女人偷汉子被本夫撞见了那样的忸怩不安也在他心头浮了起来。他勉强笑了一笑,找出话来说道:
“听说要迁都到杭州去呢!也许是谣言,然而外场盛传,你们没有听到么?”
吴荪甫他们俩都摇头,心里却是异样的味儿,有点高兴,又有点忧闷。李玉亭又接着说下去:
“北方要组织政府,这里又有迁都杭州的风声,这就是两边都不肯和,都要打到底,分个胜败!荪甫,战事要延长呢!说不定是一年半载!民国以来,要算这一次的战事最厉害了;动员的人数,迁延的时日,都是空前的!战线也长,中部几省都卷进了旋涡!并且共匪又到处扰乱。大局是真正可以悲观!”
“过一天,算一天!”
王和甫叹一口气说,他这样颓丧是向来没有的。李玉亭听着很难受,转眼去看吴荪甫,那又是惶惑而且焦灼的一张脸。这也是李玉亭从来不曾见过的。李玉亭忍不住也叹一口气,再找出话来消释那难堪的阴霾:
“可是近来公债市场倒立稳了,没有大跌风;可见社会上一般人对于时局前途还乐观呀!”
“哈哈!不错!”
吴荪甫突然狞笑着说,对王和甫使了个眼色。王和甫还没理会到,李玉亭却先看明白了;他立刻悟到自己无意中又闯了祸,触着了吴荪甫他们的隐痛了。他赶快一阵干笑混了过去,再拿秋律师做题目,转换谈话的方向:
“南市倒了一家钱庄,亏空四十多万;存款占五分之四。现在存户方面公请秋律师代表打官司。荪甫,令亲范博文也吃着了这笔倒账!近来他不做诗,研究民诉法了。听说那钱庄也是伤在做公债!”
吴荪甫点着头微笑,他是笑范博文吃着了倒账这才去研究法律。王和甫淡淡地说:
“没有人破产,哪里会有人发财!顶倒霉的是那些零星存户!”
“可不是!我就觉得近年来上海金融业的发达不是正气的好现象。工业发达才是国民经济活动的正轨!然而近来上海的工业真是江河日下。就拿奢侈品的卷烟工业来说,也不见得好;这两三年内,上海新开的卷烟厂,实在不算少,可是营业上到底不及洋商。况且也受了战事影响。牌子最老,资本最大的一家中国烟草公司也要把上海的制造厂暂时停工了。奢侈品工业尚且如此!”
李玉亭不胜感慨似的发了一篇议论,站起身来想走了,忽然又弯了腰,把嘴靠在吴荪甫耳朵边,轻声说道:
“老赵有一个大计画,想找你商量,就过去谈谈好么?那边比这里清静些。”
吴荪甫怔住了,一时间竟没有回答。李玉亭格格地笑着,似乎说“你斟酌罢”,就转身走了。
望着李玉亭的背影,吴荪甫怔怔地沉入了瞑想。他猜不透赵伯韬来打招呼是什么意思,而且为什么李玉亭又是那么鬼鬼祟祟,好像要避过了王和甫?他转脸看了王和甫一眼,就决定要去看看老赵有什么把戏。
“和甫,刚才李玉亭说老赵有话找我们商量,我们去谈谈罢。”
“哦!——就是你去罢!我到那里去看一路宝。老赵是想学拿破仑,打了一个胜仗,就提出外交公文来了!”
两个人对看着哈哈笑起来,觉得心头的沉闷暂时减轻了一些了。
于是吴荪甫一个人去会老赵;在墙角的一张小圆桌旁边和赵伯韬对面坐定了后,努力装出镇静的微笑来。自从前次“合作”以后,一个多月来,这两个人虽然在应酬场中见过好多趟,都不过随便敷衍几句,现在他们又要面对面开始密谈了。赵伯韬依然是那种很爽快的兴高采烈的态度,说话不兜圈子,劈头就从已往的各种纠纷上表示了他自己的优越:
“荪甫,我们现在应得说几句开诚布公的话。我们的旧账可以一笔勾销!可是,有几件事,我不能不先对你声明一下:第一,银团托辣斯,我是有分的,我们有一个整计画;可是我们一不拒绝人家来合作,二不肯见食就吞;我们并没想过要用全力来对付你,我们并不注意缫丝工业;荪甫,那是你自己太多心!——”
吴荪甫笑了一笑,耸耸肩膀。赵伯韬却不笑,眼睛炯炯放光。他把雪茄猛吸一口,再说道:
“你不相信么?那么由你。老实说,朱吟秋押款那回事,我不过同你开玩笑,并不是存心捣你的蛋。要是你吃定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计策,也不要紧,也许我做了你就也有那样的看法,我们再谈第二桩事情罢。你们疑心我到处用手段,破坏益中;哈哈;我用过一点手段,只不过一点,并未‘到处’用手段。你们猜度是我在幕后指挥‘经济封锁’,哎,荪甫!我未尝不能这么干,可是我不肯!自家人拚性命,何苦!”
“哈哈,伯韬!看来全是我们自己太多心了!我们误会了你?是不是?”
吴荪甫狂笑着说,挺一下眉毛。赵伯韬依旧很严肃,立即郑重地回答道:
“不然!我这番话并非要声明我们过去的一切都是误会!我是要请你心里明白:你我中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解的冤仇,也不是完全走的两条路,也不是有了你就会没有我,——益中即使发达起来,光景也不能容容易易就损害到我,所以我犯不着用出全副力量来对付你们!实在也没有用过!”
这简直是胜利者自负不凡的口吻了。吴荪甫再也耐不住,就尖利地回问道:
“伯韬!你找我来,难道就为了这几句话么?”
“不错,一半是为了这几句。算了,荪甫,旧账我们就不提,——本来我还有一桩事想带便和你说开,现在你既然听得不耐烦了,我们就不谈了罢。我是个爽快的脾气,说话不兜圈子,现在请你来,就想看看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大家合作——”
“哦,可是,伯韬,还有一桩事要跟我说开么?我倒先要听听。”
吴荪甫拦住了赵伯韬,故意微笑地表示镇定,然而他的心却异常怔忡不宁;他蓦地想起了从前和老赵开始斗争的时候,杜竹斋曾经企图从中调停,——“总得先打一个胜仗,然后开谈判,庶几不为老赵所挟制”:那时他是根据着这样的策略拒绝了杜竹斋的,真不料现在竟弄成主客易位,反使老赵以胜利者的资格提议“合作”,人事无常,一至于此,吴荪甫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伯韬也微微一笑,似乎已经看透了吴荪甫的心情。他很爽利地说道:
“这第三桩事情倒确是误会。你们总以为竹斋被我拉了走,实在说,我并没拉竹斋,而我这边的韩孟翔却真真被你们钓了去了!荪甫,这件事,我很佩服你们的手腕灵敏!”
吴荪甫听着,把不住心头一跳,脸色也有点变了;赶快一阵狂笑掩饰了过去,他就故意探问道:
“你只晓得一个韩孟翔么?我还收买得比韩孟翔更要紧的人呢!”
“也许还有个把女的!可是不相干。你肯收买女的,我当真感谢得很!女人太多了,我对付不开;嗨嗨!”
现在是赵伯韬勉强笑着掩饰他的真正心情了。这也瞒不过吴荪甫的眼睛,于是吴荪甫也感到若干胜利的意味;他到底又渐渐恢复了他的自信力,他摆脱了失败的情绪,振起精神来,转取攻势。他劈头就把谈话转入那“合作”问题:
“你猜的很对!我们的收买政策也还顺利!伯韬,我想来就是你本人也可以收买的!我也是爽快的脾气,我们不说废话了,你先提出你的‘合作’条件来,要是可以商量的话,我一定开诚布公回答你!”
“那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我介绍一个银团放款给益中公司!总数三百万,第一批先付五十万,条件是益中公司全部财产做担保!”
吴荪甫很注意地听着,眼光射定了赵伯韬的面孔。忽然他仰脸大笑起来,耸耸肩膀。赵伯韬却不笑,悠然抽着雪茄,静待吴荪甫的回答。吴荪甫笑定了,就正色问道:
“伯韬!你是不是开玩笑?益中是抱的步步为营的政策,虽然计画很大,眼前却用不到三百万的借款!益中现在还搁着资本找不到出路呢!”
“不是这么说的。借款的总数是三百万,第一批先交五十万,第二批的交付,另定办法。你是老门槛,你自然明白这笔借款实在只有五十万,不过放款的银团取得继续借与二百五十万的优先权!”
“然而益中公司连五十万的借款也用不到!”
“当真么?”
“当真!”
吴荪甫把心一横,坚决地回答。可是他这话刚刚出口,他的心立刻抖起来了。他知道自己从前套在朱吟秋头上的圈子,现在被赵伯韬拿去放大了来套那益中公司了;他知道经他这一拒绝,赵伯韬的大规模的经济封锁可就当真要来了,而益中公司在此战事未停,八个厂生产过剩的时候,再碰到大规模的经济封锁,那就只有倒闭或者出盘的了;他知道这就是老赵他们那托辣斯开始活动的第一炮!
赵伯韬微笑着喷一口烟,又逼进一步道:
“那么,到底不能合作!益中公司前途远大,就这么弄到搁浅下场,未免太可惜了!荪甫,你们一番心血,总不能白丢;你们仔细考虑一下,再给我回音如何?荪甫,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益中目前已经周转不灵,我早就知道。况且战事看去要延长,战线还要扩大,益中那些厂的出品,本年内不会有销路;荪甫,你们仔细考虑一下,再给我回音罢!”
“哦——”
吴荪甫这么含糊应着,突然软化了;他仿佛听得自己心里梆的一响,似乎他的心拉碎了,再也振作不起来;他失了抵抗力,也失了自信力,只有一个意思在他神经里旋转:有条件地投降了罢?
蓦地他站了起来,冷冷地狞笑。最后一滴力又回到他身上了,并且他也不愿意让老赵看清了他是怎样苦闷而且准备投降;他在老赵肩膀上重拍一下,就大声说:
“伯韬!时局到底怎样,各人各看法!也许会急转直下。至于益中公司,我们局内人倒一点不担心。有机会吸收资本来扩充,自然也好。明天我把你的意思提到董事会,将来我们再碰头罢。”
接着又狂笑了一声,吴荪甫再不等老赵开口,就赶快走了。他找着了王和甫,把经过的情形说一个大概,皱了眉头。好半晌,两个人都不出声。后来王和甫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来:
“明天早上我同吉人到你公馆里商量罢!”
吴荪甫回家的时候已经一点半钟了。满天乌云遮蔽了星和月亮,吴公馆园子里阴森森地,风吹树叶,声音很凄惨。少奶奶她们全伙都没在家。男当差和女仆们挤在那门房里偷打小牌,嘈杂地笑着。直到吴荪甫汽车上的喇叭在大门外接连叫了两次,门房里那一伙男女方才听到。牌局立刻惊散了,男当差和女仆们赶快奔回他们各自的职守;然而吴荪甫已经觉得,因此他一下车来,脸色就非常难看。男女仆人偷打牌,他是绝对禁止的!
而且少奶奶她们不在家,又使得吴荪甫火上添油地震怒起来。“公馆不像公馆了!”——他在客厅里叫骂,眼光扫过那客厅的陈设,在地毯上,桌布上,沙发套上,窗纱上,一一找出“讹头”来喝骂那些男女当差。他的威厉的声浪在满屋子里滚,厅内厅外是当差们恐慌的脸色,树叶苏苏地悲啸;一切的一切都使得这壮丽的吴公馆更显得阴沉可怖,“公馆不像公馆了!”
当差高升抱了一大捆新收到的素幛子(吴老太爷开丧的日子近了),很冒失地跑进客厅来请吴荪甫过目,然而劈头一个钉子就把高升碰得哭又不是,笑又不得。大家这才知道今晚上“三老爷”的火性不比往常!
但是高升这番冒失,也就收束了吴荪甫的咆哮;他慢慢地往沙发上一横,便转入了沉思。他并不是在那里盘算着老太爷的开丧;那是五天以后的事,而且早就全权交托给姑奶奶和少奶奶去办理了。他是忽然想起了老太爷初丧那时候,他和孙吉人他们发愿组织益中公司的情形!故世的老太爷还没开丧,而他们的雄图却已成为泡影!
这么想着,吴荪甫在幻觉中便又回到夜总会酒吧间墙角的那幕活剧;赵伯韬那些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跟着吴荪甫的卜卜地跳着的心一个字一个字跳了出来。老赵的用意再明白也没有了,因而现在留给荪甫的路就只有两条:不是投降老赵,就是益中公司破产!只这两个念头,就同走马灯似的在吴荪甫脑子里旋转,不许他想到第三种方法;并且绝对没有挣扎反抗的泡沫在他意识中浮出来。现在的吴荪甫已经不是两个月前吴老太爷初丧时候的吴荪甫了!发展实业的热狂已经在他血管中冷却!如果他现在还想努力不使益中公司破产,那也无非因为他有二十多万的资本投在益中里,而也因这一念,使他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投降老赵便没有第二个法子可以保全益中——他的二十万资本了!
“然而两个月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吴荪甫自言自语地哼出了这一句来,在那静悄悄的大客厅里,有一种刺耳的怪响。他跳起来愕然四顾,疑心这不是他自己的话。客厅里没有别人,电灯的白光强烈地射在他的脸上。窗外有两个当差的黑影蠕蠕地动着。吴荪甫皱着眉头苦笑。再躺在那沙发里,他忽然又记起了不久以前他劝诱杜竹斋的那一番话:“上海有一种会打算盘的精明鬼,顶了一所旧房子来,加本钱粉刷装修,再用好价钱顶出去;我们弄那八个厂,最不济也要学学那些专顶房子的精明鬼呀……而且只要我们粉刷装修得合式,鼎鼎大名的赵伯韬就是肯出大价钱的好户头呀!”这原是一时戏言,为的想拉住杜竹斋,但是现在却成了谶语了!吴荪甫想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觉得万事莫非前定,人力不能勉强!
他倒心定些了。他觉得胆小的杜竹斋有时候实在颇具先见之明,因而也省了多少烦恼。他又进一步计算着益中公司的全部财产究竟值多少,和赵伯韬进行实际谈判的时候应该提出怎样的条件,是干干脆脆的“出顶”好呢,还是藕断丝连的抵押!他愈想愈有劲儿,脸上亦红喷喷了。他不但和两个月前打算进行大规模企业的时候是两个人,并且和三小时前在小火轮上要求刺激的时候也截然不同了!现在他有了“出路”。虽然是投降的出路,但总比没有出路好多罢!
可是他这津津有味的瞑想突然被扰乱了。四小姐蕙芳像一个影子似的踅到他的面前,在相离三尺许的地方站住了,很惶惑不安似的对住他瞧。
“哦——四妹么?你没有出去?”
吴荪甫确定了是真实的四小姐而不是他的幻觉的时候,就随口问一句,颇有点不耐烦的神气。
四小姐不回答,走到荪甫旁边的椅子里坐定了,忽然叹一口气。荪甫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几句严厉的话也已经冲到他嘴唇边,但到底仍旧咽了下去。他勉强笑了一笑,正想换用比较温和的话,四小姐却已经先开口:
“三哥!过了爸爸的开丧,我打算仍旧回乡下去!”
“什么!要回乡下去?”
吴荪甫吃惊地说,脸色也变了。他真不懂四小姐为什么忽然起这怪念头,他的狞厉而惊愕的眼光钉住了四小姐那苍白得可怜的面孔。四小姐低了头,过一会儿,方才慢吞吞地回答:
“我是一向跟爸爸在乡下的,上海我住不惯——”
“两个月住过了倒反觉得不惯了么?哈哈!”
吴荪甫打断了四小姐的话,大声笑了起来,觉得四小姐未免太孩子气。可是他这猜想却不对。四小姐猛抬起头来,尖利地看着她的哥哥。她这眼光也就有几分很像吴荪甫下了决心时的眼光那么威棱四射。她和她哥哥同禀着刚强的天性,不过在她这面是一向敛而不露。现在,她这久蕴的天性却要喷发!
“不惯!住过了觉得不惯,才是真的不惯!也不是房子和吃食不惯,是另一种不惯,我说不明白!天天像做乱梦一样,我心魂不定;可是天天又觉得太闲了,手脚都没有个着落似的!我问过珊妹她们,都不是这样的!想来就因为我是一向住乡下,不配住在上海!”
四小姐例外地坚持她的意见,忽然眼眶红了,滴下几点眼泪来。
“哦——那么,四妹……”
吴荪甫沉吟着,说不下去;他的脸色异常温和了。虽然他平日对待弟妹很威严,实在心里他是慈爱的,他常常想依照他自己认为确切不移的原则替弟妹们谋取一生的幸福,所以现在听得四小姐诉说了生活的苦闷,他也就如同身受那样难过,可是企业家的他,不能了解少年女郎的四小姐那种复杂的心灵上的变化和感情上的冲突!
四小姐却就敏感得多。荪甫那温和的脸色使她蓦地感到了久已失去了的慈母的抚爱。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罢?她随侍老太爷十年之久,也不曾感到过这样温暖的抚爱。老太爷对待她始终就像一位传授道法的师傅,他们父女中间的内心生活是非常隔膜的,而现在,四小姐从哥哥那里得到这意外的慰藉,她的少女的舌头就又更加灵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