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血之神谕》》 · 血之神谕 · 2026-07-25
血肉带着泥土,遮住福雷·西恩的双眼。
“通知飞马射手,无论任何代价,都得将敌军背后那几辆战车毁掉!第一、二步兵大队分散,火枪手大队上前,与敌军对射!”
兰斯大声喊道,骑着飞马,在队伍前面来回盘旋。
黑旗军迅速地按主帅的指挥,变动阵形,重甲步兵向两侧移动,露出在方阵中央的火枪手。
“砰、砰、砰……”
清脆的火枪声在平原上响起,无数士兵倒在对万的弹雨下。
这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第一次交战双方用火枪对射,在双方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火枪手的阵亡率高得出奇。
一个人族火枪手射出了弹丸,刚刚掏出火药口袋,就倒在了血泊中。
对面的斯潘尼斯人骄傲地挥挥拳头,紧接着,身体被几个弹丸同时打中。
整齐的鼓点从军阵后响起,分成三排的斯潘尼斯人,轮番射击,发射速度和火枪的射程,明显高于黑旗军的火枪队。
闷雷声又从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阵后响起,巨大的弹丸呼啸而来,在黑旗军中,砸出一个个黑色的大坑。
大坑周围,是战士们的尸体。
来自敌方的打击,处处出人预料。
“兰斯,我去指挥飞马射手!”福雷·西恩一跃升上了半空,四片光翼掠过弹幕。
“小心”兰斯点点头,手中长弓暴鸣,一道紫色的光华射出,将对方的军官钉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时间与福雷·西恩商议策略是否可行,身为一军统帅,他必须在关键时刻,独自稳固住军心,并寻找出敌军的弱点。
在那些会爆炸的弹丸的打击下,黑旗军的阵脚已经动摇。
一旦方阵出现破绽,对面蓝骑士军团肯定会像潮水一样从侧翼斜冲过来,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安东尼麾下的十几万大军连吃败仗,不仅仅是安东尼的指挥问题,即使安德烈与佛拉伦尔这样的统帅没有死,在突然而来的打击面前,他们也难迅速找到应对办法。
然而黑旗军不能败!一败之后,刚刚建立的斯帝尔联邦,肯定土崩瓦解。
福雷·西恩迅速掠过了云端,向徘徊在高空中的飞马射手们靠拢。
大队长奥良诺生死不明,飞马射手们不知道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他们陷入混乱状态的时间并不长,但这片刻的混乱,已经让黑旗军处于绝对劣势。
福雷·西恩在空中高高举起了寒霜剑,在斗气的驱动下,寒霜剑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光华。
他一挥手,一道剑光切向了斯潘尼斯人。
几个火枪手连同手中火枪一起被斩为两段;几百个受到惊吓的火枪手抬头望向半空,火枪声瞬间一滞。
黑旗军的火枪手迅速调整队伍,战死和受伤者被抬下,新的火枪手补充了空缺出来的位置。
双方又开始交火。
太阳圣教的祭司们高声吟唱起咒语,在火枪手头上制造出一层厚厚的魔法护罩。
寒霜剑的第二道剑气砍在护罩上,激发出数道徒劳无功的金光。
“所有射手保持高度向我靠拢!”福雷·西恩在半空中大喊,他需要的,只是做一件事,吸引射手们的注意力。
显然刚才那一剑,已经让这些飞马射手们重新树立了信心,乱成一团的射手在分队长的指挥下,陆续飞了过来,将福雷·西恩围在了中央。
“记得我们在蒙特阿尔伯特高原,如何对付那些重甲步兵么?”福雷·西恩大声地问道,目光逐一从射手们的脸上扫过。
“记得”射手们齐声回答。
那是飞马射手大队最辉煌的一战,他们以几百人的队伍,在矮人的协助下,迫降了百倍于己的敌军。
曾经的辉煌,让每个人的血再次沸腾。
“去年我们能做到的,今年我们一样能做到——跟看我,别让黑旗战旗蒙羞!”福雷·西恩大声喊道,带头飞向火枪手的阵地。
一排火枪架了起来,密集的弹丸射向半空。
几个飞得较低的飞马坠落,马背上的射手落入了尘埃中。
有人退缩看,打算逃避,看看自己的同伴,咬着牙,跟在队伍当中。
“点火,请他们尝尝我们的甜瓜”福雷·西恩笑着命令,率先点燃了一个火药罐,扔了下去。
上百个火药罐从天而降,落在身穿红色铠甲的火枪队中。
战鼓的节奏嘎然而止。
滚滚浓烟从地面上升起,烟火中,突然遭受了致命打击的斯潘尼斯人抱头鼠窜。
火枪手再也无法编织死亡之网,大队的飞马射手呼啸着,从火枪手的方阵上掠过,扑向那些能发射弹丸的战车。
福雷·西恩点燃火药罐子,向战车掷去。
紧接着,是数十个火药罐。
太阳圣教的法师们匆匆建立的魔法护罩,挡不住没有加持任何魔法的火药罐子,正在喷射弹丸的战车,被爆炸的气浪送上了天空。
“轰轰轰!”
成堆的火药开始爆炸,震得附近的战士东倒西歪。
所有的喷火战车都飞上了半空、碎裂、落下。
福雷·西恩带着飞马射手,从浓烟中钻出来,扑向方阵最后的魔法师和祭司;烟熏火燎过的脸,显得分外狰狞。
魔法师迅速做出了反应,一个个光球和闪电射向半空……可惜为时已晚。
骑在飞马上的射手们,把剩下的火药罐全部抛了下来,密集的爆炸声响成一片。
侥幸生存下来的魔法师和祭司还没来得及庆幸,羽箭便呼啸着从半空中射下。
飞马射手,是魔法师的天生克星,同样的距离,魔法师无法伤害射手,而射手的羽箭,却能在防护魔法衰竭的刹那,夺走魔法师的性命。
况且,被炸得魂飞魄散的魔法师们,此刻哪里还想得起来吟唱咒语?
战争沙漏的第一粒沙才刚刚接触到瓶底,战场上,已经不存在属于嘉摩屡钵一方的魔法师。
匆匆靠拢过来保护魔法师的弓箭手刚刚拉开弓弦,飞马射手们已经在福雷·西恩的带领下,再次升空。
血泊中,映出初升的阳光。
在秘密武器被毁,魔法师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蓝骑士军团不得不发动冲击。
战场上,除了马蹄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蓝色的骑士长枪,海浪一样扑过来,直扑黑旗军本阵。
重甲步兵迅速靠拢,第一排士兵蹲下,用肩膀架起后排士兵的拒马枪。
蓝骑士们的眼睛慢慢露出笑意,佛拉伦尔将军不在的清况下,黑旗军最拿手的破骑阵,已经没人会调度了么。光凭拒马枪,恨本挡不住重甲骑兵的连续冲击,集团冲锋的骑兵,海浪一样掠过大地。
黑旗军本阵动了动,在士兵的肩膀上,又架起了无数铁管子。
两千多支火枪,同时冒出硝烟!
蓝色的骑士甲上,立刻冒出红色的血花。
瞬间,血花变大、变浓,鲜血染红整片胸甲。
冲在前方的骑士们,一批一批地从战马上倒了下去,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悲鸣着跑向远方。
“笨蛋……忘记了你们自己用火枪击溃了龙骑兵么!”本杰明惋惜地骂道,他曾经和蓝骑士并肩作战对抗魔族,他知道训练一个蓝骑士付出的成本。
火枪声宛如雷雨,蓝色的海浪瞬间被打散,倒退了回去。
斯潘尼斯人的火枪手重整好队伍,隔着死亡的蓝骑士,与黑旗军对射。
火枪轰鸣声,再次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在这种新式武器面前,魔法师、骑兵,都成了配角。
飞转回来,给飞马射手们补充完火药的福雷·西恩大声建议:“兰斯,我带飞马射手从空中对付他们的狮心步兵军团,他们曾经是飞马大队的俘虏,不会有太大威胁,那些斯潘尼斯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被兰斯打断。
“火枪手正面和他们对射,轻骑兵冲击侧翼!”兰斯、福雷·西恩和戴维同声说道,几个人相互点点头,分头领兵而去。
总攻击的战旗,从兰斯头上升起。
轻骑兵抽出长刀,和天空中的飞马射手,同时杀向嘉摩屡钵帝国军队的侧翼。
看见天空中的飞马越来越近,狮心军团的士兵们,哆嗦着举起了为数不多的火枪和长弓。
飞马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士兵丢下火枪,转身逃出了阵营。
仿佛河堤开了一条缝隙,成千上百名狮心步兵,跟着率先逃走的人逃离战场。
曾经闻名于大陆的狮心重甲步兵,居然在阵前溃散!
领军的贵族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突发情况,怒吼着,试图用杀戮阻止士兵逃亡!
一道剑气准确地袭向他的脖子,失去头颅的贵族跟跄几步,扑倒在地上,无数裹着钢甲的战靴,从他的身上踩了过去。
福雷·西恩轻轻吹了吹寒霜剑上的血花,杀向下一个对手。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预言师,佛拉伦尔和安德烈的武技,透过他的双手,在战场上重现!
所过之处,敌军披靡。
戴维的轻骑兵大队,从狮心军团的阵地上,风一样地掠过,转眼间杀到了斯潘尼斯人侧后。
马刀借着战马的冲击力一抹,将试图抵抗的火枪手们砍杀殆尽。
近距离作战,火枪兵绝不是轻骑兵的对手。
虽然没有铠甲防护,但轻骑兵的速度是重甲骑兵的两倍,一旦他们靠近火枪手百米之内,强弱之势立刻逆转。
在火枪手装填一次的时间,战马已经可以从他们身边跨过。
受过特殊训练的战马,和马背上的轻骑兵一样,不会给对手留任何反抗机会。
马蹄落下,血光伴着刀影闪起。
正午时分,沙场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嘉摩屡钵士兵,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吟游诗人,从此又多了一段可以吸引听众的唱词。
傍晚,兰斯与福雷·西恩带着黑旗军和大批辎重,从泰西丝港撤离。
银翼飞马从天空中落下,带来一支舰队逆亚尔河而上的消息。
一直站在幕后主导战争的斯潘尼斯人,终于出手了。
二十几艘城堡一样的大舰船,沿着亚尔河,扑向了泰西丝港,试图支持早已不存在的守军。
“我们好像给自己惹上了大麻烦呀!”躺在担架上的奥良诺喃喃地说道。
他在身体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刹那,被自己的飞马所救,承受了双倍冲击力的飞马,则当场阵亡。
奥良诺在对方阵营中当了一上午的俘虏,最后,才被打扫战场的士兵,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
“是啊……城堡般大小的战船,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秘密武器!”本杰明擦拭着自己的火枪说道。
上午的战斗,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留下了阴影。
以前的战争虽然惨烈,但没有任何一仗,会给双方造成如此多的伤亡。
一万五千黑旗军,死伤三分之一以上,对手近三万人,五千多人当场阵亡,一万多人做了黑旗军的俘虏……
剩下的,估计永远永远没有勇气走上战场。
火器出现后,战争已经从双方将士的斗智斗勇,走向了杀戮比赛。
特别是那种会喷火的战车,被俘虏的斯潘尼斯人把它称为火炮,他们叫嚣着,族人会用火炮轰平斯帝尔联邦。
面对斯潘尼斯人用奇特武器装备起来的大军,可以取胜么?
没有人敢给出肯定的答案。
“可我们毕竟胜利了,并且找到对付秘密武器的办法!”兰斯笑着回头,笑容里带看几分苍凉。
“是啊……胜利了!如果查理没有彻底疯掉,应该知道尽量别惹我们了罢!”福雷·西恩叹息着。
对嘉摩屡钵帝国皇帝的智慧,福雷·西恩没有任何信心……
查理皇帝,根本没有能力控制战争走向。
当斯潘尼斯人发现代理人失去了作用后,肯定会派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战船,来到亚特兰帝斯。
而亚特兰帝斯大陆各个种族,连外边的世界到底在什么方位都不知道。
真是一场情报极其不对称的战争。
真正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第五集 多事之秋 本集简介
福雷奇计接二连三,好不容易暂时抵挡了嘉摩缕钵的攻势,正以为斯帝尔联邦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却又接到紧急求援;诺斯帝国,战况十万火急!
为了对付从风暴之洋外来的不速之客、嘉摩缕钵帝国背后的黑手──斯潘尼斯人,斯帝尔联邦与诺斯帝国,联手出击。
正当诺斯帝国境内战况如火如荼,福雷却又接到国王阿蒙紧急召回的信件……几百万的流民,正往斯帝尔联邦方向前进!
“莉莉,我不能没有你……”福雷喃喃地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溢出了眼眶,眼泪顺着脸淌下,无声滴落在莉莉苍白的面颊上。
福雷·西恩伸手抹去莉莉脸上的泪,轻轻低下头,吻着莉莉干涸、冰冷的双唇。
“莉莉……原来,我真的很爱你!”通过朦胧的泪眼,福雷·西恩看到莉莉的睫毛动了动,他连忙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他惊诧地发现,莉莉的面孔迅速变化着……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一章 短暂的和平
二十余艘巨大的战舰,沿着亚尔河逆流而上,快速逼近泰西丝港。
与大陆上各国军队常用的三桨战船相比,斯潘尼斯人的巨舰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城堡。
飘着白帆的城堡,有着风一样的速度。
战舰在泰西丝港外首尾相接,排成一条直线。
突然间,正对着港口一侧的船舷上拉开无数个小窗,随着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几百枚巨大的弹丸从各个小窗内同时飞出,呼啸着掠过河面。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一团又一团的黑烟涌上泰西丝港的半空。
石块、碎砖和断树来回飞舞,不时夹杂着残肢断臂;那是被黑旗军打伤后,安置在泰西丝港内,等待救援的嘉摩屡钵和斯潘尼斯士兵。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春,花月,泰西丝港消失在烈火与浓烟之中。
斯潘尼斯舰队逆亚尔河而上,“误击”了这个被黑旗军攻下后又放弃了的港口,将港口炸成了一片废墟,港口内三千多名人族和斯潘尼斯族伤员全部遇难。
随后,斯潘尼斯舰队出于报复目的,轰平了沿河的几个城市。
守卫港口的黑旗军将士英勇的反击,却无法阻挡舰队前进的脚步。
呼啸而来的炮弹并没有加持任何魔法,是故城市中针对魔法攻击的防护法阵,起不了任何效果。
炮弹一排排间隔着落下,烟雾一道道并排着涌起,每一道烟柱,都意味着毁灭与死亡。
不断激起的泥土,仿佛长了翅膀,雾一样凝结在半空中;天空下着泥沙和鲜血混合而成的雨,各式各样的建筑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每艘斯潘尼斯战舰上,至少有七十门威力不亚于龙焰的巨炮,二十艘战舰同时攻击,单凭一侧的火炮,就可以射出近七百枚炮弹。
七百枚炮弹同时落向一片区域,炮击过后,那片区域将没有活物可以生存。纵是七百名高级火系法师联手,也使不出如此强悍的魔法。
法师施法前需要念颂咒语,施法后需要补充魔力;而炮舰却可以连续射击,直到他们所携带的弹药发射完毕。
告急信像雪片一样,沿着亚尔河畔向斯帝尔城传来,大大小小的领主,无论是加入联邦的,还是从未准备加入联邦的,纷纷赶着马车,带着家眷财产,像难民一样挤进斯帝尔城。
酒店、饭馆和供小本商人们居住的民宿等等,瞬间爆满;租不到房子的人,干脆打着要求换血的名义,住进了医院和美容院。
侯爵成了伯爵的邻居,兽人住到了人类的楼下,大陆上各阶层种族,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如果不是黑旗军闲得慌,非要替诺斯帝国出头,招惹斯潘尼斯人,大伙怎么会如此狼狈!”几个家园被斯潘尼斯人占领的贵族老爷们,私下嘀咕道。
在公开场合,大家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谴责斯潘尼斯人的暴行:“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作同类,他们除了抢掠,就是破坏!”
恼羞成怒的斯潘尼斯人不再接受领主们的投降,在嘉摩屡钵帝国军队的协助下,每攻下一个城市,就将所有财富洗劫一空,然后将青壮男女抓上船,贩卖到未知国度。
而那些体质衰弱,不能胜任体力劳动的小贵族,下场只有死亡。
“我们要求斯帝尔联邦军队主持正义!我们愿意将领地并入联邦,并放弃对领民的征税权!”几个贵族在长老会游说着。
他们的领地已经被嘉摩屡钵占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许下空头承诺。
兰斯和福雷·西恩面带微笑,看着贵族们的表演,丝毫不动声色。
贵族需要付出更实际的东西来支援军队,空头支票是最没有用途而不可靠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贵族们的眼睛,慢慢变得像吸血鬼一样红。
“我愿意捐献五千……不,一万枚金币,保卫家园!”流亡的贵族们,祭起了最后的法宝。
“我捐献三千!”
“我捐献两千!”
大小贵族们纷纷响应着,把钱送到财政总管豪尔的府邸。
一直哀叹没有足够军费出兵抵御的豪尔,笑着收下贵族们的捐献,然后以最快速度把资金投入“精灵和矮人”作坊。
作坊中,矮人工匠、精灵设计师和人族装配匠轮番上阵,将各族的潜能发挥到极限,抛弃了各族之间成见的匠人们,创造了无数奇迹。
黑旗军在众人的期待中,终于出动。
几百名飞马射手跟在福雷·西恩身后,飞出了斯帝尔城。
“就派出这些人马而已?”贵族们哀叹着,从天空中收回绝望的目光,匆匆赶回自己的住所,收拾行李准备下一次逃亡。
没有人认为福雷·西恩——一个预言师,带领几百飞马射手,就能击退敌军。
在斯帝尔城内,已经隐隐可以听到亚尔河下游传来的火炮声,等到斯潘尼斯人的大军杀到城外,来不及逃走的人都将陪着城市殉葬。
斯潘尼斯巨舰上火炮的射程至少是二里,隔着这个距离,斯帝尔城的水神庇护,发挥不了作用;而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却可以在法阵没发动之前,将它炸毁。
斯潘尼斯舰队司令德纳特,也不认为自己会打败仗。
这片土地上的野蛮人,和其他地区的野蛮人一样,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
虽然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可以使用古怪的魔法,但在火炮面前,魔法可说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二十艘巨大的战舰,在亚尔河上一字排开,高大的桅杆刺破蓝天,云一样的帆影映在清澈的河水中。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儿。
在望远镜里,黑点渐渐清晰。
乘着飞马的射手……德纳特将军嘴角上浮现了一丝笑容,飞马和飞马上的精灵射手,都是一笔财富。
将他们打下来,卖到自己的国家去,可以换取大把的金币。
水兵在大副的指挥下,在甲板上列队,黑洞洞的火枪指向了蓝天。
“注意,尽量不要杀死,活着的更值钱!”德纳特放下望远镜,躬身走进了船长室。
他挺喜欢欣赏一边倒的杀戮行为,但天空中的血会弄脏他的将军服。
天边吹起了微微的风,几团水气四下聚集。
莉莉双手凭空描绘出一幅幅绚丽的图画,水气慢慢在她周围凝结成云,将福雷·西恩等人包裹在内。
战舰上的火枪手顿时失去了敌人的踪影,甲板上的队形开始变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凭直觉朝空中开枪,子弹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白线,却无法击中乌云的一角。
几个火药罐子突然从天而降,在战舰旁轰然炸裂,激起巨大的水柱。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斯潘尼斯人的舰队停顿了一下,随即有战舰被火药罐击中,甲板上燃起了黑烟。
水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来回跑动着,用水枪扑救烈火。
“拦截那些火药罐子!”一个大副模样的人大声喊着,用皮鞭将慌乱的士兵们驱赶在一起。
在他的指挥下,火枪手再次列队。这次,枪口不是指向头顶的黑云,而是从天而降的火药罐子。
射击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火药罐子在空中被引爆,天空中色彩缤纷。
斯潘尼斯人的舰队在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慢慢稳住了阵脚。
在各舰舰长的指挥下,人族的大型弩炮被抬上了甲板,随船作为仆役的嘉摩屡钵士兵转动绞盘,将一根根强弩射上半空。
几根强弩从福雷·西恩身边擦过,有飞马射手受伤了,血落下,染红脚下的烟云。
福雷·西恩楞了楞,旋即从自己的储物空间抽出一面旗子,挥了挥。
几个射手队长带着人,四下飞散开去。
射向空中的强弩纷纷落空,但空中的飞马射手,再也无法保持密集队形。
分散的队形无法对斯潘尼斯人的巨舰进行有效打击,扔下的火药罐有的落入水中,有的在半空中被击毁。
甲板上初步获胜的斯潘尼斯士兵,欢呼着将帽子扔向蓝天。
福雷·西恩凌空一抓,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抽出一面绿旗,上下舞动。
看到指挥旗的飞马射手们收起火药罐,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口袋,抓出把矿粉,洒向脚下的白云。
矿粉被高空中的风吹成白烟,又快速被风拉成一道道细细的丝线,淡白色的漩涡状浮云,在射手们的脚下慢慢成型。
碧空之上,白云朵朵。
莉莉挥舞双手,做了几个好看的手势。
半空中的风突然增大,风起云涌,朵朵白云翻滚着,汇集在一起。
重重云雾下,亚尔河上游,泛起一条白色的水线。
这是几天来,集斯帝尔城中所有魔法师之力,想出来的一个大型魔法阵。
贵族们的捐献,买来了价格高昂的风晶石、水晶石和雷核。
精灵和矮人作坊,日夜赶工将宝石研磨成矿粉。
不同的矿粉在云气中相遇,会起不同的反应;中间施加不同系的魔法催动,会产生共振漩涡。
在福雷·西恩的指挥调度下,几个人族法师乘坐着飞马,在云端大声吟唱。
他们融合过精灵族的血液,体重已经只有原来的一半。
他们不需要耗费法力去吟唱飘浮术,光凭飞马的翅膀,就可以将他们载得更高,超过强弩的射程。
白云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变为黑色。
乌云越聚越浓,水气以矿粉为核心,形成一个个豌豆大小的冰晶。
冰晶被风吹动,上下漂浮,越聚越大。
终于,云气无法承受它的重量,一颗颗冰雹夹在暴雨之间,向河面上砸去。
夏日的河面,温度一下子降低到冰点,风系魔法的威力骤然增大,挟着无数巨浪,向战舰砸过去。
在内河上航行,从没遇到如此大的风暴,斯潘尼斯人赶紧收帆收缆。
但为时已晚。
滔天巨浪呼啸着涌上甲板,将几个站立不稳的水兵掀下水;激流中,几只饿了多时的水猴迅速扑上,拉住落水者的脚,将他们拖向河底。
临终者的惨呼声、火枪的射击声、水猴的哀哭声和风雨声交织在一起。
巨雷不断地从天空劈下,水面在瞬间沸腾。
甲板上的士兵顾不上操纵火枪,纷纷跳进船舱,用缆绳紧紧地将身体绑在立柱上。他们对战舰有信心,只要不脱离战舰,风暴就不能伤害到他们。
半空中,飞马射手们点燃火药罐子,向战舰砸去。
火药罐在狂风中偏离了方向,战舰四周的河水再次升起一道道水柱。
斯潘尼斯人的巨舰向天空盲目地开炮,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
在自然界的暴怒面前,人类的一切攻击手段都失去作用。
风暴不分敌我,阻隔了斯潘尼斯人,也阻隔了飞马射手。
双方隔着风雨冰雹相互诅咒,却无法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
但巨浪却毫不客气,把一艘艘船抛向半空,又摔下浪底。
两艘战舰因为巨浪而撞在一起,发出“轰”地一声猛响,相撞的侧舷船板片片碎裂,露出黑洞洞的底舱。
下一刻,河水咆哮着涌进,士兵们惊恐地跑上甲板,然后被波涛带走,成为水猴和鱼类的大餐。
已经不再需要飞马射手的火药罐。
愤怒的河水,吞噬着水面的一切。
舰队司令德纳特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色的天空,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魔法世界的人不了解巨舰大炮,同样,他也无法理解魔法。
直到第四艘船沉入河底,德纳特才在副手的提醒下,发布了返航的命令。
旗舰“天使号”的主桅杆上,一面橙黄色的信号旗艰难地爬起。
水兵们用缆绳将彼此拴在一起,爬上甲板,冒着被冰雹砸死的危险,改变风帆的角度。
旗舰慢慢转头,护卫舰紧紧跟上,残破不全的舰队,向着亚尔河下游逃去。
水猴们跟在战舰后,雀跃欢呼着,寻找下一个倒霉者,水面上竖起无数条闪动着蓝光的尾巴。
天空中,飞马射手聚集在一起,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慢慢飞回斯帝尔城。
阻击战以黑旗军的全胜而落幕,但他们并没感到快乐。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是暂时的,斯潘尼斯人的武器,来自与亚特兰帝斯大陆各种族完全不同的文明。
除了用晶石粉人工制造风暴,黑旗军目前并没有其他能有效阻止战舰前进的手段。
火药罐的威力太小,准确性不够,投掷者还要时刻提防甲板上的强弩射击和火枪拦截。
“我终于明白,老安东尼输得为什么那样难看了!”本杰明将盛放风晶石粉末的布袋子小心翼翼的收好,感慨地说。
“嗯……如果那天,我们遭遇的是一支携带着更多火炮的斯潘尼斯大军,黑旗军搞不好会全军覆没!”福雷·西恩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泰西丝港外那次遭遇战,黑旗军胜利得实在侥幸。
如果斯潘尼斯人不那么大意,过早了暴露了火炮位置,或有舰队在河面上支援,战斗的结局可能完全相反。
对付从没见过的巨舰大炮,福雷·西恩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制造风暴的风晶石来源有限,不可能无止无休消耗下去。
总有一天,斯潘尼斯的战舰会杀到斯帝尔城下。
并且,嘉摩屡钵的步兵,可以从陆地上发动对斯帝尔城的攻击。
把火炮用马车拉到斯帝尔城附近,对嘉摩屡钵帝国来说,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短暂的暴风雨后,亚尔河上空出现了一道亮丽的彩虹。
水面上浮光耀金,小船如展翅的白鸟般,悄无声息地从河面上滑过。
物资、人员、武器、情报,从南岸运送到北岸,再从北岸,向需要的地方迅速移动。
斯潘尼斯人的巨舰遭遇风暴后,撤回了流星港修整,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杀回来。
眼下斯帝尔联邦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灾难没降临之前,拼命壮大自己,同时尽可能地为诺斯帝国提供援助。
几个堡垒,以肉眼能看得见的速度,修建在亚尔河两岸的山丘上。
人族、兽人、精灵,在烈日下淌着汗,将大块的石头运上山坡。
魔法师们不辞辛劳,为堡垒的每一块砖石加持着伪装和防护法阵。
各种族空前团结。
如果斯潘尼斯人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将成为奴隶。
在那些散发着臭味,长得比兽人还难看的斯潘尼斯人眼中,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各种族,除了在奴隶市场上的售价不同外,没有太大差别。
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流浪的兽人、不愿意接受魔族统治的精灵、还有不肯向查理效忠的人族战士纷纷赶来,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黑旗军迅速从三个兵团,扩张到了七个。
“精灵和矮人”武器作坊,也迅速扩展到二十余家,其中最大的一家在斯帝尔城内临水而建,整整占了一整条街。
爱财如命的波特兄弟在泰西丝港血战之后,已经很少在福雷·西恩面前提到“报酬”二字,相反,两兄弟每次找福雷·西恩,都是因为“精灵和矮人”作坊又开发出了新的武器,或者在生产工艺改进方面,取得了新的进展。
“福雷,试试这种长刀,挥舞起来是不是比原来的更顺手一些?”菲里克斯将一柄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马刀递到福雷·西恩手里。
光从表面上看,这把细长的轻骑兵马刀没有什么变化,但拿在手里挥动几下,福雷·西恩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轻骑兵用的马刀,必须要能满足在快速冲击中割裂对方的铠甲,并在对方身体上造成最大创伤的需要。
所以,不但要锐利,而且刀刃要保持特定的长度;同时整柄刀的重量不能让挥刀者感到沉重,否则他们无法保持充沛的体力。
所以,这种刀的重量和使用寿命,一直是工匠两难的课题。
刀身太窄,在战斗中容易断裂;太宽,则不容易舞动,对骑兵体力要求会大幅提高。
菲里克斯显然解决了这个难题,他打造的骑兵刀狭长轻便,舞动起来就像有一条有生命的银蛇,撕裂空气时,也不带任何迟滞。
“这刀在铸造时加了真银,刀刃两边刻了魔法阵,储存了少许风系和火系魔法,割裂普通的锁子甲,完全不是问题!”菲里克斯从福雷·西恩手中拿回马刀,向挂在墙上的一缕铁丝斩去。
随着一声清风拂拭琴弦般的鸣唱,铁丝从中间齐齐的断为两截,刀刃没有留下一丝缺口。
没等福雷·西恩开口赞赏,骑兵大队长大卫便冲了过来,一把抢过马刀,捧在手心,如珍宝般观赏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道:“波特先生,造这样的刀很费时间吧?”
“原来费,现在不费!”
欧文·波特笑着插了一句,挥挥手,示意参观者随他前行。
矮人兄弟存心要在福雷·西恩等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本领,拿出的东西,自然一样比一样新奇。
随着欧文的脚步,众人穿过作坊,来到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旁。
虽然是一条不甚宽的小河,但作为亚尔河的支流,河水的深度与速度,都不是普通溪流可比。
一把沉重的铁锤,飞快地上下舞动,马刀毛坯伸到砧台上,几下就被打出了初步形状。操纵铁锤另一端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巨大的木轮,在河水中“吱吱呀呀”地旋转。
“天!这也是用了魔法?”大卫大声赞道。
即使不懂打造工艺,他也能看出来,凭借眼前的大铁锤,每天打造上百把刀坯是非常容易的事。
“这里没有任何魔法!全都是机械!完美的机械!”菲里克斯瞄了大卫一眼,自豪地介绍:“那个木轮,是用水流之力来推动的大号水车,由它带动铁锤,每一下的力道都一样,打出来的刀坯也更均匀,并且可以用来冲击铠甲,更薄、更结实!”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菲里克斯带领众人走向下一个水车。
几个学徒正把刚铸造好的胸甲从沙模中用钳子夹出来,趁热放到巨锤下。黑色的巨锤在胸甲上砸出一串串火星,片刻之后,一片步兵胸甲已经打造完成。
有人快步跑过来,捡起胸甲,在上面雕刻上魔法花纹。
唯一对火枪子弹有效果的抗物理攻击魔法,随后会被储存进花纹里。
有这片胸甲,士兵们在战场上被火枪射中,也不会立即丧命。这是防御系魔法师能为战士做到的、最现实的事。
“如果我们能把机械力量和魔法力量结合起来,就能制造出更好的武器;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支持!”
欧文·波特在福雷·西恩耳边喋喋不休。
跟这两个矮人认识,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福雷·西恩知道波特兄弟必有所求,但他在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波特兄弟二人的创造力而震惊。
事实上,除了已经对一切工具司空见惯的工匠们,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震惊得合不拢嘴巴。
改进过的马刀、改进过的铠甲、改进过的大剑。
改进后的冲锤、改进后的风箱、改进后的炼炉。
“精灵和矮人”作坊,已完全超越亚特兰帝斯大陆上各种族对机械的理解。
铸造在这里,已经不是一门手艺,而是一门学问。
“这是我从斯潘尼斯俘虏口中了解到的东西,根据我们的能力,稍微做了一些局部上的修改!”等众人赞叹够了,菲里克斯慢吞吞地说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把赞叹声咽回了肚子。
如果连一个普通的斯潘尼斯士兵,兵器制作知识都如此丰富,在斯潘尼斯的职业工匠的手下,会打造出怎样的神器?
“那些俘虏不是工匠,他们知道的东西,只是粗浅的皮毛;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绝技!”
欧文摇着头补充,眼中充满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斯潘尼斯人对我们所擅长的魔法一无所知,而我们对机械的了解,在他们面前也和白痴差不了多少。
“他们那里据说有一种可以用热水推动的机械,功效比大家看到的水车都还好;而我们这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打造的火枪前管,他们那里,一个作坊一天可打造数百支!”菲里克斯叹息着,将所有人引到一个操作台前。
几个学徒工匠将一块烧红的铁板,用火钳子死死夹住,拽向一个竖放的石头,石头上有一个比枪管略粗的圆孔,铁板被拉变了形,边角从石孔另一端探了出去,执行下一道工序的矮人则把火钳子用钢绳绑好,系到一个旋转的石盘上。
几个魔法学徒轮番上阵,小心翼翼地吟唱着火球术,维持铁板的红热。
石盘在水车的带动下慢慢前行,将烧红的铁板卷曲着,拉过圆孔,铁板下的火焰越来越旺,被烤软的铁板仿佛通心粉一样,穿过圆孔,变成了一根带有笔直裂纹的管子。
工匠学徒跑上前,将管子解下。用锯子割去两端受力不均匀的部分,再将剩下的开缝铁管回火,用硼砂和铁屑焊缝,然后根据需要长度截断。
片刻工夫,原来需要两个矮人打上一整天的火枪身管已经完成。
众人的心情又开始振奋,仿佛看到了整团整团的火枪手,排着队走上战场。
“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在三到四个月之内,装备一个军团的火枪手。”福雷·西恩说出了大伙都想说的话。
“好啊,有本事别让我们抓一个俘虏。看那些斯潘尼斯人还嚣张不嚣张!”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是一件大喜事,但同时也指出,无论我们如何追赶,斯潘尼斯人都会拿出比这更精密的东西!”
菲里克斯这句话,又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所以,我们兄弟提议,在斯帝尔联邦成立机械学院,将工匠作为和魔法师、祭司同等的人才来培养,并找人专门研究机械制造和改进的学问!”欧文的话在众人的耳边炸响——这才是兄弟二人今天想表达的主题。
斯帝尔城邦是目前大陆上最自由的国度,在这里,各种族一律平等;但在人们的传统思维中,各职业之间的地位,有着巨大的差别。
无论走到哪里,魔法师与祭司,总是最受欢迎的;人们认为,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领悟和学习魔法。
而各职业中,最不受尊敬的便是工匠。
虽然工匠打造的物品能卖到极高的价格,虽然工匠凭着自己的手艺能赚到大量的金币,但人们提起工匠这个职业,地位依然与苦力相同。
“这孩子没出息,顶多是个当铁匠的命!”提到一些街头的不良少年,人们往往会这样说。
除了矮人和家境贫穷的人,没有任何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做学徒,成为一个工匠。
福雷·西恩楞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波特兄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这不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
斯帝尔联邦成立后,那些主动加入联邦的贵族,放弃了领地上的特权作为回报,他们也获得了长老会的席位。
很难想象,那些习惯高高在上的贵族,会通过这样一条法令,把人们都不看好的工匠,作为一个与魔法师等同的高尚职业。
这件事情,无论是从身为国王资政的他口中建议,还是由国王阿蒙亲自提出,结局大抵都一样。
长老会中,肯定会响起潮水般的反对声。
“菲里克斯,你听我说……”福雷·西恩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不敢面对波特兄弟那充满渴望的眼睛。
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认为矮人是智力低下的种族;能从俘虏口中问出如此多机密的人,智力恐怕比福雷·西恩自己还要高些。
但福雷·西恩不能左右世人的观点。
菲里克斯·波特的脸,一下子涨得和他的红胡子一样颜色。
看到他失望的样子,众人纷纷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们都把波特兄弟当作好朋友,没人敢轻视兄弟二人的智慧;但他们同样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想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难道在情况如此危机的时候,人们的观点还不肯做些改变么!”
菲里克斯愤怒地转过身,顺手扯开了一张油布,指着下面闪着蓝光的铁家伙,大声地喊道:“难道被斯潘尼斯人侵略之后,一个奴隶跟一个贵族,还分得出高低贵贱么!”
波特兄弟的吼叫声,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心里也有一个声音来回激荡。
“到了现在,还不肯放下心中那点成见么!”
众人无法回答,呆呆地看着波特兄弟,将一张又一张油布掀开。
五、六根又粗又黑的钢管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每根钢管子下面,焊接着一个铁支架,支架下是一对结实的车轮,支架后面则端端正正摆着两个小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黑漆漆的铁弹丸。
“是火炮,是斯潘尼斯人用的那种喷火战车啊!”本杰明兴奋地喊道,他已经顾不上回答波特兄弟二人的质问。
在泰西丝港那场遭遇战中,斯潘尼斯人的喷火战车,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几百名弟兄,瞬间倒在了对方的炮火下,己方赖以架构防御护罩的魔法师,对半空中袭来的、会爆炸的铁弹丸,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菲里克斯、欧文,我尽力试试……你们说得对,这时候如果人们如果还不肯放弃心中的固执,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在一起!”
福雷·西恩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拍着菲里克斯的肩膀,说道:“既然我们致力于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不如从一开始,就打破原来的框架,把平等的概念,根植在法律和人心之中!”
“福雷,我们相信你,从一开始就相信!”菲里克斯红着眼睛回答。
“二十个金币,如果中间有变故,请酌情增加酬金!”福雷·西恩眨着眼睛,重复了一遍三人在珀尔斯城广场初次相识时说的话。
两年多来,人变了,心中的友谊却没有改变。
“这个嘛,是样品,免费;不过如果您的军队需要大量仿制,每制造一门火炮,要付我一枚金币。
“其他的马刀、火枪和炮弹,每个请支付一个铜板;用斯潘尼斯人的话来说,这个叫专利费,是专门奖励那些工匠的!”
波特兄弟笑着用手搭上福雷·西恩的肩膀,从炼炉旁慢慢走过。
跳动的火焰,在地上留下三人不相称的影子。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夏,雷月。
一向行事出人意料的斯帝尔联邦,在长老会中以轻微的过半票数,通过了一项法律。
“斯帝尔联邦的所有人,除了罪犯之外,都是国家的一分子。
“无论种族、职业、血统、财富,所有人生而平等,拥有同样追求生命、自由,以及幸福的权力!”
在很多原斯帝尔城邦百姓的眼中,这条法律不过是将原来城邦宣布从嘉摩屡钵脱离时,阿蒙城主的那份宣言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些具体的细节。
这段时间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斯帝尔种种独特的制度,并慢慢享受着这些制度带来的好处,并不会再为传统的突然改变而大惊小怪。
就算人们看到斯帝尔城一角,某个贵族私宅原址上,悄悄建立起“精灵和矮人”机械学院,也没感到十分好奇。
甚至几个商人的孩子,还抢在学院开张的第一天报了名,去学那些可以让他们发财的工匠学问。
但在斯帝尔城之外,这条法律掀起了轩然大波,距离斯帝尔越远的地方,反对的声浪越大。
“真不明白啊,那些胆大妄为的叛乱者,到底想怎么样?”有人气急败坏地议论。
“那个福雷·西恩,走到哪里,带来的都是灾难啊!”有人研究了福雷·西恩数年来在大陆各方的足迹,摇头晃脑地总结。
而对于大陆上的贵族们来说,这条法律简直意味着天崩地裂。
阿蒙就任斯帝尔城主时发表的宣言,他们也曾看过;但宣言归宣言,贵族只不过把它当成是几个叛乱者蛊惑人心的工具而已。
当宣言一旦成为法律,则意味着它从此具有契约作用,同时约束着签署合同的两端:普通人和法律制定者。
嘉摩屡钵帝国迅速做出反应,查理皇帝在匹斯帝福城的广场上,声嘶力竭的发表演说,谴责斯帝尔联邦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诺斯帝国的贵族们,也悄悄地派来使节,一方面请求更多的援助,一方面对新发布的法律,表达了不安与质疑。
法律带来的震荡,强烈而持久。
一切反对和支持这条法律的行为,也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悄悄展开较量。
闪月。
几个斯帝尔联邦边缘地区的领主,偷偷离开了斯帝尔城,溜回了自己的领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宣布自己的属地脱离斯帝尔联邦,投向嘉摩屡钵。
可惜没等那些贵族有什么投向嘉摩屡钵帝国的动作,贵族的城堡就被领地上的贫民们包围了起来。
在为数众多的锄头与石块面前,骑士们放弃了抵抗,将领主大人交给那些他向来不屑一顾的领民们。
几天后,地下佣兵将那些领主老爷送上了停泊在亚尔河边的贩奴船。
紧抱着等级制度不放的贵族,最后都满足了心愿。
他们在流星港,乘着三桅战船,踏上了去往未知大陆的旅途,据说风暴之洋外的未知大陆,永远不会废除等级制度。
不过,原来的领主老爷,现在的身分是一名待拍卖的奴隶。
已经成了奴隶的领主老爷永远想不明白的是,一向逆来顺受的贱民,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胆大妄为?
不仅如此,带头的贱民居然轻而易举,将自己的侍卫长一脚踢翻在地。
“叛乱的贵族已经到了他们想去的地方。”奥托·哈奥森笑着拿出几袋金币,放到了福雷·西恩面前:“这是几位贵族老爷的卖身费!”
“他们好像很值钱呢……”福雷·西恩抓起钱袋掂了掂,把它又推回了奥托面前:“还是留给影盗作为发展资金吧,我这里不需要这笔钱。”
“不必,这次我们替你做事,原本就是为了报答你在流星港对简的救命之恩。”钱袋又飞回了福雷·西恩怀里,灯光下,奥托站立的身影显得分外高大。
“也好,那我就把这笔钱给波特兄弟了……他们的学校正需要资金呢。对了,最近他们制造了很多新式武器,你不如也去挑一些?以股东身分,我可以让‘精灵和矮人’作坊帮你打个八折!”
福雷·西恩想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来答谢哈奥森兄弟的好意。
“也好,弟兄们的兵器该换一换了,这次,我要订购三百把火枪!”
奥托笑着答应,轻轻转动手上的戒指,从戒指中的魔法空间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纸,摆在福雷·西恩面前。
好朋友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彼此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影盗集团并不富裕,从哈奥森兄妹的穿着和装备上,福雷·西恩就能判断出这一点;但影盗在与各个国家的交往中,一直小心地维护着自身的独立和尊严。
福雷·西恩在灯光下轻轻地展开羊皮纸。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非常精细的地图,上面标记着亚特兰帝斯大陆各个城市和目前已知势力的位置。
地图上,环绕着大陆的风暴之洋外,画了几艘帆船,和一个巨大的问号。
没人知道斯潘尼斯人从何处而来,暗中观察了这片大陆有多久。
“这是我们影盗集团综合各地情报,绘制的最新地图,一共十二卷,这是总图,下面还有各地区的详细地貌。”奥托·哈奥森静静地说道。
这份地图的价值,已经超越了福雷·西恩给影盗的那份武器折扣。
在战争中,有这样一份地图,可以帮助军队主帅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地形,适当地安排决战地点。
羊皮纸在福雷·西恩震惊的眼神中,一页页翻动着,奥托的话在耳畔,犹如雷鸣:“你要小心应付,敌人可能不只是斯潘尼斯人。
“据我们在各地的兄弟报告,海上风暴平静后,大陆南方隐藏在风暴之洋内部的一些岛屿,出现在人们视线内,而岛上……”
奥托将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
在阿米达平原的外侧海域,有一排模模糊糊的岛屿轮廓,岛屿的旁边,是几个骷髅、一条骨龙,和一个长着吸血蝙蝠翅膀的人。
“冥界生物!”福雷·西恩惊讶地叫道。
在大陆的传说中,冥界生物属于完全的暗系,他们在夜色下,干着一切令人发指的罪恶勾当。
“那里叫幽冥群岛,还没有人能真正进入岛的中心。但我的弟兄们监测到了大陆边缘的异常,一些吸血蝙蝠每天晚上都会光顾阿米达平原,似乎在为什么人探路。”
形势越来越复杂了。
如果在亚特兰帝斯大陆各国混战中,再加入黑暗生物,可能不用等到战争结束,整个大陆就已经毁灭……福雷·西恩的头上,冷汗清晰可见。
猛然间,他想起了在北方联军任职时,军中的一个传说。
魔族在千年冰原上得到神谕,说大陆面临着劫难;而各种族必须在劫难到来前统一,才能渡过这次难关。
所以魔族走出冰原,吞并精灵族,越过大漠,毁灭兽人帝国,并试图征服人族,将嘉摩屡钵帝国纳入版图。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佛拉伦尔挡住魔族大军,阻止他们以武力强行统一大陆各种族,是不是一个错误?
可是用武力将亚特兰帝斯统一,就能应付斯潘尼斯人和黑暗生物的攻击吗?福雷·西恩不敢想象。
用武力强行整合在一起的亚特兰帝斯大陆,其实还是一块四分五裂的大陆。无论什么情况下,奴隶和主人都不属于同一个国家。
突然间,他想去见一见大祭司安东尼,抛开彼此之间的私人恩怨,仔细讨论一下关于神谕的理解。
泰西丝港之战后,补给线被切断的嘉摩屡钵大军吃了一个败仗,但斯潘尼斯人很快对嘉摩屡钵残军进行了支援。
大批补给品通过战舰,从海上直接运到了落日港,得到补给后的嘉摩屡钵军队再次反扑,双方的战线又僵持在胭脂山下。
近一个月内,诺斯帝国的使节接踵而来,请求斯帝尔联邦提供更多的援助。
“影盗无法帮助诺斯帝国,但我们也不希望诺斯帝国这么快被嘉摩屡钵帝国消灭。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获益最大的将是斯潘尼斯人,所以我们为你提供这分地图,至于怎么用,那是你们斯帝尔联邦自己的选择!”
奥托理解福雷·西恩的想法,放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福雷·西恩抓起地图,苦笑着走向议事厅。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自己还是得召集所有人,通知他们又有新势力在大陆上出现。
“去见安东尼?你疯了么?虽然我们和诺斯帝国现在是盟友,但谁都知道,斯帝尔联邦的三分之二领土,都来自诺斯帝国,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盟约,实质上要比书写盟约的纸张还脆弱!
“一旦诺斯帝国顶住了嘉摩屡钵帝国的袭击,恢复了元气,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从我们手中夺取失地!”
福雷·西恩的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一致的反驳。
大卫、本杰明、杰克、豪尔,所有与会官员,不管是军方还是行政部门,一致反对他去魔都冒险。
其中又以财政总管豪尔的推论最为悲观——
福雷·西恩是嘉摩屡钵皇帝查理的眼中钉,此番前去,不排除被诺斯帝国扣留,送到嘉摩屡钵军中,作为双方和解筹码的可能。
“安东尼虽然阴险,但不愚蠢,他知道目前诺斯帝国已经处在什么样的危险境地;至于盟约,我想它的有效性,依赖的是签约双方背后的实力,而不是签约人的个人信誉。”
福雷·西恩知道众人会这样反驳,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们的求援使节已经等了一个多月,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答复!
“前方军队节节败退,这时候,是诺斯帝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此时我们提出来,让他们承诺在战后恢复精灵王国的独立,让精灵王国作为一个加盟诺斯帝国的城邦,而不是以一个领地存在,我想这个建议,林恩陛下和安东尼大祭司会仔细考虑!”
福雷·西恩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兰斯,他看到兰斯的眼神明显地亮了一下。
艾德兰森林中的精灵部族,是束缚在精灵王子兰斯心头上的枷锁,魔族的养育之恩和精灵的血脉时刻束缚着他,让他步履沉重。
如果可以利用谈判的手段,达成他的梦想,也许,兰斯的脸上就不会再那么落寞。
黑旗军的将领则开始犹豫,他们与福雷·西恩一样了解兰斯,也了解当前的时局。
无论盟约多不可靠,斯帝尔联邦同样需要诺斯帝国这个盟友。
只有诺斯帝国在嘉摩屡钵和斯潘尼斯人的联手打击下支撑下来,斯帝尔联邦才有时间慢慢实现立国时那些理想。
兰斯的目光在空中与福雷·西恩相遇,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他们都曾经是一片土地的继承者,也都曾经是失去家园的叛逆者,彼此之间,比起其他人,都多了几分理解。
“你准备带多少人去支援诺斯帝国?一个军团够吗?”兰斯笑了笑,对福雷·西恩的提议,表示支持。
“我想一个火枪手大队、加一个火炮中队,已经足够了。魔族需要的是熟练的火枪手,而不是骑兵……他们在空中部队和骑兵方面,一向占据优势!”福雷·西恩笑着回答,他知道兰斯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一个好的统帅,不但要精通于军事,还应该懂得军事之外的政略,才能带领队伍走向不败。
接替佛拉伦尔将军管理黑旗军,一年多来,兰斯在成长,军中将领们也在成长,他们都能看到危险背后巨大的契机。
“把咱们新编的火枪骑兵大队带上罢,即使谈判无法成功,回撤的速度也会快些。另外,让莉莉跟着你,她的魔法,总能给人带来好运!”
兰斯眨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充满阳光。
几个将领一起笑了起来,莉莉的魔法,和她的身世一样神秘,唯一不神秘的,就是她对福雷·西恩的感情。
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莉莉目光中的温柔。
有她在,福雷·西恩总会被幸运包围。
玩笑归玩笑,具体出访细节,还是安排得很仔细。
所有人一起推测了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准备。
“送一封信给诺斯帝国的使节,说我们的援军明天就会出发——由联邦资政官西恩大人亲自带队——三千名火枪手,十门火炮,还有他们向斯帝尔联邦购买的最近一批武器。
“黑旗军其余六个兵团祝他们在战场上取得辉煌胜利,并时刻恭候着西恩大人凯旋而归!”兰斯笑着命令。
同时,在话语之外向诺斯帝国展示了黑旗军维护盟约的决心和实力。
“亚尔河咽喉处,色雷山上的火炮平台和防御魔法阵要赶紧修好,一旦斯潘尼斯人发现黑旗军出现在胭脂山下,难保不会再次沿亚尔河逆流而上,对我们发动报复性攻击!”福雷·西恩郑重地叮嘱道。
原本计划安装在亚尔河两岸上的弩炮,已经被“精灵和矮人”作坊提供的新式火炮所取代。
至于仿制火炮的威力,是否能和斯潘尼斯人手中的原装货相比,则需要在实战中检验。
而在火炮威力得到检验前,斯帝尔联邦必须为斯潘尼斯人的入侵做好充足准备。
兰斯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笑着眨了眨眼睛,“放心,如果你按期赶回来,我会在亚尔河上让你看到一场奇迹!”
只要不断努力,人总是能创造出奇迹,福雷·西恩的脸上再次被微笑占满。
前路虽然艰险,但身边总有一群彼此关心着的人,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心里很温暖。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二章 神谕的背后
带着一个大队的火枪骑兵,福雷·西恩再次通过克里斯托的巨石城门。
魔族的首都依旧巍峨冷峻,只是道路两边的人,看向福雷·西恩的目光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是刺杀皇帝未遂的逃亡者;这一次,他却是诺斯帝国的救星、盟友,仁慈而富有正义感的福雷·西恩大人,斯帝尔联邦的资政官。
世俗的眼光就是如此,无论愿不愿意,你背后的东西,远远比你自身重要。
特别是在这个非常时刻。
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已经杀到距离克里斯托城不远的胭脂山下,前线传来的战报,一天比一天危急。
过去的恩怨已经不再重要,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诺斯帝国皇帝林恩陛下,甚至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入城仪式,恭迎援军的到来。
福雷·西恩在欢呼与掌声中,策马走过长街,迷茫的目光扫过街道两边坚实而高大的建筑,还有窗户里面那些看热闹的魔族儿童。
新一代的魔族,发育比他们的父辈快得多,草原上的克里斯托虽然简陋,但生活条件和气候,远远比魔族的发源地——千年冰原优越。
没有经历过大自然艰苦环境淘汰过的魔族子孙,精神和体质也比他们的父辈孱弱得多,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居然将几个小孩子吓得哭了起来。
“这种环境下再过千年,谁还分得清楚他们是魔族?”福雷·西恩心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
他突然间对眼前的一切感觉到非常疲倦。
“好想放弃啊……”
被风暴之洋封闭的亚特兰帝斯,近百年来上演的,其实是一幕又一幕令人感到乏味无比的悲剧。
人族、兽人、精灵、魔族,以大陆为舞台杀来杀去,彼此用最卑贱的称呼加诸在对方身上,却不知道,他们同样隶属于地、水、火、风、光、暗六大规则下的魔法文明。
彼此间虽然有着体形和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内心深处却对世界有着相同的认知。
而在风暴之洋平静后,那些远道而来的斯潘尼斯人,才是真正的异类——他们对世界的认识与亚特兰帝斯的各种族,是截然不同的。
在斯潘尼斯人眼中,亚特兰帝斯各种族,不过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福雷·西恩无法再想下去了,他迫切的想见到安东尼大祭司,他想知道魔族杀出冰原前那些神谕的传说,找出悲剧背后隐藏的秘密。
在皇帝林恩为斯帝尔联邦诸将领安排的欢迎宴会后,安东尼邀请了福雷·西恩等人。
两年不见,大祭司安东尼看上去像过了两百多年一样衰老,银白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灰色,脸上的皱纹,也被胭脂山前的硝烟熏染得更加深刻。
沉重的局势彻底压垮了他的背,坚强的腰身不再挺拔,甚至连说话走路,也不能完全直起。
看到现在的安东尼,福雷·西恩心中最后的一丝恨意,也被怜悯所取代。
对着这样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老人,一些原本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全部说不出来。
虽然这个内心阴暗无比的老家伙,曾经试图杀死过自己。
虽然这个无情无义的老家伙,为了争夺北方联军的领导权,积极参与了林恩皇帝陷害安德列元帅的阴谋,甚至可能一手导演了安德列的悲剧。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责任压垮了的老者,在行将就木之前,亲眼看着自己为之奋斗了数百年,曾经强盛一时的诺斯帝国,一点点断绝生机的老者。
如果知道诺斯帝国到了最后,需要一个新兴联邦的施舍才能勉强维持下去,死亡对一手缔造了诺斯帝国的安德列元帅来说,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没想到你肯亲自带队来支援诺斯帝国,福雷,北方联军感谢你!”大祭司安东尼微笑着打破沉默。
声音不再冰冷而虚伪,而是在绝望中看到生机的人,发自内心的谢意。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诺斯帝国,也不是为了北方联军!”福雷·西恩不合时宜地耸耸肩膀。
安东尼的热情让他不适应,心中又激起了几分抵触情绪。
“我知道。安德列将军一直没有看错你,是我因为内心的执着而迷失了真相。无论是什么原因,你能来就好。
“你的谋画能力一直被大伙看重,如果我没有把你逼走,诺斯帝国也许不会这么危险,北方联军也不会一溃千里!”
安东尼的声音充满哀伤与无奈,刀割斧削的面孔上,带着负罪与自嘲:“渡过眼前难关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太老了,八百年生命中,做了太多的错事!”
对于生性骄傲的魔族来说,在对手面前自我忏悔,是比死亡还严重的惩罚。
屋子里所有人都楞住了。
几个追随了安东尼多年的侍从,纷纷低下头,忍不住泪流满面。
安东尼虽然做错过很多事,但在大多数魔族士兵眼中,他依然称得上是个英雄。
目睹英雄迟暮,是件让人非常难以忍受的事,空气满满弥漫着悲哀,还有无言的凄凉。
“前方战局很严峻么?联军的士气怎样?”福雷·西恩苦笑着,换了个话题。他无意追究过去的是非对错,但言词中夹带的情绪,却让安东尼误会了意思。
“已经不能用严峻来形容了。这几天嘉摩屡钵帝国正在调整部署,酝酿下一次大规模攻击,所以我才能从前线飞回来,见一见你,否则,我可能要亲自提刀杀敌!”
大祭司安东尼苦笑了一下,精神稍微振作,断断续续地向福雷·西恩介绍了胭脂山沿线的对阵形势:“你们在泰西丝港切断了嘉摩屡钵的补给线,为我创造了一个绝佳反击机会。我原本试图扩大战果,但手中没有建制的骑兵,突破不了嘉摩屡钵帝国的防线。
“西隆将军,不,现在是嘉摩屡钵帝国的西隆元帅,他把战线稍稍向后缩了缩,然后就通过落日港得到了支援。接着,我就只有招架的能力了!”
这一刻,安东尼的笑容很苦,苦得让福雷·西恩的嘴巴里都感觉到了其中的酸涩。
曾经横扫大陆的北方联军,曾经拥有精灵弓箭手、魔族龙骑兵、兽人狂战士的军队,居然连粮食补给线被切断的人族军队都打不过。
如果时光倒退到三年前,无论是谁听到这件事,都只会当成是个笑话。
偏偏现在是事实。
“飞马射手呢?为什么不用他们出击?斯帝尔联邦不是为你们提供了很多火药罐子么?”骑兵队长杰克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作为佛拉伦尔麾下的武将,杰克对北方联军的结构非常了解。
在斯帝尔联邦将火药罐和飞行投掷战术一起卖给诺斯帝国使者的时候,他还强烈的反对过,杰克担心,得到火药罐的北方联军会以其强大的飞行部队,威胁斯帝尔联邦的安全。
“射手都还在,但飞马没多少了……飞马射手大队和龙骑兵军团,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空的建制!”安东尼苦笑着回答。
既然已经是盟友,他没有必要在盟友面前隐藏帝国的实力:“如果安德列活着,肯定不会发生这些事,我低估了查理的胆量,也低估了火器的威力!”
当斯潘尼斯人的巨舰突然杀到亚尔河北岸的时候,安东尼本能地派出了手中的王牌部队,龙骑兵军团,结果正好满足斯潘尼斯人猎取地行龙的要求。
巨舰大炮面前,地行龙一只又一只的失控,很多龙骑兵被受惊了的坐骑活活拖死。
飞马射手赶去救援,又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被火枪手成批射杀。
第一次战役中,北方联军就折断了双翼。
后来所谓的反击战、阻击战,不过是诺斯帝国为了扞卫北方联军荣誉,对外的一种宣传说辞。
每一次的局部胜利,接着的都是全局失败。
一次次残酷的战斗中,龙骑兵军团覆灭、飞马射手大队成了空壳,狂战士军团溃散。
一向善于野战的北方联军,现在却只能依靠着胭脂山,维持着最后的防线。
杰克没有追问重建龙骑兵军团和飞马射手大队的事,深深了解火枪特性的他,知道症结所在。
培养一头可以上战场的地行龙,至少需要几十年。
一头飞马从出生到可以载人飞翔,也需要十几年。
让它们与骑手磨合,适应战阵和杀戮,还需要三、五年的苦功。
而让一个从不认识火枪的农夫,到对着靶子十有六、七中,只需要三个月。
如果是个懂得开弓放箭的射手,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拿着火枪上战场。
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中,最多的兵种就是弓箭手,对付地行龙、狂战士和飞马射手,都需要弓箭手聚集成团。
只要斯潘尼斯人提供足够的火枪和弹药,西隆元帅麾下,就有源源不断的火枪手。
战争时间越长,北方联军面临的形势越严峻。
没有克制对手的兵种,安东尼的指挥能力再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英勇的士兵被消耗得一干二净;所以林恩和安东尼才对斯帝尔联邦派来的火枪骑兵如此重视。
“很抱歉,在你们决定出兵前,诺斯帝国隐瞒了真相;这不是个人诚信问题,我相信,你能理解一个国家的苦衷!”安东尼对着目瞪口呆的黑旗军将领,深深地低下了头。
灰白相间的头发毫无光泽,仿佛稻草一般凌乱,刺得人眼睛生疼。
“诺斯这样的国家,崛起快,衰亡也快。胜利还可以隐藏内部症结,一旦战败,就面临分崩离析。届时那些被征服的民族,一人一块石头,也能将魔族赶回漠北去!”
看看眼前情况,想想今天那些被战马吓哭的魔族幼儿,福雷·西恩发现,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对诺斯帝国的评价,实在准确得可以。
“元帅不必客气,隐藏实力和损失,在战争期间是必须的手段!”
福雷·西恩走上前,扶住安东尼元帅:“我们的火枪骑兵休整一天,后天就可以开赴战场。今后每个月,斯帝尔联邦都会提供三百支火枪和两门火炮给诺斯帝国!”
“真的?”安东尼的身体明显晃了晃,仿佛一瞬间,精力又回到了身体内,他尽力站直,盯着福雷·西恩的眼睛,问道:“诺斯帝国感谢斯帝尔联邦的无私援助,作为盟友,我们有什么可为贵国效劳?”
国家之间,只有交易,没有友谊。
自己的事情,安东尼可以毫无生气;如果是国家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看上去也不再那么苍老。
须发张扬,仿佛又回到两军阵前,面对一个强大敌手的时刻。
“我们希望诺斯帝国可以给精灵一族自由,让艾德兰森林中的精灵们,整体上作为一个国家加入诺斯联邦,而不是作为被征服者,为北方联军服役!”
福雷·西恩后退几步,右手按胸,躬身施礼。
这是一个标准的外交礼节,提出要求,等待对方的回复,双方的人马都后退半步,走到了自己的首领身后。
这一刻,他们不是朋友,而是对手。
魔法水晶忽明忽暗,交替着,拉长缩短双方的影子,仿佛两组人马,正在虚空中往来厮杀。
“我会提议长老会,考虑阁下的要求!”沉寂终于被打破,安东尼不着痕迹,应了一句常见的外交说辞。
“我希望能尽快得到答案,斯帝尔联邦的勇士,通常只为友谊和自由而战!”福雷·西恩微笑着,以外交词令回应。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主人提供了足够的座位,却没有人入座。
一道无形的墙将主客双方隔开,深红色的礼宾地毯,仿佛一条界河,将大厅切成对峙的两边。
“对于这个提议,我方似乎没有反对的余地……西恩阁下为什么不在公开场合谈这个议题?”安东尼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他的身体跌入座椅中,摇头苦笑。
“在此时此地提出这个要求,就是为了给彼此间留下商谈的余地!”
福雷·西恩的回答针锋相对,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安东尼的对面,诚恳地看着大祭司的双眼:“精灵族是天生的射手,教导他们熟悉火枪,比教导其他人要快得多了”
安东尼没有回答,招手唤过仆人,很失礼地给自己叫了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福雷,你是个擅长捕捉机会的对手,兰斯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荣幸!”
“兰斯一直念念不忘您的教导和安德列将军的养育之恩。”福雷·西恩笑了笑,客气的回答。
大祭司安东尼立刻明白了福雷·西恩话里隐含的意思。
如果兰斯不是被内心的痛苦所困扰,这个时候,他以精灵王子的身分返回艾德兰森林,以个人的威望和斯帝尔联邦背后的支持,艾德兰森林立刻会烧起反抗的火焰。
强敌压境的诺斯帝国,根本没有能力去压制精灵们的反抗。
当艾德兰森林的精灵重新建国的那一刻,诺斯帝国就要面临人族和精灵的两面夹击。
冷汗从所有与会的诺斯帝国官员头上冒了出来。
顷刻间,安东尼仿佛又老了三岁,他叹息了一声:“兰斯没有别的要求?难道他不想为他父亲报仇?”
“兰斯说,几百年的战争,已经让精灵流了够多的血;他希望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
安东尼又楞了一下,看了看福雷·西恩,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几个诺斯帝国王族。
笑了笑,他缓缓地答道:“看来,我们这批人真的老了……我代表诺斯帝国长老会,先答应尽力促成此事。明天一早,皇帝陛下会和所有大臣讨论这个议题!”
“我想,所有精灵族都会感谢您的决定。我们的武器作坊正在扩建,如果我们的生产量提高,对贵国的武器供应量还可以加大,相信用不了太长时间,诺斯帝国就可以拥有一支自己的火枪手军团。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寻找机会,组织反击!”福雷·西恩欠了欠身,向安东尼的决定表示感谢,也适时地提高了自己这边的条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机灵的管家趁机端来各色饮料,邀请大家享用。
端着托盘的精灵侍女从福雷·西恩面前走过,轻轻地投下感激的一瞥。
“你个人呢,福雷?诺斯帝……联邦,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作为答谢?感谢你千里驰援,也感谢你当年在联军服役时的战功!”安东尼的助手,克诺尔祭司端起酒杯,向福雷·西恩举了举,友好地问道。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缓和气氛并增进双方的友谊,克诺尔恰到好处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福雷·西恩端起酒杯,遥遥地回敬:“如果可以,我个人有两个请求,一个为我的朋友,一个为我自己。”
“有事请说,不必客气,就当你现在还为北方联军服役一样,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同伴,即使无法帮忙,也可以分担你的压力!”主人一方,纷纷举起酒杯,笑着答应。
搁置下国家利益冲突,福雷·西恩在北方联军中的人缘一直不错,很多将军和政客都听过他的名字,也愿意给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一,我希望贵国能取消对我的朋友——哈奥森三兄妹的通缉,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影盗集团从此不再针对诺斯帝国发动攻击!”
所有举在空中的酒杯都晃了晃,血红的葡萄酒高高溅起,映着水晶灯光,缓缓地落回杯子。
酒在杯中激荡,诺斯帝国官员的心在胸口震荡。
影盗一直是隐藏在诺斯帝国内部的巨大威胁,几次诺斯帝国对嘉摩屡钵帝国的战争中,在即将获胜的关键时刻,都是被影盗搅乱了战局。
此时福雷·西恩代表影盗提出和解请求,与其是在说帮助影盗,不如说是在帮助诺斯帝国。
“你……可以保证影盗和解的诚意?”沉默了很久,克诺尔迟疑地问道,声音因为过于激动,微微有些颤抖。
“自从嘉摩屡钵帝国军队跨过亚尔河,影盗已经停止了在诺斯帝国境内的一切破坏活动。我相信,哈奥森兄妹没有说谎!”
诺斯帝国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福雷·西恩说的是他们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一个事实。
如果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依然得到影盗集团的支援,以影盗神出鬼没的攻击方式,胭脂山的防线早就因被敌方渗透而崩溃。
“西恩阁下,我先代表诺斯帝国军方,谢谢你!”安东尼站了起来,将手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他的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温暖。
诺斯帝国对福雷·西恩百般猜疑,甚至不惜除掉他,福雷·西恩却给帝国带来这么丰厚的礼物。
在大局面前抛弃个人恩怨,为福雷·西恩赢得的不止是尊敬,还有更多的友谊。
诺斯帝国的贵族们,陆续举起了酒杯。
他们的武技未必有多高,见识未必有多远,但维护诺斯帝国的繁荣和不坠,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
“尊贵的客人,我想听听你的第二个请求!”一个王族打扮的人端着酒杯,恭敬地走到福雷·西恩的身边。
“第二个请求,我听说阿特拉人走出冰原前,曾得到神谕……我想知道神谕的真相。”福雷·西恩举起酒杯,和对方轻轻地碰了碰,夜光杯在轻轻碰撞之下,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所有人突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大祭司安东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上去说不出的衰老:“我答应你,命运之子。我以为你忙于政务和军务,已经忘记了自己预言师的身分,既然命运之神将一切预示在你身上,那我就帮这个忙,让你品评一下阿特拉人的命运!”
所有人回到座位上,安东尼坐在众人中间,说话的语调就像吟游诗人在歌唱:“阿特拉人是擎天巨人阿特拉斯的后代,自古生活在冰原上。我们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从来不知道冰原外边,还有世界。”
回忆起雪域上的生活,几个年长的魔族面容肃穆。
这段回忆,大概不会像吟游诗一样浪漫。
福雷·西恩静静听着,从安东尼的叙述里,寻找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射出柔和的金光。
安东尼为什么叫称呼福雷·西恩为“命运之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数年来种种古怪遭遇,与传说中的神谕,一直有着莫大的联系。
如果不是命运的刻意安排,他不会遇到佛拉伦尔,看到他毫无怨言的走向死亡。
佛拉伦尔守卫文明的概念,让福雷开始考虑这片大陆上,各个国家、种族和文明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如果不是命运安排,福雷·西恩也不会看着安德列被害而束手无策。
安德列的死和不准报仇的叮嘱,让他开始反省自己多年来生活在对嘉摩屡钵的仇恨中,是否已经迷失了心灵。
“冰原上,大部分时间是冬天,每年仅有三个月可以看到绿色。阿特拉人生活在火山边,依靠雪域之神的庇佑而生存。神睡着,火山则熄灭,神暴怒,火山则喷发,发生这些事情,阿特拉人只能奉献出生命!”
杰克的脸上充满同情,他可以想象这种日子的艰难,他也理解,为什么阿特拉人从来不懂得艺术。
当“活下去”成为最重要的目标时,一切艺术都黯然无光。
“阿特拉的孩子,生下来就面临生存选择。体质不够结实的孩子,将被祭司直接丢进火山当中,无论皇室还是平民,我们的食物只够让健康者维持生命,抚养健康的孩子,是全族的任务,所以阿特拉人的生命,也属于整个部族!”
这就是为什么魔族战士打仗奋不顾身的原因了。
严酷的自然环境下,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了,被部族照顾而生,自然要为部族而死。
规则如此简单,简单到天经地义。
“我年轻的时候,冰原突然变暖,生活不再那么艰难,我的老师——上一任大祭司说,这是灾难降临的先兆。”
安东尼闭着眼睛,叙述的速度开始加快:“我们都不知道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就在这时,海上漂来了一艘三桨战船,在上面,我们找到了一个活着的苏斯人。通过他的讲述,我们知道外边还有四季,还有别的种族。
“那个苏斯人不能适应寒冷的天气,很快回归了雪域之神的怀抱。紧接着,几座火山接连的熄灭了,我的老师在火焰熄灭前得到神谕,说这片大陆上灾难即将来临,各部族必须统一在一起,才能应付劫难!”
安东尼猛然睁开双眼,盯着福雷·西恩:“不要以为我的老师是为了让阿特拉人迁徙,才伪造神谕,他和你一样,是天生的金色双瞳,可以看穿命运。
“当时很多人质疑神谕,老师用生命献祭,双眼在冰川上勾勒出整个大陆的图案,还有我们从来没见过的种族,艾达尔人、矮人、毕斯特人……然后,老师就回归神的怀抱了。”
安东尼闭上眼睛,继续回忆:“阿特拉人开始迁徙,出征,先遭遇了雪域高原附近的德鲁依部落,然后杀出一条通道,迁徙到艾德兰森林边缘的丘陵中。
“经过数百年的战争,强迫艾达尔人加入了阿特拉人的诺斯帝国,然后打通沙漠中的通道,击溃沙妖……”
剩下的事情,福雷·西恩已经知道。
诺斯帝国与嘉摩屡钵帝国联手,消灭了兽人帝国。
然后,嘉摩屡钵帝国和诺斯帝国因分赃不均而爆发战斗,无数人的家园毁于战火。
数百年的战争,说起来不过寥寥几句,背后隐藏的,却是无数生命与灵魂。
福雷·西恩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安东尼祭司,你能肯定当初对神谕的解读没有错,或者不是中了别人的阴谋吗?
“大陆上各个种族之间,厮杀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谁能统一整个大陆,所有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反而给斯潘尼斯人提供了入侵机会。”
“那是你们这几个人不肯按神谕指示去做,耽误了大陆统一的时机!”安东尼有些愤怒地反驳道。
想想眼前局势,他的神色更加黯然:“先是佛拉伦尔,然后是兰斯和你,一次次阻挡了命运之轮的转动!劫难已经开始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福雷,你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所有人指出一条明路!”安东尼的声音,像是责难,亦像是请求。
“我?”福雷·西恩瞪圆了眼睛,不知道安东尼在说什么。
“对,就是你——命运之子!”安东尼一边说,一边苦笑:“你以为,我从前处处针对你,处心积虑置你于死地,原因是什么?难道我一个活了八百多年的老人,会畏惧你的智慧和谋略吗?”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手中酒杯早已喝干,却依然不停地向口中做着倒酒的姿势,试图用酒精来平息心中的震惊。
管家和侍女们也呆立在当场,忘记了自己为客人服务的职责。
“预言师可以看透命运的代码。大陆上的预言师不只你一个,我修炼预言术七百多年,虽然天分不高,却也能看到一些迷雾后的命运轨迹。
“我看过你的命运代码,知道你是解开大陆命运的关键。却不知你会给大陆带来幸运还是劫难,所以才试图毁了你!”
安东尼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福雷·西恩的额头,渗出滴滴冷汗,他知道安东尼没有说谎。
以阿特拉人的思维模式来说,任何一个阿特拉人,都可以为了整个种族牺牲,所以,当需要牺牲别的生命时,安东尼大祭司完全不会犹豫。
“你想想,这些年大陆上的每一件大事,你都恰好见证;而你的朋友,则都是事件的关键人物,这难道不奇怪吗?”
安东尼的笑容越来越冷,越来越凄凉:“结果,我没有能把你毁掉。安德列一直保护着你,我只好运用权谋,试图剥夺他的权力……最后事情却失去控制,导致了他被害的悲剧。
“原本以为杀死你,可以改变命运的轨迹,结果无论你遇到什么劫难,都有命运之神暗中照顾,而我的国家,却因为我的行为,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安东尼垂下苍白的头,双肩颤抖。
福雷·西恩坐在椅子上,感觉如坠冰窟。
作为预言师,他知道领悟命运却无力更改的痛苦。
命运之神是个顽皮的孩子,你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却恰恰落入他布下的局。
在此时,一只手轻轻的伸入他的手掌中。
柔柔的,暖暖的。
他抬起头,刚好看见莉莉那双明澈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信任,带着鼓励。
几乎凝固的血液,又慢慢开始融化。福雷·西恩站起身,低声说道:“大祭司,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但还没出现结果!谁敢说大陆的命运,一定是毁灭呢!”
“你!只有你能看透大陆的命运!”
安东尼猛然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你是我见过最具天分的预言师,也是除了我的恩师外,唯一一个天生金瞳,并在体内流淌着阿特拉人血液的人。如果有可能,请你为我们,解读大陆的命运!”
“拜托了!”所有诺斯帝国的贵族,一同站起来,躬身施礼。
“我?”福雷·西恩惊讶的指着自己,转头四顾。
精灵、魔族、人族、兽人,还有不知道什么种族的莉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脸上。
充满期待。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三章 交易与代价
魔法水晶灯猛然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精灵、矮人、魔族、兽人、人族,还有一种好像很特别,特别的生命……
血色的大海边,无数生命在银光中飞舞欢呼。
“砰!”水晶灯炸成了粉末,所有幻象一并消失。
第五次,福雷·西恩苦笑着摇摇头,把目光投向一块红宝石。
纯净得看不到一丝尘杂的宝石,在宛若有形的目光下慢慢变红,由淡到浓,突然,红光四射,整块宝石被烟云萦绕着飘向半空。
红色烟尘中,一个个人影开始浮现。
骑在飞马上的精灵、手持火枪的人族、挥舞着巨斧的兽人还有无数魔族武士,义无反顾地向一群钢铁怪物冲去。
刀光剑影,鼓角声鸣,远处的天际边,缓缓飘来一片黑云。
黑云慢慢接近,却是一排如云的战旗。
红宝石剧烈的燃烧着,比初升的太阳还明亮,操纵着宝石的福雷·西恩脸色越来越苍白,半空中的画面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定,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这是神谕的关键,大厅的人紧张的停下了呼吸,唯恐发出一点声音干扰了福雷·西恩的心神;胸口却又禁不住剧烈起伏,急切地想看到战旗下面的人到底属于哪一方?胜利的天平会向哪一方倾斜?
魔族、人族、兽人、精灵组成的联军,现在已经出现了;钢铁怪物,肯定属于斯潘尼斯人,而黑旗下的第三方力量的加入,将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势。
一片又一片蓝中透红的光翼,陆续从福雷·西恩的背后探了出来,罡风围着他的身体旋转,汗水随着光翼的拍动四处飞溅,仿佛在周围下了一场小雨。
黑旗越靠越近,旗下的生物,模样越来越清楚。
吸血鬼、骨龙、骷髅兵,无数黑暗生物冲向战场,在亡灵法师的咒语声中,已经倒下的战士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加入黑色的亡灵旗帜下。
大祭司安东尼一跃而起,将双手紧紧按在福雷·西恩背上。
雪域之光源源不断输入福雷·西恩体内,与他本身的魔力一起,注入到宝石中。
黑武士一挥手,万马奔腾……
红宝石轰然碎裂,满地的残痕就像血一样刺目。
福雷·西恩和安东尼同时委顿于地,汗水如溪流一样,顺着脸颊流淌。
“是幽冥群岛的亡灵!难道大陆的命运归它们所左右吗?”杰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于信奉光明,并且实力已经进入圣域的骑士,这种结果他无法接受,也不愿意接受。
直到画面破碎的一瞬间,依然没有人能看清楚,亡灵到底加入了交战的哪一方。
“看来,命运之神还是不肯吐露未来的秘密啊!”喘息了片刻,安东尼慢慢地睁开双眼,苦笑着说道。
“是我的能力不足!”福雷·西恩摇摇晃晃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因为体力透支的缘故,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来进行下一次预言了。
整个晚上,在安东尼的帮助下,他一共施展了五次预言术,一次比一次接近真实,一次比一次让人失望。
命运之神总是将最关键部分隐藏起来,让人对未来越发感到无法把握。
一双柔软却坚定的手,始终扶着他的肩膀。
福雷·西恩低下头,莉莉的眼神如水一样平静。
刹那间,他的心亦平静如止水。
也许是命运之神也拿不定主意,所以不肯透露秘密吧?
无论命运之神的本意如何,在最终的结局没有到来之前,福雷·西恩还是会继续抗争。
胭脂山,绵延万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曾经开满鲜花的山坡,如今是死神的牧场。
山南山北,源源不断的士兵投身进去,灵魂源源不断的脱离躯体,成为死神的庄稼。
千里眼中,福雷·西恩看到山脚下西隆元帅的狮心战旗,在数万人的头上招摇。
大地晃了晃,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开始射击。
一道道浓烟在半空中画出灰黑色的轨迹,炮弹落处,碎石如雨。
烟尘将白云染成了黄色。
翠绿色的群山上,黑色的弹坑像被野兽撕开的伤口一样,淌着血,冒着热气。
随着斯潘尼斯人大举登陆,千里眼已经不再是什么神器,各国军队通过商人和各种地下渠道,都取得了这种精妙的装备。
将领们凭此物,更能清晰判断战场局势,同时,也更清楚地目睹了战争的残酷。
炮击声戛然而止,西隆元帅手中大剑向前一挥,一道金黄色的剑气喷出,扫过山坡,砍翻大树,将不远处的巨岩砍了四分五裂。
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嘉摩屡钵士兵发出一阵欢呼,踏着战鼓的节奏,缓缓向前逼近,铁靴踏出的征尘,在他们身后遮断了阳光。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潮水般缓缓逼近山坡中央。
激烈的炮击声又起,接连的爆炸,为步兵扫清前进的通道。
被打得火花四溅的岩石后,北方联军士兵紧紧地握住弩臂。
兽筋做成的弩弦已经绞紧,精钢打造的弩臂上,魔法花纹隐隐地波动。
给北方联军造成巨大伤亡的炮击再次停止。
嘉摩屡钵步兵在炮击停止的那一刻突然发动,快步冲上山坡,一边前进,一边用火枪交替射击。
防守方的士兵纷纷被射倒。安东尼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山坡上的防线。
终于有一双战靴踏过预定的地点。
安东尼轻轻挥手,山顶上响起一声高亢的号角,将命令传达到战场每个角落。
精灵们从岩石后跳出来,箭如流星画过长空,向对方射去。
翠绿色的箭杆,雨点般在嘉摩屡钵士兵头上落下。
一排排羽箭如刚刚收割过的庄稼般,整齐地插在地面上,前排的嘉摩屡钵士兵纷纷倒下。
后排的士兵则迅速趴倒在前排士兵的尸体上,快速以火枪进行反击。
战场上,号角宛若龙吟。
一队打着嘉摩屡钵旗号的重甲步兵冲上,在火枪兵身前竖起盾牌。
太阳圣教的魔法师隐藏在革车后贴近战阵,大声地吟唱着对阳光与生命的赞美。
淡紫色的光幕在火枪手的头上慢慢成型,慢慢加厚,将漫天飞来的羽箭阻隔在光幕之外。
弓箭的效果越来越弱。
火枪子弹却穿过光幕,毫无阻碍地射入精灵们的身体,倒在血泊中的他们,脸上却有着淡淡的微笑,挣扎着,竖起一面绿色的战旗——带着星光的古树,盛开在精灵的鲜血上。
消亡了数百年之久的精灵王国标志。
在此战的前一天,诺斯帝国宣布,允许艾德兰森林中的部族,作为帝国的一个加盟邦,独立处理自己的内部事务。
几百年之后,精灵旗帜终于堂堂正正飘扬在空中。
阳光下,星光古树突然变大,无数蔓藤在岩石上疯狂地生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堵矮墙,护住阵地上的精灵。
子弹打在矮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星光古树摇晃着,叶片上发出的绿光忽强忽弱,枝干却越变越粗,不屈不挠地将子弹挡在蔓藤护壁之外。
暗绿色的汁液从被打断的蔓藤处流出来,沿着山坡,溪水般流过大地,所过之处,野草和灌木都发了疯般长高,盘根错节,拖住进攻者的脚步。
火枪手前进的队伍迟滞了一下,前排有几个士兵滑倒在野草上,后边的士兵来不及停住脚步,被先倒下的士兵绊倒了一片,枪声瞬间减缓。
树墙后,蓄势已久的弩手们一跃而起,加持了魔法的弩箭,闪电般劈开魔法护罩,撕裂革车,深深地射入魔法师的身体内。
惨叫声接连响起,紫色的魔法护罩轰然碎裂。
第二波羽箭接踵而来,透过巨盾缝隙,射翻持盾的士兵。
失去防护的火枪兵在羽箭的打击下,一个个被射成了刺猬。
幸存的火枪兵发出一声怒喝,不再躲避,端着火枪快速前冲。
有人不断倒在冲锋的路上,却有幸运者攀援着树墙,冲进了北方联军的阵地。
火枪兵弃枪,拔刀,与防守者厮杀在一起。
如此近的距离,弓箭与火枪都成了摆设,魔法和咒语也成了累赘,只有砍、劈、削、刺,才是战场的主旋律。
诺斯帝国的精灵倒在了嘉摩屡钵的人族刀下,嘉摩屡钵的人族又被诺斯帝国的人族砍倒。
两把兽人的战斧撞击在一起,溅出凄厉的火星。
两个属于不同国度的兽人,嚎叫着互砍,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自己的同胞;也可能是远亲、兄弟。
北方联军中,本来就有兽人军团的存在;而快速收复失地的嘉摩屡钵帝国,也招募了大量的兽人,作为白刃战的主力。
北方联军中,人族士兵的作用一直没有被忽视;嘉摩屡钵帝国中,人族士兵占据了绝对的大多数。
相同的种族,为了身后不同的旗帜,奋力搏杀。
血光让人抽不出时间来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制造了这种悲剧?
所有人只有两种选择:砍翻对手,或者被对手砍翻。
血流成河,西隆元帅却没有派出更多的士兵冲击诺斯帝国的防线。
安东尼大祭司也没有派出援军支援第一线的战士。
双方主帅似乎在比谁的精神更坚韧,心肠更狠,更不在乎麾下的生死。
双方主帅都明白,面前几千人的生死搏杀,只是决战前的彼此试探;双方真正的实力都还在后面,隐藏在敌人看不到的地方。
山洼隐蔽处,几根蔓藤快速生长,爬上了岩石,在烟尘中绽放出几点淡黄色的小花。
花儿在风中慢慢长大,在刀光剑影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美丽。
福雷·西恩的手抖了抖,放下千里眼,将一粒种子撒入大地。
莉莉的双手交织,编出一幅优美的图案。
一泓清泉从岩石上涌起,浇灌在种子下落处,嫩芽顶开头上的石子,慢慢长高。
细细的触手从枝干处生出,攀上岩石,长长的青藤顺着岩石缠绕蔓延,向远方的小花伸去。
几根蔓藤接触,交织在一起。
一道绿色的光顺着蔓藤传来,杰克的影子在绿光中浮现。
“可以出击了么?我这里山势平缓,可以快速迂回到敌军身后。”绿光里,骑在战马上的杰克大声问道。
“先等等,安东尼怀疑对方不止有一处火炮阵地!”福雷·西恩低声回答,一道绿光顺着蔓藤,将他的回复向远方传去。
山坡上,搏杀还在继续。
嘉摩屡钵士兵占有武器上的便宜,可以轻而易举将对手射杀;但近处肉搏,身材高大的魔族却占有先天优势。
阵地前的嘉摩屡钵士兵渐渐稀少,几个胆小的士兵掉头,开始撤退。
西隆身边,一个身穿红色战甲的人,猛然挥了一下手。
上百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像抢食的乌鸦一样,落到山坡上。
绿色的树墙在炮弹落下的一瞬间四分五裂,星光古树发出一声悲鸣,枝条疯狂地扭动了几下,连同躯干一起枯萎。
厮杀在一起的双方士兵同时被炸上了天空。
残缺的肢体,在浓烟中挣扎舞动。
西隆元帅的脸抽搐了一下,狠狠地瞪了他身边的红甲将军一眼,却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地位教训红甲将军——斯潘尼斯人派来的顾问,掌管着前线所有火炮。
没有斯潘尼斯人的火力支援,嘉摩屡钵帝国根本不可能独力赢得战争。
火炮声此起彼伏,从两个不同方向,将士兵们用生命探明的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烟尘遮天蔽日。
山峰上,安东尼探询的目光与福雷·西恩的目光相遇。
二人同时轻轻点头。
山坡上,突然跃起几十道红色的火线,撕裂长空,落入山下的敌阵中。
数量虽然不多,威力也没有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大,但对阵形密集,准备在炮击停止后发起冲锋的步兵们来说,却是一场大灾难。
数百名士兵被炮弹爆炸发出的气浪掀翻,剩下的士兵发出一声惊惶地叫喊,抱着头,四下逃避。
西隆元帅大惊,赶紧调整部署。
士兵们在军官的指引下,迅速后撤,脱离对方火炮的射程。
红甲将军怒骂着,指挥自己一方的炮兵,压制对方的火力。
令人乏味的炮战开始,双方炮手在看不到敌人的情况下,盲目地互射,所发炮弹大多数打到了空地上,除了为战场制造恐怖气氛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一道绿色的光,顺着蔓藤向山谷送去,把出击的资讯,传递给杰克和他麾下的骑兵。
福雷·西恩振翅,跃入高空,两双光翼挥出强劲的气流,推着他的身体从双方士兵头顶掠过。
莉莉、克诺尔、列农等等,一切可以跃上天空的精灵和魔族,所有飞马,紧随其后,径直向嘉摩屡钵帝国的炮兵藏身处扑来。
西隆元帅大吃一惊,赶紧挥动战旗,无数支火枪高高举起,对空齐射。
白亮亮的弹丸犹如冰雹般从空中落下。
距离太远,福雷·西恩等人的高度,超过了火枪的射程。
一击不中,西隆元帅又命人搬来巨弩。
几十台巨弩瞄准天空,士兵们喊着口号,将弩弦摇紧,没等弩手松开机关,一种无力的感觉,突然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准备杀人者,难道内心不受到煎熬吗?瞄准云端者,难道不怕诸神的谴责吗!”安东尼低沉的嗓音,自天空传来,在山间回荡。
也只有安东尼这种已经超越大魔导师阶段的魔族祭司,才能发出如此大范围攻击的恐惧术。
恐惧术对高级骑士和魔法师来说,几乎没有作用,但用来对付普通士兵,已经足够。
操纵巨弩的士兵脸色铁青,捂着耳朵,在地上翻滚挣扎,再也鼓不起对空射击的勇气。
半空中突然落下无数冒着烟雾的药罐,恶臭的味道让士兵纷纷捂着鼻子。
安东尼狂笑着,从军阵前飞过,跟在福雷·西恩身后,飞向炮兵。
“祝福你,身披着阳光的武士,以万能的太阳神之名,赐你必胜的勇气,和无上的荣耀!”
西隆背后,一个太阳神教承光主教高声吟唱着,随着他的祝福声,十几个宗主和护教圣骑士身体冒出白光,接连跳起,凭借斗气的力量冲上云端。
必须在对手靠近炮兵阵地前将他们截下,否则近战能力薄弱的炮兵,将面临一场杀戮。
一个护教骑士挥动长枪,刺向莉莉的飞马,魔法师的格斗能力最弱,这一枪,他誓在必得。
誓在必得的一刺却落了空,半途中,突然伸过一支长剑,将骑枪格到一边,随后一道裹着黑气的剑光澎湃而来,直扑护教骑士胸口。
剑光在黑气的推动下迅速变粗,发出呜呜的破空声,刚猛无比——黑暗本源,安德列元帅的成名绝技。
护教骑士不敢硬接,半空中连翻两个筋斗,避了致命一击,没等他站稳身形,福雷·西恩的剑气又至。
一道耀眼的金光,迅捷、轻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了护教骑士的脖子。
血如雨,围着金光炸开。
不是剑气,而是佛拉伦尔的枪岚,虽然不像不死战神使出来时那样强悍,绵绵不绝之意,却尽含在这一枪中。
几个扑上来的骑士同时后退,他们认出了这一剑的出处。
就在他们一楞神的工夫,一股气流包裹了他们的双腿,骑士们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斗气不稳,叫骂着摔下了天空。
莉莉轻轻地笑了笑,并肩站在福雷·西恩身旁,双手交叉起伏,体态翩翩,曼妙在云端飞舞。
没有伤害力的冰雹、水滴、雾雪,却能对斗气造成巨大干扰,交替着飞向追过来的骑士们。
伴随着回音的叫骂声,骑士纷纷从空中跌落。
福雷·西恩和莉莉越飞越快,顷刻间,飞到了炮兵头顶。
穿着红色铠甲的斯潘尼斯炮兵不知道大难临头,惊诧地看向半空,只看到精灵武士列农拉开长弓。
半空中闪现一道翠绿色的霹雳。
两个斯潘尼斯人楞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血慢慢地涌出,一根羽箭将他们穿在一起。
安东尼带着魔族战士从云端跃下,一抬手,两道雪域之光在人群中炸开,试图抵抗的人几乎无法睁开双眼。
几个魔族王室成员冲入了人群,手中长剑砍出一片血浪,平日高高在上的他们,很少有机会亲临战场,但血脉中的凶残,却没随着优越的生活条件而消磨殆尽。
惊惶失措的炮手被砍翻,保护大炮的士兵端着火枪,乱纷纷找不到目标。
胡乱开枪会打死自己的同伴,不开枪,又不是魔族的对手。
福雷·西恩带着几个魔族武士,向另一个火炮阵地飞去。
今天的战斗中,他与安东尼以数千士兵的生命为代价,侦测到了对方炮兵的位置。
这一战,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嘉摩屡钵帝国的火炮全部毁掉,否则无论斯帝尔提供多少援军,也不能帮助诺斯帝国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
战场上乱做一团。
西隆元帅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冒险袭击他的炮兵;操作火炮的都是斯潘尼斯人,嘉摩屡钵帝国的贵客;如果伤亡过大,这个责任他承受不起。
在红甲将军的催促下,西隆元帅无可奈何地升起向炮兵阵地靠拢的令旗。
重甲步兵、火枪兵、轻骑兵,以最快速度冲向炮兵的隐蔽地。
战场上出现了轻微的混乱,不合常理的调动,让嘉摩屡钵的士兵们有些迷惑了。两队士兵撞到了一起,阻塞了方阵的移动道路。
“靠边,靠边!”重甲步兵推挤着,为本队人马开路。另一队士兵不服气,低声喝骂着,用盾牌进行还击。
战场上越来越乱,炮兵阵地已经腾起火光,偷袭得手的魔族开始纵火焚烧弹药,爆炸声连绵不绝。
红甲武将抽出了马刀,带着自己的护卫从士兵头上踏了过去,挡在马前的士兵们硬生生被护卫骑兵用马刀砍开一条路,痛苦的呻吟声不断响起。
西隆元帅大声怒喝,斥责着斯潘尼斯士兵的暴行,几万人马乱做一团,想试图重新整理队形,混乱却越发严重。
“不好!”西隆元帅猛然想起了一个极其低级的法术——嗜血混乱。
只有中了这种邪术的人,才会不分轻重向自己人开刀。
军队中,已经有士兵眼色发红,端起长枪刺向了横行霸道的斯潘尼斯人。
内讧一触即发。
“清醒术,所有法师齐发!”西隆元帅大喊,终于意识到,刚才安东尼扔下的那些小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产自雪山上的毒药,威力不大,却能扰乱人的心神。
对方布的这个局,极其阴狠。
出其不意的反击,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阴谋一个接着一个,即使识破其中之一,也无法应付接二连三的圈套。
西隆元帅想起了一个人,只有此人,才会如此使出如此高明的手段。
在斯帝尔城下,他就吃过此人的亏,种种屈辱,西隆至今记忆犹新。
“整队,整队,放弃炮兵,保持队形!魔法师,清醒术,防护术,祝福术!”西隆大喊着,迅速调整士兵的部署。
战场上,胜利和失败之间的差别,就在双方主帅能否能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西隆元帅尽力稳定阵脚的时候,侧面山谷中,三千多轻骑,呼啸着冲了出来,刀一般刺进西隆元帅左侧的步兵中间。
黑旗军骑兵大队长杰克端着火枪,边冲,边射击。
两支火枪射完,他从马侧面抽出马刀,向前砍去,所向披靡。
毫无防备的步兵方阵立刻被冲散,失去了同伴配合的步兵在骑兵面前,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没等西隆调动队伍堵住缺口,山坡上,成群结队的魔族、兽人、精灵呼啸着冲了下来。
无数把利刃,顷刻间切开了西隆元帅仓卒布置的防线。
火枪兵如秋天的麦子般,在利刃前纷纷倒地。
西隆将军的烈日之刃砍翻了几个魔族,很快又被新的魔族缠住,几个精灵弯弓搭箭,射落他的中军旗。
红甲将军此时终于赶到了炮兵阵地上,等待着他的,是几十门炸得残破不堪的火炮,还有遍地的尸体。
一个背上生了两双翅膀的白发男人,和一个美丽的女孩拦在了他的马前。
白发男人拿着一把剑。在红甲将军被砍下战马前,听到了白发男人的名字。
福雷·西恩。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夏,闪月最后一天。
得到斯帝尔联邦支援的诺斯帝国军队,在胭脂山下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反击,击溃西隆元帅的五万大军。
菲力浦将军——斯潘尼斯人委派给西隆元帅的顾问,阵亡。
失利后的斯潘尼斯人发誓报复,更多的战船飘洋过海,来到了亚特兰帝斯大陆。
同月,各地传开精灵被获准重新建国的消息,成为一个独立的邦,接受诺斯帝国的统治。
硝烟散尽后的流花草原,宁静得让人想沉睡。
斜阳从天边投下慵懒的光,给一望无际的旷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金光灿烂的晚霞下,几支人马向南奔驰,队伍拖得很长,就像蜿蜒在草原上的几条巨蟒。
人流慢慢汇聚在一起,层层营帐,汇聚成安东尼元帅北方联军的大本营。
胭脂山之战后,一些持观望态度的领主和趁战乱而起的盗贼团加入了北方联军,令诺斯帝国实力大增。
让安东尼更感到高兴的是,一些因安德列将军之死,愤而离开的将领,又返回到军队,得到强援后的北方联军,趁势将战线推进到耶罗河北岸。
“真高兴又和你并肩作战了。在王都的那个晚上,我真担心自己会死在阿蒙和你手里!”列农拍打着福雷·西恩肩膀,感慨无限。
“是啊,是啊,我们又在一起了,横扫千军,杀得那帮人族小子屁滚尿流!”劳伦斯扛着自己那把巨大的战斧在一旁搭腔,刚刚返回军中的他,和以前一样,对杀戮充满渴望。
“我倒希望双方以耶罗河为界停下来,签一个和平协定,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福雷·西恩看看兴高采烈的劳伦斯,语气带上了一些不愉快。
劳伦斯与福雷·西恩目光相对,不好意思偏开头去:“我老是忘记你是人族,抱歉,福雷。你知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兽人尴尬地解释着。
弄巧成拙,结果把自己的心思越描越黑。
“劳伦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是斯帝尔联邦的资政官,我们那里的人,只有能力上的差异,不分种族!”
福雷·西恩淡淡地回了一句,把眼睛转向精灵:“列农,无论我属于哪一方,这场战争看起来也没意义。死的都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各族英雄,打到最后,各种族的实力会越来越弱……”
列农明白福雷·西恩想表达什么,最近一场战斗的胜利和精灵复国的兴奋,并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在风暴之洋没平静之前,亚特兰帝斯各种族之间无论进行多少次战争,都不会威胁到大陆的存亡。
在风暴之洋平静后,不怀好意的斯潘尼斯人加入了战局。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介入战争的程度越来越深,如果有一天,斯潘尼斯人突然在大陆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大陆上各种族该如何应对?
“咳咳,你是说,斯潘尼斯人故意不尽全力帮助嘉摩屡钵人,所以战争会越拖越久,到最后三方都没力气了,他们就登陆建国,重演一次当年阿特拉人建立克里斯托的故事?”
劳伦斯大声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问。
这个兽人将军的脑子,一直与他愚笨的外表极不相配。
福雷·西恩阴沉地点了点头。
胭脂山一战后,让他想到了太多的东西。
斯潘尼斯的菲力浦将军,明知道树墙后还有嘉摩屡钵的士兵,却不顾一切的发动了炮击。
这不仅仅说明了菲力浦将军的残忍,还说明了,在斯潘尼斯人眼里,大陆上各种族的生命,不值一文。
无论斯潘尼斯人给嘉摩屡钵帝国的援助看起来多么无私,多么巨大,实际上,嘉摩屡钵帝国只是摆在盘上的一颗棋子。
到了结束的那一刻,斯潘尼斯人会毫不犹豫,将所有棋子一并扫入棋盒中。
“停战恐怕不容易啊……刚独立的精灵王国长老会已经通过决议,全面支持诺斯帝国对嘉摩屡钵的战争。
“一年来,诺斯帝国失去了过半的领土,林恩陛下的声望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他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耶罗河与亚尔河之间的疾风平原!”列农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
很多无意义的战争,都是因为国王需要获得声望。
为了这个理由,士兵们只能慷慨赴死。
“列农,劳伦斯,等到了耶罗河畔的军营,我希望你们跟我一起劝一劝安东尼,让他不要轻易南进!”福雷·西恩做了一个仓卒的决定,用恳求的口气说道。
“以下属的身分?福雷,其实你亲自向安东尼提这件事情,作用会更大!”列农望着福雷·西恩的眼睛,低声回答。
他相信福雷·西恩的判断,也了解安东尼的固执。
与其让自己和劳伦斯以军中将领的身分出马,不如让福雷·西恩以斯帝尔联邦资政官的身分来提出建议。
毕竟如果失去斯帝尔联邦的支持,诺斯帝国没有力气独自发动反击。
“即使诺斯帝国准备求和,嘉摩屡钵也不会答应罢?你们以为那个蠢货查理,目前还有能力控制他的帝国吗?”劳伦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福雷·西恩和列农都安静了下来,认真地看向劳伦斯。
他们惊讶地发现,此时此刻,兽人的目光深邃,仿佛一下穿透了远方的重重云雾,看清了战争背后的黑手。
如果斯潘尼斯人处心积虑想让战火延烧,查理还能控制嘉摩屡钵的军队吗?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
或者说,谁都知道答案。
嘉摩屡钵帝国首相杰克逊叹息着,将一分报表呈到查理的桌案前。
“陛下,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这个月,我们又欠了斯潘尼斯人一千万枚金币的火器费!”
“不是命令军队在亚尔河北方筹集资金了吗?难道当地的贵族家中抄不出钱来?这些年,他们可没少从百姓头上刮了好处!”
坐在象牙椅上的查理懒洋洋抬起手,命令侍卫替自己接过报表。
对这个老掉牙的问题,他实在打不起精神。
已经快到晚宴时间,对抗龙咒的药必须在饭前服用,想到不按时服药那刮骨穿肠的痛苦,和服药后飘飘欲仙的感觉,查理就希望早些结束这次会面。
“尊敬的陛下,我军已经在那些新征服之地征收了双倍的税,并且惩罚了一些心怀不满的领主,但所得财产远远无法满足军队的需求,如果继续加税的话,恐怕会激起更多的叛乱!”杰克逊有些不满地回答道。
他无法忍受查理和几位大臣心不在焉的表情。
处死佛拉伦尔的时候,他也在场,也受到了阿蒙的诅咒,但凭借自身的能力,他忍住了痛苦,没有服斯潘尼斯人施舍的“特效药丸”。
结果如今王朝的重臣中,他反而成了唯一一个精力充沛的人。
“啊……亲爱的杰克逊,为什么不让士兵们继续猎取地行龙,用龙骨和龙牙还债呢?既能打击敌人,又能锻炼队伍!”查理打着哈欠,睡眼越发惺忪。
几个大臣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如同屁股底下生了蒺藜般。
如果不是顾忌到杰克逊家族在朝堂中的实力,和杰克逊本人大魔导师身分及首相的地位,他们早就跳起来开溜。
“陛下,地行龙是稀有生物,魔族的龙骑兵已经被我们在上几场战役中击溃。如今诺斯帝国很少派龙骑兵上战场。即使龙骑兵战死,他们也会派步兵不惜代价把地行龙的尸骨毁掉!”
“亲爱的杰克逊,这个问题,咱们能不能明天再讨论呢?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诸位大人们也累了,需要休息!”
查理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伸手擦了擦嘴角上不小心流下来的口水,强打着精神应付道。
“陛下,如果您再不振作,马上菲南德先生的讨债人就会找上门来了,您应该知道他们会提出什么要求。
“毕尔兹阁下付出了三个教区的全部收益和两万教众参战,才保住了太阳圣教不被易名为吉尔教!”杰克逊忍无可忍地大喊道。
“那又如何呢,太阳圣教、吉尔教,不过换了个名字吧?即使嘉摩屡钵的名字改了,我依然是这里的皇帝……杰克逊,你太敏感了。”
查理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丢下群臣,在侍卫的搀扶下,趔趄着向后殿走去。
“陛下,难道您真的不在乎嘉摩屡钵!”杰克逊后退了几步,捏紧拳头,大声喝道。
“杰克逊,菲南德先生只是要些钱罢了,我们预收一部分明年的税,这不就就行了?反正扫平了诺斯帝国,从魔族的国库里,就能把我们的损失弥补回来!”
几个大臣呵欠连天,互相搀扶着站起,一边向杰克逊首相表示安慰,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宫殿外走去。
“百姓们都死在战场上,我们要向谁征税?难道你们不知道,如今的嘉摩屡钵帝国,已经快成为斯潘尼斯人的仆从了吗?”
杰克逊怒气冲冲的咆哮声,在空荡的宫殿中回响着。
没有人回答。
守卫宫殿的士兵怜悯地看了一眼这个被责任折磨得几乎发疯的老人,轻轻关上了大门。
傍晚的阳光,一下子被隔离在宫殿之外。
几声轻轻的掌声,窗口响起。
雕花玻璃窗口,探出一张杰克逊并不熟悉的脸。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皇宫里?”杰克逊警觉地问道。
查理和诸位大臣们对国事的冷漠,他能理解。
斯潘尼斯人的“特效药丸”,可以让人暂时忘记龙咒的煎熬,可一旦吃上了瘾,带来的痛苦比龙咒还厉害。
诸位大臣和查理忙着回去吃药,吃了药后,杰克逊还可以把他们“请”来,共同商量如何应对巨额的军费。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战争。
反正帝国已经推进到了耶罗河边缘,恢复了大部分传统国土;与诺斯帝国、斯帝尔联邦三分大陆,不算一个坏主意。
一旦三方停战,嘉摩屡钵帝国就可以运用各种手段,清除斯潘尼斯人的影响。
目前帝国的最大敌人是斯潘尼斯,而不是诺斯帝国,做了多年首相的杰克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是,他没察觉到,皇宫里已经悄悄地更换过侍卫。
“我是新任宫廷侍卫长,皇帝陛下的御前顾问,斯潘尼斯帝国的汤玛斯勋爵,首相大人可以叫我托尼!”
陌生人笑着回答,仿佛一只猫在看一只落入爪下的老鼠。
“那好,汤玛斯勋爵,请让侍卫打开大门,我要回府。今天晚上我还要见几个负责治安的将军!”
杰克逊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礼貌地躬了躬身,双手不经意间,在胸前扣在了一起。
“我想,您晚上的行程可以取消了……负责治安的将军,都去了巨石监狱,皇帝陛下明天会亲自宣布他们叛国罪!”汤玛斯勋爵耸耸肩,笑着答道,“至于您,太阳圣教认为,您与黑巫术有关联,所以想请您去异端裁判所去一趟!”
“你休想!”杰克逊突然跳起,双手急速挥舞,无数火球从他手中飞出,呼啸着向汤玛斯砸去。
大魔导师的威力并非普通人可抵御,几个宫廷侍卫奋力扑上,长剑与火球相撞,连剑带人倒飞了出去。
雕花玻璃碎裂,七色玻璃瀑布般从窗上洒落。
火球盘旋着,将埋伏在窗口的侍卫们打得抱头鼠窜。
一位侍卫躲闪躲不及被火球击中,变成了一堆散发着臭味的焦炭。
“这又何苦呢,杰克逊阁下?您应该很清楚,如果太阳圣教想抓人,您就不可能从王宫中逃离出去!以佛拉伦尔天下无双的武技,当年也只能束手就擒!”
自称为汤玛斯的陌生人在火球轰击下不躲不避,一道淡淡的光罩将他包裹在内,杰克逊发出的火球碰到光罩,流星般飞窜开去。
“谁在保护你?谁为你准备了这个卷轴?”杰克逊惊讶地问,一步步退向宫殿深处。
“当然是毕尔滋牧首,我给了他一年的药丸,这个卷轴的效果真不错!”汤玛斯冷笑着回答,“首相大人,不用浪费时间了,这个卷轴足够支持到你倒下!”
说完,他冷笑着,从腰间掏出一支短枪,对着杰克逊扣动了扳机。
火枪在宫殿中发出刺耳的轰鸣,杰克逊首相捂着自己的胸口,不甘心地看着血从伤口中汩汩而下。
“你们……”血泊中,首相大人指着窗口外的汤玛斯,怒斥道。
“哈哈,我们感谢您长时间的配合!”
汤玛斯笑着,从腰间拔出另一支火枪:“明天御前大臣会集体抗议查理皇帝不经审判谋杀帝国首相,然后太阳圣教会出面,废除你们公认的混蛋皇帝……
“首相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查理的哪个王子比较聪明呢?”
“珍妮!”杰克逊挣扎着在血泊中坐起,狂笑着答道。
他手指屈伸,在地面上猛地一抓,一道烈焰冲天而起,火光夹着杰克逊的尸体,冲破宫殿屋顶,直冲云霄。
“帝国的长公主珍妮,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任何傀儡,都不会受到帝国百姓的拥戴!”
随着冲天大火,杰克逊的遗言在空中绵延不绝。
街上行色匆匆的百姓听到了杰克逊的呐喊,纷纷抬头。
他们只看到一股烟尘,在风中慢慢地飘散。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四章 生存危机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秋,火月。
首相杰克逊离奇死亡,和前方战败的消息接踵而来,在嘉摩屡钵帝国内部导致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抗议。
比杰克逊首相之死更离奇的是,向来和查理皇帝不分彼此的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居然出面引导众大臣,对查理进行了弹劾,然后提出罢免国王,由查理的长子继承皇位的建议。
一个月之后,查理皇帝逊位,新皇帝在匹斯帝福城的太阳圣教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前,突然受到民间的质疑。
有人提出,查理的同父异母妹妹,上一任王后的亲生女儿——珍妮长公主还活在人间,而根据帝国的律法,珍妮因为血统关系,拥有着比查理更优先的皇位继承权。
如果查理皇帝逊位,皇位理所当然的要归还给珍妮。
随着无数质疑的声音,一堆“珍妮”在各地冒了出来。
嘉摩屡钵帝国的局势,随着众多“珍妮”和她们背后的势力的介入,动荡不止。
相比于嘉摩屡钵内部政局的动荡,前线反而暂时变成了安宁之地。
耶罗河虽然不似亚尔河般宽阔,但丰水季节宽阔的河面,也不是凭人力可以轻易渡过的;更何况下游的河面,已经被斯潘尼斯人的战舰全部封锁。
与斯潘尼斯巨大的风帆战舰相比,亚特兰帝斯各族的三桨战船,简直就是儿童的玩具,乘着三桨战船在风帆战舰的威胁下强渡耶罗河,那是送死的行为。
安东尼纵使取胜的欲望再强,也不敢冒这样的险。
更何况耶罗河北侧漫长的海岸线需要他派兵布防,刚从垂死中得到喘息时间的诺斯帝国,也禁受不起第二次跳跃式打击。
安东尼不渡河,新败不久的西隆元帅,也在河对岸开始重整队伍。
双方像两只疲倦了的雄狮,各自后退,喘息,等待着体力恢复的时刻。
那一刻,就是他们扑向对手的时机。
在他们喘息的时候,福雷·西恩反而清闲了下来。
劝双方停战的冲动已经被他自己强行压下,眼前的局势恰如兽人劳伦斯所说,战局已经不是查理所能控制。
嘉摩屡钵的政权已经落入了外人手里,河对岸日日演练的人族士兵,已经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持子之人前推,小兵就必须前行,无论刀山火海,都无法回头。
“我们又何尝不是棋子呢……只是背后的那只手,总是看不清楚。大多情况下,我们叫那只手为命运!”
福雷·西恩苦笑着叹息,对着地面挥了几下手,一阵风将遍地的宝石粉末吹进垃圾筐内。
莉莉以淡淡的微笑回应福雷·西恩的叹息。
她已经习惯了看到福雷·西恩如此“糟蹋”宝石。自从答应了安东尼的请求,尽快解开命运代码后,福雷·西恩每天都在努力。
每次努力的效果都不相同,被焚毁的村庄,在废墟上哭泣的百姓,还有被装上三桅战舰上贩卖到未知之地的各族奴隶。
唯一没有的,就是一幅可以鼓舞人心的画面。
命运之神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任由大陆各种族在血与火中跌向深渊。
“也许还不到解开谜底的时候呢?毕竟我们还有时间!”莉莉的手春葱一样,在福雷·西恩眼前比画。
福雷·西恩心头猛然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真想拉住半透明的手指,轻轻一吻,但每每看到莉莉那纯真的眼神,心里又是一阵软弱。
他突然间又想起某个冬日的河底,遇到的小人鱼梅格。
梅格好像也有一双同样完美的手?
当时自己因为内心迷茫,欺骗了小人鱼的感情,福雷·西恩现在想起来,内心一阵愧疚。
背负了太多的东西,爱早已成为一种奢侈,他不希望同样的故事,又发生在莉莉身上。
虽然这个看起来软弱无比的女孩,内心不知道有多么坚韧。
“怎么了,不舒服?”莉莉见福雷·西恩两眼发直,用手语问着,她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福雷·西恩的额头。
温暖的感觉,同时传到二人的内心。
抬起头,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慌乱。
时光刹那间倒流,福雷·西恩仿佛回到了从前,红莲之上,看小人鱼塞琳娜眼中柔情似水。
血慢慢涌向福雷·西恩的脖子,他手中力量慢慢加大,将掌心的柔荑越握越紧,一点一点地拉近。
拉向自己的怀中。
莉莉眼睛张得很大,淡粉色的脸上带着笑,带着恐慌,也带着几分渴望,慢慢将身体埋在了福雷·西恩胸口。
两双眼睛紧紧纠缠,眼中的烈焰,灼烧着彼此的灵魂与身体。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列农的头探进来。
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两双交织在一起的眼神慌乱地分开,福雷·西恩回过头,笑着骂道:“什么事,难道精灵也变成了没礼貌的兽人了吗?”
“斯帝尔联邦的信使来找你,好像有要紧的事……我让他先等着,你们继续!”列农不怀好意地回答,语气里充满了调侃意味。
“让他进来吧!”福雷·西恩用充满歉意的眼光看了看莉莉,大声回答。
心中除了慌乱,还带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莉莉轻轻笑了笑,不声不响地走开去。
精灵武士列农斜倚在门口,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吸引人……晚上睡觉要小心啊,我麾下的女精灵,又到了寻找伴侣的季节了!”
“你自己想办法,她们的年龄都可以当我的祖母了!”福雷·西恩丢出一个水球,向列农砸去。
列农手指如弹琴般在空中一拨,身体隐入了一团淡蓝色的光幕中。
水球砸在光幕上,飞花溅玉。
信使带来的是斯帝尔联邦的紧急命令,要求福雷·西恩把军务交给杰克,快速和莉莉飞回斯帝尔城。
信上没有说明具体原因,除了兰斯的印章外,信尾还有国王阿蒙用爪子爬出来的签名。
“那你快点赶回去吧,反正短时间之内,对面的内乱不会结束。没有人冲在前面当肉盾,斯潘尼斯人不可能自己进攻!”安东尼看了信,理智地分析。
虽然彼此之间没有友谊,但大局当前,安东尼懂得给盟友最多的信任与支援。
“那就请大祭司多多费心,照顾斯帝尔联邦的军队!”福雷·西恩半鞠躬,叮嘱的语调中,将斯帝尔联邦这个词,咬得分外重。
作为盟友,斯帝尔联邦可以倾力相助诺斯帝国,对付共同的敌人,但斯帝尔联邦不允许自己的利益被牺牲和侵犯。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往,利益总在第一位,其次才是条约和友谊。
“我知道了。现在是秋天,马上到了收割的季节。这个季节,北方联军也没有进攻敌人的习惯!”安东尼郑重担保,向福雷·西恩做了个一切放心的手势。
“那就拜托了!”福雷·西恩再次对在座的所有人躬身,然后拉起莉莉的手,走出了营帐。
“这还是我认识的首席参谋西恩大人么?居然懂得为属下着想!”一个魔族将领嘟囔着说道。
“好像是吧?如果是三年前,估计他会想尽办法催促我们渡河,抓住有利战机呢……不过,身边有了女人的男人,脾气都会有所变化!”
又一句不负责任的评价从背后传来,握在福雷·西恩手心中的手指动了动,又静静地放回了那里。
“人是会变的!”安东尼望着半空中福雷·西恩和莉莉远去的背影,耸了耸肩膀。
三年来,从同伴变成仇敌,又从仇敌变成同伴,背后有着太多是非曲折。
走进军帐,安东尼从桌案上抓起一分秘密报告,看了看,苦笑一声,信手在空中扯开一片魔法空间,把情报扔了进去。
自己的人生目标,已经从统一大陆,变成了保卫诺斯帝国不被消灭。
这些过时的情报,已经没有了价值。
空间中,魔法波动的痕迹渐渐消退,几行字迹慢慢模糊,“影盗……珍妮……哈奥森……”
模糊的情报后,仿佛隐藏着无数故事。
当福雷·西恩率军在耶罗河边与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对峙的时候,斯帝尔联邦发生了一件大事,两件小事。
那件重要的大事关系到国计民生,所以阿蒙不得不召资政官福雷·西恩赶回来商议如何应对——斯帝尔联邦在短短几个月内,激增了三百万人口。
斯帝尔联邦国土迅速膨胀,领土内也没有旷日持久的战争,动荡的战争年代,这里就成了人们理想的避难所。
而嘉摩屡钵帝国对治下百姓的横征暴敛,和斯潘尼斯人对奴隶数量的庞大需求,逼着很多百姓不得不向安定之处迁徙。
再加上一些幕后黑手暗中推动,斯帝尔联邦终于爆发了一次人口危机。
亚特兰帝斯大陆地广人稀,如果是在和平年代,人口激增是件绝对的好事;但在战乱年代,突然多出来的人口,就意味着突然多出来了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巴。
尽管联邦官员和克鲁斯商会想尽了一切办法筹集粮食,稳定粮食供应数量;斯帝尔联邦境内的粮价,还是一天天扶摇直上。
当不远千里而来的流民发现,梦想中的天堂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美丽,支撑着他们的信念瞬间崩溃。
当生活失去希望时,各种族做的事没太多区别;破坏和发泄,成了大家的唯一嗜好。
“我们有绝对的证据显示,是斯潘尼斯人在暗中捣鬼!”财政总管豪尔从面前拿起两块白色的魔法石,交给了身后的精灵法师。[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两块魔法石在精灵法师的手中相互碰撞,悦耳的咒语吟唱过后,数道光柱打在了议事厅的白墙上。
在精灵族魔法的催动下,白色的记忆之石将斥候们侦测到的情况,清晰地重现在众人面前。
议事厅中的气氛骤然凝重,所有人的眉头都纠在了一起。
画面上,斯潘尼斯士兵冲进村子,将村庄中的年轻男女集中在一起,赶向不远处的亚尔河边。
正当老弱百姓瑟瑟发抖的时候,一个好心的治安官走来,向西方指了一条明路:“去斯帝尔联邦吧,据说那里今年粮食丰收,并且没有战乱!”
于是,老人孩子收拾好家中自认为最值钱的细软,走出村子,加入早已望不见边际的流民大军,蹒跚西行。
画面慢慢变暗,又骤然一亮,另一块记忆之石在精灵族魔法的催动下,将故事补充完整。
亚尔河南岸,治安官和太阳圣教教徒、铁血除奸盟的流氓们一起,以帝国和圣战的名义,将居民家中最后一点财富搜刮干净。
一无所有的父亲看看泪眼汪汪的孩子和女人,咬咬牙,收拾好行装,带着全家向北,去投奔梦想之所。
画面又切换了一次,场景大家更熟悉,距离大家更近。
斯帝尔城周围,流民们搭起大大小小的帐篷,等待城市管理者的救援。
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开始暗中煽动。
一些人密谋着如何打劫商号,抢劫粮店。
而一些人则“气愤”地描述着斯帝尔联邦,一些富人如何奢侈,宁可把多余的粮食拿来饲养宠物,也不肯施舍给流民。
流民们怒吼着,叫骂着,望向斯帝尔城的目光,充满了嫉妒与憎恨。
议事厅内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清晰可闻。
墙上的画面不停的变幻,诉说着情况已经有多么危急。
惨淡的气息在会场上弥漫。
斯帝尔联邦没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开会时向来鼓励所有人畅所欲言。
很多人喜欢交头接耳,在正式发言前私下与他人交流自己的看法,一些军官甚至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表现自己与众不同。
但此时,与会者个个面色凝重,谁也不敢贸然发表看法。
一句话,可能关系到几百万流民的生死。
国王阿蒙瞪大眼睛,向长老们看去。
凡事都喜欢指手画脚的长老们,有的把头低下,有的把头扭开,避免着与阿蒙单纯的目光相遇。
斯帝尔联邦属于迅速发展起来的国家,官员们没有什么足够的治国经验,应付日常政务,已经非常吃力;遇到突发事件,在没有任何经验和先例可遵循的情况下,谁也想不出应急的策略。
“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饿肚子,看着他们造反,然后派军队将他们杀死吗?”阿蒙不高兴的质问着。
在还是草地小精灵时,阿蒙经常挨饿,他很能理解那种饿到头晕目眩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国王陛下,眼下正是收获季节,还能拨一些粮食分给流民;明年春天之后,恐怕……我们已经尽力了。”财政总管豪尔讪讪地回答道。
安置流民,组织生产,是他工作范围的事情;但这次突发事件,已经超过了财政部门的工作能力,豪尔身旁的几个财政部门官员个个眼眶深陷,脸色比流民还疲惫。
秋天是收获季节,今年斯帝尔联邦大部分地区没有遭受到战争破坏,在豪尔的组织下,财政部门官员从国库里拿钱,从各地领主和富裕农夫手中收购的粮食,还可以勉强维持大多数流民每天分到一碗稀汤。
田野里,运气好的流民也可以打到野味充饥。
但一旦到了春天,粮价会因为播种而涨到最高点,到时候国家拿不出更多的钱来救济,流民就会成批饿死。
“难道不能组织那些流民开荒?我从天上飞过的时候,看到很多旷野没有开发啊?”阿蒙瞪着眼睛继续追问,目光所及之处,又看到一片抱歉的面孔。
“禀告国王陛下,粮食种下去,要几个月才能有收获!国库的钱,和市面上的存粮,支援不了那么长时间!”豪尔哭笑不得地答道;阿蒙是条善良的小龙,可很多时候,光凭善良和单纯,无法解决问题。
“福雷,你一定有好办法!你比他们都聪明,是我最好的老师!”阿蒙转过头,拼命拍起福雷·西恩的马屁。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咳嗽之声,众人的心情虽然沉闷,但脸上的阴云已经被阿蒙幼稚的奉承所驱散,换成了三分尴尬,七分笑容。
“这……这……让我想想!”福雷·西恩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斯潘尼斯人的这招够毒。
大量的流民涌入后,斯帝尔联邦不得不调拨物资给予救助,本就拮据的国库,会因救助流民而雪上加霜。
没有钱和粮食,就没有战争的能力,斯潘尼斯人和嘉摩屡钵帝国,就可以从容地腾出手来,收拾掉诺斯帝国。
如果对流民坐视不管,盗贼就会蜂拥而起,斯帝尔联邦就必须派出黑旗军四处救火,同样会拿不出兵力来应付大陆上的战争。
无论救与不救,对斯帝尔联邦来说,最后都是同样的结局,今年冬天和明年的战场上,黑旗军不可能大规模出现。
“咱们能不能救助其中一部分老弱病残,组织另一部分青年人,让他们收复自己的家园?”本杰明试探着,说出了一个坏主意。
“绝对不可以!那样,整片大陆会陷入疯狂!”兰斯跳起来反驳。
本杰明的建议出于纯粹的军事角度,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考虑。
武装流民,让他们以流寇身分打回嘉摩屡钵,把本应属于自己那一分粮食抢回来,黑旗军在他们背后提供武器支持,这样斯帝尔联邦就可以节约大量粮食。
但流民和职业军人不同,武装之后,没人能控制住事态的发展。
上百万饥饿的武装流民涌到亚尔河南岸去,就会在嘉摩屡钵帝国引发一场灾难。
可以想象,流民们杀死领主,吃穷大户,把居民同样变成一无所有的流民。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把挡在面前的一切压垮。
短期内,斯帝尔联邦可以获取最大的政治效益,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跟在流民身后将嘉摩屡钵的领土据为自己所有。
但长时间下去,战争就失去了意义,流民所过之处,人类积累的繁华,瞬间变成焦土,最后黑旗军将不得不旗帜鲜明地开展剿匪战斗,把更多红了眼睛的流民杀死。
“我也觉得不是很妥当……”本杰明讪讪地笑着,低下了头,“那样,我不就成了斯潘尼斯人了?”
众人苦笑着点头。
本杰明说得没错,斯潘尼斯人只在乎利益,不在乎大陆的毁灭,所以他们可以驱赶流民到敌国境内,作为战争的手段——但斯帝尔联邦却不可以!
任何对大陆未来还抱有希望的人,都不会认可这种做法。
“能不能联系影盗,让他们帮忙从嘉摩屡钵境内高价收购粮食!”福雷·西恩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已经动用了所有力量,克鲁斯商会现在成了专门贩运粮食的商会,影盗三兄妹就在城中,调度全部人手帮忙我们。但现在这个时候……”
豪尔一阵苦笑。
战乱年代,经济会越来越萧条,土地随着青壮年参军而慢慢荒芜,粮食就越来越紧张。
和平时期,一个金币可以买一百斤面粉,战乱年代,每百斤面粉的价格,会快速涨到五至十个金币。
按大陆上广为流传的说法,当百斤面粉的价格超过三个金币,会有人破产;超过五个金币,会有人饿死;超过十个金币,国王都会没饭吃。
叹息声又在议事厅内响起。
橄榄叶、白云和飞马图案组成的联邦旗帜,静静悬在墙上,斯帝尔联邦立国时的平等、幸福和自由梦想,在这一刻看起来那么遥远。
“要是魔法师可以变出粮食来就好了!”阿蒙抱着脑袋,喃喃的说道。
魔法师可以发出致命绝技,却不能凭空变出财宝和救命的物资。
听了阿蒙的叹息,坐在福雷·西恩身边的莉莉,眼睛猛然一亮。
一道白色的光芒,悄悄地从莉莉手中闪起。
几滴清泉从她之间飞出来,落在桌案边已经耗尽魔力的石头上。
两片绿叶在石头上发芽,在水中生根,迎着下午的阳光,慢慢舒展。
“你是说,用精灵族的自然系魔法!”福雷·西恩狂喜,恨不得抱起莉莉,狠狠地亲上一口。
种子撒下去,需要时间才能收获。
但在自然系魔法的催动下,可以让植物快速生长,快速走完短暂的一生,生根、发芽、开花、结子,整个过程可以控制在几天之内完成。
“可是,我们上哪里去找那么多自然系法师啊?”豪尔给大家泼冷水。
能像莉莉这样,把自然系魔法使得出神入化的法师,斯帝尔城邦不会超过二十个,想用这些人满足上百万流民的需求,很快,这些法师就会因法力耗尽而变成人干。
“我们可以向精灵王国寻求援助,精灵法师大多数修习自然系魔法。此外,只要向外界传出我们能生产出足够的粮食来安置流民的消息,斯潘尼斯人应该会停止驱赶百姓进入我国的行为!”福雷·西恩笑着回答,仿佛看到了嘉摩屡钵官员后悔地跳脚。
三百万流民被妥善安置后,只要在五十人中招募一人加入黑旗军,就是六万士兵。
驱赶流民的始作俑者无论如何,不会预料到自己白白送给了对方六万预备军人。
不但如此,失去家园的士兵,对把自己驱逐出家园的人,可是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建议,将流民们组织起来,以每十户家庭为单位,集中到福雷河沿岸;那里土地富庶,不会容易被速生植物榨成沙漠;然后组织他们领取种籽,开荒自救,等精灵法师赶到时,逐个村庄施展魔法,获取粮食!”福雷·西恩的话中充满自信。
“将我们新训练出来的军队,开进到福雷河畔,防守疾风平原的方向,防止斯潘尼斯人和他们的同伙前来破坏,同时威胁西隆元帅的侧翼,让他不能全力北上,降低嘉摩屡钵帝国对诺斯帝国的威胁!
“然后在亚尔河与福雷河还有耶罗河交界,修筑堡垒,安放火炮,防止斯潘尼斯人的炮舰逆流而上!”
“我赞成,这样,我们的领地又会扩大很多,斯帝尔城前方,也有了战略纵深!”兰斯看了一眼地图,表示赞同。
福雷河,这条传说中远古时代人工开拓出来的河流,贯通了亚尔河与耶罗河两大水系,三条河流夹角之地土地尤其肥沃。
在福雷城被焚毁之前,就凭凭借福雷河畔一块狭长的土地,造就了它大陆上财富与浪漫之城的美名。
这片土地和这条河流,对福雷·西恩而言,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从沉默与压抑中恢复了活力。
财政总管豪尔笑着对福雷·西恩说道:“哈,那两个堡垒,我们已经派人修好了,火炮早就已经就位……所以,现在就可以组织流民去开垦荒地!”
“这么快?”福雷·西恩惊讶地问,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啊,我们本来就打算要给你个惊喜,所以清理了被焚毁的福雷城,在那片遗址上,规画了一个城市,长老会已经通过决议,将福雷城的名义管理权,委托给你。”
兰斯笑着起身,将一分画着地图的契约,和一枚代表着城主身分的戒指交到福雷·西恩手中:“福雷城主,从今天开始,福雷郡将成为斯帝尔联邦的第五个加盟邦,灾民们开辟的土地和今后留在福雷郡的人口,也归你管理。
“你可以在联邦律法的框架下,委派官员,帮助你管理和建设城市;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个委任,但你和福雷郡,都没有脱离联邦的自由!”阿蒙故作老成的站起来,举起了代表国王身分的权杖。
“我接受!”福雷·西恩接过戒指和契约,对着阿蒙和众人,深深地鞠躬。
数百万流民,迅速被集中起来,安置在福雷郡的旷野上。克鲁斯商会的职员赶着马车,将成车的木料、砖石、工具发放到流民手中。
在播种开荒之前,最强壮的劳动力被抽调出来,搭建简易的房屋,修渠引水,并且挖设下水道,清理垃圾,以防止疾病和瘟疫的流行。
有特殊才能的流民,如建设,养殖,纺织等技术的人,则被组织起来,重新修建福雷城。
作为控制这片平原的城市和抵御外敌入侵的堡垒,福雷城修得要和斯帝尔城一样高大、坚固。
福雷·西恩带着临时委派的官员,在工地上忙碌。
这是他祖先传下来的城市,虽然此时他的领主身分,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但站在烈火焚烧过的家园上,他内心依然十分激动。
矮人帝国以及斯帝尔联邦的其他加盟郡,都为福雷郡的重建提供了最大的支援。
这个浴火重生的城市,所有的一砖一瓦,都是由友谊和信任所建立而成。
兰斯、阿蒙、克鲁斯和哈奥森兄弟,都向福雷·西恩伸出援助之手,甚至连诺斯帝国的安东尼和劳伦斯,都派人送来了物资作为贺礼。
有了充足的物资,城市和村庄的建设速度就会大为提高。
有了足够的工作,有了生存的希望,流民之间涌动的暗流也慢慢平息。
当莉莉在一片示范用的土地上施展了自然系魔法,让刚刚播下去的数万颗种籽,瞬间生根发芽,结出麦穗后,所有人欢声雷动。
有的甚至当场跪倒,把莉莉当成被太阳圣教废除的春天与希望之神——贝瑟芬妮,顶礼膜拜。
福雷·西恩却知道,眼前这一切不是来自神明的庇护,更不是来自命运的安排,而是来自友谊与牺牲。
让几万颗种子违背自然规则生长——这种接近奇迹的魔法施展过后,莉莉足足休养了半个月,才能被人搀扶着,在阳光下走动。
而兰斯则返回了他始终无法面对的艾德兰森林,向精灵族求援。
虽然精灵王国已经重新建国,但这与精灵放在兰斯身上的期望,相差还是很远。
很多年前,一些精灵族的元老,在得知兰斯是精灵古国前国王之子的真正身分后,就一直希望兰斯能回国,领导他们走向独立,哪怕是重新和魔族开战,也在所不惜。
而当时的兰斯却不希望牺牲更多精灵的生命,不得不出走,投向了第三方,成为佛拉伦尔将军麾下,一员没有名字的战将。
就任福雷城城主的那一天,除了如何救助流民之外,还讨论了两件小事。
其中一件小事就是,刚刚重新建国的精灵们,将兰斯推举为他们的王,派使节前来,催促兰斯回国参加就职仪式。
因为自然系魔法可以解决流民危机,所以其实这是个没有意义的讨论——为了得到精灵王国的倾力支援,兰斯必须回去,做那个他不愿意做的国王。
虽然成为国王后,兰斯依然可以返回斯帝尔联邦,做他的联邦军队统帅,但离开斯帝尔联邦这些朋友,放弃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斯帝尔联邦,没有权力要求另一个国家的王,为自己服役。
再说,精灵王国是诺斯帝国的加盟邦,斯帝尔联邦的长老会再好说话,也不会宽容到允许其他国家的人,掌管联邦的全部军事力量。
“难道你不开心吗,福雷?”阿蒙拎着一把小铁锹从空中飞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小家伙对人类的一切感到好奇,从修引水渠到搭建了望塔,几乎每个工地上,都会看到阿蒙的身影。
骑着飞马的侍卫追不上他的飞行速度,只好求助于军队,加大盘查力度,将隐藏在流民中的间谍驱逐出去,以防范针对国王陛下的刺杀行动。
“我有点担心兰斯,精灵们的年龄很大,通常来说,老人都比较固执!”福雷·西恩忧心忡忡地回答。
兰斯能不能带领精灵法师按期返回,关系到流民安置计划的成败,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刚才我碰到奥托,他说影盗已经得到消息,兰斯带着大批精灵族法师,飞越了暗夜鬼林,明天就能赶到福雷郡。”阿蒙边擦着鼻子上的汗水边道,清秀的面孔,因为兴奋而透出健康的红色。
“暗夜鬼林啊……奥托现在在哪?”福雷·西恩爱惜地发出一缕微风,吹干阿蒙湿漉漉的头发。
“刚才他去没完工的城主府找你,他说我们在暗夜鬼林中碰到过的那个老怪物明晚要来,加入精灵族的队伍,结阵施展自然系魔法!”阿蒙大声回答着,拎着铁锹飞向远方。
不远处,一条人工修建的水渠刚刚贯通,清澈的河水顺着渠道,流动的声音仿佛最美妙的歌声,淌入肥沃的土地。
“是席德·梅耶大魔导师吗?”福雷·西恩笑着追问了一句,脸上的阴影一扫而空。
席德·梅耶大魔导师的魔法水平他亲眼见过,莉莉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一样,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用魔法催生的植物,属于土地,而不属于暗夜精灵族,所以,你可以放心食用!”奥托·哈奥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影盗三兄妹并肩而来,高大挺拔的奥托、结实冷傲的莫兰和总带着面具,身分神秘的简,在忙碌的人群中,倒是一幅挺特别的画面。
福雷·西恩笑着迎了上去。
那天在斯帝尔联邦的高级官员联席会议上,大家讨论的第三个小议题就是,联邦是否为影盗提供更多的帮助。
奥托·哈奥森以充足的证据,向斯帝尔联邦的官员们证实了简的身分——她是嘉摩屡钵失踪多年的长公主,珍妮,嘉摩屡钵帝国的法定继承人。
单纯从血统而言,她比谁都更优先拥有嘉摩屡钵的继承权。
帝国的权杖,就握在她手里。
“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做?”福雷·西恩低声问道,顺手张起一道隔音结界,将哈奥森兄妹和自己包裹在里面。
“如果我没记错,用手语施展魔法,是莉莉的独创罢!”奥托促狭地问。
“我学手语,是因为用这种方式吟唱口诀,更迅速!”福雷·西恩红着脸,眼睛左看右看,手足无措地回答。
“学会了之后,也方便和她多多交流罢!”奥托对同一个话题穷追不舍,好像此番根本不是前来谈未来的合作事宜。
“随你怎么想!”福雷·西恩耸耸肩膀,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你们准备征召多少士兵南下?什么时候出发?”
在敌国扶植一个对自己友好的君主,是一个尽快结束战争的办法,斯帝尔联邦的官员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当天的会议中,与会官员和长老们一致决议,支持珍妮公主返回嘉摩屡钵争夺皇位,斯帝尔联邦允许影盗三兄妹在流民中征召战士,并提供一个军团的武器和铠甲给珍妮,作为两国交好的礼物。
而哈奥森兄妹在得到这个答复后,却没有做出积极的回应,种种怪异的举动,让很多人百思不解。
“我们不打算南下……珍妮准备向外界证实自己的身分,但同时宣布放弃嘉摩屡钵帝国皇位!”莫兰·哈奥森红着脸解释,神情有一些忸怩。
“为什么?”福雷·西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逃避查理的追杀,珍妮易名为简,在影盗中隐藏多年,始终不肯交出象征着皇位的权杖;此时终于有了获取权力的机会,偏偏却又选择了放弃。
“我不希望嘉摩屡钵的民众,为了一个虚无的皇位,流下更多的血!”
珍妮手按胸口,轻轻向福雷·西恩行了个贵族礼:“我为查理哥哥给西恩家族带来的苦难表示歉意,同时,更感谢你对影盗的支持。
“向世人解释我的身分并出示权杖,只是为了让那些冒名顶替的人不要再试图混水摸鱼,而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身分,也喜欢简·哈奥森这个名字!”
“你更喜欢做影盗?”福雷·西恩不解的问,匆匆一瞥,他看到珍妮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简单而美丽的戒指。
恍然大悟的表情出现在福雷·西恩的脸上。
他的目光从莫兰的手指上扫过,话语里再掩饰不住笑意:“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什么身分大概不会是重点了罢……”
“我会尽一个公主的义务,号召嘉摩屡钵帝国停止这场失去了意义的战争;能带给嘉摩屡钵和平的皇位继承人,将有权力从我手中接过帝国的权杖!”珍妮挽起莫兰的胳膊,落落大方的补充。
淡淡的阳光从背后射来,将二人的身影妆点得格外温馨。
看着这双温暖的情侣,福雷·西恩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有一点点羡慕。
“恭喜!不如,去我家上喝一杯罢?克鲁斯商会应该还有些葡萄酒,寄放在未完工的仓库里……”
“我们不会客气,只怕到时候,你这个穷城主,付不起克鲁斯的酒帐!”奥托笑着答应,拉起福雷·西恩的胳膊,走在了莫兰和简的身后。
温暖的夕阳下,影子在莫兰与简的身后越拉越远。
秋风从河面上吹来,一点点庄稼收成的味道钻入人的鼻孔。
这个秋天,和过去几个寒冷孤寂的秋天比起来,宛若天堂。
“福雷,明天晚上,你还得说服席德·梅耶大魔导师……”
奥托回过头来,低声说道:“梅耶大师是嘉摩屡钵帝国前宫廷大法师,三十年前,在人魔战争爆发前中了别人的圈套,成为暗夜精灵的一员。
“他和老人马哈奥森,是我们三兄妹的老师,我和莫兰都是孤儿,所以用了哈奥森的姓氏。二十多年来,梅耶大师一直不肯放弃让简成为嘉摩屡钵女皇的梦想!”
“有时候,那些没有意义的坚持,未必是自己的愿望;只是身边的人不肯放弃吧!”福雷·西恩叹息着回应,眼前闪起兰斯那忧郁的面孔:“我会尽力!你放心!”
他郑重对奥托许诺着。
也对自己。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五章 秋天的几个瞬间
在绞盘的拉动下,引水的阀门慢慢打开,清冽的河水沿着刚刚修好的渠道,涌入了刚刚平整过的土地。
河水发出滋滋的声音,迅速渗进了大地,土壤被河水润湿后,露出了原有的黑色。
黑色的沃土在月光下,散发着成长的味道。
躲在泥土中的田鼠、四脚蛇等小动物,慌慌张张钻出被水淹没的洞穴,踩着泥浆四处逃窜。
田埂上,人们发善意的哄笑声,被饥饿和愁苦的砂纸磨过的脸上。洋溢着生活的希望。
圆月下飞来几队飞马射手。
今夜他们手中没有握弓,腰间没有悬挂箭囊。
他们今晚的武器是:一个个装满种子的布口袋。
飞马射手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慢慢降低高度,贴着地面,缓缓飞行。一边飞,一边将装满种子的布袋口对准泥地。
半空中响起一长一短两声呼哨,布袋口慢慢松开,种子向雨点一样从空中洒落。
加持了祝福魔法的小麦种子,一接触地面,就迅速生根,开始发芽。
几漏沙的时间过后,浓浓的绿意从田野中渗了出来,细细的麦苗与远处飘落的枫叶,加上天空中静静的满月,构成一幅宁静的图画。
白发黑袍的梅耶大魔导师带着一群自然系法师升入空中,飘到如织锦般的麦田上。
精灵、人类、德鲁依,上百名各族自然系法师利用漂浮术,以梅耶大魔导师为中心,慢慢散开,在天空中排成一个圆环。
沿着圆环射线的方向,按魔法等级由高到低,一个个魔法师飘散开去,越远越稀。
站在田埂上的人伸长脖子,盯着头上这个由魔法师组成的漩涡,激动地期待着各族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奇迹。
亚特兰帝斯大陆各族的文字记载中,都没记载过精灵法师和德鲁依,可以亲密合作的故事。
更没记载过,向来高傲的精灵族,肯听命于暗夜精灵的传奇。
翻遍魔法史上的一切文字,魔法向来只用于杀人和疗伤,从来没有人把它用在促进农作物生长上。
所有旧的信条,都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被打破。
坐在漩涡中心的席德·梅耶周围的八个低级法师,从漩涡中心,慢慢向远方散去。
魔法师组成的漩涡慢慢开始转动,魔法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清晰,在秋风中,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共鸣。
一个漂浮在漩涡周边的魔法师身体晃了晃,从天空坠落下。几个骑着飞马的精灵同时跃起,将体力透支的魔法师接回到田埂上。
一个替补法师迅速升空,补充了受伤魔法师的位置。
漩涡毫无停滞的旋转,天地间所有空隙,仿佛都被魔法的吟唱声所充斥。
星光和月色同时暗淡,秋风停了,树影也停止了晃动。
水流的声音消失,秋虫的鸣叫也悄然不闻。
魔法的吟唱戛然而止。
时光仿佛已经停止运转,所有生物都被定格,只有半空中魔法师组成的漩涡,不停地旋转,旋转。
“他们在干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从迷茫中惊醒的农夫低声向同伴询问。
“别多嘴,魔法师做的事,我们怎么能知道!”站在农夫旁边,一个拎着镰刀的同伴回答。
就在此时,席德·梅耶坐的地主突然亮了一下,仿佛有一滴水,点入平静的湖泊中。
整个由魔法师组成的漩涡开始发光,洁白而平和的光芒,顺着漩涡向处散去,越外越亮,越外越浓。
漩涡慢慢地开始移动,一边旋转,一边飘过广阔的田野。
白光扫过田埂,一棵已经枯了半边的野桃树,在白光照射下,瞬间落光了所有叶子,突然出现了绿色和生机,顺着树干爬上树梢,新的绿芽和花苞在枯枝上长大。一朵朵桃花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绽放。
落英缤纷。
一枚枚米粒大小的桃子,出现在疯狂长大的绿叶间。
不过是沙漏翻转的工夫,桃子长大,成熟,压弯了大树的腰。
桃树下的田野里,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目瞪口呆的各族农夫跳下田埂,扑到麦田中,抓起麦穗向口中塞去,一边塞,一边发出激动的呜呜声。
几个新招募入伍的士兵冲下去,拉起偷吃的农夫向田埂上拖运,他们自己的鼻孔却拼命张合,呼吸着新鲜的粮食味道。
虽然事先已经做好了防范措施,一些地区还是出现了混乱,有些贪吃的家伙,在收割麦子时,偷吃太多,涨晕在麦田里。
还有无数人因过于流动晕倒,被送到城中的医院接受治疗。
福雷·西恩带着人在城外忙碌着,腾出一块块空地,交给农夫晾晒粗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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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的感觉,远远比杀人快乐。
有了这些粮食,流民们就能熬到下一个秋天,明年春天来时,安定下来的农夫就可正常耕种,下一个秋天的时候,他们就能交纳更多的粮食。
充足的粮食可养活更多的人口,这些人口就是商业和战争的力量。
加上福雷、亚尔、耶罗三条大河构成的天然防线,大陆上每一个战略家,都不会忽视福雷城的作用。
所以当年查理才会派兵将这块无法永久控制的地区毁掉。
而今天,昔日的繁华,将在福雷·西恩手中重现。
这里即将成来亚特兰帝斯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父亲,你看到了吗?我终于重建了家园!”福雷·西恩抓起成把的麦子,兴奋地洒向蓝天。
褐黄色的麦雨,与他内心的欢乐谱唱成诗。
“我们的城主大人,是个非常尽职的好官啊!”
调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福雷·西恩笑着回头,看到兰斯在几个精灵待卫的簇拥下,慢慢走近。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换成了一把镶嵌着白宝古的权杖,头顶的银盔,也换成了一项镶嵌着蓝色宝古的金冠。
帝王的装束看起来,比将军的铠甲更适合兰斯的相貌,在华丽的袍服装扮下,精灵王兰斯看上去就像一个降临于人间的天神。
只是这个神的表情仿佛刚偷吃鱼的猫。“是啊,我发现,创造的乐趣,远远大于破坏!”福雷·西恩笑着回答,用魔法将一个刚摘下的桃子洗了洗,丢到了兰斯的怀里。
兰斯接过桃子,不客气的咬了一大口,走过来,与福雷·西恩并肩走向河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吧息道:“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大陆上会少很多纷争……”
“长老们催你回去履任了么,兰斯陛下?”福雷·西恩笑着问。
兰斯这次带了三百多名精灵族法师走出艾德兰森林,这是以前在精灵族从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即使在精灵屈服于魔族统治之下的时期,安德列元帅都没能从精灵族中征召出如此多的法师。
凭借自己对精灵族那些封闭而自私的长老们的了解,福雷·西恩知道兰斯在艾德兰森林中,一定和精灵族的长老们做了一笔幕后交易,否则那些只顾精灵族死活的长老们,根本对森林外的世界提不起兴趣。兰斯不会用武力逼迫自己的族人,所以,他做出的让步呼之欲出——回到斯帝尔联邦后,他不穿戎装,而改穿起精灵王服饰,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啊,我带来的那些射手和法师,是从森林中各部落汇集起来的队伍,他们来本是长老们暗中组织起来,准备趁魔族疏于防范时揭竿而起,为精灵争取独立的义军。
“斯帝尔联邦为艾德兰森林争来了自治,已经没有起义的必要,所以,长老会通过了决议,将这支义军作为回报,赠送给了斯帝尔联邦的阿蒙国王!”
“回报?”福雷·西恩楞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精灵族长老的用意。
斯帝尔联邦以自己的牺牲,为精灵王国争来的独立;精灵王兰斯的地位,在斯帝尔联邦中举足轻重。
这两个因素,让精灵族的长老派出军队加入斯帝尔联邦,以回报斯帝尔联邦对精灵王国的恩惠。
同进,向外界表明,此后两国之间互不亏欠。
精灵继续封闭在艾德兰森林内,不理会外界纷争,兰斯必须回去任职,尽一个国王的义务。
“这是我最后能为联邦做的事情了,福雷。我体内毕竟流淌着精灵族的血……”兰斯从福雷·西恩遗憾的表情上,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一切曲折,叹息着说道。
“你走后,谁来指挥斯帝尔联邦的军队?”
“当然是阿蒙国王啊,他是佛拉伦尔的养子,军队指挥权本来就应交还给他!”兰斯笑了笑,不怀好意答道。
“阿蒙还是个孩子!”福雷·西恩惊诧不已。
“国王和军队统帅,不一定要亲自冲锋陷阵啊?聪明的国王,会在王宫中指挥,把冲锋陷阵的机会,交给麾下智者和忠勇的骑士。
“福雷,难道你对自己的指挥能力没信心吗?”兰斯笑着眨了眨眼睛。
“怎么又是我?”福雷·西恩听完话,一阵头昏眼花。
虽然在斯帝尔联邦很受重视,但他知道,自己的威望,还没有能让所有人信服。
“当然你是,你是国王的资政,一个加盟的领主,并且有丰富的指挥经验,了解诺斯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的军事情况……最关键的一点,你是阿蒙陛下最信任的人!”兰斯微笑着转动权杖,白色的宝石。在权杖顶端发出柔和的光芒。
“福雷,精灵族那边,我不得不尽责任!”兰斯的表情渐转郑重:“长老们的思维,依然那样封闭,对外界的事情,他们不想了解,也没有勇气了解,再封闭下去,精灵族还是会被人类吞并,所以我必须回去,开始着手改变这一切。
“而这次带出来的射手和魔法师,则是我族的精英,希望在斯帝尔城,他们能接触到与森林中不同的东西……所以,我把他们托付给你。
“联邦军队中,大卫、本杰明、杰克,都佩服你的能力和勇气;政务部门,豪尔也很信服你;‘精灵和矮人’作坊的波特兄弟是你的朋友;影盗那边,哈奥森一向和你关系密切——所以,你是辅佐阿蒙的最佳人选!”
福雷·西恩愣愣地听着兰斯的话,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虽然他曾经幻想过,拥有巨大的权力后,如何按自己的意思指点江山;但当权力真的落入自己手中,却突然发觉其内在的沉重。
权力的另一端是责任,特别是在这动荡年代,掌握权力的人一步走错,就会导致整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福雷·西恩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接下斯帝尔联邦的权柄。
“我们都相信你!”兰斯笑着,伸手按住了福雷·西恩的肩膀。
“但我不相信自己啊……”福雷·西恩苦笑。
无论相不相信,接替兰斯成为黑旗军主帅这件事,都变成了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内,福雷城的重建和田间收获物的入库工作,全部交给了别人处理。
福雷·西恩匆匆返回斯帝尔城,解决兰斯离开后遗留的大堆问题。
并没有出现什么反对声浪,非但军队对福雷·西恩的继任表示了服从,连政务部门中的官员,都对福雷·西恩填补兰斯离去后权力空缺,表示 了欢迎。
成堆的公文,摆上福雷·西恩的桌子,他每天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已经入夜。
“好累啊……怪不得兰斯将权力交给我的时候,脸上笑得那么得意……”福雷·西恩对着几个朋友,低声说着自己的感受。
侍卫的护送下,众人慢慢走过宁静的街头。
月亮又圆了。算一算时间,兰斯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内,大陆上又发生了很多事,南方的嘉摩钵政局,丝毫没有因珍妮的出现而变得稳定,北方的耶罗河畔,也时有小规模的战斗发生。
“因为你救济了很多人的财产和生命,大伙才信服你啊!难道兰斯走时,没跟你提起吗?”菲里克斯·波特伸着懒腰回答。
他现在已经是斯帝尔联邦的武器开发主管,也是福雷·西恩的左膀右臂。
在波特兄弟的主持下,黑旗军与斯潘尼斯之间的装备差距,越来越小。
除了仿制,波特兄弟还对火枪、马刀等常用武器,进行了积极改进。
比如在枪身刻上魔法花纹,让它的重量更轻,更容易瞄准;马刀镀上特别金属,让它能更轻松地割裂铠甲。
“我救的都是流民,他们在长老会上又没有代言人!”福雷·西恩不解地问道。
他十分相信菲里克斯的智慧,虽然这个矮人总是用利益二字来考虑问题。
“很简单……在你没想出安置流民的办法之前,城中的商人和贵族们,已经看到了末日的来临!
“上百万流民聚集在城外,驱赶不走,也不能杀戮;眼看着食品的价格越来越高,谁能保证自己第二天还能买到粮食!”
“有这么严重?”福雷·西恩疲惫的眼睛张的老大。
“是啊,很多贵族放弃特权,加入斯帝尔联邦,就是为了平安渡过乱世;一旦流民们因饥饿而爆发叛乱,他们的利益将第一个受到冲击。
“商人更惨,在吃不饱肚子的情况下,谁还肯买那些奢侈品呢?就在所有人争得发疯的时候,兰斯把你给召了回来,几天后,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可我记得,当时仓库晨的粮食,还能应付一段时间啊?”福雷·西恩嘟嚷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巴。
兰斯当时将他紧急从诺斯帝国召回来,抛给他安置流民的大难题,并协调各部门倾力配合;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精灵王有意给自己留一个立威的机会。
和平时代,人们崇拜英雄;动荡年代,人们更信任能保护自己生命和财产的人。
“兰斯相信,你会比他做得更好!”菲里克斯跳到福雷·西恩面前,掂起脚尖,用力拍拍福雷·西恩的肩膀,他红色的胡子,在夜风中轻轻飞舞。
一根突然飞来的弩箭,就在这一瞬间,射进了菲里克斯的后背。
血顺着菲里克斯嘴巴喷出来,溅了福雷·西恩满脸。
菲里克斯瞪着不甘心的双眼,软倒在福雷·西恩的怀中。
“刺客!”侍卫们大喊道,拔出佩剑护住福雷·西恩,没等他们看清楚刺客的位置,又一排驽箭飞来,将侍卫放倒了一排。
“菲里克斯!”福雷·西恩大声喊道,拔出佩剑冲上街头,才冲出几步,身边的护卫大部分已经被射倒。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 侍卫长费尔南德大声喊着,组织剩下的侍卫搭起人墙,将福雷·西恩和几个官员团团围住。
刚喊出口的命令还没执行,一支冷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胸甲。
敌暗我明,街道旁的建筑群中,不断有弩箭射出,枝枝夺命。
“福雷,福雷,退回巷子里!是哈威商会!”欧文拖着重伤的哥哥,一边喊,一边后退。
几根弩箭没入他身后的石板,在月色下闪着幽蓝的光。
福雷·西恩也从弩箭的样子上认出了对手。
哈威商会声名狼藉,是大陆上专门买卖众命的神秘组织,近几年来,几乎每一次针对大人物的刺杀,都有这个商会的身影——哈奥森林送来的第一把火枪,就是来自哈威商会。
想到这里,福雷·西恩突然感觉到有些冷。
火枪是斯潘尼斯人的专利,哈威商会是大陆上最早将火枪投入实战的黑帮,由此可以推断,他们背后的老板,应该就是斯潘尼斯人。
数十个黑影,从建筑冲出,向福雷·西恩等人靠拢,看样子,是下定决心将福雷·西恩和他身边的斯帝尔联邦重要官员,一举消灭。
“撤回议事厅,在那里等待巡逻队的救援!”大卫从死去的侍卫身旁捡了两把剑,将其中一柄递到了福雷·西恩手中。
福雷·西恩点点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对方准备充分,估计早已引开了负责这条街道治安的巡逻士兵。
“大卫,带领大伙回议事厅,侍卫,跟我来!” 福雷·西恩大喊一声,冲上半空,四翼从他背后探出,瞬间飞向空中。
数十枝涂了毒的弩箭射向福雷·西恩,来回躲闪的他,就像一只雨中盘旋的蝴蝶。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接连而起,长剑抖动,金色的剑光将射到面前弩箭一一挡开。
福雷·西恩猛收拢翅膀,身体迅速下坠,躲过第二波弩箭后,一道澎湃的白光,从他的剑上挥出。
对面传出了几声惨叫,数个躲避不及的刺客被白光砍成了两段。
趁着刺客们将注意力集中在福雷·西恩身上的时候,大卫和欧文等人,抱着菲里克斯冲了出去。
一个刺客冲出来拦截,被大卫一剑挑飞,惨叫着跌入了路边的民宅中。
临街的市民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从窗口偷偷观望,刺客们扳动弩机,将无辜的人射死在自家阳台上。
几个暴怒的百姓从家中冲了出来,又被刺客们用毒箭压了回去。
借着刺客与百姓们厮杀的机会,福雷·西恩飞到了大卫等人身后,掩护大伙撤退。手中长剑如风车般急速舞动,将射来的弩箭一一挑飞。
刺杀行动的组织者有些着急,不满地喝斥着手下,几个刺客从隐身处跳出,提着剑,向福雷·西恩围去。
“叮!”福雷·西恩的长剑与一把宽剑相撞,折为两断。
刺客们看准机会,一拥而上,封住福雷·西恩在空中地下的全部退路。
突然,石板街道上有几根蔓藤弹了出来,绊住了刺客们的双腿,冲在最前方的刺客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与地面亲密地接触无间,一时牙齿同手中武器齐飞。
噗通的声音络绎不绝,几个刺客陆续跌倒,福雷·西恩捡起刺客的武器,长啸一声,脱困而出,剑气绵绵不绝,血雾围着他的身体四处飘散。
几个侍卫赶回来接应,与刺客战在一起。
哈威商会的刺客明显枝高一筹,双方的武器只相交几下,侍卫已经都倒在了冰冷的街道上。
大卫开路,福雷·西恩断后,掩护着众人快速逃走,街道之上,不断有双方的尸体在倒下。
平时几步路可以走完的街道,此时显得出奇的漫长。
又一波弩箭飞向福雷·西恩,半空中撞出了无数火花,被一个透明护罩挡在众人这外。
“有魔法师,有魔法师!”刺客们大声喊道,扔下弩箭奋力追来,双方距离再次拉近。
福雷·西恩将迎面刺来的一剑格开,手中宽剑贴着对方武器滑了过去,在临近对方身体的瞬间,他的脸色瞬间转蓝,从剑尖处射出一道剑气。
黑暗本源的力量顺着剑气射入了对方体内,刺客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肋骨和内脏一起碎裂,口中“啊啊”叫着,倒了下去。
一边迅速后退,手中宽剑当作匕首横抹,金色的光从剑刃上逼出,将另一名冲过来的刺客的脖子当空抹断。
危急之下,安德列的武技和佛拉伦尔武技本能地融会贯通,变成了福雷·西恩的保命绝招。
冲过来的刺客没想到他的武技如此高超,几个人惨叫着跌倒,双方的距离再次拉远。
再几步,就冲出了遭遇埋伏的街道。
议事厅的大门,遥遥可望。
远处已经传来了巡逻队的脚步和刺耳的警哨,率先赶到的治安官拼命地吹动哨子,呼唤附近的所有警备力量迅速赶来救援。
福雷·西恩松了口气,手中宽剑劈出一道闪电,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刺客砍翻在地。
只要冲进议事厅,关好大门,刺客的数目再多。也不能伤害到他们分毫。
天亮后,自己就可以以黑旗军副统帅和联邦资政官的身份,将隐藏在城内的哈威商会,和给他们提供方便的蛀虫,连根拔除,替斯帝尔联邦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夜色中,突然有几点火花闪了闪。
福雷·西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躲开。
背后有着他的朋友,一直对他信任有加有朋友。
横剑在胸前,福雷·西恩闭上了眼睛。
火枪射击声在长街上回荡。
预料中的痛苦没有出现,福雷·西恩睁开双眼,目瞪口呆。
本来在自己背后的莉莉,在火枪声响起的同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怀里。
瞬间移动——魔法师们的逃命绝招,通常可以让他们在刀剑及体的一刹那,改变自己的位置。
莉莉则把逃命的绝技,用在了这里。
血,从莉莉的后背汩汩流出。
莉莉像一朵花一样,在秋风中雕零。
福雷·西恩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比血还红。
有些人总是静静地待在身边,感觉不到其存在;当即将别离时,才知道,自己的心也随着别离,消失了好大一块。
碰一碰,都铭心刻骨。
“莉莉!”长街上,响起狮子一样的怒吼。
福雷·西恩飞上了半空,一双,两双,三双,六只光翼同时冲出他的肩膀。
手一挥,短短的宽剑回剑气,居然涨到了像双手大剑一样,白色的剑气夹着雪花,向火星闪动处砍落。
雪白的剑气波涛般砸入刺客队伍中,火枪手的铠甲瞬间碎裂,包在铠甲内的身体也是同一下场,血肉散落长街。
几个持剑刺客还欲抵抗,福雷·西恩从半空中扑下,金色的剑气组成一道光网,光网猛然收缩,将网中所有活物,切成了碎片。
金色的双瞳,早已变成了血红色,血色的眼睛中,不再有大陆的命运,不再有肩头的责任,不再有朋友和敌人的面孔。
血瞳中,只剩下莉莉在怀晨倒下的样了。
两道剑气袭来,交叉刺入福雷·西恩肋下。
受了伤的福雷·西恩晃了晃,喷出一口血,左腿横扫,将一个刺客的胸骨踢碎,尸体直接踢入到半空中。
福雷·西恩随着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把刺客的尸体切成了碎肉。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半空中翻转落下,手中宽剑正好迎住另一个刺客的短剑。
两把剑相抵,福雷·西恩张开嘴,咬向了对方的脖子。
刺客躲开致命一咬,勇气尽失,拔腿想逃,还没跨出脚步,已经倒在福雷·西恩剑下。
福雷·西恩用力一拖,将刺客的尸体剖为两半,他马上又提着剑,飞向剩余的几名刺客。
刺客们看着天空中飞来的魔王,彻底溃散。
剑光不依不饶地追着每一个刺客,惨呼声不绝于耳,长街上血流成河。
匆匆赶过来的巡逻队看到了最为血腥的一幕,穿着黑衣的刺客拼命地逃,一个六翼血人,提着把满是缺口、几近无锋的剑,一剑接着一剑砍落。
砸落。
最后一个刺客,和福雷·西恩同时倒在了街道上,整个斯帝尔城的居民,都听到了那声不甘心的呐喊。
白色和蓝色组成的世界中,没有风,只有温暖的光。
一个拍动着翅膀的大天使,拉着莉莉,从福雷·西恩面前走过。
“莉莉,你去哪?” 福雷·西恩伸手去拉,却被天使随手推开。
“她现在是我们的人!”大天使粗暴地呵斥道。
“她是我的人,没有谁能将她带走!” 福雷·西恩抽出寒霜剑,挡在了天使面前,六片羽翼同时张开杀气冲天。
“看不出来,你战意如此强盛啊!”天使嘲弄地笑着,长剑挥出。
福雷·西恩挥剑去挡,却发现,莉莉头上多了一个洁白的光环,背后也长出了雪白的翅膀。
云一般的翅膀,托着莉莉越升越高。
福雷·西恩不断冲上蓝天,想将莉莉拦下,却被大天使一招又一招地击退。
“你真的在乎,你这分不清男女的东西,怎么知道人类的事!” 福雷·西恩怒骂道,越挫越勇。
“你说过吗?你表达过吗?你不是一心想着报仇,想着重建福雷城?爱对你来说,不是早已经成为奢侈吗?”大天使轻盈地闪避开福雷·西恩的攻击,每一句话,都深深刺进福雷·西恩心里。
难以言喻的痛。
福雷·西恩一时语塞,看着莉莉越飞越远。
“虚伪的家伙!”大天使收起剑,跳入虚空。
“可是我爱她!我很爱很爱她!” 福雷·西恩绝望地狂叫着追上去,任大天使的长剑在身上留下无数道伤口,挣扎着追到莉莉面前,拉住她的双手。
“莉莉!”福雷·西恩声音沙哑,心中无数话,却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放手!放手!”莉莉粗鲁地叫道,脸庞依旧清丽,嘴旁生着血红胡子。
胡子?福雷·西恩缓缓张开双眼,看到菲里克斯嘲弄的眼神,和独有的络腮长须。
“你没有死!” 福雷·西恩翻身从床上坐起,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又让他重重地摔回床铺。
“我的伤比你轻多了……矮人皮粗肉厚,挨几箭不会要命,虽然哈威商会那帮混蛋在箭上淬毒,可是龙血是百毒克星,阿蒙输了点血给我,我就没事了……我现在可大陆上第一个龙血矮人!”
菲里克斯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肌肉,吹胡子瞪眼,试着喷射出几丝龙威。
原来血液融合术还有这种好处!欣喜之余,福雷·西恩心中满是不安,望着菲里克斯问道:“莉莉呢?”
“二十三个侍卫战死,侍卫长费尔南德、畜牧大臣卡福当场身亡……”菲里克斯脸色阴沉:“你昏迷了一个月,如果再不醒过来,也要列入死亡名单!”
“莉莉呢?莉莉怎样!” 福雷·西恩抓住矮人肩膀,拼命摇晃。
“放手,放手!亏我还替你挡了几箭!”菲里克斯被晃疼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喊道。
“莉莉呢,她救活了吗?” 福雷·西恩放下矮人的手,生怕从矮人嘴里,听到莉莉不幸的消息。
“那天,冥王哈德斯收到了太多尸体,你一个人就给走了十七条命。他倦了,没收莉莉的命……不过,也没送回来!”
菲里克斯耸耸肩膀,有些沮丧地说道,“你昏迷一个月,每天叫着莉莉,我救了你几次,你怎么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菲里克斯,谢谢你!莉莉现在怎么样?我想去看看她!” 福雷·西恩压制不住心头的狂喜,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梅耶大魔导师用魔法取出了她身体中的子弹,珍妮公主输了血给她,保住了她的命……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醒过来。梅耶大师说,朋圆之夜还会带人来救她,对了,还是今天晚上!”菲里克斯耸耸肩,对福雷·西恩重色轻友的举止十分不满。
“我,我去看她!” 福雷·西恩挣扎着坐起来,忍住眩晕爬下床。
几个侍女慌忙跑进来,帮他穿上鞋子。
“唉,女人啊,你是英雄的坟墓!”菲里克斯哀叹着,将肩膀凑到福雷·西恩腋窝下,帮侍女扶着福雷·西恩向外走,叹息道:“昏迷了一个月,一醒来不问朋友,不问战局,只问女人……前线将士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伤心欲绝!”
“波特大现,前线有情况吗?” 福雷·西恩红着脸,讪讪问道。
“你以为斯潘尼斯人花那么大代价刺杀你,只为了让你在庆上躺一个月?嘉摩屡钵帝国亡国了!
“珍妮拆穿了那些假继承人之后,太阳圣教牧首干脆将王冠加到一个叫汤玛斯的斯潘尼斯人头上,说他是老国王的私生子,然后大批斯潘尼斯人杀上岸,控制了整个嘉摩天楼屡钵!
“北方联军攻过了耶罗河,嘉摩天楼屡钵帝国的西隆元帅不愿意士兵为斯潘尼斯人牺牲,让开了耶罗河防线,并要求加入斯帝尔联邦。
“本杰明已经奉命去接管军队,但与预算里,根本没有这两万残兵的军饷。总之,一切糟糕透了,也乱透了!”
“喔……”福雷·西恩低声的应和,情况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
至少,嘉摩屡钵没趁机攻打斯帝尔联邦。
刺杀行动进行的如此精确,斯帝尔联邦内部,肯定有人跟斯潘尼斯人勾结。如果在这个时候嘉摩屡钵大军杀来,战局不知道会如何变化。
“兰斯听说你遇刺,从精灵王国赶了回来,帮助阿蒙稳定了政局,几个勾结嘉摩屡钵的混蛋被揪出来,砍成了十七八块!”菲里克斯的回答简明扼要,但每句话之间都透出了血腥。
阿蒙年幼,斯帝尔联邦匆忙更换执政官,导致了一些官员的不满,所以他们趁兰斯离去,福雷·西恩立足未稳这个机会,试图篡夺权力。
贪心的官员们联系了斯潘尼斯人,斯潘尼斯人派出了哈威商会前帮忙,由于熟悉福雷·西恩的日常习惯,整个刺杀行动安排的极为精确。
唯一的疏漏之处就是,刺客们低估了福雷·西恩的武技。
刺客们全部被福雷·西恩格杀在当场,整个斯帝尔城的百姓暴怒,包围了长老会,要求他们找出凶手。
阿蒙在黑旗军将领的帮助下控制了局势,兰斯赶回来,揪出了内奸。
政治权力的争夺,其激烈和血腥程度,有时远远超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大魔导师说,莉莉的伤有希望吗?”了解完自己昏迷后国内发生的事情,福雷·西恩红着脸,忍不住又把话题绕回莉莉身上。
“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菲里克斯指指不远处的房门,耸着肩膀说道。
福雷·西恩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侍女,快步向前走去。
他的眼前又浮现了第一次受伤醒来时,莉莉那怯生生的模样。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六章 莉莉
莉莉静静地躺在床上,宛若一朵沉睡的百合。
弗雷·西恩俯下身,默默地看着莉莉。
他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每天出现在身边,影子一样陪着自己走过两年艰难岁月的女孩。
比起精灵美女,莉莉不算漂亮,也没有狐女那种妩媚。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怯生生的,丢进人群中,只要一会儿,就会被淹没得毫无踪影。
但她的神情中,总是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坚强。
就像一根常春藤,无论经历多少风雨,也消磨不去筋骨中间的绿。
带着几分自责和愧疚,福雷·西恩伸出手,摸了摸莉莉因受伤而显得有几分枯黄的头发,轻轻地替她把发梢整理到而后。
眼前人的面孔更为清晰,纵使在昏迷中,因为疼痛而黛眉轻蹙,紧抿的双唇,已然透着倔强。
“莉莉,我不能没有你……”福雷·西恩喃喃地自言自语。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溢出了眼眶。
救过她,把她当累赘,怀疑她的身分。福雷·西恩却从来没有想到,没有她的日子,居然会如此思念她。
眼泪顺着脸淌下,无声滴落在莉莉苍白的面颊上。
莉莉的眉毛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无知无觉的模样。
福雷·西恩深受抹去莉莉脸上的泪,轻轻低下头,吻着莉莉干涸的双唇。
一片冰冷。
无尽的悲伤从福雷·西恩的胸口蔓延到全身,一起走过的日子,在记忆之中一页页被翻开。
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慢慢让干涸的心,懂得什么是风景。
哪怕是在大漠中面对满天风沙,也可以很浪漫。
“莉莉……原来,我真的很爱你!”福雷·西恩一字一顿地低语,任由自己的泪水低落在莉莉的脸上。
眼前苍白的面孔被泪水打湿,渐渐的失去了颜色。
通过朦胧的泪眼,福雷·西恩看到莉莉的睫毛动了动,他连忙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惊异地发现,莉莉的面孔迅速变化着。
苍白的面色慢慢转为嫩白,白里透粉。
眉毛渐渐变细,渐渐变浓。
睫毛更长,鼻子更挺,鹅蛋型的面孔更加清晰、丰润。
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是莉莉,是另外一个人。
福雷·西恩记得这头金黄的头发,还有稚气未消的脸。
就是这张脸,让他想起来,每每觉得负疚。
小人鱼梅格~
福雷·西恩如遭电击,猛一下站了起来,跨到床尾,轻轻掀起被子一角。
没有看见人鱼的长尾巴,入眼的是一双漂亮的玉足,完美无缺,就连脚底的皮肤,也透出淡淡的粉红。
这不是人类的脚,人的脚底,无论怎么保养,皮肤都会厚一些,这样承载自己体重时,才不会疼。
眼前这样薄的足底,每走一步,都如踏针尖。
福雷·西恩的胸口,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闷闷地痛。
他忽然想起了幼年时,人鱼公主赛琳娜讲过的一个古老传说。
当人鱼爱上了人类,为了得到人类的爱情,她们会去海底找一个女巫。
女巫会将她的双尾巴切开,把她变成人,并且通过咒语,给她一个陪伴在爱人身边的机会。
作为代价的是,她将从此失去语言能力,她的脚,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
她不能告诉所爱的人自己是谁,也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
只有她所爱的人,真心爱上了她,她才能说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爱恋。
如果她在所爱的人结婚的前夜,依然没得到对方的爱情,天亮时,她就会化作一团泡沫,在阳光下彻底的消失。
这种爱情,就像一场绝望的赌博,输的几率,十有八九。
即使明知道要输,还是有部分人鱼,会绝望地赌下去。
福雷·西恩知道,眼前的梅格,或是陪伴了自己近两年的莉莉,就是这样的一个爱情赌徒。
出神入化的魔法操纵能力,对水系发阵透彻的理解,两年来,莉莉身上露出无数破绽,而自己却老是将这些破绽忽略过去。
“莉莉,梅格,你真傻!我更傻!”福雷·西恩微笑着,擦去莉莉脸上的伪装,相对于梅格,他更喜欢莉莉这个名字。
他的心,突然动了动。
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福雷·西恩冲出了莉莉的房间,以最快速度向自己房间跑去。
抱着自己的储物空间,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所有人都被福雷·西恩怪异的举止惊动了,菲里克斯跑来,刚好看见福雷·西恩从储物空间中掏出一粒宝石,放进了莉莉的口里。
然后,他注意到莉莉容貌的变化。
没等他发问,福雷·西恩抱着莉莉,推开菲里克斯,缓缓走进了院子,走向了花园中的喷泉。
“福雷,福雷,梅耶大师今晚就到,就有唤醒莉莉的方法!”菲里克斯一边追,一边大喊。
“福雷这家伙伤心过头了!你们快拉他一把!”身上缠满绷带的大卫从自己疗伤的房间跳出来,大声命令。
没有人按照他的命令去做。
大伙惊异地看见,福雷·西恩抱着莉莉,走进了喷泉下的水塘里。被冷水刺激,莉莉的身体突然动了动,双眼依旧紧闭,双手却牢牢地环住了福雷·西恩的脖子。
福雷·西恩抱着莉莉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水渐渐淹没他的腰,托住了莉莉的身体。
含在莉莉口中的“水之心”发出夺目的光华,透出双唇,把空气送进莉莉的胸膛,半沉在水中的莉莉动了动,小脚缩了缩,仿佛被人挠了一下般,眉头皱了皱,然后将双腿在水中上下拍动,拨打出一串水花。
虽然没有尾巴,但那分明是一尾鱼的本能动作。
“大山作证!”菲里克斯低声说道,用手指在额头点了几下,他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奇迹。
无数魔法师、融血师和治疗师都束手无策的莉莉,慢慢动了起来,身体如睡莲般漂浮在水面上,双腿本能地上下踢动。
她的双臂,始终没离开福雷·西恩的脖子。
福雷·西恩如岩石般,站在池塘里,幸福地看着莉莉闭着双眼,在水面上上漂动。
一池秋水,对他们而言,仿佛已经是整个亚特兰蒂斯。
“原来预言师也会治疗术啊!”大卫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背着人群,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是啊,是啊,只不过施展起来,需要特定的人,特定的时机!”菲里克斯拍打大卫的后背,与他互相搀扶着走远。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大魔导师梅耶和他千里迢迢搬来的救兵,在月过中天时赶到。
“没想到你这个蠢人,还能想到解救梅格的办法!”诗佧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全天下的男人都辜负过她。
金黄的月色下,影盗兄妹、大魔导师梅耶,相对摇头苦笑。
看来他们没少吃这个已经踏入神界的恶女人苦头。
“诗……诗佧娅,姐姐~”莉莉从福雷·西恩身边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忸怩抗议。
当了两年的哑巴,她一时不能太连贯表达自己的意思,说话有一点结巴。
“怎么,他不蠢吗?花了两年时间,才弄清楚你是谁!”
诗佧娅的笑容如晚秋的菊花般冷:“不过你也没比他聪明多少,为了虚无的爱情,居然把自己变成了人类。”
“你旁边这个笨蛋可是个半人半魔的怪物,至少还能活五百年;而你,在几十年内就会匆匆老去……”
“几十年已经够了,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莉莉慢慢坐直了身体,看着诗佧娅,认真地回答。
“我不会留下那么多遗憾,等打完了仗,我会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能因为存在着问题,就不敢面对爱情吧……林中泉水的主神!”福雷·西恩笑着搂住莉莉的腰,好不做作地说道。
此刻,莉莉在身边,让他很满足,就算只有一年,也是地久天长。
当然,能找到永远在一起的办法,那更好。
无论遇到什么磨难,都不能像眼前这个名字叫诗佧娅的林泉之神一样,轻易地放弃真爱,然后在遗憾和哀怨中渡过所有时光。
如果生命变成那样,就算贵为女神,又有什么乐趣呢?
“真受不了你们,居然这么快就互相唱和!”诗佧娅愤愤不平地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看看福雷·西恩和莉莉,又看看手一直挽在一起的莫兰和简,美丽的眼睛一瞪,盯着席德·梅耶大师。
“年……年轻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不……不算什么坏事!”带着诗佧娅赶来救人的梅耶大师身体立刻矮了几分,一边吃东西,一边支支吾吾地答道。
福雷·西恩和莉莉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二人第一次相遇时,福雷·西恩用琴声触动诗佧娅的伤心回忆,将躲在门外偷听的她赶走的那段趣事。
眼前一个冰魄,一个大魔导师,都是早已踏入圣域的高人;神仙们的情事,凡人管不得,也没力量去管。
反正这两人有上千年的寿命,千年光阴里,他们有的是时间,把彼此之间的恩恩怨怨弄个清楚。
想到这些,福雷·西恩的手紧了紧,感觉到掌心中莉莉的手,也微微加大了些力度,缓缓的感觉沿着掌心向胸口蔓延,开始还有些忸怩,渐渐地,已经不想再彼此分开。
“你准备永远当一个暗夜精灵,躲在地下吗?”诗佧娅的眼睛竖了起来,绿色的头环上,几条小小的闪电轰隆作响。
“我……我……那……那是规则!”梅耶大师屁股一沉,掉到了椅子下。
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桌子上抓了根烤好的羊腿,烟一样钻入了地板中。
诗佧娅仿佛早已料到梅耶大师会这样做,信手一挥,头上的青藤花环像蛇一样,顺着地面,迅速向远方爬去。
诗佧娅衣袖挥舞,美丽得让人无法凝视。
“我的老师和诗佧娅女士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恭喜你,福雷!”奥托福雷·西恩哈奥森举起酒杯,微笑着向朋友祝福。
“谢谢,谢谢你们帮助斯帝尔联邦渡过这次危机!”福雷·西恩举杯,和奥托轻轻碰了一下。
红色的葡萄酒晃了晃,在冰冷的月光下,跳跃着融融暖意。
奥托谦和地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还是迟了一步。如果在刺杀开始前就阻止他们,就不会带来这么打的损失!”
“你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如果内部的蛀虫不找出来,刺杀行动还是会发生,就算阻止了哈威商会,刺杀行动也只是会换另一批人来执行,换一个地点实施罢了!”福雷·西恩低声回答。
虽然全身上下幸福得可以,但福雷·西恩已然清醒地知道,权力争夺过程中的残忍和冷酷。
新建立的斯帝尔联邦虽然处处充满火力,但其上层结构远远没有诺斯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那样结实。
“我估计,哈威商会会不会轻易放弃。我以前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冒险在大陆各国制造混乱,现在看来,他们每次行动的背后都有斯潘尼斯人的影子,很可能,他们原本就是受斯潘尼斯人控制!”
提起哈威商会,奥托与福雷·西恩的分析不谋而合。
端着酒杯的手一抖,几滴红酒从福雷·西恩的杯口溅了出来。
如果事实真如他们所分析,那么,斯潘尼斯人为染指亚特兰蒂斯大陆,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做出了充分准备。
随着掩盖在真相面前的迷雾被揭开,局势会越来越严峻,这也许就是掌管着命运的诸神不肯多吐露一个字的原因。
亚特兰蒂斯大陆上的各族,太专注于内斗,对风暴之洋外边的世界不闻不问,也许这种恶习,已经让诸神对他们彻底失望,决定放弃对他们的眷顾。
隐隐的,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呼唤着。
福雷·西恩放下酒杯,盯着桌旁的水晶灯。
水晶灯明明灭灭,又一幅图画,从灯光中慢慢浮现。
数以万计的石像鬼从远方飞来,天空暗如锅底。
血红的眼睛,尖利的爪子,石像鬼所过之处,不会留下一点文明的痕迹。
活物被撕成碎片,建筑被捣成粉末。
巨大的石像鬼声嘶力竭地叫着,将阻挡在面前的一切砸碎。
画面和水晶灯一起破裂,福雷·西恩的脸比月光还冷。
“死亡石像山的石像鬼也苏醒了!”莫兰惊诧地叫道。
石像鬼,是万里瀚海和流花草原之间,一座大山上的雕像,谁也不知道,这种雕像存在了多少年,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因为这些雕像的缘故,那座山脉被命名为死亡石像山。
刚刚的神谕显示了,诺斯帝国北方又要出现强敌,大陆的局势,将更加混乱。
“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过,死灵泥沼和幽冥群岛有暗系生物出现。我想,石像鬼的复活,和暗系生物的出现,有着必然的联系。如果有机会,我希望……”福雷·西恩看着奥托,用祈求的语气说道。
出乎他的意料,奥托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
一直没有说话的简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她自己的本来漂亮的面目,声音带着沉静、从容与自信:“我们上次和这次来斯蒂尔联邦,其实是来寻求帮助的!”
“愿意为您效劳,珍妮公主!”福雷·西恩客气地答道。
与哈奥森兄弟不同,与简说话时,他本能地用上了敬语。
“如果你不介意,我更愿意你向对奥托和莫兰一样,把我当作朋友!”简笑着抗议了一下,“跟珍妮比起来,我更喜欢简这个名字,你可以叫我姐姐!”
“莉莉,恭喜你们!”简真诚地向莉莉表示了祝福。
同样身为刚刚找到幸福的女孩子,她们交流起来毫无芥蒂。
很快,福雷·西恩就弄清楚了影盗们不能出售相助的原因。
简放弃了王位,但嘉摩屡钵并未因此而走向和平,相反的,太阳圣教和斯潘尼斯人勾结起来,将帝国彻底地变成了入侵者的大本营。
在高压政策和口号蒙蔽之下,成千上万的嘉摩屡钵人被强征入伍,在斯潘尼斯军官带领下,接受火枪射击和兵团作战的训练。
可以说,嘉摩屡钵已经变成了一架操纵在斯潘尼斯人手中的巨型火炮,只要伪皇帝汤玛斯一声令下,随时都可能开火。
与其等斯潘尼斯人完全控制了嘉摩屡钵,然后再用人族士兵充当征服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前锋,不如主动出击,将斯潘尼斯人从嘉摩屡钵赶走。
“嘉摩屡钵的事情,我想,还是尽量用嘉摩屡钵人的力量解决。否则,即使我不承担起这个责任,北方联军和斯帝尔联邦的军队,早晚也有渡过亚尔河的那一天。我不希望,嘉摩屡钵剩余的领土,再被人征服一次!”简静静地总结道,目光看向所有人。
她的脸上,带着郑重与圣洁。
“我们会帮助简,重建嘉摩屡钵——不过,不是原来那个等级分明的帝国,我更倾向斯蒂尔联邦这种平等的国家结构!所以,福雷,请你和阿蒙在长老会上发出呼吁,让斯帝尔联邦为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坐在珍妮身边的莫兰,挽住妻子的手,郑重地向福雷·西恩请求。
“我好像也是影盗其中的一员吧?这种对双方有利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拒绝?”福雷·西恩笑着举起了酒杯。
石像鬼和暗系生物的事情,只好先放在一边了,比起可能的发生危险,嘉摩屡钵这颗炸弹,离斯帝尔联邦更近。
迫在眉睫。
口里的葡萄酒,似乎失去了味道。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冬,雾之月。
嘉摩屡钵帝国前任长公主珍妮在哈奥森兄弟的辅佐下,带着在福雷河投降斯帝尔联邦的两万嘉摩屡钵士兵,渡过亚尔河,在斯帝尔城稍作休整,然后从斯帝尔城出发,杀向索菲亚湖畔的珀尔斯城。
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上的矮人部落联盟,也在沿途为珍妮的军队提供了大批优质的武器防具。
诺斯帝国和斯蒂尔联邦,同时发表声明,支持珍妮公主从斯潘尼斯人手中光复嘉摩屡钵,并与珍妮公主签署了和平协定。
一些不愿意接受斯潘尼斯人统治的嘉摩屡钵贵族,纷纷站到了珍妮的大旗下。
索菲亚湖西侧,卡瑞伍德河南岸的大片土地,扬起了真正的嘉摩屡钵旗帜。
大陆历九百二十九年春天。
珍妮公主在珀尔斯城,被百姓和贵主们推举为新嘉摩屡钵帝国女王。
同一天,她麾下的军队改名为光复军,由奥托、莫兰和西隆三人联合指挥,共计有三万人。
光复军和黑旗军一样,打出了为平等而战的旗帜。
这个旗帜虽然得罪了很多摇摆不定的贵族,但对于长期在贵族和太阳圣教压迫下、苟延残喘的百姓来说,则非常有号召力。
很多地区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驱逐了汤玛斯大帝委派的官吏,宣布接受珍妮女王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