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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是以见放》》 · 吴小雾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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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嗡了一下,只知道灯光已将周边两米以内映照成焦点,脸上是惯性假笑,机械地点头,举杯,啜啜便见了底。我在人群里逡巡什么,那两汪幽潭离我并不远,只是静得像死水,人不过去,水不来。空气乍明乍暗,耳畔传来欣喜的呼声。一朵一朵在天边绽开的繁荣,漫布原野黑夜,一簇未散,另一簇又顶上来。但它不是星辰,它总会散尽,了无痕迹。季风凝神仰望,嘴唇弧度柔和,我在这种弧度下眩晕。

这抹弯弧,若是我拥守多年的爱,很多事也都说得通,为他细致温暖的心思,为他辗转难眠的头疼,为他的喜悦、不安、痴慕……压抑在空气中,爆成一团绝美的亮色在空中幻灭。销声匿迹。

钢琴曲是梦中的婚礼,碧蓝的游泳池水,华衣美食,灿烂的礼花,极度奢世的珍藏版美墅,而我的左手裸露在空气中,圈住心脉的铂金指环堪比露寒。他在眼前,在身边,流星的眼眸,望穿我,光芒四射,却原来出自遥远的星系。彼此都让对方感觉耀眼,独独难抵心核。究竟是谁晚了一步,没来得及看见焰火燃亮的瞬间?

“风头出够了?恭喜你家家,这小子商量我一整天了非要加这节目给你个惊喜。”

“V 姐~~您名字里有薇字吗?”

“……没有。我姓魏,早些年都叫我魏魏,后来就成这个洋名儿了。”

VIVI:你还记得以前笑我把头发颜色焗那么浅装老外吗?因为那天你看洗发水广告时曾跟我说,你的梦中情人,应该有一头微黄小卷的长发,尖尖的下颚,大大的眼睛。不一定要很瘦,但一定不要太高。在你们其中一个人难过的时候,你可以完全把她抱在怀里。

VIVI:为什么你要想难过的时候呢?季风,要怎么样你才能快乐?

VIVI:祝福你们,家家。

“那你呢?你快乐吗紫薇?”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

小锹儿和翅膀死的时候我问季风:你怎么会喜欢那么恶心的东西?

他说他也谈不上喜欢,他就是想养着它们。“它们吃饱喝足晒太阳就行,也不用去哄它,也不用我爱它。但是它们又不能没有我,我不在,有人会把它们晒死。”

“你觉得照顾生理比照顾心理容易?”

“丛家,咱们结婚之后养条狗吧?”

“你别给我找活儿了,我连你都忙和不过来。”

生理上照顾不到是会死的,心理上再不痛快,起码还能活着,还能嫁人。

人心里总有最阴暗的角落,不是光照不到,是你自己撑了把伞,遮着它,终年不见光。

有阵子我日日反复地做着一个梦,天寒地冻的季节,我在宿舍的水房里洗衣服,水很凉,但洗衣粉泡沫始终冲不掉,我只好一直漂洗,凉浸肌骨的水一直漫着我的手。终于有一日,找不到的那个人来了,执起我僵冷的手呵着气……雾眼氤氲地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他握牢在掌中。

岁月见放早上七点多床头电话就响了,我看看区号,暗暗佩服未婚夫大人真是够雷厉风行。“等我一会儿到公司你们再轰炸不行吗?”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礼拜六不休息吗?”

“啊?小姑啊。十一假今天串休。我以为杨毅呢。”

“她?不是这家人儿了。”

我分析着语气,往最坏了猜:“逐出家门了把她?”

“另起炉灶了人家。”

这就成人家了~ 我呵呵笑:“我姑整得还挺押韵。”

小姑也笑了:“起早又去张罗她那房子了,当我不知道呢。”

她这算不算是默认了?“在哪买的房子啊?”

“江沿儿那边新起的排屋么,俺单位人路过那儿看见她好几次了。哎呀家,你老妹子老厉害了,开个车自己上大连选了一堆建材,在三儿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雇个配货车拉回来的。”

“她自己去的?”

“那可不自己么,你不知道吧?谁也没跟谁说。于一出去办事儿在外地给她打电话,你看她可知道心虚,没敢说实话,到晚上于一来家找她,这帮人都寻思她在书吧呢,干等也不回来干等也不回来,打电话一问交底儿了,刚出哈尔滨,还拐你奶家吃顿饭。给人于一气的,脸都不是色儿了,到底水也没喝一口上高速给她迎回来的。你说那小崽子自己一天有没有主意吧,都能气死谁,我算是跟她操心到头了,赶紧谁爱要谁领走得了。”

“你就嘴硬吧。”心早就让那好女婿给收买了。

“我嘴硬心硬的也没用,现在满M 城谁不知道杨毅是于军儿媳妇儿,结不结婚哪也就差那么一张纸儿。这是我跟你说,除了我也就于一能治住咱家那个,我还把她当香饽饽儿捧什么呀。”

“你早这么想不就不用跟她吵吵了吗?”

“谁我可没跟她吵吵。你老姑夫说我,你别跟着掺和了,光说我不掺和,这先天性心脏病遗传率多高我不比你们有数啊,就算于一真不发病,要是带到将来小孩儿身上呢?谁遭罪?我能没顾虑吗你说?大人有时候做法你们可能不理解,还不都是为自己孩子好吗?”

“都知道~~要不那酸脸猴子一个不顺心早炸庙了。”

“我就怕她嘻了马哈的还把自个儿当小孩呢。好听不好听我丑话得说前头,什么样是她自己选的,将来谁也怨不着。你说呢家?”

“我说啊,于一也是你看大的,他这些年对咱家小丫啥样你还看不见吗小姑?”

“唉~ 我咋看不见呢,于一那天跟我说:姨你放心,我要真有病也不拖累她,但我活一天就照顾她一天。听得我心里也挺不得劲儿的,一心想拉倒吧,孩子都明白就行了,以后的事儿咱讲话的谁也说不准,反正那俩人现在是谁也离不了谁。换一说人家于一真是啥啥都可像样了,有他在我少生多少气~ 眼瞅三十了,也不怪家里急,选日子办吧办吧得了。你呢?跟四儿定啦?”

“小丫说的?”

“哪是~ 昨晚你季娘过这屋唠了一会儿,你俩啥时候处上的啊?过年回来庆庆闹着玩还把你说红脸了,这怎么,四儿打电话说让我蹿掇在家给你们会亲家。咋那么着急?出事儿啦?”

“唉呀我老姑啊……”她们娘俩儿都是语速飞快让人插不进去话,完了还啥都敢说。“想哪儿去了?”

她好像惊觉这话说得太过火,边笑边说:“不是倒没别的意思,就寻思这好么应地咋这么着急了呢哈哈。你季娘还说这要真有了也挺好点儿事儿,整好跟时蕾一前一后。妈呀她可是觉得挺好了,俺家侄女儿门子还没出就给你们生孩子?”

“唉呀你们咋那样的!?还在家里讲究我!”

“这不是喜事儿吗说说怕啥?刚才给你妈打电话说这事儿还笑呢,你猜啥以前俺们都寻思你跟马驰家儿子是一对儿呢。今年咱家可亏大发了,嫁出去俩姑娘,整不好仨呢,你二叔家小婷婷也快了,可能不这个年底就开春儿。”

我大概能想像得到家里现在沸腾成什么样,依照顺序,小丫,庆庆,我奶。

到中午,前三甲已经亲切关注过了,还算漏一个季雪,插队在丛庆之前来电话的。时蕾发短信:让我问问你是真的假的……现代文明的发达可见一斑,通讯速度是多么惊人啊~~丛家家与季风的恋情,在那场烟火盛宴的两个小时后,迅速传遍祖国各地,从冰城哈尔滨到辽东半岛再到温暖的东海岸S 市。

是不是已经到了底线,季风,嗯?

我们组中午聚餐,下午拾掇一番,组长派发奖金和过节费,大致可以早退一两个小时。一提到公司总不可避免地说起小郭,不是我偏心,实在是哥们儿太有节目了。桌上多喝了几杯,回来之后从信封里抽出项目奖金一看,双影的,这位不习酒性的关中男儿心情很澎湃:“呦,头儿您太客气了。”我们组长莫名其妙就过一国庆节。看一位男同事把小郭哄骗出门,我也拿了包准备撤。给季风打个电话,他正身处壮观的CBD 商圈。好笑,还CBD ——China Beijing Dabeiyao?他说我山炮。“什么年代的叫法了,现在人叫车倍儿堵。”我为中国人民所向披靡的语言所折服,他开车我不敢跟他说多,打听了到家时间就结束通话。

旁边有两个做销售的,其中一个从我进来就在打电话,电梯里信号不太好,他嗓门很大,说话都像冲对讲机一样不停重复。

“行行行。”“可以可以。”“没问题没问题。”云云。

我听得有点走神,中途停下进来人也没抬头看,还是身后传来一声“秦总”,这才发现是秦堃,正笑微微地跟大家点头。到一楼她和同行几位高层打过招呼,跟我出了电梯,我们两个落在后边闲聊,她问我:“刚才想什么呢那么专注?”

“听他们打电话挺有意思的。”不管手边什么情况,接电话马上变得热情洋溢,做销售的都有这种本事。

秦堃听出我所指,笑道:“你要不要试试?我调你去市场部。”

“我不行,”依我这防三防四的性子,成天跟陌生人相处真能吓出精神病来。“我害怕和人打交道。”

“程程也是。”她侧首看我,“他小时候有点自闭,我们都挺担心的。我姥爷因为这个成天逼着他说话,爷俩儿一天到晚对着骂。”

我大胆地揶揄她:“您也挺难的。”感觉秦堃这人公私分明得很,她说钱程就不会带着中坤老板的语气。

“我倒没什么难的,有时候感觉家里一个老小孩儿一个小小孩儿还挺有热闹的。就是千万别杠起来,他们一对上准保旁边人倒霉,你第一次来我们家不就见识到了~ 董威一边看着你委屈又不能说什么,可把程程逼出了真火。”

“有些话我说得是放肆了。”后来我才相信饮露餐霜确是石头本性,老爷子嘴上对那些石头不在乎,但听董哥说一早一晚他甚至亲自喷水打理那条石子路。当时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我没注意到那满院老树,树荫下再大的太阳也晒不到。

“他现在对你可喜欢得紧,下周做寿列的名单里你在最前头,我跟贝勒一说他都急了。”

确实太夸张了。“鬼贝勒怎么样了?”

“他没什么事儿,住几天院就回家养了。我又忙公司又惦记去看他,你知道人一病了就特缠人,又不能不回姥爷那儿,幸好程程搬回来住了。这么一算我更不知道怎么谢你好,怎么这辈子最担心的事都让你给解决了。”

“钱程搬回家住了?”

“不是你劝他的?我还以为……”

“以前聊天是说过,不过哪次他都执拗着不爱说这件事,我也没敢再多提。可能真是自己想通了。”

“说实话程程搬出去之后我第一个不适应,主要是受不了我姥爷,还惦记着还绷着谁都不准提。”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和程程不像一般姐弟,我们年龄差得比较多,基本上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那孩子呢自小蔫声蔫气儿的性格是怪又不听人说话,但是可懂得偷偷对我好了。我成长环境特殊,家庭生活不是强项,只会在嘴上唠叨他,他经历的好些事,一些想法,我这当姐姐的都不如保安他们明白他。”

她说得有愧,语气中却是拧着劲儿疼弟弟的一个好姐姐。“你做得够多了,钱程也不小了,什么不知道啊。”

“程程这两年的变化特别大,不管怎么说我都谢谢你,至于最后你们成为哪种关系倒不是我关心的重点了。”

“是他突然懂事了。有你这么疼他的姐姐,他肯定立事晚。”

“他挺自立的,大学毕业要自己出来住,只跟我要了一套小公寓,除此之外我每月打他账上的钱都不用。哪有突然懂事这一说,从他把满脸胡子刮掉开始算,差不多就是认识你没多久的事儿,还陪你去学韩语,以前让他老老实实在椅子上坐一会都跟要命似的。”

“嗯?我们就是韩语上认识的啊,那时候他就是现在这样。”什么满脸胡子……并不炎热的金秋时节,我的脊背沁满了汗。

秦堃的惊讶不下于我:“保安说他陪程程去上课就是为见你真人,贝勒那次去参加同学会也是听说程程会带你去。”

举国欢庆了,娄律师也不休息,打完电话后在他们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快半个小时才看着人,左手几个文件袋,右手拎着电脑,在落地窗外以眼神把我叫出去。负重看了我足足两分钟,问:“真想知道?”这不是废话吗?人生有几个半小时可浪费!他看看手表,转身去停车场:“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我觉察出他一反常态疏远的客气,心里已大抵明了。

车开出十多分钟拐进一个商业街后身的公寓小区里,恍惚感觉来过。保安踩了刹车,并没熄火。“去吧,就这单元顶层。”见我呆着又说,“钱程住的地方。”

我应了一声,开门下车。

他唤住我:“不是我对你没好声气儿,你都快和别人结婚了,还来打听这些干什么?”

“是欧娜还是钱程说的?”

“钱程?你等他说什么吧。”他朝楼房努努嘴,“就说这房子,连我也只进去过一次,就是那次他和你喝多了,打电话让我接他。进去了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让人进他屋。你看看就知道了,有些事都弄明白了也好,要不我都替他搓火。”

“他不是搬回老爷子那儿了吗?”

“如果你运气好他就能在家。”车窗升上开走了。

我站在楼底下愣着,有些事弄明白了,对谁比较好呢?

那个绿豆蝇又倒回来。“丫头!”保安有些无可奈何,“你可别真靠运气啊,人没在家你就打电话把他找回来。”

不知怎么地有点感动,我一时犯酸就脱口说:“谢谢你啊小娄哥。”

他咬牙切齿地笑:“这时候才知道管我叫声哥。和他好好谈谈,谁都别做后悔的事,遭罪。”

我运气还不错,按了门铃,没一会儿就听见门锁哗啦声,只一下就停了,我正对着猫眼儿让里面人看。挺不情愿地,最终还是打开门,他大概也意识到我知道他在家了。

“嗨。”我对探出的那个头摆手。

“干什么?”

“进去说吧。”

“呃……不方便。”

我给他个理解的表情。“那不打扰了,拜拜。”

“你别误会。”他拉住我,又松开手,“就我一人儿。”

瞄一眼他手里的筷子:“我是说不打扰你吃饭了。”

“哎呀!”他赶紧缩回身子,门合上又打开,终于还是敌不过中国人根深缔固的待客之道,侧着身子放我进去。

入眼是巨型的布面挂幅,背景林荫路,水泥地砖,砖上栖息的鸟雀两三腾起,原因是无良路人手里那把素花阳伞的驱赶。平静恬趣的景致,我看了心里却只有震惊二字可以形容——那把阳伞,两年前的夏天被我遗失在北海公园的某个长椅上,至今下落不明。但是轰小鸟的那个我,栗色头发随着动作微扬,半裙摇曳……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捣蛋相的我,不知道正把什么不满发泄到那群鸟身上。

“谁把你领来的?”他声音远远地问。

我回头看他,看见开放式厨房里热气熏腾:“你煮什么呢?”

“面条。”他急着往里倒水关小火,转身在吧台上切黄瓜,“吃了没?”

“午饭吃完两个小时,晚饭还没吃。”走过去先看那堆顺刀锋而出的黄瓜丝,“刀功不赖呢。”

“还可以。”

再看一旁碗里煮熟剥好的鸡蛋,还有鸡肉丝……“其实我那天在鬼贝勒家做冷面用鸡肉是因为他家没有牛肉。”

他意义不明地唔一声。

终于看到那锅浑水,面条?“粘锅了,钱程。”

他菜刀一放,慌慌张张去关了煤气,面倒在漏筐里过凉水,不等浇透冷却就用手抓,烫疼了手缩回来,面浆还黏在手上一时没甩掉。我放了清水冲净他狼狈的手,眼看着起来水灵灵一溜泡。

我当下眼泪就冒出来了,从佐料架上取下酱油倒在烫伤的部位:“有烫伤膏什么的吗?”

“这样就行了。”他吹着手,“别在我面前哭,家家。”

“那你别在我眼前受伤。”我背过脸。

下一秒靠进一个陌生的胸膛中,背部抵着他剧烈的心跳,我的心律也随之同步。

“我快人格分裂了。”钱程自后边拥住我,用没有烫伤的那只手,紧紧勾着我的腰,“我说看你和别人结婚我没事儿,自己却在这儿做些没意义的事,假想是你在做,我在一边看着……我说最早见你是在韩语课上,也是撒谎,因为怕你说我处心积虑,怕你说一切都是我变出来的魔术。你那么现实,什么都看得清,为什么就只忽略我的感情?就因为我来得晚?做什么都来不及?家家,对我公平点,如果你还紧张我,为什么最后一点机会也不留给我?为什么我不行?”

路很明显,一圈一圈,我却耗光了力气。无论我怎样的坚定,跑了多远的路程,等待我的终点总是原点,而这一路的风景,我已经看得太多,终于发现,我要到达的目的地,并不在这条跑道上。

我不知道钱程耗了多久用去了什么才换得我的一个转身,当我踮起脚吻上他的唇时,右手掌下那个胸腔里,竟然没有心跳。

他低喃:“你让我怎么样?”将我抱紧,压抑许久的东西爆开来,以着人类无能为力应对的速度曼延在这个充满黄瓜清香的午后。

郁垒见放季风来电话,有点事儿绕回去了,又得晚点回。“明天有一个车友会组织去秦皇岛自驾游,你要不累我跟他们说一声咱俩也跟去玩。明天上午八点出发。记着带点小药,还有那边冷,你得带长袖,别穿拖鞋容易让海水冲跑了……想着明天提醒我给那些铲子网抄子带上,还有什么……啊,现在可能还是有蚊子,你带点清凉油什么的。”

“你晚了要几点回来?”

“没个点儿,这儿喝着呢。你准备一下就早点睡吧,你明天想不想去啊?”

“你回来再说吧。”

“我不一定几点完事儿呢,别等我了,你睡吧,噢?”电话里有气势强大的哄声,季风笑着嘘声讨饶,再飞快对我说:“好了我要太晚就不去你那了,明天早上醒了给你打电话。”

唉!“你别喝太晚了啊季风。挂了吧。”

“喂喂喂?”

“干什么?”

“说话声音听着不对呢~ 你干嘛?喝酒啦?没事儿吧?”

“你喝出事儿我都没事儿。”

“嘻嘻嘻~ 我出事儿了你也别出事儿。”

“挂了吧。”心里有愧,听不下去。

人不是要做自己喜欢做的,而是要做应该做的。

不能说想喜欢季风就喜欢季风,想喜欢钱程就喜欢钱程,人不可以这么任性。

人比动物来得高级,因为人有道德感。

和季风在一起的笑声眼泪,仅仅是因为道德感吗?

在这个四下充斥着我影像的房间里,很多反思缔结的郁垒都被柔软化解。

在这个自恋的年代,有一个人,他拥有你的照片比你自己还多。那些照片存在于各个角落,他每天看着这些照片生活,他就算是个精神病……就好像是越狱里的HYWAIL,那个一心一意想去荷兰的疯子,他的喜欢比天空海阔更纯粹。

墙上的挂幅是北海附近的街景,拿雨伞吓唬小鸟的坏人刚读大四。

压在茶几玻璃下的一组照片,在影楼隔着单面玻璃墙拍的,有一张还反光出了他的身影,不很清晰,但能看出端着相机的姿势。

床头小桌上做成台历的相册,有晨跑的,有校园长椅上发呆的,有悠然自得骑慢车的,还有一张特写,手指托着一只花大姐,正专注地数它鞘翅上的黑斑点……有时候一个人,也不是孤单的。

我想看他究竟拍了多少我的照片,打开电脑,桌面是满野葱绿长草,天色蓝而发白,有红袍女子轻灵似鬼,在天和草之间侧眸浅笑,头上顶着油菜花小冠,落了一只电脑合成的蜻蜓,透明的翅膀晕出一弧光圈。修得真好,我的头发在阳光下是阳光的颜色。

这是春天时候在坝上拍的。

轻松找到存放我照片的文件夹——D 盘叫照片的文件夹里共两个子文件夹,一个叫家家,一个叫其它。“家家”里包含多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每一个每一个打开来,猜想照片上的我在干什么,像是灵魂出窍地看自己,是一辈子没看过的丛家家,有些竟然给我陌生感。有些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被拍时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是那个表情那种造型?但是她们似景似画,完美到不像本人。同样是我,怎么他照出来的,我看了都觉得好看得不真实,我自己用手机照的存了当背景,半夜拿过来看几点被吓到了。

“注意你的行为!”钱程从浴室走出来,拉了个南瓜型凳子坐在我旁边,身上带着潮湿的温热水气,我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回手拿了一条毛巾被围在我身上:“洗完澡也不说吹头发,坐这儿偷窥别人隐私。空调还开这么大……”

我指着屏幕上一张张的我:“这是你的隐私吗?”

“不容怀疑滴。”他嘴角又笑露两个小圆涡。

“人是不是都有偷拍的怪癖?”

“我怎么说也是搞艺术的,性格有点怪难免吧。”

“不是说你。”我手里有相机的时候也常常偷拍季风。

我看照片出神,钱程看我出神,他告诉我:“当然是拍自己喜欢的景色。”

景色?06年5 月,应该是这一年我按快门最多的月份,可是钱程这时会拍到什么景色……

他突然转动椅子让我与他面对面,我不解和他四目纠缠了一会儿,没弄明白他的意图,只想接着看我的照片。他将自己擦头发的毛巾扣在我头上仔细地擦起来:“有空再看吧。”

“那现在干什么?”

“……擦头发。”他词穷地说。

我拨着流海从缝隙里看他的手:“洗澡是不是把水泡弄破了?”

“洗澡之前就弄破了。”他不以为意地舔着被水浸得发白的伤口。

看样子是不知道疼了,我扭身去捉鼠标:“你帮我擦,我要看照片。”

“去做冷面给我吃吧?你看我手都这样了。”他失望地看着空空的餐台,“还想你能不能在我洗澡的时候把面条煮好,故意多洗了一会儿。”

我很认真地问他:“你还没饱吗?”

认真得让他哭笑不得:“我求求你了……”毛巾覆住我整张脸,他起身步入吧台后边,“你有时候冒出来一句话真让人崩溃。”

“你不也是!”提什么洗澡之前~ 洗澡之前……我找他不是献身来的= = !但精神分析学的始祖弗洛伊德说……(参见前几章),按他说的,几个小时之前支配我的就是最原始的与生俱来的潜意识的部分,发挥蕴藏在人性中最接近兽性的一些本能而行动,被强大的非理性的心理能量所控制。

科学无法解释的是一些感动,一些迟疑,一些愧疚,一些不确定……变成一朵连梦里也不曾开过的玻璃之花。熟悉的嘴唇熟悉的手陌生的触感,从初时的顾虑尊重到投入的放纵。自然得像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匿去了姓氏叫我家家。

“家家。”他隔着吧台远远看我,“我不是跟踪你。”

他指我正在看的文件夹,满满地是我和季风的海滨之游,比我给季风拍的还要多。

06年5 月,昌黎的黄金海岸,蓝天、黄沙、漫无边际的碧海,我穿着季风肥大的T 恤,手拿相机给T 恤的主人拍照。

我不知道旁边也有镜头对着我。

卞先生的那首诗怎么念来着?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你居然连他也拍下来了。”

“我不想拍啊,可是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确实太好看。”

他语气还是平和的,我扭头看看,黑眸的波光也是平和的。

“虽然没什么期望,多少也有点犯酸。”他笑笑,转身去洗锅烧水。“不用问也知道你和他在一起,脑子里还是没想什么就开车奔过去了。

“面在冰箱里。”他洗澡那么长时间,都够我家以前的师傅杀条狗的了。

他捧着面碗回来,大大地动容,眼波晃动得溢出水来一样,让人明白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意义更深远。

受不了他那副恨不能膜拜的感激之色,我指着屏幕问:“怎么找到我的?”记忆里我只告诉他我在黄金海岸,而五一那种旅游高峰段,在景区找人可能比现生一个还费劲。

“是不好找,第一天没找到,我也不敢我问你,你那脑子我还是有忌惮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拍日出,难得没雾,一边拍一边自我安慰,就当来取景了。听着小孩儿笑声镜头转过去,没想到你和季风拿个小铲子就在那群孩子中间挖香螺。”

“是寄居蟹。”

“那东西可不好挖。”他夹起半个鸡蛋递到我嘴边。

咬了一口,细嚼咽下之后才说话:“我刚才做面的时候就看见半个鸡蛋,那半个呢?吃了?”

他把剩下的吃光,告诉我:“冷面里就半个鸡蛋。”

意思就是扔了!“真是死心眼儿。”

“我是死心眼,”他承认,低头看面条在筷子上缠绕,“不管你决定是什么,在他身边,或者接受我,你过得舒坦就行。”

我看得眼睛也累了,还没看完我自己的照片,钱程的相机专业,象素够高,每张照片都很大尺寸,塞满了电脑空间。摆放架上有很多贴了标签的移动硬盘,给我做成电子相册的VCD ,久违的黑色小葫芦安静地待在一个CD套膜里。

“相传佩戴它的人不会流下悲伤的眼泪。”我条件反射地说。

他在厨房洗碗,见我摇着那葫芦,大声应道:“我听我爸说过,他说我小时候总是哭,送这石头镇我。”

“我小时候也总哭,可那时候眼泪也不可能是因为悲伤吧?”

“有一些是……”

啊哦,要讲故事。

他擦干了手过来把小葫芦放进我手心,郑重地包起来:“好了不说这个。”

喂!我傻了,什么毛病啊他,起了头就跑。

“你一会儿还要回去吗?”他回头看壁钟,“这么晚了他没来电话找你?”

我被他语气逗笑:“你好像我养的二房。”

“别没心没肺什么都说。”他想严肃地教训我,可惜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不足使我畏惧。

“我会处理好的,”我攥拳伸个懒腰缓解话题的沉重性,假借欣赏墙上的照片避开他的注视,“你怎么也该知道,今天的事不会没意义。”

他叫一声“家家”,已经从背后整个儿抱我在怀中,声音低柔,有一些安抚意味。我好笑地在心里替他默念台词:不要着急,我并不在乎名份。

胡思乱想中,他执起我的两只手,收拢在腰腹上,冰凉的唇落在我肩颈间,化成一个个细碎的轻吻,悉悉索索中气息越来越重,硬挺的鼻尖在我耳垂和腮骨部位摩娑。

我偏着头,脸颊碰触他未干的发,鼻子里进了洗发水的香气。

他兀地拦腰兜起我跌进床里,热情地邀请:“别走了。”

我说好啊,非常喜欢他的床单,白地儿黑花的奶牛图案,之前他曾辩解过:斑点狗好不好?

明明就是一样的纠正什么呀。

爱情来时,女人总有不胜枚举的理由说服自己:你遇到了世上唯一的完美男子。

我比中文之花更夸张,这个男人还没表现出他是否会背满江红,甚至无关情爱,我就奇幻莫名地因为一条黑白花床单留宿他的公寓。

反正我早就在这公寓里了。

好像只有几分种光景,反正是刚刚睡着,就怔忡一下,打个激灵醒了。他不知道是尚未入睡还是被吓醒,手臂横置我腰上,撑着身子看我:“头疼?”

半梦半醒地,我抿着嘴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问这两个字的人是谁。

他拍拍我的手背,不松不紧地拥着我:“要是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车哗哗地开过,不细听还以为是下雨了,我看看窗外,有明朗月光,明天是个大晴天。

“窗关上?”他问我,以为我嫌吵,“你是不是觉很轻?”

“现在好多了,我妈说我小时候我在这屋睡觉,你在卫生间隔着门板打个喷嚏都能把我吵醒。”

“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开那么多安眠药吧?”

“还说罗星没跟你说过我病情!”连我开的什么药都了如指掌。

“欧娜出事那次,不是吃了你的药?”

“当然不全是我的,罗医生可是挂牌上岗的,他怎么可能一次性开给我足以致命的药量!”

他唔一声,算是承认自己的误判。“你为什么睡不实?怕什么吗?”

“我妈生我哥做月子的时候,有一天院里公鸡打鸣,我哥吓得差点儿没一命呜呼了。等到后来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爸把家里不在户口本上的活物全给宰杀了,开门关门都轻手轻脚的,我那几年就超级觉浅。”

“原来是个豌豆公主。”他呵呵轻笑,指腹在我皮肤上来回滑动,像在摸豆子表面。

“我不是公主。据官方统计,在极盛时期,全世界的公主产量也只有107 位,比梁山好汉还少一位。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就让你碰上?”

他对我说话的方式百般无奈。“你的逻辑太奇怪,让人高度集中才能跟得上,本来我在你面前就容易紧张。”

“但我觉得你在我面前话挺多的。”

“紧张不一定说不出来话啊,在一个人面前的表现和在其它人面前不同,那就叫反常行为。”

“反常什么?”随口问道,他只在我肩头一吻。

我平躺过来,斜眸轻轻瞥他。钱程的脸线条柔和,鼻子秀气,眉比寻常男子略细,眼睛半垂着注视我。依顶层楼体而建的巨大扇梯型落地窗在我这侧,没有拉窗帘,大半个月亮悬在外边,光泽莹润,照得视线里这个男子玉面生辉。

“你忌讳别人说你像女的吗?”

“有点儿。”他语焉不详。

“骗人,你留满脸胡子是不是就不愿意别人说你长得妩媚?”

他哧地一笑,令我感觉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还可以形容男人。“他们比你说得难听,”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们说我娘娘腔。”

“确实不能容忍。”但他只是长相阴柔,又不像某些化妆大师那样言语娇俏姿态妖娆故意追寻中性气质。

“嗯,但我以前也是有些太与众不同,不合群,除了保安和鬼贝勒没什么朋友。不爱说话,不抽烟,留长头发,讲究穿戴。最让我受挫的是有一次去表演系的男生宿舍找人,碰上豪放的裸奔男,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宿舍管理得还比较严,男女串寝的事儿基本不存在。就经常能撞着这种场面,但那哥们儿实在太夸张了,看见我立马像被雷劈了一样蹦得老高,满走廊就听他喊:”怎么让女的进来?‘我比他更慌,吓得掉头就跑。跑着跑着我又想,应该跟人解释一下,告诉他你还是清白的……“

“他全裸的?”

“出生状态。”

我听得笑不可抑,想像那混乱的场面,地球上某一点上,至今还有个可怜的男人,大学时被“女人”看光了全身,也许会造成终身难克的心理障碍……可能还有生理障碍。“所以你就留满脸胡子?”我摸他的脸,下巴上有微微麻手的胡茬儿,满脸胡子是什么样?络腮胡子?“想像不出来。”

他捉住我的手:“你见过。”他眼中的光比月光更清,“我在学校帮你捡过东西,替你按过电梯,你闪车时候鞋根卡在渗水的铁箅子里,我帮你拿出来的。你每次都说:”谢谢你啊师傅。‘我心里还得意,我喜欢上的姑娘多有礼貌。“

守护见放还是没什么印象,那时候他是张飞脸?橙子全是胡子,噗——那不成了弥猴桃~ 好奇得睡不着干脆起来翻照片。他阻止我开电脑,让坐在床上等,不一会儿推来客厅那个滚轮的中号木橱,一本一本精美相册分门别类摆在抽屉里。看了两本有点恶心,我不想再看我自己了。他听出我的潜台词,从下边抽出一本年代久远的来,薄薄数页,只是普通压了光膜的六寸照片,可气他拍照十年,自己的照片屈指可数。大部分是在S 市拍的,没有胡子。我看着看着,比来比去,渐渐明白他的留影为什么少得汗颜,从业余角度来说,这优秀的摄影师乃是顶糟糕的模特。每一张照片背景服饰还有岁月在脸上的雕刻程度是有差异的,而他眼望镜头的表情统统惊人类似,直白地向看照片的人传达一个信息:你欠我钱!你全家都欠我钱!

他交待这正是影楼那单面镜拍照的灵感来源,克服一些技术问题进行复杂操作,只为了和他一样晕镜头的人。多年做作功力犹在,忍住没有哈哈大笑,但抽动的肩头和欲盖弥彰的哼哼声仍免不了伤人自尊。翻到最后终于见到令人惊艳的一张:公子橙抱着赤身裸体的外甥女——据说是哪吒的周岁纪念,这三太妹一生日了还露着小屁股美滋滋照相。时,小表舅年方十三四,不旦长不出满脸胡子,五官更因年少显得文静秀气,圆圆乖乖的发型,头发的颜色比现在略深……略深啊。“你那么小就染头发?”

“我头发从来没染过。”

我上百块焗出来的颜色,他竟然说是天生就称。

“咱们俩颜色其实不一样,你的偏红,”捉了两撮头发靠在一起比,“我的偏黄,像营养不良,姥爷还让我吃了好些年人参和熟地精。吃得我火大,鼻子动不动就冒血。”

“原来是补过头了。”

“但我头发颜色就是越来越浅,有一天醒来连发型都和你一模一样了。人有人愿天有天意啊。”

“几分真话?”越说越开扯起来了。

“半分……我是说有一半真话,颜色是天生的,发型是照你剪的,因为想引起你注意。”他抚着我发尾,“我留了大半年才跟你一样长,就在你常剪头发的地儿,你坐我对面,隔着个镜子,小藻儿一直和你说话。你们先焗的颜色,然后才剪的,我等得无聊,把胡子也刮了。”

“等什么?也没和我说话啊。”

“不知道说什么呀,就等你或者小藻先看见我了,惊讶一下,我也有话可搭。后来才发现那一个屋子里连师傅小工带客人,好些个都咱们俩这发型,当时懵了。”

说实话这发型早两年比较流行,满大街都是,看见一样的也没什么可稀奇,但在二十几人的小韩语班,相似点就暴露出来了。

钱程说韩语班是巧合,他报名的时候刚巧看见我出门,满手书籍资料。我也没什么怀疑的,他要是什么都设计,不会这么晚才让我认识他。

“做这些事儿自己想想傻不傻?”

“你也犯傻,你自己能觉得吗?”

“我没。”

“你没~ ”他点着相册,“这里面眼神傻乎乎的,都是在看一个人。”

我蜷着膝盖,侧脸贴在上面看他。我以前知道季风喜欢别人时,是守在他身边没错,但起码他的心里我一直都是很有意义的存在。而钱程,早就知道我喜欢季风,还继续做这些?比我更难理解的是他做的,我到今天才知道。

“别那么看人,”他不自在,“俩眼睛跟改锥要拧人似的。”

和季风在一起时,叫叫儿是禁忌,除非我主动,季风很少说起。但我会一直介意,会在乎。只当这个问题长久地横亘其间时,问题本身被凸显,介意和在乎那两种好东西却弱化了。现在轮到同样的问题出现在我和钱程之间了吗?“我和季风……”是过去?是错误?是幻境?

钱程盘着腿,双肘外张支在膝盖上,手交叉在一起抵在颌下,不加催促地望着我。等我将脑中的所有词都排除了,完全无从开口之后,他落下两手,翻看自己为数不多的照片说:“我家庭挺失败的,自己也没想过强求太多。遇见了你,你有喜欢的人,快快乐乐在一起,我觉得我停在这儿就行,今天要不是确定你是为我受伤才哭,我不会那么冲动抱住你……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有真正追求你,你对季风的那种笑,是我哄不出来的,我不敢把你硬按在身边。你和我在一起,即使说说笑笑,心事还是特别重。你今天来找我,我猜不出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像之前猜不出你为什么会得强迫症。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你硬逼着自己做什么决定。”他抬手将我额上的流海向后拂,“刚才你睡得不塌实,顾虑我能猜到,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孩儿。”

我的心结一扣一扣挣开,有些揪痛,但很短暂,即被平和的声音流水般卷走。

眼神又把思维过程表露了?否则钱程不会妙眉纠结。我伸手去抚平,顺便投怀送抱。

他搂着我在胸前:“慢慢儿来吧。”半晌没有声音,他在思考,我打赌现在我喊他名会把他吓一跳,我正想实施,他的腹稿打完了,突然低头吓了我一跳。一说话就是关联词语:“如果问你……”

我什么都没听就噗哧笑了出来。

他那副受挫到恨不得当场拍死我并毁尸灭迹于这地球上的模样让我很久之后都拿来当笑柄。“你干嘛啊?”

我听着他赖赖叽叽的北京味儿,心里暗叫不妙,这意味着一段美丽的对白要打水漂。赶紧打岔哄他再开口:“哪吒这个照片真搞笑,你小的时候有点像女生,但现在一点都不像了。真的。”

“接着哄。”他一眼看破。

我干笑:“呵呵,呵呵。”人太知心了也不好。“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赌气别过脸:“忘词儿了。”

也说不明白回事儿,我喜欢孩子气的男生。

“你看着我想什么?”

哎?真不说了啊~ 我以食指卷着他的鬓发:“又不是外国人,怎么头发是这个颜色呢?”当然不可能是营养不良,那种家庭的小孩还营养不良,那我这寻常百姓岂非得像埃塞俄比亚难民。

“不知道,小的时候比这深,没有阳光的地方就是黑的。”

“颜色肯定都是越来越浅,我头发也是。”摊在脚边的照片,纯净的小婴儿现在以同传为目标跨进外语首府上课,“有一天我头发也会全变成白的。”

到那时候每个人会在什么位置?有位大侠说:每个人都常常为一些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可能将来,所处的都不是今天所期待的位置,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吧,就像我们的校训:行胜于言。

“送我吧,这张照片。”以此管教哪吒,她再敢以下犯上我就把照片复印百张贴满天安门广场——警察不逮补我,我也会被阿肌抹杀掉。

翅膀在得知钱程和哪吒的关系之后顿悟,说自己是从一张哪吒羞于示人的照片里看到钱程的,想来就是这张,他特意强调因为年代久远才没有马上认出,生怕毁了慧眼的金字招牌。

就快要当爹的人了,还是有这种可笑的小坚持。

我们都会有些无意义的坚持吧,连时蕾那懒到一定程度上的人,也有一定原则,比方说坚持喂她家小狗吃鱼片。

看了整晚的照片,到凌晨困得六亲不认,还要被一种夜行动物圈在怀里提问“你小学时候当学习委员还是班长”一类的问题。

清早手机欢叫,非闹铃吵醒的时候我不起床,也是一种坚持。

但是铃声让我睡意顿消,我坚持不接电话,看身边害我睡眠不足的夜行动物伸手在床头柜乱摸找手机,坚持不提醒他是我的手机在响。

他人醒神未醒,滑开手机贴在耳朵上,疑惑地听了一会儿,手一歪电话滑下来,闭着眼睛笑:“接电话啊家家。”

我以为他一早醒来会因为多出来的床伴而惊慌失措,跳起来以被子掩住身体叫: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而他实际的反应好像很习惯床上有人,不过好在叫对了名字。

手机终于停止震铃,他猜测:“起床号吗?几点了?”

“自己看。”

“不敢睁眼睛。”

我望着那张仿佛仍在睡梦中却笑圆了嘴角小涡的脸,邪心大起,弯两根手指地捏住了他鼻子。这举动终于使他面对现实,而且是双眼暴睁,呼地掀开被子连带我的手一起掀到一侧,抽出纸巾往鼻子里塞,慢慢地坐起来。我看着手指上猩红点点,拧眉凑近:“又出血了?”爬到床边拿过纸巾盒。他摆摆手,这次血量好像没那么凶猛,一块纸就塞得住。“看来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当饭吃……”

手机又响,挡住我的感叹。

“没事儿,我去洗一洗。”他甩甩头,捏着鼻子走开。

我接电话。钱程在五米开外厨房的洗碗池前,冲洗着沾了血的手,安静得听不见流水声。

季风很纳闷,怎么一大早到我家就扑了个空,我说我昨晚没回去。

“哦,欧娜也没在家,你们俩现在得着夜不归宿了。”批评完了又问,“那今儿去不去跟他们玩了?”

“不去了。”

“你在哪呢?远吗?”

“嗯,远。”

大片的阳光向日葵微笑般明媚,从异型落地窗直射进这个没有房间格构的家,我在奶牛花的床单上坐着,怀抱篷松的棉被。十月初秋,夏末余威,秋老虎仍不肯低头,屋子里充斥着热力,沉默却像5 月份南戴河之夜的海水一样冰凉,冰凉地曼延,曼延我贴着手机的指端,微微泛起潮湿。

两人都没挂机。一个在等质问,一个在等解释,为什么要等这些?是不是还要等上十年。

吧台那边,刻意回避的人半天听不见说话,偷偷探身张望,被我逮了正着,尴尬着走出来,将床侧的窗子推开一道细缝。

风灌进,电话里收到了同伴声音的人低低开口问:“赶不回来?”

我说:“特别远,回不去了。”

季风说:“我知道了。”

流年飞花,夏天安然无殇地被带走,钱程在窗子前的背影和四周那同一个女子的照片融洽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我,全天下也没人能再拍得出。

这样的他,拍到了我就能当作全天下。

人与人谁拖累了谁谁成全了谁?据说有的人生下来只为了治疗另外一个人的伤痛,没有安定片的昨夜,我好像找到了可替换的药。

秋天到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我不是看到一只瘦鸟也能流下眼泪的中文之花,可是脑子里想起这篇课文时忽然没来由地感伤。我们都应该相信大雁的家在北方,它的迁徙是为了生存而非生活。

对吧?

钱程说:秋天是一个轮回的季节。

钱程送我回家的时候被哪吒堵了个正着。小鬼听见钥匙开门声就扒眼儿外瞧,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房门,捉奸在床地盘着手看我们俩。我绕过去进屋,肩膀被她故意撞得好疼。她表舅小心地喊我:“家家,咱们好像走错地方了,你家屋里养猴子了吗?”

哪吒以标准的猴抱挂在钱程身上,秀秀她的海豚音,在老猴冒火的前一秒停止暴走,改为兴奋地低叫:“你是我偶像。”

“我是你舅舅。”他纠正孩子错误的辈份认知,按着光头把她推下去,又拉回来摸了摸脑瓜,“天儿快凉了你怎么又去刮头发?”

“好厉害!”哪吒猛拍马屁,“一摸就知道我刮头发了。”

“嗯,我们都得用看的。”鄙视了一句我转去欧娜房间,推门见美人初醒,不满地瞪视我大方闯入行为。我将掉在地上的内衣捡起来放在床上:“几点回来的?”

“比你早。”她翻个身吩咐我,“去给哪吒跪下,请她安静。”

“别睡了,起来收拾东西今天搬吧。”

“大过节的搬什么家?”

“黄历上又没说国庆不宜搬家。”

“今天诸事不宜。”

“起来,快点!”

“嗯~ ”是抗议的拐弯音儿。

“我跟季风分手了。”

“去跟橙子说。”

“我昨晚在橙子那住的。”

她没有迅速回嘴,半晌发问:“纯留宿?”

“不纯。”

良心尚未完全泯灭的女人终于放弃(看似不足两小时的)睡眠,翻回身关心姐们儿的生理健康:“吐了没……”

“噢~~~~~ ”哪吒从门后探出一张小圆脸,“做!坏!事!”

欧娜朗朗念诗:“滚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别让我用行动来表示。”说后两个字时身子一倾已摸起床边的拖鞋,受到威胁,偷听狂掉头大呼:“小表舅!橙子表舅!说,你对别人的女朋友做了什么!”

我阴鸷的脸色让欧娜大惊,圈住腰身求情:“她还是个孩子。”

“别拦我!”我咯咯嗑牙。

她在我腰间掐了一把:“闹够没有?”我淑女一笑,她上下打量我,只差让我原地转一圈,下结论,“瞧模样没生什么枝节。”

“……万事开头难吧。”

“哼,你倒真是百年难见奇女子,才弄了个元气大伤又爬上另一个男人的床。越挫越勇一词简直为你而造。哈哈。”

评论里已经是这个淫荡和那个下贱的满天飞了,我想在自身不良的人这里得到点安慰,而她的名褒实贬更具挖苦性。“别把我说得跟你似的!”

“想PK?”手持拖鞋的人明显不惧我。

我动之以情:“我黑哥尸骨未寒……”

“你黑哥活着的时候我就这样。”她倨傲抢白,“为什么和橙子在一起就没那么大反应?”

“问我?”

她把拖鞋扔在地上,穿了站起来:“问橙子去。”

“……可能是我只有第一次才会出现那种反应。”

“我第一次没吐。”

“个人体质不同嘛。也可能我心因性胃炎,紧张过头了就吐。”

“胡说,你跟橙子做应该更紧张,因为前车之鉴。还可能呢?”

“还可能我始终只会在乎季风身上的泡沫。”

十年见放道理上来说,人如果买房子,会计较它是不是新房;租来的房子,谁也懒得理曾经多少人住过,此时不会再有别人住进来就好了。

因为要求不同,所产生出相对的满足。

“对吗?”

“对个屁!”

我言词如此粗鲁,钱程却笑得很开心:“那就好。”

欧娜房间里的对话,哪吒听得不多,但是很重点。

于是哪吒问钱程:家家和你在一起经常吐?

我告诉他我不会当着你面吐的橙子,不然你又要说我怀孕了。

我突然跟他说我要结婚,后来欧娜出事,从天津回来的时候我一路吐,他只知道我是从不晕车的,却不知道我刚上大学时得了胃炎有一阵惯性呕吐。偏偏季风又在旁边,说我吐是正常的,他见得惯了当然不为怪,所以就连和他上床我吐出来他都没说什么。钱程便以为我结婚是奉子之命,他和他外甥女一样,自小爱看电视,对各种剧情走势推断模式化。

恐怖的是,我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和小电视狂同居,要么和老电视狂同居。

搬家工人往车上倒腾东西,满室混乱,我跟着出来进去,指挥这个不要了这个拿着小心点儿这个别给人动这是房东的哪吒你快闪开那儿一会儿扛东西碰着你。今天当班的小甲——因为那先生只派了这两个人保护哪吒,所以他们有幸获得了自己的名字,小甲是阿肌甲,另一个也不用说了——正和钱程站在屋内可落脚的地方聊天,大恍儿地听出是在议论传说中的那先生,后天是老妖怪生日,他要来贺寿。哪吒偶尔搭两句话。大多时间像一艘破冰船,在混乱里穿行,翻翻拣拣一些奇怪的东西,这是她生凭经历的第一次搬家行动。

换平常心态来想,搬家也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尤其当你家有个喜欢随手乱放东西的人,这时你就格外能体会到这种乐趣。我和欧娜还好,小藻是典型丢三落四的主儿,久不挪动的家什一搬开,什么玩意儿都有,挂着厚厚的灰网,比较多的是钢蹦儿糖块儿药片儿,此外是平时怎么找也找不着的单只耳钉,雀巢咖啡送的长柄勺,名片,钥匙,润洁,粉扑儿,还有一张欧娜没割双眼皮之前呆乎乎的一寸照片儿。哪吒蹲在地上双手捏着难得的把柄,贵气漂亮的小脸扭曲得让人惊悚,等到抽笑变成狂笑,她腾腾腾跑出去。相片主人正在楼下看堆儿,要不那些工人不知轻重什么都离得老远往车厢里扔。小甲看一眼,钱程说“没事儿”。哪吒小时候被绑架过,现在虽然来了北京,但也不排除有人为达某种目的跨省作案。小甲不敢渎职,跟了出去。

我找到一个非常漂亮的贝壳,用破床单擦了擦,指着边缘部位创意:“在这儿打个洞穿成耳环多好看。”

钱程歪着头看我在耳边比划,半夸半骂地说:“你还挺能想。”

我只是想想,但小藻儿在的话就会付诸行动了。她最爱折腾这些,有一次在杂志上看见模特戴的黑色大圆片耳环,满哪儿买也买不着,后来淘着一对紫的,拿欧娜的墨水给染黑了。

“那下雨天戴出门了不得变回原形啊?”

“还用下雨天?出去一趟回来照镜子一看蹭了满腮帮子黑钢笔水,跟美髯公似的。”髯?我低头看看满手黑灰,再看钱程光洁的下巴。

钱程捂脸后退:“住手,流氓。”退到搬运工人身上。

“别闹别闹。”我打手势让他靠边站,别耽误正事。

“我不闹。”他无奈答应。

该带走都带走了,发现还是留下的多,床、桌子柜子、电器全是房东的,记忆是属于我的,可惜也不得不留下了。真酸~ “好了没?”钱程拎过我手里一个小旅行包,“欧娜开我车带着你,我坐搬家车指路。”

我洗完手出来再检查一番有无遗漏,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定住。

钱程跟着看:“灯管儿是你们买的?不用带了吧,哪吒家有灯。”

“小藻儿特别喜欢这吊顶。”这房子装修老,现在的房子都简装,很少有做这么复杂的欧式了。

哪吒堪称扰民的女高音在一楼走廊喊:“4 ——0 ——2 ——快点——起锚啦——”

“走吧。”他拉起我湿漉漉的手。

欧娜打着呵欠不耐烦地靠在车子上:“慢死。”钱程把钥匙递给她,她摇头拒绝:“我一共就睡了半个小时觉,开不了。”

“又没多远,你不是来过吗?开着吧。”哪吒鬼祟地嫌弃人家,“那个大车司机身上有怪味道。”

我不管他们怎么分工了。“你们先过去,我去趟1163. ”

“他家没人。”欧娜喊住我,“我早上看见他开车从咱小区出去的,不过没理我……”转成自言自语,“为嘛不理我啊?”

“我知道,他出去玩了。”拍拍手里一大袋子光盘传输线之类的,“东西放下我就走,要不还得拎来拎去的。”

搬家车按喇叭催人了,他们到假期活儿多,着急跑下一家。

早上的电话里,我确定季风的“知道”是我想让他知道的,这点认知不会错,没有修成正果,道行仍在的。这么快就搬走,他的东西如数奉还,好像有决别的意思,好像太草率,可是今儿不做明儿也得做,背着抱着一边儿沉,拖下去也没有用。

来到门前莫明其妙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钥匙插进去一下就拧开锁——这孩子出门从来就不记得加第二道锁。

屋里不是我想像的安静,摇摇晃晃跑来一个雪白的小东西,狗?猫?圆头圆脑比我一个巴掌大不了多少,挨在我脚边呜呜呜,类似哭声。我蹲下去:“你是什么呀?”它呜呜呜。兔子?放下手提袋一只手托起它,它拱了两下开始啃我手指头,好像刚刚长牙,是只小狗。“他为什么会养你呢?”狗不是冷血动物,用人哄用人疼的。这么小,季风从北戴河回来它不饿死也闷死了,决心把它带走,据说哪吒是养狗专家。

季风的房间烟味很重,隐约青雾缭绕,床头的烟灰缸又满了,一本专业书翻开扣在床上,旁边还横放着口琴,文人一样的居家生活。倒掉烟头,理了理了被单,拿起口琴吹曲儿,吹的还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

怎么我没学点儿别的呢?季风教不出好的,不是自己说从不寂寞的小草,就是清早要穿过大街小巷卖花姑娘,要么就是这一首,在这种时候这种孤单里吹起来,脑袋都疼了。小狗在我腿上转悠着不敢跳下去,抬头呜呜求助。我吸吸鼻子扔了口琴抱它站起来:“走吧,领你去我家住几天儿。”戒指脱下来,寻摸一圈放在烟盒上;项链就免了,我身上要是他送的东西都还回去,可能得光着下楼,他们家要是所有我买的东西都拿走,等他回来就没法生活了,和他根本算不清,反正也实在没必要;钥匙攥在手里,想想还是暂时不交出去,心大的成天不是钥匙锁家了就是忘公司了,我不备一份他又得找人撬锁。

出来带上门,锁滑上那一刻又觉得戒指还是当面交还比较好,钥匙又转回来推门进去。一道白影颀然玉立,季风甩着刚洗完的手,胳肢窝下夹本书斜靠在自己房间门口,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拧一下,平常无波地问:“后悔啦?”

“这片儿现在不太平,我怕戒指丢了。”吓死我了,原来在家啊。

他活动一下颈部,顺便看我手上的呜呜:“要把我晚餐整哪儿去?”

我取消了把它放下来还给主人的计划。“今儿搬到哪吒家去了。”

“搬完了啊?”他进去点了根烟,坐电脑桌前,烟雾中眯视捏在手里的戒指。“早上去还没收拾呢。我还说你俩这是真打算拖到10月7 号合同到期才想走啊?真有个慢条斯理儿劲儿,交房时候房东没给你跪下啊?”

“凭什么早搬走啊?少住一天相当于便宜他67块钱,这是他说后天就要住进来人了返我们400 块钱我才同意搬的。”

“母翅膀,算盘精。”他笑骂了两句,跷起脚搭在另条腿膝盖上,“都弄利索了吗?找的搬家公司?”

“嗯。刚搬完,我以为你去北戴河玩儿了呢。”

“靠,我还有那心情~ ”抠着眉毛白我一眼。

我心思简单地在床沿坐下,呜呜随手放在旁边。

季风慌叫:“整下来整下来,上午换俩床单了,得哪儿尿哪儿。”

“那你还养。”

他死不承认:“留着晚上吃么。”回手弹弹烟灰,看到地上的纸袋,轻轻踢一脚,“啥玩意儿?”

“安装和驱动什么的。”他以为是啥?照片?留着以后卖钱呢。

“扔了不要了,公司都有最新的。”

“得~ 还是留着吧。”我对他保管物品的能力完全不看好,“来回倒腾又都找不着了……”

“你是不是怪我不跟你商量就告诉家里了?”

我的说教表情没有任何过渡无法转变,僵滞在脸上,耷拉着眼皮轻斥:“什么呀~ ”

“嫌这个太小了?”他掂掂戒指,夹着烟的手以姆指和无名指捏起来凑到眼前细看上面的钻,“说是三颗加一起才五六十分儿。”

“人家说一枚钻石婚戒的价值,应该约等于准新郎的3 个月收入,你三个月都买不来一克拉啊?”我向他抱怨,“Wrong ring is wrong man.”

他把戒指换回空手里,对着敞开的窗子用力抛了出去,突然得让我连那完美指环滑过空气的光泽也看不到。

“你真能得瑟!”明知徒劳,还是冲到窗口张望。犹抱一丝期待地看他,左手捏着烟放在嘴上,右手五指全张地敲着膝盖。死心了,季风任性起来从来就不懂爱惜东西,刚买的索尼随身听,打仗打急眼了掏出来就砸,完了蹲地上翻盖又按键子戴耳机试看坏没坏,嘴里嘟囔着我还没听呢。身后就是打群架的人,我在一边看着场面可搞笑了。这回可是笑不出来,我那独一无二的上山羊……

“你不行哭噢!”他赶紧警告,小把戏也不玩了,伸直左手小指,三颗碎钻卡在关节处调皮地返射光亮。

本来只是因为受到惊吓导致眼睛周围温度上升微微泛红,这下可是微血管充血了。

“给你戴着玩吧,搁我这儿跟撇了一样。”他掐了烟,戒指还套在小指上伸给我。“没那么些说头儿,给。”

我摘下来,握在手里,松了一大口气似的。

他扇着眼前的余烟,懊恼地皱眉:“舍不得还非拿回来干什么?咱们俩,至于掰扯成什么样吗丛家?”

“……”不至于。退还戒指是和他解除情侣关系的标志,而上床,可以理解为一段感情的终结吧?一说只有人类才具有性高潮,是以该名词兼具了形容词性,偏褒义,听起来极致完美和华丽。我喜欢这个人这么久,是不是也能在华丽中完美,害人的言情小说落后的中国性教育恶俗的完美主义糟糕的我,每一个仪式都建筑于季风的容忍退步,每一个仪式进行得都很不顺利。

烟草燃烧时释放的3800多种化学物质混合肆虐,肆虐着我所有的坚强。

眼前等我回答的人,等了好久,猛然觉察我没在思考他的问题,气得耐心顿失:“你要说什么呀?”

“你不会愿意听的。”

“那就别说了。”他拍拍手逗狗,“过来~ ”

那狗趴在我脚背上被巴掌声惊了一下,找到声源后,傻望着他,根本不挪卧儿。

“我应该买个母的。”季风对它的背叛感到心寒,“白瞎我半根火腿肠了。”

“它现在能吃火腿肠吗?”

“能吃吗?快着呢,我那半根儿没咋地呢它就干溜干净了,好像我能跟它抢似的。”

“吃同样的食物,弱势的一方有这种担心也正常。”

他不满我这种说法,隔几秒忽然笑了:“对噢,小时候我跟小丫一起吃东西我就吃得老快了。”

“我姑说小丫和于一日子定到小年了,我放假晚还得请几天假回去,干脆大年得了。”

“你能能让百姓过一个祥和愉快的春节?”

“你这几年哪祥和过?回去不在被窝里沉睡,就在酒桌上沉醉。”

“业务比较忙~~那老猫两口子能回去吗?”

“天天打电话劝呢。”

“翅膀不带干的,那都恨不得给老猫肚子整过来他挺着。”

“你要相信俺妹的实力,我小姑属了一辈子牛,还不是给开通行证了?”

季风成份复杂地一笑,随手摸支原子油嘎哒嘎哒按。“你妹从来真想干什么事儿也没人挡得住啊。”

说起来小丫也不像那么坚持的人,但仔细想了想,还确实就是这样。可能因为那孩子很少有主意坚定的时候,基本上她冒出什么想法来,别人还没等反对,她自己就不想实施了。“季风~ ”想起被忽略的重要事件了,“你爸妈那怎么说啊?”我们家向来我作主,他爸妈别一看邻居家要办喜事也跟着凑热闹……那可真热闹了。季老伯有个三五年没动家法了吧?

“我惹的祸我自己收拾。”

“我又没怨你。”

他牙一龇:“那你去解释吧,反正我爸不敢打你。”

“啊对了,你说他们这帮大人一天多不着调,听说咱俩要结婚头一个反应以为我有了……”什么话题不好用来打岔啊。原谅丛家家,没有过分手经验,以后就不能这么拙了。

季风沉吟着:“是我太没正事儿了,要不现在孩子都打酱油了。”

“你一说孩子就是打酱油,合着你们家生孩子也没别的事儿干了。”

“嘿嘿,孩子没啥用。估计跟狗差不多。”他站起来把烟和火机揣好,“走,扁豆焖面去。我一上午就跟它劈了半根火腿肠,饿的牙花子疼。”

我后怕地抹了一把汗:“我得回去了,再晚点儿收拾哪吒乱翻完回头我啥都找不着了。”

“没有什么要交待给我的吗?”他一挑眉,小红痣就隐隐若现,“临别赠言。”被视线剜疼了才补充,“我可能明后天儿去老黑家玩阵子。”

“你不是没心情吗?”

“散散心。”

“别自己开车去,别进没开化的荒区,别买一堆没有用的,别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别满头大汗就下海玩,别自个儿乱转悠时候找不着人又慌了。”

他五官冻成瓷砖:“哪来的海啊他家也不是渔民……”

“不要想到就说,也不要随便想到什么就做。待人要和气,但是不要轻佻。当心和别人吵架,不过吵了就要让对手下次不敢惹你。要多听别人说,自己少说……”

我说得太抑扬顿挫,他猜到是在念台词:“河东狮吼?”

……汉姆雷特。

“走了不差吃个面的功夫。你能给这小玩意儿放下吗?加菜啊?”

“上车饺子下车面。吃反了。”

“是我请你吃。”他微眯着眼。

前方到站:无风港。

把握见放一百多平的空间打成上下两个跃层,上层是自配卫浴的卧室,一层是客厅厨房,有个小客房给保姆住。两个阿肌白天在,像这个点儿吃完晚饭就回对面了,七楼两套房子的产权都是哪吒的。欧娜异想天开地商量她:“我和家家租对面房子好不好,让小甲小乙过来住?”

哪吒是灵珠子下凡,岂会给她算计了去,酷酷地抿嘴:“好啊,房租每人末位加个零,水电费自理。”

欧娜已得了便宜也不再作声,一天一宿没睡觉,又搬了一天家,早早上楼休息去了。钱程习惯了晚睡晚起,今天一大早被吵醒一天都有点发焉,晚饭都没吃就倒在我房里积极补眠。保姆在自己房间看电视,敞着门随时听吩咐。客厅里只剩下哪吒和我。

总得说来这小房东真是不错的,为了欢迎新成员入住,亲自下厨——给呜呜倒了一碟牛奶,慈眉善目地蹲在一边看它舔。同样是当天入住的我被晾在一边看电视吃花生,差别待遇搞得十分明显。呜呜没经过训练,到了陌生的地方更是四下便溺,哪吒不恼不气,在它每个闯祝的地方都铺了废报纸并喷了空气清新剂做禁区,一个下午,楼下的地面上铺满了报纸,小狗终于发现了卫生间。有一套,果然不愧老大冠给她的专家名号。狗也是有灵性的,看见她就格外能撒娇,又舔又啃的哄得她动辙喷笑,连声称赞“小光的分手礼物”真可爱。好长的名字,还不如就叫呜呜。

呜呜有点贱骨头,非得让人搁手摸着抱着,否则就不安地四处趴着。专家说:“它太小了,贴人,大一些就不这样了。可是到时候你已经被黏习惯了,还会很失落呢。人也是贱骨头。”

“哪吒你真不像是只有17岁的孩子。”我又一次感慨。

人跟人之间有共性有个性的,在向往群居这方面哪吒有些像小藻。那种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能使其上升到人性本质这一高层面的态度又有些像欧娜,非常规的经历会有非常规的感悟吧。和我有什么共同之处呢?被黏习惯之后不再黏了都会失落?依赖别人会成习惯,原来被依赖也会上瘾啊。

我是一向要强,习惯性掌控局面以致遭受一点挫折就变得病态,我的生活里充满了洁癖与禁忌,力所不能对抗地排斥现状,拿眼前的失败和过去的辉煌比。罗医生分析,这就是我的病源。

武侠片里面药仙药圣们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那要医到什么样才算好?

罗星说:到你自己觉得这不是病,这病就好了。

多恶劣的医生!这就像教人点金术的那个神仙,念完口决后告诉村民,使用法术的时候千万不要想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捆绑式记忆使得满村的人念咒之前都对着石头自我催眠:我待会儿可别想喜马拉雅山的猴子啊……

钱程从沙发上把睡着我的抱起来那一刻我就醒了,他的手臂不如季风有力,但季风这么抱着我时从不低头看我。而他碎碎流海下的两道目光,不时投注于我脸上。

所以他也马上就发现我是醒着的,嘴角小圆涡又现。

“我自己走。”

他放下我,跟在我旁边抓抓我压乱的发:“困了怎么不上楼睡?”

“没困。”但是睡着了。奇怪,以前困得要死都睡不着。

洗了澡睡意又没了,房间电脑里放着《百万富翁的初恋》,钱程栽歪在床上打电话,眼睛却盯着屏幕,居然还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我出来,摆了摆手。我穿着厚厚的毛巾浴袍,说了句好热,拉开了内置阳台的玻璃门。一心多用的家伙提醒:“留神感冒噢。”又降了声音笑骂:“管得着么你?挂了吧,我晚点过去。”滑下手机伏在纯棉的被单上傻笑。

在他身边坐下来擦擦头发:“我觉得你一天黑白颠倒着过。”睡到这时候醒来,基本上凌晨五点之前他是不会再睡了,估计这是刚联系完节目,又得玩到天亮,回来睡至日上三竿。作息和我们上班族差得太多。

他辩道:“闲着时候才这样,平时有活儿尤其是外景,都得起大早抢光线。我没什么作息,几点睡几点起都行,我姥爷就说我没干好事儿。”

“所以你才不想搬回去住?”

“对啊,这才回去住了几天要抡拐棍抽我了。”

“你又怎么惹他了?”

“他那脾气!”

我瞥他一眼:“他脾气都是你编造的。”之前把人说那么恐怖,害我精神紧张,当然说错话得罪人。

他不反驳,曲肘撑着身体,两只手的食指姆指围成方框对准我擦头发的侧脸照相,还前后拉一下调整焦距,嘴里发出快门声。

工作狂~ 我笑:“职业就是职业啊,我们这么玩都说‘咔嚓’,到你这儿‘咔—嚓’,还有曝光的时间。”

他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哈哈起来:“你可真宝。我姥爷喜欢你,我姐喜欢你,鬼贝勒喜欢你,保安就不算了,前面那三位,别人讨都讨不着好,偏都愿意对你好。嗯?魔法师?”

我侧脸看他:“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正经回答,嘻笑:“你漂亮。”

“因为你。”

“我怎么了?”他困惑地扬着眉。

青不愣橙子骗得我一次就难想有第二次,有案底就破了他的纯洁的好名誉。我垂脸看他,俯下身去,水滴至发梢滑下落在他脸上。

黑眸不惧地和我对视,喉咙却蹿动了一下,一只手受了诱惑地抬起,只沾到我微潮的雪白浴袍。

我起身去卫生间换干毛巾,大声告诉他:“因为和你比起来我又听话又懂事又会看眼色,没人不喜欢我。”那只背叛主人的手收回来拍着额头互相虐待,失策的悔状惹人发笑。我说你偶尔也哄哄你姥爷。

“我搬回去还不是哄他吗?”他横我一眼,“但他现在就是找我茬儿。”

我不可理解:“他干嘛找你茬儿啊?”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我爸我妈的事儿拿我撒气,原来根本就是因为我。”

我故意无视他的偷看脸色,也不好奇追问,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他说我老大不小的,要是不回公司就交个女朋友。”

“听明白了。”我认真地点了下头,“这好像也不是因为你,好像是因为我。”

“聪明。”他攥拳挡住过大的嘴型。

“你绕这么大一圈我再不聪明点儿有些人累死得货!”我把毛巾丢到他脸上,坐到电脑前,“这牒儿不是你借我的吗?自己没看过啊?”

他用毛巾蒙住下半边脸,只露笑弯的眼睛眨呀眨地看我。伸了根手指指向电脑屏幕:“我觉得你像她。”

“哪儿像?”

“她穿的那个黄毛衣。”

“……”

“头发。”

“那也像你啊。”

“嗯,也像你也像我。”

我开始甜美假笑了:“你怎么还不走!打电话不是要出去吗?”

他呵呵陪笑着推回逐客令:“说正经的,你自己照镜子看,你们眼睛鼻子脸型,这么看太立体,平面对比看。你有一张照片抿着嘴的,跟她一样一样……你嘴唇真薄。”

我咬咬嘴唇:“命不好。”

“据说是无情。”

笑死我了。“还铁手呢。”转头看那个蒲公英般孱弱的女主角,“她快要死了。”

“没事儿,你可以倒回去重看。”

我以前就发现跟这人看电影没意思,他总是在人家导演摄像演员一干人等努力把气氛培养到最极点的时候说些不伦不类的话。“你可是影视专业出身的,对别人的作品稍稍表示投入是起码的尊重。”

“我一个人看挺投入的。”他流利地回答,又说:“我才发现你居然爱看越狱,比较智慧是吗?”

我点头:“斯科飞跟我一个专业的。”

钱程一阵无语,小心地开口:“你好像是有个哥哥……”

我冷笑着夸奖:“你真能顺杆儿爬~ ”

他正了脸色道:“这里边不是精神病就是性变态,主角儿也有什么病。说真的我有点看不下去。”

“因为你是正常人嘛。”我酸酸地说,而我和斯格飞都是心理疾病患者。

“你不是正常人?”他不假思索地问完之后发现我眼神不对,“噢,强迫症。不过我怀疑你是自己给自己吓出来的,本来没病一听说是强迫症就潜意识里强迫自己说自己有病。”

“可是我头疼,这是实病。”

“你睡眠质量不好,当然头疼。没人希望自己有病,喝多的人都不承认自己喝多,你觉得自己不舒服了,去看大夫,这是正常人。不过你总是信坏不信好,大夫说的话能都听吗?有时候想想特后悔介绍你认识罗星,你有什么毛病啊不就是嫌洗衣服时候泡沫漂不干净吗?他就给你弄个强迫症出来。那漂不干净多漂几次就行了呗,咱们就是把事儿看太大了。你知道吗?鬼贝勒有恐高症,他经常做梦在天桥儿上桥塌了他掉下去摔死。”

他出卖兄弟逗我笑,我得给他面子啊:“恐高症?啊?那他多高?”

钱程愣住了:“一米七八七九那样吧跟我差不多……”

“那你说他站着看地面晕不晕?”

我们俩相视大笑,钱程说:“他还挺严重的,对过天桥这种事儿能躲就躲,宁可绕远到路口过街。但是他免不了得坐飞机,昏了几次,现在一上飞机就睡,醒了还问人:飞到哪了?”

“我才发现你真能遭践人!”

“一点儿不撒谎,”他信誓旦旦,“明天见了面咱们三方对质。”

那个电话是保安打的,他的案子节后开庭,因为太棘手气得要跳楼,索性放在一边不闻不问,呼朋引伴说去找地儿蹦极发泄一下。第一个招呼的人是脚趾骨折静养中的恐高症患者鬼贝勒,然后兴高采烈地给钱程打电话讲那厮如何恐吓他要把他扔混凝土机里搅拌了浇灌郊区渡假中心的游泳池……

我没玩过蹦极,那次在星海公园他们都蹦了,我没敢,小丫平时乍乍呼呼的也没敢上去,那当口看出来时蕾真是个啥也不怕的主儿,只要不费力气的事儿她还是比较热衷的。上去坐缆车,下来就一跳,完事儿回来还直摇头:“这就150块钱。”

对第二天的到来开始期盼。

十二点半钱程给我一个规规矩矩的深吻后开车回姥爷家了,我在楼梯上发一会儿呆,回房间做了三十个仰卧起座。

一点整躺下,翻身翻身按亮手机,一点二十;最后一次看时间,一点五十,终于睡着;一觉睡得很沉睡了很久,醒来摸过手机,两点十分。第一个反应就是表停了。想想好像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挣扎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我想见钱程,两点十分,他走了还不到两个小时,我就想见他,我为这种感觉雀跃。

手机响了,一条信息:我想见你。

……喝酒了?

我要喝酒肯定是直接打电话,还发什么短信啊?

哦。

你真浪费,一个字儿也一毛钱发过来。你想不想见我?

我打几个字删下去,又换别的,半天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持续不按键到了秒数,自动黑屏,我还是不知道写什么。突然它自己亮了,有电话打来,季风两个字在来电显示区滚动,我迟缓疑着接起,不等说话,那边哇啦哇啦很吵的人声:“干什么不回我短信?你跟老四真吹啦?”

“黑群?”原来那些短信不是季风发的,我说怎么……“你回北京啦?季风还说明后天儿要去你家玩呢。”

“他他他已经来了,靠,晚上十点多钟到的,天兵天降,也没说先打个电话,我刚从威海回来,他早来半个小时都见不着我。我们俩正喝呢,他去厕所了。宝贝儿你倒是跟来啊,这家蛏子好吃。你们俩……”吵吵嚷嚷的季风大吼一声我电话带漫游的你他妈跟谁唠呢!看来还没喝太多。体力上慑服暴民,抢回自己电话的季风说话也跟连珠炮似的:“喝王八犊子了你别听他胡咧咧,你睡没睡过来啊……啊对过不来,你睡觉吧。噢?”

“你俩别都喝多了,看着点儿钱手机啥的让人摸走了。”

“哈哈……好!出溜桌子底下去了。”笑得可解嘎儿了。

我头旋儿有点疼。“快现在就回家吧,可别喝了你们。”

“咦?有电话来啊,不说了啊,你睡觉吧。几点了还不睡觉!”

莫名其妙挨醉鬼一顿训,担心了半天,后来心想最坏不过破点儿财,可能喝不爽了闹点儿事,他俩可别再回不去家,山东十月份挺冷了吧?电话再响,这还折腾没完了,看一眼却是个奇怪的号段。

“家家?我紫薇。”

明天的极,也不用蹦了。在家找刺激吧。

美梦见放十渡之旅,因为我不去,钱程也没去;欧娜赶上生理期不爱活动,却推说家家不去她也不去;哪吒一看没什么热闹,索性在家训小光的分手礼物……我因此被小娄恨了好久,还威胁明天就算有老爷子罩我也要坚绝把我灌倒,又发短信给钱程:要不是我把人带你们家去你能有此春风得意?世界从此就是你二人的了你谁都不要了!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我对着手机直摇头:“可怎么办哪橙子,你老婆说了不会让我们俩好过的。”

钱程只笑不语,从容地打着方向盘问:“要见这个人身份不只是同乡校友吧?”他扫我一眼,“你好像有点紧张。”

我删了回到一半的短信,滑上手机,想了想说:“是我们高中老师和同学都承认的最有才情的校花,美貌与智慧并重。没有人能超越她的地位。”

他没有再追问,车子靠边停下,摄影师的视野极广,指着我的目标问:“是不是那个卷发的?”

紫薇盘着手,样子很矜贵,稍稍歪着头看我:“家家你一点都没变。”

最后一次见面时我21岁,所以这句话,绝对是最大的赞赏。我沉吟着说:“你是不是在等我说你越变越漂亮了?”

她噗地笑出来:“你们姐妹都是刺猬。”张开两臂,动作像小孩子,“抱一下吧。”

我上前一步接着她的拥抱:“代表M 城驻首都办事处欢迎你。”

她忍不住在我背上捶了两拳,还挺使劲儿的,这女人去德意志弘扬中国武术吗?

“好疼。”我说,抬手揉了揉,扭头冲钱程眨眨眼:漂亮吗?

他只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皱眉:问你话呢!

促狭的笑容不敢示人,他微转开头,掩饰性地揉了揉脖子。

紫薇放开我,分析了一下世界通用的视线语言,心里有了谱,清清嗓子大方开口:“家家,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男朋友吗?”

钱程兀地调回目光,惹我心情大好,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拉住我,乖乖站在身边等介绍,我说:“刚才说过的,紫薇。这是钱程,我哥哥……”哥哥拉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我疼得抽气。

紫薇连连点头:“长得还真像。”她与钱程握手,“妹妹还乖吗?”

钱程哼笑:“乖得跟泥鳅似的。”

“泥鳅是东北三宝,算你捡着了。”

“我捡得可不容易。”

“这样才能知道珍惜。”

我再重复一遍,叫叫儿的确是没有人能超越的,她连扯犊子都可以很一本正经很有大道理。

钱程这个平面摄影师不太擅长与人沟通,我也不知道让他陪我见紫薇对不对,可是有一点他是很敏锐的,我面对紫薇,还是有些紧张的,不过也仅止于这次见到她之前。

有意思,用这种心态和紫薇躺在一张床上聊天,放在曾经,想想就诡异。可是这会儿觉得很平常,就像小丫就像时蕾来北京看我,吃饱喝足倒在床上,是一种分享生命的心态,讲对方不在身边时发生的事、出现的人,再讲到从前。

从前在学校不认识紫薇,她当年在六中用现在的形容方式属人气偶像一级的,但风评也不很好,她常跟社会上一些不良男女来往。一个能玩会学多才多艺长得又漂亮的女生,除非真和你成了朋友,否则总会把她放在敌对位置的。班级里一些女生私下里说她太傲气不正经之类的,我对她们这种鸡嫌鹤腿长的心理嗤之以鼻,明明都是道听途说,一个个还都讲得有滋有味。

是于一转来之后和紫薇才有了生活中的接触,有一次我跟庆庆杨毅去旱冰场玩,那俩不省心的再遇到些不讲理的,叮当二五就干起来了,对方有十几个人他俩也敢先动手,把我气得……也不敢上前拉架,踩着不听指挥的小轮子鞋去找打电话找帮手。这时紫薇和她的朋友救世主一样出现了,就是这群平时遭人指点男生女生救了我们一次,我便对自己说好坏端看怎么论。

但紫薇仍是不好的,她同于一的关系太说不清,这一点说起来就比较没有理智了,只是因为他们男的俊女的美,又不是同学又不是亲威,偏偏在一起言行又不拘束,旁人就怎么看怎么有问题。她的存在威胁了杨毅的地位。

那次旱冰场的打架事件,最终是以于小锹到来后看到小丫挂彩儿而差点酿成人命收场,我才发现大咧咧的杨小丫居然误解我的意思和于一谈起了恋爱。之前她有一次偷听到别的女同学背地里谈论我们,说我们成天和于一和季风成帮结伙,完全是眼气么,我不以为意,可这孩子不懂享受被嫉妒还气个够呛,琢磨着要报复。她那些整人手段又恶心又不解气,我就给她出招:她们不是看不顺眼你和于一走太近吗,那就更亲密点儿让她们气爆眼睛。我以为不过是像和季风那样的肆无忌惮,这点小丫想做到没问题,男孩子向来都把她当同性般打成一片……我怎么知道她有搞对象这根筋啊?那时候放学和时蕾坐一班公车,路上常常说起这个早恋儿童,说实话,我们在心里都很不理解于一为什么不喜欢紫薇而喜欢杨毅。起码在偶尔见到紫薇望向于一的眼神时,我没有忽略其间的情愫。

因为有这样的疑惑,也替杨毅紧张起来。就连杨毅也有种傻乎乎的危机意识了,以前她也知道臭美讲穿戴,要的是新运动服新运动鞋新款登山包护腕鸭舌帽,而后终于觉得紫薇这种长发飘飘裙摆飘飘才是女生的漂亮。从某方面来讲,紫薇才是激发我表妹体内雌性激素生长的人。

而我关注的方向却错了,是以初三前那个暑假,得知紫薇和季风成为情侣时,我才会那么措手不及的狼狈,甚至在小丫面前就掉下泪来。

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完全意外,因为不在掌控,我才觉得不甘心,既而固执地将这份幼年时代的喜欢坚持到现在。

还是因为喜欢,才会那么意外和不甘心?

我好像从来就喜欢追逐这些没有答案的题目,来打发睡不着的长夜。

这就好像鸡与蛋哪个更先存在的辩题一样,因为太古老了,我想连鸡们蛋们都说不出哪些是真理。

这种真理有什么追究的意义?

偏偏人就是喜欢做无意义的事。

生气真正就是无意义的事,紫薇也明知,却还在生气季风忘掉她回国的日期自己跑出去玩。我只能劝:“他啊电脑用多了,脖子上那个已经开始退化。”

黑暗中我能听见她的磨牙声:“所以我定下来日期之后在MSN 上见他一次提醒一次,只差没有每天给他发电邮倒计时,他还说我小瞧他当老板的智商。”

“你就应该跟我说。”

“我以为他会告诉你……我忘了在你面前他不敢提到我。”

“什么呀~~”

“什么呀~ ”她轻笑,问我,“还是介意我对不对?一直到我告诉你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季风之前,你都把我当成最大的敌人,对不对?你们啊,为什么我一定要喜欢锹儿?嗯?”

我默默擦汗:“你果然取得了西经,东方的含蓄抛一干二净了,也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我公私时间都加一起在中国也就能待上十几天,哪有时间跟你含蓄?”

说的也在理。“别一劲强调日子短了,人下午不是就回来了吗?”

“少见了几个小时,能不心疼吗?”

“那你还想怎么着?”季风头天和黑群喝得正上茬儿,接了紫薇电话立马醒酒,第二天巴巴儿地赶回来,顶着个麻痹木然的脑袋,只差跪地嗑头了,还是被灌得直接在酒桌上睡过去,他这几天血液里酒精浓度肯定又超标了。“你把他喝成那样,明天都不一定认识你是谁,这你就不知道心疼时间了。”

“我喜欢看他喝醉睡觉,他睡觉的时候好像小孩。”紫薇的声音很梦幻,“像一开始喜欢我的那个小孩一样。”

小孩子喜欢上什么,是满心地喜欢,永远比大人的喜欢来得纯粹和投入。

她漂亮得向阳葵花一般,他只是看着她就心情大好。

他只是喜欢,不计后果,只想着自己喜欢,什么都喜欢,她的酒窝她眼角的小痣她的笑容眼泪她掉下来的每一根头发,巴不得把天下珍宝都摆在她面前只为她看了欢喜能对他一笑。

可是一个孩子的喜欢,你若不屑,那份狂热真的能打动你,你若太把它当真,又会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在她开始幸福的时候,他却在长大。他说喜欢你,可能还喜欢包括你在内的地球上所有类似的东西。因为太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总会遇到更喜欢的,遇到更有趣的;会遇到更漂亮的;会遇到更让他着迷的。又或者他什么也没遇到,只是随着成长,突然发现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逞论一生守护。可是你也无法怪他,你怪他什么呢?他不应该喜欢?还是不应该成长?

人一长大了,对以前的喜欢变得理智,理智的结果,即使没有把以前的喜欢当做笑话,也大多会失去原有那份疯狂。这道理不难解释,没有什么正常的大人会比一个孩子还疯狂。

不是恨成长,可是这一历程真的带走了人们太多不想失去的东西。

“违背自然规律当然会不幸吧,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不会永远是一个孩子。”紫薇感叹,在床头摸到自己的烟,打火机的火舌照亮她卸了妆仍然明艳精致的五官,很快又再次黑暗,感觉比之前更黑,是视觉的对比。只有一个小红点乍亮乍黯,空气中充满了女士烟的清凉味道,她在那个红点后轻喟,“每一天变化特别快,快得我都跟不上,是不是懂事得太早,现在已经开始衰老了?”

“很累吧?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我用指尖卷着她的发梢,“干脆放弃了嫁人吧。”

“放弃是早就放弃的,要不然也不会走。嫁人的话,有些话说不说给人家听呢?不说太不公平了,可是实话能说吗?我会好好当一个妻子,但我这一辈子不会爱上你,我的爱在中国。”她把自己说得笑了,“那可能就嫁不出去了。”

在我心头的错乱中她伸个懒腰,很舒服地做个深呼吸,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感受得到她的压抑。筋骨的舒展,舒不开十年的郁结。

也是整十年,季风把她从对于一的错爱里带出来,却不能带她一路走下去。

“那要不要重新开始呢?”我的声音很小,在这么安静的夜里也是很小的音量。

紫薇没有听清,翻身面对我,问了句“什么”。

我没有重复。静默也因此更加明显。

这个聪明的女人略加思索:“和他重来吗?”她没有马上给我答案,黑暗中望过来,手指轻轻抚上我的前额,“你爱季风吗家家?嗯?爱他吗?还是更爱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执着?”

“我不知道,紫薇,我不确定。”

如果我确定,不会在他的攻势下一直退退退,退进钱程的怀里。

“为什么知道吗?你有太多的委屈和不甘心,为什么我这样的人物会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一个?爱也不甘心,放也不甘心,好像我当年对小锹儿。可是赌气赌不来男人,回头还发现本来等着你的那一个,也已经不在原地了。这不是活该吗?你不要学我一样。当你身边出现一个人,让你感动也好,心动也好,别错过他,不管他会不会陪你走到最后,不要错过他最爱你的时候,然后一生用来后悔。重来吗?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没机会重来。我们都没机会。”

屋顶挡住美丽的月夜,这两个昔日位置对立的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内容泛泛,我记住了一些,又忘掉了一些。

床是一个把心事拿出来晾的好地方,也许因为这个物体本身就带有私隐的暧昧。和人在同一张床上这样躺着,睡不着,就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聊起的话题。我和紫薇是一类人,就是看起来眼珠转转很会算计的那种女人。紫薇说每个人都会有心事,她也不例外。

她中学的时候常常和一个好朋友这样躺着,抽烟,聊天。她的那个好朋友,初中都没念完就跟了社会上的一个小混混,有一天打电话告诉她怀孕了,虽然她家里不太同意,还是张罗着准备结婚了。结果那男的死了。

“陆朱是吧?”我听杨毅说过这个特殊的名字。

“对。”她拍拍头,“忘了,老崽子死的时候你和小刺儿都在场。”

“把我吓坏了,连着做了好长时间噩梦。”

她笃定:“不会有露珠儿的噩梦多。”

然而一切都是瞬间,一切都将过去。

你说这是一句废话?

不,它是一首诗。

他妈的,诗本来就是把废话说得很好听的文学体裁。

夜话达旦,是以藏匿见放时差没有倒过来,紫薇在东方天白之后才终于困倦。蒙蒙亮的窗外不时有白喜雀叫声粗嘎地飞过,她刚入睡又被惊醒,我去关了窗子,听到楼下公交车电子报站的声音。她揉着稍显凌乱的浅黄色卷发,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拉严窗帘,让她继续睡。

她蜷曲着,下巴缩进被子里,清晨气温有点凉,我问紫薇你冷吗?她说不冷不冷,仍是之前那种姿势,闭着眼,感觉到我钻进被子里才说:“天气好吗?我上午去使馆,下午没什么事咱们回学校走走吧。”

“你们两个去吧,正好下午他也差不多醒酒了。”

她睁开一只眼睛瞄我一下:“干什么?可怜我啊?”

“今天钱程他姥爷过生日。”

“哦,那得去。”她点点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在MSN 上通知季风她出差回国的时候,我和季风还是情侣关系,他告诉她于一和杨毅年底就要结婚,告诉她我接受了他的求婚戒指,他开了公司,生意已经上了轨道。她真心实意地祝福,回来原本应该得到我和季风也准备结婚的消息。

但季风却在一千公里以外的海滨买醉,而我与别的男人牵手去接她。

当年她一身光环地走掉,谁都会以为季风是被抛弃的那个,现在她回来了,向我解释,季风这次是认真的,对我是认真的。也许我就早就知道,五月的黄金海岸,季风说:我为叫叫儿做了一些事,是我欠她的,我对你是认真的丛家,比你想的要认真。

偏偏到最后,小藻儿要爱情,紫薇要爱情,而丛家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自己的十年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个句号,正圆。

某变态高兴了?

“你干嘛冷笑?”钱程眉未动,眼珠横过来看我。

我搓搓手臂:“天冷嘛。”

哪吒耸着两肩对我们的对话无奈地评价:“这是幼儿园保姆车。”

钱程轻咳,我捉住头顶扶手,车子猛地拐进辅路,后边那个大人说话乱接嘴的小孩一头栽进小甲怀里,哎哟一声,掀开他西服,露出枪套。我正巧回头看,吓得连忙转身装瞎子。哪吒大声抱怨:“你戴它干什么!撞死我了。”

小甲很无辜:“那先生今天到……”

“要把他干掉?”

小甲哄她:“你不要胡说。”

她眼一瞪找到了撒气筒:“敢管我!”

“哼~ ”钱程心情非常好,“有敢管你的。”

哪吒揉着被撞疼的光头,老实了。前方红灯堵车,清楚看到路边有几家面店,一家叫西麦郎,再往前一点是今里郎。我对这些个面馆缺乏创意的名字表示不屑:“明天我们开一个阿里郎。”肚子有点饿。

一句话引得钱程和哪吒全唱起歌来:“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

而且连拍子都惊人地整齐,真恐怖。我捂不上他们的嘴,只好问安份的小甲:“我朋友昨天在你们那睡没有麻烦吧?”

小甲客气道:“还好还好。”

季风醉得不清,黑群又没跟回来,不敢送他一个人回家,只好在隔壁阿肌那里借住一晚,钱程也在那儿睡的,不过两人肯定不能像我和紫薇一样夜谈至天明。

哪吒拍着我的座位热切地问:“那个女的是小光的前女友?”

欧娜说的?肯定是欧娜说的,让她赶快恢复正常该哪玩儿哪玩儿去吧,她在家不干别的就知道扯闲话。

钱程对这话题也发生兴趣,望着后视镜里外甥女问:“她漂亮吗哪吒?”

哪吒托着小下巴严肃地想了想:“她蛮懂得怎么让自己漂亮,但是她还没有我妈漂亮。”

“你见过你妈吗?”钱程说得过份,我在他嘴上轻轻抽了一下。他不在乎,“有什么?我也没见过我妈。”

小甲说:“我也是。”

什么世道,整整一车人,就我一个是双亲健在的,本来很平常的事,竟然变成了莫大的幸福。

哪吒没嫌小甲多嘴,正拨弄着腕上的配饰不知在想什么,各种玉石和金属碰撞,发出好听的铃琅声。

钱程抹着我的眉尾说线画得太长,我不敢乱动,僵着脸警告:“别把我脸弄脏了。”我发现时下的男人对化妆真的是都有一套。

小甲放下车窗向外张望不见头尾的长长车龙:“这里怎么堵成这样?”

“五一十一就是这样,都跑到北京来玩,S 城分流要比这好多了吧?北京政府现在也是大力配建交通设施,不然等到零八奥运还不知道多壮观。”

钱程趁机笑我:“还挺忧国忧民。”

“家家啊~ ”真正忧国忧民的人开口了,“是因为她回来,你和小光分手的吗?”

钱程回头伸手拍她,被机敏地躲开。我说:“你可不可以轻点儿刺激你小舅?”

她不服气:“问问怎么了?大家都是成年人!”

让人又气又笑,我只能请这位17岁的成年人老实呆一会儿。

“但是她很明显还喜欢着小光。”

“又是金银花说的?”

“3 things you can't hide , the cough, poverty,”她的英语很学术腔,“and love. ”

车子里静极了,只有不懂英语的小甲,忍住对身后紧催的车子开枪的冲动,犹犹豫豫地提醒道:“程哥,前边车走了。”

老爷子和小哪吒穿得真是一家人,棉麻布褂,青履白袜,还有旁边那位小娄,是老爷子所呼的小娄,也就是娄律师的父亲大人,三人坐在一起眉开眼笑地望着我。我全当没见,咬牙坚持和鬼贝勒聊天,娄保安不怎么鸟我,有时候视线对接他还无比妩媚地将下巴转个九十度,鼻子里发出个细细的哼声。钱程问:“觉不觉得保安自打出去打了场官司回来人变了?”

鬼贝勒惊诧道:“他是去广州又不是去泰国,怎么变?”

“不远了吧?远吗家家?”

我抿嘴轻笑:“我也不知道。”

娄保安咬牙道:“你们姐夫小姨子小舅子一唱一和的赶谁走哪?”

这都排得什么辈儿啊?

保安振臂高呼:“妈,你看他们成双成对欺负我。”

娄伯母看着人家热热闹闹眼红得慌,正和秦堃抱怨那个没正调的儿子,被这么一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话都懒得说,挥着手恨不得给这不孝子挥出家门让别的爹妈操心去。

哪吒摸着我送他太爷爷的两枚和田墨碧玉球,插嘴道:“保安舅,我也落单儿呢,今天咱们两个挨着坐好不好?”

“好好好!”娄老伯忙不迭应道,“保安这小子没正事儿,要不我孙子也有这么大了。”

保安泄气道:“我要给你弄出这么大个孙子来那可是真有正事儿了。”

最合不拢嘴的当属秦老爷子,四世同堂,听听这伙儿的说笑,听听那伙儿的家常,不时美美地欣赏手里那对玉石健身球,娄老伯几次说话他都没听进耳里去。鬼贝勒把视线收回来,唉声叹气:满屋子大人也没你会讨巧。

老爷子不烟不酒,唯一喜欢的就是灵石好玉,他四下淘弄到一组精美的雨花台细石,小巧水润,青石上有暗红纹理。自然也是出彩的礼物,可惜石头越好,越是得案头清供,当然没有常在手中把玩的更得人心。但他献的那组石头确实相当有意思,好像是一块一块地图。两个老头在正上位研究了半天,娄老伯点头:“丫头眼利,上次在我家瞧我那压箱宝也是一眼看出门道。”

老爷子像自己受了捧一样得意,又问:“你能认出来哪些图?”

我地理学得普通,加上学工科多年,勉强看出一个:“黑龙江……”

“中国!你反动啊?文化大革命时候这就毙了你了。”老爷子恨铁不成钢,“耐不住夸~ ”

“长得差不多嘛。”中国是鸡,我们黑龙江是小天鹅呢。

钱程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伸手要拿,被老爷子一扇子拍在手背上,疼得酸叽:“这晚么秋晌的您拿什么扇子啊?”

老爷子回答得也顺嘴:“抽你。”

把我乐得不行,安抚地揉着钱程被抽红的肉皮。他笑嘻嘻地:“那么贵的扇子抽我多掉价儿。”

“还贫!”娄伯母一旁数落。

“这就是好样了。”秦堃从保姆手里接过点心拿给哪吒一块,放下盘子顺便拂去我肩头的落发,“搁从前儿早脸子一摔走人了。”

钱程臂一勾拥住姐姐的腰身:“挑拨哪?”

“哟~ ”秦堃好笑地塞块儿点心进他嘴,“你们俩还用挑?”

“去去去~ ”老爷子轰人,“不看石头的都那边去,弄些吃吃喝喝四处掉渣儿。”

鬼贝勒那边手机响了,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挂掉,嘴角一掀:“老爷子,您大孙子来了。”

哪吒这精明鬼就是辈份排不太明白,听了这话还寻摸着拿盘里的点心吃,我反手捏捏她下巴:“还吃,看谁到了。”

满屋子除了老爷子都起立,连脚伤在身的鬼贝勒也站了起来。

在S 市只见过殿下和哪吒,那先生还是今日才得见。跟鬼贝勒是完全两种类型的人,说难听点儿,鬼贝勒是扮人吃鬼,那吉良看着就不像好人,那双眼睛戾气不敛寒芒四射。但他眼睛的轮廓和钱程很像……“你见过吗?”钱程低声问我。我摇摇头。

那吉良对老爷子叫的是祖父,行过大礼,视线在哪吒身上停了一会儿,小鬼张着五指:“嗨,良舅。”

跟着是众人认亲的场面,娄家三口想也是第一次见到那吉良,娄伯母神情却激动:“像素梅……”眼中已然有了泪花儿,被丈夫以眼色制止没有多说。

秦堃姐弟叫人,娄保安在父母介绍下叫人,各得一记看不出温度的笑容。鬼贝勒行动不便,站在原地,那吉良看一眼秦堃,迈步到鬼贝勒面前,两人手掌轻触又各自缩回。秦老爷子笑道:“不许在我屋里搞地下党接头。”一句话缓解了那吉良带来的压迫感。

鬼贝勒指着站在钱程身边的我:“我妹妹。”

“哪显着你来介绍!”钱程不悦。

可是也没等他说什么,那吉良的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一定,望向哪吒,哪吒说:“她是马慧非的同学。”

弄懵了全屋子人,那吉良不懵,点头说你好。钱程不懵,只顾着抗议:“应该是我来介绍。”

老爷子却一挥手:“小董,入席!”娄老伯习惯性跟上老首长步伐。

董哥招呼大家:“来来来,都边吃边聊。”

哪吒扯扯舅舅的衣摆:“你带了谁来?”

秦堃和娄伯母紧随其后,往餐厅走去。

鬼贝勒被保安扶着,垂眸问我:“你有同学认得这个人?”

我笑:“他回去见了我同学估计也得这么问。”

保安哼我。

钱程孤伶伶地,我到了门口到底于心不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感激涕零:“以后除了家家你们谁也别指望我搭理。”

我捂他的嘴:“大喜的日子别把谁乐坏了。”

结果乐坏的只有钱程一个,他又喝多了。

长眼睛没见过酒量这么差的,三杯醉也就罢了,还偏要喝那第四杯,脸红得要着了一样,挠着臂上的酒疹,可倒是乖,保姆端来醒酒汤,吹凉了递给他,脖一仰咚咚咚就见了底儿。不肯回房间,我们在西偏堂打麻将,他拖个老沉的太师椅舒舒服服坐在旁边给我数钱,时常报听。老爷子平时睡得早,今天难得大家都在也贪晚了点,送走保安父母,由秦堃鬼贝勒陪着与那吉良叙了会儿旧,睡前绕过来看了看大家打牌,说一句:“小董你不要留边上那一张,丛丫头捏死了也不会喂给你。”我和保安心里抗议,表面也没动色,钱橙子一双眼珠溜溜转动,董哥不疑有它,听劝把牌放了出来,根本同我手里的牌没什么关联。哪吒对北京麻将打法不很熟练,低头研究自己手里那几张,鬼贝勒拥着秦堃,还有远道的S 市黑龙,三巨头立在她身后笑看,那吉良提醒:“轮到你打了天佐。”她哦一声,伸手要抓牌,老爷子搓着玉石球干着急。

我敲敲她面前桌子:“一饼了~ ”

她手快地已抓起底牌,忽地又放回去,瞅着落地张:“哪里?谁打的?一饼我胡了!”啪地推倒,“清幺九!”

“诈胡!”俺橙子一点没醉,“明明是混的。”

保安不依:“好手不胡回头张。”

董哥万没想到自己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就被耍了,把手里另一张牌放倒给我看:“一对。”

做鬼的人丝毫不心虚地帮着重孙崽儿收钱,董哥六百四,我和保安每人三百二,收完甩橙子二十:“算你们出声有功。”

橙子讪笑:“真大方。”

“看出来了董哥,就咱俩真是外人。”

老爷子爱抚着哪吒的光头:“我小重孙儿牌倍儿好。”

秦堃瞄一眼仿古壁钟:“哟都这个点儿了姥爷您快去睡觉吧。”

董哥连忙站起来:“贝勒还是良哥你们谁来打吧,我侍候首长休息。”

“不用不用,你跟他们玩,”老爷子撑拐棍转身,“秦堃你来,我跟你谈些事情。”

“太爷爷晚安,我赢了钱明天给您买早点。”

娄保安冲鬼贝勒眨眼:“好事儿。”

大家心照不宣,“不见得。”钱程揉着太阳穴,不知怎地很有危机意识,“家家我头疼。”

鬼贝勒幸灾乐祸:“轮也轮到你头疼了。”向门外喊一声,打手势,白胖子送来香烟和火,发了一圈,那吉良和娄保安各点一根。

钱程又开始骂:“你们边儿嘬去行不行?娄保安你不玩腾地儿!”

“我给你腾地儿啊?你上来这局儿就散了。”

“满院子活人凑不齐台子?赶紧走走走~ ”撵开他了招呼送完烟又退出去的白胖子,“伏尸你过来搭个手……没事儿,一会儿我姐就回来了。”

“你这儿张罗什么呀,吵得耳根子疼。”我捋开他袖子看了看酒疹,颜色已经淡了不少,“再去厨房盛碗陈皮水喝。”

“不喝,热,喝完鼻子干。”

保安把位置让给了白胖子,叨着烟坏坏地说:“鼻头儿干的是火大。”

养狗专家大笑:“小表舅,他骂你!”

“我听出来了!”钱程没好气。

那吉良跟鬼贝勒坐进角落的红木沙发叫他:“程程你也过来说几句话。”

他打量那三只烟枪,怕熏晕过去,推辞道:“我给家家管账。”

鬼贝勒笑他:“家家现在跟预算呢,用你给管账?”低声说起我和中坤的事,一堆子巧事,有的是真巧,有的是弄巧。

欧娜发了条短信,问我和哪吒回不回去住,字行之间还挺寂寞的,紫薇住宾馆去了,就她和保姆在家。哪吒是肯定不回去了,托我转达别忘了喂小光的分手礼物。我和钱程商量一下,打完这几圈他陪我回去。哪吒不高兴:“这台子一点都不稳定。”

鬼贝勒哄她:“你不困的话让伏尸给你找好台子玩,想玩到几点都行。”

保安对我和橙子的聊天内容感兴趣,提议由他做我们俩的代表回家。

哪吒用老爷子的语气说他:“你也不争气,要不然今天就一起带来了。”

秋雨无边,是以心愿见放这和争气不争气没什么关系,我想。屉上放一块石头,气蒸得再足,也不会熟烂好吃。

已过火旺周期的欧娜,重拾活力。第一天跟娄保安去八大处拜佛,三块钱十二个的古币砸功德钟,买了五十多块钱的,终于把福禄寿喜财都砸响了。回来告诉我:人如果执着,佛也无可奈何。我只相信我佛慈悲。

第二天去游香山,走一半爬一半,到山顶了坐缆车下来的,回来告诉我:叶子还没红。她又不是第一年到北京。这是跟罗星去的。我突然记起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跟罗医生拿安眠药了。

第三天钱程来接我去机场送良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晚上我和紫薇看完电影到家的时候她还没回来,不知道节目安排。

在机场我听见橙子的黑社会表哥说:“那孩子还小,你要耐住性子陪着她长大。”我以为是说哪吒,橙子的黑社会姐夫又说:“且着呢,今年才二十四五吧?”原来是指我。

在影院电影开场半小时后,季风出溜到椅背下边呼呼呼。紫薇问我:他怎么这么困?我说:喝血稠了吧?

第四天天气很阴沉,紫薇飞回M 城探亲去了。欧娜在健身区蹬脚踏板,看见我和季风从机场回来,把车借走了。季风上楼坐了十分钟,答应陪他去练手动档的哪吒还不起床,他逗了一会儿小光的分手礼物,步行回家去了。后边成天修地铁的呜嗷呜嗷烦死了,一群小孩儿在道边拿石砖摆多米诺骨牌,玩得很开心。下午橙子陪我去做头发,在鼓动之下也焗了营养油,他头发颜色确实很浅,焗到一半沙丁鱼就来电话催他去同学会。又见到林园竹,眉眼盈盈,楚腰卫鬓,当日意外得知这人比其名文的女子竟然从事高危职业——人民警察。知道她的本行之后,当她再看我的时候,我很没道理地从橙子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我手指上光溜溜,手腕上也光溜溜,我今天没带任何佩饰,今天我是橙子的佩饰。杨毅来电话:“叫叫儿回来了!她说她从北京来,你竟然没跟我说!”

我说:“说什么?说她一回来季风就跟我分手了?”

她惶恐:“呸!童言是放屁!你们放心生活,看我拖她到签证到期。”

傻小丫,叫叫儿拿的是使馆签证,续期比我在北京办暂租证都方便。

傻小丫,我跟季风已经分了,跟叫叫儿说有关也有关,说无关,也无关。

此事不关风与花。

晚上回家,欧娜已经睡着,还是没问到她昨天和今天都去哪儿野了。橙子坐在床上抱着本儿机打游戏,漫不经心笑我:你打听她干什么?

我担心还不行吗?这才几点她就睡觉……“橙子橙子几点了?”

橙子一心一意打祖玛,随口应付我:“你猜,我给你三次机会。”我不想使用暴力,胡乱说了三个数,然后他说,“那我给你六十次机会。”

我去拉窗帘捎带警告他:“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不说我就收回笔记本。”

“快十一点了,也该睡觉了。”他抬头嘻嘻笑,说我是被吓到了,太紧张欧娜的日常行为,以至疑神疑鬼什么都觉得反常。不反常吗?平时这个点儿她才一觉睡醒打几个电话后描眉画眼地出门,我曾经一度严重怀疑她下海,批评教育加姐妹情深岂图得知真相,她只给我四个字:“你丫有病。”这放了假反倒天天能着见人面儿,确实不是很正常啊。

黑群已经有好几天没来电话,他们之间就只是酒后乱性?欧娜我信,群少那天说心疼她时那认真的眼神,也只是一时大脑连电吗?

橙子说酒后吐真言,乱性也是有感情的。他又开始跟我甩词儿:“普希金说了,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我重重点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看古龙的小说?”就算我别的没看,古大侠唯一的现代小说,好奇也会弄来翻几页的。

他又打满员儿了,拉过我的手重重亲了一口:“呵~ 真理不管出自何人之口都是真理。”

“但要区分用在什么人身上。”我坐在他对面,把本儿机调头面对我,开始游戏,“如果这种说法绝对,欧娜现在还跟那畜牲厮混呢。”

“你这丫头骂人越来越顺嘴。”

“你叫我叫得也挺顺嘴啊~ ”

他勾我下巴:“丛丫头。”

我不跟他讨嘴上便宜,笔记本下面用脚踹他。

“留神GAME OVER 了。”

“我点暂停了。”这招对付我不管用。他捉住袭击武器温柔对待,二月轻风拂脚心,这招对付怕痒的人就相当好使了,我求饶,“别闹别闹,GAME OVER 了!”

他放开手,在我脚指甲上弹一下:“我觉得你小时候一定特皮。”

“我不皮,我光给那些皮的人支招。”所以家长老师都说我是好孩子,学习好,守纪律,就是有点蔫巴巴的不爱说话。

“讲讲,你都出过什么绝招?”他合上电脑放到一边。

“嗯……比方说——”我转着眼睛瞄到头上方的几何吊灯,“上小学时候学校让雷锋做好事儿,有一次我领班上几个同学去区委干活,帮人擦会议室玻璃。领导看我们干得挺本份就出去别的屋转了,几个男生就闹开了,拿水桶盖当飞盘呜呜飞,一下把人棚顶大灯给打碎了。那是一水晶吊灯,倒金字塔型的,四方的环儿,一圈比一圈小那样。他们把最下边那圈的一片给撞掉了,几个人当时就傻了。我仰脖子琢磨那灯的构造,让他们搭了桌椅个儿高的男生站上去拿小刀叮光叮光把最下边那层全给敲掉了,又把玻璃胶也清干净了,愣把人那四层灯改成三层的。后来有一次看电视演M 城新闻,不怎么就看着这灯了,还那儿三层呢,哈哈,给我乐够呛。我爸他们都没明白咋回事。”

“你们同学真好,闯完祸还有人帮收拾。”

我谦虚道:“我也受益很深,总有人闯祸考验我智慧。”

他接着溜须:“所以你擅长解决各种难题?”

不管他开出什么难题,我把条件列在前面:“能力范围内的,与我有关的。”像那次劳动我在场,还是班干部,没办法也得想办法给唬弄过去。

“哦。”他想了想,张手把我抱过去,“是与你有关的,你刚才自己就研究半天了。”

刚才研究的……我侧头看看他眼睛:“我不管。”

他略微无奈:“你冒场了,先听我说完的。”

“娄保安邀功,他让你拿欧娜交换?你答应了你去管,这事儿我可不掺和。”金银花得她师祖亲传的软猬甲,几乎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给她做媒先要备好二皮脸等她挖苦够了才能赐上一两句少管闲事之类的安慰词。

“你这么聪明,他哪敢哄骗你干什么,就是让你给张罗张罗,再说蹦极本来也是定好了的。我们只帮他问一问,也许小金自己也愿意去呢。”

我疑惑:“就是蹦极?这种事他自己打电话说不就得了,还费个大劲踏你人情?”

他自动声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听说他找不着小金。”

欧娜手机24小时开机,再说现在每天都回家,家里电话又没欠费,找不着人,只能是人家不想让他找了……前几天不是还一起爬山去了吗,又怎么了?

“奇怪吗?”橙子读着我的表情,怂恿道,“明天咱去玩儿,顺便打听一下噢。”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本来无所谓,这么着就有点儿不敢乱闯了。

“你今天没看天气预报。”

但我依然有根据:“我摸你后背潮乎乎的。”

“你再摸摸。”他贴紧我,鼻子在我耳后轻嗅,“我今天跟我姥爷说不回去了。”

脊梁一阵麻酥酥,我笑起来:“出息,还知道跟大人报备行程了。”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我一觉睡到中午,起床去欧娜房间借吹风机,她在整理衣柜,满地板过时包包和旧衣服,眼见处理掉的那堆越来越大,她嘴上也没闲着,[奇`书`网`整.理'提.供]东西扔了不说,还大声骂自己:“当初怎么想到买这种货色!什么眼光!”

因为吃不准她情绪高低,我没辩出这是纯属对物品表达不满还是指桑骂槐。

娄律师来电话,找欧娜。我握着话筒望过去。

说我不在。

我说:她不在。

保安问:去哪了?

我回头说:问你去哪了。

她随手扔一团衣服过来砸我,也不知上次穿完洗没洗。

我从那抹青草颜色中钻出来,不慌不忙地对保安说:她可能踏青去了,天儿挺好的……

外面大雨哗啦啦,保安心中小雨淅沥沥:我是哪儿得罪她了啊?你没因为我前两天对你不太善意的举动说我什么吧家家?你肯定不能,你不是那么坏的孩子啊,要是程程还说不定。

“哥哥,我们真啥也没说。”

“干嘛不接我电话啊!”他讷讷地挂机。

“干嘛不接人电话啊?”我把口气COPY给她。

她任性地翻个白眼:“不爽。”

没语言继续这一话题,我转问:“哪吒还在睡吗?”

“没看住。”

好吧,她不爽。我不找晦气,拿了吹风机回房间,吹干头发出来,橙子还趴在床头看窗外的大雨,清冷的雨水把他的黑眸映得亮晶晶,那阴郁的神情与天气共一色。

“好大的雨。”他喃喃。

“看,我不骗你吧?我从来不骗好孩子。”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冰凉的后背,“你要不睡了就穿衣服起来。”

他滑下来,滑进被子里,大声地背古诗:“一场秋雨一场寒,一碗温水一勺盐。”念完了说家家我想吃你蒸的鸡蛋糕。

一进厨房就逮着个偷食儿的,坐在碗柜上,面前几碟小菜,手里一碗清粥,很败火。这人心情不爽,味口可不错。

“那粥是不昨天的啊?你也不说热一热再吃。”

“不凉,好像早上阿姨给哪吒煮的。”她用碗沿贴贴我的手,还真是温的。

“哪吒开学了吗,这么早起来吃饭。”

“估计又陪风少练车去了吧。”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这种大雨天去练车?”

“这才能练技术。”

得了吧,我更相信是练胆色,就季风那手把。“你赶紧喊哪吒回来就说我找她。”

“没什么事儿,小乙陪着呢,再说这种天儿路上车不多。别那么紧张,也不怕橙子见了犯酸。”

“他犯酸犯辣的我该紧张也得紧张啊,季风那毛愣三咣的上两天儿道总觉得自己手把溜,换手动档的见车摘不下来档再给人对上。”

欧娜往粥里倒了很多白糖:“你这是担心还是诅咒?”

“我诅咒这倒霉天儿~ ”没正当理由是喊不回那俩小疯子的,我洗着碗,看外头不比水龙头水流小的雨势,“本来还想去蹦极呢。”

“为什么不去了啊?”

我把她的废话连蛋壳一起扔进垃圾筒,唰唰搅蛋:“你又不怕肥了是吧,往死吃甜的。不过人家说一个女人如果不计较热量只图美味享受,那她背后一定有一个很爱她的男人,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都始终如一。”不知怎么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黑群来,那个从另一个世界将这伤痕累累的女人带回来的傻瓜,清楚她的不幸,远离她的快乐,爱上她的疼痛。

“我本来听你声音就冷,再加上今儿这气温,你又说这种话。我会感冒的。”呼噜呼噜又一碗粥喝光,她抹着嘴跳下来,“你弄什么?鸡蛋糕?我也吃一碗。”

“你是不是怀孕了?”大清早就这么能吃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歪着嘴笑:“我没那特殊体质,现在还垫着护垫呢。一会儿到底去不去蹦极?”

“去什么去?这都几点了~ 外面还这么大的雨……你昨晚睡觉让雷劈了啊?”

“骂得够绝了您,憋好些天了吧?”

她兜里揣着明明白白,能气死活人。

钱程吃了两个袖珍小馒头,喝光一碗鸡蛋糕,刚要撂筷,被吃完一餐又盘一餐的欧娜嘲笑量小非君子,不服气地又去进攻食物,我用筷子另一头打他手背:“吃饱了别浪费。”

他遵旨,仍是捏着一个小馒头下的桌儿。打开电视,照例按一圈,锁定频道,一听声音就知道什么片子,不哪个台又在重播西游记。

欧娜第二餐吃了橙子的同等饭量,也拿一小馒头下桌,正演到唐僧又被掳走了,孙悟空骂完八戒挑高调子喊:师父——她比划出猴子的经典动作:“为什么手要放在眼睛上面?”

“挡太阳。”橙子喝水顺着馒头,“跟遮光罩一个作用。”

“三句话不离本行。”她三口两口消灭整颗馒头,“我一直就纳闷来着,你饭量这么小怎么还能长这么高?”

“吸收得好呗。我打小吃饭就差劲,刚生下来我姥爷看了就说:这么点儿个小嘴儿,活一活不饿死了啊。呵呵,让吃那些开胃的方子,差点给我吃出厌食症来。”

餐桌上他忘拿走的手机响,我喊:“短信。”他嗯一声算是知道了,接着跟欧娜讲究他姥爷。拿起来一看是保安发来的:我怎么这么衰!!

我回:你就好好整理资料准备出庭吧,都弄完了家家帮你完成蹦极的心愿。

发送出去还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破车好揽债。正鄙视着自己,债主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就说:“刚才那就是我回的,肯定作数。”

静了半晌,却是一个半生不熟的女孩声音传来:“您好……您是丛小姐吧?”

我看一眼屏幕:林园竹——存的有名有姓还挺完整。“哦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橙子电话。”歉意地眯眯眼双手奉上,“当是保安呢就给接了。”

他拍拍我头顶,不以为意笑道:“快吃吧,数你慢还挺能管闲事儿。”接过手机,“是你……呵呵,她等别人电话呢可能是。你找我什么事?……嗯?没有吧?反正我没觉得有什么啊……没事儿都这么熟了,沙大十次有八次自己也喝多呢还轮到你给他丢脸……”又应付了几句才道拜拜,挂了之后查看通话记录和短信,边交待似地说:“说昨天喝多了问有没有什么失态……保安哥这个十渡去不成案子都做不安生。”

说到失态——警察姐姐在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好像对橙子有过亲密言行,也可能只是为了展示警民良好关系——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橙子身边我原来的位置,隐约有抹眼泪的动作,恍惚听见她说:“……之前又为什么给我希望……”似乎橙子有点慌。

你慌什么?

我是不是打破了什么人的希望?

时间匆匆,是以往昔见放欧娜掩嘴笑:“警察姐姐还挺嗲的。给了她什么希望啊?怎样?男的都这样,洗刷干净来见你,其实人人都是一身泡沫。很欣慰你终于学会理性对待了。”

我虚心受教,心虚逃避:“呃……我上楼画画。”

不能让欧娜知道,我并非对泡沫不敏感,而是没有理性地认为林园竹不算是泡沫……

保安举办的第二次集体活动因天公捣乱再次泡汤,橙子一外地客户来京参展,沙大来电话让他没事儿去给人捧个场。他一般不出外景不领我去他工作环境,我在家准备周一例会用的资料。下午时候雨势稍歇,开了窗一股凉嗖嗖空气打外头扑进来,毛孔骤缩再慢慢适应了张开,北京大雨之后我总能闻到一种像海边儿似的腥气。拿了件外套想出去转转,路过欧娜房间喊她出去透气,她正在电脑前捅鼓那个屡装屡败的打印机没空理我。我说赶明儿让季风过来帮你弄,她愈加不耐地挥手赶我走。

人说早上落雨一天晴,这雨却是沥沥啦啦下了大半天,昨晚还是好大一轮满月当空,一点都没有要下雨的样。

老爷子生日就是八月节的头几天,团圆也都赶在了那天,所以昨天的中秋节只几个晚辈聚着陪大家长一起吃了顿午饭。厨师自己烤的月饼,哪吒很爱吃,还叫人打包带回去给欧娜。老爷子和他外孙体质相似,一杯桂花酒下肚就有点飘,又谈起他参军打仗的当年:一人坐阵指挥陆军第七十九军……

橙子顺嘴就接:“九十七师287 团3 营17连,当时全连只有一个重机枪班……”

被老爷子狠啐:“我怎么能就指挥一个连!我入伍第三年春天就破格直升副团,再几场战役下来就摘了少校晋将。”

橙子摸摸鼻梁掩住嘴型:“哦,今儿讲的是这段儿。”

哪吒惊道:“真的吗,太爷爷?你不要欺负人不懂,那起码要四年哟~ ”

“太爷爷会诳你不成?那时景儿可不像现在,论的是战功,不论年限,能打胜仗才是硬道理。这个……呃,你姥爷是一名战将,像你小娄爷爷,那是笔杆子出身。还有继征啊,沈继征,”他看看外孙女,“秦堃你知道你爸军衔怎么长这么快?军区司令员的副官……”

声如洪钟讲了一回解放军辉煌的断代史,充分契合了国庆和中秋的节日气氛,最终敌不过酒劲,被董哥扶进卧室去休息了。进屋之前忽地回头看外孙子叹口气,道:“你就是性子最像文秀。”

满桌子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哪吒转着大眼睛瞅了半天,选择了可能唯一不知情的我问道:“那是说舅婆?”秦堃轻轻摇头:“老爷子真是有点醉了。”她下午要回公司处理些事情,没多耽搁赶回去了。鬼贝勒尚未痊愈,让橙子向沙大班长请假,领哪吒回延庆小院打麻将。

橙子悠哉哉牵我的手出门,离同学会时间还早,我圈拢他焗头发,其实就是想让他干不了别的给我讲故事。那吉良来之后与老爷子的对话就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领域,一些事半知不解的压在心上痒痒得很。我在S 市住过名声赫赫的第一酒店“秦川楼”,这个“秦”可是秦府门檐灯笼上的秦,“川”字是不是老爷子不时提起的大川?

我的推理绝对比橙子对电视剧情的猜测靠谱,川是那川,那吉良的父亲,秦老爷子的养子,秦川楼是他离开北京到S 市所创下的产业,冠上秦字不用说也是念恩所举。老爷子非常器重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养教抚育、铺仕途,甚至打算把独生女儿的终身都托付给他。但一双子女以兄妹相处那么久根本就只有手足之情,如果两人都是旧时代男女听惯了父母命也罢,偏橙子的母亲受西式教育,骨子里又承袭着秦司令的叛逆不羁,对这种安排几乎是嗤之以鼻的,完全没往心里去。“我妈在北大念书时候认识了我爸,出去校外约会怕我姥爷发现都是川舅给打掩护,一来二去川舅和我大姑也熟悉了。我姥爷知道这些就火了,我妈脾气又急,爷儿俩成天干仗,川舅也难做,后来就听我姥爷安排带我姑和我爸去了S 市。我妈那时候才19,我爸比她还小一岁,我川舅也是想着等他们都毕业自己能拿主意了再提以后的事。结果他们前脚走后脚姥爷就把我妈嫁给沈叔叔了,就是我姐她爸。等到几年我爸再回北京想带我妈走,我姐都已经好几岁了,连她也带走觉得更对不起沈叔叔,不带她,我妈又舍不得,就一直拖着。到底被我姥爷发现了,实在是拖不下去这才走了。可你知道他们拖了多长时间?我都一生日多满地跑了,这她可舍得走。”

他讲故事还是说明文那么平铺直叙,稍加点儿感情也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难怪干不了导演转学摄影,还是静态的。“那沈叔叔不知道你妈你爸的事吗?”

“他跟我妈结婚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只知道川舅因为一个女人被我姥爷赶出家门。我妈以前出去见我爸怕有人跟我姥爷打报告处处小心,再说那年代谈恋爱也不像现在这么张扬。倒是我爸返回北京那年,我妈见了他之后就跟沈叔叔摊牌了,这其间又出了很多事,我妈和我爸只知道自己快活,沈叔叔为了成全他们偷着去办离婚,区政府有我姥爷熟人,转身电话就过来了。然后我姥爷就骂他……什么难听骂什么,沈叔叔也很少说话,顶撞我姥爷更是从来没有。在家里就一个人待在书房,他后来肺癌去世的时候我也刚记事儿,对他的所有印象就是靠在书架前面看着窗外一直抽烟一直抽烟。我们家这些事乱得找不着头,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讲,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爸我妈从来不说,我基本上都是大姑在世的时候听她说的,她说一说就掉眼泪儿,我也不愿意看她难受就不再多问了。”

“沈叔叔对你好吗橙子?”

“嗯。他人特好,就是没遇着好人。”

“你因为他记恨你姥爷?”或者记恨自己父母?

他在蒸汽帽下扯开嘴角一笑:“我干嘛恨他?我谁也不恨。”

橙子说我谁也不恨,听着像是负气的话,可他的表情愣是比雨后空气更纯净,就像在告诉别人我29岁。

我相信他是真的不恨,他和老爷子那种相处方式怎么能叫恨?只能叫性格冲突八字不合,像季风和杨毅一样,胎带的仇,生下来就是与对方战斗的,没有理由。

他们俩俩相碰,总让我想起百科书上看到的一种动物:蟋蟀——喜鸣好斗,有互相残杀现象。

自行车道上蓄满了水,有小孩儿光脚在水洼里跑。季风小时候就喜欢在水泡里趟着走,越有人在旁边越能啪叽,终于有一次啪叽出来了个破酒瓶子,扎得他半个月道儿都走不利索,贱毛病好算是改了,还连带地对身边小朋友起了劝阻作用。

很坏心眼儿地希望这群小孩里也有踢受了伤的,踢出什么碎玻璃啊,改锥儿啊,菜刀啊……用自己的鲜血感化他人嘛,这地府判官都会拿笔记上的。

“哎呀!”有惊叫,不是我咒的,迅速走开,不想再看十几年前的一幕重演,却听得身后爆起欢呼。人有人命,鬼有鬼运,一群小鬼竟然从水里飞脚踹出一枚五毛硬币。

秋高气爽心事散得差不多,我转进路边点心铺子挑了四块小月饼。

秦家大宅门的门房后边有棵海棠树,据说这种果子如果没人摘可以一冬不掉,红艳艳压弯了枝,煞是好看。老爷子正站在石子路尽头的青石台阶上欣赏总体效果,看了我挺意外:“你还是头一回自己想着来看我。”

原本我是想去看别人的,到人家楼下才记起那人去练车了,这才没有目的地转到了贵府上——这实话可不敢乱说,手里月饼递上去:“看他们刚烤出来的,可能还热着,尝尝看。”

“这是什么说道?”老爷子拿出来一块端详,“十五的月饼十六吃。”

“昨儿您说没有配酒的点心,这桂花馅儿的正好喝桂花酿,反正存得住,留着哪天没味口了下酒吃。”

他闻言连连撇嘴:“你还提那酒~ ”一字胡须跟着动了动,“叫它哄得不该说的也说了。”

我顺他拐棍的指向扶他转下石路进木亭子里坐下,保姆端来热茶,倒进杯子,熏腾热气衬得小亭四周起了薄薄寒意,我用双掌贴着白瓷的翻口小杯,凑近鼻子吸茶雾。

“你冷不冷?冷就进屋里。”

我摇摇头,笑着看杯中淡绿的茶色说:“您可别怨那口不能言的,昨儿那酒要是能张嘴说话还不得跟您抗议,明明是自个儿想说什么却给她扣上一祸首的名。”

“重孙女儿都上大学了,再过几年出五福,正儿八经成了历史,我老头子不提年轻人也就忘了。”

“那您是想让他们忘还是记得啊?”

“程程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沈叔叔是个好人。”

老爷子颌首:“继征是好人。”靠进藤椅里微微眯了眼,左手旋搓着那两粒和田玉珠子,良久方说,“当了坏人的是我。”

想不到这寒铁脊梁的人会有一天自己说出来这种话,我一时接不下去。他伸手去取茶杯,茶已半凉,余香略涩,我把自己手里那半杯倒掉,专心地注入壶里的新茶。

他对我往亭子里泼茶的举动有异议:“那壶里的杯里的还不一样?”

“茶还是要喝热的,晾久了没香味儿。”我吹着自己的热茶建议,“您那杯凉的也倒了吧,不好喝还端着看什么?”

他横我一眼:“闷声闷气的人儿倒长了颗野胆子,你知道我爱不爱喝凉茶啊就让倒了。”

“爱喝也要少喝,这是茶凉了不是凉茶,喝了对消化道不好。”

老爷子笑了笑,当真没喝这杯茶,却也没倒,杯子搁在一边,以拐棍撑身站了起来。“丛丫头是个理论家,茶也懂,石头也懂。那你过来看看,我这石头好在哪?”

“不是好,是巧。”这里说的巧可不是凑巧,而是精巧。曾听有藏石者说,雨花石的图案应归为天趣,有其不可知性,哪怕产在一处的石头图案也没有定式,而这弯弯小径上的石头挨挨挤挤,竟然全是烟雨图案。“这要多久才攒得出一条路来?”

“这是早些年大川活着时候差人从S 市运来给我的寿礼。”

“那还不得装一车厢,称得上生辰纲了。”

“称得上,称得上。”他看那些石头的眼神像看自己子孙一样温暖,“以前路过长江,得了块儿水漾漾的转子石,开玩笑说以后盖间宅子拿这石头铺路。当时大川在旁边,这话就记住了,我稀奇的是那两端的转子,他还当我偏好绿斑白纹的水雾图案。你知道遇巧容易觅巧难,天然的石头不比人造的,百八十颗里挑着重样的就是造化了,这傻小子竟然真四下淘弄出一条石头路来给我。叫人哭笑不得,这么多好石头,真铺路哪舍得,不铺又叫我往哪放。”

“可是你不铺路枉费他心思了。”

“现在你不说我们家糟蹋好东西了吗?”他回头朝我笑,刚过完八十岁生日的老人家牙齿相当健康,整齐得像是后镶上去的。

坐了一下午,开头的旧事没再提起,倒是破天荒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说起来中坤是老爷子年近半百弃政从商一手建下的产业,正值建业初期生意扩展,也难怪直到钱程出生那么久才发现女儿女婿的婚姻已名存实亡。很多事只需要进行换位思考,就会发现你所气所恨并无道理。我们因为别人的错而恼火,可你用自己的想法去考虑别人,这本身就有问题。

换位思考人在做事情前的基本思考。

这么一想,橙子不去记恨谁也不是他天生宽容,也没什么可崇拜的。

思绪是被老爷子一句话绕到橙子身上的,没有过渡渲染直直地问我:“你和程程还好吧?”

一说到这儿我脑子里猛地出现林园竹妩媚的醉姿,泫然低泣着“为什么要给我希望”,而橙子慌乱的脸才是令人心烦的根源。

橙子是那种皮硬心软的水果。

何况男人都有轻易被感动的劣根性吧,我想问问面前经历了几多社会变迁的老将军,却看到皱巴巴的一张脸和严肃的眼神,算了,这已经是超过性别的生物。

我的迟疑让老爷子沉下脸:“他胡闹了?”

“他哪敢~ ”我有两大军区总司令撑腰,不信败给一个小警察。“明天就上班了,我得早点回去,改天再过来跟您聊吧。”

“嗯,明天开始可能更累了。”老爷子意味深长。

我不安于等消息,问道:“还有什么我要知道的吗?”

整装上阵,是以安逸见放眼看着要搭的那班公交车停在前边,蜂拥上人,关门,开走,我跺脚。

有车子在我身边停下:“去哪啊丫头,十块钱走吗?”我摆摆手,继续往站点儿靠拢。车上司机气得直笑:“别闹,快上车。”

车里的香水味被奶香盖过,我吸吸鼻子,准确找到一个油纸袋,打开来是金黄松软的虎皮蛋糕,深呼吸张嘴咬了一大口,掉在身上几星残渣。捡起来抛出车窗。

橙子笑吟吟看我:“精气神儿倍儿足啊。”拿了一盒牛奶给我,“你刚才那模样好笑,有跺脚力气快跑两步不就追上那车了吗?”

“那你不白来了~ ”我大吃大喝,治饱了肚子才问他,“梦游吗?这么早出门。”

他说有活儿,我含着吸管看向天空,烟雨蒙蒙,这种天气有什么活儿,成心叫人起疑?

我离公司不过四五站地,两脚油门儿就悠到地方了。他把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上去跟我姐说几句话。”

我慢一步开门下车:“你姐一大早没什么空陪你说话。”

他隔着车子笑嘻嘻看我,黑眸凛凛:“你上班穿这么漂亮干什么?”

“什么话?”斜睨他一眼走在前边,“长得漂亮我有什么办法?”

他追过来搭着我的肩膀,回手锁了车,垂下头来亲我。

我撅着嘴给他看:“涂口红了。”

他算计地笑着:“刚才就着蛋糕都下肚了。”托着我的后脑越吻越深。

这小子……害我笑场得严重,就快要吻不下去,终于捉住他舌头咬在齿间。他挣扎了一下,没敢再动,哼哼呀呀不知道说什么。

我松了牙齿,落下脚跟嘻嘻笑起来。他猛地把我抱紧,贴在胸前直视我:“我爱你。”三个字一字一顿,说得跟唱得一样好听,还带音节的。

可惜可恶可耻~ 说的是韩语。我眨眨眼:“听不懂。”

他说:“I LOVE YOU. ”

我说:“你骂谁?”

“我爱你,家家。”他笑着低下头与我鼻尖相抵,“很爱你。”

他求婚,他追求昭然,他动情的吻,一直都知道橙子对我的感觉,可听他说出来的那种震憾生生地前所未有。语言的力量是无可替代的,心有灵犀不能在任何领域都应用。心脏在胸腔里乱扑腾,像被抛上岸的鱼,上回有这种感觉是初中第一次穿上旱冰鞋的时候。

我不太喜欢不受控的感觉。

满世界是他的鼻息,竟然真的是鲜果气味。后来他告诉我那是剃须水的味道。

有一种明了,盛开在他那清澄透澈的神情之中。

傻乎乎的我问:“为什么?”

他歪着头望向斜上方的监视器,说不出来,步履沉重地与我走进公司,搭电梯。

我看看梯内电子广告牌显示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分钟我这月全勤奖就没了,偏偏在我准备踩着八公分高跟鞋跑百米的时他拉住我,我把一串智能卡推给他,右手指着十余米外的考勤钟:“快,你有三十秒。”

他用两秒钟时间发愣,二十八秒后转回我面前:“我要把它们换成指纹的。”

“你换瞳孔识别的我都没意见。”我伸手把他的领带夹扶正,“下班见,钱秘书。”甩着吊绳往办公区走,听到有人在后面底气不足地纠正自己是特助。

我一天的工作,从迭声重复的早安开始,组长还没发邮件通知开会时间,我们组办公区一片祥和,话题围绕着“国庆去哪儿玩”热烈地进行。

小郭领备品回来,一叠光盘还没放下,踢踢我的椅脚,问道:“那是谁呀那是谁啊?”标准的娱记口吻,“你在电梯口帮整理风纪那个。”

“CZO.”

他把眉毛挑到发际线:“那是个什么官儿啊……”

“目前应该任总裁机要秘书兼见习业务助理。”应该是这个官衔儿。

小郭听了比没听还糊涂:“见习怎么还机要?跟蒙蒙她们一个级别?”

“我觉得秦总不会给他那么大权利。”再说通俗一点,“超级勤杂工。”

不想小郭一听这个词儿就蔫了。“那跟我一个级别……”他指胸卡念着不存在的职务说明,“中坤置地设计三组超级勤杂工郭郭。领备品,收快件,传口信儿,”他拍拍巴掌,“战友们别侃了,东区小会议室。”

顿时四下漏气,全是一副该来的躲不过表情,小郭语重心常地晃着下巴说假期太长把人心放散了队伍难带了。被刚从办公室夹本儿出来的组长听个正着,干咳一声提醒道:“我还没被炒,你给我留点儿台词。”

冗长的月初例会,主要内容有三点:汇报进度,布置任务,人事安排。进度永远是慢的,任务是没完没了的,会议末尾大家的眼中猝然爆出亮光,都是因为组长第三点内容的补充:“下班我做东沸腾渔乡聚个餐,家家要调出咱们组了。”

在中坤的第二次人事调动,楼层没变,从设计部调进临时专员办公室,职位从设计监理改为项目工程预算部总经理助理,名片上一行都印不下。即将着手操盘中坤位于五环口的商业项目——实际上是降级了。从缜密的图纸规划转做细致的建筑经济,而对我来说更难的是运营工作,项目经理负责网上媒体,我负责纸媒部分,一旦预算完成开始动工,铺天盖地的广告放出去,我会与多家房产广告公司打交道,被问不同的问题,回以同样的答案,在部门会议上通过的宣传口径。报纸杂志上将会出现我的大头贴,我可不可以选择橙子给我拍的那张丽人轰雀图做广告人物图片?

“你想什么呢!”我对着镜子拍脸,洗去洁面泡沫,五年后再烦恼这个问题吧。

项目宣传不用我,对付媒体不用我,我只负责造价,考虑每一个细节,主体裙房地下车库等土建钢结构及给排水采暖通风空调电气动力安装消防。大到墙体搭建,中到雨水管材,小到风向标灯,老大想到屋面混凝土造价,我要想到涂料用哪个牌子更合理。我着手项目,从缜密的设计,转做磨叽的算账。要有菜市场购物主妇的精明,吃茄子吃土豆,要考虑它的性价比,土豆是稍微便宜一些,但淀粉含量太高,吃多了会变胖,减肥也要花钱啊,茄子好,茄子补铁,长吃可以省一份维生素的钱。

欧娜说你够了吧?“这才一个月不到就癔症成这样,你们项目明年开盘,到时候还不得进疗养院。”她把过完秤土豆扔进推车里,噗地一笑,“不过你不会孤单的,橙子会陪你一起进去。”

向来悠闲的橙子现在也绷了弦,他比我没有办法,他必须在280 天内(实际上是更少)让自己荣任执行总裁一职,起码让外人看着挑不出太可笑的毛病。橙子的思维经历了右脑模式转向左脑模式的艰难时期,已经懂得不在别人面前想自己的事,在听人讲话时会全力配合,他习惯着用理性判断,分析代替情绪,他的社交圈变得复杂,仍旧是凌晨才睡,但早上九点钟却要跟我一起起床打卡上班。

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前任执行总裁怀孕了。

秦堃是高龄产妇,初期要比普通孕妇更小心翼翼,是以鬼贝勒二话不说把权力下放,老爷子鼎力支持,对立十几年的人站在同一阵线,前者狠,后者凶,橙子见习了一礼拜就硬着头皮登基做皇帝。有董事长大姐垂帘听政,有董事会一干高层执行官员出谋辅政,虽然决策都不用他拿,但突然改变的生活节奏仍然让他叫苦不迭。

相比之下我的工作只是繁锁,起码没跨行,工种难度系数约等于零,因此也多了一份不拿薪水的辅导任务。中坤做贸易起家,秦堃接手后主攻房地产开发,只给楼盘做过宣传册的橙子对该行业一片茫然,白天在项目开盘上的发言搏得掌声一片,晚上就讲演稿向我提问了俩小时。秦堃和鬼贝勒双双住进秦家大院,橙子经常很晚回家还去找董事长谈公事,没几天就在姐夫谗言下被老爷子赶出了家门,又住回CBD 的酒店公寓。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了,多方游说是一方面,天生保姆命是另一方面。有一次我在他那过夜,把第二天要审核的数据检查完毕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他还对着厚厚一沓纸往笔记本里敲东西。过去一看,惊恐地发现他在用PS做数据库。看了半天只是一份比较普通的月度总结报告,大概是开会要用,上面有几块表格和导向箭头。开始我以为他是用PS比较熟练,赶工才如此,后来发现不对劲儿。

“你干嘛不用ILLUSTRATOR 做?”

“不会。”

“WORD呢?”

“表格画不明白。”

“……”我眼花缭乱地看他从文本里往图层上抓文字,“那你就用这个?”

他仰头看看我,认真地问:“很白痴?”

“不是,没必要啊。”

他挑眉。

我用他熟悉的语言解释:“拿数码后背拍一寸照片。”

泄气的瘫倒在沙发上,他干哭几声:“我啥也不会~~~~”

“不哭。”我把资料拿起来看看,“着急要吗?我帮你做。”

“下周一带成都去要用。”

他一直用苹果机处理图片,对微软的操作系统了解甚少,我拿手头上这现成的例子教他常用的OFFICE文档,我发现他学基础知识上手超快,像小学生。末了存盘打印,我说:“这些可以交给付姐她们处理,你有空还是多学管理方面的东西。”一回头人已经缩在扶手垫子靠背的三角区睡着,打印机停下来后竟听见小小的鼾声。以前他熬了整夜修图,天亮洗个澡就能送去给客户,回来睡几个小时下午还能开车出外景。我与他有过类似的情况,刚到中坤广告部做杂志的时候,只要一校稿,不管几点都能睡着,正常下班吃完晚饭想先把二校给人做了,结果两页都没看完就困得睁不开眼了。躺一会儿来精神了,不甘心地开了灯再看,还是犯困,一直能折腾到天亮。可是真做回自己一度放弃的专业时,不管是手绘还是工具制图,到现在用广联达做实际施工产值和成本分析,什么时候完事儿什么时候困,倒下就睡着,任务完成,比安眠药还好使。

这是一种脱离生理机能控制的精神潜力。

你虽然知道这些是应该做、必须做的,但潜意识里很抗拒,就会出现逃避反应。

我低声唤他,拂起过长的流海,露出沁了细汗的额头:“起来回床上睡。”他“嗯”了一声,迷迷登登自己往床上走,被子也不掀就躺下去。我跟过去推一推,他就往里挪一挪,拍拍枕头,他就调整位置枕上去。人没睡实,神智却开始模糊了,整个人都是梦魇着,躺的不舒服,来来回回地翻。不一会儿猛地翻身压到鼻子了,手一蹭感觉异样,爬起来摸纸巾。

我刚把他电脑和资料装好,就看他鼻孔插了一团纸,光着脚丫坐在床沿二目呆滞地盯着异次元空间走神。从冰箱拿了条凉毛巾给他,促狭地问:“看见裸体女鬼啦激动成这样?”

“嗯?”他忽扇忽扇睫毛,扭脸瞪我,“流~~氓。”

“你用不用哪天再上医院看看啊?就算是小时候留下的毛病,总有个治的方子吧?”

“我很健康。”

我给他讲我看过的一幅漫画,一群胸口挂着肝癌肺癌乳腺癌标牌的死魂站在云端,指着一个标牌是健康的人说:这就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家伙。

“你那天鼻子不也出血了么~ ”

“那是你非逼着我陪你姐喝参茶,补什么元气。”这人本身滋补过度不长教训还拖上我,可好,补得半夜淌一枕头血,早上起来我还训他鼻子出血不赶紧起来洗,照镜子一看自己半面脸颊血迹干涸,我说那挨训的眼神怎么那么叛逆……“喂,我说,周末把事儿放一放出去走走吧。”

“好啊。”他手按着床向后仰去,颈关节慎人地咯咯作响。

“答应得还挺痛快。”

他说债多了不愁。“我学这些东西没个头儿,反正老妖怪和大姐底子铺得厚我一时半会儿也折腾不黄。”与蛮不在乎的说法不符的是捶着肩膀疲累的动作,“去哪玩儿?”

“你想呢?游山玩水随便逛还是找地儿好好休息休息?”

“你拿主意,”他蜷着身子举高左手抓空气,“我就想摸机器。”

赏心悦目,是以疲倦见放“去~ ”

这反应让人弄不清是接受还是拒绝,我和橙子面面相觑,后者在我眼神示意下问:“‘去~ ’不是骂人的话,噢?”

“噢。”欧娜把主谓宾补充完整,“我跟你们去蹦极。”

“保安也去。”人数要弄明白,否则她会说我哄着卖她。

“我知道,他不是张罗好久了吗?要是就你们俩人儿我还不跟着呢。”一刀把我买来的美国大脐橙切开,飙出一股果汁。

我嘴里反酸,接着说:“那群少……”

她不知道是装傻还是充愣,刀子僵在半中竟然问我:“他也跟着去啊?那你可说明白了是你带的,嘻嘻,还不得跟娄保安掐起来。”

“你咋不嘎奔儿一下瘟死!”我冒出此生最恶毒的诅咒。

刀尖指着我,一双丹凤眼沉着眸,好像什么上古女祭司声音舒缓地念道:“无知的橙子,你为她拍了那么久照片拍得到她的灵魂吗?请直面注视你面前看似安份的女郎,刚才那句话,才是她的真面目。”

橙子惶恐地看我。

“贫吧你们俩,”我转出厨房,“哪吒又去哪儿玩了?”

欧娜把切好的水果放在客厅茶几上:“下午买机票回S 市了,可能周一回来。”她拿了几瓣给保姆阿姨送去,回来坐在对方沙发上看凶猛食用同类的橙子,“公司都处理得来了?还有空出去玩。”

酸果粒呛进气管,橙子剧烈咳起来。我当下就怒了:“有你这么煞风景的吗?”心疼地拍着他后背,“明知对俺们这智商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任务,成心挤兑人么不是……”

他推开我的手,自己趴在扶手上垂死状掩口咳着。

保安对兄弟的成长却是很满足,他说你们想对一个上小学还分不清你我他出入来去的人有多高要求呢?橙子连骂也没骂一句,忙着四下咔嚓,路也照,山也照,还蹲下来照荒草间的绿色,深秋的花草都已经枯了,田梗里也没什么活物,倒是在欧娜的尖叫声中意外抓拍到一只个头儿跟小光的分手礼物差不多大的水耗子,橙子兴奋坏了,嘻嘻谢谢不停,好像刚见识到地球上稀奇物种的星球生物。

“回家要发现我跟耗子照片一前一后就挠你。”我斜睨着那个拍完水耗子就对准我的镜头,“好不容易出来不抓紧照点儿有用的,要照我在家照不就得了。”

他说鸟在笼子里和林子里能一样吗?不在乎地接着拍,他拍照片我不敢乱插嘴,因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理你,把人忽视得彻底,薄薄的面皮儿严重受挫。保安哥哥一身花里胡哨的迷彩服跟野战军似的,路上这个雀跃地放歌啊:大山的子孙哟——游客心情好也没人跟他一般见识,只有远处此起彼伏的狗吠充分证明着他歌喉的穿透性杀伤力。欧娜卯了劲儿捧他:“哟~ 还有伴唱的呢。”他只好降了两个八音改唱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走没多远看见一条状似无主的野狗,神色不悦地望着我们,保安立马闭了嘴,橙子也对相机以外的事物产生兴趣:“我想吃。”狗嘴里呜呜示警,倒退几步,掉头跑开了。

保安将身体完全展开,深嗅大自然的味道,空气太冷,他被大自然呛了一下:“都不容易啊,人善被人欺,狗善被人吃。”他咳着说,“早知道律师这么累我当初就留校当老师了,到时候三尺讲台就是我灵魂的归宿。”

欧娜手摇一截不知名的树枝笑道:“满校女生则是你龌龊的源泉。”

手托镜头的橙子灵感卉现,又念了横批:“衣冠禽兽。”

保安教书?我有比橙子更恰当的批联儿:“毁人不倦。”

很倒霉地,慢半拍最后开口的我被一巴掌按在头顶,整理着发型无辜道:“他们先起的头儿。”

保安那双异域风情味十足的欧式眼半眯,很拽地说:“就是想欺负你。”

我双掌轻轻两击,橙子骤然回头,相机挂在脖子上,他开始挽袖子。

欧娜忽地感叹道:“帅气!”

我们随着她的目光追去。“啊噢~ ”保安打了个了口哨,“Here we are.”

陡峭的悬崖就在眼前,奇峰怪石间,森冷的河水上,传闻中的60米跳台像通往地狱的奈何桥,我被自己的比喻吓得毛骨悚然,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橙子最先觉察出我的不对劲,很没风度地讥笑:“怕了?”

不待我回答,有人已凌空飞下,响亮的叫声持续很久。

肾上腺激素暴走,我似乎能感觉到心脏有瞬间的停顿。那个人被橡皮筋弹得在空中乱荡,我想起电视里演的东厂酷刑。

“有双人跳的绳子,”橙子搂着我肩膀,指着那名挑战者说,“你怕的话待会儿我抱着你。”

我看看他,忽然了悟:“橙子你不能蹦吧,这头朝下控这么长时间你鼻子出血怎么办?”

欧娜很有想法:“可以系脖子嘛,就头朝上了。”

橙子居然认真地考虑起来,保安大笑:“他那鼻血没事儿的时候才出,真干什么从来见不着。这要是真蹦出血来多好看,哈雷慧星似的。”

“你才慧星,丫长得跟个慧星似的。”

仅管多方保证,我还是不放心:“反正你不行跳,这吓出一身汗再感冒了,周一你还得飞成都呢。我也不跳,陪你照相去。”

“好了,我不跳,我本来也不敢跳。”他歪过头来在我脸颊上亲一下,“就是愿意看你担心。”

保安撇嘴:“撒谎的水果,我就眼见你跳下来两次了。”

欧娜若有所悟:那你起码来过两次都没敢跳了。

保安眼睛闪亮,看欧娜:“太害怕还勉强自己跳能吓出毛病。”

欧娜脸色微变:“你自己去跳吧,我也不玩了。”

保安乐了:“来吧美女,我用宽大的胸怀给你安全,让我们一起笑傲山河。”

结果升上六十米的高空后,绑腰,绑腿,扣环,豪气冲天的娄大侠在众目睽睽中,第一个站不起来了。欧娜更是脚软。我在准备室他们大喊:“小娄哥~~敞开你宽大的胸怀吧。”

欧娜赶紧抱住他:“别别别,别敞开。”

娄保安男人的勇毅之心被激发了,两肩夸张地提起落下,吐纳完毕,拥住欧娜说:“甭往底下看,看着我。”

欧娜被下方的波光粼粼吓跑了一半魂儿,脱口就说:“我看你也害怕啊。”马上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不不不是说长相。”

“这么跳下去,要是还活着,”保安在她额上一吻,“我就娶你。”

欧娜蓦地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保安,刚要张嘴,腰间一紧就跌下去了。拒绝,还是答应——化作一声后长元音,响彻拒马河面。

林间鸟兽惊蹿。

事后橙子说欧娜,就是太惊喜也不至于答应得那么大声嘛。

欧娜连惊带吓,贫乏的血液全涌在脸上,看着不远处瘫坐在枯草间神智恍惚的娄保安,恨恨地说:“我想告诉他你把绳子解了跳下去还活着我就嫁给你。那人精肯定看明白了才拉我下去的。”

我递过去一瓶水给她压惊,诚心劝道:“不要那么说,人家已经很有诚意了。”被那临跳之前的一语所感动,我现在已经完全的放弃了群少,那家伙回北京也快一个月了,对欧娜不闻不问甚至连我们新搬的家也没过来认认门儿,什么态度嘛。不知道又心疼上哪个女人了。

“我看他还行。”橙子站在我们娘家客的席地说话,“他的女人比接过的案子还多,头一回听着他要把人娶了。”

“真荣幸。”

“我看他也行。”我和橙子对唱,“年轻时代的错误不算数的。”

欧娜天真地问:“真的吗?”

我扁扁嘴,好吧,我承认我也做不到不计较。“你不也玩够本儿了?年纪也不小了,难得遇上这么对口的,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算开朗阳光。”

橙子接不下去了:“阳光!?”

“怎么着?”我用手肘拐他,“夕阳不成啊?”

欧娜挑毛病:“Skinny. ”

橙子反驳:“人家那叫slim. ”

行啊,这英语没白攻。我刮目相看地转头,他快速亲我一下。

欧娜不避不躲地看我们亲热,用两人蹦极的CD扇着风瞎扯:“我妈说了,高干人家孩子都不是好人。”

“姑娘你家里算说对了,”橙子拍着欧娜的头大笑,“不过保安哥特殊,他家就普通农民他也不是好人。怎么说来着?两个老钱儿买碗兔子血,贵贱不是东西。”

我听见自己牙缝中传来脆响。“你真是在说媒的吗橙子?”他不是,他这是落井下石。我看出来了。

他瞧我脸色儿不好,也稍微正经几分:“放心吧妹儿,保安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反了。”我瞪他,这人一天怎么得着哪句说哪句?

“别说相声了你们俩,”欧娜耐烦用光,“阴天下雨不知道,自已什么感觉自己不知道吗?你们玩去吧,我跟他谈谈。”

“好好谈。”橙子牵了我的手回避,“我们也去谈谈。”

“我再说两句。”我拉过欧娜,“想谈什么?难道你还对那畜牲……”

她警告地干咳。

“看上黑群了?”相对说来这个较前者更能让我接受。

不料她反应十分激烈:“他?看牙牙不好,看眼睛眼睛太小,看脸脸太白,看身材虎背熊腰,我能看上他?”

“比罗星好看!”哪有这么专挑人短处形容的。

“没有罗医生会说话呀。四肢发达,头脑一般。”

“人家也是硕士,让你说的……”

“去去你玩去吧,我看娄保安是不是吓傻了。”

这女人看事情太透,油盐不浸,我默默送着我的诅咒:“你尽可能地挥霍吧,你年轻,你最年轻。穿着你的红舞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

橙子听不懂这个出处,我很纳闷:“你学导演的时候没导过安徒生的童话剧吗?”

他仔细地想了想:“我和鬼贝勒那时候把查泰来夫人改成剧本,找了保安演园丁,没女的愿意跟他配戏。”

笑得险些跌坐在矮草丛中无法前进:“也就你们这群流氓想得出。”

这片景致过了美丽的青葱盛夏,仍然是挺怡人的,一片林子远远望去有韩剧里那种温暖成熟的黄,橙子小心地穿梭其中,拍乍飞的鸟。

“你戴这干嘛?冷啊?”我指他头上扎那块拼布头巾,卡通人物吗?

他龇一口白牙:“这里有很多蜘蛛网。”

我害怕那种多足昆虫,闻言转头查看身边。

镜头对着我咔咔眨眼睛,我蹲下去弓起腿,抱着膝盖,头埋起来,表现出极其不配合的态度。他收起相机过来坐下,抱着一颗巨蛋似地抱住缩成一团的我:“你在妈妈肚子里就是这个姿势。”

我抬头挑他语病:“你那时候就见过我吗?”

“那样就好了,我就能比谁都早认识你。”

“那你和我就是双胞胎了,”在他身边坐下,调戏地用指背滑过他脸颊的弧度,“要不我认你当哥哥吧。”

他弯了一双眼睛:“别气我噢。”没有一点气愤模样的眸子深深凝视我,非常非常柔软地吻下来,捏着我下巴的手张开托住我的脸,他细细辗转,沉沉迷恋,唇离开,[奇·书·网-整.理'提.供]又复轻啄,眼睫半垂,视线胶在我的唇上,“知道吗,我总是分不清你是照片还是真人。”

“你在指责呀~ ”

他笑我的故意误解,相机沉甸甸垂在手里,头一歪靠在我肩上,和我并坐看天边卷云。

潺潺冷流水出自拒马河,以前橙子拍婚纱外景带我来过,这个名字第一次听见就有种似曾相识感,自己很矫情地想可能带了什么前世的记忆。那次他为新人拍照,我在河边踩着石板上的青苔玩,浅水里见到鱼在爬……是真的在爬,反正那种姿势绝对不能叫游的,温吞不怕人,橙子说你看它那么慢你抓不住它。确实抓不住,它会在你的手碰到它那一瞬间钻进沙子下面,可能也真是艺高鱼胆大,就在人脚边逛悠,肆无忌惮。可我见了它还是抓,明知抓不住,只是不自主地有追赶它的动作。

“我记得你拍过一个穿着婚纱坐在马背上的新娘,背景那种山的颜色紫莹莹的,好像妖怪要出来。”

橙子感觉不到我在夸他,灰溜溜讲解:“那是后期。”

“还有那划竹筏的,是在这河里照的吗?”

“嗯。”他声音很困倦。

“我坐河边洗脚,水可绿了。”

“脏得很那水。”

“还有一个满山小紫花的。”

“现在什么也没了。”想一想又补充,“有红叶。”

“哎哎,从那上面跳下去什么感觉?”

“周边特别静,就像是堵住鼻孔咽口水的感觉。”

我不解,捏住鼻子……大家不要试,很难受。“我们起来走走吧,这草里会不会有蛇?”

“我车里有蛇药和止血带。”

忘了这是个职业驴友,耸了耸肩膀,我无奈地看着愈渐昏沉的人:“你要睡着我就把你扔你在这儿。”

他没有睡着,笑了笑:“你受斯巴达教育?”他不聊天,也吓不倒,对地震也不理会,对威胁也不在乎,固执地把大头靠在我肩上。在我终于认命承受他的重量时,他忽然出声:“能不能看到日落啊家家?”

脸颊贴着他的发,我说:“我陪你等等看吧。”

超人归来,是以太平见放橙子是个会构思浪漫的人,多云的拒马河畔没看到日落,颇有些惋惜,我答应他有空再来看,却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北京的四季不怎么分明,春秋偏短,天一下子热,一下子就冷起来。于一生日过后第二天,杨毅打来电话,主题是我早预想过的那个,季风居然拖了这么久才说。也不是怪他,换成我还不敢说,只是这种事不拖得越久越难处理吗?杨毅说话的方式很缺德:“你说小四儿这孩子,我就告诉他煮蛤蟆要用凉水,他非心急直接往里倒开水,蹦跑了吧。”

我刺扎了一般:“谁是蛤蟆?”

她已经完全不会了,我和季风分手,对所有人来说,因为料想不到,所以比订婚的消息更加震憾。以前只是希望,后来希望成真了,可是才证实没几天,又成了泡影,两家,不,还有我小姑,三家大人都不能接受。小姑耐心说劝,你们这么点儿小岁数肯定一两句话没说好就闹起来了,一人让一步这么多年了哪能说黄就黄,回头我说说四儿。我告诉小姑:“我有别的男朋友了,跟季风没关。”

“拉倒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侄女儿么,咱就不是那样人。听说四儿以前那对象回国了,是不是他们有又啥想法了?要是你跟姑说,我告诉你你季大叔还是最得意你,小四儿长这么大,除了考学,再就前阵儿跟家说和你对象了挨过夸。”

“这次真不怪季风,紫薇回来之前我们就黄了,真的,你不说你知道我吗,小姑?依我性子要真是季风不对我不一早就跟家说啊?我就是心虚不敢说才让季风说的。”

我小姑是真了解她这个侄女儿,只好叹息:“……你说说你们呀,这你季娘他家都张罗买楼了。就等你俩回家选日子结婚呢,啥时候能让大人省点儿心。”

其实我也想我们就是普通情侣那样,吵架,冷战,然后思念,最后一方或两方同时低头,和好。但我跟季风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这种经历,没吵架也就无所谓和好,就像从来没爱过。所以一直是好朋友,或者说更像亲戚,相互见面确实少了,彼此都在忙和。他公司进正轨,V 姐那边有广告他偶尔也碍不住面子接下来,三天两头去外地,有一次还在机场和钱程碰上了。

橙子和中坤几个高层去汕头看地皮,赶上了我闻所未闻的怪事:正常凭机票到时间准备登机,结果另一波人拿着票登了原本他们该搭乘的班机,机场工作人员给每人返了四百块钱,航班改为四个小时之后,你要是着急走就把你临时加进同期别的航班里。这叫什么事儿啊?橙子哭笑不得打电话给我讲新闻,回头看见季风也又气又无奈地僵坐在候机席上,一问之下同病相怜。同班没登上机的有人愤愤地打电话找电视台生活频道的人来报道,他们俩坐在一起看人家忙和。

“有用吗?”

“你也打个试试,打吧,哼哼,来人了他们能说出一百多个合法理由。”

“其实中八十多个你听不懂的,反正就是非人为不可抗拒因素被迫转乘。”

你看我我看你苦笑,季风问:“你一个小时能赚多少钱?”

橙子现在不打计时工,只好说以前的身价:“我给人拍照是八个小时九千到一万五不等。”

“应该开收入证明让他们照单赔偿。”季风把那四百块钱折成四枚国徽面的戒指套在手指头上,见橙子眼馋,动了侧隐之心,“两百块钱卖你一个?”

橙子讨价还价:“你打五折,我四个全包了。”

买卖成交,橙子拿着这些戒指,四小时后在飞机上反复拆折终于学会,买主还赠送花瓣心的叠法,这些手工课程成为橙子本次出差最大的收获。三天后回来,自己煮下车方便面吃,吃着吃着突然说:“他戒指还戴在手上。”

我知道,紫薇走之后相当一段时间,季风都刮着光头不是吗?

我倒是很少出差,走的话也是唐山石家庄,基本上当天往返,待在北京不代表就闲着,事实上我现在连欧娜一周都见不着一面。

有时候刚好有个一天半天的功夫,季风会找我出去吃顿饭,黑群或是欧娜或是哪吒之中的一个或两个跟蹭。橙子不去很正常,奇怪的是黑群和欧娜也不同时出现。黑群去哪吒家玩,确定欧娜不在才进门,这对男女的关系我实在搞不懂,没谈恋爱是一定的,虽然看上去也在乎对方,可谁也不主动提谁,还总是躲着。

那天我去给哪吒送参考书,赶上季风和黑群来看狗,大礼拜天的,欧娜不知道又忙到哪儿去了。小光的分手礼物以前只会呜呜地叫,好不容易被逗急了突然汪汪两声,季风大喜过望:“嘿,会说话了。”它要真会说话,头一件事儿就是抗议自己那比外国狗还长的名字。季风说这你看跟谁比,像穆托姆博,全名五十多个字母……

黑群就坐在旁边,听人笑他就笑,不主动挑话题,没事儿就瞄一眼楼上,貌似等什么人不经意出现,比亲密接触佳人之前还落魄。

最终也没有意外,无精打采的回家,我跟他们一起出门,惊呼一声:“天啊身材好也不能不穿衣服呀!”

他马上回头看,见旁边一群民工脱光了上衣垫在肩头齐抬扛一根水泥管。季风也跟着没好眼色儿地瞪我。

“这么冷不穿衣服你们不觉得奇怪啊!”我憋笑,刚才那一刹那起码证明群少还是活人。

比较而言,在对女人的态度上,黑群和娄保安是出了奇的像,不过保安目前看来还是披着羊皮的狼,而黑群已经彻底堕落成一匹不屑披羊皮的狼了。比方有次我们仨在季风公司楼下吃法国菜,吃完出门遇到我一个昔日同寝,打过招呼走后黑群还频频回头缠视人家背影,我就随口一说,想追吗给你引见引见。他拿季风的烟对着火,说:“我不追,她要让我上我就跟她玩几天。”

“你上母猪去吧,”季风气得要拿烟烫瞎他,“你这逼样的还他妈能苟活于人世,我每天早上都嗑八万六千个响头替你们全家感谢中国共产党杀人偿命的政策。”

黑群挑眉地看他:“你丫最近没轻进语聊吧?下班早回家就在屋叽哩呱啦跟人骂。”

我估计那是和杨毅对骂。

任我说破了天,俺妹只相信是季风因为叫叫儿把我甩了,一天早晚两遍电话外加不定时QQ视频催他回M 城面谈,季风统统以公司忙为由回绝,催促无果,超人只身飞来了北京。

于一来电话的时候,小丫刚给我发完短信:“两小时后来首都机场接我。别通知四。”

我可得不通知季风,要不谁替我骂她:“真不够你得瑟了!”

“就你不得瑟!”她不由分说凿他一拳,又举拳向我,被季风抓住手腕,改为伸出食指遥遥指着我,“还有你!”

“好好说话。”季风哏咄她,“没个人样还学人结婚,跟你丢不起这人。”

杨毅熟练地抬脚踹在他膝后关节上:“反了你个兔崽子,跟谁说话呢!”

季风高大的身子十分难看地踉跄,红着眼调头要揍她,在机场就对掐起来,差点给空警招来,我连忙装作不认识这俩人儿转身就走。

“闹个屁。”季风勾着她脖子把人提溜着跟上我,“早上吃饭没?请俺俩吃啥?”

遭到物品式对待的小丫一点不火,手一扬甩出一叠纸:“来时候飞机票谁给报了我请吃烤鸭。”

我接过来看一眼面额:“拉倒,还是我请吧。”职业习惯使然,一顿烤鸭咋也吃不上哈尔滨飞往北京的全价机票钱。

“我给你炖鱼吃吧,姐~ ”她踹开季风奔过来挽上我胳膊,一声姐叫得人戒心生。

我不甘示弱,硬着头皮答应:“好啊。”

季风却将我强压下去的担心拿出来说:“你加小心她下毒给咱俩整晕过去在结婚证书上签字。”

“呸~ 我稀的管你呢。”杨毅的辩解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我是怕你这死样的不能喝还逞强,在外边喝傻了谁能整动你!”

“我现在比你能喝你信不?你个小样的还能把我喝傻!”

“你这个牛叉吹得是响当当啊~~”

“我靠你能不能文雅点儿?”

眼瞅自卫反击战又爆发,我头疼的挤进两人之间:“走了走了走了去我们家。”一手一个推着走,正好晚上橙子要回来得早还能拿事实说话证明季风的无辜。

季风却不领情:“还是我那儿吧,近,要不还得去加油,妈的借出去连油都没给我加就开回来了。”

他那威驰快成风讯的公车了,赶上他们公司下班我上楼找他,听见前台和几个同事在电梯里议论:“借车找季风,自己打车回去都会把车借你。”老板当得一点架子没有,可倒闹个创业初期人心齐泰山移,风讯现在在北京软件界有点崭露头角的意思。

杨毅用鞋底摸摸保险杠:“可以啊四儿,拍那两张遗照混个轿子来。”

“怎样?不赖吧?别看在北京不咋地,开回咱家那儿也大款。”

“你当M 城大屯子哪?那要三十年前去还得送研究所给你拆了呢。”

季风被噎够呛,以脚还脚踢开她:“别废话,上车。”

“谁开?你开?我不坐,家家你敢坐?那你是真胆肥了,咱俩还打车吧。”

我朝季风摆摆手,他马上明白过来啥意思,没好气儿地开了驾驶室门:“给你开!损种!”

“识相~ ”整够景儿了,她嘻嘻坐进司机位。“我告诉你支道儿快点,我速度你可知道,慢了拐不回来绕远别跟我要油钱儿。”

我一下一下点她脑袋:“你的开车的嘎伙,叽哩呱啦地不要!”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反光镜与旁边车子毫厘之差退出车位,我当下捂着耳朵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这手把……“还是季风开吧!”我低喊。

“我试试油门儿,”又一脚刹车,“往东往西?”

“左拐上高速,大姐你悠着点儿不?”季风回头看我,“你抓点儿扶手。”

让一共没来北京几回的人开车,也就我和季风这种贼胆子敢坐,眼瞅着双实线还往上压,天刚微微发暗,一会车她就把远光灯开亮。

季风扒拉流海擦着汗:“这片儿全是探头,我驾照今年已经没几分可扣了。”

“北京车也不多啊。”杨毅轻松打着方向盘,“别说你这一破自动档,你家那卡麻斯我开过多少趟了都。不信问你爸。”

“这车能像卡麻斯那么扛遭吗?”季风急了,一个没盯住,“你开过了……靠,别拐啊!这儿不让调头!”

“拍着了吧?”我感觉电子眼闪光了。

“那还用寻思吗?”季风泄气地靠在椅背上,“过这路口你赶紧给我下车。”

我脑袋里边嗡嗡的,不是因为违章,是因为她违章得太吓人了,没上跳台却有蹦极的感觉,不知道算不算赚着了。听力一恢复,入耳就是独排众声的高低双音转换调警报器。

呜啊~ 呜啊~ 季风回头回脑看,一辆白底蓝漆的摩托念着听不清的牌照号码赶上来。“这下可好,都不用上网查了。”

杨毅感叹城市大:“这么晚了还有交警……不下班啊?”

“废他妈什么话!靠边儿停吧。”

两人在一秒钟内换过位置,警用摩托车适时赶到,骑士打手势让季风把车拐到事故处理区域。

警察同志头盔一摘,面如美玉微含煞,要了驾照抄本:“内档超车加逆行,记三分……”笔停下来,抬头仔细看看季风,“是你啊?”

季风脸上僵着笑,扭头在两个车座之间看我。这不长记性的~ 我降下车窗,冲漂亮的女交警绽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你好林小姐。”总觉得她这种气质应该去当幼儿园老师,这会儿目睹她骑着重型摩托的飒爽英姿,反差太大了。

林园竹咬着嘴唇,反复看我和季风,浮现一种难解的表情。

第一次见面,在V 姐的公司年庆上,她是橙子的女伴,我是季风的未婚妻;第二次见面,在橙子的中秋同学会上,她是沙丁鱼的妹妹,我是橙子的家属;第三次见面,在一辆违章车上,她是神圣的人民交通警察,违章司机是我前未婚夫。

难怪她是那种眼神。什么叫冤家路窄?

杨毅反正看出来是熟人了,抢先我和季风给人送台阶:“放我们一马吧美女,这片儿路不太熟。”

林园竹隔着季风看了她一眼,抱着本夹儿靠在摩托车上训话:“怎么开的车啊这是?”又翻过驾本儿,“还是刚发的呢,这么快就把驾校学的忘光了?”

季风干笑,他根本没去过驾校。

“安全带也没系。”

刚换过去怎么系?

“肯定拍下照片了,我不罚你也得去自首,单子写两百不冤吧?”

“不冤不冤。”季风虽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好人,但有便宜还是立马就占了的,“分儿能不能少扣点儿?”

林园竹迟疑,用意明显地看向我。我真不想买她这人情,格外希望她直接把分扣光给季风送驾管所上上课去。但这话要说了别说季风会恨我,连林园竹都得怪我不识抬举。“给你添麻烦了,少给他扣一分吧,本来也不多了。”

林园竹胆子不是一般地大:“分儿我就不扣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剩下的我们也不管她回去怎么处理,季风拿着罚单上路还美得屁颠屁颠的,我忍不住叮嘱:“你快轻点乐吧,看灯。一会儿再违章看谁放你。”

杨毅崇拜地看着季风:“你什么时候认识一女警察啊?家家也认识?”

“说那废话,我认识的人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不过这人我好像真没什么印象。”

“什么脑子~ 你们公司年庆。”

“啊?”他第一反应是风讯,再反应也没明了,“什么时候?”

“V 姐的模特公司年庆那天见过的。”

“哪个啊?不记得。”

“就是你跟我订婚那天!”非逼我提这茬儿是吗?

季风脸红:“你吼什么?那天我知道,我是问她是谁。”

“沙丁鱼他小姨子。你是不是和我装呢?一直站你旁边你没看见?”

“一直站在钱程旁边好不好?”

杨毅半拧着身看我们,谁说话她看谁,看得兴致勃勃:“你俩现在一天到晚就这么唠嗑儿啊?”

季风有点莫不开:“没一天到晚,俺俩现半个月见不上一面儿。”

“我说,你俩真黄了吗?不是看谁日子过得太消听折腾人玩呢吧?”

我瞪那张嘻皮笑脸:“谁像你那么没正调!”

她抓抓后脑勺:“可是听着怎么好像翅膀和小猫说话。”

以人为非,是以期翼见放季风和黑群的小两居,满屋子84味儿,杨毅皱皱鼻子:“尸臭?”

“就你会想!”季风穿着鞋进去把客厅窗子打开,“可能小时工刚过来收拾完。怎样?我这房子不错吧?”

“嗯。”杨毅敷衍地应了一句,大小屋转了个遍儿,连卫生间都没放过,天知道她是看摆设还是检查有无女士用品。“多少钱租的?”

“一千七。”

“大头啊?”

“靠,一千七还大头?懂不懂点儿行情?”

“别罗嗦了,做饭!”我把季风推进厨房,“要炖鱼的那个也撒愣点儿,饿得挠墙了。”

小丫穿着黑色牛仔布的变型马夹白绸子荷叶领衬衫,一头短发黑得发蓝,言行有些粗鲁,但你若把她当成男孩子,便有种中世纪欧洲贵族的气质。季风比较不会说话,他说人家像酒吧服务生,被人拿根胡萝卜把他当海豹一样打。

这两个人太没溜儿,在哪都掐架,我站在厨房门口监视,避免一言不和动了厨房用具醢人,那就大发了。杨毅嘟嘟囔囔:“烧鱼,佐料放好,加水,就可以走了。”

“你给我站住。”季风停止拍黄瓜,菜刀指着碗柜上各种生鲜食品,“你买了这老多玩意儿就把鱼扔锅就算完事儿啦?”

“炖完鱼再说。”

“两个灶眼儿都能用。”

“我大老远来你让我烟熏火燎地在这儿整菜?”搪塞不过去了她开始耍无赖,“不是我说你小四。不是我说他啊,家家,这孩子真打小就心眼儿不正,怎样,现看出来了吧……这种说法是不正确滴,俺们四儿思想好,爱劳动,心慈手软,义薄云天。”面对逼近的菜刀她硬是把话拗了过来,于一捧着脸儿教过:无论什么情况下,千万不要惹手里有凶器的人。

“滚,进屋待着去。”季风酷酷地命令,“想着出来看你那条死鱼,整干锅了看我不削你。”

“我这做的就是干锅鱼……行行行知道了,我不来你别揭锅盖啊,一跑气儿腥味就没了。你过来我有事儿问你。”杨毅放下袖子挽了我进卧室,房门一脚踹上,“啥意思到底?别跟我玩保留啊,全交待了,我来就是给你做主的。”

“你那脑袋就简单一回不行吗?我跟他就没那么多事儿,我说分的就是我想分了,”我摇摇晃晃手腕上小葫芦,“钱程知道你来,一会儿肯定能过来。”

她斜愣一眼,抿着嘴不知道心里盘算什么。

“你听我说杨毅,”拉她在床边坐下,“你来我和季风都高兴,但你别费劲了,就当到北京溜哒玩,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陪你转转。”

“我不是来溜哒的。”她噌地站起来,有点要急。“你们咋回事儿啊?你说是叫叫儿回来之前就跟他黄了,那干嘛还让他跟家说?季大叔打电话问他跟我买一个小区的楼行不行,他没心没肺地就说跟你吹了,给他爸气得一把火上差点儿犯病了你知道不?我来都来了,还不能给我句真话吗?要是放以前我真就不管了,他不懂事儿,心也不在你身上,现在都看出来一门心思对你……差在哪啊?”

“我也承认他现在有正事儿了,季风一直挺有正事的。”有时候不是天气热,是你穿得太多。厨房里那人在噼噼啪啪爆锅炒菜,隐约还有儿歌声。“从来都是我训你别胡闹别乱来,这次轮到我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但跟他分手不是我一时脑热,你知道这点就行了。”

“你真闹心~ ”她说话带了哭腔。“我还不是怕你不得劲儿。”

“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可是眼下和季风这样的关系确定是我想要的。”

前阵子热播的韩剧里,女主角说: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别人,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拼凑,所以到最后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在原地的是他,而我走得远了,心里觉得怎么越来越看不清他,自己还不停止脚步。

我以为不愿放手的坚持总有它的道理,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去做第二次,你控制不了它的发展方向,比方说梦。美梦中途醒了,觉得不甘心,窝在被子里再睡,结果是怎么也梦不回去,因为常常就再也睡不着。小猪麦兜它讲给我们听:一只火鸡的价值,就在于第一眼看见它到吃第一口,剩下的就是吃下去和吃完的区别。

季风不是火鸡,他是我的暗恋。正如歌里唱过的苦涩,我没能免俗,琥珀色的柔情不是看不到,只是AB血型的爱情掺夹不得半点杂质。

我自己的杂质。

同样难闻的是糊锅的鱼,不是校园门口焦糖的灼苦味。

挂着围裙的季风把杨毅揪出去怒吼:“喊你听着没?有你这炒菜不管火的吗?就知道唠。”

“那你是死人哪不知道看锅……”

当天的晚餐桌上:八宝锦鲤——单面火大,只能吃半条。菠萝咕咾肉——错把碱当糖了,完全不能吃。糖拌柿子——同上,可以挑没沾到料的吃。凉拌黄瓜——酱油当米醋用的,虽然洗了还是有很重的酱油味。炒油麦菜——杨毅一口不吃。

季风你是故意的吧……那半盆西红柿,我以为小丫买这么多就够狠了,没想到遇见更狠的,四斤切巴切巴全给拌上了。

橙子回我电话时我们仨正人手一罐啤酒搓花生米,满桌子薄红衣,不小心说个爆破音喷起来一片。门铃响,杨毅抢着去开门,橙子拎着几包下酒菜,两人在门口碰头愣了,橙子笑着叫:“表妹。”

杨毅捂着头:“表姐。”被照脑门儿弹了一下,哇哇叫,“我还说这怎么叮咚一声变性了呢。”

不知道是这阵子生意场上练出来的,还是人与人际遇奇妙,橙子跟他们东扯葫芦西扯瓢三人聊得很对撇儿。季风不用说了,与橙子在不同领域互为师长,可谈话题众多。而且不是有那么句话么,谈钱的是商人,谈权的是法人,谈AV的是男人。橙子和季风都是三合一,再加上低度酒勾兑着,天上地下神侃,从CDB 到京津唐到北胡南蛮东倭西夷,那个说不对,应该是北荻南蛮西戎东夷。杨毅只知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插不进去话,只好大嗓门地张罗给朕倒酒,橙子揉着她头发说你得改自称,快要当新娘的人了嘛,她居然听得进去劝,思索着改成什么。“哀家?哀家是太监的自称吧?”

季风嘴快地耍机灵:“屁啊,杂家才是太监。”

“哈哈……知道了。”杨毅笑得三拳锤飞了桌上的小汤勺,砸在茶几上咣啷啷直转圈。“四公公~ 给哀家倒酒!”

季风眨了半天眼才发现被套了,气得错碎一口玉石牙:“你咋不去死!”

“倒满哦~ ”她君临天下地吩咐,又向橙子示威地飞眼,“表姐你看,接话把儿一点好处都没有。”

橙子为自己语速慢而庆幸:“尤其是你们家人姐妹儿的话,掉地上摔碎都不能乱接。”

“唉呀,讲究你呢丛家。”杨毅大惊小怪地告状。

我怪罪橙子借她挑事儿的机会:“知道还乱接。”

橙子笑笑,拿两块鸭脖子,肉多的一块给我。

杨毅蜷着两腿踩在椅子上,抱膀看我们,不一会儿坐到橙子身边搭着他肩膀说:“我们家人挺好的,我姐在家说话比我大舅好使,她家那三口你就不用顾忌了,庆庆可能好支毛,不用惧他。我爸这人能摆谱,他可能比较得意小四儿会为难你,你别让他唬住。至于我妈你就少惹为妙,正常人跟她没法沟通……”

橙子错愕、欣喜、受教。

我哗哗冒凉汗,季风代我率先杀敌:“你是不喝二了?!”

一粒花生米撇过去,被橙子伸手接个正着,扔嘴吃了,边嚼边说:“别闹,杨毅接着说。”

杨毅就接着卖国:“她姥家那边不太亲你不用管,她在她奶家,也就是我姥家,地位还是举足轻重的。我二舅那人打官腔,你捧着他柳就行……”

橙子据我了解是跟朋友都没什么话的那种,这顿酒喝得转了性一样,也能说会道了,也不出酒疹了。我很怀疑他的语言表达能力类似书上说的某种武学那样遇强则强,后来他告诉我他喜欢小丫的性格:聪明,有精气神儿,很会活,不跟自己怄气。他不知道,这种被他大肆赞扬的性格曾惹得多少人想把她买到国外做劳工支援第三世界国家建设。

酒劲儿上头,季风呼呼睡着,我把杨毅的风衣给他盖上,不一会儿被掀翻在地,杨毅拿空酒瓶子凿他膝盖:“八格牙鲁!扔我衣服!”瓶底儿朝下,余酒一滴一滴倒出淌在季风脸上,他迷糊糊骂一句接着睡。

橙子喝得肚子涨涨,吵着头晕,我从他手包里翻出过敏药给他喂下。杨毅说:“喝这点儿就晕不行啊,俺家我小表姐最能喝……哎,跟你说话呢,哎,醒醒,跟个闭目蛤似的。”

橙子强睁开眼睛:“跟什么似的?”

杨毅答不出来,却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的鄙视样,牛哄哄地说:“我教你说东北话咋样?”他单手托腮,沉重地点头,肘支在桌子上,七千多块的衬衫上早是油污点点。我表妹的课程明显比当年我教小藻儿那时候生动活泼得多,不念绕口令,一水东北方言,她让橙子说波棱盖卡秃撸皮了。橙子头更晕,杨毅不依不饶:“你说,你说。”橙子重复,问啥意思。

小丫老师抱着肚子笑倒在季风身边:“你说这话好像刚才道口那个卖羊肉串的。”

酒不是好东西,醉酒后,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异常的兴奋,诱导人为所欲为,出现迷离恍惚而又洋洋自得的举止。人在这种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很容易对周围的人破口谩骂,动手殴打,或者从事一些莫名其妙的破坏活动。这丫头不喝酒都三分醉胆子,上学时候在M 城是出了名儿的歪毛小淘气,言行处事不按牌理,身边不是朋友就是仇家,没有说浑浑和和的那种。她和橙子能说到一块儿去,哪怕句句损人,也是算认了这一位。她可不会给谁面子,何况面子赶不上她四兄弟终身大事重要。

她到家跟于一提起橙子评价很高:人凑合事儿的,皱眉毛像个黑眼睛哈士奇。我们都对她的点评无语,枉人家橙子还夸她漂亮,说她柳叶弯眉杏核眼,樱桃小嘴一点点。(水果篮子?)她咋好意思把人比成狗?直到过小年,回M 城参加杨毅和于一的婚礼,在江滨排屋看到一条叫做刺客的褐眼小哈,橙子当下用围巾把自己的脸遮了严严实实,却遮不住可笑的事实。我真是想像不到人和狗居然可以相似到那种程度。

杨毅到北京的第一天,以夜里两点钟全体人仰马翻地倒在客厅睡着结束。橙子手机任务提示音低低响起时,我突然发现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好像彻夜未归。

季风睡得最早,酒劲儿去得也快,我醒来时他已经洗完头发换了衣服,还把沙发上的小丫抱到床上用被子掩盖起来,脖子上挂条大毛巾,将剩余酒菜装进一个大号垃圾袋,瞧那架势恨不能把餐桌都打包扔了。

我把盖在身上的西装还给橙子,季风小声的咒骂在耳边挺吵人的。我揉揉眼睛坐起来:“脑袋不疼吗你?”

“还行。”他向睡得正香的橙子努嘴,“他刚才手机响了。”

“听见了,可能开会。”打个呵欠拿过来,任务提示写得简单抽象,没看明白什么意思,“睡着吧,这个样啥也干不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喊起来行吗?”

“你看他睡的,喊起来也没用。”我打电话给蒙姐,确认不是非出席不可的一个商业论坛,做主推了,拍拍脸把他腿脚唤醒,指挥到黑群房间去睡。这才挽了袖子打扫拼酒会场,“我的妈~ 喝了这么多。”

季风庆幸地冷哼:“这是小丫来,翅膀来咱俩现在都起不来呢。”

“翅膀来你跟他喝吧,我肯定一口不喝。”我们老大正是传说中神秘的酒篓子,42度龙江春自己能喝半澡盆,找他喝酒同自杀有什么区别?回忆着见翅膀喝最多的时候到过什么量,不会一心二用的人还留号,结果就是手被易拉罐的拉扣儿划出道小口子。季风抽了张纸巾按住,我看那夸张的一团纸发笑,“没事儿,没多深。”

季风抬头看我,表情很困惑:“你觉不觉得很熟悉?”怕我听不懂又补充,“好像以前也有过跟这一样一样的对话和事儿。”

“你第一次发现吗?”

“以前也有,一晃打岔就过去了。怎么回事儿?”

我耸耸肩:“梦过吧。”

反正我经常会感觉有一些场面是重复的,很多人和事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却恍恍觉得以前什么时候就见过或梦过,未曾经历,又非常熟悉。据说这个现象在法国有一个解释:de ja-vu. 中文译为超时空感应,也就是古人在词里写的似曾相识。科学医学上分析是大脑皮层瞬时放电现象,潜意识活动,时空隧道的碰撞等等,至今没有一个能让我完全信服的解释,当然什么前世记忆那些就更不靠谱了,小时候我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有超能力。

单纯对白,是以惘惘见放留橙子和杨毅一人一屋睡觉,我搭季风的车去上班。一上午没消听,没有项目的事儿,而是钱总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听,总办秘书们手捧几份合同等着签字加盖公章,先后来了三个电话,小艾还亲自来19层找我。我跟橙子的关系公司没人知道,秦堃也一直刻意瞒着,这肯定是电话追到秦家受了鬼贝勒或老爷子指使。往季风家打电话没人接,小丫手机也不接,正琢磨那俩醉鬼一觉醒来去哪了,电话从橙子的公寓打过来。

他回家换电池换衣服,说一会儿楼下喝碗粥就来公司。“你早上吃了没,我带点什么给你?”

我念声阿弥陀佛:“你赶紧过来就得了,要不付姐她们就得把我扣下不让我动地儿。怎么想的手机没电了不知道。”

“以为昨晚能回家呢,”他打着呵欠,“好困。这就下去,杨毅在车里等着呢。”

“死丫头不接我电话。”

“她说漫游,估计也是找我的,让我自己上楼给你打回去。”

我被噎得一口上不来好悬哽过去,那精细鬼早晚有一天让钱臭熏死。“衬衫拿楼下洗衣店去,还有门口鞋柜上那套西服也捎着。”

他应着,悉悉索索换衣服,忽然有趣道:“昨儿遇到林园竹了?”

“嗯,”小丫那嘴倒是快,这种事儿也唠出去了,“下二环那儿,卖了我一人情,你替我还。”

他大概在打领带,电话夹在肩颈之间,声音模糊带笑:“我怎么还?以身抵债?”

“你敢~~”这家伙真是混熟了啊,什么想法都敢往出冒了!

“是这么个关系啊~~”杨毅笑着编瞎话,“那惨了,早上醒来一看你和小四儿没了我说坏了,这俩人肯定喝一顿酒又重新燃起爱的火花起早私奔了。橙子本来就不太是心思,听你这话别再真还债去了,咱调头回去挽救一下吧?”

“可能来不及了,”我木然地望向前方,“人家是交通警察,骑个摩托过来可能这会儿账都收完了。”

“嘿嘿,他可紧张了,一劲儿问那女的说没说啥难听的话,你生没生气什么的,早知道我再铺垫铺垫说说那女的怎么卡你的好了。”

“好好开车~ ”我横她一眼,“你一天都赶职业挑事儿的了。”厉害的是她绝对能做到挑起事端却全身而退,猛敲边鼓而不沾半点火星,俺妹这能力胎带的。

“这么说那女的挺有心机啊,先给你个人情踏完了慢慢跟你近乎,以后搭鼓橙子的时候好让你说不出话。”她越说嘴角越下撇,后悔昨天把人夸得仙女一样了。“长那么漂亮还一肚花花肠子当什么交警啊?”

“据说她爸是交管局一把手,姑娘比较有个性,喜欢冲锋一线。”

“她应该穿越了去后宫当娘娘。”

我撑着太阳穴转向右边看无聊风景,跟她说话我牙都疼。

“金枝欲孽之我爹是大官我怕谁!嘻嘻嘻……”啪啪按两声喇叭,“橙子这车真不错。”使人觉得她评价车好的唯一标准就是喇叭响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