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空之境界》》 · 奈须きのこ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空之境界》

作者:奈須きのこ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1 俯瞰风景 Thanatos 俯瞰风景

那一天,选择了办公区前的大路作为归途。

对于自己是很鲜见的,单是心血来潮而已。

在见惯的建筑群间呆呆地走着,

不多时有人落了下来。

没有太多机会听到的,啪嚓这样一声。

很明显是有人从楼顶落下来并死去。

朱色在柏油路上流淌开来。

仍保有原形的是长长的黑发。

以及纤细的,让人联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足。

之后是已无容貌,破碎的面部。

这一连串映像,让人不禁幻想到被挟入古老的书本。

化为其中一页的压花。

——大概。

只有颈部如胎儿般被扭曲的亡骸,

在我看来竟如同被折断的百合花。

1 俯瞰风景 Thanatos /1

八月初的一个夜晚,干也事前也没有联系一下就来到了我这里。

“晚上好。还是一样懒散呢,式。”

不速之客站在玄关口,满面笑容无意义地寒暄着。

“实际上呢,我来这里之前遇上了事故。有女孩子从大厦的楼顶跳下来自杀。虽说最近经常听说这种事情,不过没想到会真的遇上。——来,把这个放到冰箱里去。”他在玄关解起鞋带,顺手将手中便利店的塑料袋丢了过来。里面是两盒哈根达斯的草莓冰淇淋。似乎是要我在融化之前封进冰箱里。

在我用缓慢的动作确认塑料袋的内容物之时,干也已经脱好鞋子走进来了。

我的家是公寓中的一室。

从玄关穿过不足一米的走廊便是兼做寝室和客厅的房间。我盯着走向房间的干也的背影,然后自己也跟了过去。

“式。你,今天也没去上课吧。先不说成绩如何,要连出勤日数都保证不了的话可是没法升级的。你忘了我们要一起进大学的约定了吗?”

“学校的事情你有指摘我的权利吗?原本我就不记得有那个约定,再说你不是也从大学退学了吗。”

“……你跟我说权利什么的,那种东西怎么也说不清吧。”

很为难似的说着,干也坐了下来。这家伙似乎有着一旦对自己不利就会露出本性的倾向。

——这是最近回忆起来的事情。

干也坐在房间的正中间。我在他背后的床上坐下,顺势躺了下去。干也则一直背对着我。

我呆呆地观察着他那在男人中要算是矮小的背影。

名为黑桐干也的这个青年,似乎是我中学时代结交的友人。在随着不断涌出的种种流行而疾走,最终在暴走中消失的现代年轻人之中,他是维持住近乎无聊的学生形态的贵重品。

头发既不染色也不留长。皮肤既不晒黑也不纹身。既没有手机也不和女人搅和。个子在一百七十公分上下的程度。温和的容貌属于可爱的那一类,黑框的眼镜则增强了这种感觉。

现在已高中毕业的他身穿平凡的服装,不过要是装扮起来走在街上的话应该会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实际上也算是个美男子吧——“式,你在听吗?我见过你的母亲了。一次也没有回过两仪家这可有点过分。听说你出院两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啊啊。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说。所谓家人,就是没有什么事也应该经常聚一聚。两年来都没有说过话,至少要去好好地聊一聊嘛。”

“……这我不知道。没有实感的事情也没办法吧。即使见了面也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疏离感。就连和你在一起都带着违和感,还怎么和那种陌生人交谈。”

“真是的,这么想的话到什么时候也解决不了问题吧。身为亲生的孩子明明住得这么近却连面也不见一次,这样是不行的。”

像是责难的话语让我的眉毛拧了起来。

不行,能有什么不行的地方。我和父母之间又没有什么违反法律的地方。只不过是孩子遭遇交通事故,以前的记忆消失了而已。在户籍上血缘上都承认是家人的话,维持现状又会有什么问题。

……干也总是设身处地地担心着别人。

那明明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两仪式是我高中时代结交的友人。

我们的高中是有名的私立学校。在发榜时,因为两仪式这个名字相当罕见而很在意,正好又被分在同一班级。自那以来,我便成了式为数有限的友人之一。

我们的学校是允许穿便装来上课的,大家也就借各式服装来展现自我。在那之中,式的身姿在学校中要算是最显眼的。

那是因为她总是穿着和服。

身着朴素和服上衣的立姿与式的削肩十分适合,她只是走动就会让人把教室与习武的世家联想到一起。不止装扮,一切举止中也毫无多余的成分,除了上课答问之外从不进行能称得上交谈的交谈。要说式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想这些话就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

式本人的容姿又天生过于完美。

如黑绢般绮丽的长发,像是嫌麻烦似的用剪刀胡乱剪短,长度刚刚好能遮住耳朵。这发型异常适合她,以致为数不少的学生经常弄错她的性别。

式属于在男性看来是女性,女性看来是男性的那一类中性美人,有着与其说绮丽不如形容为凛凛的相貌。

但是比起那些特征来,最为吸引我的是她的眼睛。锐利却静谧的眼光与细细的眉。似乎总在注视着我们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一般。对于我来说这就是这个名为两仪式的人物的全部。

是的。

直到式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前。

◇“……跳楼……”

“哎——?啊,抱歉,我没听到。”

“跳楼自杀。那个算是事故吗,干也。”

无意义地自言自语着,最后陷入沉默的干也终于清醒过来。然后极其认真地开始考虑起方才的问题来。

“嗯,那个毫无疑问是事故,不过……对啊,那到底要算什么呢。要说是自杀的话,当事人也的确死掉了。要是在其本身的意志下,责任毫无疑问是要自己来承担。只是,从高处落下来通常应该是事故——”

“既不是他杀也不是事故。那本身就很暧昧啊。想自杀的话选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方法岂不是好。”

“式。说死人的坏话可不好。”

毫无怪责的感觉,平平常常的语气。干也的台词在听到之前就可以预测出来,已经到了令我厌烦的程度。

“黑桐。我讨厌你的一般论。”

自然,我回话也不客气起来。不过干也一点也不在意。

“啊啊。好怀念啊,这种称呼方式。”

“是吗?”

嗯,干也像有礼貌的松鼠般点了点头。

称呼他的方式有干也和黑桐两种,我并不中意黑桐这个发音……理由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在会话的空白间生出的疑问之中,干也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

“说起来的话。虽然很奇怪吧,我家的鲜花也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就是之前的那个。巫条大厦的女孩子飞在空中的那件事。式你不是说见到过一次吗。”

“————”

啊啊,想起来了。确实是从三周前开始流传的怪谈。

办公区里有一幢名为巫条大厦的高级公寓,到了夜晚能看到楼顶上空有人形的影子。不止是我,连鲜花也看到的话恐怕就是真的存在了。

因交通事故昏睡了两年后,我便能够看到那些“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照橙子的话说不是能够“看到”而是能够“视认”,也即是脑与眼的认识等级提高了而已。不过我对这种构造上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巫条大厦的那件事我见过可不止一回了。不过最近没在那一带走动,现在还能不能看到就不知道了。”

“唔。我倒是经常路过那里,不过从没看到过。”

“你戴着眼睛所以看不到。”

“我想这跟眼镜没关系吧。”

干也闹别扭似的说着。

举止温和又无邪。所以这家伙很难看到这类东西。

虽说如此,飞行也好落下来也好,无聊的现象仍在持续。我想不出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所以将疑问讲了出来。

“干也。人飞在空中的理由你明白吗?”

干也像说不知道般耸耸肩,然后。

“飞行的理由也好落下来的理由也好我都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一次也没有去做过。”理所当然地说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1 俯瞰风景 Thanatos /2

八月末的一个夜晚,我在街上散着步。

夏末的空气中透着凉意。

最后一班电车已经过去,街上也恢复了平静。

安静,寒冷,荒凉,如同陌生的死街一般。既没有行人也没有温度的这种光景,如同一张相片般做作,让人联想到不治之症。

——病、疾患、不健全。

所有的一切,没有灯光的人家也好,有灯光的便利店也好,无不让人感到随时可能咳个不停直至倒地不起。

在那之中,青蓝色的月光将夜色如浮雕般凸现出来。

在一切都被麻醉的世界上,只有月依然活着一般,让我的眼睛异常痛楚。

——所以说,所谓不健全就是指这件事情。

离开家的时候,在浅葱色的和服外披上了一件皮夹克。和服的袖子卷在皮夹克的袖子里,蒸烤着身体。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感觉到热。——不。

对于我来说,在最开始连冷也不存在。

◇即使走在这样的深夜中也能遇到人。

低着头匆匆向前走着的人。

在自动贩卖机前发呆的人。

聚集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人。

试着去考虑他们在那边做着些什么,有什么意义,但是归根到底出离他们之外的我完全不可能理解。

说到底,像我自己这样在夜里出外散步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过是在重复着过去的我的嗜好而已。

——两年前。

在快要升入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名为两仪式的我,遭遇了交通事故而被送到医院。

那是在一个雨夜所发生的事情。

我似乎被汽车撞到飞了出去。

所幸身体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既没有出血也没有骨折,可以说是很干净利落的事故。然而另一方面,伤害似乎都集中到了头部。

那之后,我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虽说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伤害但也无疑是场灾难,医院方面的工作是让我活下去,让没有意识的我的肉体拼命地活下去。

就这样在两个月前,两仪式苏醒过来。

医生们像是看到死人复活般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也难怪,根本就没有迹象表明我会回复到这种程度。

而对于我自身,虽然没有医生们那么夸张,但也受到了某种冲击。

怎么说好呢,我无法对自身的存在进行确证。

自己至今为止的记忆变得十分奇怪。

简单来讲,就是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

这种情况与回想不起过去的事情这种记忆障害……也即是俗称的丧失记忆不同。

橙子说过,所谓记忆就是在脑中进行的铭记、保存、再生、再认这四个系统。

“铭记”是指将见到的印象作为情报写入脑中。

“保存”是指将这些情报保存起来。

“再生”是指将已保存的情报提取出来,也即是指回忆。

“再认”是指将再生的情报与之前的事实进行同一性的确认。

这四个程序中只要有一个程序出现故障就会造成记忆障害。当然,随着出现故障的程序不同记忆障害的实例也不同。

但是在我这种情况,无论哪一个程序都毫无故障地运行着。虽说对于以前的记忆没有实感,但自己的记忆与我之前接受的印象完全相同,也即是“再认”这个程序也在运行。

尽管如此,我对过去的自己没有自信。

我,没有“我为我”的实感。

纵然回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是两仪式,但这只不过是别的什么人的名字。虽然我的名字毫无疑问是两仪式。

两年这样的空白,让两仪式的一切成为了“无”。

并不是指世间的评价,而是我的内部成为了“无”。我的记忆,还有我所应该拥有的性格。其间的联系被绝望地切断了。

那样一来,记忆也只不过是映像而已。只是,由于这映像我可以伪装成过去的自己。对父母也好友人也好,我能够作为他们所认识的两仪式与他们接触。

当然,现在的我就被忽略了。

这种无法忍受的窒息感让我十分苦闷。

——完全是拟态。

我完全没有在活着。

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得到。但是十八年来的记忆将我放到了一个业已完成的人类的位置。

原本,应该从种种经验中得到的感情,已经作为记忆拥有了。但是我并没有亲身去体验过。即使去体验,也不过是已经认识的事情了。在那里面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活着的实感。

…就如同知道底细的魔术,已经不会感到惊奇了。

就这样我在没有活着的实感的状态下,重复着像是过去的我的行为。

理由很单纯。

因为那样一来,我也许就能够找回过去的自己。

因为这样一来,我也许就能够了解在夜晚出外散步的意义。

……啊啊,是了。

这么说起来,不能说我没有爱着过去的自己吧。

◇发觉到自己走了很久而抬起脸来,面前是传闻中的办公区。

楼群很有礼貌地以同样高度并立在路边。临街的一面全是玻璃窗,现在只是在反射着月光。大街上并立的楼群,恍如怪人徘徊的影绘世界。

在最深处最为高大的影子,是一幢二十层高,外形如梯子般的建筑物。看来恍如细长的、一直延伸到月亮的塔。

塔的名字是巫条。

作为公寓的巫条大厦没有灯光。

房客们全都安歇了吧。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正在这时,无聊的影像映入了视网膜。

人形的剪影浮上了视界。

并不是比喻,那个少女实实在在地浮着。

风死寂下来。

夜晚空气的寒冷就夏天来说绝对是异常。

——如针般的寒意刺入了颈骨。

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

“什么嘛,今天不是也在吗。”

虽然令人不快,但能够看到也没有办法。

就这样,传闻中的少女仿佛要去摘月亮一般飞行着。

俯瞰风景/…

——形象是只蜻蜓。忙碌地飞着。

一只蝴蝶紧随在后,但是翅膀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慢下来。蝴蝶渐渐跟不上了,在即将从视界消失的那一瞬间,无力地落了下去。

画着弧线向下落去。

如昂首的蛇般坠落的轨迹,竟极似被折断的百合。

那个身姿,充满了悲哀。

让人不禁想着即使不能走在一起,至少也要稍稍在旁陪伴。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双脚没有踏在实地上的自己,连停下来的自由也没有。

似乎有人在说话,无奈只好起身。

……眼皮十分沉重。这是睡了不足两个小时的证据。即使如此也要起身的自己是这般惹人同情,试着以这样的自我陶醉来战胜睡意。

——说句实在话,我也为自己的单纯感到困惑。

确实昨天晚上通宵完成了图纸,之后似乎就睡在了橙子小姐的房间里。

随着全身骨头喀的一声响,我从沙发上起身。确认这里果然是事务所。

将近正午的夏日阳光之中,式与橙子小姐在交谈着什么。

式倚在墙边站着,橙子小姐则翘着脚坐在酒吧椅上。

式如往常一样随随便便地穿着和服。

而橙子小姐,身穿紧身裙般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裤,以及崭新笔挺的白衬衫。头发不长,刚好能露出颈部。这副打扮的橙子小姐好似哪里的社长秘书。不过摘下眼镜时的眼神凶恶得难以形容,恐怕一辈子也做不了那个职业吧。

“早啊,黑桐。”

锐利的目光向我投来一瞥,啊,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了……从橙子小姐没有戴眼镜这一点来看,恐怕是在和式谈论那方面的话题吧。

“不好意思,我似乎睡着了。”

“无聊的事就不必说明了。看就知道了。”

很干脆地丢下这句话,橙子小姐衔起一支香烟。

“醒来的话给我沏杯茶。就当是做复健运动。”

“…………?”

复健运动,是指那个让长久不动的患者做的运动吗。

为什么非得对我用这个词还真是个谜,不过橙子小姐总是这个样子,还是不问为好。

“式喝点什么?”

“我就不用了。马上就去睡了。”

这么说来,式的确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昨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又在晚上出去散步了吧。

◇在事务所兼橙子小姐私室的房间之侧,有一个像是厨房的房间。

原本似乎是什么实验室,水池里并列着三个水龙头。看起来像是学校里的饮水房。其中的两个用铁丝扎起来禁止使用。理由不明。虽然橙子小姐说,很容易看清应该用哪个吧,但心情完全被搞差了所以根本没有谢意。

那么,接下来是打开咖啡机。因为每天下班前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所以现在的我拥有着即使睡着了也能泡出咖啡的优越技术。

我,黑桐干也在这里就职已经近半年了。

不对,用就职这个词可就太牵强了。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没有作为公司成立过。很清楚这一点仍然不请自来的我,完全是因为迷上了橙子小姐的作品吧。

式独自把时间停留在十七岁之后,我毫无目的地从高中毕业上了大学。

之所以上那间大学,只是由于与式的约定。

即使式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我想至少也要守住这个约定。

但是那之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成为大学生的我不过是数着日历上的日期生活罢了。

正这般呆呆地打发日子的时候,在友人的邀请下去参观一个什么展览会,在那里发现了一具人偶。

那是最大限度逼近道德底线的作品,极其精巧的人偶。仿佛就是把一个人原封不动地停止下来的这件作品,同时也明确地提示着这是绝对不会活动的人偶。

很明显不是人,同时只能被认为是人的人型。

那是仿佛现在去吹一口气就会活过来的人。同时也是从最初就没有生命的人偶。唯有生命无法拥有,却又身处人类无法到达的境地。

我被这个二律背反所掳获。恐怕是因为那种存在方式与当时的式十分近似的缘故吧。

人偶的出展者不明。展览的小册子上也没有记载它的存在。拼命去调查的结果,那是非正式的展览品,同时其制作者在业界也是传闻中的人物。

制作者的名字是苍崎橙子。要形容她的话,可以说是一个避世的人。

虽说制作人偶是她的本职但似乎也兼做建筑物的设计。总之只要是制作东西方面的工作什么也肯做,只是从来没有接受过工作的委托。常常是自己去到对方处推销,说我要做这种东西。然后等收到定金后再开始着手制作。

应该说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呢,还是直截了当说是个怪人呢。

总之我的兴趣更浓了,最后连那个怪人的住址都调查了出来。

那是远离市中心的,既不能说是住宅区也不能说是工业区,很难讲清的住址。

不对。苍崎橙子的住所,恐怕很难用住址来形容。

用一句话来说那是废墟。

那并不是什么形容。而是在数年前景气好的时候开始动工修建,建到一半又随着景气不好而停止修建的真真正正的废弃大楼。总而言之作为建筑物的外形是有的,然而内部装修则完全没有,墙壁和地板还是裸露的水泥。

完成后应该是一幢六层建筑吧,不过现在四层以上还不存在……高层建筑从最上层开始修建是最有效率的,这个建筑应该还是按以前的方法来修建的吧。由于建到一半便放弃了,已建好的五层地板便成了楼顶。

虽说大楼的周围建有高高的水泥墙,但是要想侵入的话并不困难。没有被附近的孩子拿来做秘密基地还真是个奇迹,相当奇特的建筑。

总而言之,这幢找不到买主的大楼似乎在最后被苍崎橙子买了下来。

现在泡咖啡的这个厨房般的房间,位于大楼的四层。二层与三层是橙子小姐的工作场所,通常我们是在这个四层相互交谈。

……那么,言归正传。

结果到最后,我与橙子小姐相识,随后从大学退学来到这里工作。

最难以置信的事情是,在这里工作竟然还有工资。

橙子小姐曾说对于人来说有两个系统和两个属性,分别是创造者和探求者,使用者和破坏者。

“干也君你没有创造者的才能呢。”

虽然说得很清楚,但最后橙子小姐不知为什么依然雇佣了我。似乎是因为我有探求者的才能。

“——太慢了黑桐。”

隔壁的房间传来催促声。

看时,咖啡机早已被黑色的液体充满了。

◇“昨天是第八个人了吧。社会上差不多也该注意到其中的关联性了吧。”

一边掐灭已成为灰烬的香烟,橙子小姐突兀地说道。

是指最近连续发生女高中生跳楼自杀的那个事件吧。既然今年夏天毫无断水之虞,那么橙子小姐所喜欢的悲惨话题就只剩下这个了。

“八个人……?哎,不是六个人吗?”

“在你迷迷糊糊的时候又增加了。从六月起,平均每个月三个人。之后三天内还会再追加一个人吧。”

橙子小姐竟说着如此不讲究的话。瞟了一眼日历,八月仅剩下三天了……仅剩,三天……?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不过疑问很快就沉到意识的深处去了。

“不过据外面所说是没有关联性。自杀的女孩子们都不在同一所学校,交际关系也没有联系。不过也许是警方隐瞒了情报也说不定。”

“净说些没有根据的话。胡乱怀疑人可不是黑桐的作风。”

橙子小姐揶揄般地吊起了嘴角。没有戴眼镜的话,这个人是要多坏就有多坏的。

“……因为遗书没有被公开嘛。六个、不、是八个人吧。这样多的人里哪怕公开其中一个人的遗言之类的东西也好,但却一直没有类似的东西发表。这不就是隐瞒吗?”

“所以说,这一点就是关联性。不,说共通点更为正确。

八个人之中,大多数死亡者都有复数的目击者证明是自行跳下来的,而且她们的私生活方面也没有查出问题。既没有吸毒,也没有参与什么偏执的宗教。

似乎也没有怀疑是出于极端个人性质的,对自身的存在抱有不安而突发性的自杀。因此没有想要留下的话语。警方也不会去重视这个共同点吧。”

“……也即是说,不是遗书没有被公开,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吗?”

半信半疑地试着将这种话讲出口,橙子小姐仿佛说不一定般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在那里一定有什么矛盾。伸手取过咖啡杯,边品味那苦涩边让思维活动起来。

没有遗书是为什么呢。没有遗书的话,人是不会自行寻死的。

所谓遗书,极端讲来就是一种留恋。对于不认为死是好事的人来说在无论如何只有死一途可行之时,作为其理由所存留下来的,就是遗书。

没有遗书的自杀。

没有写遗书的必要。换句话说是对这个世界没有意见,想要干干净净的消失。这样才是完全的自杀。在所谓的完全自杀之中遗书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连死本身在我想来也不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东西。

然而,跳楼本身就不是完全的自杀。

为人所瞩目本身就成为了遗书。难道不是为了想存留下来的事情,想暴露出来的事情而出现的行为吗。这样一来,以某种形式留下遗言也是有道理的。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就连那样像是遗言的痕迹也没有的话——是有第三者将他们的遗言拿走了吗。不对,那样一来就不是自杀了。

那么是为什么。所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也即是,莫非那真的是事故吗。

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寻死的念头。那样一来就没有写遗书的必要了。就好像是来到附近买东西时,不幸遇上了交通事故之类的事情。就好像是昨夜式所喃喃自语的事情。

……但是,来到附近买东西却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的理由,我却怎么也想不到。

“干也,跳楼的人到第八个就结束了。之后暂时不会出现了。”

式的话把我已失控的思绪拉了回来。

“结束了?莫非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随口反问回去。式望着远处,啊啊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看到了。飞在空中的只有八个人。”

形状姣好的细唇轻轻地说着。

“哦,在那个大厦上只有这么些人吗。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人数呢。”

“嗯。虽然把那个家伙解决了,不过我想那些女孩还会再存留一段时间。让人不快啊。

——我说橙子。人类要是轻率地飞起来的话,最后就会迎来这种下场吗。”

“会怎么样呢。因为有个人差异所以没法说清楚,不过在过去,还没有单凭人类本身的力量就成功飞起来的尝试。飞行这个词与坠落这个词是连结在一起的。但是,被天空所迷住的人会欠缺这个事实。结果,就形成了连死后也以云层之上为目标的境况。并非落到地面,而是坠入空中。”

式像是无法接受般皱起眉来。

……式在生气。但是,在对谁生气?

“那个,不好意思。我已经跟不上话了。”

“嗯?那没什么,就是之前说的巫条大厦上的幽灵。那家伙到底是有实体的呢还是单单只是意识呢,没有实际去看过那是不清楚的。本来打算有空的时候去看看的,不过既然已经被式给杀掉了的话就没办法确认了。”

……啊啊,果然是那方面的话题吗。

没戴眼镜的橙子小姐与式在一起,大抵都是在谈论这类灵异事件。

“式看到了浮在巫条大厦上空的少女那件事你已经听说了吧。其实这件事还有下文,少女的身周似乎还有人形的东西在匆匆飞着。刚才讨论的,是从它们未能从巫条大厦离开这点来看,在那边有类似网的东西存在的可能性。”

我对于话题渐渐变得奇异和难解这一点感到很困惑。

大概是看出了我困惑的神情,橙子小姐为我做了一个简洁的概括。

“巫条大厦楼顶有一个浮在空中的人,在其身周有着已经自杀的少女们的身影。这些少女们恐怕就是幽灵吧。要说事件的话就这么一些,简单吧。”

是这样吗,姑且先点点头。

怪谈的重点理解了,不过,似乎这一次我又是在结束之后才了解问题。从式刚才的台词来看,那个幽灵已经被式解决掉了吧。

橙子小姐和式相识有两个月了。对于这类话题我始终站在倾听解决部分的立场上。

与这两个人不同,极其普通的我也并不想同这类事件扯上关系。但是出于自身原因又无法加以无视,我想站在双方正中的立场是最好不过了。在这个世上,通常把这个称作不幸中的幸运吧。

◇“什么嘛,这样听起来跟三流小说一样。”

或许吧,橙子小姐同意道。

只有式的视线中渐渐孕起怒气,斜眼盯着我。

“…………?”

我莫不是做了什么让式生气的事情吗。

“哎?不过,式最初看到幽灵是在七月初吧。那么那时在巫条大厦的是四个人了。”

为了确认这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试着询问一下,不过式毫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八个人。从一开始飞在空中的就是八个。我说过吧,不会有八个以上的跳楼者。因为那些家伙的情形正好是相反的顺序。”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八个幽灵吗?这不就和那个什么时候听说的有未来视的那个孩子一样了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正常的。只是那里的空气十分奇怪。对了,就像热水和冷水混在一起时所感觉到的不协调一样。所以说……”

式暧昧不清的话语,被橙子小姐间不容发地接了下去。

“所以说,那里的时间是扭曲的。事件的经过并非只有一种方式。到达朽坏的距离,那才是完全不均等的。去假定名为人类的一个个体,与其个体所拥有的记忆,在朽坏的过程中存在着时间差也并非没有道理吧。

一个人死去的话其记录会消失吗?不会消失的吧?

只要还存有观测者,所有物体就没有突然消失的道理。只会向着虚无渐渐淡薄下去。

人的记忆,不,应该说是记录。其观测者并非他人而是周围的环境这种情况下,如她们这般特异的人种即使在死后也会作为幻象在街上阔步。这是被称为幽灵的现象中的一种情形。

能够看到这个幻象的,是共有此记录的一部分的人……也即死去的人的友人或血亲。式倒是个例外。

总之,虽然有‘只有记录的时间流过’这种说法,不过在那座大厦的楼顶发生的情形是被放慢了。她们生前的记录还没有追上她们本来的时间。

结果是,只有回忆还活着。

在那个场所作为幻象映出来的,恐怕是被极其缓慢地播放着的少女们的行动与事实吧。”

橙子小姐点燃了已不知是第几支的香烟。

“…………”

总而言之是纵然有什么消失了,只要有谁还记得就不会真正的消失,记住本身就是还活着,因此也会被活着的什么所目击,这个意思吧。

这完全是幻觉嘛——不对,橙子小姐在最后把这个定义为“幻象”,也即是作为原本不应存在的东西来下的定义吧。

“理论上的说明到此为止,这样的现象本身是无害的。问题在于那家伙吧。虽然当时似乎是解决了,但本体仍存在的话还是有可能再重复类似的事情的。我可不想再当干也的护身符了。”

“同感啊。巫条雾绘的善后工作就交给我吧。你帮我送送黑桐就好。离黑桐的下班时间还有五个小时。想睡觉的话不妨用那边的地板。”

橙子小姐所指的地板,是近半年来从未打扫过,纸屑堆积得如同焚烧炉中一般的地方。

式理所当然地无视这个建议。

“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衔着香烟的魔术师沉吟着轻轻走近窗边。

从那里眺望着外界。

这个房间中没有电灯。室内只有从外边射入的阳光,分辨不出是午间还是夕暮。

与之相对照的是窗外明显的白昼。橙子小姐暂时无言地凝视着夏日正午的街道。

“以前,她也属于飞行的部类吧。”

香烟的烟,渐渐地同化在白色的阳光之中。

俯视窗外景色的背影。

如同渗入白光之中的海市蜃楼。

“黑桐。从高处看到的风景能联想到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将我已失神的意识拉了回来。

说到高处就是小时候登上东京塔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想到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印象中只是兴奋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家,却终于没有找到。

“……那个,很小,是吗?”

“那是你想过头了,黑桐。”

……非常冷淡的回应。我集中精神再次试着联想其它的东西。

“……是了。几乎没有什么联想到的东西,不过我想那应该是很绮丽的。被从高处所望到的风景所压倒。”

或许是因为这个答案比刚才要认真些吧,橙子小姐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视线依然望着窗外开始讲起来。

“从高处俯视到的景色是壮观。即使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会觉得十分宏伟。但是呢,当一目望断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时所感受到的却不是这种冲动。

从俯瞰的视界所得到的冲动只有一个——”

冲动,说过这个词后,橙子小姐略略停顿了一下。

冲动并不是由理性或知性中所产生的情感。

我以为所谓冲动,并非是如同感想这般从自身内侧所制造出的东西,而是从外侧袭来的东西。

纵然本人有意去拒绝,却仍会突然袭来的如暴力般的认识。我们通常称之为冲动。那么,俯瞰的视界所招致的暴力又是什么呢———“那是,遥远。过于广阔的视界,与所居住的世界间会产生明显的隔阂。人类只有对紧紧围绕着自身的事物感到安心。无论以多么精巧的地图来说明存在于此这个事实,到底不过是个知识罢了。对于我们来说,所谓世界只不过是能够用身体来感觉到一个范围。如果我们不去亲身站在大脑所认识的地球、国家或城市的接合点上的话,也就无法对于那个接合点产生实感。而且在实际上,这种认识方式并没有错。

然而一旦面对过于广阔的视界的话,这种认识就会出现差异。自己的身体所能够感受到的方圆十米的空间,与自己俯视到的方圆十公里的空间。究竟哪一个是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更能给人以实感的是前者。

看吧,这里已经出现矛盾了吧。比起自己所能够体感到狭小世界,自己看到的广阔世界理应更能给予人‘所居住的世界’这个认识。但是,实际上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自己处于这个广阔世界之中的实感。

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实感总是以从自身周围取得的情报为优先而产生的东西。在这里作为知识的理性与作为经验的实感相互摩擦,很快便造成磨损,意识也便开始出现混乱。

——从这里看到的街道怎么这么小。真难想象我的家会在那个地方。那个公园是这么一个形状吗。之前都不知道那里还有那么个地方。这完全是个陌生的城镇啊。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一样——过高的视点会使人禁不住涌出这样的实感。很远的地方也好什么也好,明明即使在当前其本人也毫无疑问地站在这个城镇之中啊。”

高处就是远方。就距离这方面来讲也很容易理解。不过橙子小姐所说的应该是在精神方面吧。

“也即是说,从高处一直俯视是不好的吗?”

“如果太过度的话。自古以来天空是作为异世界被认识的。飞行这件事本身即是前往异界。不以文明来武装的话就会被异常的意识所侵染。即是说,正常的意识会发狂。如果有正常的认识来保护的话或许不会受到不良影响。例如有坚实的立足点的话就没有问题。回到地面就会回复正常。”

……这么说起来,从学校的楼顶向下看操场时,总是不禁浮现出如果跳下去的话会怎么样这一类的想法。

那当然不是认真的。

虽然一点去实行的念头都没有,那么,又为什么会浮现出明确的与死联系在一起的想法呢。

虽然橙子小姐说有个人差异,不过我想身处高处时会产生坠落的印象这一点并非罕见。

“……这个虽然是一时性的,不过也算是意识发狂吧?”

我将浮现出的感想说出口,橙子小姐只是干笑了几声。

“无论是谁都会去幻想一些禁忌的事情哟,黑桐。因为人拥有着以想象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为乐的这种了不起的自慰能力。

只是,对了……现在说的这个是有点接近。重要的是只有在那个地方出现与那个地方有关的诱惑这一点。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刚刚提到的例子并不是意识发狂,只不过是理性麻痹而已。”

“橙子,话太长了。”

像是已经忍耐不住似的,式插口说道。说起来谈话似乎的确已经偏离了主题的样子。

“并不长。以起承转结来说的话不过是第二部分。”

“我只想听结的部分。没打算听你和干也聊天。”

“式……”

虽然很过分,却也是个很确实的意见。

毫不理会一言不发的我,式继续抱怨着。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从高处看到的风景有问题的话,那普通的视点又怎样。就连走动时,我们的视点不也总比地面要高吗。”

这个,虽然从式的态度来看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挑刺,不过这也的确说中了关键。

人的眼睛,确实存在于比地面要高的位置。那样一来所看到的风景大体上也可以算是俯瞰的一种情形。

对于式的问题,橙子表示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不过你认为是水平的地面也存在着不定的角度呢。不过算了,即使把这一点包括进去通常的视界也不会被称为俯瞰。

所谓视界并不是指眼球所捕捉到的映像,而是指大脑所理解的映像。由于我们的视界为我们的常识所保护,对于自身的高度并不会感觉到高,这已成为常识。

在其中并没有高度这个概念。

但是反过来说,人类又是无论什么样的人都生存在俯瞰的视界之中。并非是在身体方面的观测,而是在精神方面的观测。其个人差异形形色色。愈是膨大的精神愈指向高处。但是,纵然如此也不可能离脱自身所处的箱子。

人是在箱子中生活的生物,又是只能生活在箱子里的生物。是不可以拥有神明的视点的。

一旦越过了这个界限,人就会成为怪物。

幻视(HYPNOS)变成了现死(THANATOS),究竟是由哪一方变成了另一方这点十分暧昧,也就无从判别结果。”

说着这些话的橙子小姐本人,现在也在俯视着下界。

立足在地面上,看着下方。

我想这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

无端地,回忆起做过的梦。

——蝴蝶在最后还是坠落了。

她如果不追随着我的话,应该会更优雅地飞着吧。

是啊,如同漂浮般挥动翅膀的话,理应会飞的更为长久一些。

但是已然知晓飞翔的蝴蝶,无法忍受漂浮着的自身的轻浮。

所以去飞翔。而不再漂浮。

想到这里,不禁对自己是否是这般富有诗意的人产生了怀疑。

窗边的橙子小姐把香烟丢到了外面。

“巫条大厦的动摇,也许正是她所看到的世界。式所感觉到的空气的违和感可以推测是区别箱子内外的壁。那是只能由人的意识来观测到的不连续面。”

橙子小姐的话结束了,而式也终于放松了那副不高兴的神情。

一边叹着气一边漫无目的地望向四周。

“不连续面啊。哪边是暖流哪边是寒流呢,对于你来说。”

与深刻的台词相反,式给人一种哪边都无所谓的姿态。

橙子小姐也是以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不用说,对于你来说是相反的吧。”

回应了这样一句话。

1 俯瞰风景 Thanatos /3

——颈骨喀地响起来。

身体会发抖是由于空气的寒冷呢,还是由于体内的寒冷呢。

既然无法判别就索性放在一边,两仪式悠然地向前走去。

巫条大厦中没有人的气息。

凌晨两点,只有闪烁着白光的电灯照耀着公寓的走廊。

乳色的墙壁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处。将黑暗驱散的人造光线毫无人味,比起应该被驱散的黑暗更令人不快。

式毫不迟疑地走过需要刷卡的玄关,进入电梯。

电梯之中一个人也没有。

在其内部装设有镜子,可以让乘客看到自己的身影。

镜中所映出来的,是浅葱色的和服之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革制外衣,有着懒散眼神的人。

对什么都不关心,呆滞的眼瞳。

式面对着镜中映出的自己,按下了去往顶层的按钮。

随着静静的机械音,式周围的世界在上升着。机械装置的箱子缓缓地向着楼顶而去。

这里是短暂存在的密室。现在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与式毫无关系,也无法发生关系。

这种实感,稍稍浸染了那颗理应是空虚的心。

现在只有这个小小的箱子,是自己能够感受到的世界。

门无声地开了。

方才的景象一变为无光的空间。

刚一离开只有一扇通往楼顶的门的小屋,电梯便留下式向着一层返回。

没有电灯,周围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伴随着自己的脚步声穿过小屋,式打开通向楼顶的门。

——黑暗转为了昏暗。

城镇的夜景盈满了视界。

巫条大厦的楼顶毫无特别之处。

未经铺装的水泥地板,和围住周围的铁丝网。

除了方才式所处身的小屋上方的水塔外,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东西。

楼顶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装设。

但是,存在于那里的风景是异常的。

从比起周围的建筑物还要高上十层的楼顶上所看到的夜景,与其说是绮丽不如说是令人不安。

如同登上细细的梯子顶端,向下界俯视一般。

昏暗,如同光所照耀不到的深海一般的夜之城确实是美。城镇中四处的灯光仿佛深海鱼在眨着眼。

如果说自己的视界中就是世界的全部的话。

在现在,世界确实已经陷入了沉睡。

尽管看来似乎会睡到永劫,可惜只是暂时的。

这种寂静比任何寒冷都能让心像被绞紧一般痛——。

与眼前的街道相对照一般,夜空凛冽得引人注目。

若城市是深海的话,这一边只是纯粹的黑暗。群星如撒出去的宝石般在闪烁着。

月是深穴。在夜空这个黑色画纸上,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深穴。

所以实际上那并不是反射阳光的镜子,而是能够窥视到另一侧风景的窗口——式在两仪家听到过这样的话。

曰,月为异界之门。

背对着那自神代起就孕育着魔术、女性与死亡的月,有一个人影在漂浮着。

在其周围,有八个少女在飞行。

◇在夜空中浮现出白色身姿的是一位女性。

如礼服般华美的白色衣裳,与长及腰部的黑发。

从装束中露出的手足纤细,更显示出这位女性的优雅。

细细的眉宇与带着冷淡的瞳,在美人中大概也可以被归类到美貌的一类。

年龄推测在二十余岁。话虽如此,能否以衡量生命的年龄来评价幽灵本身还是个疑问。

白衣的女性并不像幽灵一般不确切。极其现实地处身在这里。提到幽灵的话,恐怕应该说是以她为中心旋回在夜空中的少女们吧。

轻盈地无助地彷徨在空中的少女们,与其说在飞行不如说是在游弋。其身影也不确切,有时甚至会变成透明的。

现在,位于式的头上的是那位白衣女性,以及如保护她一般游弋在夜空中的少女们。

这一连串光景并不令人厌烦。

相反。

“哼——确实,这家伙带着魔性。”

式嘲讽一般地自语道。

这位女性的美,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秀丽的黑发,如同一根根梳理开来的绢丝般柔滑。风大起来的话,黑发飘散的身影充满了幽玄之美。

“那么,不杀掉是不行的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式的自语,她的视线向下界望过来。

比起这高达四十余米的巫条大厦楼顶还要高上四米的位置,她的视线与式仰望的视线交错起来。

没有语言的交换,就连共通的语言都没有。

式从外衣内侧抽出了短刀。刃幅六寸,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只有刃部的凶器。

从上空而来的视线笼聚起杀意。

沙的一声,白色的装束飘动起来。

女性的手流动起来,纤细的指尖指向了式。

那纤细脆弱的手足让人联想到的并不是白色。

“——骨,或是百合。”

在风死绝的夜,声音远远地在空中回响了许久。

伸出的指尖笼聚起杀意。

白色的指尖突兀地指向了式。

式的头眩晕般摇了一下。纤细的身体向前跌出一步。

只有浅浅的一步。

“————”

头上的女性,似乎对此产生了微微的怯意。

你去飞吧,这样的暗示对这个对手不起作用。

将你在飞这种印象刷入对方的意识之中,那就不再是暗示而已达到洗脑的境界了。

无法违抗的事情。作为结果接受暗示对象真的会去实践这一点是难以置信的,然而去飞吧这样确实的实感所带来的恐惧会迫使人下意识地从楼顶逃走,这就成为了无法避开的暗示。

然而这对于式只造成了轻微的目眩。

“————”

或许是接触得太浅了吧,女性感到讶异,并再一次尝试去暗示。

这一次更为强力。

并不是‘你去飞’这样淡薄的印象,而是‘你在飞’这样确实的印象。

但是。

在那之前,式看到了那位女性。

双足上两个,背心上一个。胸部中心略为偏左的位置上一点。——名为死的切断面确实地看到了。

想要狙击的话最好是胸部附近。那个是即死。这个女人是幻象也好什么也好,只要是活着的对手纵然是神也杀给你看。

式的右手扬起短刀。反手握住刀柄,死死狙定上空的对手。

一瞬间,式的心中再一次卷起冲动。

……飞翔。自己在飞翔。从过去就憧憬着天空。昨天也在飞翔。或许今天会飞得更高。

那是向着自由。向着安适。向着欢笑。不赶快去的话。去向哪里?去向天空?去向自由?

——那是从现实的逃避。对天空的憧憬。重力的逆作用。双足离脱大地。无意识的飞行。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啊!

“玩笑。”

说着,式毫无做作地举起了左手。

诱惑对式没有作用。就连目眩也没有。

“那种憧憬,在我心中并不存在。由于没有活着的实感,也就不知晓生存的苦痛。

啊啊,实际上就连你的事情也无所谓的。”

——那是如歌唱般的呢喃。

式感觉不到围绕在生存这层意义周围的悲喜交加和各种束缚。

所以也就感觉不到从苦痛中解放出来的魅力。

“但是,你要把那家伙带走的话我这边会很麻烦。说起来最初那是在我这一边的,你还是还回来吧。”

空无一物的左手握住了虚空。顺势向后拉扯,女性和少女们随着那一拉缩短了与式的距离。

如同被网住的鱼群,从海水中被拉向陆地一般。

“————!”

女性的神色变了。她拼尽全身的气力将意志叩向式。如果用相通的语言来表示的话她的哀叫恐怕是这样的。

落下去啊。

完全无视其怨嗟,式用恐怖的声音回了一句。

“是你要落下来。”

向着急速落下的女人的胸口上刺入短刀。如同切水果一般利落,被刺者只感觉到恍惚的尖锐。

没有出血。

女人在贯穿胸背的短刀的冲击下一动不动,只微微痉挛了一下。

她的遗体,被式随随便便地丢了出去。

向着铁丝网之外——夜之城的深处。

女性的身体擦过护栏,无声地落了下去。

就连坠落时黑发也没有飘动,白色的衣裳随风鼓动着溶入黑暗之中。

那就如同向深海渐渐沉去的白色的花一般。

然后式从楼顶离开了。

在头上,只余下仍飘浮在空中的少女们的身影。

1 俯瞰风景 Thanatos /4

胸部被刀刃刺穿的那一刻醒了过来。

惊人的冲击。能将人的胸部如此轻易地贯穿,那个孩子一定很有力量吧。

但是,那并不是狂暴的力量。

毫无多余的成分,理所当然般地贯穿了骨与骨、肉与肉的间隙。

那是,让人感到恐惧的一种体感。

舐遍全身的死的实感。

能够刺破心脏的声音、声音、声音。

对于我来说比起真实的疼痛,这种感觉要更为疼痛。

因为那是恐怖,也是无以比拟的悦乐。

背上流窜的恶寒让我几乎发狂,身体喀喀地颤抖着。

想要哭出来般的不安与孤独,对于生存的执著也在其中,我没有出声,只是在哭泣着。

既不是由于恐惧也不是由于痛楚。

而是因为连在每晚都祈祷能够活着见到次日清晨的我都从未感觉过的死的体验就在其中。

恐怕,我永远也无法从这种恶寒中逃开了吧。

相反地,我自身对这种感觉有着异乎寻常的爱恋——。

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是午后。我能感觉到从紧闭的窗户之外射入的阳光。

现在并非诊察的时间,所以是来面会的人吧。

我的病房是单人房,没有别的人。

所有的只是满得快溢出来的阳光,和从不会随风飘动的乳色窗帘,余下的只是这张床。

“打扰了。你就是巫条雾绘吧。”

来访的人似乎是女性。

以沙哑的声音打过招呼后,也不在椅子上坐下直接来到我的床边。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俯视着我。

视线中只有冰冷的感觉。

……这个人,是可怕的人。一定是来消灭我的。

即使是这样我的内心还是充满喜悦。因为已有数年不曾有人来探视过我了。纵然是来给我做最后致命一击的死神,我也不可能把她赶出去。

“你是我的敌人呢。”

啊啊,女性点了点头。

我集中意识,努力去观察来访者的身影。

——也许是由于阳光过于强烈,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没有穿外衣,不过从那毫无褶皱的衬衣来看像是学校的老师,让我稍松了一口气。只是那件白衬衫上浓橙色的领带过于显眼,要稍微扣点分。

“你是那孩子的友人?或者说就是本人?”

“都不是,袭击你的人和被你袭击的人是友人。偏偏和不正常的家伙扯上了关系。

你也——不,说起来彼此运气都不好。”

说着,女性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又很快收了回去。

“病房里禁烟啊。特别是你的肺好像也不行了。香烟也会变成剧毒。”

她很遗憾似的说道。

那么刚才那个东西香烟盒了。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香烟,不过不知为什么,很想看看这个人吸烟的样子。或许……不,一定会像穿着鳄皮凉鞋和挎着鳄皮小包的模特一般合适吧。

“不行了的地方不止是肺吧。因为在你的身体各处都能看到肿疡。在末端也开始肿说明不是一般的严重。唯一能说得上健康的就只有那头发了吧。虽说如此你竟然还能保有体力。

常人的话在被病魔侵蚀到这种程度之前就死掉了——有几年了,巫条雾绘。”

大概是问我住院的事情吧。不过,对此我无法回答。

“这个我不知道。早已不再数日子了。”

即是说那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我到死之前都无法从这里离开。

女人短短地应了一声。

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嫌恶的语调让我讨厌。我从别人那里所能得到的恩惠只有同情。而这个人就连这个也不肯给我。

“被式切断的的地方不要紧吗?说起来是从心脏的左心室刺入到大动脉的中间,二尖瓣膜那一带吧。”

用平静的声音说着很不可思议的话。我对于这话的奇妙,不禁露出一点笑意。

“奇怪的人。心脏被切开的话,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交谈了吧。”

“当然了。刚才那是在确认。”

啊啊,是吗。这个人是在确认,我是否就是被那个装束既不和风也不洋风的人给杀掉的那个人。

“但是不久总会出现影响的。式的眼睛可是很强力的。即使那是一个二重存在,很快崩坏也会到达本体。在那之前有两三件事想问你。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二重存在……那个是指,另一个我的事情吧。

“我没有见过浮在空中的你。能把其正体告诉我吗。”

“我也不明白啊。我能看到的风景只有这扇窗外的景色。但是,也许这才是不应该的。

一直从这里望着外面。为四季染色的树林,以及不断更迭的入退院的人们。

即使出声也没有人听见,即使伸手出不到什么。在这间病房里,我一直苟延残喘着。一直憎恶着外面的景色。这样说来也是一种诅咒吧。”

“……嗯,巫条的血吗。你的家系是很古老的纯血种。似乎在祈祷这方面是专家,原来如此,看起来本性就是以诅咒为生。巫条这个姓,也许就是指不净的言代。”

家系。

我的家。

在我这一代已然中绝了。

因为在我入院没多久,父母和弟弟就在事故中丧生了。自那之后我的医疗费用,由一个自称是父亲友人的人负担起来。有着像和尚一般难念的名字,而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早已忘记了。

“但是,诅咒并不是能在无意识下进行的东西。到底你祈求了什么。”

……那种事情,我不明白。就连这个人也一定不会明白。

“你可曾试过一直在眺望着外面?一年又一年地,一直看到失去意识为止。

我对于外面的世界感到讨厌、憎恶甚至恐惧。一直从上面俯视着下面。就这样看着,不知何时起我的眼睛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就好像是身处那边中庭的空中,俯视着地面一般。身体和心都在这里,只有眼睛飞在空中般的感觉。但是由于我无法从这里离开,最后只能在这附近从上方向下俯视。”

“……已经将这里周边的风景记在脑中了吗。我想那样一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够看到了——失去视力也是在那个时期吧?”

令人惊讶。这个人,注意到了我的视力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这件事情。

我点了点头。

“是啊。世界渐渐变成了白色,很快就什么也没有了。最初我还以为会变得一片漆黑,不过似乎不是。

眼睛能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了。

但是那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的眼睛已经浮在了空中。虽然只能看到医院周围的风景,但原本我就不可能从这里离开。什么也没有改变。一切也——”

说到这里,我呛咳起来。因为像这样的讲话实在是太长了。再有,不知为什么眼睑在发热。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你的意识是在空中了。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你还活着。

巫条大厦的幽灵若是你的意识的话,你应该已经被式杀死了。”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

那个孩子……名字是叫式吧,为什么那个孩子能够切到我呢。

那个我明明是既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也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到。出现的名为式的孩子,完全像是面对有实体的对手般将那个我杀害了。

“回答我。巫条大厦的你,是真正的巫条雾绘吗。”

“巫条大厦的我并不是我。一直看着天空的我,以及处身天空的我。那个我,已经飞到我所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我被自己放弃在这里了。”

女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第一次,这个人让我看到了像是感情的东西。

“人格分成了两个——看来不是啊。有人给予了在一开始只有一个人的你另一个容器。

……以一个人格来操纵两个身体吗。确实,只有这一种可能。”

要说起来的话也许正是这样。

我,抛弃了在这里的我而去俯视着这个城镇。然而无论哪个我也不可能站在地上,只能浮着。与窗外的世界相隔绝的我,无论怎样期望也不可能突破这层阻隔。

虽然有种种分别,最后我们还是相互维系在一起的吧。[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明白了。不过,为什么你不能只通过幻视外面的世界得到满足呢。我想你没有必要让她们也坠楼的。”

她们——啊啊,那些让人羡慕的女孩子们。那些孩子们确实令人惋惜。不过,我什么也没有做。因为那些孩子们只是自行落下去的。

“巫条大厦的你接近于意识体。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吧?那些少女们一开始就在在飞翔吧?那无论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印象也好,具有实际的飞行能力也好。

非梦游病患者的梦游飞行者并不少,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为什么呢。那是因为这类人通常不在无意识中就表现不出症状,一旦处于无意识状态就会毫无恶意地飞行,正常时则连想都没想过要飞起来。

而她们即使在这类人之中也是特别的。

虽然不是彼得潘,但在幼年时期特别容易浮起来。有一两人或许还实际飞行过,不过大多数还只是在意识中飞行过,应该是只有做过那种梦的感觉。

而你给予了这种意识。将她们无意识下的这种印象拉回现实中来。

结果是,她们知道了自己在飞这个事实。啊啊,当然也是在飞。不过那是在无意识下的情况。人以单体来飞行是很难的。没有扫帚的话我也飞不起来。

有意识的飞行成功率仅有三成。少女们理所当然地飞着,也理所当然地坠落。”

是啊。那些孩子们在我周围飞着。我想和她们成为朋友。但是她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想鱼一般漂在那里。

我很快就注意到那只是因为没有意识。我以为如果唤起她们的意识的话她们就会注意到我的。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很冷吗,你在颤抖呢。”

女人的声音一如方才,塑料般地缺乏机质。我抱起无法止住恶寒的背脊。

“再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憧憬天空。明明憎恨着外面的世界。”

那个,大概是——“因为天空,是没有边际的。

我想如果去到任何地方,向着任何地方飞行的话,总会找到我所不讨厌的世界吧。”

那个声音问我,是否找到了。

我无法止住恶寒。身体像被谁摇动着一般颤抖着,眼睑更热了。

我点点头。

“——每夜,入睡之前我都在害怕着次日清晨能否会醒来。害怕着明天还能否活着。即使入睡,我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有再醒过来的体力。

我那如同走钢丝般的日子里,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是相反的,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活着的实感。

我空虚的日子里,只有死亡的味道。但为了活下去,只有去依赖那死亡的味道。

因为普通的我不过是蜕下的空壳。只有在与死亡直面的瞬间,才能感受到活着的实感。”

是了。所以我比起生存来,更加焦急地期待着死亡。

能飞到任何地方。能去向任何地方。

——正是为此。

“把我那里的孩子带走,是为了做你的旅伴吗。”

“不。那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还执著于生存,想要活着飞翔。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做到才是。”

“……式和你很相近啊。选择黑桐的话还有救。从他人那里追求自己所欠缺的生的实感,总之,那也并不是坏事。”

黑桐。是啊,那个名为式的孩子为了取回他才找到我这里。他的救主对我来说也是决定性的死神。

不过,我并不后悔。

“那个人,还是个孩子。无论何时总是望着天空。无论何时总是那么正直。所以我才会以为,他无论何处都能够到达。

——我,想让他来带领我。”

眼睑在发热。虽然不是很明白,我大概是在哭泣。

并不是因为悲伤——能够和他在一起去到任何地方的话,那是何等的幸福啊。

因为是无法实现的事情,因为是无法实现的梦,所以看来是那么美,让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那是这数年来我所见到的,唯一的幻想。

“但是黑桐对于天空并没有兴趣……憧憬天空的人反而无法接近天空,吗。真讽刺呢。”

“是呢。我听说人总是拥有着许多没有必要的东西。我只是在漂浮。不能飞行,只能漂浮着。”

眼睑上的热消退了。大概这之后再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吧。

因为现在支配着我的,只有在背上流窜的恶寒。

“打扰你了。这是最后的问题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被式伤到的地方我也可以为你治疗。”

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女人似乎微微皱了皱眉。

“……是吗。逃走有两种。没有目的的逃走,以及有目的的逃走。

一般来说前者被称为漂浮,后者被称为飞行。

你的俯瞰风景属于哪一种,是你自身决定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怀着罪的意识作出选择的话,那可就错了。因为我们并不是背负着罪来选择道路,而是应该背负起所选择的道路上的罪。”

然后那个女人就离开了。

到最后也没有留下名字,不过我也知道那没有必要。

……她无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会选择的道路。因为我没有飞行,而只是漂浮着。

因为我太懦弱,不可能做到那个人所说的那样。

所以,我无法胜过那个诱惑。

那时——心脏被贯穿的瞬间所感觉到的闪光。

直至压倒性的死的奔流与生的鼓动。

我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还是残存着如此单纯且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死。

让背骨冻住的那份恐怖。

与倾尽所有的死相碰撞,必然会感受到生的喜悦。

为了我至今为止所轻蔑的,我生命的全部。

然而恐怕不可能再迎来如那一夜般的死了。

如此鲜烈的末日,恐怕已经无法指望了。如针一般,如剑一般,如雷一般贯穿我的死。

然而我想要尽量接近这个境地。虽然没有想好,不过对于我来说还有数日的时间,不要紧的。

而且,只有方法已经决定了。

虽然不值得一说,但是我想自己的结末,无疑是要在俯瞰之中坠落而死。

/俯瞰风景太阳落下去了,我们离开了橙子小姐废弃大楼。式的公寓在这附近,但是我的公寓离这里还有二十分钟电车的距离。

或许是睡眠不足,式迈着不稳的脚步,不过还是能和我并肩走在一起。

“自杀是正确的吗,干也。”

突然地,式问起这种事情。

“……嗯,是怎么样呢。比如说我感染了一个不得了的病毒,只要活着东京的所有人都会死。我死了就能够拯救大家的话,我恐怕会选择自杀的。”

“那是什么嘛。那样不可能的事情怎么能当例子。”

“没什么不可以吧。不过,我想那也是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没有在与东京市民全体为敌的情形下生存下去的勇气,所以才自杀的。这样比较轻松。一时的勇气,与不得不持续到永久的勇气。哪一边比较痛苦很明显吧。

虽然是极端的想法,我认为死就是一种撒娇。无论其所作出的决断是怎样的。不过也有对于当事者本身无论如何也想要逃避的情形吧。那样也就无法否定,也无法反驳。因为我也只是一个懦弱的人而已。”

……不过,在刚才的例子中选择牺牲自己,这种行为大概会被评价为英雄吧。

不过,不对。无论是正确也好崇高也好,选择死亡是愚蠢的。即使我们造成了如何重大的失误,不为了纠正这失误而活下去是不行的。不但要活下去,而且必定要接受自己的所为所造成的结果。

这是需要莫大勇气来做到的事情。我并不以为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就没有把这么冠冕堂皇的话说出口。

“……这个嘛,总之,各人有各自的情形不是吗。”

用这种不彻底的话来作总结,式向我投来讶异的目光。

“不过,你是不同的。”

式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说道。那是纵然听来冷淡,却有着暖人之处的话语。

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暂时无言地走在街上。

大路上的喧嚣近了。

那是在华丽的街灯间来来往往的汽车所发出的扰人灯光及引擎音。还有漫溢的人浪和各种各样的声音。

走过大路的百货公司群,不远就是车站。

忽然,式停住了脚步。

“干也,今天住下来吧。”

“啊?什么意思啊,太突然了。”

式不耐烦似的拉起我的手。

……确实由于式的公寓就在附近对我来说住下比较轻松,不过考虑到道德因素就这么答应下来还是让人不禁有点犹豫。

“不必了吧,你的房间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去了也很无聊。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当然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因为不会有什么事情,式也就没有反击的机会。……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式用一种似乎我做错了事似的眼神看着我反驳道。

“草莓冰淇淋。”

“啊?”

“哈根达斯的草莓冰淇淋,两个。你前一段时间买的,一直放着。给我解决掉。”

“……说起来,有这样的事情吗。”

有了有了。

在去式的公寓的途中,因为太热而买的礼物。不过,自己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呢。现在明明已经是九月了。

算了,这种小事怎么都好。反正现在似乎只能听式的话了。不过,不稍微反击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快。

对于式来说,有着只要一说出那个来就会生着气沉默下来的弱点。

其实那原本是黑桐干也从内心发出的一个请求,不过式始终不肯答应下来。

“没办法啊,今天就住下来吧。不过呢,式。”

向着疑惑地转过脸来的式,我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不应该说解决掉吧。这种说话方式无论如何得给我改过来。你可是女孩子啊。”

“————”

式对女孩子这个单词有所反应。

式生气一般别过脸去,口中嘀咕着。

“烦死了,这是我的自由。”

◇那一天,选择了大路作为归途。

对于自己是很鲜见的,单是心血来潮而已。

在见惯的建筑群间呆呆地走着,不多时有人落了下来。

没有太多机会听到的,啪嚓这样一声。

很明显是从楼顶落下来并死去。

朱色在柏油路上流淌开来。

其中仍保有原形的是长长的黑发。

以及纤细的,让人联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足。

之后是已无容貌,破碎的脸。

这一连串映像,让人不禁幻想到被挟入古老的书本,化为其中一页的压花。

我很清楚那个人是谁。

睡眠(HYPNOS),终归是要回归于现实(THANATOS)的。

无视聚集起来的人群继续走着,鲜花从后面跟了上来。

“橙子小姐,刚才那是跳楼自杀吧。”

“啊啊,似乎是呢。”

……暧昧的回答。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兴趣。

无论其当事者的决意为何,自杀只能作为自杀被接受。

她最后的意志既不是飞行也不是浮游,且与坠落这个单词相缠络。存在与其中的只有空虚。没有理由会引起我的兴趣。

“听说去年发生过很多这种事情,莫不是再次流行起来了?不过,我对于自行决定死亡的人的心情不是很了解呢。

——橙子小姐你了解吗?”

再次暧昧地点了点头。

仰望着天空,如同眺望着不存在的幻影般回答道。

“自杀没有理由。只是今天没有飞起来罢了。”

/俯瞰风景·完

2 杀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1

今夜也出外散步了。

已至夏末,天气凉爽起来,冷冷的风让人感觉到秋天的气息。

“式大小姐。今晚也请尽早归来。”

向着正在玄关口穿鞋的我,负责照管我起居的秋隆规劝道。

无视他那无意义、且没有抑扬的声音,我离开了玄关。

越过宅邸的庭院,出到大门之外。

宅邸前面没有灯光。

周围是黑暗。既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的深夜。日期恰是由八月三十一日转为九月一日的午夜零时。

微风吹过,宅邸外围的竹林沙沙地响起来。

——心中翻涌起一种可厌的感觉。

在这种会唤起极度不安的寂静中散步,是拥有式这个名字的我唯一的娱乐。

夜深起来,黑暗也随之浓郁起来。

走在无人的街上,是因为自己想要独处。还是因为想让自己以为自己在独处呢。

……无论哪一种都是没有意义的自问。明明无论怎么想我现在都是在独处。

——在大路上走厌了,便转入了小巷里。

我今年十六岁。

要说学历的话是高中一年级,就读于一所普普通通的私立中学。

反正将来我只能留在宅邸里。那么学历也就没有了意义。这样的话选择距离上比较近的学校,缩短上下学的时间这种做法我认为比较有效率。

但是,也许就是失败在这一点上。

——小巷比起大路来还要黑暗。只有一盏在神经质地明灭不停的街灯。

忽然想起了某人的容貌。

我不禁咬起牙来。

最近,我常常感到焦躁。就连像这样在夜里散步时,也会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男人。

即使成为了高中生我周围的环境也没有变化。身边是同级生也好上级生也好,一概不与我亲近。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想来大概是因为我很容易将自己的想法表露在态度上吧。

我极度的厌恶人类。从孩提时起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他们产生好感。同时由于无法否认自己也是人类这一事实,于是连自己也厌恶起来。

正是因为这样,我并不是一个能够让人感到亲切的交谈对象。

……虽然说不至于因为厌恶就去憎恨,不过周围的人似乎都是这么理解的。我的这种特质在学校里传播开来,不到一个月就没有了愿意和我扯上关系的人。

正好我比较喜欢清静的环境,周围的反感很自然地为我造就了这种理想的环境。

然而,理想并不等同于完美。

同级生中只有一个学生,将两仪式作为友人来对待。有着如同法国诗人般的名字的这个人,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麻烦。

是的。

确实是个麻烦。

——远处的街灯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由得想起了那家伙毫无戒备的笑容。

——人影的举动总觉得可疑。

……想要跟在后面。在这种时候,为什么。

——不知为何,我尾随人影而行。

……莫非我还记得那种凶暴的亢奋?

◇走进比巷道更深的巷道中,成为死巷的那里像是个异世界一般,并非道路而具有密室的机能。

被周围建筑墙壁包起来的窄巷,是一个即使中午阳光也无法进入的空间。在街道死角的空隙中,应该有一个流浪汉住在那里。

可是现在他并不在。

有人在左右两边褪色的墙壁涂上了新油漆,在这个说不上是道路的狭窄小径里。有某样东西缩成一团。

原本随时都散发腐败水果臭味的地方,现在被另一种更浓厚的味道给污染了。

——这一带变成一片血海。

那看似红色油漆的东西,其实是喷散四方的血液,而继续扩散到路上的液体,其实是人的体液。

粘稠的红色带着一股气味强行钻如鼻孔,而视线的中心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看不见尸体的表情、也没有双手,似乎双脚也从膝盖以下被切断,现在的模样仿佛化为一座毁坏、只会喷洒血水的喷水池。

这里已经是个异世界了,连夜晚的黑暗都被血红色给掩盖过去。

——式微微地浮现了笑容,浅葱色和服的袖子被血染红,她轻触流到地上的血,如同鹤一般地优雅,并将它们抹向自己的嘴唇。

血从唇边流了下来,这种恍惚感震撼她整个身体。

这是她第一次抹上口红。

2 杀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2

暑假结束后,新学期再度开始。

学园生活没什么变化,真要说有的话,就是学生们的服装改变了,服装从夏天到秋天渐渐感觉变得笨重起来。

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没穿过和服以外的衣服。虽然秋隆有准备适合十六岁少女穿的西式服装,我却完全没想过要穿上它。

幸好这间学校可以穿便服上学,让我能直接穿着和服来上课,虽然事实上我希望穿着正式的和服,不过一旦如此。体育课光是换衣服的时间就下课了。于是最后的妥协方法,我决定穿上类似浴衣——名为单衣的和服。

冬天的寒冷也是令人烦恼的事之一,不过昨天已经解决了……那是在休息时间发生的事。

我坐在平常的位置上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开口说:“你不冷吗,式。”

“现在天气还不冷,但之后可能会很难受吧?”

从我的回答中,对方理解到我即使是冬天仍打算穿和服的想法,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冬天也要穿这样啊?”

“一定会,不过没关系,我会穿上外套。”我想赶快结束对话,便如此回答他。

对方对于在和服外加上外套这件事感到很惊讶其实我也被自己的意见吓到了。

不过,我为了实现这句话,最后真的跑去买外套,而且买了最温暖的外套——皮革夹克。

我打算等到冬天再穿,在那之前还是先收进柜子里。

◇中午他找我去一起吃午饭。地点在第二校舍的顶楼,周围还有另一对看起来跟我们一样的男女。

在我盯着他们瞧时,他在我耳边讲了些悄悄话。虽然我原本打算不理他,但那个单词带着些危险的气息,让我不得不回答。

“——啊?”

“我是说有杀人犯,在暑假最后一天发生在西侧的商店街,只是还没有被报导出来而已。”

“居然有杀人犯,真是不平静啊。”

“嗯。而且内容也非常吓人,听说死者的尸体双手双脚被刀子切断后就丢在路边,所以现场变成了一片血海。警察鉴识时还在道路入口用门板遮起来,犯人也还没抓到。”

“只有双手双脚?那样人就会死吗?”

“那样会因为失血过多然后缺氧,最后造成生命活动停止吧。不过这种情况八成是先惊吓过度而死的。”

他的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家伙经常接触到这类的话题,和他可爱的外表正好相反。

据说他亲戚中有个表哥做警察相关的工作……不过会跟亲人泄露这种机密的,八成也不是什么地位多高的人。

“啊、对不起,这件事和式扯不上关系吧?”

“没关系,发生在这附近的事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是,黑桐同学……”

面对这位回答“什么事?”的同学,我将眼睛闭起来抗议地说:“这种话,不是吃饭时间该讲的话题吧?”

……真是的,托他的福,我刚买的番茄三明治根本难以下咽了嘛!

◇高中一年级的夏天伴随这段吓人的谣言结束了。

季节一下子转换成秋天……

随着迎接冬天的来临,两仪式目前为止一成不变的生活,起了点微妙的变化。

◇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

在雨声中我走在一楼的走廊上,因为已经是下课时间,所以放学后的校舍没几个学生的踪影。

黑桐所讲的杀人事件正式被报导出来,所以学校禁止了学生的社团活动。

的确,那个事件在这个月已经发生四次了,今天早上秋隆在车里也这么说的,所以我应该没记错。

犯人的真正身份到现在还无法掌握,而且连犯案动机都不清楚。被害者本身没有共通点,全都是在深夜出来散步时被杀害的。

如果是在远远的地方发生的事件还可以旁观,但像现在一样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城市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学生们都在天黑以前回家,不止女生,连男生都结伴放学。

夜里一过九点就有警官开始巡视,以致最近很难在夜里散步。

“……四个人……”

自语道。

那四个光景,对于我。

“两仪同学。”

突然被人叫住。

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身后是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子。

那是一名身穿青色的斜纹布长裤及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很安分的人。多半是上级生吧。

“是,有事吗?”

“啊哈,请别用这么可怕的目光盯着我。你在找黑桐君吗?”

浮现出好似伪装出来的笑容,这个男子说着如此愚蠢的事情。

“我正准备回家。与黑桐君没有关系。”

“是吗?那可就不对了,你自己不也知道吗。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焦躁。可不能总是像这样顶撞他人哟。欺凌别人很快乐,所以是会成为习惯的。啊哈哈,不过四次就有点过分了吧。”

“——哎?”

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子浮现出好似伪装出的——不,很明显就是伪装出的微笑。

似乎很满足——与我很相似。

“最后想要试着和你说几句话。这个愿望也实现了,所以呢,再见了。”

看来像是上级生的男子迈着很响的步子渐渐走远了。我并没有目送他的离去,径直走向鞋箱。

换过鞋子出到外边,只有雨在迎接着我。

而理应来迎接我的秋隆却不见人影。

由于下雨会把和服弄湿,因此秋隆总会来接送我,不过今天似乎迟到了。

再把鞋换回去太麻烦了,便在楼梯附近避雨。

薄纱一般的雨笼罩着校园。

由于十二月的寒冷,呼吸也被冻成了白雾。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注意到时,黑桐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这里有伞哦。”

像中国人一样的发音。

“不用了,会有人来接我的。黑桐君请早点回去吧。”

“再过一会儿就回去了。我想在那之前在这里待一会儿,不要紧吧。”

我没有回答。

他点点头,靠在水泥墙前。

我现在并没有与黑桐讲话的心情。也不准备回应他的一切问题。所以他是否在这里与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在雨中等待着。

难以置信的寂静。只有雨声传来。

黑桐并没有讲话。

倚靠在墙壁前,很满足似的闭着眼睛。虽然很讶异他是否睡着了,不过却听到他哼唱着短短的诗歌。或许是流行歌曲吧。这一点更让我讶异。

在之后试着问过秋隆,那是一首名为“ThinkingInTheRain”的名曲。无疑是流行歌曲。

黑桐并没有讲话。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两个人处在如此近的距离却没有彼此交谈实在让人沉不住气。

这种窘迫的状况,我并不认为痛苦而只是沉默。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种沉默会如此温暖。

但是突然间害怕起来。

因为直感到这样下去那家伙就会出来。

“——黑桐同学!”

“什么!?”

下意识地叫起来,他吃惊地离开了墙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凝望过来的双眼中,映着我的身影。

大概,就在这一刻。

我是第一次看着这个名为黑桐干也的人。

这并不是观察。

他现在仍然残留有少年的容貌,面部轮廓柔和。大大的眼睛温和且无垢。像是表达他性格般的发型十分自然,既没有染发也没有用发胶固定。

黑框的眼镜,现在恐怕连小学生都不肯戴。

毫无修饰的服装,上下全是黑色。这种颜色上的统一,说起来要算是黑桐干也唯一的修饰了吧。

忽然想到。

……像这样一个好少年,为什么会在意我这样的人呢。

“……至今为止……”

我低下头,不再看他。

“刚才,你在哪里?”

“来这里之前是在学生会室。因为有一个前辈要退学,所以开了一个送别会。是名为白纯里绪的人,十分出人意料呢。虽然是很安分的人,不过因为找到了想做的事情,所以便提交了退学申请。”

白纯,里绪。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不过这也看出连这种会都被叫去参加的黑桐交际有多广。在同级生看来他只像个友人,不过在上级生的女生之间也有那么一点人气。

“我也约过式的吧。昨天临分手的时候明明说过的,但你根本没在学生会室露面。去教室找你也不见人影。”

确实在昨天,他对我说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那种会我去了也只会扫兴。我以为黑桐的邀请只是一般的社交辞令罢了。

“……真意外。那个,竟然是认真的。”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黑桐生气了。

我想那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言行被无视,而只是针对我那无聊的想法吧。

我对此只会感到反感。因为,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未知。

我在此之后陷入了沉默。像今天这样焦急盼望秋隆来迎接的日子我想不会再有了。

不久,迎接的车来到了校门前,我便与黑桐分手了。

◇入夜时分雨停了。

式披上红色的皮夹克出到外面。

头上是斑驳的天空。从深穴一般的云中,时而可窥见月影。

街上便衣的警察在忙碌地巡视着。如果遇上了十分麻烦,所以今天向着河滩走去。

被雨打湿的地面,反射着街灯的光。

如同蛞蝓爬过的痕迹般闪亮着。

远远传来电车的声音。

从轰然作响的车轮声判断,似乎是在高架桥附近。横断河流的桥,不是用来渡人而是电车专用的。

——在那边发现了人影。

蹒跚地,缓慢地,式走向了高架桥。

电车又一次经过。这恐怕是最后一班了吧。

比先前听到的声音要响不知多少倍的轰鸣在周围回响。声音仿佛是往狭小的箱子中塞进棉花般地沉重。对于这种重压,式下意识地掩住了双耳。

电车过去以后,高架桥之下骤然恢复了平静。

没有街灯,连月光也照耀不到的桥下的空间无比黑暗。

出于这黑暗的恩惠。

现在,就连染满河滩的红色也暗了下来。

这里是第五个杀人现场。

望过无秩序地生长着的杂草,尸体看来竟似一朵花一般。

以被切开的面部为中心,双手双脚被放置成四片花瓣的形状。

与头部一样被切开的手足从关节处扭曲,更强调了花的形状。……说起来有些遗憾的是,比起花来更像是一个卍字。

草原之中,人造的花被弃置着。

由于喷溅出来的血,这朵花是红色的。

——渐渐地熟练起来了。

这就是,她所抱有的感想。

咽下一口唾沫,才发现喉咙已极其干燥。

是紧张吗,又或是因为兴奋呢——喉咙的干渴已经化为燥热。

在这里面,只是,充满着死亡。

式的唇无声地扭曲成笑的形状。

她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只是一直凝视着尸体。

因为只有在这个瞬间,才对自己的生存怀有强烈的实感。

2 杀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3

两仪家的继承人,有着在每月初与代师傅进行剑道比试的惯例。

在很久以前,由于两仪家的当主不喜欢从别的流派招揽剑士,便在自家兴建道场且创制了自成一派的剑术。

这个规矩一直传承到了现代,并且连我这个女流之辈也不得不舞刀弄枪。

我被父亲以明显的实力差和体力差击败之后,独自离开了道场。

从道场到本馆有相当的距离,用高中的校舍来形容的话差不多是体育馆与教学楼间的距离。

我走在发不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点也不可爱的木板铺就的走廊上。

秋隆等在途中。

身为佣人的秋隆比我要大上十岁。大概是在等着服侍我换下浸了汗的衣物吧。

“您辛苦了。父亲大人近况如何?”

“和往常一样。下去吧,秋隆。换衣服什么的自己能做。你也是,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是我专属的吧。去服侍我哥哥要好一些。反正最后继承家业的是男人。”

面对我不合身份的语气,秋隆微笑起来。

“并非如此,两仪家的继承人非大小姐莫属。因为大少爷并没有继承那种素质。”

“——那种东西,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我这般避开秋隆返回了本馆。

将自己关在房间中,叹了口气脱下内衣。

向镜中投去一瞥。

……身处在其中的,是女性的身体。

眉毛描粗了眼神又凶恶,单是看脸的话也并非不会被看成男人。

然而只有身体无法瞒住任何人。随着年月成长起来的女性的肉体,式且不说,织可是渐渐感到了自暴自弃。

“我,要是生为男性就好了。”

并非向着什么人,独自说起话来。

不——交谈的对象还是有的。在我之中,还有名为织的另一个人格。

两仪家通常为孩子准备两个名字,发音相同而书写相异。

阳性,作为男性的名字。以及。

阴性,作为女性的名字。

因为我作为女性而出生,所以是式。如果作为男性而出生的话,就会被命名为织。

要说为什么会有这样事情,那是因为据说两仪家的子孙会以极高的确率在出生前罹患解离性同一性障害症——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双重人格。

换句话讲,就是我这样的人。

两仪的血中有着超越者的遗传。父亲这样说过。同时那也是一种诅咒。

……确实是诅咒。这种东西在我来看,哪能称得上是超越者,简直就是异常者。

也许是一种幸运吧,最近几代人里除了我以外没有拥有这种症状的继承人。理由非常单纯,因为那些人在成人之前全部进了精神病院。

一个身体中存在两个人格这个事实,危险程度并非仅有这么低。现实与现实间的境界模糊起来,最终导致自杀的例子也并不罕见。

在这些人之中,我是在毫无发疯的迹象中成长起来的。

或许是因为我与织之间从不在意彼此,相互无视地生活的缘故吧。

肉体的所有权绝对性地存在于我这边。

织始终不过是我之中的代理人格。正好像刚才,剑道的练习比较适合有攻击性的男性人格因此就交给了织去做。

细想起来,我与织几乎同时存在着。

这与世上通常所说双重人格不同。我既是式也是织。只是,决定权在我手里。

父亲很高兴。在自己这一代两仪家出现了正统的继承人。

正是出于这个理由,我身为女性却代替哥哥成为了两仪家的继承人。

这样也好。给我的东西就收下来。

我想,大概自己会一直这样平稳地送走这不平常的生活吧。

并且我也理解到只能如此送走自己的生活。

——是的。纵然织是从杀人行为中获得愉悦的杀人鬼,我也无法令他消失。

因为在自己体内养着“Shiki”的我,也和他一样是“Shiki”的一部分罢了。

杀人考察(前)/1“干也,听说你在和式交往,是真的吗?”

对于学人的这个问题,我差点把口中的咖啡牛奶喷出来。

一边咳嗽一边看看周围。

所幸午休时的教室十分喧闹,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学人刚才的惊人之语。

“学人,你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试探着问道,学人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1—C的黑桐迷上了两仪,这个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不知道的只有当事人吧。”

对于学人的恶作剧似的表情,我想自己应该是皱起了眉。

与式相识已经有八个月了。季节也到了迫近冬季的十一月。

……不过确实,我想从自己的态度来看会被认为是在交往也并不奇怪。

“学人,这可是个误会。我和式只是普通的朋友。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了。”

“是吗?”

被柔道部所期待的一年生,脸上坚实的肌肉扭出了一个捉弄人的表情。

与学人这个名字相反,满身肌肉的一年生,是我从小学起就结识的友人。或许会凭着经验从我的话中判断出我没有说谎吧。

“这不是都称呼上名字了吗。你要敢说和那个两仪只是同班同学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我说啊,那是式本人不愿意的。之前曾叫过她两仪同学,没想到反而被她狠瞪。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式绝对有这种素质。

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被别人称呼名字。还说要称呼的话叫‘你’就好了。可是我又不喜欢那样,作为妥协便称呼她为‘式同学’,不过就连这也不行最后便成了‘式’。如何,这个无聊的真相。”

把四月份的事情回忆起来喋喋不休地这么一说,学人似乎也觉得无聊。

“原来如此啊。还真是没有什么情趣的事情。”

很遗憾似的,学人发着牢骚。……到底在期待什么啊,这家伙。

“那么上周楼梯口的那件事也是什么都没发生了。可恶,来1—C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是来错了。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在自己教室里吃面包了。”

“……等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我才说已经出了名嘛。上周六你和两仪在鞋箱前避雨这件事在今天早上就传开了。对方可是两仪啊,所以就算这件事很无聊也会成为谈资。”

我仰天叹了口气。祈祷这种事情至少不要传到式的耳中。

“这里可是升学校。稍微有些压力呢。”

“前辈的说法是就职率不错。”

……话题渐渐转向追究这所私立高中的存在方式这方面。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管怎样那可是两仪啊,你这家伙。再怎么看你们也挺投缘的。”

忽然想起前辈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前辈的意见是说我应该与更文静些的女孩子交往。不过我想现在这句话的含义也是相同的吧。

……不知为什么,感到格外生气。

“式可不是什么可怕的女孩子。”

不觉提高了声音。

学人笑了起来。……那是看到别人露出马脚后的那种露骨的笑。

“你刚才说和谁除了朋友以外没有别的关系啊。是那个可怕的女人吧,毫无疑问了。连那种事都慌慌张张地辩白,还需要其它证据吗?”

他说的可怕,是指刚强的意思吧。

大概就是像他所说的一样吧,对学人的话一直点头以致成了习惯。

“你说的我也明白啦。”

“那么那家伙又好在哪儿了,说来听听。”

……学人说话还真是毫无顾虑。

确实式是一个美人。

然而她能够吸引我,并不是因为这一点。

式总是让我觉得她受着伤。

实际上一直在为了避免受到伤害而努力着,却一直也无法摆脱受伤的危险。

我无法置之不理。

我不想看到那孩子受伤的样子。

“只是学人你不知道罢了。式也有可爱的地方。……对了,要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她就像兔子一样可爱。”

……话刚一说出口,就感到一丝后悔。

“别说傻话了,那家伙应该是猫科动物,或是猛禽一类的。兔子可差太远了。两仪要是感到寂寞的话可是死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学人大笑起来。

不过,我想式桀骜不驯的地方远远看来的确是这种感觉。

……算了,如果说那是我一个人的错觉的话,那就让我继续错下去吧。

“够了。反正以后再也不和学人谈论一切关于女孩子的话题了。”

扔下这么一句决绝的话,学人赶紧抱歉抱歉地认了错。

“也许会意外地像兔子呢。”

“学人。这么露骨的附和我可不会高兴。”

“不是那样的。我想起来兔子也并非无害呢。在这世上,可是有运气不好的话一下子就把头给切下来的兔子。”

他说得很认真,让我不禁咳嗽起来。

“什么嘛,那可是相当荒唐的兔子。”

学人也点点头。

“的确荒唐。这是某个电子游戏里的事情。”

2第二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天,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自己的书桌中出现了一封信。不,这件事情本身并非不可思议。问题在于发信人和内容,直截了当地说是式给我的约会邀请。

那是邀请我在明天的假日里一起出去玩的信,写得像恐吓信一样。我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家,不知为什么怀着被命令切腹的武士般的心情等到了天亮。

◇“哟,黑桐。”

式到达后的第一声就是这样。

会合的地方是有狗的铜像的车站前。来到这里的式的服装……枯叶色的和服外加鲜红的皮夹克,在被这身打扮吓到之前,我先对她的说话方式吃了一惊。

“久等了。不好意思啊,甩掉秋隆费了不少麻烦。”

她极其当然似的流利地说着。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式,竟使用着男人的语气。

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能再次确认她的样子。

式的样子并没有变化。

也许是出于凛凛的背影和举止,身形纤细却有着难以形容的迫力……可以说是雅致。如同跃动的活人偶般充满不平衡感。顺带一提,活人偶与机关人偶不同,只有外表被精巧地制作出来。

“什么嘛,不过迟到了一个小时就生气了吗。你的气度还真是意外地小呢。”

黑色的眼瞳偷偷地窥视着我。

胡乱剪短的,俏丽的黑发。

小小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无不有着流畅的轮廓。

墨一般流动的眼睛里,映着黑桐干也的身影的同时也像在凝视着更遥远的地方。

……这样一想,从第一次遇到她的那个下雪天开始,我就一直被这对望着远方的瞳孔吸引。

“这个……你是式,对吧。”

式笑起来。嘴角扬了起来,颇有些目中无人的神情。

“那你还能以为是谁。别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好了,带我走吧。要去哪里就交给黑桐你了。”

说着,式强拉着我的手腕走起来。

……虽然说了交给黑桐你了这种话,不过到最后还是她在带路,头脑开始混乱的我也并没有注意。

总之是在各处走走。

式并没有买东西,只是在商业区里巡视各个商店的商品,看够了就到下一家去。

去电影院或咖啡吧休息一下的提议被驳回了。……确实,我也认为和现在的式一起去那种地方很无聊。

式说了很多话。

也许是我搞错了,她现在的精神十分高昂。可以说是兴奋的状态。所巡视的商店大部分是西式服装店,不过由于全部是女性专卖店让我觉得有点尴尬。

花四个小时征服了四条商业街后到底是累了,式提议去吃点东西。东奔西走了一阵,最后选择了一家快餐店。

刚坐下来式就把外套脱了。

身着不合时宜的和服,式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不过她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下定了决心,我开始追问起从刚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

“式。你平时就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在我的情况下是这样啦。不过说话方式没有什么意义吧。这么说起来,黑桐你不是也很奇怪吗。”

式专心地吃着味道不怎么样的汉堡。

“算了,这种事情至今为止还未曾有过。今天可是第一次试着出现在表层哟。因为之前与式并没有什么分歧所以也就保持沉默。”

……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是呢……简单来讲就是双重人格吧。

我是织,平时的那个是式。织是编织得织。

只是我和式并非不同的人。两仪式一直是一个人。我与式的区别,仅仅在于对事物的优先顺序上。我想只是在给喜欢的东西排序时才会产生分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蘸水在纸巾上写字。

细白的手指,写出了与织与式的发音都相同的那两个字。

“我想要和黑桐说话。仅此而已。对于式来说这不是最想做的事情,所以就由我来代替她做。明白吗”

“怎么说呢,你说的这些事情,大概明白吧。”

满是疑虑地回答道。

不过,她所说的事情相当地有实感。

因为若以双重人格来解释,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早在入学之前就与式见过面。不过她却说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我还以为她讨厌我了,这样一来就可以接受了。

不对,比起那种事情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经过了这大半天,她确实不是式以外的任人。就像式……不对,是织所说只是语气不同,其行动本身与式是相同的。就连从说话方式中所感觉到的违和感,到现在为止也几乎意识不到了。

“不过,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似乎已经隐瞒不下去了。”

式若无其事的喝起果汁来。

她衔起了吸管,又很快放开。式并不喜欢冷饮。

“坦白说呢,我是近似于式的破坏冲动一类的东西。那是最想去实践的感情。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实践的对象出现。因为两仪式对任何人都不关心。”

织淡淡地说道。

被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我连动都不能动。

“啊啊,不过放心吧。像现在这样说着话的既是我也是式。这不过是通过我把式的意见表达出来而已,所以不会发疯的。我也说过,只是语气不同。

……不过也是,在这方面我和那家伙毕竟存在着分歧呢。我所说的话你就听一半吧。”

“……所谓的分歧……那个,是指你和式之间有过争执吗?”

“我说你啊。怎么可能跟自己发生争执呢。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也是双方都认可的事情。所以相互之间并没有抱怨。

再怎么焦急肉体的使用权是属于式的。我能够像现在这样和黑桐你见面,也是因为式认为见见也好。……不过呢,说出这种话来也只会在事后反省。见见黑桐也好,这可不是式所能说出来的台词吧。”

是这样呢,我不失时机地点了点头。

织笑了起来。

“我呢,很中意你的这种地方。不过式则很讨厌。所谓的分歧,就是指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是指什么事情啊。

式讨厌我不假思索的地方吗。

还是说,认为这样也好的式其实是讨厌我的。

明明没有确证,我却感觉到应该是后者。

“那么说明结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织很突然地站起身,披上了外衣。

“拜啦,我对你非常有兴趣,近日内再见吧!”

从皮夹克口袋中拿出汉堡的费用后,名为织的式就干脆地走向了自动门◇跟织分开后我回到自己住的街道,时间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托最近那位暗夜杀人魔的福,即使现在只是黄昏时分,路上行人也变得很少。

回到家后大辅表哥已经来了。

大概是因为织的事让我感到疲惫吧,所以我连招呼都没打,就双腿钻进被炉里躺了下来。

大辅表哥也把脚伸进被炉里,我们为了争取放脚空间的支配权,在狭小的空间里展开一场短暂的战争。

最后,我因为无法躺卧而抬起身子。

“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吗?大辅表哥。”

我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橘子一边对他说道。

而大辅只是有气无力的回答一句:“这个嘛……”

“会忙是因为这四个月已经有五个人出事了,我因为没时间回家只好跑来伯父家休息一下,等等再过一小时我又要出门了。”

大辅表哥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事(奇'书'网),就算在别人面前说他是个懒鬼他也不会在意。这样的他会去做这么不适合自己的工作,也还真是个迷。

“搜查有进展吗?”

“准备得差不多了,虽然至今毫无头绪,但犯人终于在杀害第五人时路出马脚了,只是,这一切有点像是他故意要留下证据。”

说到这里,大辅把放在被炉上快睡着的脸抬起来,这时我眼前的大辅神情相当认真。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机密了,这是因为跟你有点关系我才告诉你……第一个人的尸体状况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大辅开始陆续讲着第二人、第三人的尸体状况。

我一边祈祷全国的刑警千万不要都是这么大嘴巴的人,一边洗耳恭听他说的内容。

第二人的身体是纵向从脑门往跨下一刀两断,凶器…不明。而且被一刀两半的尸体,有半边被帖在墙上。

第三人的双手双脚被切下,而且脚被缝在手上、手被缝在脚上。

第四人的身体被分成一块块,变成像是文字般的符号。

而第五人是以头为中心,手脚被排成卍字。

“一听就知道是个异类。”

听了实在很想吐,但我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大辅听了也表示同意。

“虽然状况相当容易明白,不过对方还是有目的的吧?干也,你认为呢?”

“……说得也是,我觉得全部都用斩杀的方式应该是没什么特别意义,但除了这点我又想不出别的关键,只是……”

“只是?”

“我想犯人渐渐习惯了。也就是说,他下次或许不会在外头犯案了。”

“或许吧…”表哥抱着头说。

“既没有动机也没有一定的法则,虽然他现在只在外头犯案,不过我想他是那种会闯入家中的类型,如果夜晚没有出现走在路上的猎物,他的欲望会更强。这点上面的同事最好要做心理准备。”

说到这,表哥又改变了话题。

“在第五人的事发现场找到这个东西。”

大辅放在被炉上的,是我们学校的校章。

因为我们是便服高中所以常忽略校章,但上学时还是得义务性的别上。

“因为现场杂草丛生,所以不知是犯人没注意到还是故意放在那里。可是不管结果如何应该都有意义,说不定近期内我们会到你们学校调查。”

表哥最后以警察的神情说出这句不祥的话。

3高一的寒假就在还没满足的情况下结束了。

我想这段期间能当做大事的,只有初一跟织一起去拜拜而已,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过得平安无事。

第三学期开始后,式似乎更孤立自己了。

她的表现连我都能感受到,她抗拒着周围的一切。

放学后,我为了确定大家是否都离开而来到教室,理所当然,织还待在那里。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

我没打算叫她,也没打算邀她。但还是无法丢下这个像是受伤的女孩不管,于是我仅是毫无意义地陪在她身边。

冬天的日落比较早,教室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

在这个只有红黑对比的教室中,织就那样靠着窗子。

“我有跟你说过我讨厌人类的事吗?”

这一天,织开始无心地聊起来……

“我第一次听到…………你讨厌人类?”

“嗯,式从小开始就讨厌人类……你想,每个人的孩提时代应该都是懵懂无知的不是吗?我们会认为所遇到的人、世界的全部,都是无条件爱着自己。因为自己喜欢对方,当然对方也会喜欢自己,这是一种常识吧?”

“说起来的话确实是那样的。孩提时代中并没有怀疑。确实无条件地喜欢着所有人,也以为被别人喜欢是理所当然的。所害怕的东西是鬼怪。其实到现在才知道最可怕的明明是人类。”

的确,织也在点头。

“不过呢,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知是非常必要的,黑桐。因为在孩提时代只看得到自己,所以无论他人怀有何种恶意也察觉不到。虽然是错误的,但无论是谁感受到被爱的实感后,便能够温柔地对待任何人。

因为人,只能表现出自己拥有的感情。”

夕阳的红色,染上了式的侧脸。

在此时——我无法判断出她是式或是织。

而且,去判断也毫无意义。因为无论她是谁,方才的话都是两仪式的独白。

“然而我不一样。从出生那一刻起,便知道了他人的存在。

式由于自身之内包含着织,因而知道了他人的存在。由于存在着自己之外的人,考虑过种种事情之后,便知道了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自己。

孩提时代起就知道了他人是如何丑陋的式,无法再去爱他人。不知不觉中连去关心的意识都没有了。式只是在拒绝着她所拥有的感情。”

——所以,才会厌恶人类。

这是织用眼神来告诉我的。

“……不过,那样一来不是会很寂寞吗。”

“什么?式之中有我存在啊。独自一人确实会感到孤独,可是式并不是一个人。只是孤立,却并不孤独。”

织毅然地说道。

神情中看不出逞强的迹象,她真的满足于这种情形。

不过,这是真的吗。

但是,这是真的吗?

“但是,最近的式变得奇怪起来。明明是在自身之内拥有另一个自己的异常者,却拼命去否定这一点。否定本身是我的职责。式理应只会肯定才对。”

这是为什么呢,织笑起来。

极其强烈的杀伐感——从织的笑容中能感受到杀意。

“黑桐。你有没有想过去杀人?”

这一刻。夕阳带着赤红的光辉照过来,让人心中一动。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过。充其量只是想去打人。”

“是吗。不过,我只能去那么做。”

在教室中,她的声音很清晰地响着。

“——哎?”

“我说过吧。人类只能表现出自己体验过的感情。

我负担着式之中的禁忌。处于式的优先顺序下位的,对于我来说是上位。对此我没有不满,也因此知晓了自己的存在。我是拥有着被式所压抑的倾向的人格。

所以,总是将自己的意志杀死。将名为织的黑暗杀死。自己将自己不停地杀死。我说过,人只能表现出自己所拥有的感情吧。……那么看吧。我所体验过的事情带给我的感情,只是杀人。”

说着,她从窗边离开。

无声地向我走来的她——不知为何,让我感到恐惧。

“所以说,所谓式杀人的定义呢。”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就是将意识杀死。同时也要杀死想要把意识引向外界的东西。式呢,为了保护自己,是不惜把想要打开式的盖子的东西全部杀死的。”

织向我一笑,然后离开了教室。

那是如恶作剧一般,纯真无邪的笑容。

◇次日的午休时间。

我邀请式一起去吃午饭,她则表现出极度的震惊。

这是与她认识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吃惊的表情。

“……什么,意思。”

虽然这么说着,式并没有拒绝我的提议。地方就在她所要求的楼顶,式无言地跟在我身后。

陷入沉默的式的视线直刺我的背后。

莫非是生气了也说不定。不对,一定是生气了。

……其实,就连我也明白昨天织留下的话中的含义。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否则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是式给我的最后通牒。

然而式不明白。

那是式总在下意识地提示着的事情,我已经对那件事情很熟悉了。

来到楼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在一月的寒空下吃午饭,似乎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愿意这么做。

“果然很冷啊。要换个地方吗。”

“我觉得这里不错。要换地方你自己去换。”

对于式殷勤的提议我只有耸耸肩。

我们像是避风一般靠着墙壁坐下。

式动也不动买来的面包,只是坐着。与式相反,我已经在咀嚼第二个三明治了。

“为什么向我搭话?”

式毫无前兆地开了口,害我没有听清楚。

“你刚才说什么,式?”

“……我说,为什么黑桐君能那么天真。”

目光如针一般盯着我,式说着很过分的话。

“真过分啊。确实我被人说过很死板,不过从没被人说过天真。”

“一定是周围的人太客气了。”

自说自话的式打开了鸡蛋三明治的包装。塑料袋的摩擦音,与寒冷的楼顶十分合适。

式在之后便一言不发,用简洁的动作吃起西红柿三明治来。

刚好吃完饭的我开始觉得无所事事起来。

吃饭时,毕竟还是需要一些对话来调节气氛吧。

“式。你,是不是有一点不高兴。”

“……一点?”

被她瞪了。……我深刻反省到即使去搭话,也要先选择好话题。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在黑桐君面前我会焦躁起来。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织都说到那种地步了你的态度还是和昨天一样。根本就不可理喻。”

“理由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和式在一起很快乐,不过要问我哪里快乐我也回答不上来。

说起来……都发生了昨天那种事情还毫不在乎的我,也许确实只能用天真来形容。”

“黑桐君。我是异常者这件事情,你理解吗?”

对于这句话我只能点头。

式毫无疑问是双重人格者,这也的确逾越了常轨。

“嗯,的确相当不寻常。”

“是吧。那么你就应该认识到,我并不是能和人进行一般接触的人种。”

“交往与平常和异常没有关系吧。”

式一下子呆住了。

就连呼吸也忘了一般,时间也静止下来。

“不过,我做不到像你这样。”

说着,式拢了拢头发。

和服的衣袖摇动着。蓦然看到衣袖下纤细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包扎在右臂近肘处的绷带崭新。

“式,这个伤——”

在我因很在意而问出口之前,式已经站了起来。

“如果织没有把话传达到的话,那就由我来向你说清楚。”

式并没有看我,而是注视着远方的某处开了口。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把你杀了。”

——对于这样一句话,要如何回答才好呢。

式连午饭留下的垃圾也没有收拾便返回了教室。

只剩下我一个人,总之先要把垃圾收拾好。

“真糟糕呢,这不就和学人所说的一样了吗。”

回想起不知何时与友人的对话。

正如学人所说,我也许是个傻瓜。

明明就在当前,就在眼前被拒绝说不会再有将来,我对式也依然完全恨不起来。

不,不如说是心情终于明了起来一般。与式在一起会感到快乐的理由,不是只有一个吗。

“原来,我早就被她拒绝了啊。”

……啊啊,要是能够更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

黑桐干也是如此地喜欢上了两仪式,以至于到了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也能置之一笑的程度。

2 杀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4

二月的第一个周日。

起床后来到餐桌前,刚好看到大辅兄正要离开的样子。

“哎,你在啊?”

“啊啊。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所以到你这里睡一觉,这就要上班去了。还是当学生好啊,规定好的假日就一定会有。”

哥哥依然是一副睡眠不足的表情。恐怕是因为之前说过的杀人魔事件取得了进展而忙碌吧。

“说起来的话之前似乎说过要来我们学校调查的,这件事情怎么样了?”

“啊啊,似乎已经去过一次了。实际上呢,三天前出现了第六个被害者。也许这个被害者进行了最后的抵抗,从她的指甲里检验出了皮肤。推测是因为女性的指甲比较长,且在无意中抓到了犯人的手腕。或许是由于临死之际最后的抵抗,这一下抓得相当深。检验到的皮肤足有三公分。”

哥哥的情报是任何报纸或新闻都没有报道出来的最新消息。

然而比起这种事情来,我却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我想那可能是由于前两天式所说的话中带有杀这个充满不吉的词的缘故。

若非如此,为什么我会在一瞬间将式与杀人魔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呢。

“……抓伤啊,也就是说犯人身上应该还带有这个伤痕了?”

“那是当然。被害者会去抓自己的手腕吗。检验出来的是手肘附近的皮肤。再加上血液鉴定的结果也出来了,很容易锁定对象。”

说完,大辅兄便出门了。

双膝无力,我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三天前,是在夕阳中与织交谈的日子。

次日看到的她的绷带,我记得确实是包扎在手肘部分。

……就这样。直到过了正午才发觉到即使在这里想也是无济于事。觉得烦恼的话向式本人确认那伤的事情就好了。如果说那只是没什么要紧的伤的话,现在这郁郁的心情也会一扫而空吧。

在学校的住址登记栏里找到了式的家。

她的家位于邻镇的郊外,找到时已经是傍晚了。

四周围有竹林的两仪家的豪宅,是依习武人家的式样建造的。

只用步测是无法判断出这座被高高的围墙所环绕的宅邸的宽广。若不用飞机从空中俯视的话,是无法正确把握其规模的吧。

穿过如山路般的竹林,来到了一扇须仰视的大门前。

仿佛是从江户时代传承下来的宅邸竟然还装设了现代化的对讲机,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按下门铃并说明了来意,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性来到我面前。这位三十余岁,如亡灵一般黑暗的人自称是负责照顾式起居的佣人。

名为秋隆的这个人,即使面对我这样的学生,应对间也丝毫不缺乏礼数。

很遗憾式目前出门在外,虽然秋隆先生请我入内等待,不过我到底还是谢绝了。说实话,我并没有独自一人进入这种宅邸的胆量。

天色也晚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来到了车站前,偶然地遇到了前辈。

在前辈的邀请下一起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聊着聊着时间已经到了十点。

与前辈不同,我的身分还是学生。差不多也得回家了。

告别了前辈之后,在车站的售票处买了车票。

时间已然是晚上十一点了。

进入检票口之前,忽然想到式恐怕已经回到家里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走在夜晚的住宅区里,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完全没有人迹的深夜。

在陌生的街道之中,向着式的家走去的我,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知道现在即使去了也不可能见到她。纵然如此,无论如何也想看看她家里的灯光,因此才从车站返回了这里。

我抱着肩走在如同被冻住一般的冬夜空气中。

不多久便走出了住宅区,来带了一片竹林前。

沿着林中那条铺装得很精致的小路向内走去。

今夜没有风,竹林中十分安静。

没有街灯,凭借着月光向前走。

如果在这种地方被人袭击了该怎么办啊,虽然只是半开玩笑的这么想着,但怎么也放不下这种念头。

想要赶紧丢开的想法,却和自己的心情相反印象愈发鲜明了起来。

小时候害怕的是鬼怪。竹林的影子如妖怪般令人害怕。

但是现在害怕的是人。所害怕的只是有人隐藏在竹林里的错觉。……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已经惯于主观地将正体不明的存在认作是陌生的人类了。

……真是的,讨厌的预感总是挥之不去。

啊啊,说起来在什么时候式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应该是在——正要回忆起来时,忽然看到前方有什么东西。

“————”

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并不是出于我的意思。因为,在那一刻。

黑桐干也的意识,已经完全地消失了。

数米之外,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那里。

非常醒目的纯白和服,染上了红色的斑纹。

和服上的红斑渐渐扩散开来。恐怕是她面前那个不断喷出红色液体的东西所造成的吧。

那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少女是式。

喷出液体的东西,不是喷泉而是人类的尸体。

“————”

无法发出声音。

不过,我一直有着这样的预感。那就是她伫立在尸体之前的映像。

所以我没有吃惊,也没有叫出声来。

意识,是非常纯粹的白色。

尸体现在已经没有救了吧。若不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切断了动脉,血是不会如此狂喷出来的。

致命伤在颈部,以及躯干上一道倾斜的刀伤。——与这习武人家的门前相应,是剑道中的袈裟斩吗。

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尸体。

尸体本身就是死亡。

仅仅是已流干的血液的颜色就让我快昏过去了,再加上内脏从裂开的腹腔中滚出来,那尸体看起来完全如同异形的生物一般。

在我看来这只是粘糊糊的某种人形的东西。即使说是异形也过于丑陋,让人不敢正视。……普通人的话,理应是做不到的。

然而,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尸体。如幽灵一般的她的和服上,溅满了回血。

斑纹极似红色的蝴蝶。

蝴蝶猛烈地飞向空中,也有些降落到式的脸上。

式被血沾湿的唇角扭曲着。

是恐怖——还是悦乐。

她是式——还是织呢。

“————”

想要说些什么,却跌坐在地面上。

呕吐。胃里残留的东西也好,胃液也好,可能的话连这记忆也好都随着泪呕吐出来。

然而没有效果。只是这样不可能让我得到慰藉。压倒性的血量,仅仅是味道也过于浓厚,麻痹了我的脑髓。

不久,式注意到了我。

只是转过脸来。

无表情的脸上浮出笑意。非常凄凉,也非常冷静,恍如母性的微笑。

这副表情与这副惨状之间的反差过于强烈,我却相反地感觉到。

——不寒而栗。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向我走了过来。

在最后回忆起她所说过却被我忘却的一句话。

——多加小心啊黑桐君。因为不祥的预感会引来不祥的现实——……果然我太天真了。

因为直到与不敢正视的残酷现实相遭遇的瞬间,我也没有睁开眼睛。

2 杀人考察(前) ……and nothing heart. /5

次日,我没有去上学。

惊呆在杀人现场的我被巡警发现,为了解情况而将我带到了警察局。

据说在接受保护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让完全空白的意识恢复正常足足花了四个小时。……我的脑回复现实的机能,似乎不是那么优秀。

在警察局接受了种种调查后被放出来,已经来不及去学校了。

从尸体被杀害的状况来看犯人身上不可能不被溅上回血。幸运的是我身上连一滴血痕都没有,再加上是大辅的亲属也没有被带到取证室调查,我想调查结束得相当顺利。

回去时哥哥说可以用车送我,我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那么,真的是一个人也没看见吗干也。”

“烦死啦,真的没看到。”

斜眼看着开车的大辅兄,我把身子深深地埋进车上的助手席。

“是吗。可恶,你要看到了的话事情就好办了。……不过想想犯人应该不会放过目击者的。罢了,要是身为亲戚的你被杀了哥哥我也觉得抱歉。对于我来说你什么也没看到也是好事。”

“大辅你没资格当刑事呢。”

开始厌恶起如平常一样,淡淡的与哥哥说着话的自己。

骗子,在心中骂着自己。

……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竟能在如此堂堂的正襟危坐之下说着谎。何况还是在刑事案件中。可是若是将看到的事情和盘托出的话,事态难免会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正因为如此,我对于式身处现场的事情只字未提。

“不管怎么说你没出事就好。那么,第一次看到死者的感想如何?”

喜欢捉弄人的这个家伙,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要开玩笑。

“太糟糕了。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想也是,哥哥很高兴似的笑起来。

“不过呢这一次是特殊情况。通常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放心吧。”

……唉啊。真是的,有什么可以放心的啊。

“不过干也你竟然认识两仪家的女孩呢。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对于哥哥来说意外高兴的这个事实,对于我来说反而心生不快。

……两仪家门前发生的杀人事件已被确认为和之前的杀人魔事件相同,搜查也突然中止了。连警察在结束第一次现场取证后也被禁止进入两仪家的宅地。据哥哥说,似乎是来自两仪家的压力使然。

这次的事件是二月三日(周六)晚十一时半至十二时间发生的杀害事件,唯一的目击者是黑桐干也。似乎官方是如此记载的。

另外也提到了我目击到事发后的现场,由于见到尸体的冲击而意识不清,接受了巡视中的警察的保护这种事情。

两仪家方面也好,我也好,关于式都没有提及一个字。

“不过哥哥。调查过两仪家的人没有?”

试探着问道,大辅则摇了摇头。

“两仪家的小姐式和你同一个高中就读,所以无论如何想要听一下她的证词。不过最后被拒绝了。说是若发生在宅邸内的事情当然要配合,但发生在外面就一概不知了。不过就我看到她以后,能感觉到她是清白的。与事件毫无关系。”

“哎?”

不禁叫出声音来。

我信任着大辅兄的判断。警察署里也是认为这样一个家伙居然没有被免职而将其评判为有能力的人。所以我以为哥哥一定会觉得式可疑的。

“这么说有根据吗?”

“嗯,算是有吧。你想啊,那样美丽的女孩子会去杀人吗?不会的吧?我可是不会去想的哟。这是身为男人理所当然的结论。”

……所以说,为什么这个人会当上刑事啊。不,在想到这点之前我先为了有人比我还天真而叹息起来。

“原来如此。哥哥是独身主义吧。”

“你啊,又来打击我了。”

证据不充分而释放。

……不过,我也赞成哥哥的意见。

纵然没有哥哥那样的直感,黑桐干也的意见也依然是这一连串事件与式无关。

即使连她本人都承认了,我也相信着绝不是那样。

所以为了自己的坚持,有一件事一定要去做。

事件已临近解决了。

就这样从次日到三年后的那一天,在城镇里横行的杀人鬼完全消声匿迹了。

对于这时的我来说,这完全不过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这也是将我与式相联系起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事件。

/杀人考察(前)·完/4宅邸之前发生了杀人事件。

我在那一天,夜里出外散步之后的记忆十分暧昧。

不过将不鲜明的记忆拼合在一起的话,还是能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织也好我也好,都是对血的味道敏感的体质。仅仅是看着就会迷糊起来。

这一次尸体的出血特别绮丽。

通往宅邸的石制小路。石块与石块之间的沟如同迷宫,在迷宫间流淌开来的红色的线有着至今未曾有过的雅致。

然而这也是灾难。

注意到时有谁在背后呕吐,回头看去那是黑桐干也。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不知道。在当时甚至连疑问都没有。

我想,但是。

那之后我回到了宅邸里,事件被发现似乎是在更晚的时候。没有人说起我曾出现在现场。

这样一来,那时看到了他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因为那个正直的同级生没有去庇护杀人鬼的道理。

然而——比起这个来更让我在意的是发生在家门前这件事情。

“织,是你吗……?”

虽然试着问出口,不过并没有得到回答。

我与织之间开始出现了隔阂。这种感觉也日复一日地强了起来。纵然把身体交给织,其决定权还是在我这边。但是那时候记忆会暧昧起来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

只有我自己没有注意到,其实我也如同之前继承两仪之血的人们一样发疯了吗。

有自觉的异常者都是正常的。换作是织会这么说的吧。因为作为异常者会觉得周围的一切是扭曲的,对自己则不抱有任何疑问。

纵然很少我也依然有这方面的倾向。我花了十六年,终于知道了周围的一切与自己是不同的吗。

可是,那又是为了谁呢。

“大小姐,现在方便吗。”

响起了敲门声和秋隆的语声。

“什么事?”

和进来吧有着相同的意,秋隆也顺从了。

由于是临睡前的时间带,他只是打开了门而没有进入到室内。

“宅邸周围似乎有人在做一些不轨的举动。”

“我听说警察已经被父亲打发走了。”

是的,秋隆点点头。

“警察的监视从昨夜就撤走了。今夜的恐怕是另一件事情。”

“你随便处理吧。和我没有关系吧。”

“但是,藏身在外面的那一位似乎是大小姐的学友。”

话音刚落,我已经从床上起身。

来到能看到宅邸正门的窗子附近,越过窗帘观察外面的光景。

正门周围的竹林中有一个人影。似乎拼命想要隐藏得好一点,不过这种举动反而让他更为显眼。

“————”

……真让人,生气。

“如果您指示要请那一位回去的话。”

“那种人,放着不管也没有关系。”

我小跑着回到床上,就势躺了下来。秋隆向我道了晚安,把门关好了。

……关掉房间里的电灯闭上眼睛,但是完全睡不着。

也没有可做的事情,没办法我再一次去确认外面的情形。

立起茶色呢绒大衣的领子,干也很冷似的颤抖着。他一边吐着白气一边眺望着正门。……

脚边放着自备的热水瓶和咖啡杯,是个大人物也未可知。

那时的干也是个梦这一点破灭了。

他在那时确实是存在的,所以才来监视我。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过恐怕是为了确认杀人者的真实身份吧。

……总而言之。

就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生起气来,我不由得咬起指甲来。

发生了这件事情的次日,干也依然如往常一样。

“式,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不知为什么会来邀请我,到底是跟着他上到楼顶。

或许是由于我每次只接受一起吃饭的邀请的缘故,总觉得这次他的邀请中有什么图谋。

我已经决定不再与他发生任何关系,但是毕竟想知道干也对那夜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预测到今天会有一场盘问,我来到了楼顶。

然而,干也一如往常。

“式的家还真是大呢。上次我去拜访时和管家先生谈了谈,他似乎很自豪。”

不知道他怎么晓得管家这个词,总之干也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秋隆是父亲的秘书。而且现在已经不称呼管家了,应该称作管理人。黑桐君。”

“什么嘛,最后还不是同一种人。”

有关我家的交谈只有这么一点。

他恐怕还不知道监视的事情已经被我发觉了,可是就算是这样也太奇怪了。

在那时,明明应该看到了溅满回血的我,为什么干也还能像往常一样对我笑呢。

我还是自己把话挑明好了。

“黑桐君。二月三日的晚上,你——”

“这个话题就免了。”

对于我的诘问,他轻轻地一带而过。

“什么啊就免了,黑桐。”

……难以置信。我,下意识地使用了织的语气。明明是身为式的我却用黑桐来称呼他,干也稍微有些困惑。

“再说得清楚些。为什么不对警察说。”

“——因为,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说谎。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那个时候,织走近了正在呕吐的他——“式只不过是站在那里对吧。虽然很少,但我只看见了这些。所以我相信着式。”

说谎。那为什么又来监视我。

——向他,靠近——“总之,要坦白的话是很痛苦的。所以现在才要努力。如果对自己有了自信的话,我想我会来回答式的问题的。所以呢,现在这个话题还是免了。”

对于这副多少带着点执拗的表情,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逃离开去。

——靠近的话,织毫无疑问会把黑桐干也杀死的——明明我并没有期望着这种事情。

干也说相信着我。

我也是,如果相信着自己并没有期望着这种事情的话,也就不会品尝到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吧。

从那天以来,我完全无视干也的存在。

两天来他也没有向我说过话,不过深夜的监视却没有停止。

在冬季的寒空下,直到凌晨三时干也都在竹林之中。这样一来我连出外散步也做不到了。

监视已经过了两周。

那么想要找出杀人鬼的真实身分吗,我从窗子里偷偷窥视他的样子。

……还真是能忍耐。

差不多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不过干也依然目不转睛地眺望着正门。

那并不是失望的阴沉表情,反而是——在临去之际绽出一丝笑意。

“————”

心情焦躁起来,咬住了嘴唇。

啊啊,我终于明白了。

他并不是打算要找出杀人鬼的真面目。

对于那家伙来说,相信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根本就没有怀疑。他从一开始就相信着我没有在夜里出外。

为了确认我的清白他才来这里监视。

所以才会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黎明,幸福地笑起来。

相信着真正的杀人者,是真正的无辜者。

“——如此,幸福的男人。”

自语着,思考着。

有干也在身边,便会莫名地安下心来。

有干也在身边,便会产生和他在一起的错觉。

有干也在身边,便会幻想自己能够来到那一侧。

然而,那是,绝对地。

那个充满光明的世界是我所不能存在的世界。

那是自己不能前往的世界,也是没有自己立足之地的世界。

——干也以理所当然的笑容将我带进去。

这样想着的我,对让我这样想着的干也产生了无比的焦躁。

让我终于认识到养着名为织的杀人鬼的自己与身为异常者的自己是异常者的那个少年——“有我自己就足够了。为什么你要成为我的阻碍,黑桐。”

式不想发疯。

织不想崩坏。

明明是想尽可能地,对普通的生活不怀有任何幻想地活下去就好——。

◇已然是三月了,外面的寒冷也缓和下来。

我已有数周不曾像现在这样从放学后的教室中眺望外面。向窗外俯瞰的视界,会让我这样的人感觉到安心。无法触及的景色,正因为无法触及才让我不抱有希望。

干也一如往常地来到被夕阳染成鲜红的教室。

织很喜欢像这样两个人在教室里说话。

……我也是,绝对不曾讨厌过。

“我还真没想到式会邀请我。不再无视我了吗?”

“因为无视不下去了所以才找你的。”

干也皱起了眉。

我在与织相混淆的感觉下继续说道。

“你说过我并不是杀人者,不过。”

夕阳如此之红,连对方的表情也看不到。

“很可惜。我就是杀人者。就连你也看到了现场,为什么还要放过我呢。”

干也的脸上露出了怃然的表情。

“没有什么放过不放过的吧。因为式根本就没做过那种事情。”

“即使我本人也那么说?”

啊啊,干也点点头。

“自己所说过的话只有一半可信,这不是式你自己说过的吗。何况你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绝对。”

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敢这么说的干也,让我生起气来。

“——什么叫绝对。

你能理解我什么。

你又能相信我什么。”

气急败坏地把这些话丢向干也。

干也则一脸迷惑,浮现出寂寞的微笑说道。

“没有什么证据。我也并不敢说自己一直相信着式。……不过,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想一直相信下去。”

“————”

这是决定性的一击。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话语,将我自作聪明的装饰完全剥开。

对于他来说算不了什么的一句话,将名为式的我唯一一点小小的幸福,毫无防御余地地破坏了。

是的,破坏了。我在这个幸福者身上,只能看到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

……和谁生活在一起的世界就是快乐的世界吧。

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一定是,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与谁产生联系的话,织会把那个人杀死的。

因为织存在的理由就是否定。

并且作为肯定存在的我,缺少了否定就无法存在。

由于至今为止从未牵扯上任何事情,我得以远离这一矛盾。

而在已然知晓的现在,我很清楚即使去祈求也只能够实现绝望的愿望。

那是极度的痛苦,让我憎厌。

我想这是第一次,从心底憎恨着这个家伙。

——干也理所当然地笑着。

我,明明不存在于那一边。

无妨忍耐这种存在。

我十分确信。

干也,会让我破灭——“——你,真是傻瓜。”

从心底发出的宣告。

“嗯,的确。”

只有夕阳仍然那么鲜红。

我离开了教室。临去之际,头也不回地问道。

“对了,今天也要来监视我吗?”

“哎……?”

惊讶的声音。果然还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发觉了这件事情。

干也慌慌张张地想要砌辞掩饰,不过被我制止了。

“回答我。”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不过,在意的话就会去。”

是吗,我简单地应了一声,离开了教室。

枣红色的天空中流动着暗色的云流。

云流骤然紊乱起来,我想今夜会下雨吧。

/5步入夜晚后,覆盖在夜幕降临的天空下的雨云,不久便降下雨来。

雨声与夜色,沙沙地中和起来。雨虽然没有强到溅起地上的泥沙,但也绝不能说是小雨。

虽说不过三月初,夜雨打在身上也是既冷且痛。

与竹叶一同被雨打湿,黑桐干也呆呆地眺望着两仪的宅邸。

撑伞的手被冻得通红。

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对于干也来说,并没有打算将这种几近变态的行为久做下去。在这期间警察能够逮捕杀人鬼是最好不过的,如果再过一周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话也只好放弃。

……到底在雨中监视是很累人的。

冬天的寒冷与水滴这二重煎熬,对于已经开始习惯的干也来说也相当的辛苦。

“哈啊……”

叹息起来。

然而让人心情沉重的并不是雨,而是今天式的态度。

她问我相信着她什么,我想她是想传达给我什么讯息。

那时的式十分柔弱。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声来。

雨没有停止。

石阶上迎着黑色光亮的积水,毫不厌倦地荡着小小的波纹。

静谧却又喧嚣的雨声。

在呆呆地听着雨声的干也耳边,忽然传来另一个更大的声音。

啪的一声水音。

干也将视线投向那个方向,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红色单衣的人影。

身穿单衣的少女被雨打湿。

没有撑伞,已被雨打湿全身的少女,如同从海底浮上来一般。

短短的黑发紧贴在脸颊上。隐藏在黑发中的眼神恍惚。

“——式。”

干也吃惊地奔向少女。

突然出现的少女,不知已经被雨打了多久。

红色的和服紧紧贴着肌肤,身体比冰还要冷。

干也递过伞来,随即从包中取出了浴巾。

“来,擦擦身上。你在做什么啊,自己家明明就在那边。”

一边说着责备的话一边伸过手来。

对于这种毫无戒备的人,她嗤笑起来。

刷的一声。

那是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哎?”

比起回过神来的时间要迅捷千倍。

伸出的手腕一热,干也下意识地向后跳去。

液体般的温热的东西流过手腕。

被割伤了?

手腕?

为什么?

无法动弹?

由于疼痛过于锐利,无法作为普通感受到的疼痛来理解。

如此的疼痛,连痛觉也麻痹了。

干也没有思考的余裕。

被认为是式的单衣少女动起来。

或许是由于以前曾见到过发生在这里的惨剧,干也的意识还没有混乱。

始终冷静地退却着,从这里向外逃去。

——别想。

你逃不了的。

干也向后退却的瞬间,她扑入他的怀中。

二者之间的速度就好比人类与怪物之间的差别。

干也听到自己的脚上传来刷的一声。

雨中便混入了红色的液体。

那是流淌在石阶上的自己的血——视认到这一点,无法站立的干也仰面倒了下去。

“啊———”

背重重地撞在石阶上,不禁叫出声来。

身穿红色单衣的少女压在倒下去的干也身上。

丝毫没有犹豫。

少女手中的短刀向干也的喉咙刺了下去。

干也仰望着这副光景。

眼中看到的是黑暗——还有,她。

黑色的瞳孔中没有感情。

有的,只是认真。

刀尖触到了干也的喉咙。

少女全身被雨打湿,看来竟似在哭泣着。

没有表情。

如同面具般的哭泣面容是如此令人恐怖,又是如此令人怜悯。

“黑桐,还有什么话没有。”

式问道。

她大概在问我有什么遗言吧。

干也颤抖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式说着。

“我……还……不想,死啊——”

如果说这是留给式的遗言也未免太奇怪了。或许这并不是对式,而是对即将袭来的死所说出的话吧。

式微笑起来。

“我,想要杀死你。”

那是,极其温柔的笑容。

空之境界/序一九九八年七月。

我在橙子小姐的事务所就职以来的第一份工作,已经顺利地结束了。

虽然这么说,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作为橙子小姐的秘书,与律师讨论并处理一些合同方面的手续而已。

虽然对于自己并没有得到重视而怀有一些不满,但是我也很清楚大学上到一半便退学的自己是否有着相应的能力。

“干也君,今天不是要去医院的日子吗?”

“是的,工作一结束就去。”

“早一点去也不妨的。反正工作已经结束了。”

戴着眼镜的橙子小姐会变成非常亲切的人。今天正是这样一个幸运日,我将工作告一段落,握住了爱车的方向盘。

“那么我先走了。两小时左右就回来。”

“等你的礼物哟。”

告别了挥着手的橙子小姐,我离开了事务所。

每周一次,周六的午后我要去探视她。去到自从那夜以来连话也说不出来的两仪式身边。

她怀有如何的苦痛,在考虑着什么,我并不知道。

为什么想要杀死我,我也不知道。

然而只要有着式在最后让我看到的梦一般的笑容就足够了。

正如学人所说,从很早以前黑桐干也就迷恋上了两仪式。不被杀过一次的话是不可能醒过来的。

沉睡在病房中的式一如当时。

我回想起最后一次放学时,伫立在晚霞之中的式。

在如同燃烧着一般的黄昏中,式问我相信着她什么。

当时的答案依然在重复着。

……没有根据。但是,我还是相信这式。因为喜欢着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下去——那是,多么天真地回答啊。

虽然说着没有根据,却又是真实的。

她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只能如此断言。

因为式知道杀人的痛楚。同时身为被害者与加害者的你——比起任何人来,都更深刻地认识到其中的哀伤。

所以我相信着。

未曾受过伤的式,与伤痕累累的织。

——总是有着受伤的危险,未曾袒露过真心的哀伤的你。

0三个棋子已经准备好了。

依附死亡而漂浮的双重身体者。

接触死亡而感到愉悦的存在不适者。

逃避死亡而拥有自我的起源觉醒者。

他们彼此互相缠绕,在相克的螺旋中等待着。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痛觉残留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在一次玩过家家时割破了手掌。

借来的东西,虚假的东西,伪造的东西。

在那些小小的料理道具之中混入了一件真品。

在手中把玩那只做工细腻的小刀的我,不知何时在指间深深地切出一道伤口。

手掌上满是红色的我回到了母亲身边。

记忆中母亲先是斥责了我,随后便哭了起来,最后温柔地抱住了我。

很痛吧,母亲问道。

比起这句无法理解的话语,我由于被母亲抱着而感到喜悦,和她一起哭了起来。

藤乃,伤治好了就不会再痛了——

一边用白色的绷带为我包扎,母亲这样说道。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因为我连一次也没有感觉到过痛。

/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0

“你拿着一张很少见的介绍信呢。”

大学的研究室。

很适合白衣的老教授脸上浮现出某种爬虫类的微笑,向我伸过手来。

“哎哎,超能力。你对那种东西有兴趣啊。”

“不是,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而已。”

“这个就叫做兴趣呢。不过也好。哎哎,拿名片当介绍信还真是很像她的风格呢。她啊,在我的学生之中很突出,我很注意她。现在我这里能用的人手愈来愈少了,没有人才啊。还真让人头疼呢。”

“那个,关于超能力的事情。”

“噢噢,是了是了。不过呢,超能力也是有不同种类的。因为我也没有做过正式的测量,你就当参考吧。这个行业现在是禁忌,在日本也仅有为数不多的研究设施。当然啦,即使是这些也被封在黑箱之中。不会向我这个阶层的人透露的。噢噢,有传闻说最近三年已经达到了相当实用性的等级了,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呢。因为那个呢,不从出生时就开始研究是不行的。”

“超能力的区别就不必说了。因为我想大概是念动吧。我想问的是,拥有超能力的人是怎么样一种情形呢。”

“频道啊。你看过电视吗?”

“啊,那个倒是看过——怎么了吗?”

“就是电视啊,我们可以把人类的大脑比拟成电视频道,你平常最常看的频道是哪个台?”

“……是这样啊,我想是第八频道吧。”

“就是那个。那个呢就是收视率最高的频道啦。人类这种东西的脑有十二个频道。我的脑也好你的脑也好,通常是与第八频道……也就是收视率最高的节目相合。这之外的频道也存在,不过我们不会去看。大家都去看的节目,换句话说也就是常识。只能生存在常识之中的我们所拥有的频道是第八频道。明白吧?”

“——那个,是指会让我们看到最容易接收到的频道吗?”

“不是不是。那就是最好的。二十世纪的常识,也即是收视率最好的法则就只有第八频道。因为我们只能生存在其中,所以那才是最和睦的。在常识之中生存,只要遵守常识这个绝对法则就能够互相交流。”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其他的频道不和睦吗?”

“这个嘛……假设第三频道是能够用植物的语言来代替人类的语言的频道;而第四频道是将以脑波动作自己身体的能力转变成移动其它外来物体的能力。若拥有了这些频道的话可真不得了。不过其中并没有第八频道播放的常识呢。因为其它频道中会播放各自所独有的节目。那么,为了适应现在的时代而活下去,大家才会共同使用着第八频道,所以接收着第四频道的人类理应不可能适应第八频道。因为其它频道并不会播放第八频道中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呢。”

“——也即是说,没有第八频道就相当于异常者了?”

“噢噢。如果说一个人只拥有第三频道,那么这个人就能够和植物对话却无法与人类对话。那么到最后,社会便会将他作为精神异常者关进医院里。所谓超能力者就是这一类人。

从一出生就没有与大家共通的频道,而拥有着其它频道的人类。不过呢,通常的超能力者同时拥有着第八频道和第四频道,并且分别地使用着。正因为是频道,所以可以随意变换不是吗?看着第四频道时就看不到第八频道。看着第八频道时就看不到第四频道。混迹在世上的超能力者,就是这样生存下去的。所以我们无法轻易发现他们。”

“原来如此,所以——对于只拥有第四频道的人类来说常识并不通用。不,应该说从最初就不存在常识。”

“是啊。那种人呢,在这世上被称为杀人鬼或狂人。也即是存在不适合者。不适合这个社会的人有很多,不过对于那些人来说其存在本身已经就是不适合。他们不能够存在。不,其实是不被允许存在。再作一个假设。至今为止拥有着普通频道和第四频道的人,在某种情形下由于肉体机能被破坏而丧失了普通频道的话,那么那个人就算完了。从至今为止的生活中所获得的常识,不再适合剩下的频道,以致到了最后无法与我们说到一起去。因为信号已经不同了呢。”

“……那么,有没有让存在不适合者成为适合者的方法呢?”

“噢噢,把生命活动停止不就好了?原本我说的就很清楚,把异常的频道破坏就好了。

不过那就等同于把脑破坏。最后还是只能杀死对方。不破坏肉体而仅把组织的功能破坏,现在还不存在这么方便的技术。一定要说存在的话那就是超能力了呢。大概是在最为强力的第十二频道吧。因为那家电视台可是什么都播放的哟。”

啊哈哈,教授从心底笑了出来。

“……承教了。不过博士。那个被称为念动的超能力中最流行的是扭曲汤匙吧?”

“什么,能扭曲汤匙吗?”

“能不能扭曲汤匙倒是不知道,不过可以扭曲人类的手腕。”

“是像你这样的成人的手腕?那可厉害了。歪曲这个能力所取决的并不是对象的坚硬度而是体积。要扭曲人类的手腕恐怕得花上七天。话说起来,那是向那个方向扭曲的呢?向右,还是向左。”

“——那个,有什么涵义吗?”

“当然有。那是回转轴的问题。连地球都有回转方向不是吗?咦?如果没有一定方向…

嗯…那是实际存在的能力吗?如果是的话,我想你尽量别和它扯上关系。那个存在不适合者一定持有两个以上的频道。左回转与右回转。大概还能同时回转。我呢,从没有听说过同时拥有两个频道,并且还能同时使用的例子。001与002合体的话,恐怕不会比009逊色吧。”

“……那个,时间不多了我就先在此告辞。之后还要去一趟长野县。嗯嗯,今天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噢噢,不要紧不要紧。是她推荐来的话随时都欢迎啊。说起来呢。苍崎君最近过得还好吧?”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1

浅上藤乃站起身来,意识仍是昏昏沉沉的。

藤乃身处房间正中。

周围没有人影。

房间的电灯并没有打开。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只有深深的黑暗散乱在她的周围。

“啊——”

难过地叹了口气,藤乃伸手去抚摸自己长长的黑发。……从左肩到胸部的鬓发已经没有了。恐怕是被刚才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用刀割断了吧。回想到这件事情,她终于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这里是建造在地下的一个酒吧。

半年前由于经营不善而被弃置,之后便成为了不良人士聚集的场所。

……房间的角落中有着胡乱堆放的酒吧椅。……房间的正中残留着一张台球桌。……从超市购买来的简易食品的残渣散了一地,餐盒堆积得像山一样。

这种种怠惰的形态,已经成为了丑恶的沉淀物。

充满房间的酸臭,让藤乃感到十分不快。

这里是废墟。又或是某个遥远国家中贫民窟里的小巷。根本无法想象楼梯上面还有一个正常的城镇。

要说这里还有什么正常的东西,恐怕就只剩下他们所带来的酒精灯了。

“这个——”

以十分谦恭的态度打量着周围。

藤乃的意识仍然没有回复正常。还无法把握从醒来后到现在的情形。

她拾起掉落在一旁的断腕。被扭断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手表。数字表示的表盘上显示着八年七月二十日。

时间是晚上八点。那之后经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呜……!”

突发性的剧痛袭来,藤乃不禁呻吟起来。

腹部残留着强烈的感觉。

她无法忍耐这种连自己的内脏都被绞紧一般的焦躁感,站都站不稳了。

支撑着身体的手撞到了地板,发出一声水响。

仔细看时,这个废墟的地板已经被水浸满了。

“……啊啊,确实今天下雨了。”

独自一人自语着,藤乃再次站起身来。

一瞥之下,自己的腹部上还留有血迹。

那是自己,浅上藤乃被散乱在地上的男人们所刺伤的痕迹。

用刀刺伤藤乃的男人,是这个城镇里的有名人物。在被学校退学的高中生之中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原因在于他是如同这群不务正业的人们的首领一般的存在。

集合臭味相投的同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他,作为其娱乐中的一环而凌辱了藤乃。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藤乃是礼园女子学院的学生,同时又是个美人。

一点点的野蛮,不知反省的任性,总带着些愚钝的他,以及如同他的类似品的他们,不会满足于仅仅一次的暴行。

对于他们来说,似乎也清楚自己正处于被控诉的立场,但是一旦知道了藤乃对谁也没有说只是独自烦恼时,最初的担心也便消失了。发现是自己比较强的他们,已不知将藤乃带进这个废墟多少次了。

今晚也是这种行为的延续,他们渐渐放心起来,同时,也对这种行为渐渐厌倦起来。

就连那个男人亮出刀来,也不过是为了打破这种惰性的反复罢了。

面对着被凌辱后还能一成不变地生活的藤乃,这群人的首领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想拥有“支配藤乃的人是自己”这种观念的确实证据。为此准备了象征着进一步暴力的小刀。

然而,少女只是做出了更为冷漠的表情。

对于这个被刀指着都不变脸色的少女,他愤怒地将她压倒,然后——…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到外面去了。”

轻触着染满鲜血的自己,藤乃垂下眼睛。

只有腹部被刺的伤流出的是自己的血,从头发到鞋子上沾染的血是他们的。

“这么脏——像傻瓜一样。”

比起至今以来的侵犯,被血弄脏这件事似乎更难以容忍。

藤乃向散乱的年轻人中的一块肉体踢了下去。与平时的自己相差甚远的凶暴性,连藤乃自己都感到吃惊。

外面下着雨。再过一小时左右的话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虽然下着雨不过现在是夏季,也不必担心寒冷。边让雨冲掉身上的血边向公园的方向走,到了那里的话身上差不多也就干净了——。

做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她一下安心了不少。

从血泊中走出来,坐在了台球桌上。终于想到要清点一下尸体。

一,二,三,四。……四。……四。……四?不管怎么数也是,四……!

愕然起来。

——少了一个。

“有一个人,逃走了呢——”

恍惚地自语道。

那么自己会被警察逮捕的吧。要是他跑到派出所去,我便会被逮捕。

不过——究竟他会不会去派出所呢?

对于这种事情,要怎么样来说明呢?

从把名为浅上藤乃的少女绑架并凌辱,威胁她如果敢说出去就在学园内曝光之类开始说明吗——?

怎么可能。

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那帮家伙也不可能有把真实情况隐瞒过去的能力。

藤乃稍稍放下心来,用放在台球桌上的酒精灯点起火来。

随着干涩的声音,火焰照亮了黑暗。

十六只破碎的手足清晰地浮现出来。去分辨的话也会分辨出身体和头部吧。

在橙色的火光照耀下,被粉刷上让人疯狂般的红色的房间,在所有意义上都已经终结了。

藤乃并没有在意这种惨状。

……有一个人,逃走了。她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喜悦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我,是一定要去复仇的。”

不得不再去杀一个人,这个事实让藤乃感到恐怖。不可能做到的实感,让身体颤抖起来。

但是不封住他的口自己就会有危险。不,即使是这样,也不想再做杀人这种坏事了——那是她真正的心意。

……倒映在血泊中的她,嘴角正绽出一丝微笑。

痛觉残留/1七月结束前不久,我的周围突然喧嚣起来。

两年来一直在医院的病床上昏睡的友人回复了意识,从大学退学后就职的工作单位结束了第二件大工作,五年来不曾见过面的妹妹回到了城里,这些事情让我连喘息的闲暇都没有。

我,黑桐干也十九岁的夏天,就在这种慌乱中开始了。

今天是久违的假日,却被高中时代的友人拉去出席一个酒会,注意到时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

参加酒会的人们都乘计程车回去了,不过明天才是发薪日的我并没有那份闲钱。

无奈只好步行回家。所幸自宅距离这里也不过两站地的路程。

刚才还是七月二十日的日期,已经转移到了次日的七月二十一日。独自走在已过午夜零时,夜深人静的街道上。明天又是工作日,繁华街也沉沉睡去。

今晚下了很大的雨。虽然到夜里雨便停了,但柏油路上还是留有痕迹。

湿乎乎的路面上响起了水声。仲夏的缘故。今夜的气温足足超过三十度。夜的热气和雨的湿气紧贴在肌肤上,让人十分难受。忽然看到有一个女孩子蹲在路旁。

身穿黑色制服的女孩子,很痛苦似的按着腹部蹲在路的一侧。

……我认识那身看来像是教会修女穿的制服。朴实却又让人联想到宴会盛装的优美设计,这是在贵族女子学园中相当知名的礼园女子学院的制服。学人的说法是穿起来就像是侍女一般,在那条道上的人群里很有人气。

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那条道上的人,只是因为妹妹在那里就读所以才认识的。

“听说礼园是全日制寄宿制度啊……”

要真是这样的话,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出现可太过奇怪了。是被卷进了什么麻烦里呢,还是不遵守校规的不良学生呢。

既然是妹妹就读的学校,还是向那少女打声招呼为好。

打过招呼后,少女缓缓地转过头来。被扎起来的长发流动着。

“————”

少女似乎微微地——极其不易察觉地倒吸了一口气。

是个留着长发的孩子。眼神很冷静,看起来非常的文静。小小的端正脸庞十分可爱,尖尖的下颌。微妙的平衡感使之近似于日本人偶的美感。

长发一直延伸到背后,鬓发从耳根微微束起左右对称地垂到胸部。理应是左右对称的鬓发,左侧像被剪刀剪断似的不见了。

额发剪得很漂亮,一眼望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出身高贵的大小姐。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少女脸色发青地问道。

她的嘴唇发紫,一看就知道她缺氧。少女单手按着腹部,面部痛苦地扭曲着。

“肚子很痛吗?”

“不,那个——我,那个——”

少女强装出平静来,说的话却不是很让人信服。

那个样子似乎很危险。完全像是初见面时的式一般,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倒下去的感觉。

“你,是礼园的学生吧。没有赶上电车吗?从这里到礼园可是很远的。要我帮你叫计程车吗?”

“不,不用了。我,手里没有现金。”

“嗯,我也没有。”

少女睁大了眼睛。

……我也是,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条件反射。

“是吗。那么家离这里不远吧。听说礼园是全日制寄宿制,你有外出许可吧。”

“不,家离这里更远。”

毫无办法,只好挠了挠头。

“也就是离家出走之类的了。”

“是的,我想也只能这样了。”

……麻烦了。

少女已经湿透了。看来在刚才的雨中没有撑伞,现在衣服仍然在滴着水。

从那个事件以来,我非常讨厌女孩子被雨淋湿。

所以,很自然地说出口来。

“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过一夜吧。”

“那个,可以吗……!?”

仍然蹲在路旁,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的少女问道。我点点头。

“我是一个人住所以不要紧,不过也不能保证。虽然我并没有什么企图,但也有可能发生一些不幸的偶然。毕竟我也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这一点请你考虑清楚。即使这样也无妨的话就跟我来吧。虽说不巧还没到发薪日,不过镇痛剂什么的还是有的。”

少女十分高兴。我也很喜欢她这种无防备的纯粹的笑容。

伸过手去将她缓缓地拉起来。

——瞬间。

注意到少女起身后的柏油路上,似乎留有一些红色的痕迹。

于是我带着陌生的女孩子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还有一段路,难受的话就说出来。一个女孩子的话要背还是背得动的。”

“是。不过伤口已经止血了,所以不痛的。”

虽然如此客气着,她依然单手按着腹部。再怎么看也是在强忍着痛苦。

我无计可施,也只能重复着和刚才一样的话。

“肚子痛吗?”

不,少女否定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走了不多远。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少女点了点头。

“——是的。非常……非常的痛。我,痛得快要哭出来了——我可以哭吗?”

我点点头,少女便很满足似的闭起了眼。

那是宛如在做梦一般的表情。

少女并没有把名字告诉我,我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总感觉这样很浪漫。

到达公寓后,少女说想要洗一个澡,同时也顺便把制服弄干。

于是我决定暂时离开这里。用买香烟这种常见的理由离开了房间。而且竟没发觉自己滥好人到跑去买自己根本不抽的东西。

在外面闲逛了一个小时后回到公寓,少女已经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将闹钟设定在早上七点半以后倒在了床上……临睡前,由于想起那个少女腹部附近的制服上有被割开的痕迹,而感到相当在意。

次日清晨。起床后发现少女像是无处可去似的在客厅里正座着。

见我起身便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昨天晚上给您添麻烦了。虽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不过确实十分感谢。”

然后,少女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想到她就为了这么一句道谢而正座着等我起床,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就这么离开。

“等一下。至少吃完早饭再走吧。”

少女老老实实地顺从了。

剩下的食料只有面条和橄榄罐头,所以早餐自然就是意大利面。

熟练地做好两人份的面送上餐桌,和少女一起吃起来。由于没有什么对话而打开了电视,结果一大早就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新闻。

“——哇。又是橙子小姐喜欢的那种东西。”

如果橙子小姐本人在场听到这句话,一定连拖鞋都扔过来。不过这则新闻的内容也的确相当奇特。

身处现场的报道员淡淡地说着。

半年前被弃置的地下酒吧中发现了四具青年的尸体。四个人的手足全部被扯断,现场成了一片血海。

事发地点离这里很近。距离昨天开酒会的地方也不过四站地附近。

——“手脚并非被切断,而是被分解成数块。”

总觉得这种形容方式很奇怪。不过新闻并没有关于这个细节进行更详细的报道,而是开始公布被害者们的身份。

四个被害者全都是高中生,似乎是以现场附近的街道为中心不务正业的不良少年。

似乎也曾染手过毒品贩卖,现在的画面是有关人士面对新闻报道员的话筒讲述被害者的生平。

“即使被杀了也无所谓呢,那帮家伙。”

这种话,被改变过声音后从电视里传出来,像是在责备死者的新闻内容让我感到不快,随手关掉了电视。

转身向少女看去,她正痛苦地按着腹部。从早饭一口没吃这点来看,肚子果然很难受吧。……她低着头,无法看出表情来。

“——根本就没有被杀了也无所谓的人。”

在荒乱的呼吸中,少女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明明已经治好了,为什么……!”

少女慌乱地从椅子上起身,头发散乱着跑向了玄关。

慌忙追了上去,少女低着头伸出一只手。我想是让我不要靠近的意思。

“等一下。先冷静下来比较好,我想。”

“够了,我——果然,已经无法再回去了。”

被痛苦扭曲的脸。

强忍着痛楚的表情,与式——极其地相似。

“再见,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她说完就这么离开了。

那像人偶般静默的五官中,只有双眼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3 痛觉残留 ever cry,never life. /2

与陌生的少女告别之后,我动身前往公司。

我所就职的公司并没有正式的名称。虽然专职是制作人偶,不过大部分的工作都与建筑有关。

身为所长的苍崎橙子从外表来看是不到三十岁的女性,买下了尚未建好的废弃大楼作为自己事务所的怪人。总而言之这里根本不是公司,只不过是橙子小姐本人兴趣的延长。

在这种地方工作时会遇上形形色色的怪事,不过对于黑桐干也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抱怨是有的,不过没有什么异议。视作一种幸运也未尝不可。……虽然也有不少问题,不过还都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想着这里的时候已经抵达公司了。

公司是一幢四层建筑,事务所在四层。

位于工厂区和住宅区之间的这幢建筑,总让人联想到寺庙。虽然不是很高,却给仰视的人一种威压感。

没有电梯,所以走楼梯上到四层。

刚一进事务所,一个与一成不变的散乱光景相违和的身影映入眼帘。

身穿深蓝色和服的少女,用懒散的眼神回过头来看我。——和服上有着鱼一般的纹样。

“哎?式,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太失礼了吧。好歹这也是你工作的地方吧,黑桐。”

式的对面,坐在桌前的橙子小姐瞪着我。

口中衔着香烟的橙子小姐,还是如往常一样身穿毫无修饰的服装。即使去参加葬仪也不失礼的黑色西裤及白衬衫。只在一侧佩戴着耳环,颜色不用说是橙色的。理由我不清楚,不过这个人似乎有着必定佩戴一件橙色装饰的习惯。

“不过还真早呢。反正暂时也没有接什么工作,不是告诉过你今天过了中午再来也不妨吗。”

“不,没有那种道理的。”

是的,我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我那样做。手头只剩下电车月票和电话卡的情形还是挺让人害怕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式会在这里?”

“是我叫来的。有一点无聊的小事。”

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困倦似的揉着眼睛。昨晚也在夜里出外散步了吧。

她从昏睡状态中回复过来才不过一个月。我们目前还处于难于相互交流的情形。

式似乎并不想说话,我便向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由于没有工作,也就无事可做。这种时候最好就是闲谈。正好也有不错的话题。

“说起来橙子小姐,看过新闻了吗?”

“宽展大桥的事情吗。又不是在外国,日本要这么大的桥做什么。”

见她发作起来,我赶紧闭上了嘴。

橙子小姐所说的,是预定来年完成的全长十公里的大桥。我们所居住的城镇距离港口不远。乘车不过二十分钟便能到达强制性围海造地所建造出的人工港。不过,这个港在地形方面有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对岸的问题。从地图上看这是一个新月形的港,从新月的一端到另一端要被强制绕相当远的路。也即是要沿着新月的外周划一个很大的弧。担忧这一点的市政开发部门与大型建筑公司协力,为了消除市民的不满而行动起来。

用巨大的海桥来连结新月的两端,变曲线为直线。……不用说,投入其中的庞大资金大半都是我们的税金。解消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的市民的不满,而放任真正的不满扩大化,我想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还有,这个问题大桥内部有水族馆和美术馆,还有能够容纳以千为单位的车辆的停车场。

让人搞不清这怪东西到底是大桥还是游乐园。不久前还被称为海湾大桥,不过从橙子小姐的话中听来,正式名称似乎被定为宽展大桥了。

顺便一提,我也好橙子小姐也好对这件事情都不抱有好感。

“不过橙子小姐,虽然你比较讨厌这个东西,不过还是在桥的内部保留了一块展示空间吧。”

“那不是我的本意。只不过是有个熟人把那里的土地所有权送给我当报酬。卖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因为我跟浅上建设多少有点缘分不好不给人家面子。真是的,换不了钱的地契连手纸都比不上。”

露出恶态的橙子小姐似乎在金钱方面相当窘迫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所长。虽然刚来上班不太想说这种事情,不过还是请您发工资吧。”

“黑桐。关于这件事情,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钱。很抱歉这个月的工资要和下个月的一起发。”

怀着完全的平常心,橙子小姐断言,而且是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

“稍等一下。昨天不是向银行里存进了一百一十二万吗。为什么现在又说没有钱呢!?”

那个已经用出去了,橙子小姐边把椅子坐得咯吱咯吱响边回答着。

式很羡慕地看着橙子小姐的这副态度。……说实在的,橙子小姐看起来也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不,现在这种事情怎么都好。

“到底用到哪里去了呢,橙子小姐。”

“啊啊,那个本身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不过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巫应盘。虽然不能期待会有什么效果,不过既然制成后已经历了百年以上的话就不应该没有价值。再怎么不值钱的东西,如果有魔术的痕迹以及相当的历史的话总有一些附加价值的。

不过呢,即使如此没有用处这一点是无疑的。要分类的话那个应该算是兴趣中的一个吧。”

虽然她淡淡地说着,我也不可能理解啊。

名为苍崎橙子的这个人是一个魔术师。虽然我时常想她要真是一个变戏法的该有多好,不过事实只能作为事实来承认。

身为魔法使的她继续辩解着。

“那是突然出现的东西,所以便就势买了下来。不要那么生气,我现在也是一分钱都没有。”

……不要生气,那怎么可能呢。

实际上亲眼见到过橙子小姐所造成的奇迹的我,对于这个人在生活方面的无能还是能够容忍的,不过今天我可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也就是说,这个月没有工资不是为了开玩笑才说的。”

“啊啊,还请社员自行调度金钱。”

明白了,答应了一声后我站起身来。

“那么,为了调度这个月的生活费请允许我早退。没有问题吧。”

“可以。不过呢黑桐,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橙子小姐换了一种语气说道。

恐怕与被叫来的式有关系。我压抑下内心的愤怒停住了脚步。

“什么事情呢,橙子小姐。”

“钱,能借我一些钱吗。就像你看到的这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全力拒绝。”

我摔门而去。

◇从头到尾看过了干也与橙子的争论,式终于开口了。

“橙子,继续说下去。”

“是呢。其实根本不想接受这样的委托,不过没有钱的话是活不下去的。……真是的,不是炼金术师就穷成这个样子。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黑桐对钱这么计较。”

不愉快啊。她将吸剩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碾熄。

式则想着干也恐怕比你更不愉快。

“那么,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个就不用了。大体上已经知道了。”

“喔——是吗。我连事发现场的状况都没有说明你就知道了。观察力不错啊。”

橙子用带有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式。

关于昨夜晚七时到八时间发生的地下酒吧杀人事件只不过对她说了结果,不过式似乎已经明白是哪一种类型的事件了。

那也证明了式在这方面比起橙子来要更为出色。

“委托人知道犯人是谁。你的工作是尽可能地保护那个犯人。但是如果对方进行了哪怕一点抵抗的话——那就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式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内容很简单。找到犯人并杀死而已。

“不过,那之后呢?”

“将对方杀死的情形下,则交由委托人来处理成突发事故。对于委托人来说她在社会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杀死死人并不犯法。怎么样?我想是很适合你的工作。”

“这种事情没必要回答。”

说着,式迈步离开。

“太性急了吧。至于那么饥渴吗,式。”

式没有回答。

“看吧,这是对方的相片和履历。连相貌都不知道你还能做什么。真是的。”

有些惊讶的橙子将资料丢了过来,式只是用眼神来回应。

装有资料的信封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不需要。那家伙毫无疑问和我是同类。

——所以在见面的一瞬间一定会相杀起来。”

式离开了事务所。

只留下衣衫相擦的声音,和冷酷的眼神。

◇一气之下从事务所跑出来之后,走投无路的我只好去向友人借钱。

约好在我从六月就退学的大学的食堂里见面,直到正午才看到两袖生风的学人出现。学人的体格从高中时代就很好,现在壮了一轮更增迫力。

我将来意说明,学人果然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真是吓我一跳。为了借钱把人叫出来,你真的是黑桐干也君吗?”

“我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什么都做的出来。也就是说,现在正是这种时候。”

“所以才一开口就是借钱吗。真不像你呢,你知道我也是一年到头都缺钱用的吧。与其做这种没用的事情还不如去找父母借来得省事。”

“我说啊,从大学退学时和父母大吵了一架,现在又有什么脸再回去借钱。”

“哈哈,干也你总在奇怪的地方固执。跟父亲说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吗?”

“我家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借还是不借给我一句话。”

“什么啊。你很不高兴嘛。”

对于这种多余的关心我只是回瞪了一眼,学人很轻易地答应了下来。

“单用你的名字去筹款的话就能筹到五六万,如果还不够的话再由我补上。只是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看来这个家伙也有要拜托我去办的事情。

学人看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我们后低声说起来。

“简而言之就是要你去找一个人。我们的一个后辈离开家以后就再没有回去过。而且毫无疑问是被牵扯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里去了。”

学人的话并不寻常。

失踪的后辈的名字是凑启太。

从昨天起失踪的这个学人的后辈,据说与昨晚猎奇杀人的被害者是一党。昨夜,凑启太只与一个友人联系过,并且样子十分奇怪,所以被联系的那个友人来找身为前辈的学人商量。

“启太那家伙胡乱喊着会被杀之类的话,随后就挂上了电话。打他手机也不肯接。听那个接到电话的人说,似乎是吃了不少药。”

吃药什么的,是指吸毒吧。给刚吸毒的人用的没有后遗症的毒品,最近价格便宜了不少,也不难弄到手。如果有渠道的话连高中生也能拿到,没有特别去找的必要。

“……我问一句,你以为那种暴力的世界跟我很合适吗?”

“你在说什么啊。像这种寻找失物的事情,对你来说不是得意中的得意吗?”

没有回答,我陷入了沉默。

“那个叫启太的孩子,平时吃药吗?”

“不,吃药的是那些被杀的家伙。启太你还不记得吗?就是特别喜欢跟你套近乎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啊啊。那个孩子我记得。”

高中时代,不知为什么那方面的后辈对我相当有好感。或许是因为我是学人的友人而被给予的特别优待吧。

“……唉。用不习惯的药强迫自己进入迷幻状态也罢了。那帮家伙用的药是高扬系的还是低迷系的?”

毒品中有让人精神亢奋起来的高扬系,和相反让人精神陷入抑郁的低迷系。

学人所说的毒品的名字属于低迷系的。

“恐怕是在用药来逃避——那就麻烦了。那个孩子恐怕真的被犯人盯上了。……没办法,我接受了。把那家伙的交友情况告诉我。”

学人像是等了很久似的递过来一个通讯录。联系广泛是他们的一个特征,不下数十个姓名与手机号码以及各个集会地点都写在上面。

“等我找到他后会联系你的。如果有什么意外就由我来保护他,不要紧吧?”

所谓保护,就是指交给身为刑事的表哥大辅兄这个意思。了解这一点的学人点了头。

这样交涉就成立了。无论如何先借了两万元作为搜查资金。

与学人告别之后,我去了一趟事发现场。既然决定做了就一定要认真起来,因为我已经直觉到了危险。

我不会轻易接受找人之类的工作的。

纵然理解到是不应该牵扯上的事情,但同时也理解到名为凑启太的后辈正处于很危险的立场。所以,我无法拒绝。

/2电话铃响了起来。

响了大约五次之后停了下来,切换成留言模式。

“哔”的一声之后,电话里传来我已然熟惯的男性的声音。

“早上好,式。虽然很突然不过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我与鲜花约定今天正午在名为‘Ahnenerbe’的咖啡店见面,现在看来是没办法去了。你不忙吧。拜托你去那里帮我解释一下。”

电话在这里挂断了。

我懒洋洋地转过身,看看床边的时钟。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七时二十三分。

自己回到这里才不过四个小时。

昨天,接受了橙子的委托在街上来回散步直到凌晨三点,现在身体依然很疲倦。

我重新盖好被单。

仲夏清晨的暑热,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两仪式从孩提时代起就有着长于忍耐寒暑的体质,这一点也被现在的我所继承下来。

这样睡下没多久,电话铃再一次响起。

电话切换成留言模式后,那个不太想听到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我。看过新闻了吗?没有看吧。不看比较好喔,我也没看。”

……我常常想那个女人的思考回路是不是和我的有很大差异,现在总算是确认了。不要试图去理解橙子的话里有什么意义。

“昨晚发生的死亡事件有三件。已经成为惯例的跳楼自杀再次追加一例,以及两件痴情的纠纷。这三个事件都没有被报道出来,大概是被处理成事故了吧。不过其中有一个事件很奇怪。想知道详细内容的话就到我这里来吧。啊,不,还是不要来比较好。想想也没有那个必要。

听好了,为了让还没睡醒的你也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讲得简单一些,就是说又多了一个牺牲者啦。”

电话在这里挂断了。

我似乎也要在这里挂掉了。

牺牲者增加了一个还是两个与我毫无关系。对于连身边的现实都暧昧不清的我来说,那么遥远的事情根本毫无价值。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死亡,所给予我的印象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淡薄。

等到身上的疲劳差不多缓解的时候我从床上起身。

依照以前的式十六年来所学习到的常识准备好早饭,吃毕,便开始作出门前的准备。

今天穿的是浅橙色的丝绸和服。既然是白天在街上走动的话,选择丝绸和服是最合适不过的。

即使像这样通过自己的意见来选择衣物,实际上也不过是过去的习惯罢了。

感觉像是切近地窥视着别人的生活一般,这样的感觉袭来,让我下意识地咬住了唇。

两年前。在两仪式还是十七岁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两年来的昏睡状态不可能将我改变……空白的两年所招致的,是另外的东西。

那种事情且放在一边,现在的我也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是依照着自己的意志来行动的。

我总有着名为两仪式的十六年的丝线将我像人偶一般操纵着的错觉。不过那也许真的只是错觉。

纵然将之诋毁为空虚也好,虚构也好,过家家也好,我到底还是依照自己的意志来行动的。因为这其中不可能有除我以外的意志来介入。

换好衣服后,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我重新播放了一遍第一个留言。

过去不知听了多少遍的声音重复着刚才的话。理应在说出口后就消失在空气中的声音,像这样作为录音的形态被保留下来。

……黑桐干也。

两年前,我在最后所看到的人。

两年前,我所一度相信过的同班同学。

与他在一起的种种过去,现在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唯独缺少最后的映像。

不对,与他结识后的一年来,两仪式十七岁的记忆满是欠落。感觉到处都欠落着十分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式会遇上事故呢。

为什么在那个瞬间会看到干也的脸呢。

要是已然忘却的记忆能够被记录下来的话,那该有多么方便啊。我十分在意这个欠落,所以还无法正常地与黑桐干也交谈。

……电话留言结束了。

真是不可思议,听到干也的声音后心中的焦躁确实减轻了。似乎是得到了稳定的立足之地般的感觉,不过声音这种东西理应是不能用来立足的。

这也是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的。

因为现在的我所能够得到的唯一的现实,仅仅是在杀人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高扬感。

◇Ahnenerbe是一间充满欧式风格的咖啡店。

确认过用德语书写的招牌之后走了进去。

虽说是正午客人却很少。

不知是如何设计的,店内很暗。只有面对外侧的桌子很亮,柜台所处的内侧则相当暗。

墙上有四个方形的窗,店内的照明只有从那里射入的阳光。

窗边的桌子上,有着四方形的光斑。也许是由于夏天的强光,这种明暗的对比非但不阴森反而给人一种庄严的感觉。

黑桐鲜花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前。

两个身穿欧式设计的制服的少女并排坐在那里等待着干也。

“两个人——?”

这和干也说得可不一样。

干也所说的是鲜花在等着他。可没听说过还有一个人。

我一边走近前去,一边观察着少女们。

两个人都留着直到背后的黑色长发。

容貌格外相似,两个人也都有着与贵族女子学园相应的沉着理智的态度。不过,两个人给别人的印象却正相反。

鲜花的眼中有一种刚毅,也有如同要去挑战什么似的刚强。纵然外表是一副千金小姐的样子,却掩藏不住鲜花内里的坚强。如果说干也是由于仁厚而被同级生亲近的话,鲜花就是由于严格而被尊敬的那种类型吧。

坐在鲜花身旁的少女则很孱弱。虽然姿态也是凛凛的难以亲近,但总让人感觉到似乎就要被折断般的纤弱。

“鲜花。”

走近她们的桌子,我打了个招呼。

鲜花将视线转向了我,很明显地皱起了眉。

“两仪———式。”

低声念着我的名字,声音中带有一丝敌意。方才那副无懈可击的美少女姿态,对于这个少女来说不过是装饰一般的东西。

“我在等我的哥哥。跟你没有什么话可说。”

刻意保持着冷静的姿态,鲜花用带刺的语气说道。

“你的那个哥哥给你传话说他今天没法来了。你被放鸽子了喔。”

鲜花倒吸了一口气。是因为干也爽约而受到了打击吧。还是因为告知她这件事情的人是我呢。

“式,是你干的吧……!”

鲜花的手颤抖着。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来这里传话的人是我而受到了打击。

“别说傻话,我也是受害者。没法和鲜花见面了所以帮我把她打发走。这么一句话害得我不得不跑到这种地方来。”

鲜花用着了火似的眼神瞪着我。

这样下去迟早会把杯子扔过来的鲜花让她身旁的少女十分窘迫。

“黑桐同学,那个,你吓到大家了。”

声音细得像线一般。

对于这声音,我向后退了一步。

“……是了。今天是你有事情呢,藤乃。我没有生气的理由。”

不好意思。鲜花向被称为藤乃的少女道了歉。

我看着那个文静的少女。

对方也在看着我。

“你——不痛吗?”

我不经意地说出口来。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完全像是眺望风景时的无兴趣,和昆虫一般的无机质。

我心中浮现出两种确信。

这家伙是敌人这样的直感。

以及那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实感。

“不对,不是你。”

最后,我相信了实感。

这个名为藤乃的少女不可能对杀人感到愉悦。因为她没有愉悦的理由。

而且,更何况以少女的细腕不可能将四个男子的四肢扯断。要是像我一样拥有着超乎正常规格的眼睛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失去了对少女的关心转而向鲜花问去。[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事情就这么简单。你有什么传言要给那家伙吗。”

“那么只有这样一句话请帮我传到。哥哥,请尽快和这种女人分手。”

鲜花认真地留下了这样的传言。

◇“哥哥,请尽快和这种女人分手。”

向着名为式的和服少女,鲜花认真地这样说道。

只是在一边看着就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并不是我多心。就好像相互用刀子架在对方的脖子上,一有机会就会割下去似的。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让我很害怕。我只能祈祷至少不要演变成什么大骚动。

所幸两个人之后没再交换过一句话,身穿绮丽的橙色和服的少女迈着极其流利的步子离开了。

我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名为式的这个孩子,说话方式和男人一样。因此很难看出实际年龄来,说不定甚至与我同年。

两仪这个姓氏说明她是那个两仪家的人吧。那么就能解释她为何身穿那么高级的和服了。原本丝绸和服就是上街时穿的,但是那个孩子所穿的从细部来看属于现代的制作工艺。

如果是两仪家的孩子的话拥有自己专属的织工也毫不为怪。

“——是位很绮丽的人呢。”

对于我的自言自语,鲜花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我认为即使讨厌对方也能公正作答的鲜花很了不起。

“但是,她也是在同等程度上让人害怕的人。——我,讨厌那个人。”

鲜花吃了一惊。她吃惊是理所当然的。就连我也对自己现在的心情感到困惑。或许——是因为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未对他人抱有过反感的缘故吧。

“真意外。我还以为藤乃是不会憎恶任何人的好女孩呢。看来我对你的认识还太浅。”

“憎恶——?”

……讨厌与憎恶是联系在一起的。我想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我只是感觉到自己与那个人无法相容而已。

我试着闭上眼睛。

式。充满不吉的漆黑的头发。充满不吉的纯白的皮肤。充满不吉的无底的眼神。

那个人在看着我。

我也试着去看她。

所以都看到了对方身后的风景。

那个人的身后只有血。那个人想要去杀死别人。那个人想要去伤害别人。……那个人是杀人鬼。

但是我不同。我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因为我从没有一次想过要去那么做。

在视线被封闭的黑暗中,我不断诉诸这个事实。但是她的姿态却不肯消失。

纵使我跟她一次都没有交谈过,但是她的姿态却深深地烧灼在我眼中。

“抱歉呢,藤乃。糟蹋了难得的休假。”

随着鲜花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我依照平时的练习微笑起来。

“不要紧的。今天我也不是很起劲。”

“脸色很不好呢,藤乃。虽然你本来就很白不大容易看出来。”

提不起劲来的确只是借口。不过对于鲜花的话还是点了点头。

……身体不舒服反应变慢这点我自己也知道,不过真没注意到竟然都表现在脸上了。

“没办法。干也那边我会再去拜托的,今天就先回去吧。”

鲜花担心着我的身体。

我道了谢。

“不过,刚才给你哥哥的传言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那种传言到现在都不知道被忘记过几次了,干也也习惯了吧。

说实在的,这个也是一种诅咒。被毫不厌倦地不断重复的语言,会让现实向着祈愿的方向倾斜。真的,就像痴情少女一样的诅咒。愚蠢,又感觉到可悲。”

虽然不知道认真到何种程度,她认真地向我说明着这样的事情。

早已习惯了她的奇想天外。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鲜花清脆的美声。

……在学院之中总是首席,连全国模拟考试也进入前十名的黑桐鲜花,颇有些奇怪绅士风度。

鲜花是我在礼园女子学院中的友人之一。我和她都是高中时才进入学院的学生。在采用从小学直升至大学这种制度的礼园之中,如我们这般从高中加入的学生很少见。我和她也因这种缘分而结识。

假日也偶尔会两人一同外出。今天则是我任性地想要拜托她的哥哥帮我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