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空之境界》》 · 奈须きのこ · 2026-07-25
我是在附近读的国中,上一年级时曾在当地运动会上与一位别校的前辈交谈过。
由于最近发生了不尽人意的事情而感到消沉的我,由于回忆起那位前辈而得到了一些慰藉。
我向鲜花提起这件事情,她便说索性去把本人找出来。她的哥哥也在附近读的国中,并且交友关系惊人广泛。据说鲜花的哥哥对于找一个和我们年岁相近的人这种事情,那是得意中的得意。
……并不是真的那么想见面,只是鲜花的盛情难却,我才和她出来寻找那位前辈的。今天就是来与她的哥哥商谈这件事情的,不过对方似乎有事无法前来。
……说句实话,松了一口气。
刚才说的提不起劲,其实是这样的。我呢,在两天前和他偶然地相遇了。
我在那个时候,对他说出了在三年前没有能够说出口的事情。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也就没有寻找的必要了。鲜花的哥哥没有来,也许正是因为神非常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们走吧。果然用两杯红茶来打发一个小时没那么容易。”
鲜花站了起来。
由于没有见到哥哥心情有些低落,起身的爽快与自然优雅得让人神往。
她有时会非常有风度。大概是由于那直截了当的性格和语气吧,像现在这样省略掉敬语来讲话,像个男人一般帅气。
并且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性格,那个部分才是真正的她。我想在友人之中,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她。
——所以,这一次是最后的会面了。
“鲜花,你先回宿舍去吧。我今晚要回自己家去住。”
“是吗?也罢,外宿次数太多可是会被修女盯上的。凡事都有个限度呢。”
鲜花摆摆手离开了昏暗的咖啡店。
我独自一人,回身向店的招牌看去。
“Ahnenerbe”…在德语中是遗产的意思。
◇与鲜花告别之后,毫无目的地闲走起来。
回自己家去,不过是说谎。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两天前的那个夜晚以来我连学校都没有去过。
恐怕我昨日的连续缺勤已经被父亲知道了吧。
回到家里一定会被盘问去做了什么。由于我不会说谎,所以无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那样一来——父亲一定会轻蔑我的。
我是母亲改嫁时带过去的孩子。父亲所需要的只是母亲和家族的地产,我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一个附属品。所以仅仅是为了不被讨厌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为了能够成为如同母亲一般贞淑的女性,为了能够成为被父亲所称赞的优等生,为了能够成为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普通孩子————我一直一直拼命努力着。
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是为了自己憧憬着,并守护着这个梦。
但是结束了。那样的魔法,在我的身边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停地走在渐渐日暮的街上。
逍遥在毫无关系的来往人群中,还有神经质地明灭着的交通信号灯中。
比我更为年幼的人也好,比我更为年长的人也好,大家都显得很幸福。
心,蓦然被绞紧了。
想起什么似的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什么感觉也没有。
更加用力地拧去。
……确实没有。
放弃一般松开手,指尖上染着鲜红的颜色。似乎是指甲将皮肤刺破了。
即使是这样,也依然没有感觉。
即使是活着,也同样没有感觉。
“哈……”
我奇怪地笑起来。
我明明感觉不到痛,却又为什么能感觉到心中的伤。
说到底,心又是什么。受伤的是心脏吗,还是我的脑呢。
带有攻击浅上藤乃这个人的意义的语言被脑所接受,由于承受攻击而受到了伤害。因为受伤就会痛。反驳也好辩护也好回骂也好,都只不过是脑为了缓和受到的伤而制作出的药。
所以就连不知道痛的我,也能感觉到心中的伤所带来的痛。
但是这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真正的痛,绝对不是用言语就能够平复的东西。
心中的伤可以很快忘却。所以心中的伤微不足道。
但是肉体的伤,只要伤还存在就会不停地痛下去。那是何等强烈,确切的生存的证明啊。
心如果就是脑的话,就让我的脑受伤也好。
那样一来我就能够得到痛了。
正如我至今为止的每一天。
被同龄,甚至年幼的少年们凌辱的记忆,能够伤到我的话。
——我想起来了。
他们的笑声,还有可怖的表情。
那不断被威胁,被逼迫,被凌辱的属于我的时间。
压在我身上的男人挥过刀来的时候。腹部热了起来,我腹部的衣服裂开,又被血沾湿。
想到自己被刺到的那个时候,我充满了攻击性。
处理完他们之后,我也实感到那温热正是痛。
再一次,心绞紧起来。
无法原谅,这个声音在我心中不停重复着,直到支离破碎为止。
“——呜。”
膝弯了下去。
那个又来了吗。
腹部热起来。被看不到的手捏住了我的内脏般的不快感。
感觉想吐。——一直以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头晕目眩。——一直以来,失去意识时总是很突然的。
手腕麻痹。——一直以来,都是凭借眼睛来确认这种情况的。
非常地,痛。
——啊啊,我还活着。
被刺的伤开始痛起来。
理应治好的伤,只有疼痛会像这样突然性地复发。
在遥远的过去,母亲对我说过,伤治好了就不会再痛。但是那是在说谎。被刀刺伤的我的伤口,在痊愈之后依然残留着痛觉。
……但是母亲大人。我喜欢这种痛。因为对于没有活着的感觉的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让我知晓活着这一事实的东西了。
因为只有这残留下来的痛觉,绝对不是错觉。
“所以,不能不尽快去找他。”
在荒乱的呼吸中我自语道。
不去复仇是不行的。不去停止那个逃走的少年的呼吸是不行的。
纵然非常讨厌,不去做的话就会被人知道我杀了人。好不容易得到了痛,我不想再失去。
我想去感受更多活着的快乐。
伴随着每走一步便愈加剧烈的疼痛,我向他们以前聚集的场所走去。
剧痛让我流出泪来。
但是现在,就连这种不自由也为我所深深地爱恋着。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3
与鲜花分手后,我暂且返回了房间。
到了夜里便出到街上。至今为止被杀的人有五个。两天前的地下酒吧中四人,橙子说昨夜工地里还有一人。之前的四个人暂且不提,昨夜的被害者与事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关联性。
但是,不能认定就是另外的人所为。
干也曾说过,在夜里游玩的那些家伙之间就算只是见过面也总有着许多联系。昨夜的尸体与之前的四个人是友人的可能性很高。
“那家伙——”
忽然,我回想起与鲜花在一起的女孩。
——如同毛细血管般植根于体内的,死的气息。对于还没有用惯自己的眼睛的我,毫无前兆地看到了这个。
……那是异常的。往往比两仪式陷得还要深。
然而,那个少女是普通的。
既有着血的味道,又有着和我一样无法分辨自己处于何等境界的眼。
明明猎物毫无疑问就是她,但我却没有自信。
因为,那个少女没有理由。
像自己一般喜欢杀人的理由,享受杀人的黑暗。
追求着以杀人为乐。
如果黑桐干也听到这个会怎么想呢。
当然,会斥责我说杀人是不可以的吧。
“傻瓜。”
说出口时,我愣了一下。
这是对自己说的呢,还是对干也说的呢。
黑桐干也说过,我与以前一样。
由于事故而昏睡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一样的。那样的话,以前的我也是这样在夜里走到大街上,如同追求着有谁来与自己厮杀的异常者一样。
“————”
不对,不是这样的。
式没有这种嗜好。即使有,那也不应该是如此优先的事项。
不过这是织的感性。作为阴性、女性的两仪式之中所拥有的作为阳性、男性的两仪织的东西。
这个事实让我不禁产生了疑问。
过去的我之中存在着他。现在则不在了。不在了也就是说已经死掉了吧。
那么——追求杀人的意志,毫无疑问是现在的我涌现出的东西。
如同橙子所说,这次的事件的确很适合我。
因为对于这种能够无条件地去杀人的状况,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时间已近午夜。
乘地铁来到了陌生的车站。
在这个喧嚣如不夜城般的城镇上。
远远能够看到一个广阔的人工港。
◇与鲜花分手之后,我改变了目的地。
不知道逃走的那个人的去向。不过我想调查的方法还是有的。
与浅上藤乃有着直接关系的是被杀的四个人以及逃走的另一个人,我经常被带到他们的游玩场所去。
去那些地方向他们的友人询问的话,也就能够找到逃走的另一个人的藏身之处了吧。既无家可归,又不能向学校或警察求助的他们所能依靠的,恐怕就只有身为同类的同伴们了。
我按着发热的腹部,走在陌生的街上。
虽然在心理上对于独自进入那些不正经的游玩场所有些抵触,不过对于不断被痛和凌辱的记忆折磨的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不过是一件小事了。
在第三家店里遇上了凑启太的友人。
在一家把整个大楼作为卡拉OK厅的店里工作的他,带着满脸令人厌恶的笑容要我跟着他走。
他从店员的工作中脱身之后,说要带我去一个能慢慢说话的地方。
通过经验知道,这个人大概打算把我带到同伴们常去的聚集场所去。这些人能够敏锐嗅出弱势人群的气息。满脸亲切的笑且气度不凡的他,已经看破了我是一个很好玷污的对手吧。
……一定是听说过我被凑启太那帮人玩弄的事情了,所以他才会这么轻易地把我带出来。
明明知道了他的企图,我却无法拒绝他的邀请。
比我大几岁的他,渐渐走向无人的小巷。
我按着更为疼痛的腹部做好了准备。
——时间已近午夜。
诅咒着不断重复的凌辱紧跟着他。
在这个喧嚣如不夜城般的城镇上。
远远能够看到一个广阔的人工港。
◇青年感觉到自己十分幸运。
凑启太那伙人和哪里的女校学生玩在一起这种事情,是凑启太本人夸耀不已地说出口来的。每周叫出来一次随便玩这种话,都成了凑启太的习惯。
对于青年来说,这完全是别人的事情。
他跟凑启太那伙人关系并不深,所控制的地盘也离得比较远。所以也没有把凑启太的话当真,不过对于这种找上门来好事还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
放在口边的好东西怎能不吃,他放下工作把她带了出来。
这个青年并非找不到性交的对象。约上四五个人一起出去玩弄女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青年很高兴,没有联系其他同伴有别的原因。简单来讲,就是因为对方是浅上建设的大小姐。如果以曝光凌辱她的事情相威胁的话,钱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启太他们那帮人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吗。还是说带头的那个家伙脑子不好使。不,还是说——因为脑子太好使了所以不缺钱。
算了,那种事情就随它去。
总之,青年现在的心情十分兴奋。
报酬就一个人独吞好了。所以青年没有联系同伴。
来找凑启太的少女——浅上藤乃无言地跟在身后。
不能把她带到同伴们的聚集场所。青年转向了没有人迹的,人工港的仓库街。
夜深了,已近零时。
仓库街没有人影。
街灯也不多,进入仓库与仓库之间的话谁也不会发现。
要说引人注目的,只有海浪的声音,和远远的海面上正在建设中的宽展大桥。
将藤乃带入那片黑暗之中,青年终于回过头来面对着她。
“这附近就可以啦。你想问的事情是什么呢。”
青年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实践一下当初的目的——回答藤乃的话。表现一下他那突然出手就是不够精明的美学。
“——是的。请问您知道启太他现在在哪里吗。”
藤乃弯着腰,单手按住腹部。
面部被剪得很整齐的前发遮住,看不清楚。
“不,启太最近没在我这儿露过面。那家伙连自己家都没回,老往别人家里跑。又没有手机,也没法联系。”
“不——能够联系上的。”
“啊?”
低着脸的少女言行有些奇怪。
不知道在哪儿却能联系上?
莫非这个女人被玩过太多次以致神经不正常了,他在内心自语道。那样一来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不过由于这是预料之外的而未免让人有些乱了方寸。
这也无所谓吧,青年从一瞬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哎,能联络上啊。那直接问他在哪里不就好了吗。”
“那个——启太他藏了起来不想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所以我才想去找他的友人帮忙。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没有关系,请告诉我吧。”
“喂喂喂,等一下。藏起来是怎么回事。那家伙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吗?”
少女的言行愈来愈奇怪,让他不禁急躁起来。
藏起来,是因为凌辱藤乃的事情曝光了吗。不对,那样的话这个少女不会亲自前来。
青年思考着。却找不到答案。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没有看新闻。
“算了。比起那个来,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找他?说要找启太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想找一个新的男人!”
青年现在可不是那种亲切的笑了,而是从心底高兴起来一般的笑。
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这样一来连威胁都不用就有花不完的钱了。更何况——浅上藤乃并不是自己这种人随便就能动手动脚的美人。高值之花与高岭之花同时到了手。这个不叫走运叫什么。
“不好意思啊,那样的话一开始就带你到我家去了。不对不对,还是说就是这种地方才比较好呢,大小姐。”
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女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请回答我。您知道启太现在在哪里吗?”
“傻瓜,这种借口已经没必要了。说起来,我怎么可能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啊。”
是吗,少女抬起脸来。
凝视着那青年的眼瞳并不寻常。
在点燃了螺旋的她的眼中并没有感情。
——并不,寻常。
“……?”
没有发觉到那种疯狂的青年,遭遇了不可思议的事态。
自己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关节被扭曲了。直到扭成几乎九十度也依然没有停止——终于折断了。
“哎哎——!?”
迟到的哀叫。
青年的命运就到此为止了。
确实他的运气很好。厄运也好不走运也好,毫无疑问也是运气的一种。
然后。
在月光也无法抵达的小巷里,惨剧开始了。
…
“、、、、、!”
呻吟声,只剩下如同野兽般发音。
青年的双臂上已经没有了手腕。
完全如同九连环一样。或是弹射纸飞机时所用的橡皮筋。——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总之是不可能再次拥有人的手腕的机能了。
“救、救、救命、啊……!”
青年从只是站在那里的少女身边逃开。
突然地,他的身体浮了起来,右腿齐膝折断了。
血如同打翻了水桶般溅出来。沾染在仓库水泥墙上的痕迹,仿佛某种艺术品一般。
浅上藤乃依然用那双绚烂的眼睛凝视着他。
“扭、扭、扭过去了……哈哈、被扭过去了、我的脚被扭过去了、嘻嘻、啊哈哈哈哈……!”
他的话不是很让人明白。
也许只是头脑不好吧,藤乃决定无视他。
“……扭曲吧。”——自语道。
那是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发音。
不断重复的语言会变成诅咒,她的友人曾这样告诉过她。
青年伏在地面上,只有颈部还在动着。
双臂扭曲,没有了右腿。
从腿部的出血浸湿了地面。
如同红色的绒毯一般,藤乃踏了上去。
鞋沉入了血中。
夏天的夜晚很热。粘糊糊的空气裹在皮肤上,让人十分难受。就如同弥漫在空中的血的味道一样。
“——啊啊。”
低头看着蛆虫一般的青年,藤乃叹息起来。
为什么自己要做这种事情呢,不禁厌恶起自己来。
但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了。明明知道这个人对于地下酒吧的事件并不知情,但是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那时他一定会觉得寻找凑启太的我十分可疑。
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虽然是间接性的,不过这也是浅上藤乃的复仇。这不过是对于侵犯自己的人进行的反击。
只是,他们侵犯别人的能力与藤乃侵犯别人的能力有着明显的差别。
“对不起——因为我不这样做不行。”
青年仅剩的左腿也折断了。
这样一来就连他残存的一点意识也消失了。
藤乃低头凝视着青年依然痉挛的肉体。
现在,知道了他的感受。
至今为止一直不知道。通过他人的动作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知道了痛的现在的她,强烈地共感到了青年的痛。
那真的很令人高兴。因为所谓的活着,就是指会感觉到痛这种事情。
“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够成为普通人了。”
自己的痛。
他人的痛。
把他逼迫到这个地步的自己。给予他这种伤痛的自己。
即是浅上藤乃的优越。
这才是活着。
这就是。
不去伤害别人就无法获得生存喜悦的残酷的自己。
“——母亲大人。藤乃是不去做到这种地步就不行的人吗?”
心中涌起的焦躁已经无法忍受。
心脏如警钟般悸动着。
背上仿佛有蜈蚣在爬动着一般——“我,明明并不想去杀人的。”
“并不是这样的。”
藤乃向着突然响起的声音转过头去。
仓库与仓库之间的这个小巷的入口处,有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站在那里。
背对着反射着暗暗的月光的人工港,两仪式就站在那里——◇“式——吗?”
“浅上藤乃。……原来如此,是与浅神家有血缘关系的人吗。”
随着不吉的足音,式向着小巷里踏了一步。
小巷中充满了血的味道,让式眯起了眼睛。
“什么时候———”
藤乃并没有把话说完。这种事情连问都不用问的。
“一直。差不多从你把那堆肉片诱出来时开始的。”
冷冷的声音,让藤乃不禁打了个冷颤。
式从头到尾一直在看着。明明在看着,却不逃开。明明在看着,却不阻止。明明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却一直在看着……。
——这个人,是异常的。
“请不要用肉片这种说法。这是一个人。这是人的尸体。”
与心中所想的正相反,藤乃出言反驳道。
因为实在不能接受式把青年贬为肉片的这种说法。
“啊啊,要说人的话即使成为了尸体也可以被叫做人。不会沦落为没有心智的肉片。但是,这不是人的死法吧。人可是不会这样死的哟。”
随着不吉的足音,式又踏过来一步。
“无法迎来像是人的死的家伙,已经不再是人了。留着头部也好没有伤口也好,被你杀死的家伙是不会以常识来处理的。被强拉出境界的家伙连最根本的意义都会被剥夺。所以,那只不过是一堆肉片而已。”
很突然地——藤乃对这个人产生了反感。
式说这个青年的尸体,和将他变成这样的自己是常识以外的东西。和至今为止面对这种惨剧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两仪式是一样的东西。
“……不对。我是正常的。和你不一样!”
什么根据也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藤乃叫了起来。
式很好笑似的微笑起来。
“我们是相似的同伴哟,浅上。”
“——不要开玩笑。”
藤乃凝视着式。绚烂的眼中所捕捉到的映像开始扭曲。……她在行使着自己从小就有的力量。
但是,这力量突然地淡薄下去。
“———!?”
吃惊的不只是藤乃,还有式。
浅上藤乃是由于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
两仪式则是由于突然发生变化的浅上藤乃。
“又来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式生气了。挠着头念叨着全糟蹋了。
“要是刚才的你我就能杀的。咖啡店的时候也是这样。……够了够了,真扫兴。现在的你我可没兴趣。”
说着,式转过身去。
脚步声渐渐离藤乃远去。
“老老实实地回家去。这样就不会再见面了。”
连身影也渐渐地远去了。
藤乃呆呆地站在血泊之中。
——回到原来的自己了。
又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藤乃再一次地俯视着青年的尸体。
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感觉。只有罪的意识麻痹了头脑。
之后剩下的,只有式所留下的话语。我们同样是杀人鬼,这种告发一般的台词。
“不是的——我,和你这种人不一样。”
藤乃哭泣一般地自语道。
事实上,她讨厌杀人。
一想到在找到凑启太之前不得不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她就忍不住颤抖。
因为杀人是不可以被原谅的。
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情。
……血泊中映出她的嘴角,正在微微地笑着。
痛觉/残留3七月二十三日的清晨,我终于来到了凑启太藏身之地。
根据从他的友人处得来的情报,他的行动范围的界限以及凑启太这个人的禀性来推测,最后用了整整一天才找出了这个地方。
远离市中心的住宅街中的一幢公寓,其六层的空房间被凑启太不法侵入后住了下来。
我按响门铃,用能让他听见的声音说道。
“凑启太。我受你前辈的委托来找你了。我要进去了。”
说着打开了玄关的门。
静静地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尽管是早晨也显得很昏暗。
穿过木质地板的走廊来到起居室。从空无一物的起居室向厨房和卧室张望。由于原本就无人居住,这里没有任何家具。房间里空荡荡的,有的只是夏日清晨的阳光。
“你在里面吧。我进去了哟。”
里面除了卧室还有一个房间。打开通向那里的门,由于窗户关得死死的缘故,里面一片黑暗。
早上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或许是对光比较敏感,黑暗的深处响起一声呻吟。
这个房间也如我预想的一般空无一物。没有家具的房间不过是个箱子。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在这间密室中,只有十六岁左右的少年以及空空的餐盒,还有一部手机。
“你就是凑启太君吧。藏在这种地方对身体可不好。还有呢,随便住到没有人使用的房间里也是不对的。这样会被人当窃贼抓起来的。”
我一进入房间,启太少年便慌张地退到墙边。……那张脸上布满憔悴。
从事件发生的晚上到现在不过才三天,他却已经脸颊深陷,双眼血红。
很明显连睡都没有睡过。并不仅仅是吃药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如果没有药的帮助他早就发疯了。恐怕是,由于目睹了自己所难以接受的惨剧吧。
他通过把自己闭锁在这人工的黑暗中来艰难地保护着自我。虽然是这种把自己逼到悬崖边的极端防御方法,不过要是持续个三天的话也许还是有效果的。
“——你,是谁。”
干涩的声音中还残存有微弱的理性。
我停下了脚步。对方由于目击到猎奇事件而精神错乱了。现在正处于目击到了犯人而陷入的恐慌中,贸然靠近的话对方受到刺激会做出何种举动还很难讲。恐怕毫无疑问会把我当成是犯人的同伙吧。
不过要是能够对话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对话过程中理性会被唤醒。我想比起靠近去安慰,站在这里交谈会更有效果一些。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于再度提出的疑问,我举起了双手。
“学人的友人。姑且也算你的前辈。黑桐干也这么一个人,还有印象吗。”
“黑桐——前辈?”
对于他来说,我是一个预料之外的登场人物吧。短暂的惊愕之后,他开始抽泣起来。
“前辈,前辈为什么会找到我这里来呢?”
“是学人拜托我来保护你的。学人也好我也好,都在担心你被卷进了什么麻烦事里。”
我试着询问能不能靠近,启太少年拼命地摇着头。
“我不能从这里出去的。一出去就会被杀死。”
“即使你留在这里也会被杀死的。”
启太少年睁大了眼睛。迎着他那充满敌意和血丝的双眼,我取出香烟来。然后点燃一支。……其实我并不会吸,只是做出冷静的姿态来让对方放松下来而已。
“事件的梗概我都了解了。启太,你,知道犯人是谁吧。”
吐出一口烟来问道,不过启太少年只是沉默着。
“那么就让我自言自语好了。
二十日的晚上,你们在平时的聚集场所蜃楼酒吧集会。那个晚上下雨了呢。我正好也在那个时候参加了一个酒会,不过那种事情和现在并没有什么关系。
学人拜托我把你找出来,所以我也多少了解一点情况。事件发生的那个晚上你们做了什么我也大致推想得出来。警察似乎还不知道。因为你的友人们还不至于去拜托巡警。”
还真是麻烦的人呢,我耸耸肩。
启太少年以与方才不同的怯意看着我。并不是对之后发生的事情的怯意,而是担心至今为止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会被曝光而感到的怯意。
“事件发生的晚上,在现场除了你们五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是被你们胁迫的女子高中生。虽然不知道名字,不过有目击者看到她进入那个酒吧。那个女子高中生在事发后既没有去向警察说明情况,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与被杀的四个人不同,没有发现遗体所以不能假定是死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才不知道那种家伙怎么样了呢。”
“那么,杀死那四个人的人就是你了呢。这可要联系警察了。”
“怎么会,那种事情不是我干的呀……!那种事情,那种……不可能的……!”
“嗯,我也有同感。那么那个女孩子真的在场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启太少年点点头。
“但是,这就是问题了。那个事件不是只凭一个女孩子的力量就能做出来的。你们让她吃药了吗?”
少年飞快地摇着头。
并不是指那个女孩子不是犯人,大概是指他们并没有做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情。
“五个男人被一个女孩子杀掉了四个,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但是事实就是那样……!那家伙,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很奇怪,最后果然是不正常的!
怪物,她就是个怪物!”
似乎在说出口的同时自己也回想起了那件事。牙齿喀喀地打着颤,少年用双手抱住头。
“那家伙,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就把大家给扭曲了。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两个人被杀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的。果然藤乃不是普通人。留在那里的话会被杀死的——!”
启太少年的自言自语,确实是异常的。
少女——名叫藤乃的那个孩子,只是用眼睛看一看就把少年们的手臂和腿给绞断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理解,不过对于身处现场的启太少年来说这就是最切身的感受吧。所谓杀戮的一方与被杀的一方之间的差别这种东西吗。
虽然想着这又不是扭曲汤匙的那种把戏,不过最后我还是点点头,至少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认识橙子小姐这样一个魔术师的我到了现在还能否定什么呢。
总之这个问题还是先保留。因为比起这种事情来有一句话更让我很在意。
“明白了。我相信这件事情是那个名叫藤乃的孩子做的。”
“——哎?”
启太少年吃惊地扬起脸来。
“可是前辈,你那是说谎。这种事情谁也不会相信的吧!?喂,求求你告诉我那是说谎吧……!”
“那么你就当那是变戏法吧。当成催眠术也可以。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要勉强去相信比较好。
比起这个来,你刚才说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很奇怪是什么意思?”
我随口编出的诡辩对启太少年似乎多少起到了一点放松的作用。刚才的紧张感渐渐淡薄起来。
“啊……奇怪啊……那个,就是奇怪。看起来就像是在演戏一样,不管做什么都慢半拍。
被首领威胁连表情都不变,吃下药去也没有什么反应,即使被打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哎,是吗。”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曾对名为藤乃的少女施暴,但是像他这样毫不羞耻地说出来还真让我无话可说。
半年来一直经受凌辱的名为藤乃的少女,作为复仇而杀害了他们。在其行为中有没有正义的成分呢,还有正义与法律是不是从来就相互抵触呢。这些问题我现在还真是不想去考虑。
“外表长得倒是不错,可是玩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感觉就像抱着一个人偶。不过……
对了,那个时候不一样。是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同伴里面有一个危险的家伙。那家伙,觉得不管怎么打都面无表情的藤乃很有意思,直到最后拿着金属球棒往她的背上打。那时藤乃似乎很痛似的连脸都歪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想着毕竟那家伙还会痛什么的。只有在那个晚上才觉得那家伙像是一个人,所以记得很清楚。”
“……你,给我把嘴闭上一会儿。”
启太少年闭上了嘴。再听下去的话,我没有把自己控制住的自信。
“事情我大体明白了。我在警方有认识的人,可以让他来保护你。这是第二安全的方法。”
我为了把坐在地上的少年拉起来而走近前去。他则大叫不要。
“不行,我不去警察那里。而且——一出去就会被杀的。与、与其像那样被绞碎的话,我还不如一直待在这里!”
“一出去就会被杀……?”
这句话中,似乎有什么微妙的龃龉。我和少年的观念之间还存在着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要是说一到外面就会被发现的话我可以理解。
但是不说会被发现,而是直接说会被杀死,这可就太奇怪了。这完全就像是被监视着——一样,吗?
我终于注意到了。
放在启太少年身边的那部手机的作用。
“……打来过电话吧,浅上藤乃她。”
这一句话让启太少年再度陷入恐慌状态。
“这个地方,已经被发现了吗?”
我不知道,少年颤抖着回答。
“我,逃跑的时候带着首领的手机。大家都被杀之后,她打来电话。说她在找我。还说她绝对会找到我。所以我不藏起来不行啊!”
“你还拿着这个手机吗,为什么?”
虽然我很清楚,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因为,她说如果扔了就杀掉我……!说不想死的话就拿着。还说只要拿着就放过我!”
……这是,怎么回事。浅上藤乃的怨恨,竟然如此之深。
“但是,那家伙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根本就不正常。说前天是和昭野,昨天是和康平见面了之类的话。还说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哪儿所以被杀了。还说我真好,真温柔……!要是重视友人的话就去见她,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一说,还真是恐怖。
每晚打过来的电话,内容是给自己要杀死的人的报告。
今天没有找到你。
所以你的一个友人代替你死了。
不想让友人死的话就来见我。
不来也是可以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会一直杀人,总会找到你的——。
“怎么办啊。我还不想死。不想那样死啊。那帮家伙可是在哭叫着痛啊!嘴里吐着血,脖子——脖子像抹布一样被绞断啊!”
“把那个电话扔了吧。不那样做的话还会增加牺牲者。”
“我不知道,我不是说把那个扔了我就会被杀吗……!”
就因为这样,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死了。
就因为这样,浅上藤乃毫无意义地杀死了两个人。
“这样下去不管怎样你也会被杀的。”
把吸剩的香烟丢在地上踩熄,我走上前去。
强拉起坐在地上抱着膝的少年的手腕。
“前辈,饶了我吧。我已经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别管我了。……不,不对,我真的很害怕。我,已经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求求你救救我……!”
啊啊,我点点头。
“好吧。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的。我带你去我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能够保护这个少年的地方只有橙子小姐那里。我相信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好的方法。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4
向橙子小姐说明了情由,拜托她来保护启太少年。
安排从事件当日到现在一觉也没有睡过的少年在橙子小姐寝室的沙发上睡下后,我回到事务所。
橙子小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式则靠着墙站在一边。
对于因启太少年睡着而终于松下一口气来的我,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着“还真是个滥好人”。
“哎哎,我想你们差不多也该取笑我了。”
“知道的话就不要牵扯到麻烦里去。本来就很容易被这种人占便宜了,黑桐。”
“没有办法吧。这总得视情况而定。”
回过话去,橙子小姐点点头开始思索起来。
虽然语气中招人厌烦,不过橙子小姐本人是赞成保护那个少年的。
另一方面,墙边的式却持反对意见。无言地瞪视着我,感觉她心下甚为愤怒。
“视情况,吗。我承认这确实不是寻常的事态,但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找到浅上藤乃然后说服她吗?”
“——是啊。又不能一直这么保护着凑启太,也许在这期间浅上藤乃还会不断杀人的。
我想只有先找到她,试着和她谈一谈了。”
“你这傻瓜。所以才说你这家伙是个滥好人。”
式毫不客气地骂过来。虽然平时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不过现在却充满了攻击性。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对那家伙讲理是讲不通的。已经完全来不及了。达成目的之前她是不会罢手的。不对,达到目的之后会不会罢手也很难讲。因为手段和目的已经被倒置了。”
“式,说得好像你认识浅上藤乃一样。”
“是认识,也见过了。因为她是昨天和鲜花在一起等你的人。”
哎,我不禁叫出声来。
为什么鲜花会和浅上藤乃在一起。这完全都……扯不上关系嘛。我只听说被不良少年们胁迫的是一个女子高中生,不过浅上藤乃要是礼园的学生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嘛,真够迟钝的,黑桐。没有调查过浅上藤乃吗。”
“我说,听到这个名字才不过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当时的目的只是保护凑启太,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的。”
……不过,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与鲜花有关呢,还是与被害者有关呢,说起来都不至于感到不安。还有别的什么……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想到似的,或者说更近于被迫回想着不能回想起的事情时那样的焦躁。
“……不过,那么浅上藤乃现在还在学校了?”
“不。从事件的当晚起就没有回过宿舍或家里,课也没有去上。完美的行踪不明。连鲜花也说从昨天起就没有再看到过她。”
“橙子小姐,这种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不久前吧。从她的父母那里接受了搜索的委托。昨夜,从式那里听说鲜花和浅上藤乃在一起就试着联络了一下,鲜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为友人的浅上藤乃的异常。”
——真是讽刺啊。如果和鲜花的约定在晚上个一天的话,不,要是能更早找出凑启太来的话,也许昨夜就不会出现被害者了。
“正因为如此,将凑启太交由我来保护也并非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如果一直找不到浅上藤乃的话就用他来当诱饵。之后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战斗,所以黑桐和启太少年要一起留在这里。”
这个毫无抑扬的声音,让我终于明白过来。
式,一直留在这里的原因。
“战斗——你们打算把浅上藤乃怎么样,橙子小姐。”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战斗似乎是无法避免的。不管怎么说委托人也期望这样。似乎是想极力避免女儿作为杀人鬼被报道出来。要求我们至少在事情明朗化之前把她杀掉。”
“什么,浅上藤乃并没有去无差别地杀人的理由啊……!我想还是有对话的可能的。”
“啊啊,那是不可能的。黑桐,你没有打听到更为重要的事实。你还不知道浅上藤乃杀死那帮人的决定性原因。刚才在让凑启太睡着时顺便让他坦白了。他们的首领呢,似乎在最后一夜用刀袭击了藤乃。据说在那时,藤乃确实被刺到了。这也是复仇的导火线。”
……刀。除了凌辱,还用刀来威胁吗。不过——这个又为什么会成为藤乃无药可救的原因呢?
“问题就在这里。腹部被刀刺是在二十日的夜里。与式相见是在两天之后。那时,浅上藤乃身上并没有伤。也就是说已经痊愈了。”
“腹部上的刺伤……”
等一下。再考虑下去的话就有矛盾了。虽然从理性上讲不能再想下去了,但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二十日的夜里。礼园女子学院的学生。腹部上的刺伤。
“启太少年说,藤乃在电话中似乎不断重复地提到,伤口的疼痛令她无法忘记。理应痊愈的伤却仍然在痛。恐怕是每当过去被凌辱的记忆在脑海中掠过,腹部被刺时的疼痛也会随之复苏。厌恶的记忆,将厌恶的伤痛再度唤起。虽然痛只是错觉,但对她来说痛是实际存在的。这就和发病无异。每当浅上藤乃回想起原本并不存在的痛,就会突发性地去杀人。谁也能保证在对话的过程中她不会发作?”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伤口不痛的话不就能够对话了吗。
我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一直在沉默的式便开了口。
“不对啊,橙子。那家伙是真的在痛。浅上藤乃的痛还残留在体内。”
“那是不可能的。那么,式,难道说伤已经痊愈了是你的误诊吗?”
“要是指被刺的伤的话那已经痊愈了。伤口里也没有残留金属片什么的。那家伙的痛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痛的时候浅上藤乃无药可救。相反普通的浅上藤乃却无聊至极。我回来的时候说过那种家伙连杀的价值都没有吧。”
“……说起来要是有金属片留在体内的话至多一天就死了呢。哎,明明痊愈了却仍然会痛的伤,吗。”
口中连说难以理解,橙子小姐取出了香烟。
我也对式所说的话感到奇怪。
腹部被刺的伤直到治好为止都在痛的话那很普通。但是痊愈之后仍然会突发的痛又是怎么回事。这完全像是,只有痛觉本身被残留下来了一样嘛。
“啊!”
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虽然无法解释浅上藤乃不明原因的病症,不过症状这个词让我联想到启太说过的奇怪来。
“怎么了黑桐。五十音发音健康法吗?”
……那种东西就算有我想也不会有人去做吧。
“不是的。是指浅上藤乃比较奇怪这件事情。”
嗯?橙子小姐扬起一边的眉毛来。啊啊,说起来这件事情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所以还无法详细说明。
“凑启太曾说过,无论对浅上藤乃做什么她都不为所动。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个很刚毅的女孩子,不过并不是这样的。那个孩子并没有那么坚强。”
“——一副很了解她的口气呢,干也。”
不知为什么式用很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不能理会式的这句话,我的本能命令道。……做多余的事情反而会招来麻烦。
“也许……我也不能确定啦,她会不会患有无痛症呢。”
所谓无痛症,如同字面意思一样是指不会感觉到疼痛的特殊病症。
由于是稀有的病症并不容易见到,同时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不是也不会有那种不可思议的痛觉了吗。
“……是吗。要是那样的话多少能说明一点问题……成为现在这种状况应该会有什么原因的。纵然腹部被刀刺伤,患有无痛症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疼痛。有必要确认浅上藤乃是否从出生就患有无痛症,那种感觉麻痹也有可能是由于解离症引起的,不弄清楚就没办法继续讨论。总之先假设她患的是无痛症好了。有没有出现什么引起她发生变化的要因呢?背后受过猛击,或颈部被注射大量肾上腺皮质激素什么的。”
背后受过重击———是这个吗。
“虽然不知道程度如何,似乎曾有过背后被球棒殴打的事情。”
对于我压抑住感情才能说出口的话,橙子小姐笑了起来。
“哈哈,真像是那帮家伙干出的事。应该是一记长打吧。那么脊骨或许就骨折了。然而浅上藤乃也不清楚骨折之后的那个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这么被他们凌辱了。……真是的,最初的痛就是这种东西吗。她也许连那种焦躁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是够让人感慨的。黑桐,你真的还打算去保护凑启太吗?”
橙子小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
这个人有着一种坏习惯。只要高兴的话,不管是谁都要讽刺到体无完肤的境地。似乎很喜欢用理性来捉弄人,最后其受害者多半是我。
平时总是会尽量反击回去的,不过现在我却无法回答。……就连能够回答的自信都没有。
只能点点头来拒绝回答。
“……那么橙子小姐。脊骨和无痛症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掌管感觉的是脊髓吧。痛觉有异常的情况,多半是脊髓发生了某种异常。黑桐,你知道脊髓空洞症吗?”
我又不是学医学的,怎么可能知道那么专业的病名,只好无声地摇摇头。橙子小姐似乎很遗憾似的耸了耸肩。
“空洞症是感觉麻痹中最具代表性的症状。听好了黑桐,感觉分为两种。触感、痛感还有温度感之类能够经验到的表在感觉。将肉体的行动、位置感之类向自身报告的深部感觉。
一般来说,在感觉麻痹的情形下这二者是同时发生的。完全没有感觉这种情形你能够理解吗?”
“从语言上的话可以理解。即使去触碰也没有感觉,即使去品尝也没有味道这种情形吧。”
不住点头的橙子小姐似乎很高兴。
“那是拥有感觉的人想当然的意见。即使没有感觉身体也是存在的,由于身体在动转所以才认为除了没有感觉这一点以外他们和我们并没有分别。然而这是错误的。所谓没有感觉,其实是什么都无法得到的哟。黑桐。”
什么都无法得到———?
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一样能够拿起东西,一样能够说话。所谓无痛症,不是仅仅没有触碰的实感吗?那又为什么说是什么都无法得到的呢。又不是没有身体。与缺少了一部分身体的人所受到的痛苦相比,我想情况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才是。
“———啊。”
我终于发觉到了。
……没有,身体。
即使去触碰,也没有触碰到的感觉。只能通过视觉来确认自己触碰到了这个现实。这就如同读书一样。与那些虚构的故事有什么分别呢。
即使是行走,也只是身体在动而已。感觉不到地面的反动,只能认识到双足在移动。不,就连这种认识也只不过是用视觉确认后才能够去相信的稀薄认识吧。
没有感觉。也就是指没有身体。这样一来岂不是和幽灵无异。
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的现实只不过是视认到的东西。纵然触碰到了又与无法触碰有什么分别……
“——这就是,无痛症吗。”
“是的。我们来假定浅上藤乃的无痛症由于背后受到重击而被暂时性地治愈了。这样一来她便也就知道了痛的意义。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这种感觉,恐怕就是造成她产生杀人冲动的原因之一吧。”
知道了痛的少女,将敌意指向这种感觉吗?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幽灵一般的少女。在知道痛的时候,她该是何等喜悦啊。虽然连喜悦这个感情都未必知道。
“……无痛症被暂时性地治愈,于是能够感觉到痛,也就知道了名为憎恨的感情。好容易到手的痛觉,却成为了复仇的导火线。这还真是。”
这还真是,讽刺——“那个又是怎么回事。浅上藤乃不是说过由于伤在痛所以要复仇吗,怎么回事呢。准确说来是由于痛而回忆起过去曾被凌辱的事实,因而才要复仇。虽然我认为这个就是动机,但是这个推测很难和事实吻合起来。首先,根据式所说,她曾经返回过无痛症的状态下吧。这样一来复仇不就没有意义了吗。伤治好了就不会痛了啊。”
“不是的。橙子小姐,没有感觉的情形下也就没有性冲动吧。所以被凌辱也不会感觉到痛。对于名为浅上藤乃的孩子来说,所接受到的只有被凌辱这个事实而已。但是,正是由于厌恶感,最后心所受到的创伤代替了肉体所感觉不到的痛。她的伤不是在肉体上,而是在心里吧。
所以痛觉随着记忆一起被唤醒了。那就是心在痛的缘故。”
橙子小姐没有回答,反而是式笑了起来。
“那怎么可能呢。心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痛呢。”
……对于她的说法,我并没有用于反驳的确切论据。
说起来心确实是诗意且感伤的东西,无法判断其存在的确切性。
就在我无话可说的时候,橙子小姐意外地开口反对。
“不过,心是易碎的。由于没有形体而不会受伤这一点倒是无关紧要。实际上,也存在着死于精神创伤的人。正因为存在着这种属于某种错觉妄想之类的事实,我们便不能否认这种无法计测的现象,并以‘痛’这个词来形容。”
对于橙子小姐来说这种反驳算是比较暧昧的了。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可以信赖的同志。
式不高兴地抱起双臂。
“什么嘛橙子。连你也和干也一样站在浅上藤乃那边吗。她可不是那么可爱的家伙啊。”
“啊啊,在这一点上我和式有同感。浅上藤乃不可能有那种感伤。由于心痛而复仇?怎么可能了。黑桐你听好,无痛症是连心也不会感觉到痛的。”
同志,在一瞬间变成了最大的敌人。
“明白吗。所谓人格在医学上被定义为‘与个体对外部刺激的反应相对应的现象’。人的精神……温柔也好憎恶也好,只凭借自己内侧存在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产生的。心只有受到外部的刺激才会稼动。因此才会产生痛觉。比如说通常我们用‘不会痛’来形容冷酷。
先天性无痛症患者的人格十分匮乏。不,是很难形成。在成长过程中人格形成受到阻碍的人,对于自身的感觉会出现偏差。出现这种症状的人呢,并没有黑桐所拥有的理所当然的思维和兴趣。对于他们来说常识是几乎无法通用的。更进一步讲,对于现在已经成为了这种极端的东西的浅上藤乃来说,连正常的交谈都无法做到。”
橙子小姐若无其事地为已然被忘却的讨论作出了结论。虽然态度是那么自然,却如同发布最后通牒一般将我逼到了尽头。
“……明明连见都没有见过,请不要这么说话。”
忍无可忍了,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那只是最初假定为无痛症之后的推论吧。也许浅上藤乃并不是那样的。”
“最初说无痛症的人可是你啊,黑桐。”
橙子小姐冷淡地说道。
……这个人真的是不干涉主义者。明明是女人却为什么能够对浅上藤乃如此冷淡。不对。
正因为是女人才会变得如此冷淡吧。
“总之就连我也有着在意的地方。浅上藤乃也许只是单纯的受害者。问题在于到底哪种情况在前而已。”
……哪种情况在前是什么意思?
橙子小姐陷入了自言自语的思考,并没有向我作进一步的说明。
“式怎么想?”
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她发问。
式的回答和我所预想的一样。
“和橙子的意见一样。只是,我无法原谅浅上藤乃。这与橙子的看法毫无关系。只要想到那家伙还会杀人我就恶心。”
“近亲憎恶吗。果然你们这些同类无法相合啊。”
橙子小姐接过了式的话。
我,很明白式会这么说的原因。
……式本人总有一天会发觉到的吧。将杀人作为嗜好的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人。
浅上藤乃与两仪式。我想这两个人是极其相似的。
正因为相似,两个人都不会原谅彼此犯下决定性的错误。如果事态演变为两个人相争的话——式,也许会发现到真正的自己吧。……不。不能让两个人演变成相争的事态。
“——明白了。我用自己的方法来调查一下浅上藤乃。如果有她的资料的话请借给我。”
橙子小姐很轻易地把资料给了我。
式则说了句随便你,便转过脸去。
资料上显示,浅上藤乃在读小学前一直住在长野县。那时的姓氏不是浅上而是浅神。她现在的父亲并不是生父,藤乃是母亲再婚时带过去的孩子。要调查的话,首先从这里入手吧。
“我要出个远门。也许今天和明天都不会回来了。啊啊,还有橙子小姐。超能力是真正存在的吗?”
“黑桐你不相信凑启太的话吗。浅上藤乃毫无疑问是这一类的能力者。超能力这么宽泛的说法很难讲清,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专家。”
说着,橙子小姐在自己的名片背面写下了那个所谓超能力专家的人的地址。
“哎,橙子小姐不清楚吗?”
“那是当然的。魔术可是一门学问。我会去研究那种既没有理论也没有历史,先天性犯规的东西吗?我呢,最讨厌那种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拥有的力量。”
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带着眼镜时的语气,看来是真的很讨厌。我接过那张名片,向着最不放心的式说道。
“式。那么我走了。千万不要乱来啊。”
“乱来的人是你。只有死才治得好傻瓜,这句话还真是对的。”
式虽然对我恶言相向,不过之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尽力而为。
/4七月二十四日。
自从黑桐干也动身去调查浅上藤乃后经过了一天。
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
比如说从今天傍晚到明日清晨会有大规模台风登陆,无照驾驶机动车的十七岁青年发生交通事故离脱公路之类程度的事情。
这到底不过是表层的东西。
两仪式在没有电灯的苍崎橙子事务所中呆呆地眺望着外面。
夏天的天空一望无垠。万里无云的蓝天上,只有闪耀着灿烂光辉的太阳。
这片只用蓝色颜料就能够描绘的广阔天空,入夜时便会被呼啸的暗云所吞噬。恍如噩梦一般。
当、当的声音如同耳鸣般传来。
事务所附近有一间制铁工厂。工厂中的机械音毫不间断地传到窗边的式的耳中。
式默默地向橙子投去一瞥。
橙子正戴着眼镜打电话。
“哎哎,是这样的。关于那个事故的情形。……啊啊,果然在发生事故之前就死亡了。
死因是绞杀吗?没有错吧。如果颈部被绞断的话就是绞杀了。强度是另外的问题。你们那边的见解如何?果然是作为交通事故处理的吗。是这样啊,在车中只有被害者。移动中的密室,无论是怎样的名侦探也无法解决的。不必了,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一定会还您这个人情的,秋巳刑事。”
橙子的语气十分恭谨,听起来像是一位无比温柔的女性。认识她的人听到的话一定会背上发冷的。
橙子挂上电话,微微推了推眼镜。镜片之后是断绝了一切温情的眼神。
“式,出现第七个人了。这已经超过两年前的杀人鬼了。”
式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窗前。
她原本是想看一看天空被暗云侵蚀的那个瞬间的。
“看看。这一次是无谓的杀人吧。”
“的确是这样。凑启太似乎也不认识出事的高木彰一。这是与她的复仇毫无关系的随意杀人。”
身穿白色丝绸和服的式咬紧了牙。其中的感情只有愤怒。她强将红色的皮夹克披在和服上。
“是吗。那样的话就不能再等下去了。橙子,你知道那家伙在哪儿吗?”
“这个嘛。有两三个可能潜伏的地方。想要找的话只有依次去看看了。”
橙子从桌子上取过几张卡片,扔到式的面前。
“……这是什么。浅上建设的身份证明?这个荒耶宗莲是谁?”
三张卡片全部都是与浅上建设有关的工程设施的进入许可证。大概装设有电磁锁,卡片一端有磁条。
“这个化名是我认识的人。让委托人制作身份证明时,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名字就用了这个。算了,这种事情怎么都好。浅上藤乃想要潜伏的话只能是在其中之一。为了避免麻烦,要在黑桐回来之前解决。”
式瞪了一眼橙子。平时空虚的眼神在此刻如刀锋般锐利。
式向橙子进行着无言的抗议,不过数秒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过身去。
因为到最后她的意见还是与橙子相同的。
式并没有显出特别着急的样子,迈着如平常一般流利的步子从事务所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橙子将视线移向窗外。
“黑桐没有赶上吗。
那么。是暴风雨先来呢,还是这一场风暴先发生呢。式独自一人也许会失败哟,两仪。”
并没有向着谁,魔术师自语道。
◇正午时分,天空的情状渐渐起了变化。
原本只有蓝色的天空,现在渐渐被覆上了铅一般的灰色。
风也起了。
路上的行人们说着台风就要来了,各自加快了脚步。
“呜——”
我按着发起热来的腹部向前走去。
我并不知道台风一类的事情。因为一直在热衷于找人。
街上充满了慌张的气氛,人影也渐渐稀少起来。这样一来今晚似乎无法再继续了。
我想,今晚就先回去吧。
用了数个小时,我徒步来到港口。
天空已然暗了下来。明明不过是夏天晚上七时。风暴的到来,让季节原本的时间也错乱起来。
移动着一向反应迟钝的身体,我来到了桥的入口处。
这座桥,是父亲最为苦心经营的建筑。
将这一侧的港与对岸的港联结起来的,宏伟高大的桥。
机动车道有四道行车线,桥下是形状如同紧贴在鲸鱼之下的鲨鱼一般的道路。
地下被建成了商业街。虽然浮在海上,不过由于位于道路之下所以依然被称为地下。
地上的桥上有警卫员,所以无法进入。
不过通向地下商业街的入口没有人看守,只要有磁卡就能够进去。
我在从家里拿出来的几张磁卡之中选出一张,打开了入口。
……里面十分黑暗。尽管大部分的内部装修已经完成了,不过还没有开始供电。
无人的商业街就好像等待着最后一班电车的车站。
到处都是向四面延伸的道路。
道路左右是形形色色的店铺。
走过五百米左右,商业街变成了钢筋林立的停车场。
这里仍然在建设中,总之相当凌乱。
墙壁尚未完工,墙上防水用的塑料薄膜在不停作响。
——时间差不多快到八时了吧。
风强起来。呼啸的风声和波浪拍打的声音令人不忍卒听。
打在墙上的雨,散着比起电影中看到的机关枪还要激烈的火花。
“雨——”
那一天也下着雨。
初次杀人之后,温暖的雨洗落了身体的污秽。
在那之后,遇到了那个人。
在中学时代仅仅见过一面,仅仅交谈了几句话的那个遥远的人。
……啊啊,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将遥远的地平线燃烧起来的夕阳。
想起了那位在运动会结束之后,向着独自留在操场上的我打招呼的别校的前辈。
当时我的脚被扭伤了,无法动弹。
患有无痛症的我,其实是能动的。因为即使动了心里也没有什么障碍。
不过高肿的脚踝告诉我,如果继续行动下去一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在眺望着夕阳。
那时,我并没有去求助。
不想求助。
求助的话大家一定会说,你竟然能忍耐到这种地步,痛不痛啊?不会痛吗?不觉得痛吗?这样的话。
我讨厌那样。所以我如往常一样,做出平常的表情坐在那里。尽量让任何人都注意不到我,这般地逞着强。
母亲大人也好,父亲也好,老师也好,友人也好,什么人也好,我一概不想让他们知晓。
至少要让周围的人发觉不到我的异常,否则我一定会崩溃的。
就在那时,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尽管没有感觉,但还是能够听到声音。
回过头去,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我想,对于那个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而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的那个人,我的第一印象是憎恶。
“痛吗?”
那个人,用难以置信的话来向我打招呼。
脚上的伤明明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为什么。
我摇摇头。逞着强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
那个人看看缀在我运动服上的姓名牌,念着我的名字。
然后轻触我被扭伤的脚踝,皱起了眉。
啊啊,一定要说那些讨厌的事情了。我闭起眼睛来。
痛吗,不会痛吗之类的。这种从拥有正常感觉的人口中随便说出来的关心,我并不想听。
但是,我听到的却是不同的话。
“你还真是傻瓜。听好了,伤不是要你去忍耐的东西。痛是要说出来的,藤乃。”
……这就是中学时代,我从前辈那里听到的话。
那位前辈抱着我来到医务室,将我安置在那里。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面。
就好像,淡淡的梦一般。
回想起来,从那时起浅上藤乃就喜欢上了他也说不定。
担心着那不会让任何人去注意到,且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痛苦,向我展现出的那副笑容——“呜……!”
腹部传来一阵疼痛。梦也冷却下来。
被血所玷污的我,理应不能沉浸在回忆之中的。但是——雨,也许会洗落我身体的不净吧。
我忽然很想去到桥上。
台风已然来到了。桥上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了来自南国的暴风骤雨里吧。
不知为何兴奋起来。
拖着疼痛已经无法消失的沉重的身体,我向停车场前的坡道走去。
浅上藤乃向桥上走去。
为了被令人怀念的夏季暴雨淋湿。
◇大桥,已然化作浅浅的湖。
四道行车线宽的柏油路全部被雨水浸湿,每走一步积水都直没脚踝。
雨斜斜地倾注过来,风如同要把柳树般的街灯击折似的狂舞着。
天空一片黑暗。
此处已然是遥远的海上。
能够看到港口的城镇,现在依然灯火通明。完全像是从地面仰望月亮般遥不可及。
浅上藤乃,来到了这片风暴之中。
黑色的制服如同乌鸦一般溶入了黑夜。
她一边被雨打湿,一边从青紫的唇间吐着寒气向前走。
来到街灯下的时候,便与死神相遇了。
“终于见到你了,浅上。”
狂暴的海上,身着白衣的两仪式站在那里。
红色的皮夹克迎着雨。
她看起来也如同被雨打湿的幽灵。
式与藤乃站在相向的街灯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的。正好有十米左右。
在这豪雨与烈风之中,竟然还能够看到相互的身影,听到相互的语声。
“两仪——式。”
“老老实实地回家去该有多好。你是已然知晓血味的怪物。对杀人感觉到愉悦。”
“——那是你自己吧。我,才没有感觉到什么,愉悦。”
浅上藤乃荒乱的呼吸着,同时凝视着式。
其中满是杀意与敌意。她静静地用左手覆住自己的脸。……绚烂地闪耀着的双眼从指间的空隙中向外窥视着。
如同回应一般,式的右手中出现了短刀。
这是两个人第三次相互对峙。
在这个国家里有着“第三次才是决胜”这种谚语啊,式无聊地笑起来。
眼前的浅上藤乃,是十足的杀人对象。
“……我感觉到了。我们是非常相似的人。
啊啊——我要杀的正是现在的你。”
这句话,将两个人的枷锁全部解放。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5
式奔跑起来。
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在狂风暴雨之中,那令人惊异的速度。
尽管相互间有着十米的距离,不过恐怕不会花费三秒。对于把藤乃细瘦的身躯叩在地上,再把刀插入她的心脏这一连串动作来说,已然是足够了。
但是,这种令人惊异的速度依然不及视力。
考虑到不接近就无法给予对方伤害的式。
与单凭双眼就可以捕捉到目标的藤乃之间的差别,三秒已然是过于慢了。
“————”
藤乃的双眼燃烧起来。
左眼是左回转,右眼是右回转。将式的头部与左足作为轴来固定,一发将之扭断。
异变很快出现了。
式在感觉到看不见的力量向自己的身体袭来的一瞬间向侧面跃了出去。
像弹射一般的横向跳跃。但是,仍然没有缓和袭向自己身体的力量。
藤乃的能力并非飞行道具。纵然从被袭的地方离开,只要仍处在她的视界之内就不可能逃脱。
——这家伙——!
式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能够感觉到藤乃的力量是超乎想象的强大。
式依然在奔跑。像是要逃离藤乃的视界一般,围绕着藤乃奔跑。
“你以为这样就——”
能逃开吗,藤乃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便沉默下来。
被逃开了。
让人难以置信地,式从桥上跳向海面。
桥下响起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这是什么样的运动能力啊。两仪式从这座大桥上跳了下去,用最快速度移动到正下方更为宽广的停车场。
“还真是——喜欢乱来的人啊。”
嘴角绽出了笑意。
确实被逃开了。不过,藤乃的视界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式的左手。皮夹克被扭曲的光景,确实地看到了。
首先毁掉一只手。
藤乃很清楚地意识到。
“是我——更强。”
另一方面腹部的疼痛也随之强了起来。
强忍着疼痛,藤乃走下通往地下的坡道。
一定要在此与两仪式做个了断。
停车场一片黑暗。
视界很差,难以行走。
像是走在模型街道中的感觉,让藤乃皱起了眉。的确,到处都是竖立的铁柱和堆积的建材,像高层建筑群一般。
追赶在式身后不过数分。藤乃开始后悔将这里作为战场。
能力所限,她如果不能把对方完全收入视界就无法作出回转轴。纵然明知式就藏在这众多的铁柱之中,如果无法用眼球来捕捉式的话,回转轴最多只能作到铁柱上。只是经过方才在桥上瞬间的接触,式已经看破了藤乃的能力。所以才要逃开。逃到对自己有胜算的地方来。
很明显在实战方面的能力自己比较弱,藤乃自身也很清楚。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我比较强。
看不到的话就要剥到看得到为止。
藤乃顺手将阻挡视界的铁柱扭曲。随着铁柱一根接一根地被破坏,腹部的疼痛也渐渐剧烈起来,停车场的摇动也激烈起来。
“你还真是乱来呢。”
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藤乃瞬间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式所藏身的建材堆被粉碎了。
刹那间——一条白影从阴影之中飞了出来。
“——那里!”
藤乃的双眼捕捉到了式。
身着白色和服与红色外衣的少女,伸出被血染红的左臂跑过来。
“——切……!”
微微地犹豫之后,藤乃将之扭曲。
随着啪的一声,式的左臂被折断了。
然后是颈部。当视线投向那里时——式已经抓到她的空隙了。
挥过来的短刀恍如闪电。
仿佛要在黑暗中刻下永久的印记一般,银色的一击。
式毫不犹豫地击过来的短刀,并没有命中藤乃。
式狙向颈动脉的一击,被藤乃侧身躲开了。
不,不对。这不过是单纯的偶然而已。
浅上藤乃,只不过是由于害怕左臂坏了还一脸高兴地跑过来的式而背过脸去。
“切——”
式不满地将挥空的右腕重新摆好架势。
藤乃不顾一切地凝视着式的躯体。
“——消失吧——!”
比起藤乃的叫声,式的移动更为迅速。
式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隐入了黑暗之中。比起这种运动能力来,即刻选择离脱的思考速度更为惊人。
“——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人啊,藤乃叹息道。
她的呼吸荒乱起来,绝不是因为腹部的疼痛。
藤乃神经质地在周围的黑暗中搜寻着。式不知何时又会从其中跃出来。
藤乃用手指去抚摸颈部。……刚才的一击还是伤到了自己的颈部。四公分左右的伤口,不过没有出血。……虽然没有出血,呼吸却变得困难起来。
“明明连手臂都被折断了,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停下来呢。无法忍受这个疑问所带来的恐怖,藤乃自语道。
无法忘记方才的一瞬。
左臂被折断,却仍然跑过来的式的双眼。
那是何等的喜悦。就连处于绝对有利地位的我也充满紧张的状况下,那个人在享受着。
也许——对于两仪式来说,手臂被折断并不是痛苦而是快乐。
藤乃并没有对至今为止的杀人行为感到过快乐。
因为她并不想杀人。
但是,那个人是不同的。
那个人喜欢杀伐。状况愈接近极限两仪式就愈高兴。
藤乃思索着。如果说两仪式是与自己一样缺乏活着的实感的人,作为代偿行为,她在追求些什么呢。
藤乃的情形是杀人。看着与自己相同的人类死去的样子,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焦躁。
已然明白痛这种感觉的藤乃,通过将痛感给予他人来共感这种感觉。支配他人的人正是自己这一个事实,才会让她产生存在的实感。
单方面地去杀人,这才是藤乃的代偿行为。
其本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发觉,这是杀人快乐症。
那么,两仪式到底是——?
“——刚才还真是拙劣啊。”
隐身在建材的阴影中,式喃喃地自语道。
在桥上被折断的左臂已经没有握力了。盘算着反正也无法使用了不如当盾牌来赌上一击,但是这一击却在藤乃比想象中还要胆小这个事实之下失败了。
式脱下外衣并将衣袖切下来。然后用一只手熟练地为左臂止血。不过只是将上臂部分紧紧缠住的那种简单止血法。
被藤乃扭断的左臂没有感觉。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正常活动了吧。
这个事实让式颤抖起来。
“太好了浅上。你是最好的——”
自己的血液急速地流失着。
意识渐渐远去的感觉。
——原本就是血气过盛的人。
放掉一些多余的血会让思考更为清晰一些——式将神经绷紧。
浅上藤乃,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强敌吧。
走错一步的话自己就会在瞬间死掉。
这才是快乐。能够实感到自己还活着。
对于被囚禁在过去记忆中的式来说,只有这个瞬间才是现实。
将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下所得到的感觉。
唯一能够断言这条微小的生命是自己的东西的这个瞬间。
相互地杀伐,杀伐。
连日常也模模糊糊的式,只有用这种至极单纯的方法来获得活着的实感。
如果说浅上藤乃是通过杀人来追求快乐的话。
两仪式就是通过嗜好杀人这种事情来追求实感。
两者之间,在此产生了决定性的分歧。
……藤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荒乱、强烈。仿佛在痛苦着、恐惧着。
到现在为止未曾受伤的她的呼吸,却与现在的式同样激烈。
黑暗之中,两个人的呼吸重合在一起。
心跳也好思考也好,就连生命也是一样的。
在暴风雨中摇动的桥,如同摇篮的旋律。
式第一次爱上了藤乃。
这种爱深切到不亲手去夺取那条命不行的程度。
“——其实很清楚那是没有必要的。”
在咖啡店相遇时就已经明白了。浅上藤乃的内部已经到达崩坏的边缘这个事实。
没有必要在此冒着危险解决她。
但是,所谓人生就是这样。
没有必要的东西重叠在一起,总会生出某些新的东西。
人类就是一种做着不必要的事情的生物,橙子曾经这么说过。式也是,现在对于这句话相当有同感。
就和这座桥一样。
将某种不必要作为愚妄而讥刺,将某种不必要作为艺术而称颂。说到底,其界限又在于何处呢。
境界是无法断定的,订定的虽然是自己,可作出决定的却是外界。这样一来从最初就不存在着境界。世界的一切,不过是一个空虚的境界。所以分别异常与正常的障壁并不存在于社会之中——作出障壁来的无疑是我们自己。
就好像我想从这个世间离脱一样,就好像干也并不认为我是异常的一样,还有,就好像浅上藤乃拼命地向死倾斜一样。
这种意义之上,式与藤乃相互融合着。她们是极其相似的人。在这狭小的空间之中,容不下两个相同的存在。
“——来吧。我已经看穿你的戏法了。”
摇了摇由于失血而显得苍白——同时也清醒起来的头,式站起身来。
右手用力握住短刀。
如果藤乃不肯自行退出境界的话,那就将之消去直至不留痕迹。
式缓缓地出现了。
藤乃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式竟然会出现在这种迎向自己的正面,又有着相当的距离的地方。
藤乃本人并没有发觉。她现在的体温已然超过三十九度了。腹部的疼痛是由某种病状引起的这个事实,直到最后也没有发觉。
“……果然。你是不正常的。”
对于藤乃只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凝视着式,并扭曲。
视界摇曳起来。被作在式的头部与足部的轴向相反的方向回转——式的肉体像抹布一样开始扭曲。
理应是,扭曲了。
式垂下的左臂仍然滴着血,只是用右手上的短刀轻轻一挥就将藤乃的歪曲无效化了。
不,是杀了。
“……没有形体的东西是很难看到的。不过你乱用得太过了。因此也终于让我看到了。
你的能力是绿色和红色的螺旋啊。说真的——确实是相当的,绮丽。”
藤乃并不明白式所说的话中的意义。
能够理解的,只是自己毫无疑问会被式杀死的事实。
藤乃不断地重复着。
扭曲吧、扭曲吧、扭曲吧、扭曲吧。但是这个眼神在式的短刀的一挥之下便消失了。
藤乃腹部的痛,似乎已然超过了临界点。
“你——是什么人。”
对于藤乃的畏惧,式以无比深邃的眼神回应道。
“世间万物莫不有其破绽。不仅是人类,空气也好意志也好,就连时间也是。存在着开始的话也必然会存在着结束。我的眼睛呢,能够看到万物的死。和你一样是特别的。”
一直让藤乃感觉到不吉的黑色眼瞳,现在正凝视着她。
“所以说——只要是活着的对手,纵然是神也杀给你看。”
式奔跑起来。
如同行走一般地优雅。
靠近藤乃然后将她推倒。然后如同压上去一般按住了她。
面对着触手可及的死,藤乃的喉咙颤抖着。
“要把我——杀死吗?”
式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杀死我?我只是将伤口的疼痛给杀死而已。”
式,笑起来。
“那是谎言。要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在笑呢。那个时候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会显得那么高兴呢?”
藤乃无言以对。
静静地,她用手去抚摸自己的嘴角。
——那是。
无需任何比喻的,扭曲的笑容。
“————”
就连没有感觉的自己也明白。
我,确实在笑着。
最初的杀人之后。映在血泊之中的自己是何种表情呢。
第二次杀人之后。映在血泊之中的自己是何种表情呢。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总是在焦躁着。
杀人的时候,总是在焦躁着。
那个感情———就是愉悦吗。
就连被凌辱也没有任何感觉的我,在杀人的时候感觉到了快乐——?
“到底,你是快乐的。对于伤害别人这种事情喜欢得无以复加。所以这个疼痛永远也无法消失。”
因为如果消失的话,就不再有杀人的理由了。
伤会永远地痛下去。比起任何人来都要自私。
“——那就是——答案吗?”
藤乃自语着。
那样的事情,不想去承认。
这样的事情,不想去思考。
因为,我与你是不同的——“我说过吧。我和你是极其相似的同伴。”
式的短刀动起来。
藤乃像要化成灰一般叫了起来。
全部都,给我扭曲吧。
停车场剧烈地震动起来。
藤乃的脑海中浮现出漂浮在暴风雨之夜之上的海峡的全景。
强忍着几乎要将脑融化般的灼热。
藤乃在桥的入口与出口之上作出了回转轴————将之扭曲。
◇喀嚓。
如同落雷一般的轰鸣响起。
钢筋发出承受不住负荷的声音。
桥面向一侧倾斜,各处的天花板纷纷塌陷。
浅上藤乃呆呆地凝视着一幢建筑的崩坏。
刚才还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突然地被卷入世界的倾斜之中落到了外面。
外面是暴风。下面是海。……如果没有抓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的话就没救了。
藤乃命令着痛苦得无法呼吸的身体。
继续待在这里会落下去的。所以不离开不行。
强拖着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身体离开了停车场。
商业街受到的损害相对较小。
正方形的道路,现在已经变成了菱形。
藤乃向前走着,想要向前走,却倒下了。
无法呼吸。
脚无法动弹。
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有的只是,对———只是身体中的剧烈疼痛。
她第一次想到了死。
因为非常地痛。
这样的痛无法忍耐。如果要带着这样的痛活下去,还不如死掉轻松。
“——呜。”
俯卧在地面上,藤乃吐出一口血来。
就这么倒在地上,意识模糊起来。
渐渐变为白色的视界中,只有流淌在地上的自己的血十分鲜明。
红色的血——红色的景色。
如同夕阳一般在燃烧——一直一直不停地燃烧着。
“不要……我不想、死。”
藤乃伸出了手。
如果脚不能动弹的话,就只有用手来前进了。
俯伏着,一寸一寸向前爬去。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个死神一定会追上我。
藤乃拼命地向前爬着。
所有的感觉全部为痛所掩盖。
痛。痛。痛。除了这个词以外已经想不到别的东西了。
终于到手的痛觉,现在却让我如此憎厌。
但是——这是真实的。由于痛——由于无比强烈的痛,我渴望着去摆脱死亡。
不想就这么消失。我还想活下去,去做些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去做过。也什么都没有留下过。
这样实在是过于凄惨。
这样实在是过于空虚。
……这样实在是,过于悲伤了。
但是身上在痛着。面对着就连活下去的心都能麻痹住的痛,让人不禁产生放弃的念头。
痛。痛。痛。痛。好痛,但是。
……藤乃,一边吐着血一边移动着手腕。
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极其强烈地去祈愿。
——想要,再活下去。
——想要,多说些话。
——想要,能够思考。
……想要,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已经无法再动弹了。
只有疼痛不断地袭来。
这是——自己所感到愉悦的东西的真正面目。
这个事实,给予浅上藤乃的伤害比起任何事情都要深重。
自己所犯下的罪,自己所流过的血的意义现在终于明白了。
其意义过于深重——就连去道歉也不可能。
现在只是,回忆着那温柔的笑容。如果那个人在身边的话——依然会,拥抱住这样的我吧。
身体痉挛了一下。
从喉部逆流上来的血,宣告着最后一次疼痛的袭来。
在这个冲击之下,就连光也消失了。
已经只能看到残留在自己之中的东西了。不,就连那个东西也渐渐地淡薄下去——无法忍耐消失的孤独,藤乃自语起来。
至今为止一直被自己的固执所隐藏起来的,她真正的心意……年幼的自己所拥有的梦想,那极其微小的愿望。
“——……痛,好痛,前辈。真是非常地痛……这样的痛,我……会、哭出来——母亲大人——藤乃,可以哭吗。”
……这份心意,我从没有向任何人传达过。
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如果我能够把这件事情传达给我自己的话,那该是何等——泪水涌出来。很痛苦也很悲伤,同时非常地寂寞,只能哭泣着。
但是,仅仅如此,仅仅是这样一件小事也会让疼痛淡薄起来。
痛不是要去忍耐的东西。是要向爱护着自己的人去诉说的东西。那个人告诉了我这些。
能够见到他真是太好了。——能够在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之前再一次见到他,真的是太好了。
“很痛苦吗。”
在痛苦的尽头,式伫立着。
手中握着短刀。
藤乃抬起自己的身体,面对着式。
“你要是觉得痛的话,说出来不就好了。”
式在最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与藤乃的回忆相同的话语。
确实是这样的,她想道。
如果当时能够将痛说出口来的话——我恐怕就不会迷失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了。
那种不自由,却是正常的生活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
但是已经无法再返回了。自己的罪太深重了。自己杀过太多的人了。
——为了自己的幸福,杀死了许许多多的人。
浅上藤乃,缓缓地止住了自己的呼吸。
她的痛觉急速地退去。
就连现在,短刀刺入胸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痛觉残留/5在台风袭击市中心的时候,我回到了事务所。
满身湿透的我一进入事务所,便看到橙子小姐丢下口中的香烟迎了过来。
“还真快呢。才花了不过一天时间。”
“听说台风要来,所以赶在交通瘫痪之前回来了。”
橙子小姐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好像是我回来的时机不大对似的。
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橙子小姐。关于浅上藤乃的情况是这样的,她属于后天性无痛症。直到六岁以前还是正常的体质。”
“什么。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情。听好了,浅上藤乃本身只有痛觉麻痹,却没有运动麻痹。说到后天性的话就只有脊髓空洞症最为可能,但是那可是会给运动能力带来障碍的啊。
像那种单是没有感觉的特殊病例只有可能是先天性的。”
“是的,她的主治医生也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我很想将在长野县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明,但是现在却没有那种时间。
我决定从旧浅上……不,浅神家的藤乃开始说起。
“浅神家是世居长野的名家,不过在藤乃十二岁的时候破产了。她就在那个时期被母亲带到了现在的浅上家。浅上家似乎是浅神家的分家,由于想得到土地的利权而接过了浅神家的债务。这样说起来。幼时的藤乃有着正常的痛觉。只是,似乎同时也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
就是不必用手触碰也能够将物体扭曲之类的。”
“——然后呢?”
“据说当地人将其作为鬼子来排斥。受过不小的迫害。不过藤乃从六岁开始,这种能力也消失了。同她的感觉一起。”
“…………”
橙子小姐的眼神变了。从嘲讽般扬起的嘴角来看她在兴奋着。
“从此以后她的主治医生就换人了,不过就连浅神家也没有留下相关的纪录。因为那里已经只剩下废墟了。”
“怎么回事。才刚要到重要的部分,这就结束了吗!”
“怎么可能。我已经找到了那位主治医生,向他问出了不少情况。”
“嗯——了不起的手腕呢,黑桐。”
“谢谢。为了寻找记录我去了秋田。因为他是没有行医执照的地下医生,虽然把话问出来了,可还是花费了整整一天。”
“……真令人惊讶呢。你要是在这里被解雇的话就去当侦探吧,黑桐。我会让你当我的专属侦探的。”
会考虑的,我随口回了一句继续说道。
“这位主治医生本身似乎不过是在提供药品。并不知道藤乃成为无痛症的原因。他说那是藤乃的父亲一个人做出来的。”
“一个人做出来的——?是治疗,还是给予药物?”
对于话中微妙的差异,我点了点头。
“当然,是给予药物。据主治医生所说,藤乃的父亲并没有打算把无痛症治愈。要求主治医生提供的药品,大部分是阿司匹林、吲哚美辛及类固醇之类。主治医生说,根据他本人的诊查,藤乃患有视神经脊髓炎的可能性相当高。”
“视神经脊髓炎———戴维克症吗”
所谓戴维克症是脊髓炎的一种,也能够引起感觉麻痹。主要症状是两下肢的运动及感觉麻痹。同时双眼视力低下。也有失明的可能性。
在这种病症的早期治疗中需要用到类固醇。所谓类固醇,大概就是橙子小姐之前提到过的肾上腺皮质激素一类的东西吧。
“正是这样,为了使痛觉麻痹而使用了吲哚美辛。哈哈,原来如此。确实这么一来会做出那样的人。既不是先天性也不是后天性。浅上藤乃的感觉是人为地消失的。与式完全相反嘛!”
橙子小姐笑起来。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有点像昨天去拜访的那个教授,让人有点害怕。
“橙子小姐,吲哚美辛是什么东西?”
“缓和疼痛的一种物质。末梢性也好关连痛也好,所谓痛,就是对于外部而来的招致生命活动异常的刺激所发生的反应。在体内生成发痛物质,刺激司掌疼痛的神经末端,向脑内输送疼痛信号。这样下去可是会死的哟,之类的信号。你知道发痛物质吧。奎宁或胺之类的东西,也有强化这两种物质作用的花生烯酸代谢物。而阿司匹林和吲哚美辛则能够抑制住包括花生烯酸在内的前列腺素。奎宁和胺就已经使得所给予的痛感不值一提了,再大量给予吲哚美辛的话痛感几乎就消失了。”
似乎相当的高兴,橙子小姐看起来很兴奋。
说句实话,花生烯酸也好奎宁也好,在我听来和怪兽的名字无异。
“也就是说是能够让痛觉消失的药吧?”
“没有那么直接。单单是把痛觉消除的话用名为鸦片的镇痛剂效果最好。其中比较有名的是内啡肽吧。被称为是脑内镇痛剂,脑为了麻痹痛觉而自行分泌出的物质就是这个。与那个一样,鸦片能够麻痹中枢神经,不过——啊啊,这些事情和现在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原来如此呢,藤乃的父亲通过封闭感觉来封住她的能力。是与拼命发掘能力者的两仪家正相反的纯血家。不过悲哀的是,采用这种手段反而使藤乃的能力增强了。埃及一带的魔术师为了不让魔力从体内逸出而将眼睛缝合起来。倒是与浅上藤乃有些不同。”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对于橙子小姐的话还是感到了震撼。
我早就明白的。
对于浅神的血族来说,经常有像藤乃一样的超能力者——天生就拥有不同频道的孩子诞生出来。他们将其作为鬼子而憎厌,并用尽方法将其能力封闭起来。
这种行为的结果就是——无痛症。
为了关闭名为超能力的频道,将名为感觉的机能也关闭了。
所以浅上藤乃在痛觉复苏之后超能力也觉醒了。……那是与被封闭的感觉相维系着的。
“……太过分了,这种事情。变得异常是唯一能够让她回复正常的条件。”
是的。如果浅上藤乃没有名为无痛症的异常的话,是不能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
但是在无痛症的情形下,她什么也无法得到。只是被允许居住在这个世界上,不过是一个幽灵。
“如果没有痛的话——她也就不会去杀人了。”
“喂喂,不要把痛当成是坏东西哟。痛可是好东西。不好的只是伤。不要把问题的顺序搞错。对于我们来说痛是必需的。纵然那只是痛苦也一样。人类正因为有痛才能判断出危险。
触碰到火焰时手会缩回来是因为手燃烧起来了吗?不是吧。是因为手感觉到烫,也即是痛。
如果没有这种感觉的话,我们直到手燃烧起来之前都无法判断出火是危险的东西。伤会痛并不是坏事,黑桐。如果没有这种痛的话也就不会了解到别人的痛。浅上藤乃的脊骨受到重击,暂时取回了痛觉。在那之后所感觉到的痛,促使她进行了第一次防卫。到那时为止还感觉不到危险的年轻人们,由于痛而能够理解到那是一个危险的人。——不过,尽管如此把他们都杀死还是有点过分。”
……不过,对于藤乃来说没有痛觉。
虽然由于她的防卫年轻人们死了,但是去主动袭击她的那些家伙们也有责任。不能单纯地认定全部责任都在于她。
“——橙子小姐。她能够被治好吗?”
“不存在无法治疗的伤。无法治疗的伤不是伤而应该被称为死。”
她委婉地将浅上藤乃的伤称为死。
但是,这次事件的原因是她腹部的刺伤。她既然已经回复了痛觉,所以如果能够将腹部的伤的原因找出来的话——“黑桐。她的伤是无药可救的。只有痛被残留下来了。”
“哎?”
“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女孩子原本就没有受伤。”
——橙子小姐说出了我预料之外的事情。
“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想看吧。腹部被刀刺伤的话,伤会自行痊愈吗?就在一两天之内。”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的。
对于橙子小姐那直接命中最根本的地方的指摘,我渐渐困惑起来。
橙子小姐则在一边强忍住笑意。
“正如同你调查了浅上藤乃的过去一样,我也去调查了浅上藤乃的现在。藤乃从二十日起就没有再去过市中心的某家医院。据说她也没有去过秘密的专属医生那里。”
“专属医生,哎哎——!?”
橙子小姐惊讶地扬起眉。
“……你在找东西方面是一流的,不过在洞察力方面还很欠缺呢。听好了,对于无痛症患者来说最担心的就是身体上的异常。没有痛觉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患上了什么病。
所以才会定期性的去医生那里接受诊察。”
是吗。想想也的确是这样。
但是,那样的话——浅上藤乃现在的父母,难道不知道藤乃的无痛症吗。
“在最初的时候有一些细微的地方搞错了呢,黑桐。藤乃被持刀的年轻人压倒,于是认为自己被刺到了。不过,事实恐怕是几乎要被刺到吧。因为在那个时候她的痛觉已经回复了,所以其能力也觉醒了。无论刺也好扭曲也好,是藤乃的动作在先。最后,年轻人的颈部被扭断,血洒在身下的藤乃身上。让藤乃以为自己的腹部被刺伤了。”
当时的情景在我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我摇了摇头。
“那可太奇怪了。如果痛觉已经回复的话,应该不至于搞错才是。没有被刺的话就不会痛。”
“藤乃从一开始就在痛了。”
……哎?
“现在的藤乃的主治医生给我看过她的病历。她患有慢性盲肠炎……也就是俗话所说的阑尾炎。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去医生那里吧。那个孩子腹部的痛呢,并不是刀伤而是内脏在痛。她的痛觉不断在回复与麻痹之间反复着。如果说痛觉在将要被刀刺中之前回复了的话——毫无疑问会被误认为是被刀刺中了。在不知道痛的环境下被养育起来,根本就无从辨别受伤与否。藤乃在看自己被刺伤的腹部时,即使没有伤口也会产生错觉。心里想原来伤已经痊愈了之类的。”
“她——弄错什么了吗?”
“弄错了伤的种类。但是,事实并没有改变。实际上她是被胁迫的。有刀也好没有也好,她除了杀死他们之外没有其它的路好走。不去杀的话就会被杀。这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心。
但不幸的是凑启太逃走了。如果复仇就在当时完成的话,也就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了。就如同式所说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浅上藤乃也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么说起来的话,式的确经常重复着这句话。
为什么——会无药可救呢。是指藤乃杀过人这种事情吗。但是那样的话,杀死四个人的时候应该就已经会被说成是无药可救了啊。
对于我来说,无论怎样去考虑也不会有结果的。
“无药可救了,为什么?”
“式的意思大概是指精神层面吧。藤乃在杀前五个人的时候不过是杀人。除此之外的行为就不再是杀人而是杀戮。没有什么大义名分在其中,所以式生气了。那个孩子明明本身就有着杀人嗜好症,却又在无意识中将死作为极其重要的东西来感知。所以不会像藤乃一样去进行无差别的杀人行为。在她看来,毫无节制的藤乃是不可原谅的。”
毫无节制——浅上藤乃是这样的人吗。我只能想象她拼命逃避的样子。
“不过,我所说的无药可救是指肉体层面。将盲肠炎放任不管的话是会穿孔变成腹膜炎的。腹膜的炎症可是伴随着盲肠炎所无法比拟的剧痛。要是和刀伤相比的话似乎还差不多。
这样下去的话会持续高烧并出现紫绀。最恶的事态是扩散到十二指肠一带,不过半天就会死亡的。从二十日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五天了。差不多已经到了穿孔的时候了。虽然很可怜——不过这无疑是致命伤。”
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漠不关心的口吻说出这个事实呢。
“还不能算是无药可救吧。如果立刻将浅上藤乃保护起来的话……!”
“黑桐。这次的委托人呢,正是浅上藤乃的父亲。他应该是知道幼时的藤乃的能力的。
所以一听到事件的惨状立刻就知道是藤乃所为。那个父亲对我说,要我为他杀死那个怪物。
唯一保护着她的父亲,也期望着她的死。所以你看吧,黑桐。在所有的意义上她都已经无药可救了。更何况,式已经去了。”
“——混账……!”
并没有向着任何人,我大叫起来。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6
宽展大桥如同被巨人的手绞过一般扭曲着。
冒着暴风雨乘坐橙子小姐的越野车来到这里,正在与警卫员争执的时候,一只手染满鲜血的式从大桥的地下部分突然出现。
警卫员走向式,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打昏。
“哟。我就知道你也在这儿,果然。”
式面色苍白,很困倦似的说道。
尽管想说的事情有山那么多,不过一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走近前去想要搀扶她,式却很讨厌似的推开了我。
“不过花费了一只手吗,式。”
橙子小姐似乎很意外似的。式不满地瞪着她。
“橙子。那家伙,最后连透视能力都觉醒了。放着不管的话会成为了不起的能力者。”
“透视能力——千里眼吗。确实她的能力再加上千里眼的话就无敌了。即使隐藏起来也会被作出回转轴。哎——放着不管,吗?”
“……那家伙在最后又回复成无痛症的状态。真是够狡猾的,那样的浅上藤乃根本就不是我的对象。没办法,只好把她腹里的病给杀了。如果动作快的话也许还有救。”
式,并没有杀死浅上藤乃。我仅仅理解了这么一件事情,然后立即给医院打了电话。虽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暴风雨里会不会来抢救,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由我来送过去。
所幸,她的主治医生毫不犹豫便应承下来。一直担心着行踪不明的浅上藤乃的那位医生,在电话中哭了起来。虽然为数不多,还是有人会站在她的一边的。
我正在为这件事情而感动的时候,身后的两个人却在进行着很危险的对话。
“你的手臂是止血了呢,还是流不出血来了呢?”
“啊啊。已经不能使用了所以就杀了。橙子,义肢什么的你能做吧。不是自称是做人偶的吗?”
“可以啊,这次的报酬就是这个了。我总觉得你虽然拥有直死之魔眼,不过肉体层面太过普通了。这只左臂,就做成能够捕捉灵体的吧。”
……不知为什么,我希望她们不要再讲下去了。
“看样子救护车快要到了。在这里待着也只会添麻烦,不如赶紧离开。”
的确如此,橙子小姐点了点头,不过式并没有作声。……大概是想看着浅上藤乃被安全地送走吧。
“负责联络的人是我,所以要留到最后。结果我会转达的,橙子小姐就先回去吧。”
“在这种暴雨之中,黑桐也真是好事。式,回去了。”
对于橙子小姐的邀请,式用一句不必客气来回绝了。
橙子小姐浮现出一丝坏笑,走进了那辆怎么看也是违反交通法的越野车。
“式。别因为没杀死浅上藤乃就把黑桐给杀死哟。”
橙子小姐笑着却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来,然后驾车离开了。
在夏天的雨中,我与式来到附近的仓库前避雨。
不久便赶到的救护车,将浅上藤乃带走了。
在这暴风雨之中看不出容貌来。虽然无法确认是否就是那个夜晚遇到的少女,不过我选择相信。
式呆呆地凝视着黑夜。被雨淋湿像是很冷一般伫立着。她的视线从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过浅上藤乃。
在嘈杂的雨声中,我向她的真心发问。
“式,到现在还不能原谅浅上藤乃吗?”
“——已经杀过一次的家伙,没有兴趣了。”
式断言道。
在其中既没有憎恶也没有别的什么感情。对于式来说藤乃已经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了。……虽然很悲伤,不过对于她来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式转过脸来看着我。
“你又怎么样呢。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也不会去杀人吗?”
她完全像是面对着自身来发问。
“……嗯。不过,我很同情她。说实话,对于袭击她的那些家伙的死,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真意外呢。我还期待着你的一般论呢。”
是想要人来责备自己吗,式。但是,你不是不会去杀任何人的吗?
我闭上眼,聆听雨声。
“是呢。不过,那是我的感想。因为呢,式。即使迷失了自我,浅上藤乃依然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将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毫不掩饰地接受下来。即使去自首也无法立证她所做过的事情,所以社会不会去过问她的罪责。然而这却是更为痛苦的事情。”
“为什么?”
“所谓的罚,我想是其本人自行选择去背负的东西。与那个人的罪相对应,其价值观本身使其背负上了重荷。那就是罚。愈是有良知,加诸于自身的罚就愈重。愈是生存在常识之中,加诸于自身的罚就愈重。浅上藤乃的罚,使得她生活得愈幸福,就愈沉重愈痛苦。”
“还真是个滥好人”,式说道。
“那样的话,没有良知的家伙也就没有罪的意识也没有罚的沉重了。”
“不可能没有吧。只不过是对于那种人来说比较轻微而已,确实还是存在的。从极为淡薄的良知中诞生出更为淡薄的罪的意识。在我们看来不过是极其稀松平常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枷锁。我们一笑而过的感伤,对于只有淡薄的良知的人,却会变成很难平复的感伤。
纵然程度有别,所谓罚的意义是相同的。”
……是的。举例来说,几乎将唯一幸存下来的凑启太逼疯的恐惧,也就是他的罪的意识所带来的罚。后悔也好罪恶感也好。畏惧也好恐怖也好焦躁也好。这些虽然不能补偿罪责,但却会逼迫人去为补偿罪责而努力。
“确实,社会不去过问其罪责的话会比较轻松。但是如果没有人来制裁的话,罚就只有自己来背负了。自责并不会自行消失,而且总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来。因为没有人会原谅自己,所以就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心所受的伤总会持续着疼痛。就像那个孩子的痛觉被残留下来一样,永远也不会痊愈。正如式所说心是无形的——所以也就无法去对伤口进行治疗。”
式默默地听着。也许是因为调查过浅上藤乃的过去吧,我的话中带上了几分诗意。
式突然从仓库的屋檐下跑出去淋雨。
“干也是这样说的吧。愈是有常识,罪的意识也就愈强烈。所以没有坏人。但是,我可不是那么优秀的人。放任着我这样的家伙存在你不担心吗?”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的。
在将式归类为好人或坏人之前,可以确定她是一个常识淡薄的孩子。
“是吗。那么没有办法。式的罚,就由我来代替你背负吧。”
这是我真正的心意。式突然停止了动作,茫然若失地伫立在雨中。
被雨打了一会儿,式不愉快地低下头。
“……终于想起来了。你啊,从过去就喜欢一脸认真地开玩笑。坦白讲,式对于这个相当不习惯。”
“——是这样啊。我还想着一个女孩子的话要背还是背得动的。”
听到我这样消极的抗议,式很高兴似的笑起来。
“再坦白一件事情吧。……我也是,对这一次事件抱有罪恶感。不过,这反而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还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纵然是非常暧昧非常危险的东西,但是现在的我只能去依靠着它。那些不得不去依靠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我甚至有一点高兴。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对于你的杀人冲动——”
……对于最后一个词,我只能皱起眉来。不过,像这样在雨中绽开笑容的式真是非常地绮丽。
暴风雨转弱了,到了清晨雨便会住吧。
我只是眺望着沐浴在夏天的雨中的式。仔细想一想,那是——自从醒来以后她第一次让我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痛觉残留·完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伽蓝之洞
——andshesaid.
如果接受一切的话,就不会受伤。
不适合自己的事情。
自己厌恶的事情。
以及无法认可的事情。
毫不推拒地接受,就不会受伤。
如果拒绝一切的话,就只有受伤。
适合于自己的事情。
自己中意的事情。
以及能够认可的事情。
毫不同意地拒绝,就只有受伤。
两颗心中空无一物。
只有肯定与否定的两极存在。
在那之中,什么都不存在。
在那之中,只有我存在。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0
“哎,听说三楼单人病房那个患者的事了吗?”
“当然听说了。在昨天晚上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从那个向来不开玩笑的芦家医生起大家都乱成一团,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真的很难以置信,那个患者竟然醒过来了呢。”
“不是不是,我不是指这件事。不过,也的确是那个女孩的事,是在她醒来之后的事。
你猜那个患者从昏睡中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真是吓死人了,竟然自己去戳自己的眼睛。”
“——什么嘛,是真的?”
“嗯,虽然在医院里谁都不肯提这件事,但我是从芦家医生身边的护士那儿听来的,应该不会有错。据说是那孩子趁医生不注意的时候,用手从眼皮上使劲戳了下去,哎呀呀。”
“等一下,那个孩子两年来一直昏睡着不是吗?那按理说应该不会动才对呀。”
“按理说是那样的。但是那孩子家不是很有钱吗?刚一入院就要求我们作特别护理,所以她的关节什么的并不算僵硬。不过虽说是特别护理,毕竟不是本人在活动,关节也没有灵活到能自由动转的地步。多亏如此,最后她的双眼倒是保住了。”
“——那也很了不得啊。在护校也学过吧,虽说卧床比较轻松,但身体会渐渐衰弱下去。
要是一直睡了两年的话,那几乎连作为人类的机能也会丧失掉的。”
“所以医生也大意了么。对了,叫什么来着?就是眼白出血的那个症状。”
“球结膜下出血。”
“对,就是那个。一般来说是能自然痊愈的,但因为是差一点就引起绿内障的外伤,现在眼睛仍然看不到东西。据说现在依患者本人的意思用绷带把眼睛包扎起来了。”
“唔。那么,那个患者从醒来后一次也没见过阳光呢。…从黑暗再到黑暗吗。这可不寻常呢。”
“是很不寻常哟。话说起来,还有别的问题呢。怎么说呢?失语症?大概那种感觉吧。
根本没法好好说话,所以医生就请来了认识的言语疗法士。我们医院,似乎没有那种人呢。”
“对啊,荒耶医生上个月辞职了呢。不过——那样一来,那个患者应该是谢绝探视了吧?”
“似乎是那样吧。到精神状态安定下来之前,据说连父母都限制见面了。”
“是吗。那样一来那个男孩子就可怜了。”
“谁啊?什么男孩子?”
“不知道吗?从患者入院以来每周六来探视的那个孩子。其实从年龄上讲不该叫男孩子了吧。很想让他看一看那个孩子呢。”
“啊,是那个男孩子啊。是呢。在现在来说这可是鲜见的真挚呢。”
“是啊。这两年来,只有那个孩子一直守护着患者呢。所以说——患者能醒过来这个奇迹,我想多少是托了他的福呢。……做这工作已经这么多年了还说着这种事,我还真是奇怪呢。”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1
◇那里昏暗如幽冥。
既知身周惟有黑暗,我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
浮在无光无声的海上。毫无装饰地赤裸着的,名为两仪式的人型渐渐沉了下去。
没有终点。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坠落。
因为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不仅是没有光,连暗也没有。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就连坠落下去这层涵义也没有。
就连无这个词,恐怕也不存在。
在连形容也是徒劳的“”中,只有我的身体在向下沉去。赤裸的我,染着让人不禁转过眼去的斑斓色彩。因为在这里的一切“存在”,都满是恶意。
“——这就是,死。”
就连呢喃的声音,也像是梦。
只是,在观测着像是时间的东西。虽然在“”中连时间也不存在,我却能够观察到。
像流动着一般自然,像腐败着一般难看,我能数的只有时间。
什么也没有。
纵然一直、一直凝视着远方,却什么也看不到。
纵然一直、一直等待着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
非常的平稳,非常地满足。
不——因为一切意义都不存在,所以在这里单是“存在”就足够了。
这里是死。
只有死者才能到达的世界。生者无法观测到的世界。
竟然,只有我还生存在这里———似乎,我是发疯了。
两年来,我在这里接触到了“死”这一观念。
那与其说是观测,我想不如说更接近于战斗的激烈。
◇到了早晨,医院骤然喧闹起来。
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以及起床的患者们的嘈杂声不停地传过来。与夜里的宁静相比,早晨的忙乱更像是在过什么节日一般。
对于刚刚醒来的我,那些声音过于喧闹了。
所幸,我住的是单人病房。虽然外面很喧闹,但由于这个小箱子里很安静的缘故,多少总能沉住气来。
不久,医生来诊察了。
“感觉怎么样,两仪小姐。”
“——啊啊,不是很清楚。”
对于我毫无感情的回答,医生似乎很为难似的沉默起来。
“……是吗。不过看起来比昨晚稳定些了呢。按说你现在的状况应该不是很轻松的。如果感觉不舒服请随时联系我。”
对于医生的话我只以沉默来回答。因为我对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没兴趣。
但他似乎会错了意。
“那么,我来简单地说明一下。今天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你———两仪式小姐在两年前的三月五日深夜,由于遭遇交通事故而被送到本院。是在人行横道上与汽车相撞。有印象吗?”
“……”
我没有回答。——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从名为记忆的抽屉里能够取出的最后的映像,只有伫立在雨中的同班同学的身影。至于自己为什么会遭遇事故,这种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
“啊啊,即使想不起来也没必要不安。两仪小姐在和汽车相撞的那一瞬间似乎发觉到危险而跳开了一小步。所以很幸运身体方面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不过,反而是头部受到了很强的冲击。虽然被运到本院时就已经处于昏睡状态,可是脑部却似乎没有受到伤害。所以回想不起过去可能只是由于两年的昏睡所造成的暂时性意识混乱。从昨夜的诊察来看,脑波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总之也不能断言会渐渐好转起来。毕竟从昏迷中醒来这种事还没有先例。”
纵然说两年来如何如何,我却一点实感也没有。对于一直昏睡的两仪式来说,那空白更近于“无”。
两年前的雨夜的事情,在两仪式看来与昨天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在我而言却不是这么回事。
对于现在的我,昨天才是真正的“无”。
“还有,双眼的伤也不重。钝器对眼球造成的伤害是相当轻的。昨天晚上,侥幸你身边没有刀具。这不眼睛马上被包扎起来了。想看到外面的风景的话,请再忍耐一周左右吧。”
医生的话里多少带上了点责难的口气。
他对我伤害自己眼睛的事情感到很迷惑吧。昨晚就曾诘问过我为何要做那种事,不过我没有回答他。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进行身体方面的复健运动。和家人见面也请控制在每日一个小时。如果身体和心理能够取得平衡的话马上就可以退院。在那之前会很辛苦清多少忍耐一下。”
对于预想中的台词感到很扫兴。
我懒得说些讽刺的话,试着动动自己的右手……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东西一般。连动一动都要花时间,而且关节和肌肉像是要裂开似的痛。
两年来根本没有动过,这也是当然的。
“那么,今天早晨就到此为止。式小姐看来很平静所以护士不会来陪床看护。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按那里的电铃。隔壁就有护士值班。再小的事情也请不要顾虑。”
很温和的语气。
如果眼睛能看见的话,我一定会看到那个医生加过工的笑脸吧。
转身离开的医生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留下了一句话。
“啊啊,是了。明天起会有生活顾问来照顾你。是和两仪小姐年龄差不多的女性,所以请放松下来交谈。因为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缺少的就是交流。”
就这样,我又是一个人独处了。
在病床上躺下,我抱着头,双眼紧闭,恍恍惚惚地存在在那里。
“我的名字——”
干燥的嘴唇,这般问道。
“两仪,式。”
但是,那个人不在这里。
因为两年来的无已经将我杀掉了。
作为两仪式生活过来的记忆全部能够鲜明地回忆起来。但是那又怎样呢。对于死过一次,而又复活过来的我那个记忆又是什么呢。
两年来的空白,已经将从前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的联系完全地切断了。
我明明毫无疑问是两仪式,不是式以外的任何人,但是——对于过去的记忆,我完全没有那是自己的东西的实感。
就这般死而复生的我,只是如同看电影一般看着名为两仪式的人的一生。那部电影的登场人物,我不认为是自己。
“完全像是,映在电影上的幽灵。”
咬住了嘴唇。
我,不明白自己。
就连自己是否真的是两仪式也不敢断定。
我不禁想着自己是个不知真面目的什么人。
身体里宛如洞穴一般空荡荡的。不止空气,似乎连风也能穿过去。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似乎胸口真的开了一个大洞似的。
那是极其强烈的不安——极其强烈的寂寞。
拼图中所欠缺的那一块是心脏。轻浮的我无法忍耐那个空隙。
过于空荡,以致连生存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式。”
虽然问出了口,却没有能够去解决的办法。
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自禁要去撕扯胸口般的不安与焦躁,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和悲伤。
有不安,也有痛楚。
但是,那到底是两仪式所拥有的感情。
我没有感觉。即使从两年来的死中复活过来也没有兴趣。
只是毫无目的地存在在这里。
我在活着,处于没有丝毫实感的状况下。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2
隔天,就连见不到光的我也能感觉到早晨的到来,还真是微不足道的发现,我从这种无所谓的小事中感到了相当的喜悦。
正想着为什么会那么高兴时,诊察开始了,又在不经意间结束了。
上午并不安静,母亲和哥哥来探望我,说了一会儿话。完全像陌生人一般,对话怎么也没法把握。迫不得已依着式的记忆来应对,让母亲安心地回去了。
好像在演戏一般,从头到尾都很滑稽。
到了下午,生活顾问来了。
大概是言语疗法士之流的女性,极端的开朗。
“嗨,好啊?”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打招呼的医生。
“哎。我想着你会很憔悴,没想到皮肤的光泽这么好。刚听说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柳下的幽灵一样的人,根本就提不起兴致来。嗯,是我喜欢的那种可爱女孩还真是幸运。”
从声音判断像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帮助你治疗失语症的言语疗法士。我不是这里的人所以没有身份证明,不过既然你眼睛看不见也就无所谓了。”
“——失语症什么的,你指谁?”
毫不犹豫的反问回去,女医生似乎嗯嗯地点了点头。
“也是,一般被人这么说是会生气呢。失语症也不算什么好形象,更何况还是误诊。芦家就是那种死扣书本的人,对你这样特殊的病例不太擅长。不过,你也有责任哟。要不是嫌麻烦不开口的话也不会有这种误会了。”
仿佛很亲密似的,女性笑了起来。
——也许完全是偏见。我想那个女性一定是个戴眼镜的人。
“被认为是失语症了吗。”
“是哟。你可是在事故中被伤了脑部。才会有言语回路破损之类的疑问。不过那是误诊。
你不说话不在身体方面而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吧?所以不是失语症而是无言症。要是那样的话也就没我的工作了,还不到一分钟就失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正好我的本职不是很忙,再多陪你一会儿吧。”
……多余的关心。
我把手伸向呼唤护士的电铃。
忽然,女医生飞快地把电铃从我手中抢走了。
“——你这家伙。”
“好险好险。要是让芦家知道刚才说的话,我马上就退场了。被认为是失语症有什么不好的吗?那样岂不就可以不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了,明白吗?”
……那也确实说的是。不过能说得这么直白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我将被绷带包扎着的眼睛转向身份不明的女医生。
“你,不是医生吧。”
“嗯,本职是魔法使。”
吃一惊,我吐了口气。
“变戏法的可没有用。”
“啊哈哈,的确是呢。变戏法的无法填补你胸口的洞。能填补的只有普通的人。”
“——胸口的,洞——?”
“对。你也已经发现了吧?还有另一个你这件事。”
一边笑着,女医生站起身来。
只有椅子被放到一边的声音,以及离开的脚步声传到我耳中。
“看来说这个还过早呢,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明天我还会过来的。回见了。”
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了。
我把仍然很难动转的右手放到嘴边。
还有,另一个我。
胸口上的,洞。
——啊啊,这是什么事。
有什么事,被我遗忘了。
不在了。无论怎么呼唤,也找不到他了。
作为两仪式之中存在的另一个人格两仪织的气息,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式,是在体内拥有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人格的双重人格者。
两仪的家世中会遗传性地诞生出拥有两个人格的孩子。在社会上的一般家庭中会被视为忌讳的这种孩子,在两仪家反而会被作为超越者来崇敬,并获得正统的继承地位。
……式继承了那种血统。因而身为女性的式会代替身为男子的哥哥成为继承者。
但是,原本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两个人格——阳性的男性人格与阴性的女性人格间的主导权,一定是阳性的男性人格比较强。
至今为止为数稀少的“正统”两仪后继者,全部是作为男性出生,其中拥有女性的人格。
但是式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而逆转过来。
在身为女性的式之中,内包着的身为男性的织。
拥有肉体主导权的是女性的式——也即是我。
织是我负面的人格,拥有着被我压抑的感情。
式生存在名为织的负面黑暗的压力下。无数次地,将作为自己的织杀死而使自己得以正常地活下去。
而织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他通常在睡觉,在剑道练习等场合被叫起来,很无聊似的把练习之类的包揽下来。
……虽然完全像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但实质并非如此。式与织归根到底是一个人。式的行动也即是织的,将织自身的嗜好压制住也是他本身的愿望。
……是的。织是杀人鬼。虽然据我所知没有这种经历,然而他确实有着把人类这种与自己同类的生物杀死的欲望。
作为主人格的式无视这个欲望。一直将其压抑住。
式与织相互无视对方,对于对方却又是无可或缺的存在。虽然式很孤立,然而由于有名为织的另一个自己存在,她并不感到孤独。
但是,这种关系崩坏的时候还是来了。
两年前——式还是高中一年生时。
至今为止从未想过使用肉体的织,开始提出希望出到表层这个愿望的某个季节——从那开始式的记忆就暧昧了。
现在的我,无法唤出从高中一年级起到遭遇事故时式的记忆。
能想起来的只是——伫立在杀人现场的自己的身影。
看着流淌的紫黑色血液,喉间咕咕地响着的我的身影。
然而比起那个,还有更为鲜明的映像。
红色的,如同在燃烧着一般的傍晚的教室。
最终把式毁坏掉的,那个同班同学。
式与织想要杀掉的,一个少年。
式与织想要守护的,一个理想。
那是,应该从很久远的过去就发觉的。
从漫长的睡眠中醒过来的我,只有他的名字,还没有回忆起来。
◇夜幕降临,医院里安静下来。
偶尔走廊上会传来拖鞋的声响,让我感觉到自己仍然清醒。
在黑暗之中——不,本来就身处黑暗之中。
什么也看不见的我,痛感到自己的孤独。
过去的式的话,恐怕不会有这种感觉吧。
自身之中还拥有另一个自己的式。但是织已经不在了。不——我连自己是式还是织都无法分辨。
在我之中没有织。仅仅是因为这样,我认为自己是式。
“哈……这么矛盾。任何一个人不在了的话,我连自己是哪一个都不知道。”
试着嘲讽一下自己,然而一点也没有慰藉胸口的空虚。哪怕是能感到一点悲伤,这颗没有感觉的心也会发生一些变化吧。
是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
正因为我谁也不是,才会感觉两仪式的记忆不属于自己。
纵然拥有名为两仪式的空壳,其中的内容物被洗去了也就毫无意义。……到底,在这片空无中,进去了什么东西。
“——我、在、你、心中。”
忽然,听到了这个声音。
窗子似乎被打开了,有风流过。
是多心了吗?我把紧闭的眼睛转向那边。
在那里——有人。
白色的雾霭,在轻飘飘地摇动着。理应看不见的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那片雾的轮廓——那片雾,总觉得像是一个人类。不,人类怎么可能像水母一般没有骨头似的流动着。充满恶意的雾,直线向我走来。
仍然无法自由动转的我,呆呆的等着。即使这就是名为幽灵的存在,我也不感到害怕。
确实是没有恐惧这种东西存在。纵然是再奇怪的东西出现,只要有形体,我就不会感到害怕。
而且——若是幽灵的话,那就是和现在的我相似的东西。没在活着的它,和没有活着的理由的我没有什么大差别。
雾触碰着我的脸颊。全身的温度急速地降下去。背上流窜过的恶寒如鸟爪一般锐利。
纵然有不快的感觉,我依然呆呆地注视着它。短暂的接触后,雾像撒上盐的蛞蝓般融化掉了。
理由很简单。雾接触我差不多经过了五个小时。时间已是凌晨五点。早晨来到的话,幽灵就会融化掉吧。
由于一直清醒着,我重新睡了起来。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3
记不得这是我回复意识以来的第几个早晨了。
双眼仍被绷带包扎着,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人也没有,静谧的清晨。
涟漪一般的静谧,华丽得令人忘我。
……能听到小鸟的啼啭。
……能感到阳光的温暖。
……肺中充满新鲜的空气。
……啊啊。比起那个世界,这里真是非常的绮丽。
然而,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每当被只能感觉到的清晨的空气包围,我就不禁想着。
——这明明就是幸福。
人类,总是独自一个人的存在。
明明独自一人存在比什么都安全,为什么人类不能忍受独自一个人生活呢。
这一点已经被过去的我所克服了。因为一个人就足够了,所以谁也不需要。
但是,现在不同。我已不再完全。等待着不足的那一部分。就这么一直地等下去。
但是,我到底,是在等着谁呢……?
◇自称生活顾问的女医生每天都会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似乎把和她的谈话作为确认空虚的一天的依据了。
“唔,原来如此啊。织君没有主导权,没法使用肉体啊。正因为这样,越来越有趣了呢。
你们两个人。”
与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女医生很高兴似的说着。
不知为什么,她对于我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
只有两仪家的人才知道的关于我双重人格的事情也好,两年前的杀人魔事件与我有关这种事情也好。
原本不得不隐藏起来的那种事情,对于我来说倒是无所谓的小事。
不知不觉间,谈话似乎变成了我在为那个生活顾问捧哏似的。
“不觉得双重人格很有趣或什么的吗?”
“嘻嘻。你们两个人啊,双重人格不是很可爱吗。同时存在,又拥有各自的意志,并且能把行动统合起来。这样复杂怪奇的人格可不是双重人格,应该是复合个别人格才是。”
“复合……个别人格——?”
“对。不过,还有一点疑问。如果那样的话织君根本没有睡觉的必要哟。依你所说他总是在沉睡这一点总觉得有点,那个。”
总是在沉睡的织。
……能够解答这个疑问的,大概就只有我。
因为比起式来——织更喜欢做梦。
“那么。现在仍然在睡吗?他。”
我没有回答女医生的话。
“是吗。那么果然是死了呢。两年前发生事故时,代替你死了。
所以你的记忆中有欠落。织君所拥有的关于两年前的事件的记忆之所以会暧昧正是为此。既然已经失去了他,那么那份记忆也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两仪式在杀人魔事件中究竟做过什么,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了。”
“听说那个事件的犯人还没有被逮捕吧。”
“哎哎。因为你遭遇了事故所以突然就行踪不明了。”
不知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女医生哈哈地笑起来。
“但是,织君没有消失的理由呢。因为如果当时一直不动声色的话,消失的不就是式了吗?他为什么会期望着自己的消失呢?”
那种事情,问我就会明白吗?
“不知道。比起那个你有没有把剪刀带过来?”
“啊,那个果然是不行。因为你有前科,所以似乎已经被限制使用刀具了。”
女医生的话正如我所预料的。
由于平时的复健运动,我的身体好歹回复到能过自由行动的程度。每日两次,仅仅几分钟的运动竟然能让我恢复得那么快,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为了庆祝一下,我向那个女医生要了剪刀。
“不过你要剪刀做什么?想插花吗?”
“怎么可能。只是想剪剪头发。”
是的。身体能动转的话,搭在背上的头发就让我郁闷起来。从颈部以下流向肩部的头发真是太烦人了。
“那样的事叫美容师来不就成了。觉得难开口的话我替你去叫好了。”
“不必了。别人的手碰我的头发,连想都不愿去想。”
“是这样呢,头发是女孩的命。你仍然是两年前的那个样子,只有头发在生长着还真是可怜呢。”
女医生站起身来的声音。
“那么作为代替把这个给你。镌有咒刻的护身符,我想应该多少能起点作用吧。挂在门上,注意别让谁给取下来。”
听声音似乎是女医生站在椅子上把护身符什么的东西挂在门上了。
随即她顺手打开了门。
“那么我走了。从明天起也许就是别的人来了,所以那时还请多关照。”
说着奇怪的话,女医生离开了。
◇那天夜里,平时的来客没有出现。
一到深夜必定会前来的雾霭般的幽灵,只有这一天没有进到病房里来。
雾每夜都会来到这里接触我。虽然明白那是危险的事,我却毫不在意。
那个幽灵似的东西即便是前来杀死我的,那也没有关系。
不,倒不如说杀死我的话,那样还简单一些。
对于没有活着的实感的我而言,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那么,消失了倒还轻松些。
黑暗之中,我用手指轻触覆住眼睑的绷带。视力不久就会回复了吧。要是那样的话,我下次恐怕得把眼睛完全弄瞎才是。
现在虽然看不到,若是痊愈了的话又会看到那个吧。若是能够看到那个世界的话,我才不要这双眼睛。即使到最后连这边的世界也看不到了,那也强过那种境况几分吧。
但是,在那个瞬间到来之前,我还不能行动。
过去的式会毫不犹豫地将眼球破坏掉吧,现在的我却因为获得了暂时的黑暗而停滞下来。
——何等,不成体统。
我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却连去接受死亡的意志也没有。
毫无感觉的我,对于任何行动都感觉不到魅力。只能去肯定某人强加于我的意志。
所以,那个不明面目的雾将我杀掉的话就能够结束这一切。
虽然对于死感觉不到魅力,却也没打算抵抗。
……反正。喜也好悲也好,都是只能给予两仪式的东西。
因为现在的我,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
伽蓝之洞/1苍崎橙子听说到名为两仪式的人物,是在刚入六月的一个晴朗的午后。
她心血来潮雇佣的新职员是两仪式的友人,为了打发时间而和新职员聊天是这件事情的开端。
话题是关于名为两仪式的那个人物在两年前由于交通事故陷入昏睡状态,虽然有着生命活动却完全看不到恢复过来的迹象,这种事情。而且并不止如此,似乎那个人连肉体的成长都停止了的样子。明明有生命活动却停止生长是不可能的,橙子一开始并不相信。
“……嗯。不能成长的生物就是死掉的东西了。不,时间的压力就连死人也会被波及到。
尸体完成了名为腐败的的成长就会回归于尘土吧。明明能动却不成长的,大概只有供人使唤的自动人偶吧。”
“但是这是真的。式从那时起一直看不出年岁的变化。像她那样不明原因的昏睡状态还有别的例子吗?橙子小姐。”
对于新职员的问题,橙子哼了一声,抱起了胳膊。
“是呢。在外国有个很知名的例子。当时一个刚新婚不久的二十岁女性陷入昏睡,经过了五十年又苏醒过来。听说过吗?”
对于橙子的话,新职员摇了摇头。
“那个,那个人醒来后变得怎么样了呢?”
“据说是极其正常。五十年的睡眠就像不存在一般。她依然保持着二十岁的心智醒过来,使她的丈夫万分悲伤。”
“——哎?万分悲伤,是怎么回事。妻子醒过来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说过了吧。心智仍是二十岁可肉体已经成长为七十岁了。在昏睡这一段期间内。因为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个劣化的过程,所以唯独在这方面毫无办法。那样一来,七十岁的妻子认为自己仍是二十岁而缠着丈夫带他去玩。丈夫因为按时活过了七十年还无所谓。问题是妻子。
不知道时间概念而虚耗了五十年的她,无论怎样说明也无法认识这个现实。并不是因为不愿意而不去认识现实,而是真的没有能力去认识现实。要说悲剧也的确是悲剧。面对背负着满是皱纹的身体说着要去游乐场所的她,丈夫含着泪阻止的这个场面。然后必然会这么想。要是有这种事的话,还是不要醒过来为好。这样。如何?像幻想小说一样的悲剧呢,实际上在过去可是真有其事的。有什么可以作为参考的吗?”
对于橙子的话,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哦,能想象出来吗?”
向着一脸捉弄人似的笑容的橙子,他微微点了点头。
“……哎,一点点。有时会想到。式,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而醒不过来的。这样。”
“似乎有理由才这么说的呢。好吧,反正也是打发时间说说看吧。”
面对着真的像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说出这句话的橙子,他生气地背过脸去。
“我拒绝。橙子小姐,你的那种毫无感觉的样子才有问题吧。”
“什么嘛,提起来这个话题的不是你吗。好了好了快说吧。我也不是单是因为兴趣才问的。鲜花那个家伙,在电话里老是提到式这个名字。要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岂不是没法回答了?”
一听到“鲜花”这个名字,他的眉毛便拧了起来。
“这个之前我就想问了呢。我妹妹与橙子小姐,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一年前的旅行途中。被卷进了一件猎奇事件时,不小心被她看到了真面目。”
“……算了。鲜花可是很纯真的,可不要教她一些有的没的。那家伙,本来就到了不安定的年龄了。”
“鲜花的纯真,吗。确实那个可以说是纯真吧。算了,和妹妹不合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比起这个说说名叫式的那个孩子的事。”
看着从桌子上探过身来的橙子,他叹了口气说起来。
名为两仪式的友人的性格,以及那种特异人格的存在方式。
他与两仪式是高中时代的同学。在入学前对两仪式这个名字感兴趣的他,在和她成为同学后又成了友人。对于几乎不结交友人的式来说,比较亲密的人就只有他而已。
但是,由于在他们高中一年级时发生的杀人魔事件,两仪式起了微妙的变化。她把自己是双重人格者这种事,以及另外一个人格有着杀人嗜好这种事向他挑明了。
实际上,三年前的猎奇事件究竟与两仪式有着什么关系还是个谜。就在谜即将揭晓之前,她在他的面前遭遇了交通事故,被送进了医院。
在那个三月之初,冷雨飘洒的夜晚。
那样一连串的故事,在橙子听来不过是下酒菜的那种程度。但是随着故事的深入,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以上就是我与式的整个来龙去脉了。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才没有成长吗?把生命预留出去什么的,又不是吸血鬼。”
橙子扬起一边嘴角笑了。
“那么,那个孩子的名字怎么写?用汉字就一个字吧。”
“是算式的式,这个怎么了?”
“式神的式,吗。这个名字缀在两仪后面。不错嘛。”
将方才一直叼在嘴里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拧熄,橙子像忍不住似的站起身来。
“医院是在郊外吧。多少有点兴趣了,所以稍微去看看。”
没等我回答橙子已经离开了事务所。
莫非在这种地方也与那个东西有关,那还真是命运啊。这种感觉让她咬起了嘴唇。
2两仪式醒过来,是从那开始几天以后的事情。
连亲属都很难见到面的情形,即是表示一般的探视是不可能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新社员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阴郁、且孜孜不倦地埋头于事务工作。
“好暗啊。再怎么说。”
“是。差不多也该买电灯了吧。”
连看也不看橙子一眼,他回答道。
认真的人想得太多了也会做出相当出人意料的事情。这个青年也是这一类人吧。预想到这一点的橙子再次搭起话来。
“不要想那么多。感觉你今天打算去非法侵入似的。”
“不可能的。因为那间医院,配备了与研究所同等级的警备系统。”
很干脆的回答,看来就连警备系统都调查得很详细了。
要不要让好容易才进来的新社员变成犯罪者呢?橙子耸耸肩。
“……本来不想说的,看你这个样子还是告诉你吧。我呢,正好作为换班从今天起在那间医院工作。我会尽量打探两仪式的近况,所以现在你还是安分一点。”
“——哎?”
“所以说,我被召为医生了。虽然一般是会拒绝的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别人的事了。我想在你出手胡来之前,为你先做这点事。”
橙子很无聊似的说着。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一直走到橙子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
被握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上下摇动着。……看不出来那是否是在表示感谢,橙子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你的兴趣还真奇怪呢。”
“我很高兴。很惊讶,橙子小姐也有普通人的温柔和情分呢!”
“……不是普通人的,我看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可以可以,我太肤浅了。啊,所以今天才穿西服呢。非常帅气,非常合适哟。差点认不出来了,哎哎!”
“……只是普通的衣服啊,算了。多谢夸奖了。”
明白再说什么也是白费的橙子迅速打断了对话。
“因此,不早点走不行。那个医院本来就有些奇怪了。你就在这里专心看家。可以吧?”
这句话让兴奋到现在的他如平常一般冷静下来。
“——你刚才说奇怪,是那个医院吗?”
“啊啊。有着施展结界的预先准备。似乎有我以外的魔术师介入了。其目的应该不是两仪式。否则两年之间随时可以动手。”
很露骨的谎言,但堂皇地说出来反而没有让他生疑。
“……哎。结界什么的,是像这栋大楼二层的那种东西吗?”
“啊啊。所谓结界有等级上的差别,可以说是隔离一定区间的东西。从真的做出一堵墙的东西,到用看不到的墙覆盖起来之类的东西。最上等的是虽然什么都没有却给予对方无论是谁都不可以靠近这样的强制暗示。这栋大楼也一样。有着没有来到这里的目的的人不会意识到这里的这种暗示,在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下张开着结界。模仿华丽的异界造成与周围异常的结界,那是最低最低等的。”
感觉不到异常的异常,守护着她的工房。使任何人在地图上都会看漏的结界。卓越的魔法师所筑成的世界,如同毫不起眼的邻家。
但是——那个结界被这个新社员无意中给破解了。不知道苍崎橙子这个人的话就不可能发现的这栋大楼,被他非常轻易地发现了。
……算了,这大概也是她肯雇佣他的一个理由吧。
“……那么,医院的结界是危险的东西吗?”
“要好好听人说话。结界自身并没有害处。结界这个词原本就是佛教的用语。那是彻底把外界与圣域隔离开的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魔术师护身术的总称。记得吧,刚才说过的最上等的结界是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异常的‘向潜意识下命令的强制观念’。最高等的能够将空间遮断,但是一旦到了那种程度就不是魔术师而是魔法使的境界了。现在,在这个国家里只有一个魔法使,首先她就不会去做这种结界。不过,在那个医院里张开的结界非常精巧。就连我一开始也没有发觉。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制作结界的专家,这是与那个家伙同等级别的制作者呢。不过制作结界的专家多是哲学家。几乎不做伤害同行之类的行为,首先可以安下心来吧。”
……是的,结界自身是没有危险的。问题在于在与外界遮断的空间之中做些什么。
那个医院的结界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张开。也即是说,医院内不管发生什么事谁也不会注意,这一类的吧。比如说即使在深夜里有一间病房爆炸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吧。
橙子没有说出这件事。差不多到时间了。看了一眼手表,她向门外走去。
向着那纤细的背影,他开口了。
“橙子小姐。式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橙子摇了摇手作为回答。向着连头也不会的她,他又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对了。那个,刚才你提到认识的那个专家是谁啊?”
橙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考虑了片刻之后,回过头来回答道。
“我说你。一说到结界的专家,那一定是和尚的工作吧。”
3橙子作为临时医生被招到这件医院已经过了六天。
每次向他传达两仪式正逐日恢复的喜讯时,橙子不能说是没有怀着某种不安的。
也即是,现在的两仪式与过去的两仪式是两个陌生人的统一,这件事情。
“每日两次的复健运动和脑波检查似乎是她的日课。到退院前差不多就可以探视了,所以再稍微忍几天。”
从医院回来的橙子一边解开橙色的领带一边坐到桌子上。
迫近夏天的这个傍晚。
夕阳,将没有电灯的事务所的内部染成深红。
“一日两次的复健运动,只是那样吗?式可是一直睡了两年呢。”
“即使患者没有醒每天也会帮她活动关节的缘故吧。而且特别护理也不是运动。每天能有五分钟就不错了。说起来,复健运动也不是医学的专业用语。本意中有着把作为人的尊严恢复这层意义。所以只要让沉睡至今的两仪式有自己还是人类的实感就可以了。身体的回复,那是另一回事。”
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橙子点燃了香烟。
“但是呢,问题不在于身体方面而是精神方面。那个孩子,现在不是以前的两仪式。”
“——丧失记忆,是吗?”
看来已经有觉悟了,他战战兢兢地说着这种傻事。
“嗯,怎么说呢。我想人格本身还是和原来一样。两仪式自身并没有变化。有变化的是式那一方面。也许是对你有冲击的事情呢。”
“是吗,到现在多少也能习惯了。请说的详细一些。式……那个,怎么样了?”
“啊啊。坦率点说吧,她已经空了。
至今为止体内还拥有另一个自己的式。但是现在织已经不在了。不,她现在连自己是式还是织都弄不清楚吧。
醒过来的她之中,织已经不在了。由于这一点她的心中变成了空白。恐怕——那个孩子,已经不能再忍受那个空洞了。……心中空荡荡的。像洞一般,不止空气,连风也能吹过。”
“织不在了——为什么?”
“大概是代替式死掉了吧。
总而言之,在两年前的事故中两仪式死了。因为无疑是勉强活下来的,先假定她死了。
两仪式作为另一个新的人再生于两仪式的肉体中。对于现在的式,过去的式以及由其派生出的现在的式不过是个陌生人。
谁也不会对别人的历史产生实感。大概,那个孩子现在也是在自己不是自己的这种感觉中度过夜晚的吧。”
“……陌生人什么的。那么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
“不,还记得哟。现在的她毫无疑问是你所知道的式吧。她能够活下来,是因为拥有名为式和织的个别且同格的人格。两仪式由于事故精神死了。那时出面承担死亡的是织。因此她虽然死了,但脑内还残留着式。结果是,没有精神死。式由于两仪式已死的这个事实陷入持续睡眠,但因为死掉的是织所以她还活着。所以——昏睡了两年,生命活动却没有成长。
这就是明明死了,却还活着的缘故。但是,复活的她与以前的式在细部上有差别。并不是记忆丧失这种程度,必要时还可以利用原先的记忆这种样子。不能说是陌生人或别人,但是现在的她与至今为止的式是不同的。可以看作是名为式和织的人格混合而成的第三种人格吧。”
……但是,事实上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在式身为两仪的前提下,既没有与作为半身的织相融合,也不可能独自填补织留下的空洞。
没有把这个事实说出口,橙子继续说道。
“但是,纵然假设她作为陌生人复活了,她也是两仪式。无论再怎样没有拥有自身的实感——那个孩子还是两仪式。虽然现在仍然还抓不住活着的实感,但是总有一天她会认识到自己就是式。蔷薇就是作为蔷薇而存在。只是改变培育的土和水是不会开出别的花来的。”
所以别为那种事情烦恼,她喃喃地补充着。
“最后,只有用什么把空虚的洞再填补上吧。她没有记忆,只能重新积累现在来做成一个新的自己。那是谁也无法帮忙来建造的伽蓝。别人根本无从插手。总而言之,你只要像以前那样对待她就可以了。听说那孩子就快退院了。”
将吸尽的香烟扔到窗外,橙子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骨节豪快地响着。
“真是的,还不是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香烟都变味了那也没办法。”
没对着谁,她长长地叹着气说道。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4
如往常般结束了早上的诊察后,我听说今天是二十日。即是说从我醒来已经过了七天了。
身体顺利回复的我明天就可以退院了。并且听说双眼的绷带明天早上就可以解下来了。
七天……一周来。
其间我得到的东西屈指可数。
失去的东西却过多,连失去什么都暧昧起来。
父母也好秋隆也好,大概都像以往一般没有变化。但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毫无关系的人。
因为就连名为两仪式的我都变了,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也是无可奈何的。
把手放在覆住双眼的绷带上。
失去的东西换来的,是这个。
两年来——以活着的状态接触“死”的我,拥有了能够看到那种无形的概念的体质。
从昏睡中醒来初次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吃了一惊的护士……而是她颈部上的线。
人也好,墙也好,空气也好——无不在其上看到不吉且静谧的线。线总在流动,没有一定。
然而确实是处在那个个体的某处,似乎马上就会从那里渗出“死”来一般的强迫观念。
甚至产生了那个和我说话的护士从颈部的线开始崩坏这样的幻视。
当我理解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用自己的手把这双眼毁掉了。
两年来不曾动过的两腕稍一用力便传来激痛,尽管如此我仍然要做。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腕力仍然很弱,在未及彻底毁坏双眼前便被医生制止了。
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因一时混乱而产生的突发性冲动,所以也几乎没有询问我自残的理由。
“很快——眼睛就会好了吗。”
要是那样的话还是免了吧。那种世界我再也不想看的二次。
什么也没有的世界。在那里“存在”的时候,是非常平稳而又满足的。
——真是难以置信。醒过来后回想起来,竟是再也没有比那里更令人讨厌的地方了。那种黑暗,纵然只是沉睡的我所做的噩梦——在那里单是不断地坠落也会让我无法忍受。
还有,维系着那里的这双眼。
我用指尖抵住眼球。
之后,只要如挥落竹刀般简洁地用力的话,这指尖就会——“慢着慢着。我说你倒是想开一点啊。”
突然,有话声传来。
我将注意力转向门的方向。在那里的——是什么?
有什么人毫无声息地靠近了。一来到我的床侧,那个人停了下来。
“直死之魔眼吗。就这么丧失掉的话可太可惜了呢,式。首先,毁坏掉的部分还是能看到的。就如同诅咒一般,即使丢掉也还是会再返回来的。”
“你——是人类吗?”
对于我的问题,那个人似乎觉得很好笑。
啪的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的声音响起。
“我是魔术师哟。是特意来教给你这双眼睛的使用方法的。”
似乎听到过的声音,……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之前那个生活顾问。
“这双眼睛的使用方法,吗……?”
“啊啊。虽然只是比现在略强一些的程度,但比不知道要好多了。仅仅是看一眼就能让对方的死具现出来,这种魔眼可是凯尔特的神明才拥有的。消失的话太可惜了。”
那个女人继续补充着意义不明的话。
“所谓魔眼就是在自己的眼球上进行附加某种附属效果的灵性手术之后的结果,不过像你这种情形是自然出现的呢。应该是原本就有这种才能,借此次事件的机会将才能发挥出来了。仅就我听说过的情况而言,名为式的孩子在过去不就能看到事物的深处了吗。”
……说得好像从以前就认识我似的。
但是正如这个女人所说,很早我就意识到,式从过去起就一直注视着远方。看着人时也不是看着表面,而是去捕捉其深处拥有的东西。
式本人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
“那个呢,一定是两仪式在无意识中实行的自我制御法吧。你只看到表面是不行的。
万物莫不存在破绽。因为没有完美的东西,才会存在毁坏全体重新再造的愿望。你的眼睛呢,能够看到那破绽。就像显微镜一般吧。灵性的视力过强。能看到我们无法认识的线,并且,曾与死长期接触的你也能够用脑来理解那个的本质。最后,便成为了能够看到死的这个事实。
不只如此应该也能接触到吧。生物的死线这种东西,在活着的时候会不断变换其位置。能够确实看到它的这种能力,与仅凭看一眼就能杀死对方的魔眼没有什么大差异。你要是想把那个给破坏掉的话不如给我好了。我会按价值付报酬的。”
“……你说即使没有眼睛也还能看得到。那我就没有毁坏眼睛的理由了。”
“正是呢。你按理说是不会活着的。要烦恼也就到此为止好了,两仪式。差不多也该醒来了。你本来就是我这一边的人吧?那么——就不要再做什么像普通人一般生活下去的梦了。”
“————”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是决定性的。
但是,我感觉自己绝不能去承认这一点。
我现在要拼命去反击。
“活着的意志什么的——我并没有。”
“哼。因为心是空的吗。但是你也讨厌死吧?因为你已经认识了那一边的世界。明明就处在连凯特尔的卡巴里斯特都无法抵达的深处了,麻烦的女人。好吧,你的烦恼很简单。就是作为陌生人再生了吧。其实只是织不在了而已。确实,式和织是一体的。织不在了的话,那就已经是与原来不同的人了。纵然假设你是式,那也已与以前不同了。但是,那也不过如此。然而你,完全没有活着的意志却只是逃避死亡,完全没有活着的理由却害怕死亡。在既不选择生也不选择死的境界间摇摆不定。把心变得空无一物。”
“……你说得像是什么都知道,实际上——”
我侧眼看着那个女人。突然——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确实捕捉到了那个女人的轮廓和黑色的线。
死,从那个女人的线一直延伸到我自身。
“看到了吗。因为有空隙还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接触。对于这里的杂念们来说,你的身体可是特别上等的器。没有醒过来的话迟早会被那些家伙诅咒死的。”
诅咒死?是指那个白色的雾吗。
但是,那个已经不再来了。
“杂念什么的,不过是死后仍然残留下的魂的碎片。没有意志,只是漂浮着。但是碎片也会渐渐集成块成为一个完整的灵。对于那帮家伙来说没有意志,只剩下了本能。想返回以前的自己。想要人类的躯体。这样吧。在医院里杂念很多。它们成为浮游灵追求着身体。正因为它们的力量微弱,一般人既感知不到也接触不到。能够感知到无形的灵的只有灵能力者。
以灵视为业的术者能够不被他们纠缠而保护住自己的躯体,所以并不害怕浮游灵。但是——像你一样心中有空洞的人很轻易地就会被附体。”
那个女人侮蔑似的说道。
原来如此,那个雾来我这里的理由就是这个吗。但是,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它没有附我的身呢?它要是进入我的身体的话,我应该是无法抵抗的。
“——真难看呢。咒刻的护身符从此以后就失效了。真是够了,果然是性格不和呢。之后就随你的便吧。”
扔下这句恶毒的话,女人离开了床边。
在关上病房门前,女人又说道。
“不过呢,织真的死得没有意义吗,两仪式?”
我无法回答。
真的——这个女人,尽是用我竭力避开的事来刺伤我。
◇到了夜晚。
周围是昏沉沉的黑暗。今天就连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听不到。
在平稳得有如伫立于深山的湖面一般的夜里,我回想着与那个女人的谈话。
不,正确说来只是最后的那一句。
为什么织会代替式死了呢。
回答这个疑问的织已经不在了。
——已然不在了的织。
他是为了什么而消失的呢。
为了什么而交换,又为什么要消失掉呢。
喜欢做梦的织。
他总是熟睡着。却连做梦这个行为也放弃掉,死在了那个雨夜。
已经不会再会的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能见到的自己。
名为织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自己——意识模糊了。
想去到他所抵达的结论,却只是在追溯着记忆。
病房的门开了。
迟钝,缓慢的脚步声逼近了。
是护士吗。不,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零时。
若是来访者的话,那是——就在那时,人类的手缠上了我的脖颈。
冰冷的手掌,想要折断我的颈骨一般渐渐加大了力度。
4 伽蓝之洞 garan-no-dou /5
“啊——”
颈部的压力,让式喘息起来。
不能呼吸。咽喉被绞住。这样在呼吸困难之前脖子会先断掉吧。
式用看不见的双眼凝视着对方。
……不是——人类。
不,形状是人类。但是,压在她身上卡住她脖子的人类,应经不再是活人了。
死人,独自动转起来袭击床上的式。
绞住脖颈的力没有休止。
虽然式抓住对方的双手抵抗,但力量的差距一目了然。
首先——这不正是自己所希求的事情吗。
“————”
屏住呼吸,式的双手从死者的手上离开。
就这么被杀掉的话,那也不错似的放弃了。
即使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明明没有活着的感觉却仍然存在着,那才是苦行。
消失掉的话,那才是自然的道理。
力量增大了。
实际上还没有经过数秒,时间似乎变得非常缓慢。
如橡胶一般迟缓的流动着。
死者绞住式的脖颈。
没有体温,如木材般的手指陷入喉咙。
对于这种杀人行为毫不容情,从一开始就连意志也没有。
颈部的皮肤,裂开了。
流出的血,正是还活着的最确实的证据。
死掉——和织一样死掉——抛弃掉生命。
抛弃掉……?这个词,把式的意识强拉回来。
忽然产生了疑问。
究竟——他,是否是快乐的死去呢?
……是啊,他不应该是那么想的。
无论理由是什么,在其中真的存在着他的意识吗。
应该不会,去希求死的。
因为——死,明明是那样的孤独和无价值。
死,明明是那样的黑暗和令人厌恶。
死,明明比什么都令人感到恐惧——!
“——对不住了。”
瞬间,式的身体注入了活力。
用两手抓住死者的手腕,从下面单足踢向对方的腹部——“我,单是想到要坠落到那种地方就感到厌恶——!”
——拼命地踢向那个肉块。
满是皮肤和血液的死者的双手从颈部离开了。
式从床上站了起来。
死者马上跃向式。
两个人在没有灯光的病房中扭打起来。
死者的肉体是成年男子的身躯。比式要高上两头。
不管怎么挣扎,式还是处于下风。
两手被抓住,式不住的后退。
在狭窄的房间里,很快就撞上了墙壁。
撞上墙壁的那一刻,式做好了准备。
她有意识地把自己的背转向了可以逃走的窗户。
这个策略是在刚刚开始扭打时作出的。
问题是——这里是在第几层。
“——不要犹豫。”
对自己这么说着,式放开了扭住死者的双手。
死者向着她的颈部伸过手去。
比那更快地——她,用获得自由的手打开了窗户。
就那么,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向着外面落了下去。
◇落下去的一瞬。
我抓住死者的锁骨,把它甩在下面。
现在是死者向着地面,我身处其上的态势,之后就凭直感起跳了。
很快地面就近在眼前了。
死者的躯体被叩落在地上。
而我的躯体则在落地之前向水平方向跃了出去。
在医院中庭飞溅的尘土中我用四肢着了地。
尸体落在病房大楼前的花坛里——我则滑到了相当距离外的中庭。
纵然以在道场中也没做到过的神技着了地,在三楼高的重力压迫下我的四肢还是被震麻痹了。
在我周围的是中庭里的树木,和纵然发生这种事也依然悄无声息的静夜。
我毫不动弹,只是感受着喉咙传来的疼痛。
啊啊——我,还活着。
还有——那个死者,也还没有死。
既然不想死的话,那应该做的事情就很明白了。
在被杀前去杀。只是这么一想就让胸前的空虚消失了。与此同时,种种的情感也渐渐淡薄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嘀咕一声,因为这件事,我觉醒了。
对啊——以往烦恼着的我真是个笨蛋。
答案,明明就是这么简单——◇“吓我一跳。你是猫吗?”
声音从式的正后方传来。
式没有回头,拼命忍受着着地的冲击。
“是你吗。为什么在这里。”
对于式的问题,自称魔术师的生活顾问用满是无聊的口气回答道。
“因为要来监视你。只觉得应该是今晚所以来碰碰运气。喂,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到底是医院,还是能找到好用的尸体的。那些家伙,只能由灵体进入有实体的东西才能发挥力量。
所以打算借用尸体把你杀掉后再附身。”
“那个也好这个也好,都是你布置好棋子吧。”
仍然俯伏在地面上的式说道。在那里,之前的迷惑已如微尘般毫无形迹。
“哎呀,已经知道了吗。嗯,这个确实是我的失误。虽然为了让灵体无法进入而制作了结界,但是为了绕开结界它去借了个身体。一般来说,那些家伙应该没有这种智慧才是。”
魔术师愉快地笑起来。
“那么,你好歹做点什么。”
“明白。”
啪的一声,魔术师打了个响指。
不知目不视物的式是如何见到的。
魔术师用香烟的火在半空中刻着文字。文字像放映机一般与死者的躯体重合起来。
单凭直线形成的遥远的所在,遥远的世界中的魔术刻印。呼唤刻印的回路稼动着,突然——倒在地面上的死者的躯体燃烧起来。
“手头现有的媒介太弱了呢,这个。”
魔术师自语道。
被火炎包围的死者缓缓站起身来。
不知为何完全折断的双足移动起来,似乎只凭筋肉行动似的晃晃悠悠的向式走过来。
火炎,不大工夫就消失了。
“喂——你这骗子。”
“不是那样的。要破坏人类那么大的物体可是很困难的。还活着的话只要把心脏烧掉就解决了。但是对死者行不通。正因为死了,没有手腕和没有脑袋都没有关系了。手枪那种程度的暴力是不可能把人类抹消掉的你懂吗?要让它停止的话非得引来火葬场那般的火力——只有把法力高深的和尚带过来了。”
“别在那边说明了。简而言之,是你没那水平吧。”
式的发言,似乎使魔术师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你也没那水平吧。死者已经死了的话是杀不掉的。偏巧用我手头现有的武装虽然能杀人但却没法让人消失。在此还是先逃跑吧。”
魔术师向后退去。
但是,式却没有动。
并不是因为从三层落下把脚摔断了。
她,只是嘲讽般地笑着。
“虽然死了但还是存在着,那是‘还活着’的尸体吧。那么——”
从俯伏的姿势站了起来。
那是曲起背来袭向猎物前的,肉食动物的姿态。
她触着自己的喉咙。
血在流着。皮肤绽裂。被绞伤的痕迹依然残留着。——但是,还活着。
那种感觉,让人恍惚。
“那么——我这就去杀给你看。”
轻轻地,解开了覆住眼睛的绷带。
黑暗之中,直死之魔眼就在那里——纤细的双足踏着地面。
对于奔跑近来的式,死者伸出双腕。
但那就像一张纸一般,她用单手将死者撕裂。
从右肩起的袈裟斩,式的爪自左腰穿了出来。
她的指骨就这么被绞成几段,但死者的伤不知要重多少倍。
死者如同被切断了操纵的丝线一般倒在了地面上。
即使如此似乎只有左腕还被丝线缠络着一般,倒在地上的死者抓住了式的脚踝。
那只手腕,被式毫不犹豫地踩碎。
“死掉的肉块,不要站在我的面前。”
式无声地嗤笑着。
活着。之前只是欺骗着自己的心罢了,只有此刻才非常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
“式!”
魔术师叫着,向式投出了什么。
那是通体银色,毫无装饰的一柄短刀。
式拔起插在地上的短刀,俯视着螳螂般动弹不得的死者。
就那么,她用短刀向着死者的咽喉刺了下去。
死者颤抖了一下后就不动了——但是。
“笨家伙,要杀的话去刺本体!”
比起魔术师的叱诧还要迅捷,异变出现了。
式刺向尸体的瞬间——从尸体中飞出了一片雾。
雾像逃生一般拼命地——消失在式的身体里。
“————”
式跪倒在地上。
之前由于式存在着意识而无法附身的它们,趁着式因杀人时获得的高扬感而忘我的一瞬间侵入了她的体内。
“被将死了吗,这蠢才。”
魔术师跑了过来。
但是———式的身体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不要靠近的意思,所以魔术师停下了脚步。
式的身体用双手握住短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强韧的意志,将已然空虚的眼神取了回来。牙齿坚定地咬住了嘴唇。
刀尖触到了胸口。
她的意志也好身体也好——压迫得亡灵无处可走。
“这样就逃不掉了。”
不是对着谁,只是向着自己这般说道。
式直视着在自己内侧蠢动的异物。被贯穿的是式的肉体。
但是,那只是将不应存在的杂物杀死而已。式确信绝对不会伤及自身。
于是,她向双手注入力量。
“我,要杀死懦弱的我。
我决不会把两仪式——交给你这样的东西。”
短刀,滑进了她的胸口。
◇银色的刀刃被拔了出来。
没有出血。她所有的,只是胸口被刺的疼痛而已。
式甩了甩刀,像是要挥去沾在刀上不净的灵。
“你说过的吧。要教给我这双眼睛的使用方法。”
她的语气坚定起来。
魔术师很满足似的点着头。
“是有条件的。我教给你直死的使用方法。作为交换你要协助我工作。我已经没有使魔了,又正好需要人协助。”
式并没有回头望向魔术师,只是静静地流泻出这样的话。
“那个,能杀人——?”
连魔术师也不禁战栗似的低声回答。
“啊啊,当然。”
“那么我做。随便使用吧。反正,我也没有除此以外的目的了。”
悲伤的式,就那样慢慢地倒在了地上。是因为之前的疲劳吗——还是由于刺穿自己胸口这种逞能的事呢。
魔术师抱起她的身体,注视着她暝睡的面容。熟睡时略带微温——如死者般冻结的脸。
魔术师长时间地眺望着那副面容。
终于说出声来。
“没有目的,吗。那也是很悲惨的。你仍然还是错误的。”
式的身形十分安稳。
像是厌恶似的,魔术师说道。
“伽蓝之洞可是要用很多东西去填补的。这个幸福的家伙,之后的未来到底会怎样呢。”
说着,魔术师咂了下嘴。
把心底的话说出口的自己还真是不够成熟呢。
……真是的。那种东西,明明已忘记了很久了…
/伽蓝之洞向着梦中坠落,意识模糊时仍然在不停地思考着。
已经不在了的织。已经独自一人的我。
他为了什么交换过来然后消失。
他是为了守护什么才消失的吗。
追溯两仪式的记忆,终于明白了。
恐怕——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梦。
他那幸福地活下去的梦那是那个同班同学吗。
还是令他把他作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的,那个少年呢。
那已经无从知晓了。
织,是为了他和两仪式都能存在而消失的。
——给我,留下了如此深邃的孤独。
…
清晨的阳光射进来。
已经回复了视力的我的双眼,从那温暖的睡眠中睁开。
我是睡在床上。应该是那个魔术师妥善处理好了昨夜的事情。
不,那都是些小事。现在比起那种事,只想好好考虑一下他的事情。
我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头也不动地感受着清晨的空气。
因为光而醒过来,那已经是多久不曾体验过的事情了。
淡淡的所有欲。只是新鲜的阳光,就把心底的阴暗照亮起来。
现在我所拥有的是暂时的生命——已经无法返回的另一个我,如同融化般,在光之中消失了。
两仪式的存在,和他梦见的东西一起消失了。
如果能够哭泣的话,我也很想流泪。
但是眼睛始终干涸。哭泣只有一次——因为这种事情流泪是错误的。
纵然已经无法返回,我也不会再后悔第二次。
就像在朝阳下渐渐淡薄的阴影一般。
只是干干净净地消失,他应该也是这样期望的。
◇“早上好,式。”
身旁传来声音。
只是将头向一边侧过。
在那里的,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友人。
黑框的眼镜,毫不修饰的黑发,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还记得,我吗……?”
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啊啊,记得的。你一直在等待着式。
只有你,一直守护着我。
“黑桐干也。像是法国的诗人。”
听到我的话,他笑了起来。
完全像是相隔一日后在学校见面那样,如常的笑容。
在那之中隐藏了多少努力,我并不知道。
只是——他也依然,记得那个约定。
“今天是晴天真是太好了。我来带你回去。”
眼中盈着泪水,他尽量装做自然地说道。
对于空荡荡的我来说,那比什么都温暖。
比起泪眼而更欣赏笑颜,就选择这个友人。
比起孤立而更认可孤独,就选择织。
——尽管我,还没有去选择过哪一方。
“……啊啊。存在着无可或缺的东西吗。”
我呆呆地眺望着和阳光一般温柔的他的笑容。
直到看够为止。
——尽管那种事无助于填补我胸中的空洞,但是现在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想做。
……温柔的他的笑容因为那是,和我记忆中的存在相同的笑容。
/伽蓝之洞·完境界式与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也不应该有分别的病房之中的床上,她衰弱的身体在簌簌发抖。
理应不会迎来探视者的门被打开了。
连脚步声也没有,同时也没有比这更多的存在感,那个人来到了这里。
来访者是一位男性。有着高大且健硕的体格。神情十分严峻,如同挑战永远也无法解开的命题的贤者般布满了阴影。
恐怕——这个人拥有着永远无法改变的相貌吧。
男人用严峻的目光凝视着她。
那是,令人恐惧的闭塞感。
让人产生病房化为真空一般错觉的束缚。
就连并没有死而仅仅在生与死的狭缝间求生的她,也能够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死的气息。
“你是巫条雾绘吗。”
沉重的声音,像是怀有着什么苦恼一般响起来。
她——巫条雾绘将已经没有了视力的眼睛转向他。
“你,是我父亲的友人吗?”
男人并没有回答,不过巫条雾绘有着这样的确信。这无疑就是为已然没有了家人的自己,一直提供着医疗费用的人。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什么用处也没有了。”
颤抖的雾绘如此问道。男人则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能够去获得自由的另一个身体,你想要吗。”
在这句极其缺乏现实性的话中笼罩着一种魔力。尽管很少但是巫条雾绘仍然能够感觉到。不知为什么毫无抵抗地,便将那个男人所说的可能性接受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颤抖着喉咙点点头。
男人也点点头。将右手扬了起来。
将雾绘长年以来的梦想,以及不断延续的噩梦同时赋予了她。
不过在那之前——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很无聊似的回答道。
◇从已然成为废墟的地下酒吧中解放出来,她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在归途上。
呼吸的旋律紊乱起来,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像是背负着什么重荷,困难地向前移动。
恐怕,原因是在于方才所面对的暴行吧。如往常一样将她凌辱的五个少年之中,有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用棒球的球棒击打在她的背上。
痛已经消失了。不,从最开始她就没有感觉到痛。
只是,很沉重。从背后传来的恶寒让她的表情充满苦闷,背后被击打的事实让她的心扭曲。
即使如此也没有流泪,她计算着被凌辱的时间,想尽快赶回自己的宿舍去。
然而,今天的这条路如同没有尽头一般的长。
无法灵活地动转身体。
忽然在商店的橱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知晓了自己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
对于没有疼痛的她来说,无论受了什么样的伤自己也无从知晓。即使背后被击打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罢了。于是也就没有注意到由这个事实所引起的另一个事实,脊骨骨折。
纵然是她,也能够读取到现在的身体极端痛苦这样一个事实。
不能去医院。瞒着父母前去诊察的医院又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何况打电话向那里求助的话会被质问受伤的缘由。不擅长说谎的我,并没有能够隐瞒住医生的自信。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喘息着向地面倒去。
不过——一只粗壮的男人的手扶住了她。
她吃惊地扬起脸来。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有着严峻神情的男性。
“你是浅上藤乃吗。”
男人的声音不容否定。
她——感到全身如冻结住一般恐惧,这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脊骨上有了裂缝。这样下去是无法回家的。”
无法回家,这个有如戏法一般新鲜的词将藤乃的意识束缚住了。
不想,那样。不回家——宿舍的话不行。因为现在只有那里,才是浅上藤乃能够休憩的地方。
藤乃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虽然是夏天,那个男人依然穿着厚重的外套。
外套也好衬衣也好,全部是黑色。如同披风一般的外套和男人严峻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藤乃联想到寺庙里的和尚。
“想要治好伤吗。”
如同催眠术一般的声音响起。
藤乃,就连自己点点头这个事实也没有察觉。
“接受承诺。治疗你身体上的异常。”
表情毫无变化,男人将右手放在藤乃的背上。
不过在那之前——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很无聊似的回答道。
◇不过在那之前——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
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地回答道。
“魔术师———荒耶宗莲。”
声音如神托一般,在小巷中沉重地回响着。
5 矛盾螺旋 paradox paradigm 矛盾螺旋
年幼的时候,这个小小的金属片是自己的宝物。
扭曲的,小小的,唯一拥有的只是机能美。
银色的铁冰冷,用力握紧会觉到痛楚。
喀锵,在一天的开始转过半边。
喀锵,在一天的终结转过半边。
年幼的我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时便会感到自矜。
因为,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时的我总是抱有想要哭出来般的心情。
喀锵,喀锵。开始时一次,终结时一次。
一日准确地划出一个圆,每日重复着这样的事情。
转过一圈又一圈,既没有餍足也没有厌倦。
喜忧参半。反反复复的每一天,就如同理发店前的招牌。
但是,无穷无尽的螺旋般的日子突兀地结束了。
银色的铁只是一味地冰冷。——也不感到喜悦。
用力紧握直至手渗出血来。——也不感到悲伤。
那是当然的。铁不过是铁。在那里面并没有幻想。
知晓了现实的八岁,铁已经不再是以往那般眩目的存在。
那时候我明白了。成为大人这种事情,就是用所谓的明智来取代幻想。
由于自认为是早熟的愚行,我,自矜地把这个事实接受下来。
/0
今年的秋天很短。
还未到十一月便已经宛如冬季的这一个时期,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秋巳刑事遭遇了一桩罕见的怪谈。
职业关系,医院里陆陆续续地死人在医生眼中并不算是怪谈。春夏秋冬,无论什么时候这方面的话题都不会有人关心,这才是常理。
自然,即使是在对一般的奇谈怪论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秋巳刑事看来,这件事情也与至今为止的一切怪谈有着显著的差别。无论如何那也是被堂皇地记录在正式报告书中,且只能被认定是怪谈的事件。本来谁都不会重视的一份派出所的报告之所以会递交到他的手中,恐怕是由于他喜好神秘事物的怪癖在署里出了名的缘故吧。
这起事件,是作为诈骗罪被处理的。
内容十分单纯。十月初,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住宅区的一角发生了抢劫事件。犯罪嫌疑人是专门觑定家中无人而入室行窃的溜门窃贼,而遭劫的人家是在附近十余栋公寓里最高级的公寓中的一户。
犯罪嫌疑人是有前科的惯犯,并不是有计划地重复犯罪的类型,(奇'书'网)而是突发性地去进行溜门行窃。犯罪嫌疑人如往常一般随随便便地进入了陌生的公寓。随意选择无人的人家并潜入。
问题是之后,数分钟后犯人跑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来求助。
虽然犯罪嫌疑人在慌乱之下语无伦次,但也终于让警官们明白了在那间公寓中有着那一家全家人的尸体。在场的警官带领着犯罪嫌疑人赶赴现场。但是,事实与犯罪嫌疑人所描述的情况正好相反,那一家人全部健在,正在幸福地吃着晚饭。
犯罪嫌疑人也渐渐迷惑起来,在认为他行径可疑的警官的诘问下,那个男子来此溜门行
窃的事情败露了,最后将其以未遂犯罪逮捕。这样的一件事。
“什么啊,这个。”
沙沙地浏览过报告书,秋巳刑事在嘎吱作响的椅子上坐下身来问道。
要说奇怪也的确是件奇怪的事,要说能引人注意的话那是另一回事。
据报告书记载,犯罪嫌疑人既没有饮酒也没有吸毒,精神状态毫无问题。不过被作为诈
骗犯而遭逮捕的溜门窃贼也的确是罕见。
这种琐碎,且已经定了案的事件(说起来这能不能称为事件还是个疑问),现在可没有工夫去讨论。
现在的他就像三年前一样忙碌。让人不禁怀疑是那次事件再次发生了一般,渐次出现了行踪不明者。虽然没有公开出去,但十月份以来已经出现了四名失踪者。掩住被害者亲属的口的努力差不多也快到限界了。
在这种情况下可没有与这种诈骗犯打交道的工夫。虽说没有工夫,却还是不禁牵挂着去
思索。
“可恶。”
边发着牢骚,边取过电话。拨向递交报告的派出所。不大工夫对方接起了电话。秋巳刑
事询问了这起事件的细节。
例如是否已经向犯人所说的“放置尸体的房间”周围的人家调查过了,或许犯人关于尸体的描述中没有矛盾。
回答正如所预想的,当然向左右的人家调查过了,犯罪嫌疑人所描述的尸体状况要说是谎言也未免太细致了。
道过谢后放下电话听筒。忽然,背后有声音传来。
“做什么呢大辅。快点,好像第二个被害者的遗体出现了。”
“已经出现了吗。这么说来又是吃剩下的。”
对方啊啊地点着头。
秋巳刑事从椅子上起身,利落地转换过思路。无论怎么在意报告书,这毕竟是已经结束
的案子了。现在不应该作为优先事项处理。
于是,就连被称为一课第一好事的秋巳刑事,也忘了去追究这桩奇怪的事件。
/1(矛盾螺旋、1)
明明刚过十月,街道上已然十分寒冷。
时间将近晚上十点。
风很冷,夜的黑暗如刀锋般锐利。
街道原本应该还处在相当活跃的时间段里,但今夜却像是让人不禁怀疑钟表慢了一个小
时般的阴郁。即使下起雪来也不会令人感到惊奇的寒空,让人不由得以为冬天已经提前到来。
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总是熙熙攘攘的车站前没有了往日的繁荣气象。
从车站走出来的人影无不将外衣的领子立起,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的家径直走去。
家这种东西,是无论再怎么小也能暖暖地安歇的地方。在这般寒冷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会
加快脚步往家走去的吧。
流过的人群。保留不住的热气。比平时更加黑暗的街道。
这样的光景,少年只是远远地看着。
与站前有一段距离的大路边,贩售罐装果汁的自动贩卖机之侧。如躲藏般坐在那里的少
年的视线并不寻常。
抱膝而坐的少年,第一眼很难看出性别。
纤细的脸庞和瘦弱的身躯。头发染成红色,由于是卷发并没有扎好。年龄约摸十六、七
岁上下。目光游走不定的眼睛很细,再加上女性的打扮让人从远处看来无疑会错认为是女性。
牙齿喀喀地打着颤的少年,衣装也十分奇特。脏兮兮的斜纹布制裤子,上身只披着一件
群青色的大大的防寒服。在那之下可见赤裸的身躯。
少年很冷——又像是在忍耐着别的什么,牙齿只是一味地上下撞击着。
不知已过多久了,他一直这样颤抖着。
从车站走出的人影开始稀少起来,不知何时少年被几个年轻人团团围住了。
“唷,巴。”
年轻人之中的一个用轻蔑的口吻唤道。
“……臙条。你这家伙,少装没听见。”
那个年轻人粗暴地抓住少年的外衣,强迫他站起来。
出声的这个人是与少年几乎同岁的人类。他的身边围着五个相同年龄的少年。
“什么嘛,出了学校就不认识我了吗?是吗,小巴已经是社会人了,所以不会再同我们
这些乖孩子一起打混了是吧,嗯?”
啊哈哈,笑声四起。
但是少年——巴什么反应也没有。
哼地一声,那个男子放开巴的外衣,一拳打在这个少年的脸上。随着被打的冲击,锵的
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面上。
“————”
“别装死,混蛋。”
男子嘲弄似的骂道,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这个声音让少年——臙条巴从冲击状态中恢复过来。
“……臙条……巴。”
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已停止思考的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忘记了。念着自己的名字,
是让与那个名字相关联的活动再次启动的仪式。
回过神来,巴瞪视着眼前的男子。
过去的同学,以及他的那些伙伴。
他们的事情还有印象。只不过是普通的学生,虽说行止不端,但也只会找和自己一样弱
小的对象的麻烦。
“相川吗。你这家伙,这种时候在这儿干什么呢。”
“这可是我的台词。我当然是担心你会不会去卖身了。不管怎么说小巴你可是柔弱的小
女孩呢。”
对吧,男子转过身询问周围的同伴。
当然巴并不是女孩子。在巴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他瘦弱的身体和这个名字经常使他受到
这种嘲弄。
巴什么也没说,随手拾起手边的空饮料罐。
“相川。”叫着男子的名字。
向着嗯的一声转向自己的那张满是痤疮的脸,巴用空罐打了过去。
男子的嘴被空罐塞住了。随后巴一掌打在空罐上。
“嗷!”
男子忍不住倒在地上。呛咳着吐出的空罐上沾着红红的鲜血。
男子的同伴惊愕之余,连动也动弹不得。
他们只不过偶然见到了从高中退学的老同学,想上前找点乐子。以为只有自己才会使用
暴力,可万万没想到巴会先动起手来。
所以,眼见同伴被打倒却没能马上有所回应。
“相川。你这家伙还是一样没脑子呢。”
说着,臙条巴踢着倒在地上的男子的头。像踢足球一样用脚尖比划着。与淡淡的语气相
反,脚下毫不留情地踢了下去。
男子就这么一动不动了。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颈骨折断了。——单是那种疼痛就不是
能马上站起身来的程度。判断出这一点的巴跑了起来。
并不是向着过往行人较多的车站前,而是更为僻静的小巷子里。
看到巴逃跑,他们终于把握了现状。
打算诈出些钱来的对象把同伴打倒后逃跑了。被打的同伴嘴里流着血倒在地上——“那个混蛋,开什么玩笑——打死他!”
不知是谁叫着,这激情迅速传染给其他人。他们为了抓住逃走的雌鹿,进行报复而紧紧
追了过去。
…
打死他,吗。
听到那帮家伙的叫声,我不禁笑了起来。
虽然那帮家伙认真地说着这种话。但是也不必去认真考虑那句话的实际意义。没有做好
准备的人只凭着意气向对方这般宣告,还真是轻率呢。
——我刚才,明明就杀了一个人。
喀嗤喀嗤喀嗤。刺到人的感触复苏过来,我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一回想起来就不禁颤抖。牙齿像要碎掉似的响着,头脑中出现了暴风雨的错觉。
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帮家伙不会明白。正因为不明白,他们才会说着那种话。
——那么,让我来教教他们吧。
我的嘴角像呼应内心的干涸般冷酷地扭曲起来。
……我的性格并不残暴。虽然被打就一定要打还回去是我的信条,但像刚才只是被打就
让对手晕过去这还真是第一次。今夜的我还真是奇怪呢。……不对,也许。只不过是想变得
奇怪罢了。
——这一带就可以了吧。
建筑物与建筑物间的空隙,不称为路而被唤作小巷的空间。
毫无疑问,我是被他们追到这里来的。
不对,准确说来是我让他们把我追到这里来的。
在无人的小巷里停下脚步,确认敌人的人数是五人,我一掌打向站在最前面的敌人。
手掌打在对方的下颚上。就好像打架外行般你一拳我一拳的互殴。先坚持不住的人会被
另外一方痛打。我很清楚要是互相殴打的话自己根本没胜算。所以——要做的话,那就认真起来把对方杀掉。
毫无原谅的必要。在对方打过来之前,在被那帮家伙围住之前,要尽快一个一个地解决
掉。
被打的那个家伙回打过来。在那之前,我的手指戳进了那家伙的左眼中。
指尖戳入硬硬的胶状物中的感觉。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疼痛的惨叫声响起。借此机会抓住那家伙的脸,用浑身的力气把他的后脑撞在墙上。
啪的一声,跑在最先头的男子缓缓地坐了下去,一只眼中流下血泪,后脑的鲜血还残留
在墙上。
——仅仅是这样,还死不了。
另外的四个人愕然呆立,怔怔地看着这让人不敢正视的惨状。打架见到血对他们来讲大
概是家常便饭,但这种攸关生死的出血量还是第一次看到吧。
借此机会,我袭向最近的敌人。
一掌打过去,顺势抓住了头发。向下一扯,随即膝盖便迎了上去。膝盖骨上传来鼻子碎
裂的感觉。这一击也彻底地粉碎了对方反击的意志。
之后用膝盖撞击对方的面部有两三次吧,最后肘部深深击入对方的后脑。
在冲击下,连腕骨都在吱吱作响。
第二个人倒下了。
不停蹴击对方面部的膝部被回血沾湿了。
“臙条,你这家伙——!”
两个人。让两个人无法站立之后,那帮家伙似乎终于做好了准备。余下的三个人既没有
理性也没有章法,只是一齐扑了过来。
这样一来,之后的结果很明显了。
独自一人的我,无论如何不是三个人的对手。
被打,被踢,我无力地撞在墙上,坐倒在地。
脸被殴打。腹部被踢。尽管如此,我冷冷地观察着这帮家伙加诸自身上的暴力。
——不过是三个人在把一个没有抵抗的人当沙包打而已。
这是没有明确要杀人的暴力。尽管如此,这样下去我还是会被杀掉的吧。不及致命伤的
冲击,不停地传到心脏。虽然是不得不忍受的疼痛,但要说痛苦也的确痛苦难耐。
——看吧。即使没有杀人的欲望,人依然可以杀人。
这是罪吗。像自己一般有着明确的杀人意志的杀人,和像他们一般没有目的但确实达到
了杀人的结果。这两种情形相比,那种罪更重一些呢。
一边在混乱的脑中想着,一边继续挨着打。
脸也好身体也好到处是瘀伤,以致痛感都麻痹了。大概那帮家伙也习惯了这种殴打所以
停不下手了吧。
“这表情不是很不错嘛,臙条!”
当地一声胸口吃了更重的一脚,不禁咳嗽起来。不知是被打的嘴裂开了,还是已经内出
血了。咳出的东西中混着血液。
这三个人毫无感觉。这样若再持续几秒,臙条巴无疑就死在这里了。
……然后,终于发现了。我,对于自己的命怎么都无所谓这种事情。
那帮家伙的拳头打在眼上,眼睑破了,如同因眼睛肿起来而渐渐模糊的视界一般,意识
也渐渐地模糊起来。在那之前——
叮铃。
清脆的声音响起。
比起拳头打在身上的钝重的打击音,那轻微得如同铃声一般。
三个人停止了动作,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几个进来时小巷狭窄的入口处转过身
去。
睁开高肿的眼睛,我也望向那位来访者。
“————”
意识,冻住了。
就像只能这样一般,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目光从那位来访者身上移开。
就像那样——在小巷的入口处伫立的人影,已然脱离了常规。
那家伙,在这样的寒空下依然赤脚穿着圆圆的木屐样的东西。漆器般黑红色的鞋带,衬
得洁白的赤脚更为显眼,让人忘言的印象。
不,让人在意的特异之处并不止这些。
那个人穿着橙色的和服。并非豪华鲜艳的服装,而是在节日里常见的朴素的和服。在那
之上,不知为何还罩着一件红色的革质外套。
叮铃,声音再次传来。
——木屐踏地的声音。一步步向这边靠近。摇动的头发,衣襟摩擦的声音——我很明白,
自己的眼睛对于这个人,不管是多细微的部分也不想看漏。而这与我——臙条巴的意志无关。
人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极其自然地靠近过来。
漆黑,向墨一般的黑发不过刚触到肩头。随随便便剪短的头发,却与这个人异常相称。
细高的身体与轮廓。雪白的肌肤——以及能够看穿我的灵魂般深邃的眼瞳。完全不适合
这个脏乱小巷的优美立姿。
那个人,再怎么看也像是个女人……不,应该说是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的少女。
由于脸庞相当齐整,性别反而很模糊。当然,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称得上是冷冰冰的美
人。但是我不知为何,第一眼就判断出那是一个女性。
“喂。”
和风洋风相混合的少女不客气地打起招呼来。
少女用不高兴的表情看着我们,不带半点犹豫地走近前来。
围住我的三个人也感到很迷惑吧,开始围向少女。被暴力麻痹的那帮家伙,正因为麻痹
才对走过来的女性发生了兴趣。那帮家伙平时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现在则是像被压抑的感
情得到解放似的向少女逼迫过去。
“找老子们有何指教。”
缓缓逼近的那帮家伙说道。从不让对方轻易逃走般包围的举动来看,三个人还满齐心的。
除了痛骂这帮家伙以外,我什么也做不到。被打伤的手脚满是瘀伤根本动弹不得。
我无法忍受那个和服少女被那帮家伙侮辱。不过——话说回来,她又会被这帮家伙侮辱
吗?
“老子问有何指教。耳朵聋了吗,你?”
那帮家伙中的一人詈骂着凑近过去。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随随便便地伸出一只手去。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真的有如魔法一般。
少女细细的手,取过围住自己的年轻人的手腕。轻轻地拉近。那个男子就像没有体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