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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是以见放》》 · 吴小雾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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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车开得也挺溜啊,昨天怎么回事儿?开不惯自动档?”

她轻松驾着橙子的路尊,嘴咧得像魔鬼的小钢叉:“故意祸害小四儿玩呢。”

“……”我真是太久没见她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于小锹可没跟来,你给人惹毛了不把你撕巴撕巴喂鹰的。”

“哈!”她吊儿郎当地笑,笑声中却有一点胆怯,“你别加纲啊,我回M 城给你好好和稀泥,这事儿就算了了。免得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下这桥就直走啊,这边都不让左转。我多展愁眉苦脸了?”

“说那一个。”她叹口气,“四儿这回是真激了你看出来没?我一开始以为是你总不让他跟家里说他驴脾气上来硬说把你整急眼了,来了一看真是因为钱程。他肯定慌了,这孩子现在你瞅他能耐是长了,开公司买车买房人模人样的,心眼儿还是不多,这是着急的事儿吗?也不是古代了把大人都搞定就能给姑娘拿下咋的?”

“你别说得跟自己儿子似的行吗?我想笑。”

“唠正经的呢。”她微怒地瞥我一眼,“他就那么个迷个登的玩意儿,昨天那桌子菜让他整的我真想连盘子带碗儿全塞他嘴里噎死得了,一天天也不都琢磨点儿啥心不在肝儿上。还有那烟一根接一根地鼓……他啥时候给烟又拣起来了?”

“就前一阵儿熬夜说提神儿一晚上整那么几根儿我也没稀得说他,谁知道这还整上瘾了呢,以前当我面儿不抽。”

“提个屁神儿,也不是大烟呢~ 反正那败家孩子打小让我季娘惯完完儿的,可有老猪腰子了,就你说话还能听进去点儿,管咋说北京就你俩,你不管他谁管他啊?我倒是奔着把你俩劝合来的,那合不了我也不能拿线儿缝上。再说你和橙子都住到一起去了,我再多说那就是不教好了。看小四儿除了佯了二怔也没啥大毛病……唉~ 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啊哈好疼!”她皮皮地揉着被我捏红的脸颊苦笑,“丢人了,来之前我跟于一吹呢,治不好你俩不回去。于一让我问明白了别上来呛呛呛给你整得啥也不敢说了,不知道寻思你多怕我呢,其实哪次不是你给我出主意啊。我就当你这次红脸是要个台阶,赶紧杀过来给你垫脚,还等你夸我配合打得好呢,哪知道你根本就没想下来。呵呵,把我逗了,回头于一知道了还不得说我借引子来玩啊。”

“你哪有那闲心啊?趁上冻前抓紧拾掇新房呢。”这个鬼的溜儿孩崽子,上次从时蕾那儿回去我还真以为她担心于一的官司,合着人家心思根本没往旁的上放,光盘算着怎么在年前把自己嫁了呢。

她干笑:“家里已经上冻了。”

“那都弄完了吗?”

“搁我早弄完了,就你老姑,今儿去看一眼这儿不行明儿那儿不行的,折腾我返好几次工了。真忙叨人!她更年期,真的,姐,她真更年期,我爸都说她了,人一出鬼一出的。十一的时候吧,和季娘她们几个商量要去香港旅游,去就去呗,非让我爸也跟着。我爸说你们一帮女的去玩我跟去干啥啊,不去。这就火了,到底她自己也没去成,你没看那脸子掉的。我上哈尔滨发书回来一到家这气氛不对呀——‘爸,你在外边养小老婆让她逮着了?’可好,坐沙发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老的老的懒得要锈死小的小的走热了蹄子见天没影儿,什么人家儿像你们这样’怎么怎么地的。哎呀我天骂得我晕头涨脑的,晚上睡觉太阳穴还突突跳,于一寻思我点货把钱干丢了呢。”

我笑岔了气儿,抹着眼泪说歪理:“我小姑肯定是想两口子出去玩莫不开脸儿说,小姑父也是的,那就陪着去呗,什么男的女的,他跟去了不就有带家属的了吗。”

杨毅拿眼梢子斜瞟人:“我发现你们真亲娘俩儿啊?咱家那边10月末就开始供暖,十一正是出煤最忙的时候,我爸掐那一大把合同不坐镇哄媳妇儿玩去?哼,估计那俩小矿快干到头儿了。”

唉~ 被对立了。主要小姑父成天闲云野鹤总让人想不起来他还有煤矿这么重的事业。“他俩吵吵二十多年了,越吵吵越黏,尤其我小姑父,可会甜蜜了。”

她轻嗤,喷笑:“他俩甜蜜就甜蜜呗,非要给我起名叫杨爱荣,这是亏了我妈嫌砢碜,要不我跟抗日英雄一辈儿的了。”

说得口干舌燥,好在不是节假,路况良好能提起速,很快到商场门口停好车准备下去先买水。拿包时看见前座杯架上有半瓶可乐,杨毅说是橙子早上买的,牙疼还喝可乐~ 我拿下来咕咚咚给喝光了。

小丫双手合十:“女侠好酒量。”

我捂着胃,感觉有气往上顶,艰难地说:“他属蚂蚁的,可能吃甜的了,完了天天说牙疼。”

她奸笑,戳我鼻子:“丛甜蜜。”

我佯怒挡住她:“别碰,歪了还得划开重做。”

“哟哟~ 哪个整容医院做得出这么扁的鼻子?”哈哈大笑,引路人注目,她又说,“家家,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噢,但你不能生气,要不我就不说了。”

“那你就憋着吧。”

她损人的话当然憋不住,做好逃跑姿势说:“其实你真该整的是胸!”

我怎么猜的吧!“死崽子!”一伸手捞了空。眼看有车从停车位急速倒出来,我情急大喊,刺耳的刹车声中,周边好几个人都瞬间石化。

司机摇下玻璃片嗷嗷开骂,停在车尾灯五公分处的小丫腿一软跌倒在地上。车里的人大惊失色,我慌得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跑过去,司机腆着肚子开门下来,动作还挺迅速,副驾位出来一个女的,先声夺人地说:“没撞着吧没撞着。”

众人的焦点忽然撑手站了起来,向司机眨眨眼:“让你着急!”

司机勃然大怒:“你丫没病吧!”

杨毅眉一挑:“我靠,你谢谢我没病吧,要有病这就让你吓过去了你知道不?”

“哟,怎么着姐们儿?碰瓷儿是吗?爷儿见得多了,甭跟这儿唬人。”

她有闲情跟人干仗,我心落回去,瞪着那个腐败的肚子帮腔:“您这态度我们还真就要个说法了,那么倒车有理了啊?”

杨毅冷冷嘲笑:“会不会开车?不会开车学去,学不会开车学着说两句人话也行。”

“你车也别动,咱就这模样说说理,什么速度能把车停在人前这距离?长眼睛就能看出来吧?”

司机脸红至衣领里,论嗓门,没有杨毅音调高;论帮手,旁边那个女的就会拉着他说算了算了一人少说一句;动手他不敢,越说越没词儿。杨小刺儿的斗志可是很高昂:“你啊,一时半会儿还真别想走了。说我碰瓷儿?那得跟你掰扯明白了,你报警还是我报警?打120 ,我得先做检查,大人没事儿肚子里那个就不一定了。你不是急吗?行,来人做完笔录留下电话你该干嘛干嘛去。”

“你别生气。”我压着她的手,从包里找电话,“那边有监控,取证都现成的,他做不做笔录都行。”

旁边那女的急了:“唉呀别别别,能好说咱就好好说说呗,不是也没撞着吗~ ”

小丫下巴一绷:“吓着了。”

最后司机总算露出丧母还强打欢笑的表情给我方道歉,并在停车场管理员与商场保安的调解下答应赔款五百人民币。那女的掏钱,杨毅不同意:“不行,真得报警,要不就送我去医院。”她转脸儿向我,“没跟你闹着玩儿,我上个月查出来的,大夫说头三个月得多注意点儿。”

我脑瓜皮一下炸了:“那你昨天还喝……”

司机连连看表:“我这着急去机场啊,要不刚才也不能那么快。马上到点儿了,姑奶奶,我真跟你们耗不起,我们拿车钱还不行吗?啊?”

“得得得,你可别这儿呛呛了。”我拉过杨毅,“你就作吧!赶紧开车上医院去。”

杨毅挣开我,捂着肚子跟人叫板:“你把电话留给我。”拿了人家名片又把钱接过来,点了两张剩下的还回去,“别说我碰瓷儿听着没?彩超150 ,多出来的测胎心量血压称体重,车我们自己有,油钱都不跟你要。”

管理员适时打圆场:“你看,这早点放放姿态不就都好说话了吗,咱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给里边车都堵住出不来了……”

司机也实在没空多说什么,满脸晦气地开车走了。杨毅以食指关节搓着人中吸吸鼻子,哼了一声又一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嘟囔:“开宝时捷了不起啊?扔几个王八钉绊死你。”

“你可快给我省点心吧祖宗,这要真出点儿啥事于一还不得一人一锹给咱俩拍死在北京。”

“碰都没碰着能出啥事儿?”她梗着脖瞄我,低头看那张名片,歹毒的笑容像民间故事里的拔舌小鬼,“看我不给你折腾换卡的。”

我为她这种时候还不忘害人的死性子叫苦不迭:“你这孩子思维是不有问题啊?怀孕了这么大事自己咋不在不乎的?还喝那么多酒!”

“谁说我怀孕了?”她很受侮辱地用名片抽我头发,“啪!啪!胡咧咧胡咧咧。”

“你到底哪句真话哪句假话?”

“都是真话啊。告诉你我怀孕啦?人说上个月查出胆结石,大夫说喝口服液能排下去让我这仨月少吃鸡蛋豆腐啥的。”她说人类思想真狭隘,说完嘴里哼着九九那个艳阳天哪哎嗨,拐弯到旁边DQ买20块一只的杏仁冰淇淋。

活脱脱一个盖帘儿成精,翻过来调去全是道道儿,而且基本上没什么好道。“你怎么还这样?动不动就就跟人干起来了。”

“我这是人生地不熟不敢闹事儿,要不直接动手了。呵,倒着真洒不出来噢。神奇。”在温暖的商场里,杨毅说着大话,吃光最后一勺暴风雪,直奔三楼休闲装卖场,“走,我要买两套衣服这几天换,来一件多余衣服都没带。”

“口气小点儿,你诈骗了人两百不是两万。”刚才冰淇淋和小蛋糕已经花去一半。

诈骗犯不爱听了:“什么诈骗!正常协商嘛。买衣服另有金主赞助。”她在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橙子说你会签他的名儿。”

我佩服地望着诈骗犯,伸手把那金卡收进包里:“不用他的,你要啥我给你买。”有些思想得跟橙子灌输一下了。

“干嘛不用?”她扑上来抢被推开,停止使用暴力,同我讲道理,“什么你啊他啊?他的钱你不花等谁花?”

“你把我当你哪,上初中就熊人家于一买东西!”

“你啊,你用橙子的钱他会更踏实一点儿。你的明白?”

明白过头,我脸微微发热:“这不也吃他的住他的吗?”

“大姐你能不能靠靠谱儿?”她又开始点我鼻子,手指头一股奶油味。“同居不是说俩人睡到一起就完事儿了。其实他心里边我估计也知道你顾忌啥,实在不得劲儿你记个账,花他多少隔两天儿再想法儿给他买回去呗。你别一分钱不用他的,多撅人哪。”

“跟你投诉了?”

“啊?那他不能,就发发牢骚。”

“我跟你说不是我不花他钱,你看他吃吃喝喝出手大方,全是公费,他现在工资还没我高,你拿这卡里面边钱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不信咱俩回去就问他。”

“不能吧,他们家公司都挂牌儿了,当家的工资还没你高?”

“当家的是他姐,他现在还试用期。”看她难以理解的表情很有成就感,“让你见钱眼开,上当了吧?”

“嗯?我不信,你现在工资能开多少?”

“我不告诉你。对了杨毅,你是真就和他那么投缘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左手搓人中,无名指上的荆棘刺青随着手指弯曲而显得更加密匝。“哪次这帮人一起吃饭,都是丛家家给我们夹菜,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帮你擦嘴上的油。”自己被自己的细心弄不好意思了,嘿声一笑,“其实也没多大点儿事,小四儿要知道我就因为这个叛变了肯定不服气。可能就因为一直都是你照顾别人,你也习惯了,别人也习惯了,我看见橙子那么自然照顾你,感觉挺不一样的。”

非常非常单纯的答案,我自己却没有看见它险些放弃这道题目。

——————————————————————————呃……内个……昨天有人告诉我,打分不写字会扣分,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还是希望有打分意识的鱼刺们写上几个字。

心懒不爱想词儿者可复制下列内容:季风我爱你。

橙子我爱你。

家家我爱你。

配角我爱你。

遭遇冷落,是以游兴见放边聊边逛在转圈几个商场活动了一整天,杨毅买衣服不看价签,不懂客气俩字儿咋写,自己买够了,又给于一和季风买了同款的毛衣,想了想又绕回男装区要给橙子买见面礼,告诉我这回她自己买单。也不知什么时候转性了还送见面礼这么讲究。她在皮具柜台前边挑挑看看,嘴里念叨:人家那么仗义把信用卡甩出来给我当见面礼,虽然让把家虎扣下了一分没划着,但此心可以照明月,我咋也得表示表示。

我是把家虎,我从那锦盒子里拿出据说是意大利南部小牛皮的腰带轻抽掌心,啪啪作响,我是把家虎,我从头到脚给她刷两身儿了我还是把家虎!杨毅回头看我一眼,丝毫读不懂我的恐吓之意,伸手弹弹黑葫芦:“这东西商场有卖的没?我送一个给橙子,正好跟你凑成一对儿。大吉大利。”

“这就是橙子的。”我转着手腕,“你送一个给我吧,凑一对儿。”

“想点儿啥不好?”拎起搜刮的战利品喊我下楼去看玉石,寻寻觅觅,最后选中一个面貌狰狞的黑曜石貔貅。柜台小姐介绍,貔貅是龙的第九个儿子,喜欢吃金银珠宝,只进不出,是敛财瑞兽。她没听懂,什么只进不出。人家介绍得文雅:大嘴无肛。杨毅听得直勾眼儿。我解释:光吃不拉。她哦了一声,联想速度超快:“草爬子也是光吃不拉。”认真的模样把柜台小姐逗笑,杨毅跟着她乐:“你笑什么?你知道草爬子是什么吗?你家是东北的?”曲肘支在柜台上,弓着腰,脚打拍子,十足十一个调戏女生的小地痞。

我笑容僵硬地给了她一脚。她唉哟一声,拿了那块玉问我吓不吓人,我连连点头,她当下便让售货员开单,说是我不喜欢肯定就不会抢着戴。什么逻辑?以为人人都像她那么不嫌寒碜,送人礼物挑自己喜欢的东西买,送完人几天再“借”回来。

杨毅玩到这第二天晚上,于一来了个电话,没说找她,是专门与我聊一个地块开发的事宜。受到前所未有冷落的人在橙子电脑前看照片,不时斜眼睛瞄我一下。翻到一组季风的照片,笑得要断气儿:“连哆来咪都不分整什么景弹钢琴!”

那是橙子给杂志拍的约稿底样,找了季风做模特,季风之前没提过,我也是看了橙子电脑才发现这组照片的。杨毅看到的那张是季风坐在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前边垂首演奏的姿势,整洁修长的十指轻压着琴键,背景的沙滩和海干净安详,钢琴的白色的智慧,沙子的金黄的张狂,蓝蓝的水面波光粼粼,还有那妖异的银白色短发下,浓眉的一抹黑,像童话般率真好看。薄而轻的纯白长袍在皮肤上纠缠飞扬,飘忽得空荡荡。它的主题是:理解一阵风的邂逅。

风吹过的夏天,有星光支离破碎地闪耀在黑色的记忆天空。

季风拍过那么多照片,我最喜欢橙子给他拍的那些。

橙子拍过那么多照片,我最喜欢季风做模特的那些。

这两个人,说不出是谁更衬谁,谁让谁更传情。

有时候想想真是,男人拍男人,比男人拍女人更加暧昧。

橙子回来的时候我刚挂上电话,杨毅在研究电脑后边卷轴照片的材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于一都说了什么。说出来她也没兴趣听,于一四月份在青岛拍了一块地,位置还算可以,获批立项是纯居住用,但做海景别墅面积不够大。方案做了半年都不是十分可心,加上现在有规定年限动工,期满要征收高价土地闲置费,就想着是来年开始施工还是转手卖出。如果准备开发,当地没特别过硬的交情,想到让我在北京帮他走动。之前一直有传闻说07年北京四环内不许新开工程,为了奥运期间国内媒体和境外媒体的航拍需要,连目前在建工程都必须转入内装修阶段。听着像那么回事,但站在业内看根本不合理,工程的建设进度都是有明确规定的,单位和单位之间相互签了合同,哪可能随意停工,中坤名下就有不少项目明年春天地面部分才能动工。我拣些简练的语言复述,还是把她听得耐性顿失,还不等说到于小锹最后那句明显带点想念意味的“让那崽子轻点得瑟赶紧回家”,她已经开始破口大骂:“王八蛋是不是仙儿得忘了我在北京啊?!”

刚好赶上这一句的橙子顿时愣在门口,我听见开门声过去看人,他才小心翼翼地换鞋,低声问我:“骂谁?”

“你。”我接过他手包,添油加醋地说悄悄话,“她来了你也不陪,不骂你骂谁?”

心情不佳的人狠脸子看我:“再造谣把你嘴唻开。”

听得我嘴丫子疼,怨气瞪她一眼。橙子知道跟自己没关系就美了,欠欠身在我嘴角亲一下:“换衣服出去吃东西?杨毅想吃什么?我还没正儿八经请你一顿,今天可以安排一条龙。”坐到沙发上松着领带,“吃完饭打台球怎么样?家家总说你台球玩得好极了。”

杨毅朗朗一笑,不知练了多久的台词一气呵成:“好就可以了,极字不敢当,哀家8 岁打手柄撞球,13岁案上架竿,进洞基本靠蒙,铁木真保佑,至今没有对手,人家都叫我翡翠台西城不败。”说罢还极度自负地做个向后拂流海的甩头动作,二目炯炯送飞鸿。

橙子越听越笑,再看到她最后那个夸张欠扁的亮相,终于头一歪笑抽在我怀中。

我抱着乐消汗儿的男朋友,责怪谢幕下场的西城小刺:“让你吹得我们直迷糊。”

“嘿嘿。”她从桌子上拿起见面礼,“别笑了表姐,给你看个东西。”

“嗯?”橙子抬起雾汪汪的眼睛,一看到那张宝里宝气的小脸,又崩溃了。

她没气质地用脚丫子招呼橙子:“我说你到底是真憋不住笑还是就事儿占我姐便宜啊?”看着橙子举起的两根手指头猜测,“二者兼而有之?”

“他说再笑两分钟。”我以前一给他讲我们这帮小时候闹的笑话他就把脑袋埋枕头里做这手势乐得没完没了,“起来起来我要打个电话。”

“去演情景喜剧吧妹妹,不得小金人都是埋没人才。”他爬起来把沙发后面的电话机拿给我。

杨毅戒备地看着我:“给谁打电话?”

“工地。”我按着号码逗贫,“看你俩快给房盖鼓翻了找人来补棚。”

橙子贴过来看显示:“我外甥女儿?”

大吼一声住手,杨毅整个人扑在电话上,脸扬起来企求地看我:“不找她~~”

“她都知道你来了不找像话吗?你去S 市人怎么招待你的。”

她把貔貅放在嘴里磨牙:“翅膀损得头顶长疮脚心冒脓知道我怕她还告诉她我来北京。”

我警告:“咬碎了扎着。”

橙子好奇追问:“为什么怕她?”

杨毅没有送礼的心情了,精心挑选的东西随便往橙子手里一放,垮着脸答道:“那孩子刨根儿撅底问得我都想躺地上装死。”

话出有因,杨毅去了几次S 市都和哪吒见过面,她喜欢讲故事,哪吒爱听,就是有个恶趣味,喜欢拆穿细节漏洞,偏偏那些故事经杨毅之口最是经不得推敲。此举便惹得说书先生恼火,也因此下午听她说放学就过来之后杨毅就不时干嚎。我也知道翅膀故意整人,不过哪吒是他乡遇旧识的兴奋,怎么能好意思驳人这点面子?“难得孩子那么懂事,还说要请你唱歌呢。”

橙子本来在低头琢磨那块石头是狮子还是蛤蟆,听见这话连忙抓住机会:“让她过来,正好给我省一笔。”

“你们真好意思俩奔三十上班挣钱的大人让个学生消费?”

“她有钱,她爸妈的遗产够她进富豪榜了,没瞧出门跟鬼贝勒似的还带保镖吗?”

“没你这么当长辈儿的。”我把他领带摘下收好,找出休闲衣裤催他把西装换下来。

杨毅心知挣扎无用,转而思索起别的事来,看看橙子又看我,打的什么主意让人一眼看破。转了半天心思还是选择不相信我,自己求解:“钱程你工资真没家家开得多吗?”

橙子在毛衣里闷了一下才从领口钻出来:“她入行比较早。”

“不过你也还年轻,她过两年脑子就钝了,女的都这样。”

“嗯,以后肯定比她赚得多,等我姐生完孩子我干老本行,这个家的主要经济来源还是我。”

我瞅着那一大一小两个月亮般光洁的脸孔,噗哧笑了:“你俩还真对付。”

“我说真的你还是挺有艺术家气质的,看,”她指着橙子穿衣服弄乱的头发,“跟油画刷子似的。”

晚上出了个小小的意外,意外得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好。橙子一个电话订好包间,七人位,七把椅子,七只碟子……可惜没有白雪公主,我们全是小矮人。这还是黑群从老家回北京来首次与欧娜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气氛有点诡异,他们俩跟杨毅这个第一次照面儿的都言谈甚欢,只是互把对方当陌生物种不做交流。他们两个,标榜感官人士,只凭喜好,与交往过的男女朋友均能保持良好关系,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总之极好或是极坏,未来只有一种。

好在满桌子都是大白唬,吵吵巴伙地不细端详倒也其乐融融。哪吒瞪着双圆眼睛左看右看只顾着瞧热闹,半天不知道动筷,欧娜夹些菠菜到她碗里:“你不吃东西一会儿别吵着饿啊。”

坐她旁边的季风很自然地把菜夹走,哪吒愣愣地看着他往嘴里送,猛然大叫:“你干嘛?要吃不会自己夹,那是给我的。”

季风奇怪地举着筷子:“反正你也不吃带绿叶儿的。”

“嗨~ 嗨!”杨毅隔着好几位冲他招手,“我在这里。”

季风如梦乍醒,咬了一口的菜放回哪吒碗中,想了想还是夹走,哈哈大笑着塞进自己口中:“这我咬过了。”

哪吒抡小拳头砸他:“你故意耍人是不是?”

杨毅感动涕零:“四儿把身边的人都看成是我了,难道是思念过度的缘故吗?”

被吃进胃的美食险些重现桌面,还思念过度,我怀疑是草木皆兵。

消化食儿就在附近的俱乐部,都是瞎玩,不费什么体力,反倒说得比较累人,整晚笑料频频,我下巴挂钩笑得好疼。

一队人马扒拉来扒拉去看,连哪吒的保镖都算上,数橙子年纪最大,闹腾得还挺凶。台球案子上果然难在西城不败面前出彩,输了两竿球打起了花式架枪,满屋就听当当当瓷球落地的脆响。不过他保龄球打得不错,一打一个分离瓶……杨毅说他你演情景哑剧都可以了表姐你主要靠肢体语言逗乐。橙子在兴头上,她说什么都当恭维,拍惯了哪吒的光头,对杨毅刺哄哄的脑袋爱不释手,小丫被搓巴两下就急眼,高举球竿当重剑攻击。突然发现钱程也有点人来疯天赋,寻思一出是一出,拍拍手商量大家原班组员明天去昌平玩AB队彩弹。人越多越有意思,可以多叫些人来。

我咳一声阻止他不该提的名字:“明天你不上班啊?”

他疯劲顿散:“上班……”

杨毅拍着他肩膀安慰:“没事儿,我下次来陪你去玩。”

季风叼着烟,手里拿着小盒巧克粉擦竿头,半眯着眼睛问:“你要回去?”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常言说得好天下无不散……”

季风狠吸一口烟,来得及打断她的自我膨胀:“谢天谢地。”转身去打球,逢逢逢,Hat-trick ?呵呵,台球上好像没听过这么一说。

杨毅的两颗小鬼牙暴长,好像要现原形,哪吒挽着她跟在先锋小表舅后头转移去了地下的酒吧。我等黑群和季风收完桌面最后几只球,在橙子的会员卡上签字,一回头就黑群自己慢吞吞地在穿外套。还有案子上一只6680,摆球的服务生拿过来给我:“丛小姐,刚才您哪位朋友的手机忘拿了。”

黑群颇无奈地冷笑:“小四儿这电话早晚要没,得哪放哪,我就帮他拣回来两次了。”

“他就这样。”这个手机用一年还没丢已经很出我意料了。

“最近严重了。车停小区里窗户都不关,白天出门得回来好几趟才能把该带的带齐,写那程序驴唇不对马嘴,运行都运行不了。他以前是马虎,现在我总觉得有点不正常,可能熬夜熬的,大崔说他不打哪来的路子,一天接了六个项目,全是开发的。”

“他疯啦,公司现在那些人开发一个都得连轴转多长时间,六个等哪年能做完?”

“说的是啊,我有时候早上去学校,天透亮了,看他那屋灯还没关呢。”

“完了也不睡觉就去公司?”

“有时候睡,有时候一喊他直接洗把脸就跟我一起出门了。这么下去哪行……”黑群摇摇头,看我忧心的表情,露个安抚的笑,“也别愁,他就是欠管了,你一会儿哄杨毅骂他一顿。”

……

单号车上路,道上车少空气好,就944 堵~ 就944 堵~

宿醉无眠,是以骄傲见放我跟在黑群后边进了酒吧,杨毅和季风头挨头在说话,昏暗光线下季风是一脸不愤儿,我还奇怪这个表情怎么还听得这么老实,走近才看见他头发被小丫攥在手里,拉着他不听也得听。说完了还让人表态:“噢?听见没?”手腕抖了抖。

季风的脑袋跟着晃,眉宇间露了凶光:“你撒开我。”

“啧~ 你听见没?”

“一!二——”

杨毅松了手,手掌在他前额上一推:“死去吧,没人管你。”

“谁用你们管?”季风晃一下坐稳,在身上摸摸找找,抬头看见黑群,“给我根烟。”

橙子碰见熟人打招呼回来端了一杯明黄色鸡尾酒,被欧娜半道劫下,无奈地招来服务生又要一杯。

季风和黑群串到边上抽烟,我坐到杨毅身边,这丫头胃口可是好,吃得肚饱肠满的又弄来一碟子蛋糕在这儿挖上了。问她刚才又跟季风怎么绊着了,整得那厢不太是脸子。她切一声,怒极不屑地说:“完蛋货~~”见我不作声,迅速转脸看着我声明,“可不是因为你啊,反正多少有点儿,主要不是因为你……”

话是车辘轱话来回轧,不过闪闪烁烁的眼神里不多见的心虚却让我猜晓了一二,感激就免了,抹去她脸颊上的奶油嘲笑:“超人也有拯救不了的世界吧?”

她烦恼极了:“比核泄漏还难处理呢。”

旧情人的关系最是难处理,何况季风和我的情更是旧到黏糊成一团辩不出模样。情情爱爱本来已不简单,也单纯得过我这种处境,不是时下潇洒的感官男女,也没有那么凄凉说什么爱只剩下一团灰曾经燃烧得很美,我告诉自己要坚持到终点再说放弃或者忘记的决定时也清醒,清醒地知道这场恋爱一旦开始就不允许我中途的退出。欧娜说得对,这种程度的朋友搞起男女关系来,也可以算作乱伦的;季风说的对,我就面子最重要,我怕人家说我既然想结束为什么又要开始。可是除此之外的牵绊呢,他有想过没有?是否爱过甚至于可以放在最后来说,一路相伴着走了这么久,就是根拐棍还拄顺手了呢,人又不是死木头一根。哪能说全不在乎?怎么能全不在乎?我后悔让小藻去招惹季风,更后悔在季风发狠之后自己的不坚定。这么多年我如履薄冰的小心,催眠式用各种理论哄骗自己不去踩界不去踩界。到底是阴差阳错,到底是心魔难过,到底是被自己亲手打破,冰下不是春山也非绝谷,而是早该料到的琥珀色无底汪洋。我想就此沉下去,但求生的本能不允许,我是深谙水性的人,何况有双手在水面不离不弃拉着我。

也许没有这双手,我即便不沉,也会就那么浸在水里。因为这是自己争取那么多年的结果。

我知道我的骄傲,什么都必须要强求一个结果的骄傲。杨毅的烦恼,缘于我的烦恼,那丫头有着最别扭的性子,酷爱把小事闹大,大事化小。在季风那儿没碰着好运气,又唤过橙子正色说道:“他是我亲弟……家家是我亲姐,这层关系你懂吧?”

这只差没直接说我和季风是亲姐弟了,橙子又不是香蕉,怎么能不懂?笑了笑,轻轻点头。

杨毅满意地又说:“他们都比你小,你要好好照顾。有一个出事我不饶你。”

这……很强人所难,也亏得她这等无赖说得出口。

季风本来装作不CARE,听到这里也实在绷不住了,杯子停在嘴唇前眼珠转到眼角横瞥:“不知道咋彪好了~ ”

杨毅挑衅地白眼他:“跟你说话啦?”意思是你接什么茬儿。

我把一筐零食推到季风面前:“吃你的,别搭理她,可能要疯了。”

这群人当真是玩疯了,有杨毅在,世界总是不太正常的。三顿饭喝醉了两顿,四员战将倒下的凌晨,我怀着愧疚的心让小乙给他甲兄弟从热被窝里挖起来接我们回家。从歌厅一出来,清冷的空气刺激得鼻腔痒痒连打了几个喷嚏,瘫在季风肩头的橙子神经错乱地抬脸四下望望,搞不清楚状况,低喃一声好冷,主动钻进开了暖风的车子里。小甲把哪吒放在橙子身边,爷儿俩挽着胳膊睡得可香了。杨毅被吵醒很不愉快,看清是我,骂人的话咽了一半儿,咕叨着站起来,我把她推进另一部车子,回头喊那对感官男女快走。欧娜抱着膀儿哆嗦成一团,黑群紧跟在她身后,没睡饱的眼睛更是芳踪难觅。

一个个上了车便相继昏昏然,我也掐着手指丫强打精神好算撑到哪吒家,连哄带喝地把人都弄到各自床上,之后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头发衣服上又都是黑群季风吞吐的毒素,想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洗个澡再去睡,四体一松就睡过去了。迷糊着做了两个梦也没记住,小光的分手礼物不怎么爬上了沙发,在我身边拱哧拱哧找一个温暖的睡窝,把我惊醒。座钟秒针咔哒咔哒,半点儿还短短地当了一声。

身后有惊呼:“唉呀!”

我一骨碌爬起来,杨毅在楼梯下傻乎乎地坐着,我心一揪:“崴着没?”

她起身拍拍屁股,瞧模样应该只是踩空了一阶半台,跌伤了一点面子,狼狈地冲我龇牙:“家家我给你买豆腐脑儿去!”

客厅明亮的灯光和落地窗外淡淡晓色相映,我看那个刚报过时的座钟:五点半。这妖精要上哪去给我买豆腐脑?

她很玄妙地找准了房门,但鼓捣不明白那把精密的三重防盗锁,十秒钟之后绕过小茶几,一手拂开闻声警觉盯视她的小狗:“不吃了。”在我身边的长沙发上躺下,合了眼睛睡着。我委实惊心动魄了一番,等她均匀呼吸声响起时,才想到发笑,暗忖着等天亮要给于小锹打电话问问,他这么多年怎么养的我们,还给弄出梦游的习惯了呢。

“喂~ ”二楼栏杆前,哪吒怀抱一团被子,对着看不见人却开着灯的客厅试探地低喊。我越过沙发的椅背看她,她挨着扶手走下来,“小刺睡着睡着突然走了……”话落已来到面前,看到她寻找的人正在睡梦中,小光的分手礼物汪汪欢叫,她示意噤声,弯腰把狗抱起,被子放在了杨毅身上,“有床不睡睡沙发。”

“那你呢,”我好笑地看她搬石头砸自己脚,“不回房间蹲这儿瞅什么?”

“你一直就在这儿睡吗?”她挤着在我身边坐下,“有那么多房间干嘛不去?”

“不小心睡着了。”

“嘻嘻,她一天蛮疯的。”

“嗯?那是相当地。”

“这么快就临阵倒戈,真没义气!”

“好像不意外嘛~ ”我歪靠着椅背,懒洋洋看她,“你就知道她不会针对橙子吗?”

“嗯,因为我小表舅人很好,对你也好,我相信你的朋友还有你家人都会喜欢他。”

“季风就不好?何况你不是说了吗,血浓于水,杨毅把季风当亲弟弟,怎么会帮着外人?”

她慧黠一笑:“血浓于水不是那样算的。你是她表姐,谁是外人?你才是血亲。”

我倒一时忘了这层关系,不过杨毅心里并没什么血缘概念,我和季风的轻重不能放在天秤两端衡量,为什么要衡量?我和季风不是对立的。

“像太爷爷和堃姨他们都喜欢你,爱屋及乌呀,你家人也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喜欢,对不对?”

“无从确定。”

“我希望小表舅幸福。”

“哪怕破坏别人幸福?”

“你不要以为我是坏人。”她是个玲珑人,听得懂我的指责,不肯接受,“其实你的朋友中,我最喜欢小光。为什么?非哥和时蕾,还包括你,虽然总说我不像孩子,但你们毕竟是把我当小孩子的。小光不一样,他不会让我学着当小孩。”

“因为他不跟你讲大道理?”

她抚着怀里的小狗思考,摇头:“是一种不能言传的平等,他真正是我哥们儿,而不是哥哥。小表舅是血浓于水的祝福,那么小光就是感情上的祝福,明白吗?一种是HAVE TO DO,一种是WANT TO DO. ”

“然后呢?”

“他们两个都要幸福。可是小光和你在一起,你爱他,他才幸福,不爱就谈不上。小表舅不同,只要你肯和他在一起,他就非常满足非常幸福。你能看得出来吗?能吧?那是相当地幸福。”

我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听了哪吒说,鼻子还是酸酸的。

她祈求地仰视我:“你爱季风吗?还是更爱橙子?”

有些人,爱就是爱,不爱就不爱;有些人,爱与不爱之间,还有一个好大的空间,不定位的坐标。我趋于后者吧?半晌没有答话,用拙劣的笑容来粉饰外露的情绪:“小孩儿……”

“小什么孩儿啊?”杨毅气愤地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哪吒怀里的小狗吓得低吠。

我瞪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能确定这是睡毛了还是睡醒了。

“喂,你很不道德吧?”哪吒用脚尖踢踢她,“醒来不出声,偷听别人家讲话。”

“怎么不说谁给朕吵醒的?”杨毅丝毫不以为意,揉揉脑袋整整发型,眼珠斜在眼角没安好心地调笑道,“这娃还能算小孩儿吗?十四岁就大模大样的追男生,那个人猿克鲁斯还记得不……”

我哧笑:“翅膀说的好像是泰山克鲁斯。”

哪吒抓狂:“是克鲁斯,不是人猿泰山!非哥最会乱叫人绰号。”

“是是,”杨毅附和,“翅膀那小子得训他,看人家像啥就管人叫啥,没家教。”

“真讨厌。”哪吒抱了小狗跳下沙发上楼去了,站在二楼大声喊,“你不要回我房间睡了。”

杨毅贼笑:“不好意思了。”

“这没办法的事儿,克鲁斯不走,那吉良也不见得会同意她跟一个比自己大十四五岁的男人在一起。不过主要还是看哪吒的意思。”但这毕竟是现实生活,老夫少妻的组合有一定困难。那个魁梧但温柔的克鲁斯最后还是选择放弃选择远离,其实如果哪吒坚持,以那吉良的本事要找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但哪吒接受了克鲁斯的选择。

“你们这大外甥女儿小舅妈谈得还挺投机。”她倒是不掩饰偷听事实。

“虽然她说的都对,但是这话从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我就是想笑。”

“你这是年龄歧视。你像她这么大也自我感觉良好,我像她这么大都跟于一处对象好几年了。”

“你算了吧你俩那样根本不叫处对象。”

“不叫吗?”她绷着脸儿呆滞一下,“是啊,好像还不如人哪吒像。家家啊,你说她那么说啥意思?是不是对小四儿有想法?”

“你疯啦?”想都没想过。

“离谱啊?”

“我告诉你趁早消听吧。上楼再睡一会儿。”

她不死心,跟在我后头叫嚷:“大六岁不算大啊,也就像你和橙子这个样,于一不也比我大四岁吗?”

“去去回家拾掇拾掇赶紧结婚生个娃啥的你就没闲心惦记这帮人了。”

“生个娃啥的,除了娃还能生出啥来?家家家家,我估计哪吒那样要还了俗也是一大美女,备不住小四儿能看上。”

这倒是真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哪吒模样倒是没得挑啊。”不过打死我也不想再给季风做什么媒了。

她向我眨眼睛:“是不是?”

“那你说,她是橙子外甥女儿,季风要是真和她怎么着了,那得管我叫点儿什么吧?”

杨毅笑得近乎癫狂。

二楼走廊尽头有棵高大的绿色植物,我的房间就在那植物旁边。走过去,空气里奇异的焚烧味道渐渐浓烈起来,看见了被掩住的一点红火,看见了季风靠在窗台上,冷冷的波光是他某张海报上才有的陌生和遥远。

杨毅的笑声嘎然而止,捂着心跳埋怨:“你像鬼似的在这儿猫着干啥吓死我了。”

季风嘿嘿笑了笑,笑声在晨曦里飘忽忽地:“我就一人儿碍着你们谁了咋的?”

杨毅拧眉喝道:“欠揍!几点了还鼓烟儿?睡觉去。”

他随手拉开窗子把烟头扔了出去,没有立刻关窗,风从窗缝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顶着一头乱发的季风,仍然是好看得不可思议,我盯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有个小警钟在叮咚~ 叮咚~ 他断章取义地听到了哪一段哪一句呢?我应该一早就教他形而上学属于违反辩证法违反逻辑精神的不科学发展观。

杨毅步进房间又倒了回来,奇怪地看我:“你让他吓丢魂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汗~~大九哥算是手下留情,还病重……怎么没说我病逝呢……

辟谣啊,因为周五晚上吃了烤鱿鱼鸡蛋牛楠还有一些麻辣烫喝了点冰豆浆回家又吞了一杯果冻,导致周六早上胃痛送往医院。打了两瓶点滴,发了两天烧。然后带病搬家,电脑又摔坏了,实在没法更新,见谅,争取这两天补上。

钟于感受,是以飘忽见放全体睡到日上七楼,个个儿还都是醉样。因为没好意思总麻烦甲乙兄弟,三个大男人挤在二楼的一间小客房,沙发的沙发地铺的地铺,醒来纷纷嚷着全身酸疼,根本是喝酒喝的。杨毅让我给订机票,呼噜呼噜喝粥的橙子闻言挽留,杨毅很真挚地说不行不行着急回去,家里有狗还有鱼,不回去都得跑了。橙子只好说:“下次来都领着。”

季风还在睡,黑群也没管他,自己蹭了哪吒的顺风车去上课。杨毅去橙子的公寓取自己的购置品,她可真算是没白来,衣、鞋、帽、袜,新买一个大号皮箱装着的,还在IKEA花一百多块钱整了两个钢铝合金的跳舞小黑人,加上橙子送她的那个PT壁纸挂表,我说你可别划拉了,到机场搞不好都得付费托送。她说不能不能,接着往里装季风的照片,尤其是替橙子拍的那组杂志稿,说什么也要亲自拿给季娘看,几十张底稿都拿的二十四寸大片,我说EMS 回去她嫌慢。我也是挺喜欢季风这些照片,特别是那张piano solo的,怎么看怎么有范儿啊。偏偏杨毅越看越笑,害我也跟着笑,嘱咐她上了飞机可千万不要拿出来看,再笑得停不住被空警以精神不正常危胁其它乘客人身安全为由赶下机舱,那也不像火车,下去不行咱腿儿着也成,飞机上让人给撵下来,麻烦不麻烦吧。

橙子说我尽扯蛋,不懂为什么都对季风的照片反应这么剧烈,他和季风的接触基本上都是在影棚搭档,季风拍照的时候就是不像本人,所以橙子眼中的他简直是摄影师们的梦想。是啊,肩宽腿长会拿情,往哪一摆眼神敛敛着,嘴唇绷绷着,那叫一个美型美款啊,可我这双现实的眼睛不是镜头,它连着大脑的,再怎么扮酷也是季风的脸,马上就能想到他一脸傻笑唱着儿歌打CS并被当年计算机系组队一致认为枪法最下贱跑位最风骚……反差太大了。

橙子与最初接手中坤的反差也看出来了,曾经宏论滔滔放阙词说干自个儿不爱干的活儿才傻的人,已经开始坐在四脚浴缸里给一个橡皮小河马上课:拿爱好当工作多没劲,工作之余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是不是啊?你说话啊!”小河马不理他,在水面漂啊漂,他就恼火了,一巴掌把它压下去,看它浮起来再压下去,嘴上还念叨:“说啊、说啊、说啊!为什么老是、老是、老是、老是、老是不、说、话呢?”

公寓里所有区域都是开放和半开放的,卫生间在睡眠区域一侧圆角玻璃隔断后面,上空的玻璃移门,掩着马桶,旁边就是带浴帘的浴缸。他的声音就从浴帘后边清楚地传来,我赶紧替河马唱喏,精神胜利是起码的胜利,但精神错乱就麻烦了。反正他慢慢适应就好。看现如今总算懂得认命。艺术家做不成,起码能做个成功的商人,前提这个商人得正常着不是?哪有人像他这么颠三倒四的,洗完澡出来转悠一圈放着看到一半的幻灯片不管,跑到沙发旁边的登山机上踩来踩去,瞅着电视里一个久未出现的歌星问:“这人儿是不是死了?”我瞄他一眼也没吱声。他很严肃地继续追究这个问题:“活着吗?”

“人怎么着就死了!”不就连着多少年没出过新歌吗?

“噢~ 原来活着。”

听着味儿不对,一抬头,看见他对着我嘻嘻笑,随手抄起一个抱垫撇过去。

他笑着接住,撑扶手跳下来关了机器:“公司最近效益还可以啊,你怎么闲成这样?”坐下把我搂过去,“这么早就蜷沙发上看电视困觉。”

“又不白拿你工资……”

“你什么时候愿意白拿了我才美死。”

“我跟你不是为了白拿工资。”

“……”他被噎了一下,“你当然不是。”

“我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让他给我开花店。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衣草香精,眼皮眨了两下就不想再分开。

“我发现你最近真能睡。”他托住我交予全部重量的身子,不满道,“怀疑是成心气我这没空睡觉的!”

我心里闷笑,不做解释。

他开始不着四六:“你是不是吸粉啊?”

我侧脸半眯着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橙子惊呆,我把话说完:“……吸粉的人犯困啊?”

他讨饶,在我脸颊咬了一口:“你别乱结巴行吗?”

我枕在他怀里数他浓密的睫毛,却有水珠从他湿漉漉头发上断续滴下,惊跑了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睡意,顺手拉下他脖子上毛巾,跪起来帮他擦头发。“你这倒是还阳了,兴奋得二半夜还健身呢。”

“嗯,我现在一身斗气,打算带着我心爱的照相机去把马里亚纳海沟填平。”

“带照相机?用镜头盖填土是吗?那可得日子了。”

“先照下来后期修平~ ”

真没技术含量。“明儿事儿多吗?我陪你姐去产检,你送我们。”

“鬼贝勒呢?”

“他忙。你得叫姐夫,人家都登记了。”

“明儿几点?我上午有个约访。其实我陪去更不好,我姐一看,你小子闲到给我当司机了,肯定担心公司,对胎儿不好。”

“借口真多。”我胡乱揉他软软的发,“橙子你有白头发了。”

“拔下来。”他盲目地伸手摸索。“我一百个希望不接受采访,明儿来这财经杂志的记者在传媒圈有诸杀君子之称,去年他给六位老总做过访谈,六个全死了。”

“拔了越长越多。”我打掉他的手,“真那么邪吗?能推就推了吧要不。”

“做人物~ 要是做企业的小艾他们就可以对付过去。”他倒向靠背,仰头举臂,食指抠着书架上的一本厚册子,嚷嚷着烦,做生意就做意搞这么多噱头!抠掉下来看不挨砸!我训斥着他,把书推回原位,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橙子下意识闭眼。在纸片与他的脸接触之前我把手垫了进去,腕上小葫芦重重硌在他鼻子上,他眼泪出来了。

我歉意满满,扑上去查看:“没出血吧?”

“没有没有,”他捉住我的手,水气氤氲的双眼表现力十足地望着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不咋地。”我摇着那张相片,应该是相片,起码是相片纸,但被摄物体实在看不出究竟,朦胧成一团,说云不云,说雾不雾,颜色淡淡的还挺诱人,就是不知道拍的是啥。

橙子的苦情古装戏演不下去,扭头看那相纸,不假思索地说:“火。”

“胡说。”

“我骗你干什么。这是打火机的火焰,刚学拉线儿时候照着玩儿的。”他拿过照片,看着看着就笑了,跟我讲起在摄影班的一些趣事。他们班上有一些女同学,相互之间拍裸体,结果冲洗出来在暗房不小心弄掉了一张,被一男同学捡到了。其实那照片也不算过份,致命部位都很艺术地用头发啊花草啊遮着的,只不过能看出来是什么都没穿的。而且我估计他们学这种手艺的,光不出溜模特见得多了。那女孩儿也没怎么不好意思,但那男的有点过份,非让给买包烟,要不就贴布告栏上去。女的没办法,后来就买了烟把照片换到手,回头自己越想越来气,转身就把那照片三下两下撕了。事儿也凑巧,还是这个勒索人香烟的男同学,地上看见一角照片,印象深哪,猫腰在旁边垃圾筒里翻翻翻,把撕坏的那照片找出来拼好用胶布粘上了,又去找那女的换了一包烟。橙子说主要是这女孩儿身材一般,要不然也不会被威胁住。

我感叹这些艺术垃圾:“后来这女孩儿肯定长教训把相片烧成灰儿了吧?”

“后来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故意卖关子打住不说,还特暧昧地舔了舔自己嘴唇发笑。

我看着他的动作,一个词乍然跃入脑海:治艳!“后来这照片到你手了?”我猜测,“你提了比烟更过份的要求,无以为报以身相……”

他当头赏我一个栗子。

“那你什么表情嘛~ ”

“后来他们俩结婚了,照片一直留着。”

我眨巴着眼睛:“这倒新鲜。真的呀?”

“说起来你也能知道,那男的是罗星的弟弟。”

“噢——”肯定长得也挺一般了,一个工厂出来的么,难怪用这种损招追姑娘。“我还以为罗医生是区姐一个单位的你才会认识。”

“也有这一层关系。”他抚着我的发,“你好长时间不去看医生了吧?”

“我要去看医生也是问他总想睡觉是什么毛病。”那我真是病了,睡不着是病,成天睡还是担心有病。

“家家啊家家……”

叫完名字半天不说内容,我跪在地板上仰望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自作主张替他把话说下去:“请你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家家说:白雪公主是世界是最美丽的人。橙子王后的脸都绿了……”

可是橙子的脸是红的,笑得眉眼弯弯像星星的碎片一样直闪光,酒醉一般可爱,让人很想亲近。

我歪头看他:“您是世界上第二美丽的人。”

他说:“你第一。”凑过来亲我一下,“你的个性不适合去爱人,乖乖让我来爱你。”

我觉得他这句话有语病,刚想出来要怎么纠正,放肆的橙子已趁我思索的刹那将我压在沙发上,非常非常凶狠地吻了起来。等到吻不那么迫人,欲望也渐沸腾。

就忘了要纠正他的错话。

我性冷淡,那纯粹是金银花埋汰人。但我也承认我的身体并不算敏感,至少季风的抚摸大多时候只让我觉得脸红,个人觉得那就已经算是动情了,像和小藻欧娜看情色片看到她们两颊飞红时我一般没什么反应,有时候还会走神,那屏幕上的暴露成这副样子在导演摄像若干工作人员面前做这种事不笑场真是敬业。这么想来,我佩服的那些演员好巧不巧也都是脱星出身。

不过与橙子做爱时我是很直接地兴奋的,也不会想东想西想这个很懂照顾我感受的男人之前是不是有过其它女人。我投入,我知道抱住我的这个人,很爱很爱我。过程中他有时会莫名其妙停下来看我一眼,全身上下都被看光的我,这时却总是担心自己哪里不好看,他看看我,摸着我的头发,肩膀,用力吻我。那种吻有欲望,还有一丝我不确定的感激。

有一个情人节,对陪他去参加同学会的我,他说谢谢。我还记得他傻傻的笑,那时就在脑子里刻下的一道弯痕,此刻仍没有消失。

从心情到身体,他让我舒服,我在某类两性杂志上看过:一个女人真实的享受的身体反应就是对男人最大的鼓励。我觉得这比那些有了快感就大声叫的性解放理论更靠谱,我这种女人,捡着钱了都偷偷摸摸藏好,怎么可能把快乐声张?叫出来也是假的,被橙子发现多不好意思。而且我严重怀疑人在视觉听觉嗅觉错乱的缺氧状态下是否真的能听见什么,他在我身边粗重的喘息我有时候会听成海浪的声音,情欲泛滥时我会闻到鲜果的香气,他埋在我体内唤我时,我张开眼睛却只得眩晕的一团白光,像是镁光灯离我很近地不停闪烁……于是我诱惑他,观察自己是怎么享受的。结果进行到中途他很疑惑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烦,我才知道这副肉体毕竟与感觉息息相关,而就是他这种在乎和紧张我的心,令我真正感到恬美。这份互动的性爱让我们两个都享受。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男人吧,知冷知热,还能明白我的每个细小心思。

夜在他的怀中不觉来了又走,天刚蒙蒙亮,接到一陌生的来电,我在手机吵醒橙子前迅速接起,是个低哑的男声,比来电号码更陌生,开口就问我:“家家你好吗?”

我对这种时间打来的电话没什么好感,态度自然也恶劣,不客气地问:“你谁呀?”

“你过得好不好?”

“你到底是谁啊?”

他很没谱儿,竟然问我:“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在一起?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比较长,可以分析,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不像发酒疯的;完全没印象,要不是他上来就喊了我的名字我真怀疑这是个拨错的电话,我什么时候惹来这一路的追求者~ 精神病吗?我过得不好他能怎么样?在生死薄上把我名字划掉让我早日往生?脑子里冒出来这三个问号后,我直接把手机关掉,翻个身天下太平地窝进橙子怀里。睡着也就几分钟,猛然觉察不对头地睁开眼,仰面看见头顶那两道没来及移走的复杂目光。寂静的凌晨,电话里的音量纵是再低也传得出,何况那精神病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橙子听不清才怪。我一手挡着他的凝视,一手拍拍他胸脯哄着:“睡觉噢~ 乖。”

他答应得很痛快:“噢。”拉下我的手握住,不一会儿拿过手机来,折折叠叠,也不开机看。我枕在他手臂上听着空气里手机翻盖的轻微声响,有点担心手机折叠处的排线寿命,又不知怎地很想笑,掩饰性地嘤了一声,他半天没敢出声。但手机还在手里,他一有心事,就不受控地出现规则的无意义举动,比方说反复折叠手机翻盖,比方说用指甲在机身上轻敲密电码……到底被他气笑了,我狠掐他一下,他拧着眉委屈地揉。我睡得个安心觉,他却在早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摸着刚刮干净的下巴问:“能是谁呢?”

我正刷着牙,含糊说道:“精神病。”顺手拿起他的那剃须水看说明,含抗菌因子及柑橘萃取,原来是这个味道。

他很理直气壮:“心眼儿小不行啊?”

强忍着没把牙膏沫喷他一脸,扭了脸瞪他:“人说打电话那个。”

他酸溜溜道:“精神病还挺惦记你~ ”

我哗啦啦漱净嘴里的泡沫,擦过嘴的毛巾砸在他身上:“可不吗!惦记我的都精神病。”

其实我是心虚才含沙射影骂橙子,五更天儿的接了那么个不明不白的电话,我的脸皮虽然长了二十几年也还是挺薄一层。橙子不质问不代表我可以不解释,问题我真是解释不清,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曾经给过这样一个人手机号码。找欧娜帮忙回忆,她笑着说你没给过人家照样能打听得出来,一想也是,那查都没法查了。好在也就打了那么一次,已足够橙子挂心好久,后来问我这人怎么不打了呢,我一本正经告诉他:可能被我的无情刺激得去死了。钱程说有可能。他是认为我无情的,因为我嘴唇薄。真冤枉。

曾经溺毙,是以认真见放在公司又做了一整天账目表,下班时候季风打电话过来,我以为他要请我吃饭,没想听见我声音他反而愣了:“哎?怎么打你那儿去了?”

“你又没锁键盘吧?”三毛钱就这么给他的马虎上课了。我和他谈恋爱那会儿自作主张改过他的手机通讯录,翅膀的手机号由老大改成翅膀,这样就在丛家之前了,但是季风又给改回来,他说翅膀是外地号又有接听优惠,不小心拨过去了那损冒脓的肯定不会挂断以便败祸别人电话费。

他抱歉地笑:“不是不是,我拿公司座机打的,拨错号了可能。”

“毛愣三光的。”我靠进椅子里敲敲酸疼的颈椎,“下班有事儿没?找黑群出来吃饭啊?”

“行啊,还吃上次那家,我去接老黑,你跟钱程开车直接去吧,正好我有事要找他。”

“不着急明天再说吧,他四点多钟刚回北京,估计这会儿还跟家睡呢。”

“靠!”打火机咔哒一声,他笑道,“那你也不说回家陪着。”

“呵呵,睡觉有什么可陪的,我在家还吵得慌。”反正橙子一下飞机就直接来公司跟我报过道了,而且是很官派作风地拨分机把我叫到总裁办公室岂图非礼。中坤现在上上下下不知道我和橙子关系的不多,我也习惯了,与其研究纸怎么能包住火不如让火一把烧了以后倒省事。“你们几点能到?”

“现在下楼估计7 点怎么也到了。”

“嗯,那我也这就走,礼拜五有点堵。”

“礼拜五啊今天?”哗啦哗啦翻行程本,“唔,忘了,约一客户吃饭给他送回扣。”

“……”你说说吧,重要行程安排都是秘书起早报备的,日历牌儿上也记着,电脑上还贴着——最后这招对季风不太受用,他一般就光看屏幕上那些代码,对其它的都视若无睹,也有看见的时候,因为找不出来思路憋得看什么都不顺眼以至于顺手把屏幕下方的提示条扯下来团巴团巴扔了,写什么都白搭。

临时计划也被打乱,家有睡龙又归不得,出公司坐了两站地公交车改搭轻轨去哪吒家玩。还有十多天就是冬至日,傍晚六七点钟天已经很黑了,小区路灯明晃晃,不少老头老太太穿得严严实实扯着猫狗溜弯,我要找的人也夹杂其中。非常好认,哪吒和小光的分手礼物都穿着灰蓝色牛仔背带裤白毛衣,欧娜一袭经典格子风雪褛,迈着四方步跟在后边。我被这组合逗笑,悄声贴上去,指着那一人一狗说:“情侣装嘛。”欧娜竖着领子掩嘴笑:“那是母狗。”

我惊道:“性向真前卫。”

哪吒回头看我一眼,全当打过招呼,对我的嘲笑也不怒不气,模样还挺酷的。

欧娜比狗先走累,随便找个长椅坐下,我站在旁边同她聊天。哪吒也停下来,小狗在她脚边打转儿。这狗被训得很跟脚,不用拴着,主人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就是别来人,一有路过的它就出出出跟人跑了。哪吒倍感挫败:“是个傻狗,都几个月了还不认人!”

欧娜说:“你也不看看是谁抱回来的。”

我攥拳头在她发顶敲一下:“什么意思啊你?”

哪吒还直言不讳:“是有点像家家,看着没什么脾气,其实特别不听话。”

欧娜捡笑,我瞪她:“笑什么?你就好了吗?看着不听话,其实更不听话。”

“她最近还好啦,我做证。”哪吒很严谨地看看时间,“已经整整二十二个小时没去声色场所了。”

“词儿甩得不错嘛~ ”欧娜赞道,“别学英文了,学古汉语吧,等我考博的时候可能还会去给你们带课。”

哪吒很干脆地拒绝:“你当我朋友我没话可说,当我导师我肯定不会很尊重你。”

“那你是想尝尝挂科什么滋味了。”

果然不值得尊重,我摇摇头:“你还想接着往下读啊?”听她说考博说得还挺顺嘴。

“读得嘛,汉语言文学,study 是endless 的。”

我仔细品味了一下发音:“学无止境?”

哪吒喷笑:“你这种英文水平考不上博士生的。”

欧娜正想反驳,手机响了,接电话汉朝语拼盘:“不去了。太冷。要不你来接我?好,半个小时你不来我找别人了啊。那你就晚点来,看我是不是跟你开玩笑……上个礼拜钱柜认识的一个旅行社小老板,朝鲜人,挺有意思。”

我与哪吒统一战线:“我怀疑你硕研能不能毕业,成天就知道混。”

“我命由天不由我。”她耸耸肩,站起来整理头发,“你跟不跟我去喝两杯?反正明天不上班。哪吒未满18岁就免了。”

“我也免了,跟酒不亲。”

“亲的那个不是在家倒时差吗?你回去早了也没意思,干嘛?在这儿哄外甥女儿啊?”话落看到哪吒竖起的手刀,连忙做认错手势,接着鼓动我,“没事儿,不会让你对不起他舅。一大群人呢,热闹热闹,君子游戏,群宿不群奸,怕什么?”

我说:“癞蛤蟆上脚背,不咬人硌应人。”

“他们这伙儿还行,不招人烦。上次出去,两个女的四个男的,六个人喝了七个高瓶,都喝美美的开一房间打麻将。我晕得看人打牌眼花,‘哎!胡了’,夸,一推倒冒汗了,呵呵诈胡,没管那事儿,‘给钱给钱’,哗啦哗啦推里面洗了。反正哪个都不比我喝得少,也没看出来,那把赢得还挺大的。后半夜困不行了,沙发上一倒睡着了,冻得直筛糠,也不哪个没喝丢心的弄条毯子给我盖上了。”

听着跟上学时候夜不归宿的场面似的:“完了他们几个玩一宿?”

“嗯,六点来钟起来上厕所还都跟那叫喳喳算账呢。”

“就打麻将吗?”这男男女女的一帮再喝点儿酒,怎么听也是肆无忌惮的。

“真就打麻将了,说说闹闹的,特纯洁,荤段子都没有,顶多说几个脏字儿。”欧娜说到这儿压了嗓子低语,“我估计那群小爷儿可能玩冰了,精气神儿怎么那么好。”

“你啊你……”这女人再想死都没人拦她,黄赌毒俱全了。

哪吒面色一凛:“家家你不要跟她去!”想了想又说,“你也不要去了,去他的君子游戏,我见得多了,玩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一个好人的。”

欧娜捏她的下巴:“紧张我啊?放心~ ”这两个字也看着我说,“不该沾的我不会沾。”

“你还想沾什么!”我对她保证的事件很没谱,“自以为有才必风流,我告诉你搁早些年你这浑样的就叫人撇八大胡同里去了。”

她玩味一笑:“京腔京调儿的~ 这话娄保安教的吧?”

我反问她:“你觉得他私底下应该这么评价你?”

这个被烟酒熏黑了心肺的女人轻描淡写道:“气极了就能呗。”

我只能在心里叹娄保安这个倒霉催子,花花了小半辈子,头一回动真格的,遇到的却是老天爷给她的现世报。我没问过他对欧娜是不是爱,这种男人说“我爱你”,不是我贬低他,比学生上课前说的“老师好”还没份量。可是保安这么形容过欧娜的夜夜笙歌:真正郁闷的人,不是成天在家长吁短叹,而是一有机会迫不及待乐一番。一句话让我觉得无论如何他算得上是欧娜的知己。拒马河上共拟生死,之后话赶话他曾烦恼地问我:“说真的家家,连你也没料到我想跟她结婚吧?”我被问得很尴尬,结巴地反问:“你觉得我好意思说真话吗?”橙子就好意思落井下石:“可惜人家不鸟你。”其实我一早也知道,他们这群酒“肉”朋友,彼此心照不宣,上床之前基本上就没人会朝正常方向的情侣去发展。不是有那么个流行吗?天亮以后说BYE ,入夜了再说HI. 保安自嘲着苦笑,笑得我还挺不忍心的,脑子里冒出造物弄人这个麻酥酥的词儿来,懊恼道:“你怎么不早一点儿认识她?”流氓律师不接受我同情,反咬一口:“这都怪你,你要早早儿就和程程凑了对儿我当然就能早一点认识她!”我算见识到了讼棍颠倒黑白的本事。

那朝鲜小老板到了,欧娜还不放弃勾引我:“当真不去?果然不去?其实本欲随吾而去,又恐哪吒诋语,橙子不胜酸……”

又开贫了,我挥手撵人,既然应了人家就去吧。哪吒叮嘱她就是好奇死了也不要碰那些东西,人家骗你说不上瘾也不要信。好一个罗里罗嗦的管家妞儿。不过金欧娜的心眼儿可不都用在怎么损人上,她看死人的诗词歌赋也看孙子兵法,她跟男人打交道我不担心,我比较担心的是,她最近似乎红鸾遇上天姚星,风流之余总惹一身婚姻债。自己不昏,偏不知怎地把每个人都给玩认真了。她撇撇嘴,无言以对的表情,到底是压不住心里的委屈,嗔着回嘴:“你说,黑群、娄保安,哪一个是认真的人?”又无奈又负气地摇头笑笑,“我认真的时候,尹红一又是怎么对我的?”

哪吒被她这种眼神吓到了,待她一走就追问我尹红一其人。我不说小丫头心下也已有数,反正是伤害过欧娜的人,还是那句话,好的都是一种好法,坏的却各式各样。给这出身有问题的孩子得知真相,义气起来再派甲乙兄弟架狙爆了那个畜牲,我生活好不容易开始平静,一点也不想有这种激情出现。

而且我还不知道欧娜现在对那畜牲究竟是什么心态,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还是住原来房子的时候,一夜她喝醉了,呢喃着跟我吐酸水:回忆没力量吗?当回忆积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现实的一些感情就会显得突兀,受到忽略和伤害。

字儿是含混着听清了,但意思就没太搞懂,侧重说回忆的力量,还是说现实的感情受伤了?她醉着,流了眼泪——她自杀之后,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很不够意思的是,因为无从安慰,我装作没看见。

那一晚说了这些话的欧娜,哭泣着睡去,我却是翻覆无法入眠。欧娜的回忆,关于尹红一的回忆,错得发苦,我的回忆,关于季风的回忆,却极至的甜酸诱人。诱得人只想回忆,面对现实当然会感觉突兀发涩。

可是这是一个被扭曲的理论,事实是记忆即使有力量,若使得支配现实,就是亚健康状态了吧?被橙子抱住的那一刻,很多东西才回到了它本应存在的位置。我给罗医生打电话,告诉他至麻烦的问题都解决了,我再装病也找不出症状了。他说恭喜,我同他开玩笑:“应该是同喜,你想打发我这个不花钱看病的家伙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他说倒这不是重点,无本儿买卖他也不怎么心疼,难受的是被人威胁要把开给我的抗抑郁药品换成维生素,这关系他下半生的职业生涯,冒很大风险。

除了橙子我也想不出会有人无聊到去威胁一个心理医生,他的做法在半年前会惹我请雷劈他。

幸好没有请,雷会骂我不识好歹转而劈我。

橙子在我洗碗的时候说往水里放点盐就没有泡沫了。为什么呀?他说他也不知道。反正这东西加不好也加不坏的,我试着放了一小勺,洗过的瓷质碗碟摸起来清水的触感,半点泡沫的滑腻也没有。他看着我惊奇的模样发笑,说是姥爷家保姆教的。特意去学怎么洗碗,看来以后家里的碗不让他洗都浪费了他这份儿技能。

在欧娜家吃完晚饭,看看时间橙子也差不多该饿醒了,装了一小盒饭菜带回家,拒绝了小乙的车送,自己溜溜哒哒去坐轻轨。九点多钟,天很黑了,路上行人匆匆仍旧不少,气温稍微有点低,但还在我接受范围之内,北京再冷也比不过M 城。杨毅说家里都下起大雪穿羽绒服了你在外边打电话不冻手吗?还好吧,北京往年雪就不大,今年来得更晚。我是固执地认为没下雪就不算冬天,不到冬天就不冷。杨毅叫我傻狍子。什么呀~ 嫌我太主观说是鸵鸟就好了,狍子多难听~她说前两天和庆庆上山打狍子了,但是连野兔子都没打着,就闹个放空枪玩。枪是于一托人从老毛子那儿弄来的,据说是正儿八经猎枪,比我爸早些年那杆气枪还沉。于一是全天底下最没溜儿的人,走私军火哄媳妇儿玩。

“元旦回家过吧,提前个三五天最好,”没溜儿的媳妇说,“小四儿也能回来。橙子能不能陪你?”

“不着急,过几天再说。元旦提前三五天那个节你打算怎么过?”

“什么?圣诞节?”她死装到底,就是不肯主动提我的生日,非得逼我玩直接。

电话里传来呼叫等待的嘟嘟声,得~ 回去晚了,主上亲自召人了。杨毅没有好心眼,拖着我一直等那边不打了她才挂电话。看未接来电是生号,好笑地想会不会是那天清晨让橙子纳闷儿了好久的人,不过那是个外地号码,这个来电是北京的。犹豫着拨了回去:“您好,哪位打手机了?”

“等会儿我问问……你们刚谁打电话?”

“您这是哪啊?”

“三里屯派出所。”

习以为常,是以关注见放一听这个地方,右脑神经就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我终于发现有时候比时蕾手勤快点是件好事儿,这通电话不拨回去,季风今晚就得请警察叔叔代管了,或者坐警车回家——实际上也没用,刚才去他们家给他找备用车钥匙,黑群根本没在家。

这是第三次从派出所把季风接出来了。第一次是军训时候他穿迷彩服不系扣在天安门广场晃,挨了治安警察批评,态度不好,被拎进所里管治教育,我和紫薇去给人写保证书检讨书才把他弄出来。第二次是球场上打群架,围观太多,管事儿的来了没散开,一车全拉到海淀区110 报警服务中心。比较重的那个乖乖收钱医院治疗去,可就有那么个不嫌麻烦非得立案的,嗑瓜子儿嗑出个臭虫来,啥仁儿都有。警察其实不爱管这些事,验伤也是皮外伤构不成伤害,多费口舌瞎折腾,后来还是系里出面摆平的,回来连那臭虫一起处分写进档案里去了。那时候紫薇已经出国,我和其它等在大院外的家属领了各自的崽儿各自散去。

这一次的状况已经很让我欣慰了,起码是季风给别人立案。他请客户吃饭,因为涉及不光彩的回扣问题,饭局就他们俩,吃是幌子,干货是那个厚厚的信封。痛快地吃完买了单,出门客户打车走了,季风喝了点儿酒还要开车,返回饭店洗把脸提神,洗完出来走到停车位才想起来手包放在洗手台儿上没拿,再回去找哪还有影儿。各类证件银行卡车钥匙家钥匙公司门卡……每样都得赶紧报案之后才能补办,就两千多块现金丢了最省心不用寻思的。手机也在包里,这是最麻烦的,常用手机的都有一毛病:记不住电话号。亏得他几个小时之前才拨过我手机号大脑皮层印象比较深刻。

他因为丢东西挨我训不只十次八次了都,别说他,我自己都已经开始麻木了,闷着生气也没理他。行驶证上有车的照片和号码,谨慎的警察同志把停在饭店门口的车也给拖回来了,季风开了锁走到跟前儿蹲下去摸着车门下方小小一道刮痕骂娘。

死样还知道心疼呢。这会儿心疼有什么用,一晚上连钱带面子都丢到家了,那个手包紫薇在意大利买的,绝对便宜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珍惜什么都不知道保重!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这个不长心的玩意儿走遍天下吃亏。我有时候也想,丢都丢了我还跟着上什么火生什么气啊,可是能不生气吗?让人偷了抢了我都不说什么,毕竟贼啊匪啊再没技术含量用脑子用手了,可他给随手扔了,这么大个活人,出门不带别的东西脑子不知道带吗?就一个包还能得哪扔哪叫人捡去。我不骂他是实在气得说不出来话了,坐上车走了老远我鼻子里还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的声音,季风不敢出声,低眉斜眼地不时偷看我。我先照顾自身安全:“你好好开车。”他就连看也不敢看我,尴尬地咬着嘴唇。我问:“车是他们拖的时候蹭的还是你自己来气踢的?”

他底气不足地瞄我一眼:“当然不是我踢的。”

“你晚上是不又没少喝酒?”越想越不可思议,手里空空的他就不奇怪,还用等拿车钥匙时候才发现。

“就一瓶啤酒我们俩分的……我这几天可能有点感冒了脑袋疼,不记事儿。”

“你抽烟抽的。”

“真是感冒。”他辩道,“前两天跟他们去酒吧,跳完舞怪热的没穿外套就出来……”

“往死作吧你!”

“你说我那包,谁捡去了呢?”

懒得理他这些废话。

“服务生?服务生捡去能还给我吧,里边也没多钱。”

懒得理他这副天真相。

“你看人家那命,捡个包咋就能捡着钱呢?”

我磨着牙狠骂:“嗯,就你这命,你捡包也是个炸药包。”

他噗地一笑:“谁说的,我以前捡钱包里面还有张照片呢,就是长得太突然了,跟个簸箕似的。”

这都什么形容词儿?

“别生气了。破财免灾嘛。”

也不知道他该招多大的灾成天价破财。橙子来电话时候我已经到了公寓楼下,还拿着给他带的夜宵,就随手按了拒接。下车后提醒季风明天早点去银行口头挂失:“我电脑里有你一寸照片,晚上打出来快递寄回家给你补身份证。”

“嗯,行。”

“你自己可多上点儿心吧,多大的人自己没个数儿……那么多单子接下来你做不完多影响声誉啊,以后还想不想人把活儿交给你了?再急不也得着量着来吗?”

“知道。”简简单单的回答也让人听不出语气。

“反正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

“嗯。”他抿着唇点一下头,又急忙看我,换上特别真诚的表情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听着呢。”

更让我怀疑之前的话都说给天上星星听了,就像他好多时候的注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再有什么话也没说的欲望了,嘱咐一句慢点开车关了门,"奇"书"网-Q'i's'u'u'.'C'o'm"转身走了几步,他降下车窗喊我:“我送你上去吧?”我摆手回绝,地下停车场亮起的车大灯把我罩住,遮着眼睛不等适应光亮灯就灭了。

橙子从车里下来,接过我手里的饭盒和背包,这才看见季风,问他上不上楼坐会儿。

“哪天吧,”季风发动车子,“回去了,一堆事儿。”

“够他头大的。”我盯着拐出小区的车怨念重重,再抬头看身边只穿件单薄西服的人,“你下来干什么?”

“出来看看人哪去了,打电话还给我挂了。”

“上派出所接他。”所有的抱怨这会儿发出来。

橙子微微皱了眉:“反正都能补办,不是人出事儿了就好。”

上了楼,家里灯也没关,电视也没关,茶几上一杯水还冒着热气。心里也一下热腾起来,接过他外套往衣挂上搭,小声嘟囔:“十冬腊月穿这么点儿得瑟出去……”剩下的话被他吻进嘴里。

报复式地狠吻,边吻边乱摸,嘴里哼道:“在自己家算不上性骚扰了吧?”

我笑着捉他的手讨饶,没风度的记仇小男人,不过是下午他在办公室吻过了火被我以上司下属身份喝止就怀恨到现在~~我的挣扎躲闪让他玩兴大起地反剪了我两只手低头胡乱啃咬,他这哪是骚扰,分明是搔痒。怦的一声,我笑不可抑撞在门把手上,低呼好疼,表情倒是皮皮没当回事儿。他后来罚够了,态度渐渐轻柔起来,几天的离别在唇齿间互送。我回吻着他,闻着熟悉的鼻息,像是累了一天终于回到家的感觉,靠进他怀中,安稳和解乏地叹了一口气。他离我很近地看着我泛红的脸:“你还真生他气了不成?”

谁?哦,季风。“那我当然生气。”

“算了,摊上这种事儿他自己也紧上火的。”

“他要知道上火我还气什么啊。”橙子完全搞不清状况,我想跟他细数季风这些年丢东西的记录,抬头看见他黝黑的眼中掩不住的一些疲惫,“不用管他了,啥啥都丢了能长俩月记性。”

事实上我太高估了这一包东西在季风心中的份量,也太小瞧他的心眼儿。相信季风会长记性,我还不如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没过半个月,他和新手机一起购买的笔机本又丢了,他丢东西不慌,被我知道了才慌,自己没敢告诉我,黑群无意中说漏嘴,上楼没关车窗东西在车里让人给拿走的。大冬天的开什么车窗啊?这不是烧的吗?我要是季风,无论如何都买那款锁车自动升窗的。没辙,我气炸了连肝肺错碎口中牙,啥用没有,季风是散财童子,他还是有钱,丢去吧。

公历新年将近,日子过得像杯丢进了泡腾片的水一般热闹起来。我和另一个助理协同审计员在财务部做项目年度账务结转,每天与相似的数据组打交道,小心谨慎担惊受怕,为了报表上多出来的一个小数点四五个人一起查电脑数据库翻账单,最后发现原来是一粒细灰。

橙子接管公司近三个月,这几天是相对较清闲的日子,没别的事儿就是看各下属公司总结报告。还抽出大半天时间去V 姐的模特公司给季风拍最后一单合同,大呼过瘾,天天晚上回来花上一个半个小时修那组照片,首次对这个模特提出不满,说他眼窝太黑使得上妆太厚修起来超麻烦,又悲观地检讨是不是自己手艺退步了。

我说那又烟又酒又熬夜的,脸色好了都对不起他这份儿往死糟祸的心。他现在可是没人管欢儿起来了,欧娜在常去的酒吧看到过他,瞧模样也是奔了通宵耍的。季风本来就爱热闹,加上他有时候也不得不出去陪着客户玩,欧娜对我这说法有异议。

她要是直接跟我说在酒吧季风身边还有女人,我也不至于后来弄那么尴尬。

小郭生日,找了几个不错的同事出去玩,这家伙只比我大几天还总以老大哥自称,去晚了准得挨罚,本来加班没赶上吃饭就够冤了,再被他们灌酒还不得当时趴下,回家橙子笑死我。一收工直接就打车去KTV 找他,越急还越找不到门牌号,在二楼拐角看见个男的把一女的压在墙上吻得有来道去儿,我惯性地扭开头回避,不一会儿很无奈地走错路返回。看第二眼就发现那男的身材发型好眼熟,一手夹着烟肘支在墙上,一只手已经探进那女人的上衣里面,噙着头亲她的颈子,女的两只手更饥不可耐地勾着他。我走了两步迟疑地停下来,回头看着这对亲热的人。嗬,好热情!正不知怎么转身的当口,那女的直觉地睁开了眼睛娇斥:“看什么呀?”

季风回过头,看见是我时没什么太大表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脸是红是白的,反正脑袋里转筋,你们继续?太揶揄了。你在干什么!容易误会。禽兽?那女的可能会挠我……一时也没说出来话,干脆掉头就走。季风一步过来拉住我:“丛家。”

身后美女整理衣服,不太友善地瞟着我。

“那个……2018在哪儿?”

季风抬了手放在后脑勺上抓抓抓。我干笑,擦汗,怎么想到跟季风问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不甘被忽视的美女绕到季风身边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季风身上,她个子很高,卷翘的睫毛一翻几乎扫到季风的下巴。“喂,谁啊?”

走廊另一端传来吼歌声又平静。“家家!”郭郭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这混乱当口冒出来了,要不是看他今天大寿的日子我真想漼他。

“还走不走了?”美女的食指在季风唇上擦一下。

季风漫不经心搭着她的肩膀,认出了小郭,收回视线看我:“你们也在这儿玩?”

“是啊,我找不着包间儿了。”

小郭见了熟人习惯性地想约着一起喝两杯,但又吃不准我什么态度,对季风和他怀里的人各“嗨”一声,站在旁边不会了。

这场面儿多僵啊,我冲美女笑笑,对季风说:“你们去玩吧,我到郭儿那边了啊。”

“唔。”季风扔了烟头用脚抿一下,“走吧。”拥着人走开。

小郭带我去包间,不时回头回脑看下楼的那两人。他忽然感觉对我有点歉意,我看出来了,把礼物砸在他头上:“生日快乐。”

他傻乎乎客气道:“生日快乐。”

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那是季风的意义上女朋友,实在是被那香艳的一幕小小地刺激到了才会那么不识相呆站在那儿认人。但是季风也很呆,我反应过味儿要走他竟然把我拉住,幸好他只叫我一声没解释什么,要不就太奇怪了。大概也就这之后的第三四天,我去商场替橙子取衣服,又见到这位女朋友。那天恰巧娄保安也正在订冬装,聊着一起出来。停车场通道开来一辆灰色MINI,经过我们面前急刹,她没认出来我,降下窗子是同保安打招呼,安少安少叫得一脸风月相。保安被欧娜拒绝了可没像黑群那么不上进,跟女人照样打得火热,几句话哄得美女乐呵呵走了。坐进保安车里,他轻易不示人的三八相露出来了:“这姐儿厉害啊,挑挑拣拣最后跟了陆笑堂。知道谁吧?”

陪橙子看一百天财经报,陆笑堂这个名字起码三十天会出现重要版面,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担心季风会惹上麻烦,探问:“她结婚了?”

“那她混不上,就是一傍尖儿。”看我有点蒙,保安又补充,“官称二奶。不过也不恰当,陆笑堂也没老婆,但肯定不会娶这位。”

松了一口气。“那还是伍晓雨比较厉害,人家好歹是第一顺位遗产继承人。”

“专业。”

“呵呵,班门弄斧。”

保安笑笑:“但她和伍晓雨比不了,没有拿得出手的背景,会玩会花钱会疼人,就是一职业挂靠的,除了老婆当什么都好……你怎么知道伍晓雨的事?”

我被问得一怔:“什么事儿?”

保安的嘴巴张了又合,奸笑:“你可别拿诈程程那招从我这儿套话啊。”

————————————————————————————- ——————内个……大家表理打负分的,也不用帮忙平分了,在做的和做过的雾谢谢了,但是表刷分,把一些评论都刷掉这样我看不见反馈了。

好吗?

不用理打负分的。

刷分场馆会来清理。

两得相较,是以心魔见放至此,我才懂得欧娜说在酒吧看到季风是一种什么样暗示。

他开始这样的生活,不能说好,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妥。保安,黑群,甚至翅膀在和时蕾谈恋爱之前,都是这么玩过来的。不确定杨毅会不会骂我不负责任,可是季风丢东西训两句和管管抽烟熬夜的坏毛病可以,我有什么立场叫他不要花天酒地搞女人?而且说实话,他能让公司正常经营之余去扯犊子,我甚至还挺骄傲的,真的,季风就是聪明,以前上学时候成天玩也比别人成绩好。

某些场合,聪明其实是不务正业的自我平衡式说法。

办公桌干净整齐,总裁盯着电脑,细而顺的两道眉轻颦,眼神挣扎,在做什么抉择,投入得连我开门都没发现。踩着短毛地毯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装钉册子问他什么时候忙完,他噌地抬头看我。

我半眯眼分析他受惊的反应,合起投资评估报告,先出声阻止他点鼠标,绕过去看屏幕,指着他艰难抉择的那点:“这块儿是雷。”

真有闲心哪,白夸他了。秦堃过了早孕期,这个月来公司视察了两次,回去跟老爷子狠狠表扬了橙子一番。今儿领导才走,估计车都没开出停车场,这家伙转眼就混上了。

“嘿,”他媚笑,转过椅子将我拉坐在他腿上,“没什么事儿了,就等你下班。”

平常下班很少赶上一个时间,我们谁也不等谁,除非有双人活动。“你姐让去吃饭吗?”

“她没说,我自己想去的。”

他难得孝心激长,却是哄我先陪他去沙丁鱼的工作室取什么东西。俩人在办公室对着电脑说得兴高采烈,我也插不上嘴,正好包里手机响,借机会站起来想出去坐会儿。橙子抬头看我一眼,我比比门外,他摆手示意我自便,低头接着忙自己的。

是季风发来的短信:周天去给你买生日礼物?

站在阳台俯视夜景,车马如梭流星般划不下痕迹。唉,我又老了一岁,这已经是在北京过的第六个生日了。昨天冬至日,没下雪不说,竟然还飘了一天毛毛雨,冻得人直打摆子,往暖风吹得到的位置挪了挪。橙子在里边谈得没完没了,我在玻璃上呵气写字杀时间。呵,以为我不知道,尽管中坤耗去他绝大部分精力,但这工作室的股份他一直没转让,相比中坤更积极参与经营。怎么办啊,橙子是个犟毛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外面走廊经过两个男人,大概是造型师,衣饰华丽,边走边交流各自使用的发膜精华素有什么优缺点,虽然男的爱漂亮也是生物本能,公孔雀都比母孔雀爱炫,不过我听见这个话题还是很不自在。不知道他们进行这种对话时发现有女的在听会不会也感觉不自在,我下意识地退到摩砂玻璃后边掩住存在。直到他们的声音再听不见,取而代之是高跟鞋的踏踏声,急促没规律。辩得出有两个人,在贴着玻璃墙外侧的沙发附近停下,其中一个抗议地叫道:“姐~~”

姐说:“你进去干嘛呀?人家女朋友在呢?”

两个声音一组,再结合所在地,想起来了,林园竹姐妹。一个要去沙大办公室见橙子,一个阻止,一个执拗一个数落,林园竹是真挺喜欢橙子的,她一点都不掩饰。但恕我直言,这种直率我个人实在是没法产生敬佩心理。而且姐妹俩背后议论人也委实不留情面,又提到V 姐公司年庆时候我和季风的事。

“她干嘛都订婚了又跟钱程搅一起去?合着天底下男人随她挑怎么着?不是说那模特儿自己有公司条件也挺好的吗?胃口也太大了吧?”林园竹说话可没有人长得美。

“你给我小点声,那么多加班的不嫌丢人啊?傻丫头,条件再好好得过中坤集团?你心里没谱能这么使劲?警花也当够了吧?”

“可着你寒碜吧,切~ ”

“好了不逗你~ 我妹子要是一奔钱的主儿现在早把自己嫁了是不是?姐知道你这回是动真格儿的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欢他,你和姐夫要是不帮我,现在就找他去,我自己说。”

沙夫人好脾气地劝着任性的妹子:“你啊,别做那种讨不着乖的傻事儿。是我们不帮着你吗?我跟你说,人家本来就在你之前认识,我和你姐夫还没结婚呢他们就在一起了,中间发生什么事咱也说不清。再者听说秦家人也认了她,你还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吧?嗯?”倒是姐姐做人圆滑得多,一番话说得林园竹不还口了。“别进去添乱了,把那女孩儿惹不高兴了程程对你没好印象,还让你姐夫难做。”

“就知道想着姐夫!当初要不是姐夫一劲儿说钱程人好人好的我能来看吗?”

“我们说他人好又不是介绍你谈朋友,是你自己一眼就看中了,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听话,回我办公室等着,一会儿他们说完了让你姐夫请你吃大餐。”

听到她们走远了,我才小心翼翼地回去沙大的办公室,沙大刚好送橙子出来,他们终于想起来外面还有望眼欲穿的我了。

路上想着林家姐妹的那些话,不禁无奈地笑出声来,真不知道该用哪种心态让自己不在乎。橙子没明白我笑的哪出,猜测道:“谁电话?表妹?”

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刚才看见林园竹了。”

“哦?她也在?聊什么了?”

“她和她姐说我撇了吃青春饭的模特嫁进大宅门儿。”

车速急速降下来,我微掀了眼皮偷看他,提醒他专心看路。他正色问:“当着你面儿说的?”

“哪可能?”就是林园竹想这么做,她姐也会挡着。

橙子不再言语,车拐到秦家门口停下,一双手还贴在方向盘上。

我解开安全带疑惑地看他:“怎么?我没当回事儿你倒气着了?”

“家家?”他垂着头,流海下看不出光泽的眼睛盯着双手,“你其实在乎那些话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那些话很难听,尽管确实是我做出来的事。我记得翅膀老大有句口头禅:长得难看就别嫌人说得难听。

可是我发现越是难看的人,越怕别人把话说得太难听。

而一旦什么观念驻进脑子,周围一切人物活动言谈行为,都似乎针对于此,主观唯心主义说,捉心中贼难啊。我就好像一个自残型女法师,默默地把每一个的话都理解成若有所指,对自己进行魔法攻击。

很土鳖对不对?可是姥姥的,我就是在乎!身份差距这个问题,我千万次的问,反复锤凿,也没得到答案。我没努力吗?到今天的位置全是靠男人?找男人都是为了今天的位置?今天以后如何?那伍晓雨纵再巧慧,多权术,一句嫁了个好老公就被打到卧榻边君王侧,永远不能像秦堃一般坐上九龙宝墩。

“你还真挑着样儿计较!”黑群挑眉,愣了一下才接过季风的打火机把烟点着。

“计较也没用啊。”我撇撇嘴,拢着提前三天披在身上生日礼物,“有得必有失吧,想吃鱼还能躲得了刺儿吗?”

我计较是肯定计较,那不代表它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橙子如临大敌那种眼神相当窝心,也挺打击人的,我是谁啊思想超前智慧无敌上天入地的,哪哪哪都跟别人想得不一样,这才叫我。向来腹稿草稿演算稿打足三遍才开始正式解答题目,谈恋爱这种事,我又不是十几岁小女娃,哪可能心血来潮就谈了?

季风鼻子里冒青烟,斜我一眼,居然说:“二!”

胆敢骂我!我抡了拳头打过去,除了杨毅那什么话都往出倒的,还是头回有人敢说我二,而且还是季风这个二!我不想活了……刚动了轻生的念头,冷不防被急匆匆过道的撞了一下,季风扶住我,眼疾手快地把肇事者拉住了。

那人不悦地回头,瞪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道:“对不起!”

黑群凉嗖嗖地笑:“真有礼貌。”

为什么我活动的地方总是这么多的人?还是家里好,家里人少,人满为患。看季风的表情我就知道要出问题了,扯着他衣袖:“走了,怪冷的。”

那个撞了人的家伙也看不出火候,还挺酸叽,不懂说好话。“喂喂你拉着我干什么?把手放开好不好?有什么毛病啊?”

季风很崇拜地看着他:“给我签个名儿吧。你太有礼貌了。”

“你这个人怎么搞的?不就撞一下……”

季风抬脚就踹过去,我恍惚听见咔嚓一声,知道是错觉也还是很心惊。季风的脚法打小就霸道,小学足球场他一脚能给球从这个门踢到那个门去,半夜睡觉作梦把火墙都踢塌了。

“四儿!”黑群也没想到他能因为这点小事儿火起来,一把拽住他,“干嘛啊这是?”

三个人才要走,身后杀猪般哀嚎:“站住,你们凭什么打人!”这一嗓子,以我们为圆心,商场门口迅速聚集若干周末闲逛者。

季风闻言回过头去,下巴绷得紧紧,我扯着他低骂:“你要干啥?是不是疯了?”

“对啊,我叫季疯么。”他抽出几张粉红票子扔到那个人脸上,“叫唤你妈逼,跟个臭要饭的似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要你的臭钱!我要告你!我要告你。”那人声音凄厉,几乎喊劈了嗓子。他在放讹,明眼儿人都知道,我很不屑,但季风确实错在先。

黑群打着圆场:“得得得,一人少说一句,不好意思啊哥们儿。”

“不行,你们不许走!我腿折了,你是蓄意伤害,在场都是证人,都看到了,他把我腿踢折了。我要告他。你们站住。”

季风把钱夹子整个儿摔了过去:“买棺材都够了。”格开黑群的手臂掉头走开。围观群众像见到失控的机动车,匆忙让路,惟恐无辜被辗。

我给黑群打眼色,他嘟囔着去追人。

“你们别走!你站住。”那人站起来,瘸了瘸了跑几步追不上,回来抓住我,“你别想溜!这些钱我不要的,大家看看这是什么行为?首都人民就是这个样子!上派出所去,你给我个说法。”

我冷眼看着自己被抓紧的手腕:“说法就是你骚扰我,我朋友看不过推了你一下,你想勒索我们。”

“哎你不要乱讲好不好?哪个骚扰你了,这么多人可都看得清楚……”

“这么多都看见你现在还抓着我不放。你报不报警?你不报我报了?”

人挤人的地方,季风又动手那么快,没人知道究竟什么原因造成的纠纷。他吃不准了,底气明显不足地辩解:“我撞了你我道过歉的,你可不要睁眼睛说瞎话……”

我夺下季风的钱夹,以一只手指将那散张的几百块钱客气地压在他怀里。“您把钱收好,这事儿是我们不对,但您也闹回本儿了,回家歇歇吧,别热着了,噢?”

四周议论纷纷,我顾不得脸红,季风已不知所踪。这是发的什么邪火!揉着手腕,呆立在熙攘人群之中,我感觉自己是这个冬天里的最大的笑话。黑群打电话给我,我才想起还有手机这么高科技的东西,想当年啊,我们四分五裂,全靠这中国移动将我们联系,那时候手机还是蓝屏的,蓝瓶的,好喝的……

季风那辆擦得甄亮的白色靓车,一降到底窗子往外飘烟,不知道的以为内部有火情。我走过去把钱夹还给他:“我还有别的事,你们先回去吧。”

羊绒披肩被季风抓住。“头疼药给我两片。”

我赌气吼他:“没有治你这种头疼的药!”

他放开手:“别跟我吵架。”声音很低,但绝不是请求。

什么态度!我看看来往行人车辆,降下音量:“你为什么打人哪?”

“想打。”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盘起手,呼吸不畅又松开。

黑群坐在副驾上咳了咳缓解僵局:“这不是给你出气么家家~~你俩可别绊嘴了啊,好不容易咱仨都有空出来溜哒,一天净战斗玩了。快,上车找地儿搓一顿去。”

季风把烟丢出来,闪躲着我的盯视:“好了,听那蛮子说话怪气人的没忍住,以后不这样了,上车吧。”

“你才是蛮子。”总觉得狗犯了错也很无辜,而猫却总是奸诈的表情,季风以前是狗,现在是猫。他的保证半点都不能让人相信,我坐进车里挥手扇着浓烟,“呛死了!”

“你真的带了药没有?”他手指按压着额角回过头来认真地问,“止疼片也行,脑瓜子要炸了。”

“脑袋疼还往死抽。”不是不肯给他,我包里只有一瓶口香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瞎吃什么药?”

“知道怎么回事儿不还是疼,止住就得了呗。”他忽然拧眉,推门下去冲到车尾干呕起来。

“靠,又他妈吐了!”黑群弯腰拍他,“我说那菜放冰箱里不热不能吃吧。”

我翻白眼,把面巾纸递过去。

黑群接着告状:“早上出门前就吐一气儿了。”

季风倒是体格好,愣没咋地,还有力气哏他:“你别逼斥!给我整瓶水去。”

黑群骂一句,四下看看,奔一个报刊亭去了。

扶着后备箱吐了半天酸水,季风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白。

鼻子酸酸,我别过脸:“能不能轻点作啊一天?”话落喉咙都一阵难受。

他没好气:“不痛快。”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以为我能坚持,因为不管怎么样,一直以来他和我在一起时是开心的,虽然他这人很麻烦,但这一辈子和他走下去我会得到很多人的祝福。直到那天在他MSN 上见到紫薇,才知道他只是想要一个难过时抱在怀里的女人。

因为我希望,季风就可以做那么多改变,可为什么我在你身边,你想的却是在彼此难过的时候,可以完全把我抱进怀里?

季风啊,你要怎么样才能快乐?可不可以让我知道,哪怕勉强,我也会为你做到。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给我那样绝望的回答,他说:“全回到以前。”

这是2006年我最后一次见到季风。

酒过三巡,是以原委见放生日的前一天,季风来电话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刚下了班拐到医院去替秦堃取叶酸片,身上还裹着三天前他坚持送我的那个素色披肩,手上是黑群买的小羊皮手套,听着他的话十分不解,感觉他是有点没话找话说,于是说一句明天吃饭早点过来就收了线。

第二天晚上大家都齐齐围在火锅边上,就只差季风一个,黑群见我要打电话还挺纳闷的:“他没跟你说他去西宁了吗?”

我眼睛瞪得老大:“不回来啦?”

黑群噗地一笑:“不回来死到那边啊?他给人做项目去,得元旦过后能回来吧。他没告诉你?这小子现在根本不记得自己都干过什么,估计晚点儿能想起来给你打电话说。”

我在心里也笑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反应。橙子张罗开涮,大家一举杯,明明只有季风不在,突然就觉得人少了很多。这样的日子他不在,到底也是不太习惯,有点明白他生日那天为什么跑到天津找我了。本来今天应该叫上保安的,他最近手上也没活儿,只是一想到黑群也在,总觉得不太妥当。橙子倒是敢替保安打包票,问题是我测不准群少的狼变指数。

一顿饭手机都没停闲,我人缘真是不错,但手机真是垃圾,先后接了十几个电话,平均每个不到五分钟,电量就报警了,把卡换到橙子手机上这么会儿功夫,小秘书还帮我处理了一通未接来电。号码奇怪,打回去果然是紫薇,向她抱怨季风居然挑我生日出差。“身份不一样待遇能一样吗?哎哟……呵呵,撞头了。”正在整理行李,打算和妈妈一起回国过元旦,因为旧历年德国没有假期。她那边拿着电话忙忙碌碌来回走,神采奕奕地向我说了好多遍生日快乐,又说好多遍要回家了真好,我也被她的雀跃感染了。

我的眼前,幸福也像冬天的火锅一样热气蒸腾。吃火锅喝啤酒,哪吒是只要连跟她走三个,立马蔫停;欧娜半年都在酒吧度日,但洋酒洋汤哪敌得过大东北纯粮食酿的白干儿;群少更白搭,光知道泡妞,喝酒快慢都是个倒。橙子问我呢我呢?吃醪糟汤元都能耍酒疯的人一边待着去。可以说,单拉的话我不惧在座各位,只是英雄架不住贼抱团,那仨人没安好心,轮番孝敬,两圈下来我就晕了。欧娜眼中隐含杀机,侵略性地关注上了橙子,我出言警告:“你要把他灌多了今儿就你买单。”也没唬住她。

橙子微微上头的时候,整张脸粉嫩粉嫩地,搭着我肩膀,言笑晏晏,黑眸亮亮,专注看人说话的样子十分迷人。据酒魔翅膀的理论:女人的酒量是天生的,男人喝酒是练出来的。橙子这酒喝得也够勤了,还是上不了台面,属于罕见的体质问题,听说这种情况只有换血才能改善,那可太没正溜儿了。当真还就有这种说法提出来,有意义么~~古往今来换血都是为了保命,哪有人为了能喝酒这么做的。

我正想着换血什么的,身边橙子被站起来敬酒的外甥女一胳膊肘拐出了鼻血,我借机用长辈身份压她:“不够你忙和的,闯祸了吧?”就她顶不知心疼我,比另两人合起来灌我的还多。

欧娜赶紧把她拉坐下来:“你快稳当点儿,家家阿姨要发飙了。”

黑群看流血伤患不慌不忙往鼻孔塞纸巾,捻灭了烟笑道:“还挺镇定。”

橙子谦虚道:“习惯了。”

哪吒自己开罪:“不怪我,小表舅是沙鼻子,他小的时候糖吃多了都要流鼻血的。不过都是在夏天啊……”

橙子哭笑不得瞪她:“我小的时候你见过啊?”

欧娜也多少中点韩风,搅着碗里的料油担心地说:“没去看看啊,别是什么大毛病。”话落被黑群横瞥了一记,虽然没说话,却显而易见在指责她讲话不吉利。欧娜忍了一下还是发作了:“看什么!”

黑群被抢白得有点懵,马上又不甘示弱轻嗤回去:“乌鸦。”

我们不得不说,黑群这家伙嘴损得让人恨不得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两刀,就是判断不出来他什么时候是睡着的……

欧娜的一双凤眼阴凉凉眯起:“你要死出去没人拦你~ ”

不怎么热烈的战争场面,硝烟味绝对十足,熏得我头大,借口去洗手间把欧娜叫出去单训话。不理解她气的什么,气黑群和她发生关系后不肯负责?保安肯负责,招她一顿笑话,这会儿提起来还伤着呢。

中文之花对着镜子看自己,看着看着神态迷茫起来:“那天晚上……他和我在广场看了一夜灯火。”

我脱口就问哪天晚上,问完了自己又反应过来,我以为生米煮成熟饭的那天晚上,黑群干了什么,搂着欧娜在天安门看一宿城门楼?!不是我粗鲁,他是不是玩太多女人被老天罚了?“俩人就跟那儿傻站着?”

“说了一些话。”她摇摇头,入冬刚烫的大卷发很妖娆地随着晃动。“算了,男人床上的话反倒可信得多。走吧。”

她不想说你逼她也没用。从洗手间出来直接去吧台结账,说了包间门号之后收银员说有位先生已经结过了。橙子钱夹都在我包里,哪吒的保镖今天又没跟来,那就只能是黑群了,不声不响的,欧娜无言以对地笑笑。我没多想地就来了一句感慨:“看习惯了黑群也没那么丑。”

她噗哧一声:“是啊?”

我大胆求证:“你喜欢他是不是?”

“那天晚上,是的。”欧娜露出回忆的表情,嘴角有一抹不怎么显见的弧度,很快又隐去。忽然想起了别的事,步伐停下来,向包间看看,低声说:“季风回来你和他谈谈,别让他瞎混。”

“我谈有用吗?我还不想让你瞎混呢,你不还是照样。”

“不是一个性质。我是找乐子,他是逃避。你知道我指什么。”她没放过我细小的面色变化,“你不用那个表情,感情这种事向来就这样,莫名其妙发生,莫名其妙地结束,聚聚散散还不就是凭自己高兴。像我和黑群或者娄保安,实在别扭了可以陌路,但是你和季风不一样,现在知道为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了吧?不管怎么说你总还是要管他,他要是怎么着了,你第一个踏实不了。”

话真是越听越心惊,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能怎么着?”

“季风胆子大干什么都没顾忌,想得又少,有些事儿你不当面问问他,等真怎么着就麻烦了。”

橙子彻底醉了,手臂上大片的红紫色细疹,我给他简单冲了澡,他清醒一些,眼睛还是有点发浊,趴在床上呆呆任我给他涂药水。酒疹本身有两三个小时就退了也没什么后遗症,但过程很遭罪,痒痒又不敢挠,一挠就非得见血才能停住,见血了便落下圆点色斑,得过两个伏天才能淡去。这种无色药水并不能脱敏,但可以止痒,区姐从医院拿给我的,应该是专治酒疹的,反正我被蚊子咬了涂这个可不管用。橙子出酒疹没规律,有时候喝一口就扑了半边身子,有时候人已经神智不清了,身上没什么反应。

“这边没长怎么还涂?”

听见抗议声才发现自己走神太久,指着他肩头那四五个密集的小斑,恶声恶气:“看,麻风病!”

他费力地扭头看,闻闻那药水的味,不太喜欢:“别弄了,上来睡觉。”

“不困。”

“那我们躺一会儿。”他的建议摔在地板上,干脆直接捉住我拿棉签上药的手,我警告地哼一声,他改用食指拨弄我左手腕的小葫芦,“这要戴右手才能发挥作用。”

“有科学依据吗?”

“嗯……跟人体磁场有关。”

“你就瞎说吧。”确认把出疹的位置都涂遍了,我放下药瓶绕到床里。

他端起两臂左闻右闻,嫌恶地攒眉头,偷偷往被子里缩想擦掉。

“你好好的一会儿味就散了,蹭到被子上一晚上都得闻着。帮我换过来。”我亮着双腕转移他注意力,“为什么戴右手我告诉你,记住了哦。”

他用力点头:“哦。”十足十的敷衍,专心把我左手的挂坠换到右手上去。

“这叫行气。气道循环左进右出,聚财气和好运气的水晶戴在左手,黑曜石这种排解身体负能量就要戴在右手。”其实我特地上网查过的,但是戴在右手上不方便,钱程是左撇子倒无所谓了,他连拿鼠标都是左手。“哎你到底是不是左撇子,有时候左手使筷子有时候右手的?”

“我是啊,后来让我姥爷强给板过来的,俩手都一样用。”他曲曲十指自己看看,“左手方便一些。”

“左撇子有什么好板的?”都说左撇子聪明呢。

“不管不行,我写字都是反着的。”他侧过身来给我一个臂弯。

我躺进去发问:“为什么会那样?”

“我也不知道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转着眼睛回忆,“八九岁就改好了,之前都是写反字儿。话也说不明白,有人被锁在学校大门外边进不来了,我去告诉门卫,说‘你出来去了’,他弄了半天才明白,笑坏了。啊,你也笑我!”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想起保安说的“上小学还分不清你我他出入来去”,我以为他用修辞格,原来是陈述事实。“你可能真不是地球人。”

“对啊。和他们没法沟通,连我姐也说我是自闭症。就保安不说。”

“完了你就成天粘着他。”

“他总往我们家跑,当时他爸的姥爷还在世,那老头吸毒……”

我一颤。他感觉到了,低头看看我。我吃吃发笑:“啊?那得活了多久啊,他太姥爷姓欧阳是吗?”

他怔了怔:“不是那个西毒。”

是那个吸毒,我听得懂。

那次在酒吧看见季风,和他一桌喝酒打牌那些人,有几个是抽加料烟的。

我也听得欧娜的意思,不自觉联想起季风最近的反常行为来,像黑群说的,他做过什么自己都忘了。他以前也是丢三落四,但没这么夸张离奇。

身上陡增的重量让我呻吟一声,橙子凝重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哄着这撒起酒疯智力严重退化的家伙:“你接着说啊,我听着呢。”

他很不高兴:“我根本没出声,就看你在想什么呢。”

我推他下去,把欧娜给出卖了。那个傻丫头,不过真挺替她高兴的,受过那种伤还敢爱,这是好事,比平静地活下去要好得多。“……就因为人家陪她看一次夜景,没瞧她就连跟黑群拌嘴都脸红,小学生啊?”

橙子漫不经心地以姆指来回抚着我的手背说:“女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小上十岁。你没听过这说法吗?”

“听过,你跟我说的么。”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怎么还能有第二个人说得出来,那我宁可回星球去。“这么说我就是十四岁了,你拉我同居是犯法的钱先生。”

他倏然坐起,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是你喜欢的人吗?”他问,欣喜的双眼瞪得老大,让人没法拒绝这个问题。

我抱歉地别开脸:“对不起,我不能看着这张脸说出伤害你的话。”

酒气扑鼻,他拱在我怀里使泼:“是吗家家,你喜欢我吗?是吧?刚才接得那么顺嘴~~”

我浑身痒痒肉,他调皮的发丝快要钻进我皮肤里一样,边笑边捶打这而立之龄还学人家撒娇的中年叔叔。他却圈紧我,砍掉脑袋非要听答案不可的绝然姿态。我用额头顶他:“你快闪开,我都说过了。你头发真扎人。”

“再换别的思路答一遍嘛。”

抚着他的细柔的眉浅笑,算是默认了。

他一把擒住我,翻了个身让我趴在他胸前,清澈的眸子晃动黑曜石的光泽。“家家我爱你,非常非常爱,比你听到的还爱。”

“太滥俗了。”虽然很中听,使得胸腔里心跳闹哄哄,我不客气地嘲讽,“跟韩国电视剧似的。”

他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臂上写写画画:“韩国电视剧还说:全世界的爱都给你,还是觉得不够。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要把这些爱好好分配,每一天每一天地用,等到用尽时,再来找我,我会继续爱你……为什么韩剧的主角总得死一个?”

太不吉利了!我攥拳在他唇上凿一下。

他很假地呼个唉哟,坏坏地说:“韩国那么小地方那么多人,死点儿也没关系,噢?”

这倒不敢乱说。“不过我觉得他们没有经商头脑,你看中国人拍的就很少死人,回头还能拍续集。”

“死了也能拍啊。世界上最著名的爱情片就是死人的故事,一起和泥那个。”他举着两只手半握,在我眼前转圈。

“人鬼情未了。”我提词儿,啐道,“那是和泥吗?亏你还是学导演的。”

他没人格地否认:“我是学摄影的,学韩语的。”

“所以上班也就是修照片看韩剧是吧?”因为没什么使用环境,我单词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而他刚才那段“死了也要继续爱”,用韩语说得非常流利,不知道是哪里的台词。“啊,还有抠地雷。”

“没~ ”他轻吻我的掌心,快速逃避话题,“生日快乐,兔子。”

我被这个称呼叫白了脸,人家都叫什么小野猫小狐狸小燕子小蜻蜓什么的,他这昵称起得可够标新立异,以前我也就当没听见了,可是这次居然弄出了实物。指着床头的生日礼物责难:“我好像是属狗的。”

钱程大笑着吻上我:“你就是兔子。”

水晶兔宝宝安静地站在小柜上,看着眼前少兔不宜的情景,脸颊折射出红色光泽来。

雪压狂风,是以严寒见放兔子就是看上去乖乖的,很安静,不吭声,骨子里却流着叛逆的血,是一种很不听话的动物。它不愿意让人碰,也不讨好人,比猫狗都难驯服。

这是橙子在我不懈追问下的解释。

难驯吗?这是人的问题吧,你们为什么要驯服兔子呢?唉,不知不觉站在这东西的立场说话了~~我要是像兔子也是像它一有什么响动就高度紧张这一点。

夜里一直在想欧娜说的话,想季风会不会碰那种烟。季风不信邪,他肯定以为什么东西都能戒,他可能会碰。季风对人少防备,缺乏起码常识,陌生人给的烟他可能会接。最重要的,季风现在有一个希望被麻木的脑子,焦渴的时候,孟婆汤摆在眼前都敢喝下去。

加料烟,加的是什么料?

对于毒品,一直认为是离我生活很远的东西,上学时候听禁毒宣传心里还道杞人忧天。大地是圆的,谁离谁都很近,区别是有的被你忽视,有的你视而不见,有的握在你手里。

手抵着橙子胸膛,他睡得正迷糊,一只手覆在我手上。我晚上酒喝得不少,这会儿却丝毫没有困意,又不敢翻身,怕把他弄醒。本来想让他帮我跟鬼贝勒打听一下欧娜说的那种烟有多严重,可这半醉半昏的模样,说了也没用,都够呛能想起来季风是谁。

很迟很迟才睡着,迟得都快到早上了,一觉到正晌午,漓漓拉拉又睡了几小回笼,越睡越黏,趴在床上不想起来。

墙壁上那幅卷轴,我这辈子最大的一张照片,情景是好看,我笑得也自然,可是比起橙子后来给我拍的那些,这个挺普通的。橙子说这是第一次看见我,还强调说真是第一次。我一路安安静静地走,突然眼神一变四下看看没人注意自己就去轰小鸟,说得像妖性大发一样。

一见钟情呵,听都没听过的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长得美吗?托着下巴歪头仰望那个抡雨伞赶鸟的,离第一眼美女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但看习惯了也还行,挺上相的。五官中等偏上,身材中等偏下,整体一般人,鉴定完毕。再回头看橙子,伸手想弹他鼻子,触到之前忌惮地停住,改在脑门上轻敲一记。

两扇睫毛微颤,掀开来,给我一双布满红丝的眼,好吓人呀。橙子表情木然:“这是哪里?”

“还在地球。”

他失望地重新合眼,几秒钟后伸个懒腰揉肩敲颈:“为什么睡一觉比不睡更累?”

我低低饮泣:“昨日公子大醉而归酒后乱性……”

他呵呵笑,手臂放下拥住了我:“难怪美美地发了个春梦。”唇重重在我额前吻一下,“公子不会亏待你的。”

“公子……”我感动得泪眼婆挲,终于长长打了个呵欠,“还是来点真章儿的吧,起来给我烤几个面包片。”

“中午了吃什么面包片儿。”他骨碌碌转半圈眼珠,坐起来倚在床头,很无耻地往大院拨电话问人家中午吃什么。

秦堃人瘦,肚子还没有太明显的迹象,妊娠反应也小多了,人很有精神,皮肤特别好。她本来没做好要小孩的准备,格外担心这个孩子的发育问题,曾经一度想做掉。鬼贝勒尊重她的意思,但老爷子有点不忍心。好在每次产检结果都不错,只是血压偏高,区洋说是正常产妇也会有这种情况。她本身也是高龄产妇,又是医生,所以一有时间就抱着孩子去陪秦堃,我们三个就总能见面。

我跟橙子去蹭午饭的时候她也在,大宅子里的气氛和公司相比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老爷子与鬼贝勒各持一个小砂壶对弈,秦堃坐在藤椅里正和区洋翻看一份杂志,我们俩一身风尘仆仆地进去,感觉生生破坏了一屋子呷茶弄花的悠闲。秦堃扬着杂志说:“家家你快来看。”

还是经BPA 国际媒体认证的纸刊,封面人物一身正装,面容冷峻,才依稀瞅清“中坤新掌门”之类的字样,已被肖像权人一把夺走,嚷着饿了要开饭。我挤兑他:“这摄影技术还不如我们新掌门呢。”

那边鬼贝勒想是也看过了,讥笑道:“给我们清债公司作代言吧老弟?”

午餐丰盛,老爷子和区洋一直在聊小孩儿的话题,鬼贝勒也兴致勃勃插嘴问东问西。橙子整顿饭都在抱怨应付的那些份外事,当初他是为了让大姐安心留下宝宝才毛遂自荐主动参与公司运作,以为可以做超级代理,现在看来想法太单纯了。中坤楼高影长,一有风吹草动各界媒体莫不争报,何况更换最高领导人这种大举动。

区洋是来给老爷子做定期心脏听诊,吃过饭就着急回家看宝宝,也便没多留她。白胖子伏尸来接鬼贝勒,正好送区洋回家,我跟到门口想问鬼贝勒加料烟的事,转一想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的,就顺势问区洋:“钱程鼻子总是出血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鬼贝勒很意外地看看我:“顶天儿就是贫血吧。”

区洋也说应该是没什么,以前查是鼻腔内毛细血管壁薄,见我仍不太放心就说哪天有空到她那儿做个血样分析。

于是又待了一会儿就押着橙子去公司,各自处理手头上的碎活儿,打算明天不管他是否有反对意见都起早带他去抽血。

第二天橙子比我起得还早,我感觉床垫动了动,隐约听见他说哦也,这时身子一轻,连被子带人都被抱了起来。我磨牙准备行凶,他转身让我看窗外,窗帘大开,窗外一片白茫茫,赞了一声,裹着棉被跳离他怀抱,欣喜地抵着玻璃望着罩了满世界的大雪。上个月末也飘了点儿雪花,但没落地就化了,这次的才叫正儿八经的雪。

北京有几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好像是我刚上大学那年,有一次雪特别大,公交车到转盘下边基本上都堵住了,出租车更开不动。很倒霉我就在其中一辆公交车上,晚上九点多,十几站地,足足开到凌晨四点才到学校,不幸中的大幸,是空调车。还记得当时经过一辆马车,赶车老头大概一辈子没那么得意,在烦躁的车笛声中把鞭子抽得啪啪响。全车人看着他的扬张而去的背影,都是又气又无奈。

去年的雪也少,橙子给我拍了一些雪景照片,一些白色都是后加上去的,乍看是实景,可心里知道那是效果图。

这回真的全白了……像M 城的雪一样又白又厚,一定又轻又软。

“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他在背后拥住我,“有没有你家的雪大?”

“嗯。”我靠在他身上,眯着眼睛享受清晨,风花雪月好景致,总能让人的心都跟着浪漫起来。难得赏雪雅兴上头,身后这人却不给配合,把我一人丢在窗前,相机翻了出来。我张开手抻着被子,任他怎么叫都把自己和半扇窗子挡住不肯让他拍。

橙子降了,扔下机器去刷牙洗脸,跟我打商量,一会儿他去验血,我陪他晚点回公司,找地儿疯一阵儿。我连连答应,他刮了一半胡子想起来不对劲儿:“今天好像是礼拜六。”

“可是今天串休元旦假期。”我从他工作室里把三角架拿出来支好,调试高度,设定待拍时间,其它的就不会了,复杂的机器。“橙子,在屋里用开闪光灯吗?”

“冲着窗户不用。”出来看我一眼,我拿相机捏捏捏,他切我,“不让我拍自己玩上了,你弄不好光可以选自动对焦,要不快门反应慢……”

我轰他进去:“没问你那么多!”

他讪讪地洗漱完毕,过来要帮我调相机。

好,二十秒!我拉着他往窗口跑,他不明所以,跟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窗外:“看,越下越大了。”他呆呆地转头看,我单手勾着他,帮他整理发型,眼中奸光不掩,然后弯起一朵自认最魅惑的笑容。

他没定力,舔嘴唇:“你没刷牙。”

五秒倒计时,短促的提示音。

趁他没注意到之前捂住他耳朵,预想中带薄荷味的凉唇压了下来,我忍住笑意,在最后一个嘀后圈住了他脖子。

快门声入耳,橙子全身僵了一下,望向相机,我已经偷吃得逞地去检验成果。

泛着白光的大片落地窗,两个黑影叠在一起吻得缠绵,稍微有点偏,没有彩排就上场,走位果然出问题。“为什么比我刚才照出来的黑?”

“嗯?快门时间短。”橙子把下巴放在我肩头,手从两侧圈过来,托着相机看了看,笑起来,“位置调得还挺好,给我当学徒吧。”

“能照出来人就行呗,还用跟你学什么!”我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我洗脸,你把这摊儿收拾起来。”

“照得出人就算出师吗?”他熟练地把器材装包的装包装盒的装盒,“什么东西玩好了都可以很花哨。”

“是啊~ ”我一嘴泡沫地说,“用PS做数据库。”

他没脾气地咧嘴笑。“没你这样的,总揭人家短~ ”

“你也揭我短嘛。”

“你腿短。”他皮笑。

我的眼神净白通透,扭身到玻璃墙后边不跟他唠了。涂了眼霜出来坐在床边按摩,听见咕咚咕咚喝水声,睁眼一看,拿瓶矿泉水喝得正解渴,我发疯一般胡乱捶他:“告诉你要空腹~~”

他躲着我的拳头:“喝水没事儿。”

“怎么没事儿!”

“不信一会儿问区姐,再说我才喝了一口!”

“原则上来说是没什么影响——”区洋看着化验单上的项目值,若有所思。

橙子闻言扬眉:“看吧。”

我给他两把小眼飞刀:“听说完。”

“程程你今年做过体检没有?”

橙子点头:“8 月份开保安车跟人碰了一下,做过脑CT. ”

“上次全身检查什么时候?”

“去年跟我姐一起来的。”

“你姐一年两次。”

“春天那次。”

“验血了吗?”

“验了。全正常。”

区洋在本子上简单记录几个数字,摘下听诊器,拿着化验单和她写字的那张纸起身:“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我们俩巴巴地看着她,她安抚地笑道,“别紧张,血小板和血红蛋白偏低,我拿到专科诊室让他们看。”

橙子问我:“血小板是什么东西?”

“你8 月份出车祸了?”8 月份他抓野人刚回来。

“不算车祸,被顶了一下,保险杠擦了几道印。”

“那拍什么CT?”

“因为……暂时性失忆。睡醒一觉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是过几分钟又好了。”他脸上有不解,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会有那种症状。好在只有那么一次可怕的感觉,后来自我分析,怀疑是之前在神农架被一种植物扎到留下的后遗症。依稀记得那藤草长得比蓖麻叶小,蔓上有小软刺,手一碰着它像电击了一样,麻痒了好一阵,但当时也没起皮疹什么的,就没当回事儿。

我看过他沿途拍的那些奇异花草和景色天光,美不胜收,好则好,可若是用他自身的安全去换,怎么想也是得不偿失。

区洋和一位表情严肃的老者回到办公室,让橙子跟他再做个检查。我被他们折腾得心慌,区姐留下来陪我,随便聊聊天,看我绷着脸,哄道:“初步看没什么大事儿,让专家给他多做个血涂片求安心。”

“那个是检查什么病的?”

区洋言词含糊:“什么病都得验血啊,等等看,过一会儿就能出结果。”

可是普通病症只要做血常规就好了,除非是血液方面有问题。

半个小时过去,原本就心不在焉的两个人话题渐渐枯竭,第一个冷场出现时,橙子回来了。为他做检查的大夫把区洋叫走,我拉住她的袖子,她始终揣在制服口袋里的左手拿出来,拍拍我的手背:“我先去看一下。”

她的掌心有汗,我自然就跟着出了一头汗。

橙子察言观色地拢着我头发:“区姐说我怎么了?”

“你去检查大夫都说什么了?”

“问我鼻子出血频率。也没什么频率啊,碰重了就出血,打喷嚏,天热,反正就那几样,给他数了一下,时间不固定,夏天比冬天严重。又问挺多别的,经不经常发烧。好几年没烧过。还问视力,别的不行就眼神儿好。除了鼻血别的地方有没有血斑,什么意思?我血有毛病?”

我心烦意乱地轻斥:“闭一会儿嘴。”

他不听话,自己诊断:“有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这些年就一直这样不也没事儿吗?”

“你就是这么不在乎才没事儿变有事儿。”区洋这次回来得很快,手抄一沓纸单抽他脑袋,“自己看,血小板减少性紫癜,怎么搞的?”

“什么紫癜?”我们都听不太懂。橙子低头捋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夏天出酒疹落下的色斑:“这个?”

区洋扫了一眼:“不是皮肤病!告诉你吃药期间不准喝酒噢,还有几天是不是过生日,那也不能喝,否则这药就白吃了。家家看着他。”

“嗯。这是什么病啊?”

“就是一种常见出血性疾病,普通人出鼻血,少量的在鼻腔内就凝固结痂了,像程程这种凝血机制发生病变了,血液无法自身凝固,导致出血量大。”

我从中学生物课本里翻出相关知识:“血友病?”

“没那么严重。走吧,领你们去开药,边走边说。不要有压力,这种病有自限性,要是配合治疗用不了几周就能痊愈。”

这句话才算是把心打回原处,橙子牵着我手,掌心相碰,温热潮湿,我微仰着脸迎接他的视线,那种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词:置之死地而后生。

合着他也是害怕的。收紧了手,我说:“杨毅结婚前你病好了就行。”

“你带我去参加吗?”橙子小心翼翼地问。

我允诺:“恢复正常我就领你回去。”

区洋细心地在药品包装上写明用法用量,随口问谁要结婚。我说是我妹妹,区洋抬头,扶着眼镜笑:“哟,傻女婿要上门了。”

这女婿笑得还真是不枉称个傻字。

“区大夫。”挂号处护士伸脖子出来喊,“血研室周主任找您。”

区洋应了一声,口袋递给橙子:“准时准点儿吃,病不好人可不要你了。回去吧,有什么不良反应及时打电话。”

橙子美滋滋地翻看那些药盒,恨不得一下全吃到肚里药死病菌。出医院大门一股刺骨寒风卷着大片雪花吹来,他背身挡在我面前,药口袋挂在手腕上帮我拉紧披肩,小声赞道:“这颜色衬得你脸色特好看……”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只压住半面披肩,另一半在身后随风鼓动。

他不及防地脚下打滑,好在医院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上铺着防滑毯才没有摔跟头。风雪中行人低头赶路,也有投来好奇目光的,我只是牢牢圈着橙子的腰,鼻音浓重地说:“吓死我了。”

他错愕一瞬,捉回那半面披肩,笑着将我抱紧,也没说什么话。

地狱到天堂,原来不用经过人间,只是一纸化验报告。

盘旋不舍,是以现境见放2006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了吧?

巴格达时间6 时5 分,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被执行绞刑。

橙子说:“人活好好的,勒死干什么呢?”

我两眼昏花地看着电脑,随口接:“那你去替他吧,你活好好的也没什么用,光知道跷班在家看电视。”反复审核表格里的数据,确定没有任何纰漏,明天打印出来上报,今年就算结束了。伸着胳膊敲敲肩膀,完工举止一出现,闲人立马出溜过来,动作迅速惹人发笑。拈起他衣襟上的蛋糕屑扔进垃圾筒:“干什么?”

“就抱抱你。”

“发洋贱。”小小的甜蜜在心底欢喜着,不声不响钻进四肢百骸。

“老妖怪打电话让明天下班直接去他家。”

“嗯。”随便吧,我做好这三天新年假都泡在大院的准备了,反正欧娜黑群他们没课昨天就走了,哪吒元旦之后考试,这几天也就在她太爷爷家过,季风又不在北京。季风一个人在西宁过元旦吗?也可能会拐去南京找季静。他怎么也不说给我来电话报个平安什么的?但是我又怕他来电话,现在一想到和他说话第一句就是问他在酒吧有没有乱抽别人给的烟,这话题不适合大喜的日子谈,而且必须要跟他面对面严肃地处理才有效果。“对了,橙子,你以前在酒吧玩……”

他眉眼正经地回答:“从来不和女的乱来。”

“做贼心虚。”

我不过是想问问酒吧里的毒品有什么概念没。他不抽烟肯定不会沾,不过如我所料,有时候会和鬼贝勒保安他们聊起。“是说麻烟吧?那东西一根两根抽不成瘾还难受的。保安以前也抽,朝鬼贝勒要的,后来怕影响记忆力就不碰了。小金那么滑头,她又不抽烟,不会碰的。”

“他最好别碰。”我咬牙切齿地祈祷。

橙子说:“甭在这儿自己吓唬自己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元旦就咱俩人儿一起过吧,不去我姥爷家了。”

倒挺有想法:“那你去跟你姥爷说吧,去吧。”

秦老爷子的脾气没人摸得准,顺心眼子什么原则都没有,赶上不痛快在他面前说话都得小心翼翼,而像橙子打的这种主意,无论老爷子心情好坏,提出来准得挨剋. 鬼贝勒唯一的亲人就是老婆,肯定是陪着在秦家;哪吒也在;然后我们这家逆天而行?呵呵,好日子过腻歪了是吗?

除非我说带橙子回M 城过元旦……我指着贴得无比之近的算计嘴脸:“哦~~”明白他在跟我商量什么了。

他心虚地同我合声,哦到最后一口咬住我手指头:“反正他也不能把电话打到你们家去查。”

“撒谎不是好孩子。”

“我带你去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谁也不叫,就咱们俩。”他诱惑我,“看雪,喝茶,美死了。”

“通州?”

“比通州遥远。”

“廊坊。”

我承认,昌黎比通州和廊坊都让我意外,房子也不错,渡假美墅,室内装潢大气考究。客厅有一个壁炉,不过没点火,好像身处欧洲电影里中世纪的豪华城堡里,极度奢华的水晶吊灯旋转楼梯兽皮地毯,除了电灯,大面上寻不见任何现代文明,定期有人做清洁,房间很干净。到二楼上升了一个时代,有电视空调健身器材,旁边墙壁上挂着幅人像油画。

橙子给我们做介绍:“爸爸,妈妈,家家。”

这是橙子父母私奔的落脚地,离北京这么近,老爷子若真不肯放过他们,又怎么会找不到?

我和橙子皆是困倦不堪,强打精神看晚会守夜,找错了方法,晚会让我越看越昏,疲劳驾驶的司机更是宣布放弃地爬上了床。别睡啊,再熬二十分钟,你不想成为新年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吗?他说我睡到后天都会抢到这个位置。我泡了一杯苦咖啡提神,随手在饮水机下方抽出一本过期杂志,发现了一组好玩的测试给橙子做,他说完一个忘了一个,有时候思索得快要睡着,我摇醒他给他纸笔让他把答案写下来。然后公布题解。念到倒数第几个:看到咖啡,你想起怎么样的形容词?解答是:这是你对于性的看法。

他忽然把纸揉成一团要往嘴里塞,被我以强大的好奇心支撑的体力战胜,抢过来一看,他写:熬夜用来提神的东西。不由惊叹:“还真是奇准的测试。”他瞪着我那杯咖啡说你这是误导。

电视里终于演零点新闻了,我扑到羽毛一样柔软的床上,橙子向后一躲避开空袭,又凑过来:“要不要提个神儿?”

我说好啊。他说那来吧。然后两个眼眶淡青的家伙在纳闷着对方怎么还不行动这一问题中相继睡去。

一睡便是两年。

西元两千零七年的第一天,我生凭首次领略海滨的冬天。

公司零零散散各部门年终汇餐结束,我被这人带到超市刷掉几千块钱买了一后备箱的吃喝日用品,然后回家拿换洗衣服,开了近五个小时的车,最后走进这样一处人迹罕至的景致。冬天的海岸本来就没什么人,再说今天还是元旦。用最华丽的词来表述我的心情:新奇。

对我来说这种景色相当怪异,南戴河有暖流注入形成一条不冻航线,远望仍是碧海蓝天,但接近沙滩的地方有皱褶的冰裂痕的冰堆积起伏沟沟坎坎的冰,只有薄薄一层,绝对禁不住人踩,也因此晶莹剔透的,边结冰边融化,慢慢的由海里向岸边重新成水流,随着温度的升高,融化速度会逐步加快。最好看的是堆在一起的巨大岩石,底部挂满厚厚白霜冰层,勾着人想起泰坦尼克号里冰山撞破那绝美大船的场面。

这种风景叫秀丽?为什么艺术家和我们正常人,呃,普通人,在选用形容词时的思维差距这么大呢?

我踢踢蹲在地上用小石头抠冰的人:“不赖嘛。”

他专心搞创作,没怎么理我。终于在一层薄冰上刻出想要的形状——占地两平米的花体字,我纹身上的字母,准确说应该是季风指环内的字母,C&J ,现在放大几万倍呈现眼前。橙子支起相机架,镜头对着个人打造的景观,又鼓励我也做些创作。我在漂亮的字母前转圈:程& 家。

摩羯果然是逃不出宿命的轨道。

摸起尖角石头不费力地在下边填了四个巴掌大的字:到此一游。

橙子笑崩,膝盖发软地蹲了下去,虚弱地唤我:“你这泼猴……”

手里的石头几乎是直线地飞了过去,目标很明确,就是精准度差了点。他挺身护住相机,中弹,挺立在凛凛风中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我军则坚绝要拿下这块高地,规划建成全亚洲最大的精神病院,橙子若肯归降就让他当院长。

一个人这样欢快是精神病,两个人,是幸福。

幸福何等坚固啊,使大海成冰。看雪,喝茶?而眼前金沙成坨,近海枯竭,冷风刺骨,吹散积雪,我的幸福把我缠得像木乃伊一样,拖着我的手在冻僵的沙子上走。今天不下雪,太阳从海岸线缓缓移至头顶光芒四射,那样炽热的光为什么没有温暖?抬起手来靠近它,寒意却迫不及待地从领口袖口细隙钻入,挤跑一点我的温度。这里的冬天竟然比M 城的还要冷,阴冷阴冷。要是把夏天和冬天的阳光交换,能不能够冬暖夏凉?

橙子将我动作过大弄乱的衣服理好,郑重地给我上地理课。太阳始终都在那里,是地球疯跑,才有四季交替。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

我喜欢夏天,但是有蚊子和中暑,冬天又太枯燥。

橙子说:“还是星球好吧?”

我点头:“嗯,我们联络长官回去。”踮脚在他头上找天线。

橙子藏不住讯息了,向我宣布:“我说实话吧兔子,你被放逐在这个宇宙垃圾场了,回去的名额只有一个,长官决定选我。”

我捉紧他的围巾拉他低头与我对视:“那我怎么办!”

“找个喜欢你的人,听他的话。”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无比遗憾地说。

滨海小城的风不知道吹痛了什么,嚎嚎惨叫。

最终,关于星球的讨论,因为犯到我的忌讳,橙子被罚做晚餐。

从冰箱里取出买来时已煨好的牛排解冻,放在平底锅上煎,直接废掉了一块。第二块外型过关了才敢装盘,还用巨大个儿的高脚杯倒了点红酒,单手托着奉上。闻着好香。

“吃着也好香!”我大口咽下肉块,把叉子放回白瓷盘,“只配神来享用,我们吃了会折寿,还是摆着看吧。阿们~ 酒我喝了。”一口气干掉杯中酒,总算去除了口腔里的怪味,这才浑身乏力地起来去准备人能吃的晚餐。

橙子适时表现我星球战士的勇敢,用手抓起来神的食物送进嘴里,嚼都没嚼便吐出来:“为什么是苦的?”

“方便面都能煮成甜的在你身上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厨房奇迹?”

他哭丧着脸,用刀叉将牛排分尸。我煮火腿鸡蛋面,营养又充饥……“橙子我们好像没买鸡蛋。”

“打电话让保洁明天来的时候买一些。”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煎一客牛排一小时,刷锅十五分钟,第二客半小时,切小黄瓜和胡萝卜摆花四十分钟,我饿到昏睡,直接睡过晚餐改吃宵夜,我们橙子也算持家有方。

餐桌前忽然传来惊喜的低呼,抽象流厨师把扒了皮的牛排送到我嘴边:“你吃,里面的味儿还不错。”

勉强让人吃了没有轻生的念头,不过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吃到这里边的肉。

新的一年,橙子生日,很算得上是日子的两天过去,第三天早上忽然舍不得这片没什么生气的冰海。可能也不见得真就是喜欢,只是但凡说再见的时候总会有那么点不甘。像是在文学网站追一个连载,故事也不很精彩,甚至是厌烦的,但追得久了又不想它结文。人脑情感区域的构造很畸形。

这两天欢儿撒大了,两人到晚上都有点低热,没敢再出来感受大自然。漂亮的大赛欧开到海滩(橙子语:“是路尊。”我对三种车标有默化意识,见了大众一律叫桑塔那,见了别克一律叫赛欧,见了现代一律叫的士),坐在里面吹暖风赏雪景,还真的下起雪来了。

“要不晚回一天?”

“不行,出来混的一定要讲信用,说玩三天就玩三天,要不然叫众多小弟怎么服你。”

这么经典的台词他竟然不给我面子,哼笑一声就算完事,开了两下雨刷清除风档前的薄薄雪层,给表演了一个绝活:右手在凝着细细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四方框,画的同时左手在另旁边写字,画一道线写一个字,方框画完,配字:时光之门。

八个月已够生一个健全婴儿,这片海滩的八个月,只是人来人去,什么也没有酝酿出来。

时光之门被封死了,橙子沾满冷水的手贴在玻璃上,问玻璃外面固化的海:“你会不会还想他……超过朋友的那种?”

脑子里篷然炸开的是什么东西,我还没有想出来,他又接着说:“家家你知道吗?你像一个城池的主人,所有划归这城下的事物,都要牢牢守住,你不去抛弃什么,也不允许他们消失。你容忍城外来客,但他只是客人。你从开始到现在,”他半说半唱那悲情韩剧的主题曲目,然后笑笑,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很清楚,你肯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我如果有一点对你不上心,你都会毫不犹豫地赶我出城,所以我对你每天都多一分感激,多一分压力,我只怕做得不够,让你提前赶我离开。”

“还真深情。”冷冷的讥讽不假思索地从我口中说出,不意外看到橙子瞬间惨白的脸。

对一个从小争强好胜抢第一名比什么都狠从不接受失败的AB型摩羯座,有什么比完美更重要?和众所周知喜欢的男子最终白头到老人人称道,我连这份最大的完美都不要,骄傲也不要,却换得他一句:你肯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

只是因为他爱我!

狗屎。

混蛋。

血液在血管里狂飙,拳头攥得太紧而微微颤抖,怒火煮沸了脑浆的剧烈情绪,冷静在身体某一处生拉硬扯的疼痛之下荡然无存。丛家家在胸腔里找到那根最柔软的经脉荡悠来荡悠去,女预言家在尖笑:“你眼瞎你眼瞎!你活该!”

钱程啊钱程,你不为天骄之身得意,不彰显过人才华,不倚器上层皮貌,但对感情又是何等自负。你只知道你有情有义,别人便拿你做缺粮时期的芋梗汤不得已的选择?

紫薇上次回国来说过这样的话:“你以为是我把四儿灌醉的?是你,你对钱程的紧张,让他生气,挫败,才喝了一杯又一杯。”就连紫薇都看得出来的,眼像穿膛刀子的人为什么只肯闭起眼来假设一切都是梦境?

我不只是你照片的模特啊橙子,用不着对我说谢谢,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相爱?

不知道车是怎么开回来的,天还很亮,北京竟然是个晴天,街上的热闹把车子从海边带来的雪花给融化了。

“找地方让我下车。”陌生的建筑不要紧,我生存了24年的地球,即使长官真的不肯带我走也不要紧,有人的地方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啊,上初中时觉得小学的没心没肺很快活,上了高中又觉得初中的学业很轻松,到了大学想念高中的玩伴,工作了又怀念大学时代的单纯与浪漫。总是慢一些总是慢一些,总是不懂眼前的幸福,总是追究过去的事,坚持把每一件事都做完,是以见放。我被我自己放逐了。我单知道有些事情是没有结局的,而有些事情,在我以为是开始的时候,却已经结束了。

橙子,再见。

怒气唯一的对手就是悲哀。我的这一个转身,明明挺直脊梁,不知为什么灰溜溜地想哭。脚下步伐快了起来,快得两侧街景以模糊的形态呼啸而过。天眩地转地搞不清方向,一头撞上从店门里出来的顾客,体型上的较量使我反弹回来跌坐在地上。这个没风度的家伙看不出我失恋,还嫌恶地训斥:“跑什么呀!”可到底有良心地弯腰过来扶我。

跑出了多远,我不敢回头看,因这距离可能会让我再没有跑下去的力气。我躲开他的手,摇头,被他强行拉起,这时我听见有人喊:“丛家家——”

那个漂亮得让女生都不敢正视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封闭的车里钻了出来,靠在车门上大声地叫我的名字。他挥着手等我聚焦,然后将手掌扩在嘴巴上,"奇"书"网-Q'i's'u'u'.'C'o'm"皱着两笔绝妙好眉,在人来人往中扯劈了嗓子问:“你爱我吗?”

连旁边卖驴打滚儿的小贩都在看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的拨脚就走。他追过来,带着路人惊讶的目光,跑赛速度真快,几下就追到我面前,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剧烈喘气。

我说:“不要在人多的时候大喊大叫!”

占满他的怀抱。

反复难测,是以安然见放我从没允许自己这样纵容过谁,就连杨毅,胡闹的时候也会挨我骂。可是钱程的那些话,试探也好,故意气我也好,他说了我就要当真,他想赶我走我就走,他想让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他想隐瞒的我就什么都不问。

只要他认为这是好的。

通过血液科的专家问诊,橙子的病需要进一步诊断,非典时期留下两个比较著名的医学术语,疑似和确诊,橙子是疑似,疑似白血病患。血常规和抹片无法排除造血系统病变的可能性,必须要进行骨髓穿刺做切片检查。本来骨穿是没有任何危险的,但橙子有不规则的出血倾向,就得特殊操作了,他这几天吃的实际是凝血药,以降低骨穿时出现异常的几率。周主任说,应病人本人的要求,在确诊前不想让家属知道病状徒增担心,所以违反医生守则地没经最后检查就开出紫癜的诊断书。当时是想连区洋也瞒过的,又怕出问题,毕竟橙子现在多少算某领域名人,于是转眼又把她请过去商量。

我是眼睫毛拔下来能当哨吹的,区姐被周主任叫回去我刚落回肚里的心又提上来了,直接的反应是医生没有对橙子说出真实病情然后托区洋向我转达。回到家等了好久也没来消息,谎称下楼买东西把电话打过去。既然那张诊断不能让我安心,区洋也就没再隐瞒,想不到是尚未出最坏结果,橙子却私自做了最坏打算。

确诊前不想让我知道,打算给我致命一击吗?

周主任就是那天给橙子做血液抹片检查的老医生,是该领域权威,大概是因泄密而略感心虚,故意当着我的面把将要进行的骨穿术轻描淡写,并说根据查体特征橙子确诊的可能性非常小。目前除了鼻衄之外并无发热和贫血等明显临床症状,白血球也没有增多。但是离骨穿室越近,我心提得越高,血压直线下降,视线开始多维化交叠,眼前的景物好像全摆到了同一个平面,挤得满坑满谷,空气都无法出入。橙子忽然表示后悔向我坦白了:“因为我感觉你要哭。”

明知他是激将法,我还是孩子气地中计:“钱程你看着,你疼哭了我都不带掉一滴眼泪的。”

他露了恐慌之色:“特别疼吗?”

我用张震讲鬼故事的语气向他编造检查过程:“一尺来长的钢针,要一直捅进骨头里面,要是你骨头硬,”我用手指猛地戳他腰椎骨,“就得拿锤子凿进去。”走廊响起一声惨叫。

正和周主任交谈的区洋回头警告:“没会儿老实气儿!”

橙子举报:“她吓唬我。”

我无辜地耷拉下眼眉,区洋怀疑地瞪视橙子。周主任笑道:“这种轻松心态很好,进来也不要紧张。家属在外面等吧,过程最多二十分钟。”说完拉上口罩进了无菌室做准备。

我挽着橙子手不放,他怪异地看着我,我说一起进去。

橙子立马疯了:“你进来干嘛!”

区洋也不赞成:“里面需要无菌,不然会引发炎症,尽量减少人员进入。我也不进去,陪你在这儿等着,放心,这实习生都能做好,跟抽血一样安全。”

我不是担心安全问题,听说骨穿是非常疼的,要把骨头钻一个洞,我看着右手十指,想象一根不锈钢针将其穿透。虽然会打麻药,但药劲儿进得了骨头吗?橙子说我是魔法,也许我在旁边他能忘了疼也说不定。

他捏捏我脸蛋:“没事儿啊,你当我真能吓着?刚才逗你玩呢,我小时候在S 市就做过,根本不疼。”

没几分钟他的谎言就被拆穿,周主任苦笑着打开门:“普鲁卡因过敏。”

橙子坐在治疗床上咧嘴傻笑,区洋又气又心疼:“这孩子怎么这么有节目呢。”接过领药单带我去药房取另一种麻药,不过据说这种替代品毒性大,不能用太多,减少麻药也就是说可能会很疼。到底疼不疼,只有橙子自己知道。

前前后后只有十来分钟时间,周主任在里面整理骨髓液标本,橙子自己出来的,也不用多问,主动俯身对我耳语:“好像晚上做太疯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感觉。”

先不说有病没病,单是这种检查,已经让我快受不了了。

周主任安排了一个临时病床让静卧几个小时,穿刺点没有出血现象才可以照常活动。抽出的骨髓要做什么细胞培养和病理分析,明后天才能来知道结果。橙子告诉区洋:“不管查出来什么没有,千万别让姥爷和我姐知道。”区洋点头,嘱咐他好好休息,一切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她还有别的病人要看也没多待。

我坐在床头,橙子静静盯着床台上的小盆栽出神,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不言语。后来我手机响,杨毅来电话闲聊,听出我心不在焉,问是不是上班不方便说话,简直让我欲哭无泪,知道这是上班时间还来电话,完了好意思问人家方不方便。比较奇怪的是她天南海北扯了一圈只字不提紫薇,挂电话之前忍不住问了一句,把她问懵了,嗯了半天才道:“她回来了吗?听谁说的?不可能吧,她要回来咋也不至于不告诉我一声。一会儿我打电话问问。”估计可能是临时有事儿不回去了,变故总是始料不及的。

橙子眨着黑眼睛一直看我说话,我笑他也跟着吃吃笑,这可把我吓坏了,难道穿刺会留下痴呆后遗症吗?觉得不可思议,还是开口问了,他气得不行,一劲儿冷笑,赶我去找周主任。知道他在医院待着难受,其实我也不喜欢,可起码在这儿安心,商量他办住院,等结果出来再出院。不想他大力摇头拒绝:“不行,不去上班肯定有人跟我姐打报告。”

“我帮你撒谎。”

“撒谎不是好孩子。”

“别找揍。”

“回家。”他不容置辩地说。

我竟然被他脸上表情给震了一下,乖乖地没再吱声。

那次几个人打牌橙子诈和被揪出来,保安起哄让赔双倍,橙子就双倍赔出去,我忿忿不平说他们欺负人脾气好。保安眼睛瞪溜圆:“他脾气好!丫就是一煤气罐儿,热点儿就炸。”鬼贝勒眼如新月笑他说:“保安你不开通,有些人他敢炸吗?”

这回领教了,绷着脸说话的钱程我还真不敢惹他。他这威信建立得有点莫名其妙,我跟自己说,遭那么大罪不稀跟他一样的,搁平常敢戗毛立正站好三宾的给。

等待漫长,难挨得小蚁啃骨,令人坐立不安,夜里又开始发梦,惊醒便见橙子愧疚的脸。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我自己给自己洗脑说别不懂事,黑暗中仍是睁眼躺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开会频频走神,连头儿都看出来我脸色不佳。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核对,我今儿这状态是做不下去了,干脆请假回家补觉。

下楼一片冷风扑脸,脑子尖锐的疼痛好像在瞬间冻结麻木,沿着马路胡乱抓了个方向前进。看见以前常坐的那路公交车,现在已改成准无人售票制,用公交IC卡便宜到全程才4 毛钱。我学什么开车啊,坐公交环保又省钱,给北京创蓝天。翻出一块钱投币上车,满车空位任君挑。坐到终点,再向前走一段就是可爱的母校,声明显赫的第一学府,满园枯枝败叶。那一丛丛灌木杆这季节看起来有点像中学时小花园的丁香,不过这个到了夏天开的是黄花,花名还挺怪的,依稀记得是一种感冒药的成份。已经开始放寒假,但学生还没有全部退校,一部分是考试未完,一部分是依依不舍的恋人。上大学谈恋爱是很磨人的事。没恋爱之前都盼寒暑假回家跟亲戚朋友见面,谈上了恋爱爹妈手足死党都排到后面了,俩人在学校能拖一天是一天。那时候同寝室的都特羡慕我,丛家家怎么就能有那么正好的青梅竹马呢,来也一对儿回去也一对儿……对了,季风这个死孩子,他还没回北京吗?电话打过去,彩铃刚呜嗷地启动就被挂断了,往他公司打,前台小姐说今天早上他来晃一圈就和崔哥出去见客户了。这人可真够一说,离开回来都没个信儿。揣手机时碰到钥匙包,上次季风丢手包连家里钥匙一起丢的,我的那套给他了,黑群走的时候把他的又留下来,就怕季风再梦游起来回头进不了屋。

上一次来1163是给季风送戒指,自那之后再没进过这屋子,上帝保佑小时工,她把房间收拾得跟样板间一样。季风床头的烟灰缸也刷得干干净净,由此可确定季风没在家。而且大门一看就是黑群加的锁,季风回北京来没到家?还是有别的家了?不会是陆总的那位二夫人吧,他可别惹这种麻烦传回M 城去丢死人了。觉得自己很龌龊,停止胡思乱想,对着有哈气的窗子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把床单弄平,决定去先去医院去看看结果出来没。手在枕头下一铺,一包烟被扫到地上,掉出来几根,我拣起与众不同的那一根。

它的上半部跟普通烤烟一样,桔色过滤嘴,白色烟身,只在烟头部位很诡异,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手工捏卷的圆锥型,像是小时候看到老头儿老太太用白纸条卷旱烟叶的那种……心下一个忡怔,跪在地上把烟盒朝下猛倒,只有几棵掉出来,大部分烟蒂都卡在盒盖上,索性将整个烟盒撕开,被那层韧劲儿十足的包装纸急得落泪。

12根烟里有4 根,少的那8 根呢?全是?还是一半?还是全不是?季风你混蛋。

挨蹭着下楼,感觉唯一支撑自己的那点力气被抽空了,不知道该怨天还是尤己。混蛋搞成这样,我逃不了干系。假设要是有意义,当初我不去爱钱程,今天也不必对季风充满自责。

假设从不认识钱程,也不用一想到化验报告就浑身盗虚汗。

假设今天没来1163,我可能会用比较理智的方式面对季风。

假设2+2=5 ,罗素就是教皇了。

季风就在天桥那头儿,不是假设的。还是那么拉风,艳红的夹克款羽绒服深蓝牛仔裤,活像一朵腊梅花,怎么乍眼怎么穿。他刚从麦当劳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甜筒,正往泊在非法停车位的车子走去。车灯开锁闪烁一下,隔着桥隔着路隔着那些游鱼般缓慢行驶的车辆,他突然望了过来,四目相接半秒钟,一辆公交车停在我面前,车里浑浊的气息扑面。

什么事儿你不要一个人去琢磨,事实总没有想的那么糟。

我在担心季风被那种怪烟折磨得不成人样,而他在寒冬腊月里花枝招展地吃儿童套餐。

脚下有人掉了公交卡,我帮忙去捡,直起腰来天旋地转,那声道谢怎么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喃喃?

公交车开走,季风正看见我倒下去。没有那么新鲜真的昏迷过去,只是血压有点低虚脱了,还能在围拢的人群缝隙里看见在马路上做横向跨栏运动的季风,急促的刹车声此起彼落,听在我耳朵里,心跟着忽上忽下。不过十余米的柏油马路,在我眼中比千山万水更凶险难越,隔断栏比标准轿车还高,担心他跳过来摔着,担心他乱闯被车撞着。他到底四肢健全地来到我面前,蹲下来抱起我。

出租车朝医院开去,冷气让中枢神经陆续恢复功能。季风不知所措地抚着我的额头,他握了好久的甜筒,手心冰凉湿润。那种熟稔的气息包围我,有种跌倒的小孩儿一回头看见母亲关注目光的委屈。他一遍一遍催着司机开快点儿。我还有点晕,也没开口制止。这车始终停在天桥底下,想必也看见了刚才的情况。司机能体谅季风的焦急,却不能在前簇后拥的车流中提速,只能安抚地说:“甭着急啊,不是急的事儿。”

季风下巴一绷,颇有微词,倒也没说什么,低头查看我脸色,眸子瞬间迸出亮光:“你醒了?”

我翻个白眼。他傻了吗?我一直就睁着眼睛的,又不是黑群,还看不出来是张是合啊?

他松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回事儿?”

好好的?一下想起来正是这个妈把我推倒的,从包里摸出支离破碎的烟盒摔给他,十块钱递给司机:“靠边停车师傅。”

季风举着烟盒看看,揣进衣服口袋里:“不行,去医院。”

我没什么多余力气跟他辩,只说了区姐的单位,离这儿比较远,季风挑挑眉也妥协了。

挂号的时候季风让挂脑内科,理由是我头晕,总吃止疼片不行吧?一就都来了,去拍个片看看是咋回事儿。我顺着他来挂号,可他不能瞎给我挂啊,人家脑内科是治心脑血管病脑出血大脑炎什么的,我要摊上这病了还能活到现在吗?最后挂了急诊,大夫问症状,他在旁边插嘴:“她经常头疼,总是吐。”

大夫不怎么高兴:“病人自己说。”

病人说:“没睡好觉低血压。”

听听诊又测了血压例行检查,皱皱眉:“血压不低啊~ ”问了一些睡眠问题,这位女大夫看看季风,有了其它方面诊测,“吐得很厉害?例假多久没来了?”

季风对医学惊人地无知,但尚有基本常识,已足够脸红。

我尴尬着解释,不吐。正常。大夫点头,除了脸色差也查不出什么病,简单交待几句不要经常熬夜还开了一些安神补脑的药,多嘴说道:“如果经常头晕呕吐建议去挂神经外科做个检查。”

这话让季风眼皮一跳,出了门问我:“去神经科干嘛?”

我瞪着他,故意吓唬他:“你说我头疼,还吐,除了中暑就是脑瘤了。”

他脸色瞬间铁青,咬着牙冲我使狠:“有病啊?”

诊室的走廊里有很浓的药味,阴森、凄怆怆的,是混合了消毒水和挥发药剂的刺鼻味道,我闻得干呕,快步走过去在门厅长椅上给区洋打个电话。虽说要两天才能出结果……走后门还不能优先给查了吗?区洋安抚我的焦虑:“周主任亲自做骨穿这种小事就是给秦老爷子面子了,能早肯定是尽早的,但这种干抽检查不每次都能找到变异细胞的,有必要可能还得在不同部位再做一次穿刺。”

“还得做!”我刚才报错了病状了,应该是高血压才对。

从来没有放逐走出医院的时候又下雪了,没有风,雪花静静地飘,很有气氛。今年雪来得晚是晚,下得还挺频的,一个月后,东北的雪大成灾,正赶上春运的节骨眼儿,几条主干道硬是没法通车,惹得怨声载道。这时当然我还料不到,只在想橙子自打入冬就吵吵赏雪喝茶泡温泉,今天倒是柔和的好天气,可惜没什么心情。

“你在这医院做过别的检查?”刚才打电话时季风去开药,回来只听见一点儿,“验什么?”

“血癌。”我停在一棵国槐下伸手接着小雪花。季风要骂人,看见我呆滞的神情,他也呆住了。“不是我。”我想讥笑他那副雷劈中的蠢样,却在说了这三个字之后鼻子一酸,再发不出声音来。

他拥我入怀,双臂圈得紧紧,不落一字的心疼。

“是不是每个人本命年都特别不顺啊?如果是,为什么得病的不是我呢?如果不是,又为什么让我看他遭这种罪……”发心顶着他的胸膛看站在他两脚之间的我的脚,我将睫毛承载的重量释放,不敢在橙子面前流的眼泪汹涌地肆虐季风漂亮的羽绒服。我觉得害怕,觉得慌,偏偏欧娜回家了,又不能让哪吒知道这件事。总以为自己够成熟,不痛不痒的小场面哭哭闹闹只是心情发泄,真正大事来临时我可以独立承受,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怯懦。忒也托大了。西谚云:自以为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季风理着我脑后的头发,对着它们说:“这么冷别哭了。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别哭,多不吉利。”他从来都最怕我哭,因为我总是哭,又总是很难哄,这是死让人头大的性子。其实我哭不用哄,只要达到了目的,还挂着泪花都能笑出来。问题这一回的眼泪,是无力的眼泪,连自己都嫌丢人的眼泪。他拉开羽绒服把我圈进里面长长叹气,等我哭声渐小,他才说:“真气死我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在他面前因为橙子哭成这样,不是刚好赶上打死我也不能这么做。

他从我包里偷出面巾纸:“别蹭我衣服上鼻涕,新买的。”

我捶他一下抬起头打量他的衣服,不当模特了穿得还是那么骚情。

他辩道:“只是闷骚。”整理着衣领襟口,“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我本命年了,也穿穿红啊。我命好扛祸害,看你哪儿不顺当抓紧都过给我吧。”

“呸~ ”这话还是很忌讳的。

他大笑:“刚才看你晕过去真吓着了,一回到中原你就给我这见面礼。”

我没晕过去。

“现在还晕吗?”随意询问中掩不住关心,琥珀眼眸明亮得像是会咬人。

“强迫症。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是强迫症,”我不确定这个病例他是否有耳闻,于是多解释了一句,“也算一种精神病。”

不想他很内行地说:“心理疾病。我对比较流行的东西都有研究,强迫症,抑郁症,恐惧症,已经成为时尚领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季风懂得真多。”我把他羽绒服拉链拉好,好笑地看着胸前的泪渍凝结成冰,用指节敲敲,当当作响。

季风俯视着我,和气地允声:“请进。”

“走吧,好冷。”我缩缩肩膀,“你车停那儿能不能让人拖走?”

他摇头,却明显不是在回答我的话:“眼睛哭的~ ”跟着做了个很不符合年龄的举动,食指伸过来在我脸颊上快速点了两下。

捂着微微刺痛的皮肤,挡住脸上的红晕:“不知道能不能冻伤。”

他抬头看天气,有雪落在眉上,没有马上融化,让他一瞬间变老。他以指拂去,看着它在指上幻化成晶莹的水珠,颇觉有趣地扬了唇角,对她说:“我以为你是怕化才不敢跟我在一起。”

我故意嘲讽他:“你能再自恋点儿吗?”

“原来只是强迫症。”他挫败地笑,手插着衣兜,摸到那个撕破的烟盒,取出一棵点燃,是正常的那种。他将打火机揣回怀兜,然后毫不回避地找到那些特殊形式的烟卷,揭开其中一根的外层薄纸,轻轻嗅着烟叶的味道。

我紧张地四周张望:“季风!”

他捏着那些烟问我:“你信我抽过吗?”我不犹豫地点头。他竖起大姆指。我骂一句胡闹,没有底气。他说:“是胡闹。”蹲下去用烟盒在雪地上挖了个小坑,把那几棵烟揉成一团丢进去,再慢慢填平,用松松的白雪覆出好大一座包,最后对燃了三根烟倒插在这烟冢。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一边敬畏地看着,一边给他望风,生怕什么人看到再举报他从事封建迷信活动。季风终于完成仪式了,站起来左右观察地形。

我瞥他一眼:“风水还不错,可以安息了。”

“明年长出大麻籽儿来想着摘,我得记住在哪。”

“以你的方向感有点困难。”

“丛家你还喜欢我吗?”

空气里有种很意象化的东西被引爆,我侧过头,轻风把他流海掀起,那双眼中的坦然让我来不及躲去。比说我爱你更动情更真诚的告白。

多年前一个灼热的夏,他问我长在树上的是in the tree 还是on the tree ,我说用on,他气道:“又写反了。”琥珀色大眼里有烦恼的小火苗。

一个写反的on,是季风给我的回答。后来的我一直就是这样想的。

他以为我生病了要瞒着他,要离开他,所以他更要陪着我,季风是个烂好人,听见那么多次狼来了也还是会拿起棍棒上山。可是喊狼来了的那个孩子,看见能够被自己骗到的人越来越少,在狼真的来时,实际已经放弃开口求助。

我小的时候去公园看喷泉,喊丛庆庆快来快来可多小鲤鱼了。丛庆庆拿着小网在捞黑亮的蝌蚪,随口告诉我:蝌蚪长大了会变成小鲤鱼。

这时候只有园里的紫丁香秋谢了春回,不厌其烦地演绎着生命的轮回法则。十几岁少年的感情,又有几人能像于小锹那般坚持?杨毅是幸运的,这幸运小孩误导了很多人,而身边大部分事物好比说狂热的喜爱,蝌蚪一样面目全非地成长。季风与紫薇,随着一起经历的季节变迁,雨飞雪飞,花开花逝,他从痴迷到温柔守护,她从赌气到万劫不覆,末了,他交付一个前尘来世的额吻赠与离别。紫薇说他是她这辈子见到的最真实的温柔,近乎凌迟的温柔。杨毅猜中了前头,她不放手他便不走,但谁都没猜到季风是这样的傻瓜。

她没有赶上自己的那艘船,再飘荡下去只有相误——她到不了她的彼岸,他扯不开他的风帆。她还给他的今生,只要求:别告诉任何人我爱你。

背负了全副的骂名改乘别的航线,有一种骄傲实为体贴,他明知如此,却莫能其辩。圣经上说,主只取了男子的一根肋骨,所以一个男人在找到自己的女人之前之后也许会真心去疼很多人,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是他叫做女人的那个人。有一种极刑就叫做阴差阳错。

隐瞒并不比撒谎高尚。一个谎言,你试着对不同的人说三次,到第四次,上帝责罚说谎者,使谎言成为记忆。记忆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随着你的意向而扭曲,越是久远的记忆越是深刻的记忆,越不耐推敲。何况是刻意营造的记忆?心理学上,这种叫做自我催眠。季风才会那么茫然,他被自己催眠得太久,在假象的定论中,已经辩不清是还债还是想念,是想念紫薇还是她的爱情。一如庆庆使我以为蝌蚪和鱼是同样的物种。

可我遇到钱程,及时明白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个简单而又宿命的道理。我那颠倒黑白没正调的兄长丛大少也不能推翻这事实:蝌蚪是蝌蚪,小鲤鱼是小鲤鱼。

喜欢是喜欢。

爱是爱。

我喜欢季风,他高兴我就高兴,他不高兴,我哄他高兴,希望永远陪着他开开心心。我以前没因为对他好却喜欢不到他而难过,如今也不因为正视了这份感情而不再对他好。不管弄错了什么,觉得暗恋过一个人是一种很特别的往事,是一种不会后悔全心经营的另类幸福。

橙子会出现是偶然,但我爱上了这个偶然哪怕到最后我也只是一根被疼错的骨头,情愿接受啮心折磨,也不要再逃掉。

怎么会我们都走到里之后,季风却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沉默中飘洒着冰冷的雪,雪花是凝结在心头许久的夙愿,在匝满过往的绳索上越积越厚。他说解不开,拂开雪层,我看到他的手紧握着绳子两端,[奇·书·网-整.理'提.供]刻着两人姓氏的婚戒还在无名指上。

戒指是一枚圆环,可是我们都绕回不去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季风暖暖地笑着说,“从你让小燕儿来找我那时候就知道。以你的性格,真想握紧的东西怎么可能交出去?”

没有啊,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我承认自己是兔子了,花店取名,橙子说叫兔子的花房好了,我去工商登记的时候,就注册了兔子的花房……

秦堃生下小孩生回公司之后,橙子跟姐姐要了这间花店,位于几大高等学府规划区,每天有很多大学生来买花,他们喜欢向日葵和玫瑰。橙子重新拿起相机,恢复资深时尚摄影师身份。每年七八月的时候他开着大赛欧载我四处跑,去海滨,去神农架,也计划去马里亚纳海沟。在早上九点钟,地铁里公交车里涌出很多人,我牵着小光的分手礼物溜弯儿回来,和他们走相反的方向,还在市场买了捆儿葱——夜里萌芽的小小梦想,清晨开出好多大朵的向日葵花,围在浅橙色窗帘的脚下,好像还没有醒来。

不是兔子的花房,我揉揉眼睛,床头水晶兔的脑袋上还滑稽地顶了一大朵,受罚的模样。映得水晶金灿灿,映得白色大床上沉睡的的男子矜贵无比。昨晚不是来电话说在保安那儿住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替他掖好被子,下床将散落一地的花收起,从花瓣的新鲜度观察,应该才失水没多久。他们哥们儿连夜去砸了一个玻璃温室吗天亮才回窝?

转了半天找不到可充花瓶的器皿,最后在浴室发现一只水筒,筒底飘着零星绿叶。我男人真浪漫,买花连人家装花的筒一起包圆了。拎着半筒水到窗前把手勒得好疼,根本就是个塑料水缸,向日葵花盘硕大,挨挨挤挤整一筒,七十七朵。

为什么不是九十九朵或者九百九十九朵?九九不是情意久吗?我刚上大学第四天就收到大三师哥九十九朵玫瑰,一时传为佳话,连紫薇都没忍住,亲自来看看是谁这么有范儿。师哥的印象不太深了,只记得那捧花摆在寝室里,后来招了满阳台的蚂蚁,恨死我了。

七七有什么含义呢?卢沟桥事变?跟他有什么关系?纪念高考?橙子好像没参加过高考……分析结果是这只桶再装不下多一朵花的缘故。清理干净残叶,为自己梳洗打扮,拿过床头手机,顺便在无论怎么吵都没醒的那个人脸上落下一吻。他竟然一巴掌把我挥开,我直接上脚报复,在他的惨叫声中出门。

我会去告状,他野到天亮才回家不上班在家睡懒觉。

下楼把大赛欧开走了,虽然没去考本儿,但从这些天练的情况看,从上路的状态看,是个人都会说我比季风驾龄长。但开车接电话这项技术我还不行,尤其是接区洋的电话,手慌眼慌心更慌,赶紧猛打轮绕到路边停下。

周主任去上海开会了,要下礼拜才回来,怕我们心急,诊断结果先告诉了区洋。“程程手机怎么还关机?”

“在家睡觉呢。”她语气越轻松我越怕,握着电话的手暴紧,“还要再做检查吗?”

“不用了,已经确诊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手机落地,喇叭被手压住,一直在响一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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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那把剑离我的喉咙只有0.01坟墓前摆着向日葵是很不成体统的事吧?

可是我喜欢向日葵,橙子因为我喜欢他也喜欢。橙子说了,兔子的花房可以只卖向日葵,卖不出去他包圆儿。在我们恋爱一百天的日子,他送我七十七朵向日葵,鬼贝勒管我叫傻妹子,七十七朵花表示求婚,77是喜相逢……

求完婚不等人家答应就自己走掉,你们星球这么没规矩吗钱程?

“天黑了,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我望着石碑上方一张小照片,“他最不喜欢照相了,每张照片表情都老奇怪了,不如换我照片贴上。”

橙子在星球的探测器里看我:兔子你乖,回去吧。

“干嘛让我自己回去?”

找个喜欢你的人,听他的话。

“兔子从来不肯听人话,是你说的你忘了吗?”

别这样。

“星球什么时候来接我……”

身后有人唤我:“我们走吧,小兔子怕冷。”

小兔子坐在墓碑前,扯着向日葵花瓣往嘴里塞,是跟他爸爸一样喜欢吃花的男生,可惜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头发颜色好浅。

“小兔子你冷吗?”

小兔子不知怎么搞的,一头摔在地上,浑身是血。

我战栗着醒来,失去了重要器官那样的惊慌。

明黄的灯光亮透朦胧残晓。“做噩梦?”一双手臂将我抱紧,温热的唇吻上我的额头。

我推开怀抱,离他一段距离细细打量,吃吃发笑:“梦见你死了。”

“嗯?好玩吗?”乌沉沉的眸子墨光流转,橙子的发色在灯光透射下浅到发黄。

“不好玩,很后悔。”

“不给你后悔机会~ ”他亲亲我,反手将台灯关掉,将我安回身体里,“还早,再睡一会儿。”

他不懂,还好当日确诊是紫癜而非白血病,否则我真会后悔,后悔太晚嫁给他,要不然起码还有个小兔子陪我吧。正在这半明半寐地感伤着,听得耳边不满地哝哝:“好好的怎么把我梦死?”

我也奇怪,从他解除疑似血癌警报那天起,我每天都睡得好好,怎么今天一早就发噩梦?“日有所思吧?”

他掐我一下:“哼!我凭什么死啊?”

我懒得理他,大人有大量……我比他小五岁呢。

“哈哈兔子怎么咬人啊啊啊不说了饶命啊老婆——”

复查不正常的话下午就订一张机票我自己回M 城赶礼。

“别介。”

“早就说好的。”某些人陪兄弟散心喝到天亮时怎么不记着带心呢,这会知道着急了~ “好歹带我一个,帮拿拿行李什么的,瞧您那大包小包儿客厅摆的,一人儿拖回去累坏了咋办!”

“嗯…”这倒是个问题,翻出手机,“不知道季风订没订票呢,再晚回去于二少非拿锹拍他不可。”

橙子一手搭在方向盘下边,眯着眼睛对前方纹丝不动的车辆嘟嘟囔囔。

号还没调出来,手机自己欢快地唱了起来。群少?

电话里面劈哩扑噜不知道在折腾什么,黑群声音慌乱:“快听我说家家出大事儿了她跟你说过什么没啊怎么想起来一出是一出我昨天跟同学出去喝酒玩到天亮现在脸还没洗呢这风风火火的让我去车站接咳咳咳……”

“慢慢说慢慢说~ ”虽然他这一句话说得人称混乱标点不分主谓倒挂让人上不来气儿,但我听出重点了,他那个植物娘子猫了半个冬天不怎么通了聪明二脉,不声不晌杀去山东了对吧。“你慌什么慌?没洗脸不是大事儿,全当整容了。”瞧把群少吓的……我说你不是跟女同学玩到天亮吧?

黑群不理揶揄,急急问道:“她什么意思啊她?”

“生米煮成熟饭呗~~你可别说煮我噢,我老公在旁边呢。”

美美的橙子美美地咧个大嘴。

“她是就来旅游玩吧?”

“大冬天上你们海边玩儿去?”我这吃惊得可不小,“那她可能是抽了,你快别去接她躲远远儿的。”

“她信我对她是来真的对吗?”

我咬牙反问:“你是来真的吗?”大哥现在是人家主动找你去了你想啥呢。

“可是可是那个什么……”

“也有可能是跟男朋友干起来了找你当替补。”

黑群傻了,愣半天。

我催道:“吱声,人家这儿接听也花钱的。”

“她到底跟你说什么没有?”

“挺多的,也不知道你问哪句,你等我一句一句说吧。”完了欧娜在车站等不着人买返程票回去。

“家家我没得罪你吧?”他开始卖精明讨人情,“你搬走之后小四可就我给你看着呢,现在胳膊腿儿什么的都没丢,自己家哥们儿姐们儿的让你谢谢那是外道,咱不能火上浇油啊。”说到后来哭腔都出来了。

笑够了我终于有点正形:“那你什么意思,觉得她来是麻烦还是……”

“似乎有点不敢接受咋还有点儿强烈的渴望呢。”

“那还管她干嘛?送上门的,摘干拿净啊。”

橙子骂:“禽兽。”

群少颤抖:“好紧张。”

我清清嗓子道:“有鉴你前几个月的癫痫举动,综合小金同志一贯的喜欢类型,出于我个人很业余的良心膨胀,姐姐我有几点不太成熟的建议……”

黑群耐性尽失地打断我慢条斯理的废话:“赶赶进度。”

“该是你拿出诚意的时候了群少。”

“具体的呢?”

“你也不小了……”

黑群的反应相当激烈:“她不会同意的,她说她一听男的提结婚就想拉屎。”

这什么生理反应?“看你表现了,你比方说领她去海边看看日出……你们那儿今儿再没别的太阳值班了吧?那就看日落吧,氛围正好的时候说些正好的话题。”

橙子不屑:“不冻死万幸。”

“她吃这套?”

她不吃别人的还不吃你的吗?爱情跷跷板上两边都是质量相等的傻瓜。但这话目前还不能说,得给欧娜留点儿二五八万的本钱。“你加个双保险啊,带她去海边之前往家门上贴个纸条:”我在沙滩上写了一千遍我爱你,全被浪卷走了,我去找它要回来。‘她要敢拒绝你就让她一人先回家,完事找个没人的地儿藏起来,等她哭天抹泪来找你。纸条贴结实了,别让哪个淘气孩子给撕了,她根本没看见在家睡大觉,你在外边一宿冻昏过去再真让浪卷走了。“

橙子噗哧笑出声。

真是不玩白不玩,谁让这傻回回就知道自以为是,说什么欧娜对男人已经失去信心了,爱她的第一步首先要让她找回信心;男人爱一个女人,不仅仅是身体;上床是重要的但不是必要的……云云。结果惹得欧娜莫名其妙自卑。生米煮不成熟饭也就罢了,硬是把现成的米饭给弄夹生了,瞅着就郁闷,此时不让他郁闷更待何时?

果然听见咔咔咔挠墙声:“别逗了行不行我这都兵临城下了!”

“你也别拖了。我不知道你后来又开始顾虑什么,你就让她见到那天在抢救室外边等她的人,让她见到说心疼她的那个人。这点事儿要办不好,真的,你可以陪太阳一起落下去了。”我挂上电话,靠在皮椅上,去掉脸上一颗青春痘般地痛快。

橙子叹气叹得老大声:“得~ 保安横是彻底歇菜了。”

曾经听人说,有四种外相是看来靠不住的男人:眉短唇薄三角眼鹰勾鼻。细看存在手机里黑群的照片,也算难得,都在他一张脸上找全了,可他疼欧娜疼得千刀万剐。“不能怪我偏向,你知道黑群是以什么立场去喜欢欧娜的。”

“我知道。保安至多是肯为她死,黑群却肯为她重活一回。”

这句话说得很像那种文艺影片的旁白,让人眼前浮现漫漫黄沙,保安开着绿豆蝇小车孤单地寻找一朵金银花。

“但是保安最惜命了……”

“对了,你到我们家不行卷着舌头说话~ ”

橙子一愣,马上回答:“四!”

橙子去血液科化验,我坐在区洋办公室和她聊天。那个拿维生素治疗强迫症的蒙古大夫罗星也在,还跟我打听欧娜,我没安好心地说她去男朋友家过年了。罗医生追悔莫及地摇头:“那女孩儿挺好的。”区洋安慰道:“院里过完年要新来不少实习的女孩儿,回头我帮你留意几个。”罗星连连道谢,声称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托付给区姐了。区洋已为人母,三句话不离她的胖宝宝,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梦,当玩笑地说了一番,罗星故意逗我说搞不好是胎梦啊,我等区洋数落他,不想连区洋也扶了扶眼镜很正经地说:“有可能啊,记得这么清楚。”然后他们就分析梦到花与坟墓是生男生女,我觉得这不像医生之间的对话,但是两个人讨论得好热烈啊。

我不是很雀跃,现在怀孕生的孩子还是属猪,不只是时蕾,我也不想要一个属猪的小兔子啊。

我们三个甭管上心不上心都是当话题来打发时间,拿着优秀体检单回来的橙子听见了,暴走。

我有理由怀疑他是蓄谋已久的,因为他近期常常会以各种理由拒穿工作服,嫌麻烦啊,嫌起来冷啊,找不到了啊……我明明亲自拿给他的。警告过几次了,我说你在吃药,万一怀孕了小孩儿会不正常。

最终如愿争取到一张呈阳性的验孕单,原来只怀上十几天也能验出来。橙子看我忧心忡忡的样子,劝道:“你看药上都写孕妇慎用,没听说男人吃药对小孩儿有什么不好。没关系没关系。”

" 是!“我气得不行,泼他冷水,”可能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贱笑:“对对对,都是你一个人努力的结果。”

不管跟他有关没关,真的是结了果。我对着那张单子发怔,掀起衣服看肚子,平平的,使劲儿按一下,也不疼。怎么会有个小兔子在里面?到下午才想起要去给杨毅取旗袍,是照着我身材订做的,怀孕的人会不会胖一些?橙子来电话问我在哪,好像我说了他就能咻一下出现似的。低头看见靴子上扣卡松开一个,下了电扶梯靠边站着勾起脚,一下没按上,情急地扶住身旁一个塑料模特,那模特却手一动稳稳扶住我,吓得我连连后退,定睛一看是季风。

他恶作剧地大笑:“我打远一看就是你,噙着脑袋也不瞅人儿。”

“单行道嘛。你怎么在这儿?”穿得很笔挺,标板溜直还打了条深蓝史努比线纹的领带,见客户见到商场来?

“买衣服。”他端着膀站台步展示衣物,惹来化妆品柜台小姐的斜视。

“领带很好看。”连夹子都搭得一丝不苟领带,时尚圈混过的就是不一样,他和橙子买衣服配饰物远比我有眼光得多。

没想到马屁拍得他直抗议:“哎哎!风衣才是今天刚买的瞎夸什么!”

“领带哪儿买的?”

“想送你们钱大师?”季风把脸凑过来气人,“国内买不着,意大利内销货。”扯回领带塞进衣服里。

“哦~~紫薇送的。”

“我自己花钱买的。”

“你什么时候去意大利了?”他模特公司的单子已经不接了,风讯是如日中天,不过也没到把业务发展出国的程度。

“元旦。周游德意法西斯战败国。”

我说紫薇怎么说回国没影了呢。“走那么远也不说打个招呼。”

“前阵子有点懵,反正没几天就回来了,那次就是过去溜哒溜哒。下次再去就指不定什么时候回了,走的话肯定跟你吱声。”

“扯蛋。”

“没扯蛋。”他玩着袖扣,“跟家里都商量过了。”

“风讯怎么办?”

“喜欢拿去~ ”

我陡地抬高嗓音:“我说你能不能别唠正经的时候嘻皮笑脸的?”

“嘘~~胎教!胎教!”他捂我嘴,成功阻止火龙现原形,“钱程刚才来电话问我订票了没有,说你怀孕了不能坐飞机,他订软卧问我要不要一张。我靠我才不坐火车骨碌十好几个小时,机票都买完了。”

我看他憋笑到抽搐内伤的表情:“还说啥了?”

他嘴丫子咧飞了。“我说显摆个屁,还不道生出来像谁呢。”

我连呼完了完了,季风不悦,还能当真啊。那不好说,因为类似的话我也刚跟他说完。

橙子下班回来给我买了胡萝卜蛋糕,洗洗手去厨房煮牛奶。“我跟我姐那儿拿了叶酸片。”

我正拿夏天的衣服和旗袍做比较,怎么都觉得旗袍很肥,可是我穿上正好,肯定胖了不少。心情晦暗中听见他这话,一腔邪火上来,没好气儿地骂道:“傻缺儿!没结婚就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什么好事儿呢巴不得全地球都知道。”

“我巴不得咱们星球的都知道。不过我今儿没跟老妖怪说你怀孕的事,要不一准儿不让你折腾回去信不?”

“我这次要回不去你就永远也别想跟我回去!”回去就得让杨毅挠成丝儿,我可不想小兔子一出生就没爹,本章初的一幕不就以另一种形式成真了!

“我当然有谱儿。可是你得答应我回来就把工作交了,或者你改做别的跟电脑接触少点儿的,辐射特别霸道,不当回事儿不行。”

“你疯啦,穿防辐射服不就得了!我十个月不碰电脑什么都不会了~~你以为工作你们家的说交就交了?”

“是我们家的啊。”他对我恶劣语气毫不在意,“亲爱的你不用急着现在耍脾气,孕服火气都是双人份儿,你把小兔子生下来之前可以天天拿我撒气。出去时候就收敛点儿吧,遇着暴碳儿咱该吃亏了。”

“你不惹我我干嘛发火。”

“这事儿你发完火还是得听我的。”他把简易晚餐端过来,在我气鼓鼓的两颊各亲一记,哄小孩子般说道,“今儿再对付吃一口,等从你家回来就搬姥爷家住去,我什么都不懂,又成天上班,你一人在家肯定不行。”

“我不想真被当成兔子养啊程程。”

“我属兔的我是兔子。”他捏蛋糕喂我那姿势就跟拿胡萝卜喂兔子一样一样的。

我抿嘴拒吃,把早餐的高热量放到晚餐,我会生一个比猪还肥的兔子。

橙子把蛋糕放回盘子里,蹲在我面前拢着我的手放在唇前吻了吻,仰头看着我,他的双眼清朗如月,弥散着丝丝流水般温情:“我给你开花店好不好?答应过你的,嗯?”

“可是你没中五百万哪。”

“我中了一个小兔子。”他倾身向前抱住我,耳朵贴在我肚子上,声音柔得就要化了,“你和小兔子就是五百万,每人都是二百五。”

我一脚踹翻他,柔软的心瞬间石化:“我不管。花儿店我也要,小兔子也要,项目也要。”

橙子坐在地上,揉着屁股叫苦:“我拍了那么多照片就没拍到你这颗贪婪的心。”

一些问题被陆续解决掉,未来十个月,关于小兔子引起的系列新问题又会接踵而来。未来十年,又会产生怎么样的问题?但是我们总会有一个人会放弃他本来所坚持的,为了得到更重要的。会的,我想。

秦堃说没人能避免这种苦恼,那是因为这种苦恼就是生活本身。我们每一天都是在这样的收和放中度过的,不是放弃,不是放逐,放是一种宽恕。好的,不好的,对的,错的,到了今天,就意味着昨天被放手了。

昨天是应该被宽恕的,而且上天并不会给人再来一次的机会。

老调子讲,人生就是棋盘,人只是卒子。向左,向右,就是不能往回走,你甚至都不能停留原地。

是以见放。

——全文完——

眼泪缔结成门一个人的一生总是处在某种等待中,等什么什么时候,我便怎么怎么样。人们不断地产生许多新的念头,怀着许多期望,然后等待,或者说死亡是等待的结束,然而,人类许多类似宗教的感情告诉我们,死亡之后,人们又等待再生。只要人类舍得花时间等待的东西,我想终究会有一些意义,有的人舍得花一上午等一条鱼,有的人舍得花一整天等待一场鱼,有的人舍得花一辈子等待一个人。

——关于等待于遥远的地中海生长的紫薇花,等待着东方的幸福,而她的幸福,却在大雪纷飞的那天,落魄成一个悲伤的结。

丛家的十年在等待什么?暗恋的结果吗?还是她只是在这渴望爱的过程中等自己的对爱真正认识,她只是想这个道理:蝌蚪是蝌蚪,小鲤鱼是小鲤鱼。然后狠狠转身,对我说:季风,我不是你的那根骨头。

我有一个四方环的戒指,平时就挂在搁在显示器上边也不戴,有一天突然不见了,这个闹心,只差没给房盖儿掀过来找。人就是贱皮子,平时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你不一定知道你在乎她,等到有一天她离开了,又开始莫名地想念,特别是当你明知这想念不会有结果,心就会渐渐麻痹。并不是说没有感觉了,而是持久的强烈,强烈到习惯,以为已经消失,其实它还摆在那儿,只是你刻意不去在意。不小心碰到了,仍得剐心之疼。我听到丛家说:特别远,回不去了。这时候,就想起找不到的那枚戒指。

人人都在等待,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小丫说我对丛家只是习惯只是有独占的欲望没有厮守的觉悟。

我不是。

什么习惯?又不是赚钱吃饭拉屎,如果不是爱,怎么能惯性地需要她?她身上有咖啡因吗?

我不知道我整天都在期待什么,梦里的花儿,天上掉下的馅饼和一个林妹妹……我总也搞不懂什么才是想要的,也坚定过,临了还是落得个寂寞,谁是谁的瘾?大马路修得全一样,太阳东边升一天西边升一天,转向的我要上哪找坚定的理由去?

不算太冷的天,就是雪下得特别大。

天桥下有一个瘦了咔叽的老头,剁巴剁巴装不满一土篮子。我用原本打算给他的两块五毛钱买了一个蛋卷冰淇淋。一出门看见丛家晕倒在街对面,我想这就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歹心肠。要罚我,干嘛让她晕过去?不是罚我,又干嘛让我看见?

她在我胸前哭的时候也是说这番话,我们都在承受别人的痛苦,心甘情愿地伤感难过。

在她喜欢我的时候我只敢假装不知道,等到我说爱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表白时机,天由蓝转黑。她小小的背影在傍晚的雪中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在我脑袋里定格存盘,写保护,成永远。

厮守我也想啊,可是二月春风似剪刀,剪断好多丝丝藤蔓,剪得膛子里灯笼挂生疼。我是错了,不应该拿丛家的面子当成留住她的理由。

地中海边有温和的气候,没有爱情的人可以考虑去过冬,也许还会遇见愿意让我拥抱的人,大家可以一起取暖。

叫叫儿说的对,世界这么大,还有什么放不下?

白白,丛家,白白,我爱你。

那个冬天,你用眼泪在我心口筑了一道门。

这一辈子,除了你,谁也拆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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