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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血之神谕》》 · 血之神谕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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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之神谕》

作者:血之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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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血色双翼 本集简介

人族最重契约,即使对当政者再不满也不肯臣服于魔族,然而人族中的精英--预言师福雷·西恩却因身负血海深仇,主动投入魔族,甚至接受了血液融合之术,弃去人类身分!

每一入冬亚尔河上便会出现浓雾与结界,护住了残败的帝国,让魔族无法挥军南下,使福雷·西恩复仇之路格外艰辛、屡受阻挠。

难道他们真会让这条河永远挡着?而福雷·西恩看到的神谕,欲传达的又是什么意思?

“公爵大人,我不会牺牲视觉去追寻什么圣域,我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嘉摩屡钵王朝灭亡,万刀刮骨,也难掩我心头之痛。”福雷·西恩摇摇头,目光冰冷而坚定。

“这又是何苦,我真不了解你们苏斯人,总是做无谓的坚持,当年佛拉伦尔若是留在我这里,现在估计功业不在本爵之下。为什么你们不能学学艾达尔人(精灵),学学毕斯特人(兽人),抛开那个条条框框,而珍惜眼前的一切?”

“这是契约,阁下!”每日刺骨的疼痛即将来袭,福雷·西恩不敢再多说话,脸色渐渐苍白,上下齿之间不断发出咯咯声。

第一集 血色双翼 楔子

我是酒徒,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我特别能喝酒,而是因为我不喝酒的时候,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喝醉了的人一样清醒。

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是奸商和江湖骗子的最佳目标,有好几次被骗光身上的最后一个硬币,几乎露宿街头。

但是,“吃一亏长一智”这种事情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直到我被一个眉毛和胡子一样长的家伙骗了,喝了一杯“女人的眼泪”,我才发现,自己陷入生平最大的骗局。

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女人的眼泪”是什么东西,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恭喜你,你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聪明人。

那个叫孔方的老家伙,就在我沉醉在“女人的眼泪”的味道中不能自拔时,拿出了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羊皮卷让我补全,这张羊皮卷,和世界上所有残破不全的手稿一样,无非是一些帝王将相的家史。

说实话,酒徒认为那些帝王将相不过是“摔跟头捡元宝”的幸运家伙,他们没有一点过人之处,或者还比我身边的人更胆小,更龌龊。

如果拿着放大镜细细搜寻我身边的人,肯定能找到他们的祖先,曾经是某位盖世英雄的明证。

有一位比酒徒还容易喝醉的家伙就曾经说过,我们都是同一群类人猿的后代,我想他的话应该有道理。

废话少说,反正酒徒喝了人家的酒,就得替人家办事,为这篇仅值一杯酒钱的手稿,酒徒浪费了整整一年时间,说不定毕生的精力都得接着浪费下去。

手稿上的时间、地名都不是很完整,英雄或者坏蛋的名字拖沓冗长,为了让大家能明白手稿中写了些什么,酒徒不得不把他们的名字与那些大家分不清进制的度量单位,尽量替换成我们这个时代的名字与通用标准。

如果你通过酒徒翻译过的东西,去了解手稿中的世界,认为那个世界不过如此,那就错了,那个世界其实和我们的世界一样精采。那些人、那些事,就好像你我的影子。

那个世界叫亚特兰帝斯,故事发生在大陆纪元九二五年,人类和魔族战争的第二十五年,或者说是第一次人魔战争的第二十五个年头。那一年葡萄长的特别好,所以故事中弥漫着葡萄酒的味道。

好了,给我倒一杯葡萄酒,给你自己也添上一杯,把壁炉的火烧旺一些,咱们一起来品品这个骗葡萄酒和女人眼泪的英雄故事,了解一些上古帝王、巨龙、精灵、骑士和美女的隐私。

在下雪的天气里,天空中传来西尔芙(Sylph)们拍动翅膀的声音。

注:Sylph长着翅膀的精灵,呈半透明少女形状。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一章 神谕

“战争还没有结束吗?”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地问。

点点灵魂之火在空中飘过,依稀映出命运女神面孔的轮廓。

天平猛地一震,代表着魔族和人族的两侧托盘同时沉了下去,落在神殿的地板上,摔个粉碎。

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苍穹,雷落处,亚尔河水骤然沸腾,浓浓的白雾充塞于天地之间,将亚特兰帝斯大陆切成两半。

魔帅安德烈望河兴叹,带着北方联军调头退后。

“退兵了啊!”有士兵在队尾小声欢呼。感谢神,感谢亚尔河,让他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追击那些南方人。

“又起雾了,商路断了。”赶着马车的商贩们停住脚步,无可奈何地将货物堆放进河边货栈。

浓雾每年冬初出现,春末散去,一直持续了二十年。

在这大半年时间里,浓雾将亚特兰帝斯大陆强行分开,同时,也切断了南北彼此仇视的目光。

雾起的时候,就连狮鹫格瑞芬和它的子孙,也不敢贸然从河面掠过。

浓雾里,婉转凄迷的哭声,可以让任何生物迷失方向,等它们从魅惑中清醒时,眼睛、牙齿和指甲早已成了水猴的点心。

货栈旁的小酒馆生意火爆,自从二十年前,亚尔河之雾第一次出现,冬天就成了酒馆的黄金季节。

过不了河的旅人,货物脱不了手的行商,还有决定南迁的百姓,蜂拥挤进这里,靠着葡萄酒和吟游诗人的歌声来打发时间。

酒馆大厅,橡木桶临时搭成的舞台上,吟游诗人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吟唱。

“他们焚烧房屋!

“捣毁农田!

“彻底而认真的杀死所有老人和小孩。

“年复一年,

“并且乐此不疲……”

那个他们,可以指兽人,也可以指魔族,反正,无论谁征服了这片大陆,人族的遭遇都是一样的。

二十年了,北方百姓眼巴巴地盼望着南渡的人族嘉摩缕钵帝国,能够收复失地,将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们盼了一年又一年,可惜,帝国好像忘记了北方失地的存在。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成功的北伐,打到故都德尔菲城下,没等进城,主帅佛拉伦尔将军就被查理皇帝十多拨使者催了回去。

“唉!”靠近窗边,一个银发金瞳的年轻人长叹一声,彷佛在哀叹命运之神对人族的不公。

“别唱了,这都是命。”一个蓝发兽人大声打断吟游诗人的歌声,显然,他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不愿意被歌声勾起心中对故国的怀念。

几个铜币随着歌声的中止,被扔到橡木桶边的琴盒里,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吟游诗人不满地瞪了蓝发兽人一眼,紧了紧琴弦,继续拉出曲声:

“你藏在哪里?

“我的命运。

“为什么每次我向你伸出双手,

“拉住的全是绝望……”

“别唱了,别唱了,唱得人心烦!”蓝发兽人重重拍了下桌子,阻止吟游诗人继续发挥,“你不知道吗?诸神将这片大陆赏赐给了阿特拉人,精灵、兽人和苏斯人都是阿特拉人的仆从!”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吟游诗人礼貌地冲着大伙鞠了一躬,低声反驳道:“这位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歌,请不要打扰别人欣赏。至于阿特拉人,那些魔族,我不觉得他们的血比人族高贵!”

沸腾的人声瞬间沉寂,几个怕事的小贩挪了挪,空出了橡木桶旁边的位置。

今晚有热闹看了,这个商人打扮的蓝发兽人,分明是诺斯帝国的探子。

他们专门待在酒馆、旅店,寻找百姓中的反抗者,而吟游诗人今晚的表现,已经违反了帝国的禁令。

首先,他不应该在歌词中,指责军队的暴行。对于征服者而言,这些曾经的暴行都是忌讳。

第二,他不该提及魔族和人族这两个称谓。

在诺斯帝国的法律里,作为征服者的魔族,自诩是擎天巨人Atlas的后代,必须被称为阿特拉人,而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人族,必须被称为苏斯人。

正如众人所料,蓝发兽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掏出一块淡蓝色的令牌,放到桌上。那是本地治安官的信物,凭借这个标记,他有权逮捕任何可疑者。

“跟我们走吧,小子,我们盯了你好几天了。”另外几个躲在角落里的酒客站起来,慢慢将吟游诗人围困在中间。

一个兽人模样的家伙回头向人群扫视,趁机大声宣传:“阿特拉人曾得到神谕,亚特兰帝斯将由他们统一,所以,他们才征服了埃达尔人,接受了毕斯特人,并且出兵帮苏斯人平息内战。这些神谕,都写在外面的石柱上,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捧着酒杯的酒客们厌恶地别过头去,不忍看即将发生的惨剧。

埃尔达人、毕斯特人,是魔族强加给精灵和兽人的称谓。这个兽人不以被奴役为耻,反而把征服者强加的称谓挂在嘴上。

“我得到的神谕是,只要黑旗军的战旗一天不倒,人族就不会被征服。”吟游诗人利落地跳上舞台,顺势一个钩踢,将冲过来的兽人踢到酒吧门口的空酒桶里。

头下脚上的兽人看不见自己的位置,双腿拼命踢蹬着,嘴里发出类似公猪发春时的呜呜声。

酒客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将手藏到桌子底下,巴掌拍得通红。

“你……你造谣!”蓝发兽人治安官伸出胖胖的手指,对着舞台上的吟游诗人大声反驳道。

见对手是个硬点子,他心里有点发虚,但任凭对手散布对帝国不利的谣言,被上司知道了,他更没好下场。

仗着人多,他一边收拢包围圈,一边发布宣言般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有预言师,只有预言师才能解读神谕。苏斯人的最后一个预言师,已经归顺了安德烈魔帅,你不可能理解诸神的旨意。”

“预言师?你说的是福雷·西恩那个败类吗?他还没死?更换了魔族血液没有?”吟游诗人踢开刺向自己的一把长剑,促狭的笑道:“就算福雷·西恩更换了魔族血液,也改变不了他是人族的事实,就像你染蓝了头发,依然是个衣冠禽兽。”

吟游诗人的身手很敏捷,治安官和几个密探数度试图协力拿下他,都被他轻巧地躲开了,搏斗中,又有两个密探被丢进了空桶。

台下的酒客叫好声更高,有人干脆掏出纸和笔,开始赌今晚打斗的结局。

“安德烈魔帅是个大英雄,大英雄。”吟游诗人一边与几个密探缠斗,一边唱起现编的歌词,不时还向酒客们鞠上一躬,感谢他们的热情响应。

“他攻破了精灵人的城堡,将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吟游诗人一个旋踢,将两个扑过来的密探扫下舞台,继续唱道。

“他击溃沙妖,横穿大漠,骗取了兽人皇帝的信任。他与人族连手消灭了兽人帝国,反手将宝剑砍向自己的盟军……”

“拦住他!拦住他!不准他造谣,我赏你们五个金币。”蓝发兽人治安官恼羞成怒,大声叫嚷着,希望酒客们能挺身而出。

看热闹的人们回以他阵阵哄笑,有人还哼起吟游诗人即兴创造的歌曲。

“安德烈魔帅是个大英雄,大英雄。

“他的儿子是个精灵,名字叫做兰斯。

“他的儿子投奔了南方,

“顺手拐走了他的女儿,

“他的对手佛拉伦尔是个人族小兵,

“却打得他丢盔卸甲………”

纷乱的歌声里,酒馆内更加混乱。

大厨、女服务生和调酒师都放下了手中的活,挤到吧台前看热闹。

五个密探已经有四个被打晕,丢进了酒桶,剩下的一个,被吟游诗人用琴弓套住脖子,把脑袋当成鼓来敲。

蓝发兽人治安官趴在地上,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趁人不注意,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手弩,眯起肿成一团的眼睛。

“乒!”银发金瞳的人族酒客将锡杯砸在治安官的后脑上。

失去准头的弩箭“飕”的一下,钻入了屋顶。

“谢了。”吟游诗人愣了愣,踢翻最后一个对手,收拾起众人扔上舞台的赏钱和琴盒,快步向酒吧外走去。

“年轻人,你这样走可不行。”酒吧老板大叫着提醒他。

打了治安官,如果不留下名字,接下来大家都有麻烦。

“影盗乔森·伯瑞,感谢大家捧场。请那些密探转告安德烈和福雷·西恩,就说影盗随时会找他们的麻烦。”

年轻人的声音遥遥从风雨中传来,带着歌声的曲调:“你看,你看那面黑旗,它在斯帝尔城头屹立不倒,你看,你看佛拉伦尔将军,从来不会向魔族低头……”

“没想到苏斯人中,还有这种英雄人物,我真想亲眼目赌他的丰采。”魔帅安德烈放下地方管理者送来的报告,眼中露出无限神往。

酒吧里发生的打斗,很快被报告到当地官员那里,治安官为了推卸责任,将吟游诗人的本领夸大了十倍。

当地官员抬起笔,又加以润色,等到报告送到安德烈手上,吟游诗人乔森·伯瑞已经成为一个传说。

“乔森·伯瑞武技没那么好,但他所属的影盗团伙,在平民中声望越来越高,这对我们的后方威胁很大。”安德烈身边,一位银发金瞳的年轻人,晃晃手中盛着郎姆酒的银杯,漫不经心的说道。

他就是酒馆里,用锡杯砸晕治安官的那个酒客,身材高挑,举止带着传统贵族的从容与优雅。

细细看去,除了与生俱来的优雅,还有一种与贵族身分极度不协调的气质隐藏在他体内,说话做事时,总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彷佛从生下来就没食过人间烟火。

“我知道!但是,福雷·西恩,你不应该以身犯险。”安德烈魔帅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话语中带着些不满。

“没事,如果他们认出我来,我还不会逃吗?”年轻人满不在乎的笑着继续说道:“连那个治安官都没认出我的身分,何况从来没见过面的影盗!”

“福雷·西恩,你是个预言师,而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士!”魔帅安德烈的口气有些重,不过他望着年轻人的眼光,是一种父辈的关怀。

“影盗不除,下次战争,我们的补给线还会受到威胁。”福雷·西恩淡淡的说,目光转向柱子上的水晶灯,彷佛根本听不见安德烈的抱怨。

“难,他们武技高强,治安官根本不是对手。派部队去寻找他们,他们又不肯出来决战。”

安德烈轻扣额角,看来对隐藏在民间的这支抵抗力量十分头疼。

但对于福雷·西恩的建议,他不得不重视,因为福雷·西恩是他见过最好的预言师,曾经多次预言过战争的胜负。

“怎么,难道神谕说,战争胜负与影盗相关吗?”魔帅低声问。

“的确,有些关系,神谕……”福雷·西恩幽幽地答道,一幅模糊的画面,慢慢浮现在他眼前,摆摆手,他急切地中止了和安德烈魔帅关于影盗的对话。

预言能力只属于这世界上天赋迥异的智者,他们可以从宝石、水晶、月光、茶叶及动物内脏中,解读战争的胜负与族人的命运。

但是,当天上的众神将未来展示于他的代言人面前时,预言师看到画面的机会只有一瞬,而预言师能够领悟多少,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结局和一个帝国的命运。

抓住那电光石火般的机会,在瞬间读懂命运的安排,是一个预言师毕生追求的境界,为此他们不惜燃烧灵魂,付出生命。

魔帅安德烈知道福雷·西恩从灯光中看到了神谕,不敢打扰,警觉地护卫在福雷·西恩身边。

这种破解命运密码的工作,极其消耗体力和精神,所以也极其危险,在破解过程中轻微的一点惊扰,就足以让预言师呕血身亡。

福雷·西恩具有天生的预言本领,经过多年修行,对命运代码领悟的准确程度,已经超越了魔族和精灵族的所有祭司。

金色的细沙静静流淌,沙漏缓缓的调转方向。

帅帐里,福雷·西恩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冷峻的额头拧成一团,汗水顺着银白色的发梢滴滴落下。突然,他双手开始不停颤抖,紧接着,身体也颤抖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不好,安德烈上前一步,右掌贴在福雷·西恩背后,将自己的魔力源源不断地送往福雷·西恩体内。

福雷·西恩不久前,刚刚更换了魔族的血液,对安德烈的魔力并不排斥,后背一紧,身体如大海般将外来力量全部吸纳,琉璃般的金眼,发出一股柔柔淡淡的微光,如一股有形的液体般,缓缓注入水晶灯壁。

受到外力侵袭,柱子上的魔法水晶灯猛然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精灵、矮人、魔族、兽人、人族,还有好像很特别的生命……安德烈看不清楚,无数生命在银光中飞舞欢呼,在他眼前往来跳动。

“砰!”水晶灯受不了来自福雷·西恩的精神压力,顿时四分五裂。

“哇!”一口鲜血从福雷·西恩的嘴中如箭一样喷出来,将柱子染成一片殷红。他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幸好安德烈魔帅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托起。

“来人!给我拿精灵族的魔法泉水来,拿人族的千年老参来,拿兽人的白虎骨髓来,马上喂给他!喂给他!快!”安德烈将军惊惶地叫道,纵使失去千军万马,也没人见他如此慌张过。

“不用了,是血液融合不足引发了反噬。魔帅,我需要你的帮助。”倒在安德烈魔帅怀中的福雷·西恩虚弱地说,一行清泪从脸上慢慢滚落。

“福雷,你又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吗?”安德烈被福雷·西恩的表情所感染,低声询问。

“看不大准,我看到阿特拉人的旗帜插到了海边,下面欢呼的有阿特拉人、埃达尔人、苏斯人、长着翅膀的小精灵,还有山地矮人和毕斯特族,还有其它族类,我看不清楚。我看到了大海上面,有座浮动的城堡,还有血色的海水。”

“看不到其它的了吗?”安德烈摇动福雷·西恩的手臂,关切地问。

大海上的城堡,难道是神明或深渊魔鬼的浮空之城吗?

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文明,对海洋都深怀敬畏,无论是精灵族的三浆战船,还是人族的单桅杆扁舟,从来没人敢在海岸五十里外行驶。

五十里外是传说中的风暴之洋,所有闯入那里的船只,都会被海神挥动三叉戟击碎,很少有幸存者,偶而幸免于海神之怒的人,会被抛到陌生的地方,成为奴隶。就像当年被飓风卷到大漠以南的精灵一样,面临被辗转销售的命运。

“看不清楚,刚才无数画面在灯火中切换,每个都是一闪即逝,我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也许距离这场战争结束的时间还很早吧,大地还没吸够足量的血液。”福雷·西恩的银发上沾满冷汗,苦笑着回答。

安德烈有些失望,这场统一之战,真要打这么久吗?以苏斯人可怕的学习能力,天知道后面的战斗有多艰难。

看不到熟悉的人,也许是因为自己这些人,都得到了勇士梦想的结局,长眠于战神的怀抱。

想到这里,他安慰地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语调像叮嘱自己的孩子一样慈祥:“看不到就别再浪费体力了,你刚融合完阿特拉人的血液,需要留着体力去消化它。怎么样,现在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我感觉到疼痛减轻了很多。”福雷·西恩苦笑着回答。

更换血液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融合时需要八个十七级以上的魔族祭司在旁边护持,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避免不了爆体而亡的命运。

他还算好的,整个融合过程进展顺利,只是在融合过后,转化自身血液成为彻底的魔族之前,每日早、午、晚、夜四次全身如万把钢刀钻刺,痛不欲生。偏偏在这个过程中不能昏倒,否则会功败垂成,所有的痛苦便是白挨。

“以你的实力,其实完全可以放弃感官世界,用心眼体会现在和未来。如果这样,你将会是我见过最伟大的预言家,不用五十年即可跨入圣域,与天地同寿,根本不用更换血液,忍受钢刀刮骨之苦。”

安德烈知道福雷·西恩体内伤痛依旧,却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边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魔力,压制混乱的脉搏,一边出言宽慰。

福雷·西恩是他见过最好的预言者和艺术家,天空诸神通常会定期接纳预言者,成为他们的使徒,只要他能感受到神的指示,就可以拥有不死的生命,最后成为神明。

六百年的岁月中,安德烈曾目睹三位预言家和一个占星者,背后生出洁白的羽翼,消失在空气中。

“公爵大人,我不会牺牲视觉去追寻什么圣域,我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嘉摩屡钵王朝灭亡,万刀刮骨,也难掩我心头之痛。”福雷·西恩摇摇头,目光冰冷而坚定。

“这又是何苦,我真不了解你们苏斯人,总是做无谓的坚持,当年佛拉伦尔若是留在我这里,现在估计功业不在本爵之下。为什么你们不能学学埃达尔人(精灵),学学毕斯特人(兽人),抛开那个条条框框,而珍惜眼前的一切?”

魔帅安德烈手上加劲,提升了能量输送速度。

福雷·西恩是个异数,在他之前转换血液的苏斯人或者兽人,或者承受不了脱胎换骨的改造,血脉爆裂而亡,或者小经磨难后,顺利成为阿特拉人,拥有千年生命和一项阿特拉人的特性——生出可随时隐藏的尖角、利爪等。

唯独福雷·西恩,体内的苏斯人血液坚守着每一条血管,不肯向阿特拉人的蓝血屈服,两种血液如军队般,在体内日日交战,却有一种柔和坚韧的奇怪力量,护住他的心脏和血脉,使其身体痛苦万分却不至于崩溃。

“这是契约,阁下!”每日刺骨的疼痛即将来袭,福雷·西恩不敢再多说话,脸色渐渐苍白,上下齿之间不断发出咯咯声。

唉!交战又开始了,安德烈透过自己魔族的能力,敏锐地感觉到福雷·西恩此时体内的异常。

今天福雷·西恩动用自身还没成熟的魔族能量强读神谕,提前打破了血液间的均衡,使得每日例行的血脉融合之苦提前展开。

渐渐地,安德烈发现自己输送进去的魔力压不住他体内的交战双方,逆着血流缓缓后退。

“契约?搞不懂的苏斯人。”安德烈连连摇头,同时把另一只手也按到福雷·西恩背后,加大魔力输送速度,加入交战中的魔族血液一方。

魔法水晶灯下,福雷·西恩的身躯已经改变了颜色,一侧如沸腾的岩浆般,散发出耀眼的鲜红,汗水伴着热气,从发出焦糊味道的丝袍下涌出。

另一侧却挂上了一层白霜,白霜下露出蓝幽幽一片冰冷,彷佛北部冰海上万年不化的冰川。

今天福雷·西恩为了破解命运代码,消耗太多体力与精神,冰火交汇的时机提前来临。作为上司和朋友,安德烈必须护送福雷·西恩走过这一关。

在北方联军阵营,福雷·西恩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好军师,而且,他还是魔族可以征服人族,并赢得他们忠诚合作的象征。

慢慢地,安德烈魔帅头上冒出了汗,淡淡黑烟将他的身体笼罩,一双若有若无的黑色翅膀缓缓伸出体外,伴着安德烈魔帅催动力量而慢慢伸展。

在外界力量的帮助下,福雷·西恩体内的人族血液在“战斗”中慢慢落了下风,一点点向后退缩;身体外寒冰色的面积逐渐增大,烈火色的面积逐渐缩小。

突然,那股一直隐藏在福雷·西恩体内,护住心脏与血脉的力量跳了出来,借势一推,福雷·西恩体内人族的血液放弃阵地,迅速游走。

而倾力前进的魔族蓝血失去了对手,脱离控制,紧跟着福雷·西恩体内的红色血液向前冲去。那股柔和的力量说不出的怪异,引导、推动、旋转,连安德烈魔帅输入的力量,亦被它导引,跟在蓝血后面紧追不舍。

融合失控!福雷·西恩这小子不知道曾经跟谁炼的邪门外道。安德烈魔帅大惊失色,背后翅膀不停挥动,一条条刀锋般的羽毛,在烟雾中显出原来形状。

无论催动几成力量,只要进入福雷·西恩体内,即如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

他想撤离双掌,福雷·西恩的脊背此刻却偏偏如磁石一般,将他的双手牢牢吸住。无论用多大力气也无法撤开,身上的魔力,也源源不断顺着手掌流进福雷·西恩的血脉中。

“完了,今天福雷在劫难逃,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本帅亲手置他于死地。”安德烈魔帅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不敢再加强力量传输,也无法减弱力量输入,只能听天由命地挥动着翅膀。

福雷·西恩是人类的躯体,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力量,那斑斑点点在他身上不停闪烁的殷红与冰蓝,已经昭示了他身体爆裂时刻的来临。

“你们出去吧,躲远点儿。”安德烈魔帅悲哀地向周围的侍卫吩咐,两行眼泪从早已干涸的眼角淌下。

一听到吩咐,精灵与魔族卫士们如蒙大赦,立刻低头施礼,倒退着快速跑出安德烈的营帐。

上次一个人族将领承受不了血液融合而爆裂,在一旁试图挽救他的四个十四级魔族祭司和两个精灵武士,全部被当场炸死。

而从目前福雷·西恩的身体那一块冰蓝,一块火红的表现上看,这次爆炸恐怕比上次更剧烈。

安德烈魔帅魔功已超越圣域,自然能从爆炸中逃得性命,卫士们可没那么大本事,还是走得越远越好。

安德烈魔帅的大帐,闪耀着光怪陆离的颜色,大营中,各族将领、祭司们早已看出事态不对,纷纷赶了过来。但是没有魔帅的将令,大伙也不敢上前帮忙,只能远远地站在雨中观望事态发展。

听退出的武士说是福雷·西恩即将爆体,所有人都愣在雨中,脸上神色出现几分伤痛,几分不舍。

曾是苏斯人的福雷·西恩,是魔帅安德烈的左膀右臂,同时,也是安德烈魔帅的首席参谋与心腹。

大战几十年来,能成为且肯成为安德烈魔帅心腹的苏斯人,只此一个。

大多数苏斯人,要么没有能力兼没骨气,奴颜卑膝让安德烈瞧不起;要么不肯把安德烈视为他们的统帅,宁愿倒在魔族武士的战马前,亦不肯向安德烈魔帅的大旗躬身施礼。

安德烈魔帅这一生中,只欣赏过两个苏斯人,一个是福雷·西恩,另一个,叫做佛拉伦尔。

福雷·西恩能够被安德烈收服,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却成为魔帅安德烈心头梦魇,正如福雷·西恩刚才所言,契约,全是因为契约。

听着大帐内,福雷·西恩口中尽力压抑的呻吟声,二十五年前的一幕,又在大家面前重现。

“佛伦,难道你不可以留下来吗?”

当年,魔族和人类共同消灭了兽人帝国,却因分赃不均而相互宣战。

无数受魔族雇佣的人族将士回归本国,安德烈魔帅不去挽留,偏偏拉着一个骑兵小队长的手不愿意放开。

“你明知道回去于事无补,嘉摩屡钵已经注定了毁灭的命运,这片大陆将在我们手中联结成一体!”

“这是契约,阁下,我是嘉摩屡钵的臣民。”小队长佛拉伦尔把右拳放于左胸,行了个标准的苏斯军礼,回答言简意赅。

在苏斯人眼中,契约神圣不可违背,无论人和人之间,还是人和神怪之间,一旦订下,便是天条,连国王和教主都不得践踏。

佛拉伦尔从小在德尔菲郊外长大,天生就有保卫帝国的义务,这是臣民和帝国永远不变的契约。

苏斯人对契约尊重到荒唐的地步,有时让阿特拉人感到难以置信。

当年兽人帝国灭亡,魔族帝国克瑞斯托与人族帝国嘉摩屡钵初次划分边界。

人族乌罗护公爵的领地,一半被划在嘉摩屡钵帝国,另一半被分在克瑞斯托帝国。在嘉摩屡钵与克瑞斯托双方宣战那一刻,乌罗护公爵居然各派了五百士兵加入双方,承担两个半份臣民的义务。

乌罗护公爵的理由是,他的领地各在两国一半,所以他要承担双重契约。

水晶灯下,福雷·西恩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剧烈,嘴角流下的血液慢慢转向黑红,身上的红色斑点与蓝色斑点越来越细密,从花斑转向细点。

红色处依旧灿烂如火,蓝色处仍然阴冷如冰,每一点金红都被无数碧蓝包围,每一点碧蓝亦被无数金红反困,斑点越多,福雷·西恩所承受的痛苦越大。

这是安德烈魔帅从来没见过的异象,也许是福雷·西恩心头的仇恨力量,在维持着他的血肉之躯。

血液初融期间带来的痛苦,曾经让很多体质不佳的苏斯人拔刀自尽,如果不是刻骨仇恨,安德烈不知道,这个清秀的预言师能否坚持到今天。

狠了狠心,抱着如果失败,不如尽早结束其痛苦的心思,安德烈双手再次加力,一双双翅膀,接二连三的从黑雾中探出,扇得大帐中的桌椅东倒西歪。

第二十重黑暗本源!

雨中前来给福雷·西恩送行的将士们大惊失色,催动这个级别的魔功十分消耗体力,弄不好,今天安德烈魔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福雷,你可以喊两声。”雨中的伙伴不忍心看到福雷·西恩如此痛苦,齐声呐喊,给他鼓劲。

福雷·西恩没有回答,色泽斑驳的额头上,一条条红红蓝蓝的血管清晰可见,溪流一样的汗水滚滚而下,流过他颜色怪异的脸,在一瞬间凝成冰花,下一个瞬间却蒸发成雾气。

渐渐地,安德烈感觉到福雷·西恩体内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已经渐渐走向虚无。

“福雷,你忘记与南嘉摩屡钵的血海深仇了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福雷·西恩放弃,只要他自己不放弃求生的欲望,也许他就能冲破此劫。

安德烈急中生智,大声喝问:“为什么你要放弃契约?”

福雷·西恩因为疼痛而弯曲的身体瞬间挺直,口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不是我放弃了契约,是他们用血洗清了义务。我今生看不到南嘉摩屡钵灭亡,永不瞑目!”

腾,一双红蓝相间的彩色翅膀,随着呐喊冲破福雷·西恩的双肩,慢慢长大。

血,到处是血,在福雷·西恩的记忆里,福雷斯坦城上空的浓烟直冲云霄。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二章 毁

一幅油彩长卷,在福雷·西恩的眼前慢慢被火焰吞噬。

画面上的人物、鸟兽居然都是活的,火焰每前进一寸,躲避不及被卷入火中的人,就会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

无数豆粒大小的人哭叫着、逃避着,却无法逃脱这死亡之焰。

突然,画面左上角的人工输水道中清波急涌,一个金发绿衣的女子从水中探出头来,口中吟唱着古怪的咒语,手里长笛急速挥动。

随着她的手势,整个输水道的水,都像活了一般冲出巨石渠道,在女子的指引下扑向烈火。

火焰被冷水兜头一浇,势头稍阻,几个男人冲进冒着黑烟的屋子,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冲出。

还没来得及安抚婴儿,半空中已射下无数支羽箭,男人们躲避不及,一个个被钉到了地上,手中的婴儿也摔出老远,在青石地板上伸手蹬足,用哭声寻求帮助。

闪着寒光的钢刀砍下,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扛着大包小包,牵着牲口,赶着马车的南嘉摩屡钵士兵们,从另外一条街道赶过来,一边向逃难的人群袭击,一边抢砸店铺,四下放火。

看着这惨绝人寰的画面,福雷·西恩背后的新生翅膀来回舞动,一个个小小的力场出现在他周围。

很显然,这些突然在他身上生出的陌生力量,他还没学会如何控制,只能徒劳地挥动双翼,任凭那些力量在空气中消失。

事实上,福雷·西恩也不可能运用这份力量去战斗,因为那幅画不过是他脑海里的虚景。

安德烈魔帅的帐下爱将,精灵武士列农将军接替了安德烈魔帅刚才的工作,试图用自身力量,帮助福雷·西恩将体内杂七杂八的力量理顺。

他双掌刚与福雷·西恩后背接触,身体猛然一抖,面上神情更加凝重,双目迷惑地望向安德烈魔帅。

“魔帅,我觉得福雷身上的力量很奇怪,以他目前的体质来看,很难说血脉融合已经成功。此刻,他不能说是苏斯人,也没有成为阿特拉人,他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输送了一会自然之力,列农将军无法压制福雷·西恩体内的状况,转头对神情委顿的安德烈魔帅汇报。

“这小子吸走了我一成黑暗本源,照他的体质,早应该爆炸了才对,我也没想到他还能挺下来。现在他体内的血液融合过程基本已经结束,我所遗留的那些力量,慢慢会转化成他自身的力量。

“但他的头部好像又出了什么问题,按照他扇动翅膀的频率判断,此刻他正在梦中与人交手。你看他扇动翅膀的动作,对手好像非常强大。”安德烈魔帅擦着冷汗说道。

刚才那一刻过于凶险,濒临爆体边缘的福雷·西恩,居然硬生生挺过了血液融合之劫,并且长出了一对阿特拉高级贵族和皇室才会拥有的羽翼,而且还是彩色的。

这种彩翼,甭说是安德烈魔帅,就连闻讯赶来的魔族大祭司,比安德烈魔帅大了整整两百岁的安东尼大师都没听说过。

“也许上天要藉福雷·西恩之手完成特殊使命吧。”安东尼祭司替下疲惫不堪的列农将军,用柔和的雪泉之力输导福雷·西恩的筋骨。

万力同源,不同名字的力量,只是修炼方法和使用时的表象不同。

阿特拉人不像苏斯人,并不把力量的名字和表象看得那么重,以至于将它和善良与邪恶挂起勾来。

柔和的雪泉之力,显然比刚才的自然之力更有利于福雷·西恩的身体,渐渐地,福雷·西恩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生命之色。

“迷失在生死之间的旅人,愿雪域之神的光芒,能为你指明前进的方向。”大祭司安东尼用舒缓的声音低低吟唱,一道淡淡的白光从他额头上射出,凝结成团,蚕茧般将福雷·西恩的身躯包裹起来。

雪域之光中,福雷·西恩痛苦的面孔慢慢转向宁静,两行清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慢慢流下,无声的滴落在地上。

在他脑海里,那幅残破的画卷依然在燃烧。

拥有了魔族体质和力量,以及人族预言师智慧的他,居然眼睁睁地看着灾难发生而无能为力。

画面上的城市,正是福雷斯坦城,福雷·西恩的家园。

耶罗河与亚尔河都发源于众神之巅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一条由西向南,一条由西向北切断亚特兰帝斯大陆。

在两条大河之间,有无数河道纵横,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福雷河,据说其为史前文明人工开凿,起于耶罗河,终止于亚尔河,贯通两大水系。

数万年未曾遭受过战火的福雷斯坦古城,就座落在福雷河畔。有数学家曾言,此城为福雷河的中间点,与耶罗、亚尔两河的距离都是三百七十五公里。

大陆历九百零五年冬,大陆战乱不止。

福雷·西恩的父亲,嘉摩屡钵帝国的臣子高德·西恩大公得到神谕,凭借其过人的智慧和财富,说服了魔族皇帝亚历山大,在魔族与人族之间,建立了一个自治的缓冲带,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喘息。

其后魔族与人族互相征伐,耶罗河到亚尔河之间处处生灵涂炭,福雷斯坦成为各族百姓心中的世外乐土。

大陆历九百一十九年,人族军队誓师北伐,高德·西恩公爵将福雷斯坦城治下的土地,全部奉献给了自己的祖国。

查理大帝极其高兴,封其为国师。

正当福雷·西恩为父亲的睿智抉择感到骄傲,并提前结束预言师的修行,准备回家与父亲团聚的时候,灾难悄悄的降临。

北伐的士兵,突然回师冲进了福雷斯坦,以私通魔族之罪,惩罚了城中百姓,西恩家族除了预言师福雷·西恩因出游在外逃过一劫,其余全部被查理大帝下令斩杀,尸体被贴上叛国罪的条子后悬挂示众。

为了惩罚福雷斯坦城的判国之罪,查理大帝下令,整座城市都要夷为平地,以儆后人效尤。

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能动?福雷·西恩看着家园一点点成为灰烬,却丝毫不能动,不能喊。

惨剧就发生在眼前,可自己偏偏如隔了一层透明的水晶,只能旁观,不能阻止。

画面上出现一丝涟漪,那个绿衣女子突然将身体转向自己,明媚的蓝眼睛、金黄的卷发、小巧的鼻子、凝脂一般的肌肤,还有……还有一条鱼类的尾巴。

是福雷河中的人鱼公主,自己的幼时好友,她还活着!

福雷·西恩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很快地,随着弓箭的破空声,希望如琉璃般碎了一地。

几支狼牙利箭带着呼啸飞来,射进了人鱼的身体。

前来执行惩罚任务的士兵,早就发现了隐藏在输水道中的捣乱者,在一个十夫长的指挥下悄悄靠近,一举将美丽的人鱼格杀。

几个彪悍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隔着水面,福雷·西恩能看到他们因抢劫而兴奋得发红的眼睛。

“是条人鱼,是条人鱼!”带队的十夫长兴奋地喊道:“这回老子发达了,只要剥下这张鱼皮献给皇后,皇帝一定会封我个大官。弟兄们,帮个忙,将人鱼拉上来。得了赏金人人有份!”

小人鱼被倒拖着尾巴从福雷·西恩的眼前拖走,血,穿过流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在流水中放大。

福雷·西恩眼前血水殷红如火,如果这火能燃烧,他宁愿用生命将其点燃,将水池外的士兵烧成灰烬。

“将军说西恩家族勾结魔族,你们还不信,看到了吧,他们不但勾结魔族,连水里的妖怪都勾结!”十夫长一边用刀子剥鱼皮,一边理由充分地解释自己的暴行。

“是啊!是啊,高德·西恩这老家伙就是狡猾,到死都不肯说出他儿子躲到哪里去了。听那边的弟兄们说,隐福伦萨山谷已经被他们抄查了,结果连个鸟毛都没查到。

“斩草不除根,恐怕有后患啊。”背着巨大包裹的老兵油子一边给长官打下手,一边忧心忡忡地说。

“他还能逃到哪里?逃到哪也得被捉回来,不遵守君臣契约的人,将会是全天下的敌人。”十夫长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他自己也不懂的话。

“混蛋!混蛋!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贼,这群强盗,我就在这里,你们过来,过来杀我,过来杀我啊!”

福雷·西恩呐喊着,拼命拍打着眼前看不见的结界,那群士兵却看不见他,自顾拿人鱼的尸体取乐。

失去了皮肤的人鱼,变成了一堆丑陋的碎肉,蜷缩在肮脏的泥地上。

风卷着灰烬吹过,给那团血肉涂上一团漆黑色的外壳。

原来,那就是你。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找不到你,原来我们曾擦肩而过。

福雷·西恩眼中的泪水已经流干,彩色羽翼也不再徒劳地舞动,透过结界,他看到地上的热血渐渐干涸,看到城市中的烈火渐渐熄灭,看到断壁残垣中,五年前的自己,正往这里走来。

五年前,福雷·西恩预言了家族荣耀,却未能预见到家族的不幸。

仗着一颗可助他在水下呼吸的宝物“水之心”,他躲在城外的福雷河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灭。

通过被其拖下水的散兵游勇之口,福雷·西恩得知,这次北伐行动本来就是针对福雷斯坦的,查理大帝嫌南方新都匹斯帝福过于简陋,迁都江北又得面对魔族进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南国五路大军,只有佛拉伦尔一路被皇帝派往西部山区,和矮人签订同盟协议,其余四路都在城里。

岁月流光中,福雷·西恩看到自己走过那堆焦黑的碎肉前,愣了一下,蹲下身子看了看,抱起分不清种族和性别的人鱼遗体,放到一个断壁下,推倒墙壁,将人鱼和其它几具尸体一同埋葬。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下一处断壁,那里,还有几十具尸体在等着他。

福雷·西恩在当年的自己眼中看不到泪水,看不到感情,他只看到了死亡与毁灭。[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在赶来救火的山贼们的帮助下,福雷·西恩共计埋葬了三万五千六百一十二具尸体,然后在福雷斯坦的废墟中对天发誓。

“有生之年,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嘉摩屡钵灭亡!”

昏迷中的叛国者喃喃地说道,面目狰狞,背上的翅膀再一次剧烈扇动,身体忽红忽蓝,闪烁出诡异的光芒。

“喀嚓”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当空劈下。天空中细雨转急,落到地上,将积水瞬间染成了红褐色。

紫红色的厉闪,沉默的惊雷,整个世界,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自然力量下颤抖。

福雷·西恩诡异的动作,被闪电一次次地映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伴随着天地一同起舞。

“下血雨了!”大营内,大半兽人战士不顾长官的呵斥,跪到了泥水里,冲着天空不住地叩头。

魔帅安德烈听见外边的吵闹声,皱着眉头走到了营帐门口。

帘外血红色的暴雨,让他也吃了一惊,在大陆各族的传说中,血雨都不是吉祥的象征,其中以信奉萨满教的兽人族形容得最为严重。

在萨满教义中,众生须经无数劫,每劫间隔数万年。

血雨天降,则是谕示着世界即将灭亡,新的文明,将在世界灭亡后,重新开始下一轮循环。

“神哪!你到底要谕示什么?”安德烈绝望地想。

帐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血雨渐渐转为正常,兽人统领劳伦斯在雨水中怒骂着,一脚一脚将跪在泥浆中的部属踢起来。

嘈杂声惊动了帐篷里的人,而沉睡中的福雷·西恩身体扭动着、躲闪着,不知道在逃避什么人的追杀。身上发出的诡异光芒越来越盛,映得大祭司安东尼的脸色也跟着一阵红,一阵蓝。

“哇!”大祭司安东尼猛然喷出一口蓝血,双掌急催,一股汹涌的雪泉之力,从身体内澎湃而出。

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淤血,眉头紧锁,他又念出一连串平和却充满力量的咒语。

数道青白色的光芒伴着咒语,在大祭司四射飞扬的华发间迸出,一层层将福雷·西恩和他身体上散发出的光芒包裹在内:“徘徊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命运之子,请睁开眼睛,不要拒绝业已注定的命运!”

银光四溅,围绕着福雷·西恩的雪域之光,压制住他身体上发出的红光和蓝光,中心处居然散发出淡淡的黄色,宛如一个在蛋壳中沉睡的卵黄,温暖、静谧。

慢慢地,被重重雪域之光包围的福雷·西恩,梦呓般发出了几声呻吟,一滴滴眼泪伴着血,顺着面颊滚落。双色翅膀慢慢恢复平静,一点一点收回到肩膀内。

随着翅膀消失,红光和蓝光也跟着消失,背上的皮肤亦平复如常,只有绸衫上那两个巨大的破洞,提醒着人们,曾经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安东尼阁下,依你之见,福雷能康复吗?”列农将军关切地问。

他与福雷·西恩关系非常要好,当年福雷·西恩匆匆逃往魔族大营,收留他的人就是列农。

西恩家族富庶,父子俱是鉴赏名家,喜爱艺术品的精灵列农与福雷·西恩惺惺相惜,亲若兄弟。直到后来,魔帅安德烈敬重福雷·西恩的才华,将他从列农军中调走,二人的来往才渐渐少了起来。

从那时起,福雷·西恩就成为联军阵营中的主要参谋。

随着时间推移,出言必中的他,渐渐有了军师之名。

“没问题,他体内有股不知来源的力量,一直护着他的心脏。这次融合后,也许他可以拥有人族与魔族双重属性。这样的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典籍里也没有。”大祭司安东尼撤开双手,收起法力,皱着眉头回答。

望着眼前沉睡的福雷·西恩,魔帅安德烈知道今日大功告成,福雷·西恩已安全度过血液融合期,今后将具有千年生命。

只是他的羽翼,为什么不是阿特拉族高级贵族常见的蓝色,或如自己这样的黑色,而是流光溢彩的双色,安德烈百思不得其解。

但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所器重之人才,一个个或死或叛,只有福雷·西恩一直忠心耿耿,对那双羽翼的颜色也就不十分挂怀了。

听到福雷·西恩没事,大帐里立刻热闹起来,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折腾,人族、兽人、精灵、魔族,联军中各族将领对福雷·西恩的身体状况充满热情,不时有人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看一看。

这份热情,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更大的原因是出于对福雷·西恩的关心。

在众人眼里,军师福雷·西恩是个冷静、聪明而勇敢的战士,凭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冷静,多次力挽狂澜,拯救了大家的生命。

“多谢魔帅,多谢大祭司,多谢各位将军。”后半夜,昏睡了半晚上的福雷·西恩从梦中醒转,看看帐中众武将关切的面孔,调动感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知道血液融合已经成功,禁不住又流出热泪。

“谢什么啊?本帅今后还对你多有仰仗呢。”安德烈魔帅摆摆手,打断了福雷的客气。

不避嫌疑,提起宝剑教了他几个魔族武士常用的基本招式,叮嘱他每天练习,以期能尽快运用体内隐藏的力量。

“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苦了你。有时间多练习一下飞翔,阿特拉人中,有翅膀的不多,你得抓紧时间让自己飞起来。明年春天雾散的时候,咱们还得渡过亚尔河,夺下对岸佛拉伦尔正在修筑的斯帝尔城呢。

“有这城在上游,黑旗军随时可以顺河东下,断了咱们的退路!”安德烈仔细的叮嘱道,对着地图,话语中不知是愤怒还是佩服。

“本帅所欣赏的军人中,唯你和佛伦最有前途。看佛伦将这座城堡修的,无论位置和城墙走势都独具眼光,真是后生可畏!

“福雷,你下次有机会观看预言水晶的时候,能不能集中精神帮我看看,是佛拉伦尔先死,还是我先回归大地的怀抱?”

闻言福雷·西恩肩膀微微一震,作为预言师,他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请求。千军万马避黑旗,看来数月前德尔菲城外那一幕,魔帅真的怕了。

“恭喜魔帅,福雷军师平安度过此劫,从此,我军又添一能独当一面的大将。”目送福雷·西恩和众将的背影远去,大祭司安东尼走到桌边,一边装模做样,欣赏安德烈魔帅“创作”的版画,一边口不对心地道贺。

温暖的帅帐中,突然涌出了缕缕寒意,四周寂静无声。魔法水晶的光芒突地一抖,毫无征兆地将人影拉长。站在门口的侍卫受不了这份压力,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咯咯”发出撞击声。

挥手示意身边侍卫离开,安德烈魔帅上下扫了安东尼祭司一眼,疑惑地问道:“安东尼阁下,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刚才给福雷·西恩疗伤时,从你的表情上,我就看出了名堂,难道你认为福雷身上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大帐里只剩下了安德烈和安东尼二人,两个纯粹的魔族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迷惑与犹豫。

已经是凌晨时分,此时正是天色最暗,世界最安静的时刻。魔法沙漏来回反转之声,伴着帘外淅淅沥沥的冬雨,声声催人老。

“魔帅,自从发动统一之战,我们打了多少年仗了?”沉吟半晌,头发花白的大祭司安东尼看着沙漏,幽幽地问。彷佛沙漏里隐藏着一个谕示,而翻转的流沙,能给他一个解决当前难题的答案。

安德烈魔帅被大祭司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想了想,带着满腹的疑问回答道:“四百三十多年吧。其中三百五十多年是和精灵打;统一了漠北后,我们又花了二十多年,在大漠中消灭沙妖和他的子孙,打出了一条南下通道。

“南下后,消灭兽人用了不到二十年。之后又和人族打了二十五年,马上就快二十六年了。你这老家伙怎么想起问我这个问题,怎么,你想退役回家休息吗?”

“是啊,一晃四百多年了,逝者如斯夫!当年刚跨出冰原时,你还是个小家伙,我也才步入中年。一晃眼,我们都算老人了。”

从滚动的流沙中,计算着半生戎马岁月,大祭司安东尼话语中带着叹息:“安灼,当年与精灵作战时,我没见你叹过气;击溃兽人时,我每天都可以听见你的笑声;唯独与人族作战,我却看到你一年比一年艰难,一年比一年不开心。

“这场战争,你真的有把握尽快将其结束吗?”

“我没把握,托尼,说实话,即使与老兰斯的部队在森林中胶着作战时,我也没对自己失去过信心。可是面对佛拉伦尔,我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好像所有的力量,全都使不出来一般,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计算里。托尼,我现在真后悔当初放他离开。”

安德烈魔帅还以一声长叹,被安东尼的话勾起了重重心事。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当年那个尿裤子的百夫长,放了他是安德烈魔帅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当初,谁想到他会成长得这么快;当初谁又会想到,兰斯居然会造反,投向人族那边。安灼,你有识人之明,善于挖掘、使用并培养人才是你的长处。可我们不能总是养虎为患啊!”

安东尼叹着气,挥掌虚劈,做了一个“杀”的手势说道:“那小子武技不高,身手却出奇的灵活;精神力也不强,却出奇的坚韧,加上他体内那种奇怪的力量,我们实在不应该留他。”

凌厉的杀气,从安东尼的衣袖里散出,无形,却在水晶灯壁上凝出一层寒霜。魔帅安德烈与他凝眸对视,大祭司的眼神明澈幽深,看不到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是说福雷·西恩,你怕他也背叛北方联军,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安德烈魔帅转头向壁,生气地向老伙计抗议。

“当年,你像培养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培养兰斯时,有想到他会背叛联军吗?你教佛拉伦尔兵法时,可曾想到他会选择与嘉摩屡钵帝国共存亡?”大祭司安东尼又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刀割一样纵横。

“如果没有这两个得意门生,南边的嘉摩屡钵早已灭亡两、三次了。昨晚我们又造就了福雷·西恩,我明显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和斗气与魔法均不相同。福雷·西恩有东西瞒着我们,血雨天降,我怕他最终会成为联军的祸患。”

安德烈魔帅走到桌前,轻轻抚摸自己即兴创作的版画,默不作声。

这种金戈铁马之外的艺术,整个军中只有福雷·西恩能欣赏鉴定。以当年福雷·西恩那低微的武学造诣,他是如何躲过嘉摩屡钵军队的围追堵截,还躲过大批佣兵和赏金猎人的追杀,一直是个谜。

福雷·西恩不曾与人说起,安德烈也从来没问过。但安德烈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直觉,福雷·西恩不会会背叛自己,永远不会。

“其实今天我在替他疗伤时,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该毁了他。”大祭司安东尼走到安德烈魔帅背后,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敦促他早拿主意:“福雷·西恩是个可造之材,我阅遍联军各族后起之秀,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优秀者。

“可越是这样,他的危险性就越大,如果他再投向佛拉伦尔,我们真的要被打回漠北了。

“安灼,我们没太多时间卷土重来一次,生命固然漫长,可对手也在成长,在战争中学习并壮大。

“圣焰山口的烈火越来越弱了,神谕说,这片大陆会有一场末日浩劫发生,我们各族必须连手应对。可不征服各族,大家怎么会真心连手。”

“福雷·西恩不会背叛我,不会。托尼!”安德烈叫起大祭司的昵称,希望能用友情换取安东尼的支持:“我们要征服整片大陆,首先要在心里包容下整片大陆,包容下这片大陆中所有的英雄。

“如果福雷·西恩要背叛我,四个月前在德尔菲城下早背叛了,没有理由舍生忘死帮我稳定战局。如果那时候他临阵倒戈,我们谁都活不到现在。”

这个证据很有力,四个月前德尔菲城外那场决战,如果没有福雷·西恩,北方联军肯定一溃千里。

一旦兵败,安德烈魔帅、安东尼祭司,还有军中大大小小数百名将领,有几个能在乱军中,逃过佛拉伦尔的追杀?

安东尼祭司知道,不能明着剪除福雷·西恩,如果自己坚持那样做,整个联军中的非魔族将领从此会离心离德,所以他才想藉这次血脉融合的机会下手,但安德烈魔帅不肯点头,大祭司也不能不理魔帅命令,贸然采取行动。

“但愿如你所言,要知道,我也不愿毁了他,他对魔法领悟能力极强,并且内心深处不排斥我族的魔法。这样的人在苏斯族中并不多见。”大祭司叹了口气,借着评点魔法来转移话题。

安德烈魔帅回过头,宽容的对大祭司笑了笑,非常认真的说道:“托尼,老伙计,我可以用生命担保,福雷·西恩不会背叛我。他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心中的仇恨,和身体上那股奇怪的力量,只要嘉摩屡钵一天不灭亡,他心中的仇恨之火就一天不会熄灭。

“这种活在仇恨当中的人,如果我们对他推心置腹,他将成为我们手中永不背叛的死士!”

“你说的对,仇恨的力量使人坚强。福雷·西恩心中的恨意太浓,恐怕亚尔河水都浇不熄这仇恨之火。”大祭司安东尼耸了耸肩膀,对安德烈的观点表示赞同。

“不过你发现没有,福雷体内那股力量,好像不是来源于仇恨,也不是来源于斗气,那是一股陌生的力量,微弱却生生不息。我总觉得对这种力量有熟悉的感觉。”

按魔族智者的总结,世界由地、水、火、风四种物质组成。

光、暗、风、火、水、土六系魔法,其实是利用精神力量,对这四种元素进行收集与释放;斗气则是将体内能量的集中与恰当使用。

所以,无论哪一族施展什么魔法与斗气,都脱离不了施法者自身的身体潜力限制。

而福雷·西恩体内的那股奇异力量,却超越了这个范畴,彷佛根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我见过这种力量,而且一辈子都忘不了它的使用者。”安德烈魔帅挑灯看剑,叹息不已,这辈子,他只遇到过一个敌手,一个永生无法超越的对手。

“你是说,他体内的力量与打不死的佛拉伦尔同源?那你还救他?”大祭司安东尼惊讶至极,须发张扬,完全不像一个八百岁的老者。

“对,那是和佛拉伦尔所施展的武技极其相似的力量,柔和却无穷无尽,精妙无比。”安德烈魔帅点点头,十分肯定的回答。

“我没探察过佛拉伦尔的身体,但我可以感觉到,福雷·西恩与佛拉伦尔的力量出自同一个本源。为什么,我没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秘密,只要他不危害到咱们,咱们没必要刨根问底。”

“你不怕他会成为另一个佛拉伦尔?”大祭司安东尼觉得背上升起一股无尽的寒意,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震颤。

以佛拉伦尔的武技,再加上福雷·西恩的头脑,天底下难道有人能接下这两人的连手一击吗?

佛拉伦尔,不死战神佛拉伦尔,每一个魔族将士心中的梦魇。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三章 云之翼

在人族和魔族还是盟友的年代,佛拉伦尔是安德烈魔帅帐下的骑兵小队长。第一次人魔战争爆发,他放弃了融入魔族的机会,返回了故国。

那时佛拉伦尔的绰号,可没有不死战神这样威风,战友们根据他入伍第一天的表现,戏称其为“尿裤子的佛拉伦尔”。

然而,就是这个曾在战场上尿裤子的小子,在第一年的人魔战争中,带着五百乌合之众,烧掉了安德烈魔帅的军粮,让纵横天下的安德烈魔帅,吃了平生第一场败仗。

此后三年的岁月里,佛拉伦尔和魔族各级将领交手四十余次,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仗着一身不知哪个老师教的疾行术与神圣恢复术,一次次死里逃生,被魔族诸将称为打不死的蟑螂。

大陆历九百零五年,安德烈率部跨越大陆第二大河——耶罗河,攻陷不落之城德尔菲,从井中揪出被自己的肥肚子卡在半中央的人族皇帝普里米帝佛,尽歼人族精锐。

眼看屹立了数千年的人族帝国即将覆灭之际,不死蟑螂佛拉伦尔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保护四王子查理渡过亚尔河,在亚尔河南岸建立新的人族帝国南嘉摩屡钵。

魔族与精灵联军追到亚尔河岸,被突然发起的大雾阻断,先锋菲南达所领精锐一万余人,全部消失在浓雾中,亚特兰帝斯大陆第一次混战戛然而止。

其后十年来,让安德烈恨的牙根发痒的佛拉伦尔将军,在西南山地矮人的帮助下,重整人族队伍,利用亚尔河支流众多,沿岸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地理优势,把魔族军队牢牢地挡在北岸。

此时要打败不死蟑螂,已经不再是轻松的事,不断有大意的魔族、精灵和兽人将领命丧其手。

近八年来,已经没人敢轻易去逆其锋缨,每当佛拉伦尔的旗号出现在亚尔河北边,守卫各地的魔族、精灵,或者兽人将领和北岸各地的领主们,都祈祷不死蟑螂的进攻方向不是自己这里,有的领主还悄悄给佛拉伦尔提供帮助,希望他不要找自己麻烦。

渐渐地,佛拉伦尔不死蟑螂的名号,变成了不死战神,同时也成为北方联军所有将领的恶梦。

三年前,亚特兰帝斯大陆第一美男子精灵武将兰斯,和魔帅安德烈父子反目,顺便拐走了安德烈的义女海伦,一同投向对手。

随后佛拉伦尔方实力大涨,在南方百姓的支持下,组建了流浪者兵团,宣誓要收复北方失地。由于这支军队作战时,总是打着黑色战旗,所以被称为黑旗军。

一年前,南方各路诸侯和佛拉伦尔所部流浪者兵团大举反攻,身高和武器均占优势的魔族、精灵、兽人联军惨败,主力被迫退到德尔菲城下。

四个月前,德尔菲城外一战,除了安德烈所率铁甲龙骑,二十万魔、兽、精灵三族将士,居然没人敢触佛拉伦尔锋缨,千军万马避黑旗的场景成为战场奇观。

那一战,在吟游诗人口中称为“转折之战”,或“千军万马避黑旗”。

十数万北方联军士兵魂归大地,吟游诗人的歌曲里,从此给佛拉伦尔的名字前,加上了不死战神四个字。

安德烈将军惨败。谁也没料到,在战场上佛拉伦尔麾下的黑旗军,居然正面击溃了龙骑兵团。

几个人族士兵相互配合,有人攻击地龙背上的骑士,有人攻击地龙,居然把龙骑兵一个个拦下。

偷偷藏在骑兵马肚子底下的矮人战士,则趁魔族战士疲于招架之际,滚到地行龙腹部,几下子就在地行龙肚子上割开一个口子,趁着这个庞然大物还没有倒下,又敏捷地窜回轻骑兵身后。

失去坐骑的魔族战士,因为铠甲太重行动不便,只能站在原地,接受几个人族轻骑兵的群殴,在失血过多倒下之前,他的狼牙棒顶多能击中一、两个对手。

而那个被他击中的对手,只要有一口气在,肯定会死死地抱住狼牙棒,直到二人同归于尽。

在和嘉摩屡钵王朝决裂前,大祭司安东尼曾杀了一百头白牛祭神,得到的神谕是:“整个亚特兰帝斯大陆,没有一支重骑兵能和龙骑士抗衡,德尔菲从此不属于苏斯族(人族)。”为此,阿特拉(魔族)王朝对征服整个大陆充满信心。

然而,信心就在德尔菲城下瞬间崩溃,没有重骑兵可以与龙骑士抗衡,身披锁子轻甲的黑旗军,却出人意料的将重甲龙骑彻底毁灭。

安德烈将军溃败了,平生第一次败得这样惨,擅长野战的他,居然要依赖德尔菲古城坚固的城墙来坚守待援,而最近的一支援军还在数千里外,被哈奥森兄弟麾下的影忍杀手和盗贼团拖着,每天只能前进三十里。

“神谕失效了!”面对城墙下士气高涨的南方军团,魔族众武将们,第一次对神失去了信心。

若不是军师福雷·西恩智计百出,德尔菲早就落入对方手里。

接连几天的战斗,让北方联军损兵折将,纵横大陆这么多年,即使征服兽人帝国和精灵王国,甚至跨越万里瀚海时,也没有遭受过这样大的损失。

千年的漫长生命,二百年的成长历程,魔帅安德烈知道,即使此战以自己的胜利结束,魔族短时间内也培养不出这么多合格的将领来。

若德尔菲回到南嘉摩屡钵帝国手中,本来就对魔族统治不满的苏斯人,肯定纷纷在各地引起叛乱,迫于兵势屈服的兽人也会趁机独立,自己数十年之功,就会眼睁睁的毁于一旦。

“援军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他们无奈撤军。”关键时刻,福雷·西恩不知是真是假的预言本事,成为联军将士们支撑下去的救命稻草。

神谕终究是正确的,德尔菲从此不属于苏斯人,围攻德尔菲半月不下之后,南嘉摩屡钵皇帝查理不愿意再劳民伤财,接连传令调回了北伐各路将领,佛拉伦尔在盟友撤尽,来自本国的补给断绝的情况下南归。

一路上,害怕被魔族报复的苏斯百姓扶老携幼,加入撤退的队伍,每天军队行进也不超过三十里。

重整精神的北方联军,魔族、兽人、精灵在安德烈的率领下尾随其后,他们已经不敢和佛拉伦尔对撼,但是他们相信这支夹带数十万百姓的庞大队伍,一定会出现破绽,只要看到混乱,则可以趁势一击。

然而他们失望了,一直到他们追到亚尔河边,也没看到黑旗军的旗帜出现半点混乱迹象,反而是他们自己,被几伙盗贼兵团袭击了辎重,补给发生困难,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渡过亚尔河。

冬天来临,亚尔河之雾又起,对岸建了一半的斯帝尔城被隐藏在浓雾背后。

“如果福雷·西恩成为第二个佛拉伦尔,只说明冥冥中的众神改变了主意,不再想借我们之手统一这片大陆。”安德烈魔帅用力抱了抱陷入往事沉思中的老伙计,希望自己的手臂能重树安东尼的信心。

“托尼,请相信我的眼光,这次我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苏斯人尊重契约,而福雷·西恩与嘉摩屡钵帝国的契约,已经被查理那个笨蛋用福雷斯坦城百姓的血洗去,他对帝国没有义务,也永远不会再为那个帝国卖命。

“至于他身上那股力量,我记得你说过,万力同源,力量本身不会背叛,背叛的是掌握力量的人。”

大祭司安东尼点点头,心神逐渐从四个月前那一战中醒来,脸上的皱纹却越发深邃:“安灼,福雷·西恩还需要时间学会掌握他体内的力量。你可以教导他,但我希望今夜的决策,将来不会让我们后悔!”

“不会,我教出来的学生都是盖世英雄,即使他们站到了敌人那边。”安德烈魔帅放声大笑,笑声穿透沉沉雨夜。“托尼,天快亮了,我们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明天去校场上,看福雷·西恩那小子如何学飞。”

“好,明天去看福雷·西恩学飞。”大祭司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二人俱已为福雷·西恩的伤势折腾了一夜,到了此时,纵使铁打的身体也倦了,又闲聊几句,各自回帐就寝。帘外的雨淅淅沥沥,下得昏天暗地,却也正是睡觉的好时机。

福雷·西恩却完全不知道,大祭司怀疑自己对北方联军的忠诚,正在劝安德烈尽早除去自己。

回到寝帐,心里念着大祭司和魔帅的救命之恩,辗转难寐,一个晚上时间内,在生生死死中徘徊了几遭,混乱的血脉逐渐清晰,心中对嘉摩屡钵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如火一般,焚烧着他的灵魂与肉体。

“换了魔族之血,我已经不再算是苏斯人,以后对付嘉摩屡钵王朝,更不必留半点情分。如果将安德烈魔帅的魔功学上一半,早晚有一天,可以杀到南朝皇帝的王宫里,报了这血海深仇。”

想到这里,福雷·西恩心念一动,手上不由自主地,将安德烈魔帅教的几式魔族入门功夫比划出来,整个身体登时一阵冰寒,刺骨的凉意直逼心里。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一个鱼跃从床上跳起。这是他自幼习得的苏斯族入门武艺,双脚才落到地上,心脉处淡淡的暖意如烈酒般涌遍全身,将方才那丝冰寒彻底融化。

体内瞬间冰火交替的滋味并不好受,幸好他承受过了血脉融合之难,对这种折腾已经习惯,调整一下呼吸,身体状态渐渐恢复,但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异状,福雷·西恩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寝帐中发了一会儿呆,依然想不出其中缘由。福雷·西恩不想再惊动旁人,蹑手蹑脚走到寝帐内的一面镜子边,找来一盏水晶灯调亮了放在脚下,放松呼吸,手里摆了个姿势,将刚才的情形放慢速度重演。

刺骨的凉意又从四肢传来,丝丝缕缕侵向内脏。

镜子里,那张英俊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悒郁面孔,慢慢发蓝,银色的头发和眉毛上缓缓挂上一道白色水雾。

怎么会这么冷?福雷·西恩心有不甘,弯下腰,对着脚下的水晶灯猛地哈了口气。一道白雾汹涌而出,径直打在水晶灯壁上。

靠燃烧内藏的魔法能量来照明的水晶灯,受不了如此快的温度变化,铮铮几声,裂开数道缝隙,灯光猛然跳了跳,灭了。

“早知道这样,我该用牛油大蜡做试验,水晶灯这么贵,我却在一天内接连毁了两个,要是让大祭司知道,这个月的军饷都得搭进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水晶灯的炸裂吓了一跳。

福雷·西恩悻悻地将裂开的水晶扔进垃圾篓,又找了根牛油大蜡点燃,继续探索自己身体的变化。

身体的状态显然不十分稳定,每当福雷·西恩开始练习魔族的入门格斗之术,随着血液流转,他的皮肤就会变成淡蓝色,身体的温度也会逐渐下降。

只要停止使用魔族的武技,改运用苏斯人常用的斗气,体温就会逐渐升高,脸上也会慢慢恢复血色。

这下我真成了怪物了,恐怕纯正的冰原魔族,在格斗时体温也比我高些。福雷·西恩再次催动安德烈将军留在他体内的魔力,赌气地想。

有了前几次经验,他胆子越来越大,几式入门招数渐渐练习流畅,手足挥动速度越来越快。经历了初期的不适应,身体也渐渐习惯了使用魔族招数时带来的低温,四肢依然越来越冷,温度变化的速度却逐渐缓慢。

低温下,肌肉的灵活性和头脑的反应速度却丝毫不受影响,心脏处自有一股勃勃生机,沿着血脉倒逆回来,抵制住寒冷对肌体的侵害,并调动他体内原本的人族斗气保持体温。

收起不入流的魔族招数,福雷·西恩运转体内原本的人族斗气,此时的结果与方才恰恰相反。

身体越来越热,手掌和面孔等处隐隐透出火焰般的红色,银色的头发和眉毛下,热气丝丝缕缕涌出。

热到极点,体温升高速度逐步变慢,心脏处依然是那股神秘力量,护住他的内脏与血脉,并调动魔族力量,将高温抵制在一个临界点上。

“力量与你同在,只是你平时感觉不到它。”记得当时,那个酒鬼老师就是用这句话,来骗福雷·西恩从家中的酒窖给他偷酒喝。今天福雷·西恩在生死关头,终于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了,可它除了保护自己外,没有任何作用。

原来是这股力量在保护我,难怪吸收了安德烈魔帅一成的黑暗本源,都没将我的身体撑破。福雷·西恩明白了自己何以逃离生天。

心中有了把握,胆子也随之变壮,抓起枝鹅翎笔为剑,他尝试着调动吸收自安德烈魔帅的黑暗本源,拿安德烈魔帅常用的剑招来回比划。

嗤,一道蓝气顺着鹅翎笔迸发出来,将桌子上的一本书切成了两半,鹅翎笔也跟着“噗”地一声碎成粉末。

我成功了!我可以使用安德烈魔帅的武技了。福雷·西恩大喜过望,兴奋地向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原来那个冷峻的年轻人失去了踪影,如此近的距离,帝国最高档的铜镜,只照出帐篷内一个白茫茫、雾气沉沉的轮廓。

“这就是安德烈将军所说的附属能力吧。”福雷·西恩苦笑着想,这下我非但成了怪物,而且是一个会变色、会变温、会隐藏的怪物。一只小时候抓来拉木头马车玩的变色龙形象,跃然出现在他眼前。

福雷·西恩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用体内的神秘力量护住心脏,调动原来各自属于魔族与人族的力量,强行合二为一。

又是一阵刮骨敲髓般的刺痛,先是一团红色的雾气喷出,接着是一团蓝色,红蓝相间的彩色翅膀再次出现于肩头,将方才换好的睡袍撑了个四分五裂。

这下福雷·西恩倦意全无,提起一柄宝剑走出营帐。

东方的天空渐渐发亮,连绵细雨依然没有半分停止的意思。

光着上身,福雷·西恩试着拍动翅膀,沉重的风吹开连绵雨丝,呼啦啦在地面上吹起重重涟漪。

双腿踉跄数步,一个狗吃屎,福雷·西恩扑进泥浆中。

体内原本就是勉强凑在一起的各种力量趁机开溜,硕大的翅膀在福雷·西恩倒地的刹那,变成了两个小光团,软软地趴在他溅满泥浆的脊背上。

我就不信这个邪,福雷·西恩气哼哼地站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调匀体内各方力量,慢慢从后背逼出双色翅膀。

沉重的气流又开始围绕他健美的身躯,借着几步助跑,福雷·西恩在细雨中伸展双翼,噗,这下是五体投地,比狗吃屎摔得更“漂亮”了一个层次。

痛苦的在泥浆里打了几个滚,福雷·西恩喘息着又站了起来,刚才这下子,摔得他骨头几欲碎裂。

水坑下一块尖尖的石头刚好撞在他的肋骨上,若不是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护着,石头差点儿从肋骨之间捅进去,直接要了他的命。

看看四下无人观看,福雷·西恩讪讪地向大营外的旷野走去。

他恨不得一天之内飞过亚尔河。有了这双翅膀,有了变色龙般的隐藏能力,离复仇的目标就更近了一步。

查理这个混蛋,你等着我烧了你的皇宫,砍了你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

“加油,加油!”兴奋的叫喊声传进安德烈的帅帐,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看了看沙漏,从床上爬起来,接过女奴送来的盐水漱了漱口,安德烈慢步走出帐外。

离吃早餐还有一段时间,漫长的雨季没有仗可打,士兵们显然憋闷得骨头节都痒痒。这么早,大营外就传来呐喊声,肯定是那些年轻的将领在比试武艺。

“啪。”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盖过加油声,接着,大营外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一、两声善意的口哨。

精灵女弓箭手声嘶力竭的助威声,和清脆的拍巴掌声响做一团。

“哪两个小子在比试?居然能吸引这么多观众。”安德烈魔帅的目光疑惑地穿透雨幕,帘外的雨更大了,但如此大的雨居然浇不熄战士们的热情。

出去看看,估计是劳伦斯那个混蛋又悟出了什么招数,四处找人欺负。安德烈魔帅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兽人劳伦斯为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平素待属下宽厚,作战时粗中见细,也是个难得的将才。

自从四个月前,一个照面就被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击落马下后,乱军中捡了条命回来的劳伦斯知耻而后勇,每日苦练战斧,战技已经提升了不只一级。

每有心得,他即死皮赖脸地缠着战技比他高的武将比试,百败不馁。有这样的积极上进的麾下在营中,安德烈魔帅就觉得挥师南下的大业充满希望。

茂密的雨点围着安德烈魔帅打转,淡淡的黑气从魔帅身上迎着雨点升了起来。

距离魔帅身上的轩辕战甲半寸左右,雨点自动掉转了方向,让开了魔帅的冰芒披风,朝旁边落去。

黑暗本源练到这个境界,低级魔法和斗气,已经穿不透安德烈自身力量形成的防护罩,小小的雨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他的身体。

走了几步,安德烈看到大祭司安东尼捧着一件湖蓝色的丝袍,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眼角带着昨夜的疲惫,神情中却掩饰不住淡淡得意。

“托尼,这么早就醒了。你手里捧的是什么宝贝,是件法师袍?”安德烈魔帅快走几步,迎到了安东尼大祭司前面。

“光之法袍,给中级法师用的东西,我用不上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大祭司安东尼好像捡到了宝一般,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浅了数分。在安德烈面前,将手中衣服刷地抖开,一件衣袂湖蓝,下摆雪白的法师袍出现在安德烈面前。

层层流转不息的宝光笼罩于法袍上,不必藉助主人的能力,法袍自己就能够隔开了漫天细雨。

光之法袍,自动加持三级光防护术,低级魔法与物理攻击免疫,每战可抵挡三次五级以上的魔法和一次二十一级以上的物理攻击。

安德烈魔帅的眼中刷地冒出两道热浪,这件法袍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虽然对安德烈这样跨入圣域的武士,以及安东尼这种大祭司没有效果——有胆量和他们作对的敌手,魔法或斗气攻击力肯定高于这个级别。

但对一般法师来说,有了这样一件衣服,就等于得到了一个保护伞,可以在比自己级别高很多的法师或武士面前保得性命。

“不是给你的,你用不到。”安东尼祭司笑咪咪地收起长袍,指了指右侧袖口处那两条金线,给安德烈使了一个只有二人才能看见的眼色。

“这两条金线是我连夜加上去的,使用此袍的人撮动外边这条金线,可以撤销光防护罩,以免平时让人看到宝衣起了窥探之心。里边这条金线是联络线,穿这袍的人随时可以透过它,告知我们他的行藏。”

老狐狸,你还是不放心,安德烈魔帅嗔怪地看了老伙计一眼。非难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另一番说辞:“你送礼物给福雷,怎么不去他的营帐,难道你这不食烟火的老家伙,也稀罕孩子们的热闹吗?”

搭档这么多年,大祭司从眼神已经看出安德烈对自己的不满,笑了笑,指着营帐外远处密密的人群说道:“你不是约我看福雷·西恩学飞吗?他就在那里,一夜没睡,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一百多次了。没想到他一个文弱的预言师,身体居然这么结实,上百次都没有摔烂。”

和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一样的恢复术,安德烈眼神黯了黯,心中明白安东尼这句话的内涵。不理睬老搭档的提醒,他快步走进人群,众将士围出的空地上,倔强的福雷·西恩已经又站了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尽是淤痕。

他的好朋友,精灵武士列农跨着一匹飞马在半空中盘旋,不住地让马匹给福雷·西恩示范飞行动作。

“起。”福雷·西恩助跑数步,一跃跳入半空,是人族武士的纵跃术,难得福雷·西恩这么短时间内,将两系不同的武术融合到如此和谐。

安德烈魔帅欣赏地点点头,悄悄躲在人群里观看福雷·西恩的坠落表演。

半空中,福雷·西恩跟在飞马后急剧地拍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能激起一股气流,将他的身体推高数寸。奈何一收翅膀的工夫,前功尽弃,整个身体又直直向下坠落。他不甘失败,再次拍动翅膀,身体接着升高,紧接着又下坠不止。

“加油,加油,福雷,加油!”底下的观众们兴奋地拍着手,给在半空中挣扎的福雷鼓劲。

以翅膀飞行,是北方联军中阿特拉高级贵族一脉的专利,今天终于有一个高级贵族以外的人生出翅膀,所有非魔族武士都为之振奋。

几个精灵女射手的手已经拍红,尖尖的耳朵随着福雷·西恩的身影起伏来回移动,粉红色的血液充满俏脸。

银翼飞马不疾不徐的围绕着众人头顶盘旋,身后那个满身泥浆的怪物引起了它很大兴趣,特别是那笨拙的飞行动作,让银翼飞马想起自己刚刚长出羽毛那时的情景。

在漫天风雨中,老飞马不停回过头,反复示范张翼敛翼之间应该如何协调动作。

跟在它屁股后的福雷·西恩显然对这种禽类本能反应迟钝,怎么学也学不像,双翅扑拉扑拉,在半空中一会儿如烟花般快速上窜,一会儿如石头般急坠,急得银翼飞马直打响鼻,恨不能用蹄子踢他的脑袋。

福雷·西恩无法做到银翼飞马那样优雅,两只由体内能量幻化出来的翅膀,就像灌了铅般,每挥动一下都要耗尽他全身力气,而肺部此时疲劳得如同着了火,即使拼命呼吸,雨中的冷冽空气也无法使它降温。

一股血的味道从牙床后缓缓渗出,慢慢地侵蚀福雷·西恩的舌头和鼻孔。就在此时,身下的呐喊助威声突然消失,前面引飞的列农将军也在半空中悬停下来。

怎么回事?福雷·西恩微微一愣,低下头,刚好看见与众人打招呼的安德烈魔帅。稍一分神,双翼动作走形,整个人“飕”的一声,翻滚着跟头从半空中栽下。

“轰。”看热闹的将士不顾安德烈魔帅在场,发出一阵哄笑。

眼看福雷·西恩又要在泥浆里洗个冷水澡,安德烈从人群中一纵而起,半空中用左手轻轻一推,击在福雷·西恩腰间,掌力吞吐,将自上向下的力量拨为自左至右。

福雷·西恩下坠的身体自然调转为横飞,顺着魔帅抚在后背的右手挺直腰,双脚向下,稳稳地站在一片空地上。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喝采,这次是为安德烈魔帅叫好。

以众将领实力,出手接住福雷·西恩固然不难,但能这般举重若轻,半空中改变一个人的坠落方向,引导他自己站立的技巧,却没有一个人做得到。

安德烈刚才那一跃一拍,连其本身实力的二成都没用出,这两招依赖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力量运用技巧。

为了确保不伤到福雷·西恩,安德烈故意放慢了动作,联军中一些有心人看在眼里,如精灵武士列农和兽人首领劳伦斯,已经从这两式学到很多东西。

“多谢魔帅。”

福雷·西恩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向安德烈行了个军礼。又旋转身躯四下鞠躬道:“多谢诸位将军。”

方才喊得声嘶力竭的女精灵射手们,猛然看到他宽阔坚实的臂膀,粉脸更红,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目光,心里却如揣了影印石般,印满了福雷·西恩那带着淡淡忧郁金瞳。

“好了,好了,洗个澡,把衣服换上。”大祭司安东尼笑着使出一招水凝术,将天空中的细雨招呼成水流围着福雷·西恩旋转,从头到脚,瞬间便将他全身上下的泥浆洗净,顺手将光之法袍套在他头上。

“翅膀,翅膀!”

福雷·西恩嘟囔着,从衣领处探出头来,边整理腰带与袖口,边向大祭司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穿上衣。

大祭司安东尼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笑道:“你见过魔帅光着膀子和人打架吗?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件宝贝,用大陆通用纪元来算,是两百年前的老款式了,不算时髦。我老人家不喜欢,送你做个人情。你那对翅膀尽管伸缩,对这衣服并无妨碍。”

福雷·西恩是识货之人,探出头后,已经从法袍上不停流动的异彩感觉到,这衣服是件法器,特别是袖口那两道金线的其中一道,明显蕴涵着与大祭司身上同源的冰雪魔力。

正好奇间,又听到周围弟兄一阵羡慕的赞叹声,看到兽人首领劳伦斯张开大嘴,简直就要将法袍连同自己一并吞下去。

这法袍似乎能够防雨。福雷·西恩从劳伦斯眼中,看到一团柔和的白光包围着自己,外边的雨点打在白光边缘,纷纷被反弹了出去,再看看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半点雨滴。

魔帅安德烈看见福雷·西恩那昏头昏脑的样子,笑着说道:“傻小子,老托尼这次是真出了血本,这件衣服是魔法师梦寐以求的至宝,太低级的物理攻击和魔法都奈何不了它,纵使遇上佛拉伦尔这样的绝顶高手,都能替你挡他一招,让你多一分逃命的机会。

“你就祈祷别遇上劳伦斯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半桶水就行了,对于介乎三级与二十一级间的物理攻击,这件法袍向来不起作用的。袖口上那两道金线,一道可以撤销法袍上的光防护罩,以免在闹市中招人窥视。

“另一个嘛,咳咳!”安德烈咳嗽了一下,呼吸彷佛有些不顺畅。

安德烈顿了顿又说道:“是联络线,你可以随时发信号给老托尼,让他感知你的方位,好赶去救你的命!”

“大祭司还有什么不时髦的陈年旧货,不如也扔给我几件,以免弟兄们觉得您厚此薄彼。”兽人首领劳伦斯凑上来,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大祭司安东尼用手将他向外一推,啐道:“去,去,你是武士,我这祭司手里,怎会有你用的东西。况且你的实力已经可以自保,不像福雷,他原来的苏斯族武技只有普通剑士水平,魔法连学徒的程度都没达到。

“阿特拉族的武技与魔法他又是初学,自然要靠法器护持。武士也罢,法师也好,练到了一定水平,一草一木都可成为至宝,再用这些法器,反而妨碍自身进境了。”

围观的众将士听老安东尼如此一说,本来想借机讨几件宝物的心思也就淡了。大祭司的话有道理,斗气练到十四级以上,已经可以与自身相互感应,随时调动出来护体。

法师修炼到一定水平,自己就可以炼些宝物,这些根据自身弱势与强项炼出的物品,应用起来比外来的更顺手。

像列农这样十七级以上的武士,已经可以用自身能量与护体战甲互相加持,除非是众神之战留下来的上古神器,一般法器非但提高不了他的力量,反而影响其实力的提高与发挥。况且在战场上与人以命相搏时,敌人的攻击何止一下两下。

大伙本来也无心和福雷·西恩这个战场上无力自保的预言师争什么风头,看看到了早餐时间,怕误了上午的操练,彼此招呼着散去。大营外又只剩下了安德烈魔帅、安东尼祭司和福雷·西恩三个人。

“福雷,你再试着飞一次,让我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安德烈魔帅运转黑暗本源,从体内探出翅膀,双翼微摇,身体缓缓离开地面。

福雷·西恩小心翼翼地调动体内能量,将双色羽翼逼出肩头,回头看看,发现光之法袍丝毫无损,心中大喜。

有魔帅安德烈这种大师指导,他怎敢不发挥全力,向前猛跑数步,双脚一撑,身体纵起三米有余,双翼猛拍,罡风吹散风雨,将沉重的身躯硬生生托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般用力,你体内那点力量能支持到几时。”魔帅安德烈如一片羽毛般盘旋在福雷·西恩身边,带着几分讥笑的口吻说。

福雷·西恩已经集中全部精神在翅膀上,哪里能开口回话。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魔帅,请教之意不言已表。

“说话,有我在,你掉不下去。”魔帅安德烈好整以暇,拍着福雷·西恩紧绷的脊背说道。

“我……”福雷·西恩方一开口,体内气力不济,立刻从安德烈身边栽落。

好在他摔了一个早晨,已经摔出些门道来,半空中倏地一翻,身体放平,借着风力阻缓坠势,双翼急舞,像一只初次学飞的天鹅般,摇摇晃晃再度上浮。

“好!”

站在地上观看的大祭司安东尼大声喝采,内心虽然对福雷·西恩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却不得不佩服此子天分之高,能在不断失败中悟出正确方法来。

天空中的安德烈魔帅叹了口气,轻轻飘到福雷·西恩身前,用最缓慢的动作给福雷·西恩示范,如何让身体与翅膀协调。

方才他在空中看得明白,福雷·西恩下坠瞬间,又是他体内那股神秘力量控制住了身体平衡,如果不是这股力量做怪,福雷·西恩身上的人族特性,早就被魔族之血湮没,变成彻头彻尾的魔族,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冰火交融的后果。

昨夜安德烈反复思量,就是没从自己见过的各族武技中,找出福雷·西恩的武技来源。至于这种奇怪力量,对福雷的将来是祸是福,在他眼里更是一个未知数。

张翼、敛翼、轻拍、慢挑,福雷·西恩不断重复着安德烈的动作,翅膀拍出的风越来越强,将隔在光之护罩外的雨点打得四处乱飞。

飞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体力越来越难以为继。

前面带他飞行的安德烈转过身形,一边倒着飞,一边对福雷·西恩指点道:“不要觉得翅膀是件工具,想象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想象自己是一根羽毛,或者是空气的一部分。你会游泳吗?游泳时什么感觉?”

“想象你自己是一条鱼,是水的一部分。”福雷·西恩耳边突然响起一段熟悉的话语,一个绿衣、蓝眼的小女孩出现在他记忆里。

秋日的福雷河如沉睡婴儿般宁静,福雷斯坦城的少领主,顽皮的小福雷·西恩,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到河边。

传说福雷河中有水妖出没,它们会诱惑意志不坚定的少男少女下水,淹死他们,拿他们的尸体作为食物。所以每个少年都被家长告诫,不准独自下河游泳。

少领主福雷·西恩也不能例外,老领主高德西恩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视为心头肉,平时不用说游泳,连河边都严禁靠近。

若不是今天用从吟游诗人老师那里讨来的迷药,放翻了仆人与侍女,小福里根本没机会走近河边泥地。

空旷无人的河面上,一个比玩具娃娃漂亮一万倍的小女孩,映入小福雷·西恩清澈的金瞳。

“你是谁?你怎么能待在水里?不是说小孩子不准一个人下河洗澡吗?你妈妈看见了,打不打你手心?”小福雷见了美女就话多,问题如连珠炮一样问个不停。

“我妈妈不管的。你居然能看见我?这太奇怪了!”

小女孩被福雷·西恩没头没脑的问话吓了一跳,低头扎进河水里,河面上翻出了一个漂亮的水花,涟漪散尽,绿衣女孩出现在河中央,双手捂住胸部,一双碧蓝的眼睛好奇的看着河岸。

“我当然能看见你,他们说我的眼睛能看透未来,老让我念那些口诀,烦都烦死了。”小福雷脱掉衣服、鞋子,试探着走下水面。

河中的小女孩被赤身裸体的福雷·西恩吓的尖叫一声,哧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更远的河面探出头来,双手紧紧捂住面孔,十指缝隙里却透出好奇的目光。

“含羞走,倚门口,却把青梅儿嗅。”小福雷学着街头卖唱的吟游诗人,笑着调侃眼前的女孩。

他从酒鬼老师那里学到此歌,据说歌词来自传说中的大陆。

一颗童心不解其意,只是觉得有趣才唱了出来,却发现听歌女孩的手掩盖不住的下颚和脖子,变成一片好看的粉红。

小女孩躲了一会儿,毕竟耐不住好奇的儿童天性,羞羞地放下手,慢慢向福雷·西恩游来。圆溜溜的大眼,上上下下把他研究了个透彻后,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拉着他走向河心。

“美色”当前的小福雷·西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整个身体慢慢沁入水中。

绿衣女孩温柔地托着他的下颚,让他的嘴巴、鼻孔能在水面上呼吸,一边听福雷·西恩炫耀地讲述自己如何放翻仆人和侍女的光辉劣迹,一边教导他基本游泳动作。

“想象你自己是一条鱼,是水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融入了福雷河的秋波中,忘记了昨天自己还不敢在自家后花园池塘里扑腾的丑事。

他快乐地和小女孩在水中戏耍、扎猛子、翻跟斗,毫不在意对方衣裙下探出的不是脚,而是橙黄色的鱼尾巴。

时光在幸福中流逝最快,凄凉的笑容浮现在福雷·西恩嘴角。

原来飞翔不比游泳难,至少你在空中还可以呼吸。跟在魔帅安德烈身后,他感受到了云,感受到了风,感受到了不同高度时,空气中温度的差别。缓缓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乌云,跟着安德烈魔帅来到另一个世界。

黑色、白色、金色、粉色、黑白相间,浓浓淡淡的云气就在身下翻滚,不远处,一轮喷薄的朝阳,将久违的日光洒满云海。

“谢谢魔帅。”福雷·西恩擦了把被阳光刺出的眼泪,笑着向安德烈敬礼。背后红蓝相间的彩翼,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意念去调动,协调而舒缓地拍打着,给身体提供翱翔的动力。

“不用谢我,你来看。”安德烈用手指向南方不远处,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隔在那里,靠近分界线的北边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利刃般上下舞动,将试图突破此界的任何有形物质切碎。

而结界的南方白云如丝、朝霞似火,分明是朗朗晴空。

“那就是结界,亚尔河就在结界下方。大雾发生时结界出现,将整片大陆隔开,你仔细听就能听见结界下边的哭声,不知是什么妖灵作怪。”

福雷·西恩凝神细听,果然在呼吸的风声中,听到了一缕缕压抑的呼号和沉重的叹息,彷佛什么惨祸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一般,让人觉得撕心裂肺。

“福雷,我希望你能在明年雾散的时候,带领我们的飞行部队冲过亚尔河,想方设法将对岸斯帝尔城中的魔法阵毁掉。否则这条河将成为我们永远穿越不过的天堑。

“你放眼向结界南边看,能感受得到斯帝尔城的魔法阵不断增强,借着亚尔河水势,极有可能有取代亚尔河之雾,成为另一个分隔两岸的结界。佛拉伦尔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邪门外道。”安德烈魔帅边说,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佛拉伦尔,又是佛拉伦尔,只要有此人在,自己就永远无法找上查理,报家族的血海深仇。

福雷·西恩的金瞳猛然收紧,瞳孔处凝成一把锋利的匕首:“魔帅,我们为什么不下手除了他?既然此人难缠,何必与他正面交锋!”

一道亮紫色的闪电在结界边缘炸裂,将已经飞近乌云边缘的安德烈魔帅与福雷·西恩硬硬逼回云海。

看着云气翻滚的结界边缘,安德烈魔帅的黑脸有些发红,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又如何不想,一号方案执行了两年了,派去的刺客连佛拉伦尔的毫毛都没碰到。

“你也看到了他的武技,他体内的力量,顶多只有本帅的一半,但运用技巧却天下无双,单打独斗,本帅都赢不了他,何况那些杀手。

“我只希望,这次查理在如此优势情况下放弃北伐,寒了黑旗军将士的心,君臣暗生嫌隙。明年雾散后,咱们放弃嘉摩屡钵不打,专攻黑旗军。将佛拉伦尔那小子捉回来,给牺牲的武将祭灵!”

“魔帅,不一定,黑旗军不是查理的嫡系,估计对嘉摩屡钵王朝早就失望了,只要佛拉伦尔活着,他们的军心就不会散!”

福雷·西恩摇摇头,否决了安德烈的设想。

实话虽然发人深省,听起来终究刺耳。安德烈魔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佛拉伦尔的黑旗军,居然和亚尔河之雾一样成了魔帅的心病。

福雷·西恩曾经预测,亚尔河之雾早晚会散,可什么时候散,要北方联军献什么样的祭品结界才肯消失,神谕却没说清楚。

看着结界外朗朗晴空,再看看脚下滚滚乌云,安德烈魔帅仰天长叹。驻扎在亚尔河北岸的联军,他们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对不能飞上云端的他们而言,此时头顶的天空中,依旧是一团彤云,看不到半点阳光。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四章 水之心

“那层结界里,包裹着很浓的怨气,前几天魔帅带我飞行的时候,我在云层上感觉得非常清晰。所以,我今天打算去探一探亚尔河,查一下河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安德烈的帅帐里,福雷·西恩军师背着一个远行客的包裹,侃侃而谈。

“那怎么行?二十年来,本帅没见到一个人在亚尔河之雾中活着回来,你刚刚康复,本帅怎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安德烈的脑袋摇得如波浪鼓般,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福雷·西恩报仇心切,这点他可以理解,但福雷·西恩那手不入流的武技、粗浅的魔法,远远不足自保,有十几只水猴就足以要他的命,更何况,亚尔河水下不知隐藏着什么奇异生物。

“魔帅,您听我说,我们必须在今年雾散之前查出真相。否则在雾散之后,部队依然没法过河。”

福雷·西恩盯着安德烈魔帅的双眼,目光中充满祈求。

“如果在我们率部过河之际,亚尔河浓雾又起,军心混乱之时,联军未必能扛得住佛拉伦尔的倾力一击。我去探探这条河,说不准就能将结界破解了。那时候,我们趁着嘉摩屡钵王朝毫无准备,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你的武技?”

“无妨,我自幼在福雷河边长大,就算是河面上起风浪时,水下五米的地方都是风平浪静。借着这件光之法袍的保护,我潜到水下看看,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就退回来。”对于如何应付亚尔河的凶险,福雷·西恩胸有成竹。

安德烈魔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生活在北方的魔族、精灵与兽人都不擅长游泳,而在亚尔河边长大的人族,在这点上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是让福雷·西恩去,魔帅有些舍不得,双手晃了晃福雷·西恩在武将中略显单薄的肩膀,安德烈关切地问道:“你要多少帮手,有多大把握?”

“把握?不尝试,永远没把握。我一个帮手都不带,有了这件衣服,我的生死安危,大祭司应该能感知得到。”福雷·西恩指指袖口上的金线,向安德烈魔帅解释。

金在线灌注了大祭司安东尼的法力,以福雷·西恩的眼光与智慧,不难猜出安东尼的真实用意。但他并不将此事看得太重,毕竟安东尼曾救过他的命,并且给他的,是一件可以救命的宝物,与救命之恩相比,这点怀疑实在不值一提。

但安德烈魔帅对自己到底信任到什么程度,福雷·西恩很想知道答案,话语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但我此行前,得和魔帅借一件兵器,不知魔帅可否割爱?”

“你是说寒霜剑?”

安德烈魔帅眉毛上挑,双眼兴奋得一下子放出光来:“福雷,你掌握了我留在你体内的黑暗本源了?哈哈!好小子,真有你的。当年我初次修习此技,都没如此进境。”

军师今天真不知进退,侍立在一边的精灵武士低声咳嗽,示意福雷·西恩不要做得太过火。

寒霜剑是上古神兵,整个大陆上,只有苏斯族西隆将军手中的烈日之刃可与此剑抗衡,福雷·西恩张口就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福雷·西恩微微一笑,不理会精灵的好心提醒,右手翻转,轻飘飘划了个弧,一团雾气从掌心处升起,萦萦袅袅,将整个手掌都包了进去。

与安德烈魔帅的黑暗本源不同,福雷·西恩施展出黑暗本源时,放出的雾气为蓝中透红,而不是安德烈魔帅施展时的纯正黑色。

“好,好,福雷,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入了门,我那一成黑暗本源留在你体内不亏。”安德烈魔帅从腰间解下寒霜剑,毫不犹豫地放在西恩手里。

“万力同源,黑白本是表象。你既然已经学会了黑暗本源,应该驱使得动这把剑。不过此剑杀气太重,出鞘必饮血,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拔出来,否则一旦遭其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魔帅。”

福雷·西恩握住剑柄,突然不知说什么好。

他本无借剑之心,寒霜剑在他手里发挥不出十分之一威力,之所以这么做,仅为试探安德烈魔帅对自己的信任程度,没想到对方毫不怀疑自己的忠诚,立刻解剑相与,他冰冷的心头略微浮上些暖意,握剑的手也随着有些颤抖。

“男人,别婆婆妈妈的。”安德烈知道福雷心里在想什么。

安德烈大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大祭司并非恶人,只是人老多疑,你别与八百多岁的老家伙一般见识。这剑和那件法师袍一样,留在本帅手里作用不大,还不如给你这有用之人。

“但你要记住,遇到窥探宝物之高手,宁可弃剑,不可丢命,本帅这里,只有你一个相得的参谋,你不回来,咱们南渡之举无法成行!”

“是。”

福雷·西恩双手握住剑鞘,恭恭敬敬的给安德烈行了个军礼,转身欲出帅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魔帅,我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是幼时学自一个吟游诗人。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也没告诉过我这是一种武技,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吟游诗人!”

安德烈魔帅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福雷·西恩的手,彷佛不认识他一般上下看了四、五遍,半晌,点点头,恍然大悟般说道:“喔!难怪我不认得你身上这股邪力,连托尼那个老狐狸都没见过,原来教你此技的是剑圣那老怪物。

“他的化蝶剑法你修得几成?使出来给本帅瞧瞧。你这么聪明,他居然把你的武技调教得如此之差,真是羞死,羞死了。”

化蝶剑法,蝶舞九式,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人物——剑圣,居然是那个卑鄙无耻,教自己用迷香、撒白灰、扒门撬锁,顺带在自己家酒窖里,偷酒给他喝的老酒鬼!

那个害得自己挨了平生第一次板子的老吟游诗人、老江湖骗子,竟会是剑圣。

福雷·西恩脑子跟着嗡了一下,哭丧着脸连连摇头道:“他哪里教过我什么剑术,他根本没收我做徒弟,只教了我几下不能打人,也不能自卫的花架子功夫。骗得我从家中酒窖里,给他偷了三个月的酒,把家父收藏的百年陈酿都给偷光了。

“等到酒喝完了,他也一溜烟跑了,连姓名都没留下。”说着,将寒霜剑系在腰间,双手下垂,手背向外,左腿上前成半弓步,右腿向后斜伸,两只手臂如起舞般成弧形前后推出。

他人长得本来就英俊,这几下花架子摆出来,看上去说不出的风流倜傥。旁观的几个精灵卫士天性喜欢欣赏美好事物,压低声音叫起好来。

“好,好,也就这个老骗子有如此癖好,杀人的剑法如蝴蝶起舞,骗人的拳术也似舞蹈般,让人看着心旷神怡。”安得列魔帅拊掌大笑道。

安得列顿了顿,又说道:“这套拳法固然花俏了些,实战派不上用场,却与你体内那股怪力息息相关,若没那股怪力护着,你吸了我一成黑暗本源,肚皮早被撑破了!

“下次若是见到那个老怪物,咱们就拿烈酒来灌他,非逼他说出这套花架子的秘密来不可!”

福雷·西恩摇摇头,收了拳势,苦笑着说道:“这事恐怕不容易,我偷了三个月酒给他,从来没见他喝醉过。上次在德尔菲城外,我看到佛拉伦尔的武技,恐怕那才是老骗子的真传。他若是佛拉伦尔的老师,想必见了咱们更加不会说实话。”

又是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安德烈魔帅的笑容僵在脸上。

摇摇头,长叹了口气,他拉起福雷·西恩的手走到帅帐内堂,打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木箱,从夹层中取出一份档案来,郑重地对福雷·西恩说道:“福雷,这是一份秘密,你看过后,不能让其它人知道。如果你能潜过亚尔河,就……”

“属下誓不辱命!”

带着点淡淡的喜悦,福雷·西恩与安德烈魔帅挥手告别。

也许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找借口出去流浪,离家越远越开心。

这一点,公爵之子和农夫之子没区别,独自闯一闯只是他们的心理需求,并非一定要闯出什么结果来。

只是当他感到累时、倦时,回首张望,那个曾经给予温暖与庇护的家,往往已经不在原地。

在四处弥漫的浓雾中缓步前行,福雷·西恩银白的长发和蓝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荡,身体周围泛出淡淡的光晕,于地面的积水映出一个孤单的影子。

光防护术的好处,是没有敌人的时候,也可以派上用场,比如在这样泥泞的雨天,没有斗篷可用也感觉不到风雨。

法袍的无形光罩,在风雨中形成一个安逸的移动温室,让他可以像往常一样边漫步边思索。

多年预言师生活养成的冥想习惯,让福雷·西恩觉得不想些什么就是在浪费生命,内心深处,他也不愿意让脑子空闲下来,因为每当空闲下来时,大脑总是被仇恨塞满。

就这样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踯躅前行,不知不觉间,迷蒙的雨雾里,奔腾的亚尔河已经隐约可见。

沿着河岸,找到水势较缓的地带,踏上一大块突出的岩石,福雷·西恩再次检查了随身的武器,用两颗橡果塞住双耳,缓缓把右手伸入怀中,掏出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来。

福雷·西恩的指缝间透出银色的微光,在阴暗的雨雾中闪耀不定,一股冰凌般冷冽的感觉透过手掌传入心脾,伴着刻骨铭心的刺痛。

最后一次见到塞琳娜时,她的身体也是一般的冰冷。

“福雷,你回来要记得带紫蕊睡莲给我!”

塞琳娜坐在喷泉边,一边用手指卷着自己金色的长发,一边忙着晃动修长的橙色尾巴,驱散水池里游来游去偷听二人谈话的鲤鱼。

“我可游不到你家,你住的地方那么深。”少年福雷·西恩伸手捏了捏人鱼塞琳娜的鼻子,淘气的说。

少年不知离别滋味,外出修行,名扬天下,衣锦还乡后,与塞琳娜坐在荷塘边,吹嘘自己浪迹天涯的故事,这是福雷·西恩年少时的梦想。

“借口,不想来看我就不要找理由骗我!”塞琳娜假做生气的骂了一句,含嗔带怒,接着弯下腰,用玉石般剔透的手指捂住娇艳红唇,用力咳了两声。她再次摊开的小手中,闪动着一团流光。

“这个给你,不过你回来要记得还给我啊。”

“这是什么?”福雷·西恩感受到掌心处一团游动着的冰凉,好奇地问。

“‘水之心’。有了它,你就可以随时来碧藻园看我。”

塞琳娜凑到福雷·西恩耳边,趁着介绍宝物的机会,在福雷·西恩面颊上轻轻吻了一口,粉白的面颊,立刻被自己这个大胆的举止羞成晚霞般颜色,双目醉波流转,拉着福雷·西恩翻身跃入荷花池中。

远处传来女管家妮可气急败坏的声音:“少爷,快上来!不能再折腾公爵大人的锦鲤了。这两天已经被您弄死九条了,公爵大人回来……”

有些事情,即使在多年以后,给人的感觉仍然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如果不是带着塞琳娜的水之心,自己是不会活到今天了。

“可惜,她不知道我已经学艺回来,也不知道我把她要的紫蕊睡莲,种在碧藻园里的珊瑚树下。”

福雷·西恩揉干金色的泪眼,双足发力,身体急速向前跃起,借着强大的俯冲力量,迅速落向水面。

“保佑我,塞琳娜!希望亚尔河底的情况,和你在福雷河里的碧藻园差不多。”

连日阴霾的风雨让亚尔河浊浪翻滚,水面如煮开了锅般热气腾腾。

“乒!”

一团光影从烟雾中落下,盘踞在水面上等待猎物的水猴们,还没分辨出下落物体是否有生命,光影已经消失在混浊的漩涡里。

乱石、树根、巨木,大大小小的漂浮物旋转着从身边高速掠过。福雷·西恩施展向人鱼塞琳娜学来的精湛泳技,一边躲避漂浮物,一边下潜。

黑沉沉的水面下,光之法袍周围的白光愈来愈浓,砸向福雷·西恩的石块与木头,稍一触及白光周围即被弹开,奈何不了他分毫。

“好一件法袍!”福雷·西恩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心知今天要不是有这件法袍护体,自己早就被水中的乱石巨木砸得粉身碎骨,甭说破解亚尔河浓雾之谜,就连能否活着回到军中都未可知。

一口气呼完,含在口中的水之心,感受到河中充盈的水元素,宝光流转,两个小小的魔法阵出现在福雷·西恩上颚与鼻孔相连处,阻挡住灌入鼻孔内的河水,顺带从河水中分解出空气,源源不断送到他喉咙里。

身体下沉的速度慢慢开始减缓,周围再看不到树根,石头的数量亦渐渐减少,石块的体积却越来越大。

福雷·西恩不敢确定,法袍能否承受住这样大的石块的不断撞击,一边尽力躲避着,一边默念咒语增加自己的体重。

沿着他的面孔与四肢,一个石化了的躯壳逐渐加厚。

“护体石肤”是一级土系魔法,是众神大战时,大地之神盖亚为增加人族战士的防御力创造出来的。

如果她看到数万年后,一个人类将防御魔法用做增加体重的技巧,不知道这位女神会不会被气到吐血。

“青铜锁链!”

福雷·西恩此时顾不上魔法创立者的感受,默念咒语,将阻挡对方士兵快速靠近的另外一个一级法术,加持在自己双脚上。

一条粗粗的青铜链子套住了他的双脚,身体被脚上的重力往下一拉,便直直地向水底坠去,从水中传来的上推力亦随之增强,像一把大手般挤压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挤向上层水流。

“金属吸附!凝结!固化!”

既然已经篡改了魔法的使用方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福雷·西恩将从炼金士那里偷学来的低级金属提纯术也使了出来。

混浊的河水中,一些金属颗粒打着旋,慢慢地聚拢在福雷·西恩脚下的青铜锁链上,慢慢凝结成块,固化成一个个大金属疙瘩。

由于天生一双金色妖瞳,福雷·西恩从小被培养为预言师,既不擅长武技,亦不擅长魔法。

他天资聪明,在军中几年来为了报仇,杂七杂八的学了很多魔法。虽然每一项类魔法都只是入门,无法与高手对决,但施展在自己身上还有一定效果。

一会儿工夫,七、八个一级土系魔法和炼金术被福雷·西恩接连使了出来,全部加持在他自己身上。

经受过血液融合之苦,并吸收了魔帅安德烈的黑暗本源的身体,比原来结实了很多,精神力亦在忍受痛苦的锻炼中,被磨砺得如春藤般坚韧,这些咒语不会轻易耗尽福雷·西恩身体内蕴藏的能量和魔法力。

一会工夫,纠缠在他身体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越来越多,向水底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越向下沉,世界越暗,水中的石块与树根慢慢被抛到了头上的流层,福雷·西恩身边不再有任何无生命的移动物体。

脚下突然传来一股巨大反弹力量,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钻过耳塞传入了福雷·西恩的耳朵。

接触到浅处河床了,福雷·西恩默念咒语,解除掉身上乱七八糟的魔法。

没有阳光穿透到这么深的水下,眼前一片漆黑,唯一闪亮的,就是法袍的光防护圈,像个小水泡一样,保护着福雷·西恩的身体。

借着法袍的微光,他隐约看到岩石的轮廓,翻了个身,试着伸脚尖去探水底的岩石,同时将寒霜剑连鞘一同解下拿在手里,手臂像鸟翅一样,伸开保持身体平衡。脚下能感觉到岩石仍旧往深处延伸,只要顺着低的地方走,应该就是亚尔河中心的方向。

突,突,突,水波突然开始动荡,福雷·西恩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个个小小的紊流迅速靠近。

有状况,四面的水波全部紊乱,箭一般射向他,敌人可能成百上千!福雷·西恩不敢懈怠,长剑一抖,封住水波袭来方向。

耀眼的寒光隔着剑鞘从寒霜剑劈出,(5'1'7'z'手'机'电'子'书)血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百十条大鱼、小鱼的尸骸出现在视线内,借着吞吐的剑芒,福雷·西恩也看到密密麻麻的河鱼包围着自己。

被砍死的鱼瞬间成了其它鱼的美餐,大鱼小鱼一边吞噬着同类的尸体,一边围着法袍形成的防御光圈盘旋。

一颗颗尖利的白牙在福雷·西恩眼前上下浮动,光之法袍承受了一波又一波攻击,在群鱼的牙齿下发出吱吱咯咯的摩擦声。

“太倒霉了,忘了小时候,和塞琳娜就是用闪光的珠子钓鱼的!”

福雷·西恩苦笑不已,催动体内的黑暗本源,细细的剑芒闪烁着,不情愿地聚拢在寒霜剑的剑鞘顶端。

这么多大小鱼儿不知要砍到哪年哪月,福雷·西恩不想多造杀孽,手中剑鞘四下挥舞,黑暗本源时断时续,七彩的华光顺着剑鞘尖端一一弹出,生成无数条眩目的光柱,流星般射向远方。

大小鱼群被流星的璀璨光华吸引,急速向光柱的轨迹追去。

与此同时,福雷·西恩左手轻撵袖口金线,法袍上防护力量消失,光晕骤然消散,整个人隐藏于黑暗的河水中。

鱼群离开,福雷·西恩周围又恢复了黑暗孤独。

失去光之法袍保护的身体,瞬间被河水浸了个透心凉,身上的衣衫与长发,像水藻一样顺着水流晃动,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以长剑支地,拼力用鞋底扒住河床,在逐渐适应河水的冰冷与黑暗后,金色的眼睛慢慢从深浅不一的黑色中,分辨出岩石的淡淡轮廓。

远处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彷佛夜色中等候着游子归家的窗。那应该是某个水下修行者的宅邸吧。

福雷·西恩脚步加快,身子在水中摇摇晃晃地向灯光靠近。

灯光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从一团变成了两个,红红的,透过水波照亮前面的河床,身边有几头不知名的鱼儿闯了过去,在灯前晃了晃,瞬间不见了踪影。

那双红灯的主人,好像也听见了客人的脚步声,黑暗中好像有门被打开,几条蓝影在灯下闪了闪,红灯动了,逆着水流慢慢漂向福雷·西恩。

越漂越近,越漂越大,猛然,移动速度加快,两道巨大的獠牙泛着寒光冲向福雷·西恩的脖子。

“光之防护!”

福雷·西恩撮动袖口金线,将法袍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剧烈的宝光瞬间将身边大小事物照得通明,几根长矛同时戳在他的法袍上,一条红色的地毯翻卷着,舔向他的脸,奇臭无比的怪味顺着水流袭进鼻子。

被怪物咬了,好在这个怪物的牙齿攻击力量超过了二十一级物理攻击,福雷·西恩暗叫一声侥幸,没等怪物咬第二口,探出寒霜剑鞘,重重敲在怪物的牙龈位置。

“呜。”

怪物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将福雷·西恩吐出老远。那叫声极其响亮,纵使隔着橡果,亦震得福雷·西恩头晕眼花。

光之防护每场战斗,只能抵御一次二十一级以上物理攻击,对介于三级和二十一级之间的物理攻击根本不起作用。

福雷·西恩胆子再大,也不敢用法袍第二次试探怪物的牙齿硬度,心中默念咒语,数十个小小的冰锥顺着水流戳向怪物的眼睛。

那怪物牙下从来没有生物逃得性命,今天的攻击先被福雷·西恩的法袍挡住,牙根上又被他重重敲了一记,痛得撕心裂肺。

怪物眼见水流中无数小针扎来,仓促间来不及躲闪,眼皮一阖,上眼睑被狠狠地扎了一堆小冰锥。

怪物痛得嗷嗷怪叫,黏稠的眼泪淅淅沥沥的向下流,待怪物再睁开眼睛,望向福雷·西恩的目光已经毫无凶残之意,大嘴巴闭住,唇须漂动,双鳍下垂,居然如一个宠物般乖乖趴在河底。

法袍上的宝光渐渐暗了下来,慢慢又恢复了原来微微弱弱的水泡状,将福雷·西恩包在其中。

福雷·西恩惊魂稍定,借着法袍的微光向怪物望去。

这次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原先看到的那双红灯,就是这怪物的眼睛,眼前这个凶残的家伙,靠眼睛中的天然媚惑力吸引鱼儿游到身边,从而省去捕猎的力气。

而刚才黑暗中所谓的人影,分明就是怪物的牙齿,咬在身上的那次,显然超过了二十一级的物理攻击,所以才激发了法袍的光防护罩,将攻击力完全弹了回去。

再仔细打量怪物的身体,大头、尖牙、长身,分明是一头在水底活了不知几百年的巨大狗鱼。

“呜呜。”

狗鱼委屈地叫着,伸过巨大的头颅来,贴着福雷·西恩的光防护罩挨挨擦擦,彷佛一个离家出走的宠物突然找到了主人,目光中充满了委屈与亲热。

福雷·西恩被怪物的举止弄得莫名其妙,闪身躲开,手中剑鞘斜指,牢牢地对着狗鱼的眼睛。

那狗鱼见福雷·西恩不肯领情,眼皮眨巴眨巴,居然又落出几颗鹅蛋大的浊泪来,哀伤的目光让人看了心痛。

“难道你有话和我说?”

福雷·西恩含着水之心,不能说话,手中剑鞘在岩石上试探着写了几个精灵语,希望这个看上去很有灵性的大狗鱼能明白。

迷茫的眼神看向岩石上的字迹,狗鱼不知道福雷·西恩要写什么,只能不住地摇头摆尾以示友好。

“什么事?”

福雷·西恩尽量减少字数与这个笨蛋狗鱼交流,这次他写的是苏斯语,亚尔河原本在嘉摩屡钵帝国境内,苏斯语对所有臣民通用,这头狗鱼如果曾是苏斯人的宠物,几个最简单的字应该见过。

“呜——呜——”狗鱼委屈地叫着,目光说不出的幽怨。

还不懂?

福雷·西恩摇摇头,看来自己高估了狗鱼的智力,手中剑鞘挥舞,将问题简化成一个单词。

“什么?”

这次他用阿特拉(魔族)、毕斯特(兽人)、埃达尔(精灵)和苏斯(人族)四种语言写出,希望狗鱼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大狗鱼又温柔地叫了两声,晃晃巨大的脑袋,鱼尾来回拍打,鱼鳍上下晃动,彷佛一个人类般,向福雷·西恩做着示范。

“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背我?”

福雷·西恩双臂后张,做了个背小孩子的动作。大狗鱼眼神突然一亮,呜呜叫着,巨头上下点击,尾巴和双鳍摇得更欢。

原来如此,福雷·西恩做了个谢谢的手势,也不管那狗鱼是否能看懂,摇晃着前行几步,伸腿跨上了狗鱼的脊背。

那狗鱼待福雷·西恩坐稳,轻轻晃晃尾巴,稳稳地向更深的河道中心游去。

原来是个养熟了的坐骑,怪不得一遇到打不过的生物,就趴下摇尾乞怜。

福雷·西恩肚子里暗自笑这头鱼实在很傻,自己那法袍,每次战斗只能抵挡一次二十一级以上的物理攻击,只要这怪物照着第一次的情形再咬一回,自己现在已经成了鱼肚子里的点心。

现在倒好,凭着三脚猫的功夫,骗了一个不需饲养的坐骑,这便宜可赚大了。

穿过一层水流,又是一层。那狗鱼游泳速度逐渐加快,此时的水底,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生命,防护罩微弱的光芒下,水底几点白斑断断续续从福雷·西恩眼前闪过,不知是岩石还是水藻。

越往深处游去,水温越低,刺骨的寒意顺着福雷·西恩的四肢,慢慢向体内的五脏六腑袭去。

受体外寒冷一激,骗子老师无意间传授给他的那股神秘力量又开始苏醒,沿着小腹蔓延向全身,护住内脏与血脉。

“友善”的狗鱼回头看了看福雷·西恩,狡猾地眨了眨眼,双鳍猛然加速,整个身体如弩炮般向更深的河水冲去。

周围的水温,已经不足维持人类的生存需要,福雷·西恩调整体内血液运行方向,魔族的顶级心法,安德烈魔帅的黑暗本源在他体内流转。身体温度随着魔法运行开始降低,慢慢降低到与周围水温相同的地步。

这头狗鱼难道不怕冷?为什么此地没有其它鱼类,它却能畅行无阻?

福雷·西恩心头慢慢涌起一团疑问。试探着抬了抬脚,双腿彷佛被捆住了般,牢牢地贴在狗鱼背上。

就在他得意洋洋,以为白捡了坐骑的时候,狗鱼身体上分泌出的黏液,不知不觉间牢牢地将一人一鱼黏在一起。

“好畜生,原来是想冻死你的主人!”福雷·西恩心中暗骂,知道不小心上了这头蠢鱼的恶当。

一直笑这头狗鱼蠢,原来自己比鱼还蠢,从踏上鱼背那一瞬间,就已经落入了人家的陷阱。

定睛细看,福雷·西恩在狗鱼头上,发现了一束绿中带红的水藻,怪不得此鱼居然长全了上下眼皮,红眼、蓝牙、白身,头上有条水藻,这哪里是什么狗鱼,分明是传说中,河中怨气化成的水鬼。

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听骗子老师说起过,在荒凉的大河边,经常会出现白色骏马,吸引疲惫的人骑到它背上,只要一骑上去,骏马立刻会跑入水底,将人淹死后再吃掉,那就是水鬼。

有时候水鬼会变成美少年或美少女,勾引旅行者一同戏水,然后将人拖入水底淹死。

可无论水鬼如何变化,头顶上永远有一丛绿色的水藻不变,这是拆穿水鬼身分的唯一方法。

胯下的这头老水鬼胆子小,见第一次攻击被福雷·西恩硬接下来,所以就打算趁着驮他潜行之际,将其诱入更深的水下,藉冰冷的河水来将背上的人冻僵。

若不是福雷·西恩是个可以变温的怪物,此刻的他恐怕早成了这头老水鬼的美餐。

既来之,则安之。趴在狗鱼背上的福雷·西恩搔搔老怪物头上的水藻,告诉它自己还没被冻僵。

老怪物见福雷·西恩拆穿了自己身分,吓了一跳,下潜速度更快,肚皮已经贴上了河床中的泥沙。

这回真的到了河心底部了,福雷·西恩一把抽出寒霜剑,顺着鱼头和鱼身体的连接处狠狠刺下。

老水鬼怎肯让他刺中,背上黏液倏地消失,身体晃了两晃,将福雷·西恩远远地甩了出去。

劈、刺、挑、抹,冰锥、沙尘、霜环,福雷·西恩用尽全身解数,试图让老狗鱼知难而退。

他武技低微,在水下施展更是打了个折扣,一会儿工夫,鼻孔处彷佛已经出了火一般,要不是在水底,早就张大嘴巴开喘了。

再看老狗鱼,依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躲避着寒霜剑,硬接一切魔法,红红的巨眼中,闪烁着看到美味食物时才有的欢喜与贪婪。

老子不和你玩了。

福雷·西恩看透了老水鬼想把自己累死的如意算盘,气哼哼地停止了魔法攻击,手中寒霜剑虚指,遥遥对着老水鬼的嘴巴。

这是一个最有力的威胁,老水鬼吐了一口黑色的牙血,畏缩地向后躲了躲,尾巴有意无意间封住福雷·西恩东方的水道。

一人一鱼又开始对峙,慢慢地,老水鬼眼中的红光开始黯淡,张开嘴,一串串小水泡从大口中徐徐吐出,它就要睡着了。

这里是亚尔河底的最深处,水流几乎是静止的,一人一鱼此时静静地对峙在阴冷的河底。

寒霜剑上微弱的剑芒照亮沙床,随处可见一截截动物的骸骨,不难猜想,这都是老水鬼吃剩下的。

福雷·西恩不敢主动发起攻击。

老水鬼不急着攻击,饶有兴致地观察对手。吃了这么多人,它还头一次看到,在如此深的水面下没有被冻僵的猎物。

不对,应该是第二次。

嗯,还是第一次,上一次那个不能叫人,是怪物。

老水鬼在心中自己和自己辩论,亚尔河起雾期间没有人敢靠近,福雷·西恩是几个月来,遇到的第一个非河族生物,新鲜的味道让老水鬼直吞口水。

但它又不敢与福雷·西恩硬拼,河床浅处的第一次攻击分明咬中了对手,结果却被他身上古怪的衣服挡住了。

刚刚被打松了的牙齿,现在还在流血,为了不再吃亏,老狗鱼决定采取稳妥些的作战方式。

福雷·西恩自知不是老水鬼的对手,苦苦盘算脱身之计,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故作好整以暇,将剑鞘系在腰间,金瞳余光偷看老狗鱼。

却看见那双大红灯笼露出微微笑意,当中没包含任何友好信息,但也不是嘲弄。就像一头逮了老鼠,却不着急吃掉的小猫,望着猎物的眼神般,只是在盘算先吃再玩,还是先玩够了再吃。

“够了!”

福雷·西恩将手中寒霜剑冲着老狗鱼虚劈一记,趁着老家伙躲避剑芒的时候,调头即向东游。

他自幼与人鱼公主塞琳娜学的泳技,自诩水下速度世间无人能及。

堪堪游出了二、三十米,一堵巨墙般的鱼尾猛然在眼前出现,老狗鱼挥动尾巴,重重地拍在福雷·西恩腰间,将他向水球一样倒着打了回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逃脱计划受挫的福雷·西恩毫不气馁,用水之心的魔力换一口气,借着老狗鱼残留在自己身上的冲击力再向西游,动作如游鱼之迅。

逃出半里,福雷·西恩一侧头,看到老狗鱼那双血红的眼睛,两盏灯笼般陪伴在自己左右。

游着游着,福雷·西恩扭头冲老水鬼笑了笑,老水鬼居然也回了他一个笑脸。

福雷·西恩冲老水鬼眨眨眼睛,老水鬼也跟着闪了闪巨大的“红灯笼”。

福雷·西恩猛然下潜,贴着河床随手抓起一把泥沙,糊到了老水鬼眼前,调头就向东游去。

毫无防备的老水鬼吃了一记,顿时泪水直流,等它清理完眼中的泥沙,福雷·西恩已经游出了二百多米。

刚才打斗之时,老水鬼总是封住东方,不准福雷·西恩向东移动,而当福雷·西恩向西运动时,老水鬼只是跟在他旁边。

做了好几年参谋的福雷·西恩,岂有看不出东方有玄妙之理,先调动老水鬼放松警惕,用泥沙迷了它的眼睛后,调头径直向东。

无论东方隐藏着什么凶险,总比做了水鬼的点心强。

这下福雷·西恩用出了全力,顺着水流,身体如游鱼般灵动无比。

身后的老水鬼越追越近,堪堪又要将福雷·西恩堵回。

“冰锥、泥沙!”

福雷·西恩早就准备好了对策,发出一堆小冰锥夹杂着泥沙,打向老水鬼红灯笼般的大眼睛。

趁着老水鬼慌乱地躲避之际,他用力划水,又游出数十米,体内正常能量开始枯竭,魔族之血翻涌,人族之血沸腾,红红蓝蓝,身体双色交替。

腾!

一双彩翼不受控制地从背后弹出来,探进黑漆漆的河水里。

老水鬼被福雷·西恩的双色彩翼吓了一跳,身体一滞。福雷·西恩如同出笼的鸟般向前冲去。

生死关头,来不及思索,翅膀将水流当成了空气,用力向后拍打着,每一下,都将身体推出老远。

“你是一条鱼,是水的一部分。”福雷·西恩调动翅膀,遵循人鱼公主塞琳娜教给自己的游泳要领。

翅膀的动作慢慢和谐如鱼鳍,呼吸也越来越顺畅,周围的流水,再也不是身体的阻碍,慢慢成了前进的动力。

身后传来了老水鬼粗重的双腮开闭声,刚开始,这个老家伙还试图赶到前边将福雷·西恩拦下,现在,只有跟在福雷·西恩身后喘粗气的能力了。

也许我前生就是一条鱼,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不知道,自己的武技和对魔法的控制能力又突破了一层,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酣畅的游过。

游出了多少里,他没有计算,也不在乎,渐渐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心中的仇恨,身心完全投入了游泳的快乐中,连身后老水鬼气急败坏的鸣叫声也听不见。

前方的水底突然一亮,出现了一团七彩荧光,水流又开始变暖,一群群五颜六色的小鱼,嬉戏着在福雷·西恩身边往来穿梭。

猛然,老水鬼止住了脚步,转身,头也不回的游开。

到口的食物“飞”了,它不想再追,前面自然有人会给自己报仇,老水鬼相信,这个从自己口中逃走,长着古怪翅膀的“鸟人”,将死得惨不堪言,比被自己吃了还惨。

当年逃亡生涯养成的直觉告诉福雷·西恩,身后紧追不舍的捕猎者,终于放弃了追击,调头游走。

看来老水鬼受不了暖水,福雷·西恩放慢身形,收起翅膀,慢慢调动体内异能,将体温恢复到正常。

眼前的世界很美,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水牵牛静静地开着,大大小小的花朵发出漂亮的魔法荧光,如漫天星斗般,照亮水底世界。

红的、黄的、淡绿、浅紫、花斑,形形色色的小鱼友好地围着福雷·西恩呢喃,彷佛这是它们对远方来客的一种欢迎方式。

关闭光之法袍的防御功能,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福雷·西恩缓缓前行。

眼前的景色有一阵令人宁静的美,刚刚经历了一次生死逃亡的他,此时感觉到有些疲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内心的直觉告诉他,还有危险隐藏在花丛里,但眼前传来的景色,却如催眠曲般令他想入睡,四肢传来的感觉越来越涩,眼皮慢慢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手中寒霜剑却如同有了灵魂般缓缓抬起,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咽喉。

寒霜反噬,此剑出鞘必须饮血,否则剑的主人将受其反噬。

福雷·西恩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与水鬼搏斗了一整天,却没伤到它分毫。没有品尝到鲜血滋味的寒霜剑,趁着他疲惫的时候,悄悄侵蚀了他的知觉。

魔剑想要饮血。

围着福雷·西恩盘旋的小彩鱼见势不好,呼啦啦向远方逃去,五颜六色的魔法之花都像活了般,张大了花碗,时刻准备与寒霜剑分享热血的美味。

此时,福雷·西恩的精神力与寒霜剑的魔力正剧烈交战着,无暇顾及周围妖异的景色变化。

预言师的精神力,怎敌得住这众神之战时代留下的神器?

眼看剑刃离福雷·西恩的脖子越来越近,所有的水牵牛都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大大小小的花碗晃动着,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热血迸发时刻的来临。

“噗!”

一条滑滑的水蟒飞来,正打在寒霜剑上。锋利的剑刃,一下子将水蟒切成了两段,数滴血顺着剑刃一闪而没。

水底的牵牛花呼地暴胀开来,将水蟒挣扎的躯体拖入花丛,荧光如海浪般汹涌澎湃,顷刻,波停、水止,水蟒洁白的骨骼碎石头般散落在花丛下。

福雷·西恩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动、不能想。当牵牛花全部恢复沉静的时候,他身体又恢复了知觉,喉咙处传来一阵冰凉,垂下目光,一杆闪着幽蓝的钢叉,紧紧地顶在他脖子上。

塞琳娜,是你!

福雷·西恩心头涌上一阵狂喜,旋即被失望所取代。眼前拿着钢叉的手和塞琳娜的手一样莹润,连眉眼间也有数分相像。

来者是条陌生的人鱼,个头比塞琳娜略高,浅粉色的尾巴,淡蓝色衣衫,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海星项链,背上斜背着一支粉色的长笛,叱责的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刁蛮。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一叉扎死你!”

刚才遇难危急之际,少女以一条水蟒相救,解去了福雷·西恩的刎颈之灾,眼下虽然钢叉在喉,福雷·西恩却说什么也不相信,少女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样凶残,舍得一叉子扎死自己。

想到这里,金色妖瞳更加肆无忌惮,慢慢抬高到少女脸上,将其与当年的塞琳娜比较起来。

见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瞬间从狂喜变为忧伤,又瞬间从忧伤变成迷茫,再逐渐变为挑剔,沿着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浮上来,彷佛有一双手穿过了自己的齐胸卷发抚摸着。人鱼少女的心头猛然如揣了小鹿一般,突突跳个不停。

晶莹的玉面一下羞成粉色,蓝色的大眼睛含嗔带怒。

不过她脸上装得虽然凶,嘴上的问话却一下子软了下来,低低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到河神府邸?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杀?难道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自杀?

福雷·西恩微微一愣,他肩负血海深仇,为了报仇投靠敌方阵营,在南嘉摩屡钵,恐怕市井小儿都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胆大妄为的无耻之徒。为了报仇,天下所有胆大包天的事他都肯做,唯独不肯尝试的,就是自杀。

脑子里一转念,已经知道人鱼把刚才的魔剑反噬,当成自己故意所为,有心解释,却不能在水下开口。

手中长剑一动,打算在石板上写几个字,一则向这个人鱼少女表达谢意,二则请她引荐自己进入河神府邸。

那少女见他手中长剑晃动,当即将钢叉向前递了递,大声喝道:“不许动!放下剑,否则,否则我真的一叉扎死你。”

福雷·西恩松开寒霜剑,向少女摊开手心,以示没有恶意。

他又轻轻转头,将塞耳孔的橡木果给少女看了看。然后微微张了张嘴巴,冒着喝水的危险,将口中的水之心露出一半,示意少女自己不能说话,亦听不太清楚。

“喔!原来如此。”少女抱歉地吐了吐舌头,钢叉挑起寒霜剑,倒提着递回福雷·西恩手里。

“你可以写字,用苏斯语,但手不能抬过腰间。对了,你怎么会听懂我的话?哈,你含着的珠子是水之心!原来,原来你是塞琳娜姐姐的朋友,我好久没见到塞琳娜姐姐了,自从福雷斯坦城大火后,就再没见到过她。

“你叫福雷·西恩对不对?塞琳娜姐姐好吗?你答应给她采的紫蕊睡莲呢,带给她了吗?”

猜出了福雷·西恩身分的小人鱼,立刻撤去了抵在他喉咙上的钢叉,提高声音,如出谷黄莺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根本没注意到福雷·西恩内心的感受。

直到看见眼前的金色妖瞳又充满仇恨,怒气向火一样向外喷薄欲出,才吃惊地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火,那一场无尽的大火。整个世界彷佛都在福雷·西恩眼前烈烈燃起,身体内热血沸腾,贴着皮肤的水层被蒸出一连串气泡。

费了好大力气,福雷·西恩才将体内纷乱的血流控制住,抬起剑尖,一字一顿地在地上写道:“塞琳娜,不在了。”

“塞琳娜不在了?”

小人鱼不敢正视福雷·西恩那双金色的妖瞳,方才妖瞳里燃烧的怒火,和现在目光中深邃得让人几欲落泪的忧郁,不知道为什么,都深深地印进人鱼的脑海里。

“谁杀了塞琳娜姐姐,谁这么狠?你不要难过,好吗?”

福雷·西恩摇摇头,银白色长发在水流中飞舞,手臂挥动,地板上的字有如火炼雷击,“南嘉摩屡钵。我要见河神,我要复仇!”

“河神姐姐不见尘世间的众生,福雷斯坦城毁灭也与河神姐姐无关。你不要这样,好吗?”

小人鱼放下钢叉,上前拉住福雷·西恩的衣袖轻轻摇动,就像一个做了错事,求人不要责怪的女孩般,模样万分惹人怜爱。

福雷·西恩又是一愣,顿时醒悟到,是自己这番模样吓到了眼前的人鱼,将寒霜剑插入剑鞘,捡起小人鱼的钢叉,尽量压住心中的澎湃恨意,在石板上写道:“我想请教河神有关亚尔河之雾的秘密,雾气不散,我过不了河,也没法给塞琳娜复仇。”

“河神姐姐不许我们带外人进入府邸,她也不会帮你解开结界之谜。河神姐姐常说,死亡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出水面。”

福雷·西恩笑了笑,拒绝了人鱼的好意。

历尽艰辛才闯入河神的领地,亚尔河浓雾之谜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岂能说放弃就放弃。不愿再给小人鱼带来麻烦,放下钢叉,轻轻抽出握在人鱼手中的衣袖,抬腿向石板小径深处走去。

那人鱼见他离开,愣了愣,使劲用尾巴打了一下地面,游上前挡住福雷·西恩去路,钢叉戟指,柳眉倒竖,口中发出一声怒喝:“站住,退回去,别逼我动手。”

福雷·西恩笑着抬手推开小人鱼的钢叉,绕过拦路者的身体,头也不回继续前行。背心空门全部露给了对方,他根本不相信小人鱼的威胁。

小人鱼见吓不了福雷·西恩,又甩了一下尾巴,身体绕到福雷·西恩面前,右手钢叉及地,左手叉腰,又气又急地问道:“你难道不要命了?”

福雷·西恩在北方联军中的朋友,俱是些慷慨男儿,就连几个谈得来的精灵女弓箭手也是巾帼须眉,自福雷城被毁以来,哪里见过这么难缠女子。

知道不说服眼前这个多事的人鱼,便无法继续前行,无可奈何蹲下身躯,以指为笔在地上写道:“已死之人,为恨而生,无悔无惧。”

这几个字含恨写就,他生在贵胄之家,皮肤细嫩,手指怎受得了在粗石板上如此磨砺,先前几笔还不妨事,到后来手指磨破,字字是血。

浓浓的血腥顺着水流漂进牵牛花丛,又激起一番光影浮动,把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人鱼儿吓得双目含泪,赶紧从背后抽出笛子,呜咽着吹了几声,躁动不止的水牵牛听了笛声,骚乱渐渐平息,石板路两边又慢慢原状。

福雷·西恩站起身,默念一条初级治疗魔法,医好手指上的伤痕,欠欠身,向好心的人鱼告别,无所畏惧地沿着小径前行。

走出几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般,蓦然回首,解下腰间的寒霜剑,用剑鞘在石板边缘的沙地上写道:“下次出来巡视时请用长笛,钢叉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写罢,飘然远去。

“钢叉不适合我,难道,难道他是说我吹笛子的模样更好看吗?”卷发人鱼双颊飞上一片红晕,低头用手指轻玩衣角。

待她从娇羞中回过神来,福雷·西恩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那一丛丛深深浅浅的水牵牛后。

鼻中滤来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花香,曲曲折折的石径两旁,水牵牛、水兰草、水蔷薇、淡水珊瑚,郁郁葱葱,一团绿、一团红、一团黄、一团紫,端的是繁花似锦。若不是刚才亲眼看见一条水蟒转眼变成骷髅渣,福雷·西恩真想不到,这美丽的景色中布满杀机。

才走出三、五里,他已经迷失了方向,眼前景色总像曾经走过,东南西北都有小径,却不知哪一条是来时,哪一条属于去路。

不顾危险,福雷·西恩提气跳上一棵亚尔河流域特有的淡水珊瑚树,极目四望,却哪里能看到什么出路。

头上水流沉沉,黑漆漆不见日光,四下里寂静无声,身边方才还有些七彩小鱼,此刻连小鱼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本以为到了河神家门口,府邸就在眼前,谁料花树之间既无白墙黑瓦,亦无水榭歌台,四周静悄悄,连个螃蟹打架的声音都没有,说不出的怪异。

猛然想起年幼时,骗子老师给自己讲过的秘境迷宫,知道今天不小心坠入了河神布下的迷宫中,水下没有沙漏计时,福雷·西恩无法估算到底在迷宫中转了多长时间,失望之余,肚子越来越饿,脚步发软,一个趔趄,从珊瑚树上栽了下来。

珊瑚树下沙地很柔软,福雷·西恩并未受伤,勉强挣扎着站起身,用寒霜剑在最近的岔路口刻了个记号,蹒跚着向做了记号的小径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转过几条岔路,眼前景色又似曾相识,福雷·西恩低头细看,自己果然又绕回了珊瑚树旁,非但岔路上的标记还在,就连珊瑚树下刚才摔的屁股印,也没被水流冲走。

咬咬牙,又在另一条岔路上刻了个十字标记,踯躅前行,半个时辰后,脚下十字又现,低头细看,珊瑚树还是那棵珊瑚树,屁股印只是被水冲得模糊了些,依然可见。

咬咬牙,福雷·西恩又抬脚选择了第一次走上的岔路,打定主意,中途凡是刻过记号的路口决计不走,才行得几十步,腹中越来越饿,头晕眼花,路边的花树开始晃动。

水流中,彷佛无数声音在默默念着:“倒下,倒下,倒下成为我们的食物,倒下,倒下。”

迷迷糊糊间,耳畔传来一阵婉转的笛声,不高,却连绵起伏地穿透塞耳的橡果,钻进他的耳朵。福雷·西恩疲惫的精神随着笛声一振,垂在胸前的头倔强地抬起。

那笛声似乎是见到福雷·西恩已经醒了一般,调子瞬而转向欢快,主动配合着他前行的节奏。

福雷·西恩知道,刚才与人鱼告别前,所施展的那套骗女孩子的小伎俩得逞,精神振奋,踏着笛声前行。

果然,每到有岔路之处,笛声变缓,当他选择其中某条道路,笛声即嘈嘈切切,如规劝般促使他转头。

若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笛声则婉转悠扬,像学堂里的老师般,对学子的正确选择做出鼓励。

如此行来,再不用为道路烦心,走了好一阵子,终于见到一座粉红色的珊瑚城堡,绵延不知多少里,七彩流光在墙上环绕,遮住城堡内景色。

大门是敞开的,有一层淡蓝色的法阵护住门口,两排持刀枪的水精灵站立于大门旁,禁止陌生人进入。

福雷·西恩整顿衣衫,解下长剑,大踏步来到门前,对着肃立在大门两边的水精灵深鞠一躬,剑鞘在地上划字,自报家门:“诸位大哥,福雷斯坦城少城主福雷·西恩前来拜访亚尔河女神,请诸位大哥替我通禀。”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谁带你进来的?”

几个闭着眼睛充样子的水精灵,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类吓了一跳,抄起刀枪将福雷·西恩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

原来不光我西恩家族的家兵吃饭混日子,河神府的也是如此。

福雷·西恩会心一笑,从包裹中掏出十几个金币,轻轻放到一个服色与众人略有不同的水精灵手上,手中剑鞘在路边的沙地上继续写道,“福雷斯坦城少城主,福雷·西恩求见亚尔河河神。”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几个水精灵见了金灿灿的硬币,眼睛立刻放出光来,直直地看着。

带队的水精灵头目狠狠瞪了众精灵一眼,侧身挡在福雷·西恩面前,背对大门,大声喝叱道:“什么话?亚尔河女神素来不见世俗之人,莫说你是什么城主,就是各族皇帝亲自来了,她也不见。”

“对,不见。”

几个水精灵异口同声附和队长的话,双眼却直勾勾看着队长手指缝隙中透出的金光,一个个都变成了金色妖瞳。

福雷·西恩还想接着说好话,那队长模样的水精灵将握着金币的手直伸过来,大声骂道:“还想贿赂我们,你知道什么是‘清如水’吗,说的就是我们水精灵一族,今天你除非把我们几个全放倒了,否则休想靠近大门一步,滚!”

说罢,将拳头放到福雷·西恩手心,握着金币的手指,却如被狗鱼身上的胶黏住了般,死活无法张开。

这点小问题,哪能难得倒北方联军军师?

福雷·西恩抓住水精灵头领握金币的手,借势向路边一送,脚一勾,轻轻松松将一个武技不在人族高级剑士之下的水精灵头目“摔”了出去,抬腿即向大门口闯。

几个水精灵武士顿时“大怒”,一齐扑上前去,只见福雷·西恩拳打脚踢肩膀撞,武技顷刻间达到了剑圣境界,将几个水精灵“打”得东倒西歪,硬从人群中闯了过去,一步步跨向大门。

只听得身后哀嚎声此起彼落,那些水精灵个个好像都受了重伤,没一个能再站起来拦住他。

谢谢诸位大哥,福雷·西恩一脚踏入大门,微笑着转身向几个水精灵点头致谢,倒在地上翻滚的水精灵冲他眨眨眼,彼此心照不宣。

门上法阵蓝光一闪,将福雷·西恩吸入,吐出。

一股自然的空气直扑入肺,娇艳的鲜花灿烂夺目,那大门居然是个传送阵,将福雷·西恩送到了另一处天地。

望望头上蓝天,看看墙角边盛开的蔷薇,呼吸呼吸熟悉的空气,福雷·西恩确定自己来到了陆地上。

掏出耳中橡果放入口袋,将口中的水之心吐出来,用手帕包了纳入怀中藏好,这才发现通过传送门,自己的衣衫居然已经干了,连头发上的水滴也消失不见。

惊魂稍定,抬头看那院落布局,只见一汪喷泉,几处雕塑,碧绿的草地整齐得像毛毯一般铺在城堡内,洁白的珊瑚房屋层层迭迭,静静矗立在草地之上。

再看城堡中山石、花树等园艺,更是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典雅,就连他这在号称历史长廊的福雷斯坦城长大的贵族,都挑不出半点不当之处。

这么大个城堡里,硬要找出河神所在,真是个大难题,怪不得几个水精灵那么容易就放自己进来。

想想没向好说话的水精灵大哥问清楚,要如何找到亚尔河女神的主殿,福雷·西恩后悔不已。

正懊恼间,听到楼宇后脚步轻轻,两个女子说着话走了过来。福雷·西恩赶紧矮身于假山后藏好,期待从她们的谈话声里探出蛛丝马迹。

怕被女子发现自己的存在,他尝试着逆转血流,使出变色功夫,整个人立刻变得影影绰绰,连生命气息也被隐藏起来,远远看去就像山石阴影的一部分。

两个女子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事情,好像争执得很激烈。福雷·西恩凝神细听,分辨出其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出自刚才用笛声给自己引路的那条小人鱼。

只听她用央求的口吻对另一个女子说道:“诗佧娅姐姐,那个苏斯人好可怜,你就替他通禀一声,让河神姐姐见他一面吧,否则,估计饿死在外边他也不会回头。”

“不回头?哼,傻梅格,你还真相信他是为了给塞琳娜复仇才来到这里,他那是为了骗取你的同情心。他们人族的男子哪个不是花言巧语?只有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才相信他。”

被唤做诗佧娅的女子声音亦很清脆,语调却冷冰冰的,透露出十分的不屑:“可怜的塞琳娜,为了个负心的苏斯族男子,被罚不准返回水之幻境,最后落得尸骨无存。

“梅格,难道你想步她的后尘吗?你用笛声给他指路,已经犯下了大错,还不知河神姐姐知道后怎么罚你。现在还想牵连我一同受罚,不行,我马上到门口去找到这个骗子,绑了扔出去,省得他给大家招来麻烦。”

原来这个小人鱼叫梅格,原来塞琳娜为了我,才被惩罚不得回到这里,原来这里叫水之幻境。

假山后,福雷·西恩心神激荡,心痛得差点叫出声来,将手臂塞入口中用牙齿咬住,藉皮肤处传来的剧痛才勉强镇定住心神。

顺着二女走远的方向偷偷观瞧,只见卷发人鱼梅格拖着大大的尾巴,蹦蹦跳跳地跟在一个黄衣女子身后。

那个女子衣着朴素,行动中透出几分果决,淡蓝色的头发上带了只附着露水的长春藤花环,两耳尖尖,分明是个林泉仙女——水魄。

小人鱼梅格不知福雷·西恩已经闯入水之幻境,见诗佧娅话说得坚决,吓得半天没敢吭声。

眼看到了门口,她心中终归不忍,拉住诗佧娅的手摇晃着央求:“好姐姐,福雷·西恩真的很可怜啊,我看他的眼神那么忧伤,不会是装出来的。你就帮帮他吧,至少不要把他丢出去,他武技低微,身体也不结实,这一次在路上,想必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受苦?他们男人心中只有功业,受苦也是应该。傻孩子,人家是装可怜骗你,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叫诗佧娅的水魄,想必是受过人间负心男子的欺骗,所以提起男人二字,即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世间男人全杀了干净。

“不信我问你,他是不是夸过你的容貌,他心中如果有塞琳娜在,会随便与一个陌生女子说话吗?”

小人鱼梅格不再吭气,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角,想起福雷·西恩留给自己的话,觉得诗佧娅说得不无道理。

原来他说自己用笛子更适合,就是为了骗自己给他引路,一层淡淡的水雾,笼住了人鱼漂亮的蓝眼睛。

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水精灵头领灰头土脸,万分狼狈的跑进院子。

水精灵头领迎头碰见了诗佧娅,赶紧上前见礼,边鞠躬边报告道:“诗佧娅大人!诗佧娅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有个银发金眼的男子打伤了弟兄们,闯入了河神府,请大人速向女神禀报!”

“知道了,没用的家伙。”

诗佧娅闻讯大怒,抬脚把水精灵统领踢出了院门,回过头来对小人鱼冷冷地笑道,“这就是你说的武技低微之人,八个水精灵侍卫都没挡住他。跟我来,咱们抄近路,在女神圣殿门口截住他,不能让他玷污了女神的圣殿,特别是今天,还有远方重要的客人在呢。”

小人鱼梅格答应一声,抽出长笛,跟着诗佧娅匆匆忙忙向回跑。

福雷·西恩见到机会,岂肯浪费,悄悄跟在两个侍女身后,指望她们永远也发现不了自己。

两个急行的女子走的全是花园小径,树影斑驳,行人稀少,刚好方便福雷·西恩隐身。转眼间来到一处高大的宫殿前,二女走向正门。

正门前的喷泉水池颇为宽广,一辆华贵的金色四轮马车静静停在水面上,车辕前套着两头宽鳍、黑背、白腹、细尾的怪鱼,睡眼惺忪,双鳍起伏,腹下不时露出一道道黄色的魔法波纹,涟漪般扩散在空气中。

那两头怪鱼似乎和诗佧娅颇为亲热,见她过来,立刻睡意全无,像狗一样不停眨着黑亮的眼睛,尾巴欢快的左右摇摆。

诗佧娅走上前,轻轻拍拍怪鱼的头,就像安慰淘气的孩子般低声安慰道:“大瑶,小瑶,乖,过会儿再陪你们玩,有个坏人闯进了神邸,姐姐要马上找他出来。”

两只怪鱼听了,显然对诗佧娅的借口极为不满,其中一头伸着脑袋,用鼻孔在诗佧娅手上挨挨擦擦,呜呜的不住低鸣。

另一头身材稍大一些的,眨眨眼睛,缓缓浮起到与诗佧娅肩膀平高,头部四下转动,突然尾巴向上一甩,尾尖发出一道橙黄色的闪电,直冲着福雷·西恩藏身的地方劈来。

可怜的福雷慌忙撵动袖口金线,但哪里还来得及,“喀嚓”一声被闪电劈了个正着,直打得口冒黑烟,发根直竖,一头从隐身的树冠栽到地面,光之法袍此时才发挥威力,宝光伴着头发上的电花来回跳动,倒也配合得相映成趣。

“原来你这个骗子已经混到了圣殿门口,要不是大瑶眼力好,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坏事来。”

黄衣的诗佧娅毫无怜悯之心,不理会小人鱼的求情,摘下头上的长春藤花环,向半空中一丢。

那青藤在半空中见风即长,转眼变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长春藤,扑将下来,将福雷·西恩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姐姐,这人武技不高,你当心捆伤了他。”小人鱼梅格心好,拉着诗佧娅的衣袖,望向福雷·西恩的眼神满是关心。

水魄诗佧娅狠狠瞪了人鱼梅格一眼,将小人鱼接下来的求情话全部瞪回了肚子,指着在地上翻滚的福雷·西恩,忿忿不平地训斥道:“到现在你还信他武技不高,武技不高能潜伏在这里,连我都发觉不了?

“你这小鱼脑袋,不知装的是什么?等我回过头来再收拾你。”

说罢,嘉许的拍拍大瑶的额头,快步上前提起被捆成一团粽子模样的福雷·西恩,像拎着一包垃圾一样往外走。

两只自觉立了大功的怪鱼,得意洋洋的在半空上下浮动,晃着细长的尾巴大叫,斜睨着狼狈的福雷·西恩。

“我要见亚尔河女神,烦劳姐姐禀报。”福雷·西恩在人族中算是个修身长臂之人,被魔法春藤没头没脑这么一捆,整个人折成了一团,连气都喘不过来。尽力抵御着闪电带来的麻痹感觉,恭恭敬敬地向诗佧娅祈求。

“闭嘴!不然我连你的嘴巴也堵上。”

诗佧娅面容冷若冰霜,目露杀气,低喝一声,脚步加快,眼见离亚尔河女神圣殿越来越远。

千辛万苦来到了圣殿门口,福雷·西恩岂肯乖乖被她拎出门去,况且归途中,还有一个狡猾的老狗鱼等着找他算帐。

他哀求几声,见诗佧娅不予理会,将心一横,将骗子老师的真传给发挥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道:“我——要——见——亚尔河神,我要见亚尔河神,我要见亚尔河神。”

水魄诗佧娅虽然不喜欢福雷·西恩的狡诈,也想不到他作为一城少主却如此赖皮,此时再封他嘴巴已经来不及,气得原本苍白的脸色如北海冰山一样青冷,抬起手前后抡圆青藤,就打算直接将福雷·西恩抛到大门口去。

就在此时,院落内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透着礼貌,却不带人间喜怒哀愁:“诗佧娅,客人既然来了,就不要难为他。你先安排他到客房休息,吃些点心,等我接待完远道而来的贵客就召见他。”

“是。”

诗佧娅握青藤的手一松,被抡在半空的福雷·西恩“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到路边的草地上。

正在他数着眼前金星之时,听见诗佧娅喃喃念动咒语,身上的青藤绕了绕,放开了他的双脚。

紧跟着福雷·西恩脖子上一紧,被诗佧娅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拉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诗佧娅后边,向远方一座小楼走去。

小人鱼梅格唯恐福雷·西恩于路上再遭诗佧娅虐待,低着头,不声不响跟到了福雷·西恩身后。

即使是在当年北逃途中,福雷·西恩也没被人如此欺负过,到了北方联军,大祭司安东尼虽然对他百般防范,但至少表面上待之客客气气。

如今,却被诗佧娅像狗一样拴了牵着走,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梅格,福雷·西恩甭提有多窝囊。

路上不时有神邸侍女走过,好奇的凑上前来看看,彷佛看一个稀罕的宠物一般,欣赏欣赏福雷·西恩刚刚被电过的“新”发型,再欣赏欣赏,他那烟熏火燎过后的脸,一个个咯咯笑着跑开。

只羞得福雷·西恩脖子发红,肚子里早将所有能找到的诅咒,都翻出来加到了诗佧娅身上。

“恶婆娘,丑八怪,没人要的老处女,最好待在水之幻境,一辈子也嫁不出去!”想到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之语,心中恶气稍平。

按当年骗子老师所云,水魄又名宁芙、山鬼,乃水之精气所化,对爱情极其忠贞,一旦被感情所骗,则终身不再接受第二个男人。

眼前这个冷冰冰视男人如寇仇的诗佧娅,显然已经被人骗过了,这辈子注定要终老于水之幻境中。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五章 鱼之泪

水之幻境所占面积不知几许,诗佧娅想出福雷·西恩的丑,故意绕路而行,走了很久,才到达招待客人的驿馆。

叫人开了一间给仆人居住的客房,拉着福雷·西恩走了进去,将他按在椅子上,重新用青藤捆好,吩咐负责打扫房间的小侍女看守福雷·西恩,然后冷笑着离开。

此时福雷·西恩又累又饿,想大骂诗佧娅两句,碍着世家子弟的身分又骂不出,只好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思考待会儿见到女神该用何说辞。

既然在河中找到了神邸,亚尔河上的浓雾结界肯定与女神有关,如何说动她,让她撤掉结界放北方联军南下,看来还要费一番脑筋。

按照常理来说,诸神不应该直接参与人间的战争才对,亚尔河女神为什么要和北方联军过不去,难道联军之中,有人触怒了神明吗?

福雷·西恩思索着脑子里的疑团,慢慢忘记了饥饿。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侍女们的吱吱喳喳声,隐约听见一个小侍女惊奇地说道:“诗佧娅姐姐今天怎么了?这么凶。上次来的那个人,比这个难看得多了,也没看她这样对待过人家!”

“就是,上次那个丑丑的男人吃大餐,这次……”

门轻轻一响,小人鱼梅格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盆漂着几根水藻、浑浊不堪的汤,和几块黑糊糊的面包放到福雷·西恩面前。

小人鱼走到墙角处,在用来洗脸的贝壳里洗干净了手,掰下一小片黑面包,准备喂囚徒吃饭。

“梅格小姐,可不可以请您给我取一份餐具来?”福雷·西恩心中不快,非常礼貌,但语气冰冷地请求。

小人鱼梅格看了看福雷·西恩,心中气恼却不敢用目光与他对视,带着几分赌气,几分伤心说道:“诗佧娅姐姐说了,不准给你解开藤索。否则你又会骗人,害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这头小人鱼,居然还在为自己耍诡计骗她引路而难过。

福雷·西恩轻轻笑了笑,用对待邻家小妹妹一样的语气解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来?你想,我要是武技高强,会被一头畜生电得死去活来吗?”

“哼!反正你就会花言巧语骗人,人家此后再也不信你。”

小梅格低头想想,觉得福雷·西恩的解释好像有几分道理,但诗佧娅姐姐的叮嘱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放下黑面包,走到门口吩咐侍女去取餐具,边走边气呼呼地说道:“你嫌我手脏,我用餐具喂你好了,反正无论你怎么狡辩,我也不会为你松绑。你说自己武技低微,那你怎么打得过门口那八个精灵侍卫的!”

“好,不松,不松,坚持原则,不被坏人花言巧语打动的小人鱼梅格永远正确。”福雷·西恩哄小孩般说道,他有心从小人鱼嘴里打听其它情报,话语尽量讨她欢心。

“打架并不都要凭着武技和魔法,你看,我给你变个小魔术。”说完,调整体内血脉运行,血液变蓝,身体变冷,一会就有冰霜慢慢出现在法袍外。

远离主人失去魔力供应的长春藤怎受得了这般苦寒,“哧溜”一下从福雷·西恩身上滑落,缩回原状,蔫着叶子从门口爬走,估计是找诗佧娅汇报任务失败去了。

“你挣脱了诗佧娅姐姐的青藤,天哪,你怎么做到的?水之幻境除了河神姐姐,没有第二人是诗佧娅姐姐的对手。”

小人鱼吃了一惊,瞪大了亮亮的眼睛,拍着巴掌问道。

福雷·西恩得意地冲着小人鱼一笑,走到墙壁旁,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衣衫头发,一边说道:“我刚才使的可不是什么武技,变温和隐身都是我身体的本来属性,真打起来,恐怕咱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诗佧娅的对手。”

“谁和你两个,想得美,诗佧娅姐姐把我从小带到大,我怎么会和你连手?”

小人鱼梅格笑着反驳,她情窦初开,听见福雷·西恩把自己和他视为一体,心里毕竟甜甜的。

借着墙上青铜镜子的反光偷看福雷·西恩,只见福雷·西恩口中念念有词。

一汪清凉的水波,凭空出现在空气内,随着咒语上下流动,几下子将福雷·西恩脸上的灰尘和电痕洗净,擦去了他头上的草屑泥渣,如有生命般,完成了全部工作后,自己飞出了窗外。

这是一级水系魔法,别人用来伤人,眼前这个修眉端鼻的家伙居然用它来洗浴,从魔法的波动程度来判断,小人鱼知道,福雷·西恩体内的魔法能量的确不很充裕,对魔法的控制力也有限。

但水之幻境内,的确没有一个人能把水系魔法玩得这么花俏,作为一个低级法师,敢在河神府邸玩水,福雷·西恩这家伙也的确有些胆识。

佩服之余,好奇心又起,小人鱼梅格瞪大蓝蓝的眼睛问道:“你就是用这些低级魔法打败那几个侍卫的吗?你用什么招数,能不能让我看看?教教我。以后再见了他们,看他们还敢油腔滑调。”

福雷·西恩洗干净了手和脸,又随手使出一个低级风系魔法,将全身上下的所有水渍吹干。

转身走到桌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小人鱼就座,自己来到小人鱼对面坐直身体,带着微笑回答道:“我打他们,用的是另外一种魔法,我们的世界称之为‘一掷千金’。无论对手级别多高,不小心都可能被你打倒。

“特别是手里有些职权,但精神控制力不足的,更容易被掀翻。你要学,可能会费些力气……”

没等跟小人鱼解释“一掷千金”大法的奥妙之处,门一开,取餐具的小侍女走了进来,看见坐在桌子边衣衫整齐的福雷·西恩,“啊”的轻叫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双颊飞红,放下餐具逃也般跑了出去。

“我只是个小小的侍女,没钱。再说,诗佧娅姐姐也不允许我们用暗器。”小人鱼梅格被突然闯入的小侍女的无礼举动弄得有些尴尬,微红着脸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玩弄衣角。

对着脉脉含羞的小人鱼,福雷·西恩此时才发现她的确很漂亮,蓝色的双目中宛如存着一汪清水,粉红色的面颊微现两个梨涡,一举一动都惹人怜爱。

他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不要总是听诗佧娅的,她的话未必总是正确。不准用暗器,她的长春藤不算暗器吗?”

“不准你说诗佧娅姐姐的坏话!”小人鱼梅格立刻警觉,扬起红扑扑的粉脸,生气地反驳。

大概觉得反驳力度不足的缘故,看着福雷·西恩脸上的笑容,声音渐低,头也跟着垂了下去:“诗佧娅姐姐是个好人,她,她只是对男人凶些,对我们很好,对幻境里的小动物也很好。”

“我知道她是好人,诗佧娅姐姐是个水魄,山溪中的精灵对不对?”

福雷·西恩笑着把垂在额前的一缕银发轻轻拢到肩后,左手斯文的叉住一小块黑面包,右手用小刀切了,像吃大餐一样文雅地放到嘴里。

待口里的食物咽完,他才慢慢补充道:“她是一个伤心的水魄,我能看出她眼神中的幽怨。”

“你怎么知道?”小人鱼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抬了起来,好奇地望向福雷·西恩。

眼前这个男人吃东西的样子十分优雅,给囚犯吃的黑面包,在他嘴里彷佛是什么绝世美食一般,细切慢嚼,刀叉与盘子从不碰撞出半点声音。

如果此时桌子上有一支红蜡烛,耳边再有音乐,别人还会以为,自己正在和他吃烛光晚餐。小人鱼低着头,羞羞地幻想着童话里的情景。

“你付出了不老的生命,期待爱情也如生命一样不朽,美丽的林间女子,为什么我在你的眼中看见了忧愁?我在草间看见了你的眼泪,我在溪流中听见了你的哭声,多情的林间女子,是谁辜负了你不变的爱情……”

如人鱼所愿,房中真的出现了歌声,婉转悠扬,彷佛春日傍晚的山林中,一个旅行者挽着自己的梦中情人引吭高歌。

小人鱼梅格的眼神有些陶醉,望着自己对面拍案而歌的福雷·西恩,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窗外黄影一闪而没,有人匆匆忙忙远去。是诗佧娅,原来,她一直埋伏在窗外监视,并未离去。

福雷·西恩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看不到的冷笑,这是他预料中的效果,用让水魄们伤心的情歌去攻击水魄。

此时福雷·西恩有些感激起自己的骗子老师来,这些好听的歌和花俏的魔法应用,都学自他那里,没人知道老师的故乡在何处,也没人知道,这些好听且古怪的歌词出于何人之手,好像此人就是为了酒与歌而生,抱着把破琴四处游吟,从不管世间烦恼。

“你可知道他们所说的爱情如电?你可知道,花开花落就像这林间的铃声?你可知道美丽的东西永远不会长久?你可知道,诗人的脚步不会只为一汪清泉停留?流着眼泪的林间女子,让岁月在你的心中留下痕迹……”

福雷·西恩慢慢收住了歌声,歇了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听门口的小侍女说,上次来了个男子,诗佧娅对他极好,他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小人鱼梅格的心神,明显还随着歌声缠绕在梁柱之间,顺着福雷·西恩的问话,迷迷糊糊地答道:“我不记得他的名字,那个人和你一样,举止很礼貌,但是,他的要求让人很难拒绝。”

枉费我下了这么大功夫,这个没头脑的小人鱼。

福雷·西恩好生失望,极力掩饰着话语里的情绪,温和地再次发问:“他求女神做了什么事,女神答应他了吗,他怎么求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女神和他谈了很久,然后就亲自送他出了亚尔河。不过他的武技真的很厉害!”

小人鱼梅格不知在想什么,回答福雷·西恩问题时总是心不在焉,答案也越来越让福雷·西恩失望。

看样子女神应该答应了此人什么重要事情,不会是永不撤除亚尔河之雾气吧。福雷·西恩心头一阵狂跳,如果是那样,今天这事情就麻烦了。

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压制住心头的紧张,他换了个方式,继续向小人鱼盘问:“你怎么知道他武技很厉害,他用的是苏斯人的武技吗?”

“唔。”小人鱼红着脸,终于从发呆中缓过神来。

但她依然不肯与福雷·西恩对视,低着头说道:“他把河底下那个凶巴巴的老水鬼抓了当坐骑,骑到河神府旁的迷宫边。然后让老水鬼在那等着,老水鬼就乖乖地趴在那里不敢走,浑身上下全是被他打出的伤痕。福雷,你这首歌给塞琳娜姐姐唱过吗?”

小人鱼猛然抬起头,水汪汪的蓝眼露出一片汪洋:“福雷,我知道不该问你这个问题,但我的确很想知道。”

“这是塞琳娜最喜欢听的歌,我唱的时候年龄还小,不知道歌中的意思。”提起塞琳娜,福雷·西恩的胸口又像被人打了一拳般,沉沉的痛。

他不再从小人鱼口里套问任何信息,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黑面包和水藻汤上。

“福雷,如果你求河神做事,通常她会给你一个考验。你完成了考验后,能给我也采一朵紫蕊睡莲吗?我好想知道它的样子。”

拿刀的手微微一抖,碰到了碟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福雷·西恩用叉子叉起一块面包,一边向嘴里塞,一边敷衍道:“等我见了河神,完成了考验再说吧。考验难吗,河神会难为我吗?”

“不会,这是神界规矩,不会为世人解决问题,而不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小人鱼幽幽地答了一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临别前,又看了一眼福雷·西恩,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相比于力量,女神更推崇智慧。”

“谢谢你,梅格小姐,与您共进晚餐是我莫大的荣幸。”

福雷·西恩给了小梅格一个招牌式的贵族微笑,目送她低着头离开,脑子又开始计算,如何与女神讨价还价。

如果能够清除亚尔河上的雾之结界,他不在乎为女神做任何事,甚至挑战其它神明都在所不惜。

河神乌狄尼比福雷·西恩想象中要显得年轻些,也比他想象中更美丽。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淡蓝色丝巾随意地披在两只玉臂上,光泽灵动如春水,举手投足间,将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看着她,福雷·西恩心中刹那间没有了恨,那种感觉也不是爱恋,只是觉得对着这样一个美人,自己那颗每时每刻被仇恨灼烧的心,此时居然说不出的宁静。

河神乌狄尼笑了笑,启动迷人的红唇,替侍女诗佧娅慢待客人的举止向福雷·西恩表示歉意。

几句客套话过后,接着便问起福雷·西恩此行的目的。

听到主人问及自己的来意,不速之客福雷·西恩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开口说道:“尊敬的女神,已经被世俗毁灭的福雷斯坦城城主感谢您的询问。也感谢您不因我身为苏斯人却投身魔族而歧视我,并答应回答我的问题。”

“福雷,神界不插手人世间争端,你是苏斯人也好,阿特拉人也好,在我眼中没有任何差别。包括你的少城主身分,我只要记得你是福雷·西恩,是一个勇敢的客人,这已经足够了。

“至于你想问的问题,让我先听听它,然后再告诉你,我是否有能力给你满意的答复。”女神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彷佛已经看穿了福雷·西恩心底的小伎俩般,柔声打断了他的表白。

在这样一双黑若宝石般的眼睛注视下,对付女子一向诡计多端的福雷·西恩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想避开亚尔河女神的注视,双眼却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将肚里的那点花花肠子全部给暴露出来。

感受到客人的不安,河神乌狄尼礼貌地撤回了目光,温柔的话语像是安慰,又像是在鼓励:“拥有看穿命运迷雾能力的旅行者,你完全不必在乎自己的身分。

“此刻,你血脉里流的既不是苏斯人,也不是阿特拉人的血。如果你肯放弃心中的仇恨,你的目光已经有能力穿透命运之雾,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说出你的问题来吧,我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回答你。”

听此言如闻天籁,福雷·西恩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躬身施礼道:“尊敬的女神,请原谅您的客人无法做到像您一样,在神殿里隔着水流,静看世间花开花落。

“我是尘世中人,无法放弃尘世中的爱恨纠缠。既然您眼中阿特拉人与苏斯人并无差别,我想请教您,为什么您所居住的亚尔河上空,会有每年出现、持续二十年周期的雾之结界?据我所知,这个结界对我所在的北方联军并不公平。”

“世间之事有其果,必有其因。亚尔河上空的雾之结界并非因我而起,我只是一个河神,并非所有水族都听从我的号令。”

好像早已预料到福雷·西恩会有此一问,亚尔河女神乌狄尼也站了起来,走到水晶窗边,目光透过水晶,遥遥看向窗外魔法幻化成的天空,话语中居然带上一点哀伤,闻之让人不忍追问。

“背负着命运的旅行者,我勇敢的客人,你是否愿意亲自去揭开那层迷雾,找出后面的答案?想一想再告诉我,神界并非将一切都无偿给予求索者。”

“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我的生命。”福雷·西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体内气血翻腾,皮肤又开始红热起来。

女神乌狄尼转过身,轻轻吟唱几句咒语,如催眠曲般,很快平复了福雷·西恩体内翻腾的血液,看看他悬挂在腰间的寒霜剑,再看看隐隐闪动着魔法印记的光之法袍,最后,把目光落到福雷·西恩袖口的两道金在线。

“勇敢的客人,海神之子特里登遗失了他的号角,这支号角,辗转落到隐居在冥王谷的独眼巨人伯纳特手中。如果你可以替我取回特里登的号角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去寻找亚尔河雾之结界背后的秘密。”

“谢谢,尊敬的女神,我将永远铭记您的仁慈,请指点我冥王谷的位置,我会尽快带回您要的东西。”福雷·西恩一边鞠躬致谢,一边在心中计算,作为北方联军军师,自己权限之内可以调动的人马。

独眼巨人是传说中的食人部族,喜欢独居,福雷·西恩打算群殴。

女神向福雷·西恩伸出手,掌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锦盒,用手指轻轻挑开盒盖,黑天鹅绒铺就的盒子内,躺着两枚细细的卷轴,一红一蓝。

“福雷·西恩,我送你两个传送卷轴,红色的那个卷轴,可以传送你到冥王谷,蓝色那个可以带你回到这里。

“你只有沙漏翻转一次的时间,不可以带帮手,也不可以杀死伯纳特。”

沙漏翻转一次的时间,不可以带帮手,也不可以杀死食人独眼巨人!你这不是要我给你的独眼宠物当点心吗?什么宽厚仁慈?说得好听。

福雷·西恩不住腹诽,脸色却出奇地平静,接过卷轴,轻轻向女神鞠了一躬,随即消失在红色卷轴引发的传送阵内。

亚尔河女神冲着福雷·西恩离去的方向凝望了一会,目光彷佛穿透了空间隧道,看见福雷·西恩在冥王谷狼狈不堪的背影。

她回头对侍立在一旁的诗佧娅说道:“又是一个被仇恨缚住灵魂的执着者。诗佧娅,你去准备一下,待会儿我们去墓园看看,那里的长眠者好久没人看望了。”

头上戴着长春藤的水魄诗佧娅闻言微微一愣,带着几分迷惑问道:“乌狄尼姐姐,你是说这个人可以战胜伯纳特,那怎么可能!伯纳特是巨人中的巨人,人族剑圣都没有战胜他的把握。”

“我只知道他不会死,因为这片大陆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旋转,他背负着打开命运锁链的钥匙。作为预言师,福雷·西恩最大的悲哀,是看得见别人命运,却无法预知自己的人生轨迹。”

河神乌狄尼微笑着用法杖一点,身后的水墙凝成了一面镜子。波光散尽,福雷·西恩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画面内。

神只是命运的旁观者,每个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的手中,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沙漏中的细沙缓缓下流,联军军营,大祭司安东尼透过一个水晶球,依稀分辨出福雷·西恩躲躲藏藏的影子。他是另一个旁观者。

突然,水晶球传送来一阵悠扬的歌声,福雷·西恩的身影在球面上彻底消失了,安东尼调动全部精力去搜寻,也无法感知法袍的方位。

关于光之法袍的秘密,安东尼并没对安德烈魔帅说实话。

福雷·西恩袖口上开启和关闭光防护罩的第一条金线,属于法袍本身所有,并非安东尼后来加上。

那天晚上,安东尼花了一个通宵的工夫加的金线,实际上是第二条,透过与金线联系的水晶,他可以随时察看法袍拥有者的行动。

一整天以来,福雷·西恩在水下与老水鬼相斗,受寒霜剑反噬差点自杀,混入河神府的细节安东尼都曾看见。现在于关键时刻,金线突然功能失效,即意味着福雷·西恩的行动从此脱离掌握。

大祭司安东尼脸色铁青,紧闭双目盘坐在地上,两只干枯的手在腹前虎口相对,抱成一个圆环,口中喃喃念出了一个不知名的咒语。

一缕淡淡的白烟,在他两手间的空气中聚拢,慢慢飞起,袅袅环绕在水晶球上,灰暗的水晶球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凌乱的文字,随着大祭司安东尼念颂咒语的声音提高,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突然,整个水晶都发出夺目的光华,金色的字迹直接从水晶球中跃出,在大祭司面前高速旋转。

大祭司安东尼猛然睁开双目,将那两行金字清晰地读了出来:“圣火将熄,命运之子独擎火把,开花落樱于众神之国度。”

嘉摩屡钵因为宗教派系众多,而被称之为众神国度,而魔族在冰原祭坛上持续燃烧了数千年的圣焰,的确越来越衰弱,已经出现了即将熄灭的迹象。

“来人,用水晶传讯,马上启动四号方案。”大祭司安东尼蹭地一下跳起来,大声对外喊道。

神谕说明了福雷·西恩要去亚尔河南岸!

为了防止他背叛联军,必须提前将他除去。四号方案,即是动用魔族在各地的隐藏力量,追杀叛徒的方案,方案启动,则意味着方案的针对目标将要受到秘密追杀,天涯海角永不放过。

“是。”一个黑衣人从角落里闪了出来,答应一声,却不敢马上离去,迟疑地问道:“大祭司,安德烈魔帅那边?”

“不要告知安德烈魔帅,听我的命令,执行。”安东尼斩钉截铁地说。

魔帅安德烈气度恢宏,如果告诉他,追杀计划肯定要受到阻挠。

但是如果福雷·西恩背叛联军,所带来的危险,远远大于不死战神佛拉伦尔,这个险,北方联军不能冒!

冥王谷内乱石如雨,福雷·西恩凭借着灵活的身法东躲西藏。

对面山丘上,一个比魔族魔帅安德烈现出六翼本相时还要高大的独眼巨人,搬起脚下的石头,一块块抛过来,像弩炮一样迅速。

“乒!”一块巨石呼啸着飞来,落在福雷·西恩刚刚离开的地面上,将地面砸出一个三尺多深的大坑。

福雷·西恩根本不敢回头细看,身体一纵,从一块岩石跳到了另一块岩石后,身子刚刚离开,原来藏身的那块岩石,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轰塌,飞起的石头渣子,打得周围石壁火花四溅。

这一掷之威,超过了二十一级物理攻击,法袍只能抵挡一次,福雷·西恩不敢浪费唯一的一次救命机会,弯下腰,顺着岩石后面曲折前进。

跨入这片死亡领域没多久,法袍袖口的金线就消失了一条,看样子,冥王哈德斯领地内的能量,和大祭司安东尼的魔法冲突。

但可以开启和关闭法袍防护功能的那根金线还在,时刻诱惑着福雷·西恩启动法袍和冥王的仆从赌上一赌。

“嗷,嗷!”

独眼巨人伯纳特大声咆哮着,将一块又一块巨石扔下山崖。

好久没有人送上门来给他享用了,就连死灵都学乖了,不敢向这里靠近。

对一直只靠喝岩浆过日子的他,近几天格外觉得口干舌燥,这是缺乏新鲜肉食的缘故。

山谷里那个只有逃命能力的小虫豸,居然还敢冒着生命威胁,向自己的洞穴靠近,看来海神之子特里登的号角的确是个不错的诱饵。

伯纳特从那只虫豸发出的生命光谱分析出,来者武技只达到了初级剑士水平,魔法也只有初级程度。这种东西也敢来送死?

人类啊,真是为了贪欲可以付出生命的生物。

“冰锥。”

福雷·西恩念动咒语,使出自己最擅长的魔法。但伸出的右手什么也没抓到,灼热的空气里只有硫磺,根本没有水元素存在。

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独眼巨人伯纳特用手捧起一把岩浆,兜头泼了过来。红红的岩浆夹杂着浓烟呼啸而至,疾风过处,地面上带起一道长长的印记。

福雷·西恩眼看躲避不及,一个虎扑,低头趴到地上,口鼻中紧跟着传来一股焦臭味道,数根飘动的长发,居然被岩浆烤成了焦炭,冒着烟,蜷缩到发根处。

看到来访者躲得狼狈,独眼巨人伯纳特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将几块石头接连举过头顶抛出,根本不给福雷·西恩喘息时间。

福雷·西恩也动了真火,双臂挥舞,口中念念有词。[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霎时间,火球、电花、石珠、风刃,一连串的低级魔法,接二连三地打到独眼巨人伯纳特的身上,准确之极,可惜威力实在有限,只能给伯纳特挠挠痒痒,顺便清除一下身体上的污垢。

在刚开始时,独眼巨人见福雷·西恩施展魔法,还闪避一下。

待挨了几下后,独眼巨人晃晃大脑袋,见福雷·西恩的魔法来了干脆硬接,根本不把他的攻击放在眼里。

福雷·西恩一边躲闪着头上的巨石,一边向伯纳特靠近。

小人鱼提醒的对,对付这种庞然大物只能智取,问题是如何才能让他上当?

那个苛刻的女神,居然不准自己杀死伯纳特,自己能有本事杀恶魔伯纳特吗?恐怕那个歹毒的女神,此刻正躲在神殿里边,通过魔法镜子看杂耍吧。

好,就让你看一场精采的杂耍。

福雷·西恩忿忿不平地诅咒着亚尔河女神,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法宝——一个小水晶瓶子。

他将里边的白色粉末倒出一大把,偷偷藏在手心内,这是从酒鬼老师那里得来的高效迷魂药,手中的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猛@。

越靠近伯纳特,石头落地的力量越大,攻击速度也越来越快。

脚下铺满火山灰的山坡不断晃动,彷佛被独眼巨人扔下的石块砸折了筋骨般,随时都有塌下去的危险。

几个小火山口受不了这样猛烈的攻击,咕噜咕噜地喷出岩浆来。

山谷里烟雾升腾,空气中布满了硫磺的味道,刺激得福雷·西恩直想流泪。

偷偷地,福雷·西恩开启了光之法袍,淡淡的宝光笼罩住他的身体,飞起的碎石渣再也打不疼他,但在伯纳特眼里,目标却更加清晰,更好瞄准。

“嘿。”

伯纳特搬起一块一吨重的巨石,看准福雷·西恩的落脚处扔去。巨石盘旋着,刚好封死了福雷·西恩躲避的方向。

“乒!”

宝光四射,只听一声惨呼,伯纳特看到福雷·西恩跟着巨石从山坡上滚下去,卡在一个突出的石块后,身体抽搐两下,再也不能动了。

“啊!”

小人鱼梅格发出一声惊叫,用手捂住了眼睛。

魔镜传来的画面里,可以看到福雷·西恩的身体颜色渐渐变暗,那是体温逐渐变冷的迹象。

女神圣殿内,几个透过镜子的旁观者都被吓了一跳,全都以焦急的目光,望向河神乌狄尼。

河神乌狄尼笑着看了小人鱼梅格一眼,抬抬下巴,示意大伙不要心急,耐下性子继续看事情发展。

狠心的水魄诗佧娅从身后抱住小人鱼梅格,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用嘲笑的口吻说道:“你那么担心作甚?女神说过他不会死,他就不会死。顶多是被毁了容,变成嘴斜眼歪的麻子而已。”

“讨厌啦!不理你。”小人鱼梅格羞得无地自容,回过头,懊恼地用拳头捶打诗佧娅的肩膀。

水魄诗佧娅挨了她几拳,又用力将她抱紧,低声说道:“别闹了,快看,快看,好戏来了,女神要我们学习的人族智慧要出现了。”

画面中,独眼巨人伯纳特那庞大的身躯出现在福雷·西恩的“尸体”前,慢慢将手中的巨石放于脚下,气喘吁吁地坐到上面。

他刚才一直保持着戒备,时刻准备给福雷·西恩再补上一弹,直到在远方感受出福雷·西恩体内生命迹象濒临消失,热血变冷,伯纳特才走了过来。

人血要趁热喝才解渴,独眼巨人在多年的捕猎生涯中得出这个结论。

用脚翻过福雷·西恩的尸体,看准脖子上的动脉所在,伯纳特低下头,正打算从那里下口。

突然,地上的死尸动了动,手一张,一把白茫茫的药粉刚好迎上独眼巨人张大的口鼻,一股甜腻腻的香味,瞬间钻入了独眼巨人的脑袋。

没等他回过神来,脚下的福雷·西恩游鱼一般贴着地面窜了出去,双膝用力,一跃而起,半空中猛然伸出一双彩翼,托着他的身体向高处飞远。

这几下兔起鹞落,放松了警惕的伯纳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待他从地上再次抓起石头,到嘴的食物已经盘旋在半空中了。

“该死的怪物,你给我下来!”伯纳特将手中石头用力抛向空中,可是盘旋在空中的福雷·西恩,身手比在地面更加灵活,左一摇、右一晃,躲躲闪闪,伯纳特扔出的巨石,没一块能打到他。

无力的挫折感涌上了独眼巨人伯纳特的心头,上下眼皮不由自主地向一起凑,腿一软、手一松,独眼巨人倒在了山坡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巨雷般的呼噜声。

“睡吧,女神的乖宝宝。”福雷·西恩在半空中冲着伯纳特做了个鬼脸,轻飘飘飞向伯纳特居住的山洞。

山洞里放满了独眼巨人杀人后留下的宝物,福雷·西恩翻箱倒柜,终于在墙角边的宝箱里,找到了一个闪着蓝光的巨大海螺。

是这个了,海神之子特里登的号角。

福雷·西恩点点头,将号角包起来揣入怀中,连带从别的箱子里,抓了两把成色较高的宝石和一袋子金币。

临关上箱子之前,看到放号角的箱子里边,还躺着一串七彩珍珠项链,想了想,抓起来一并收好。

紧接着,一阵绚丽的蓝光闪动。

福雷·西恩的身影,在魔法镜子的画面里消失了。

亚尔河女神乌狄尼,笑着收起魔法镜子,带领一干侍女迎到大殿口。

身后,时间漏斗里边的流沙,刚刚落下三分之一。

“幸不辱命。”

福雷·西恩收起翅膀,从怀里掏出海神之子特里登的号角,交到乌狄尼手上。

接着,福雷·西恩不顾几个小侍女可以杀死人的嫉妒目光,将抢来的七彩珍珠项链,递给了小人鱼梅格。

小人鱼的脸,登时羞得如冥王谷里的岩浆一样红热。

小人鱼握着项链,一声不吭地走入了后殿。

几个嫉妒得发狂的水精灵侍女,唧唧喳喳地追了上去,死活要抢过项链来尝尝鲜。

后殿内立刻传来中传来一阵嬉笑声,给整个神殿添上许多生机。

“真是一群少不更事的小女孩。”

女神乌狄尼脸上涌起一团温暖的笑意,眼睛弯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这一笑使她更具风韵,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倒更像人间一个娇纵了很多女儿的母亲。

若说这样一个温柔婉约的女性,会是亚尔河上空恶雾的始作俑者,福雷·西恩也不太敢相信。

福雷·西恩上前再次躬身施礼,低声说道:“女神藉取号角之名,化去我袖口上这道金线,福雷·西恩不胜感激。”

“这个人倒知道好歹。”

河神乌狄尼心想,同时点点头,话语中带着几分狡诘:“在法袍上做手脚之人的法力,与幽冥之地的空气属性相克,你在冥王谷待了那么久,金线自然被侵蚀掉了,还好没毁掉这件法袍。

“要知道,神界自有神界的规则,每给予你一物,必索取相应的代价。所以此事我未曾帮你,你也不必谢我。”

“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福雷·西恩会心地点头答应。

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话题向亚尔河之雾方面引,又听女神乌狄尼说道:“你既然如约取来风暴之角,我自然要履行先前的承诺。跟我来吧,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浓雾的起源。”

将一只柔荑搭在诗佧娅的手上,乌狄尼轻移莲步,走出神殿。

福雷·西恩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谜底这么快就要揭晓,让他有点儿喜出望外。与这份欢喜相比,自从下水后,就没得到过休息的身体,反而感觉不到劳累。

“福雷·西恩,大仇得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快走出珊瑚城堡侧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女神乌狄尼,突然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

福雷·西恩身体一震,左腿僵在了半空。

自从福雷斯坦城被南嘉摩屡钵帝国纵火烧掉,心上人惨死于乱军之中后,福雷·西恩一心想的就是报仇。

几年来,投身敌国、卧薪尝胆,忍受了人间一切难以忍受之苦,承担了与自幼所学截然相反的骂名,这一切他都没放在心里。即使在血液融合,痛如钢刀刮骨时,他想的也只有报仇二字。

这些年,报仇已经是福雷·西恩生命的全部。

猛然听到亚尔河女神出言相问,自己报仇后的打算,他竟一时回答不上来,茫茫然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之感。

按魔帅安德烈的说法,血液融合之后,他已经拥有了千年生命,而报仇只是几年之内就可以完成之事,大仇得报之后,此身在世间了无牵挂,多出那九百年的漫长时光,福雷·西恩实在不知道如何去打发。

“福雷,仇恨只是生命的枷锁,不要让它遮住你的眼睛。”乌狄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抬脚跨入门口的结界,隔离在结界外的水波,立即闪出一条隧道来,珊瑚迷宫里的游鱼,像隔着一层水晶般,在隧道外往来游动。

诗佧娅与福雷·西恩相继踏入隧道。

侧门外,是一个与正门不一样的迷宫,水中的魔法花树开的更艳丽,花瓣的波动也更剧烈。

靠近隧道边缘的花树,感受到女神身上的祥和,慢慢恢复了平静;远离隧道的花树,却如被烈火点燃了般,拼命舞动着枝叶,每一下都充满杀机。

几只愣头愣脑的小鱼,不小心游到花朵当中,身体与花瓣一碰,竟然被切成了数段,随着花瓣的闭合舒张,转眼变成一堆细骨头渣,落到树根下。

“二十年了,这里被仇恨所浸染,我也在努力寻找着解决之道。”

河神乌狄尼指指点点,向福雷·西恩介绍隧道外的花树,就像一个好客的主人在介绍自己的花园。

乌狄尼继续说道:“本来,这里曾经是河中水族的乐园,可现在反成了埋骨之地。”

“为什么?”福雷·西恩惊奇地问。

“快到了,你可以用双眼找到答案。”侍女诗佧娅回过头白了福雷·西恩一眼,冷冷地回答。

前方已是迷宫的出口,没有了魔法花树发出的光芒,水下变得阴暗无比。

隧道里的热量被河水带走,周围温度变得十分寒冷。

福雷·西恩调动体内的魔力,逆转血脉,使体温逐渐降低,渐渐地感受不到隧道内的苦寒。

女神头上的珠冠,以及诗佧娅头上的青藤,都发出淡淡光芒,照亮前面的路。

水壁外突然可以看到点点繁星,闪闪烁烁。

越向前行,繁星越多,或幽蓝,或纯白,在漆黑的河水里不断地跳跃着,伴着低低的呜咽。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听在耳里,平生所受种种委屈一并涌上福雷·西恩心头,让他突然有了一种自暴自弃,冲破水壁融入无尽黑暗的冲动。

“够了!”

水魄诗佧娅突然一声怒喝,头上的青藤花环,猛然冒出一股茂盛的绿光,瞬间照亮整个河底。

在这生命的绿光面前,环绕在水壁外的群星黯然失色,成千上万的水猴,在黑暗中现出身形,摇着尾巴,仓皇地调头逃开。

“好险。”

福雷·西恩擦擦头上的冷汗,暗叫一声惭愧。

水壁外的群星,原来是水猴的眼睛,这么多水猴同时以哭声来迷惑自己,如果刚才不是前面这个恶婆娘喝破音瘴,自己说不定今天就要拔剑自杀。

想给诗佧娅道个谢,偏偏冷冰冰的水魄美人除了叱责自己之外,从来不肯回头,他只好灰溜溜地,紧跟在女神和诗佧娅身后,以免途中再遭遇到什么不测。

越向前,水底越阴冷,看到的水猴个头越大,数量越多。

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躲开诗佧娅身上绿光范围,远远地看着福雷·西恩,寻找着下次发起进攻的机会。

前面的河水,几乎处在半冰冻状态,细细的冰凌混在水里,反射着诗佧娅头上花环发出的绿光。

水底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在层层寒冰包裹之下,一个绝世美女赫然出现在福雷·西恩面前。

那淡蓝色水波一样的长发、几乎是透明的肌肤、长长的白色纱袍、以及那柔若无骨的四肢。

沉睡的美人,此时仰卧在冰棺中,寒气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上升起,将周围的河水凝结成冰。

成群结队的水猴,围着冰层盘旋嬉戏,尾巴上的白色花纹明灭不定,慢慢由白色变成蓝色,当花纹全部变成蓝色后,跳舞的一群水猴游走,另一群游过来,继续重复刚才那群水猴的舞蹈。

它们在补充体内的魔法能量,而能量的来源,就是这个沉睡着的绝世美女。

福雷·西恩恍然大悟,这就是亚尔河之雾的秘密!

每年夏天过后,太阳照耀到大地上的能量降低,这个女人身上发出的阴寒,便成为亚尔河上空能量的主宰,浓雾与结界由此而生,水猴的强大攻击力也来源于此。

打碎这冰层,毁掉眼前这个睡美人,就可以击破结界。福雷·西恩心中大喜,上前几步,寒霜剑铮地一声,从剑鞘中露出半截。

仔细看了看女神的表情与周围环境,福雷·西恩将长剑又推了回去。

由亚尔河女神神力冲击出来的水下隧道,在那个沉睡的美人前数步戛然而止,厚厚冰层里,蕴涵着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纵是乌狄尼的神力,亦不能将其推开。

诗佧娅头上青藤所发出的生命之光,在靠近冰层处,已经变成了干枯的黄色,那是冰层里死亡气味侵袭的结果。

一个神,一个武技与魔法等级是自己数十倍的神前侍女,都无法靠近冰层中的美人,福雷·西恩心中突然被绝望占满。

“尊敬的女神阁下,能否告诉我,冰层中是谁在沉睡?”强行压制住心中的难过,福雷·西恩礼貌地发问。

既然来了,就将一切弄清楚,回去后,与魔帅安德烈商议后再做打算。神明不能做到的事,凡夫俗子未必也不能做到。

“是嘉摩屡钵帝国的长公主贞德,现任皇帝查理的孪生姐姐,作为两国盟约的一部分,魔帅安德烈当年应该迎娶她为第二任妻子。虽然他们一个六百多岁,一个刚刚年满二十。”女神乌狄尼手指轻拂冰面,彷佛在替沉睡的贞德擦去眼角的冰泪。

她的话语非常平静,发生在人间的是是非非,对于不食烟火的神明来说,不过是一场精采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