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在这个时代,长江、黄河中航行的船大多是两百石船。换算成高翼所熟知的计量单位,200石大船,载重量应该在一吨半左右。而史籍记载,孙权的座舟为五桅船,分上下五层,可以搭载三千名士兵。虽然古代的人较为瘦弱矮小,但一名士兵加上铠甲武器,怎么也有50公斤重量,3000名士兵,平均有150吨重量,这种载重量已接近福船(不过,仔细一琢磨,这承载3000人的数据极为可疑——由于舱位限制,现代的航空母舰也不过承载3000人,无论如何。孙权造不出木头航空母舰来)。
也许,在孙权死去100年后,中国完全有技术能力造出福船来。
谁知道呢?
五胡的入侵令中华文明在300余年间,形成一个文化断层,后世的人对这个历史时代了解不多。也许,中国人在此时代已完全具备了建造福船的生产力——毕竟,现在有一部分晋人已经远航到了琉球群岛。
造什么船?高翼自问?
圆船载货量大,主要作商业用途。长宽之比约为5:2(福船长宽之比约为2.47:1)。比如现在罗马帝国自埃及运谷物的船,体积庞大,长有27米,宽为9米,载物为250吨,载人达300乘客,但它的航速慢。
长船主要当作战船,它载货量小但航速快,转舵灵活。
到底是建长船还是圆船,或者说,高翼是追求船速还是追求载货量?想来想去,高翼难以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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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艳阳高照,微风轻拂着海面,鸭绿江入海口星星点点的飘荡着六艘小帆船。这是一种典型的卡拉维尔三桅大三角帆船,只见它们挂着三角形斜帆,不停的变换着行驶方向,一会把一侧船舷转向风,一会又把另一侧船舷转向风,顺风逆风行驶操纵自如,灵巧地在江口拦截着顺江而下的原木。
它们虽与鸭头舡大小相仿,但它们却不是平底船,是航海用的尖底船。而且它们的桅杆与江船也略有不同,上半段不是固定的,而是能够左右旋转一定的角度,这也正是它们能在微风下吃尽八面风,快速行驶的原因。而这六艘小帆船,是航海家亨利五子晚年所用的帆船,船轻巧且易于操纵,顺风时每小时可达22节。逆风时能向风曲线前进,走之字形路线。
三个月来,为了造一艘能够跨海远航的大船,高翼殆尽竭力。为了提高工效,他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设计各类机械装置。当然,轮锯是第一个诞生的机械装置,为了能够搬运起沉重的木材,复合滑轮也被制作出来。
有了这两个工具,木头分割成木板的过程大大简化。
以前,这一过程需要一张长锯,十来个壮汉轮流操作,锯一上午才能刨出一块木板,现在,只需要用滑轮组把整棵木头吊装在锯床上,一个时辰时间,一根巨大的木头就变成了一堆木板。
范十一为轮锯的功效啧啧称奇,但高翼犹不满足,他嫌手摇式轮锯锯片转速过慢。此外冶炼技术不发达,导致锯片锋利度不够,钝的轮锯片摇动起来更加吃力,大大降低了轮锯本来功效。于是,他又制作了第三种“轮器”,这便是“风轮”,它也被称之为“风车”。
海边不缺乏风能,通过一系列差速轮,高翼不停的修改着风轮的效力。
在同时代,罗马的水轮机已经达到了三十马力,后世的风轮机甚至可以达到上千马力。高翼自诩拥有丰富的机械知识,然而限于当时的生产力,他设计的风轮机虽然先进,最终却只达到了约五十马力的功效。不过,这点可怜的功率带动一个轮锯已绰绰有余。
而后不久,小岛的沙滩上便布满了脚手架、木床和风轮。脚手架上是滑轮组,木床上是锯轮。三个轮子结合起来,造船的功效得以大大提高。
然而,高翼仍不满足这些。那些巨大的木材被分割成木板后,为了将这些木板进行抛光,再切割出榫卯,工匠们不得不进行手工操作,于是,造船进度再度被手工作业所耽搁。
为了打破这种瓶颈,高翼顾不得技术流失的危险,又制作出人类最伟大的复合“轮器”——车床(当时,长轴式车床与脚踏式车床已在希腊与罗马普及了恰好1000年。其中脚踏式车床更是现代车床的鼻祖)。
人类文明是从轮子开始的,果然如此。车床诞生后,所有的木材加工几乎全变为机械化,当然,为了配合车床的使用,螺旋钻、球形钻等等各种钻具以及切割具也开始大量的被制作出来。而后,整个工地上除了木材的搬运、吊装还需手工作业外,其余的部分都已用机械代替了。
高翼层出不穷的发明令他赢得了那些造船匠的狂热崇拜。范十一等人已完全把他视作鲁班在世。
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突然得到一件称手的工具,其爆发出来的热情与痴迷是超乎想象的。为了能够亲手摆弄那些功效巨大的工具,三个月来,工匠们彻夜不停的近乎狂热的忙碌着。许多人半夜三更起来,痴痴的在车床边排上长队,只为了能够亲手操作这个机械,在木板上打一个小眼,或者切割出一个榫卯。
有了这些机械装置,木料的加工不再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是一种彰显个性,体现自己艺术细胞的创造过程。范十一牢牢把住其中动力最大的那台车床,这时的他已不满足于对木材的切切割割,于是,他霸占这台车床,不停的试验着高翼发明的各种钻具,开始在木板上雕刻各种繁复的花纹。
魏晋时代,由于佛教的传入,五胡等外来文化的融合,雕刻艺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后世存于世的各类石窟、佛寺雕像大都是这个时代的作品。工匠们为了表现自己的技艺,甚至在砖上也雕出复杂的花鸟虫鱼、人物造型。那时工匠们比试本领,不比试建筑的宏大以及整体的设计,比试的就是精雕细琢。
范十一这种探索开启了其余工匠的心窍,他们也纷纷利用上车床操作的机会,捉摸起雕刻的技艺。而后,这种风气越演越烈。
恰好高翼外出替高句丽寻矿,这种恶习未得到有效制止。当他返回时,那些预备做船上层建筑的木料全已被雕刻完毕。范十一的兴致已完全被勾弄起来,他带领着木匠们,正准备向用于舱室内部装修的木料进攻。发局了这种这种恶癖,高翼严厉制止住了它的蔓延。但是,等范十一带领木匠加班加点组装船只时,高翼重新计算才发现,他远远低估了这时代生产力的落后,即使有许多机械的帮助,要想制作出一艘类似于哥伦布驾驶的、能够跨洋远航的大型卡拉克三桅帆船,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一艘大帆船,需要的图纸设计量是超乎想象的。高翼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帆船设计数据。他只记得船只的大概比例、桅杆高度、帆索设置等等。船必须边制作,边根据具体的空间大小设计木料的厚度、长短、宽窄等等。
无奈之下,高翼调整了原先的计划,开始根据范十一提供的鸭头舡设计数据,制作改良版的鸭头舡——大航海时代的经典快帆船卡拉维尔三桅船。借助高翼提供的数据,范十一迅速完成了六艘卡拉维尔三桅船的建造——唯独在它那独特的桅杆设计上稍稍耽误了点时间。
眼前,江上那些船正是他三个月辛劳的成绩。
不过,这种成绩并不值得高翼骄傲,这种30吨小船在当时也只能算是中型船,而在后代,这些小船更是小蚂蚱,一间现代造船厂也许用不了三两天的时间,就可以造出一艘。当初范十一及其族人也正是驾着这种大小的鸭头舡,横渡黄海来到朝鲜半岛的。
造船匠中,技艺高超的舵手不少,但操纵这种三角形斜帆的操帆手几乎没有。这种小帆船桅杆上半段可以转动,让船可以在不转舵的情况下,令帆吃满风,船速与原来的小船不可同日而语之。
乘着秋季黄海风平浪静的时节,高翼有心操练这些造船匠与他的两百汉军,便把他们拉到鸭绿江出海口,让他们在打捞满江漂浮的木材中,练习驾船技巧。如今看来他们学得很快。
在造船期间,道麟的上书受到高句丽王的极度重视,他曾三次诏高翼入宫,准备将高翼纳入掌握。然而,高翼却像知道他的打算一样,借口修理船只,操练所部汉军,或者借口鲜卑族人不好管束,怕一旦离开引起骚动等等,总之他是待在岛上,坚决不肯踏上大陆半步。
道麟曾想上岛亲手将高翼揪回王庭,奈何在高翼的恐怖记忆力下,他的剑技已被学得七七八八,面对力大无穷的高翼,单打独斗他自忖勇气不够。而他的水军巡江船只几乎全被高翼以捕捞江中木材的名义,掌握在其手。
道麟常常怀疑对方是否有未卜先知之能,预先给他下了套。等他横下心来,借教授剑技的名义纠集全部水军来到出海口,准备武力威逼高翼上岸时,又恰好遇到一场别致的扑杀行动。
当时,他见到几艘小船在旗号的指引下,忽进忽退,忽分忽合围捕数头鲨鱼,船上的投矛手准确的投出尾部带着长绳的钩矛,几条相当于船身大小的鲨鱼身上挂满着矛杆,船上的绞盘拖动矛杆上的绳子,将凶残的鲨鱼钓上了船宰杀时,道麟翻身便回。甚至懒得与高翼见面,解释自己气势汹汹而来的原因,便彻底放弃动武打算。
“此人海战经验异常丰富,臣见他在船上用三色小旗指挥所属船只,如臂使指。想来,他当初敢在风暴季节孤身陪伴宇文三公主渡海,必有非常之能。此外,此人初到乐浪,便以各种借口,诱骗臣答应其独居岛上,造成如今这种局面,臣大胆猜测,蚩尤骨在其身上多年,此人因多少练有异能,或有未卜先知之能。”
道麟在给高句丽王的奏折中接着这样写道:“臣曾借机登岛,假意教授其剑技,却发现岛上已成鬼域。沙滩上到处竖立着奇怪的架子,有一物长着四个臂膀,无人看管却舞动不休(风车)。数人才可环抱的巨木,那些工匠们只需一根细绳拉动,便可吊向空中(滑轮组),巨大的木床上数个铁片、铁刀舞动不休(车床),木头自动被分割,却无人驱使。
臣记得,此人以前曾密告微臣,其祖上传下来一个法阵,将宝碗仙镜依这个法阵排列,便有惊天动地之威。臣颇怀疑,高先生在岛上布设的是一种法阵,驱动鬼神作为役使。只是不清楚这诸般神物还有何种威力,故此臣不敢以武力试探。为吾王大业,今后,臣还将以教习剑技的名义登岛查看,若有所得,必飞报君上。”
道麟这道奏折递上去后,高句丽王立刻不再逼迫高翼入宫,连带着,他对宇文昭的态度从不理不问忽然变得热情如火,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关于高翼铁矿的说法,一边毫不藏私的调派了国内技艺最高超的二十名铁匠上岛,一边亲自出马,安排宇文昭与高句丽王子的成婚,希望能借此间接控制高翼,将这位能驱使鬼神的高人纳入怀中。
而后,高翼也兑现了诺言,短暂地登上大陆,为高句丽王指出了铁山位置的所在,但不等高句丽王作出反应,又急慌慌扬帆回岛。
朝鲜地域狭窄,高翼以前和朝鲜的同业打过交道,知道铁山大致的位置。在这狭窄的岛上,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很容易找到那片大矿区。这种裸露在地面上的铁矿很容易挖掘。而第一批铁矿石则被高翼以检验矿石质量的名义,装船拉回岛上,制作成各类机械部件,加快了造船速度。
朝鲜没有炼钢的焦炭,用泥炭炼出的钢产能既小,产品也发脆。制作兵器、铠甲不合适,但制作成小零件还算差强人意——反正高翼也不指望这些机械能长久使用,在他看来,等自己造完船后,这些机械全部报废才最好。
不久,高翼的新式帆船接二连三的下水,这些船只重心偏高(应为有桅杆存在,所有的帆船重心都高),空仓行驶极不安全头,高翼又花言巧语说动道麟,将大批铁矿石放入底舱,做了压舱物。当他建好第六艘小帆船时,见识了那些小帆船灵活快速的道麟紧急上表,惊动了高句丽王。
高句丽王不知道岛上的情况,受到麟奏章的影响,王庭里也无人敢自告奋勇登岛查探。为了笼络高翼,高句丽王便假托欲封赏高翼进献铁山的功劳,急急派遣大婚在即的宇文昭前往小岛宣读诏书。行前,高句丽王下达了死命令,要求宇文昭无论如何必须把高翼带回宫中。
宇文昭自知无法控制高翼,便暗地派遣身边唯一的自己人宇文兵,先期抵达小岛向高翼秘密通报这件事,希望能与他达成谅解。得到消息的高翼什么也没表示,第二天尽起人手,架上新船在海口操演,神态悠然,令宇文兵急得跳脚。
“先生大才,宇文兵以前多有冒犯,但望先生不要因我而迁怒小姐,您给我个准话,也好让我回复三公主”,宇文兵低声下气地说。
高句丽王对高翼的重视,再加上高翼又拥有200汉军数百工匠,他的势力已压倒了宇文部残兵,连宇文昭也不再敢颐气指使。更何况,传言高翼还有鬼神之能,故此,从不对晋人加以辞色的宇文兵,此刻的语气已近乎祈求。
高翼不语,良久,他方缓缓地回答:“你来的时候,三公主有没有提醒你怎么回去?”
宇文兵一愣,复又想起宇文昭大婚在即,为了保护准王子妃,高句丽王庭调集了异乎寻常的大批护卫,他离开宇文昭身边时有三公主遮拦,故而毫无问题,但身为男人的他要想再回到三公主身边,可就不容易了。不巧的是,宇文昭恰好忘了交待他怎么返回。
“你不用回去,这就是回答,三公主自然明白”,高翼一指海口,说:“你瞧,高句丽的道麟将军来了,他会给我们消息的。”
宇文兵顺着高翼的手指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沿江而下,道麟站在船头,身披黑甲,面色焦虑。小船才一冲出海口,道麟便焦急地高喊:“高先生,大事不好,慕容氏的兵马刚才到了江边,正在伐木做舟,领军大将是慕容无敌,这如何是好?”
“这么巧?!”高翼心中一惊,冷汗直接下来了。
慕容恪自15岁统军以来,未尝一败,故此,胡人部落都齐称他为“慕容无敌”,这个名字在当时吓退甚至可以吓退数万大军。目前,大批高句丽士兵挟裹宇文昭准备登岛,意图不善,而慕容无敌又来到江边——他是为高句丽而来,还是为宇文昭而来?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14章 绝世美男
江风缓缓地吹着,高句丽的水军在高翼的带领下鱼贯驶入鸭绿江。船队行得很慢,前方几条船一字排开在一里宽的江面上,这些船的船头布满了士兵,他们手持铅锤频频忙碌着,每行一段距离,他们会将铅锤丢下江去,测量着江水的深度,而后,这测量结果会用旗号传递到后方。船队的后方,那六艘新式帆船正遥遥尾随,并不时地根据前方传来的信号,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航道。
江岸树木稀疏,尤其是北岸,几乎光秃秃一片。这是高翼的两百名汉军三个月来砍伐结果,在他的有意纵容下,士兵们甚至格外关照了北岸,将那里的大树小树砍伐一空。江岸裸露,失去森林保护后的鸭绿江,江水已混浊不堪,完全具备了后世“鸭黄江”的风范。
“笃”,随着一声闷响,一只长箭扎向一艘靠近北岸的座舟,箭尾颤悠悠地在座舟的指挥旗上摇摆。
随着这支长箭的出现,北岸堤坝上突地冒出一队骑兵,领先的是一位身着黑铠的骑士,也许是奔跑的过快,骑士身上猩红色的披风高高荡起。即使是距离他这么远,身在船上的高翼仍可以听到风吹动披风发出的猎猎撕响。响声中包含着浓厚的杀气,似乎是地狱里的修罗突然降临人间,那黑黢黢的身影带来一股深重的血腥味,无边无际充斥于天地间。
“是他”,高翼身边的道麟惊叫失声:“是慕容恪!”
慕容恪,五胡十六国时期风华绝代第一人!
不要怪高翼在这里使用了风华绝代这个词,因为这个词最初就是用来形容慕容恪的,而后用来形容英气逼人的男人。再往后,这个词语演化成形容女人。
慕容恪——是男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此人平生百战未尝一败。他十五岁领军时,因为长相过于柔美不足威赫敌人,又年幼难以服众,所以他每次打仗都要带上狰狞的面具。但最后,慕容恪喜欢戴面具杀场冲锋一事,被附会到北齐的奠基人高欢之孙、鲜卑人高长恭身上。高长恭也是一位长相秀媚的男子,他曾被封为兰陵王,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兰陵王入阵曲》的由来。
这种戴着面具边跳边歌的舞蹈,在唐以后发生的另一次胡人入侵后,被出逃海外的汉人带到了日本,逐渐演化成了日本的能剧,中原大陆这种艺术反而绝迹。
慕容恪的另一个杰出军事成就便是发明了连环甲马。在冷兵器时代,连环甲马就如同坦克一样,横扫了中国整个北方大陆。此后这种战术绵延流传了一千年,并成为每次胡人入侵中原的利器。
东汉末年,中国的冶炼技术在世界范围内都是首屈一指的,也就是慕容恪首先发明了重骑兵战术,配合他的连环甲马,百战百胜的慕容恪平生但求一败而不能。这样的绝世英雄突然出现在高翼面前,兴奋、狂热、崇敬种种情绪令高翼大脑顿时宕机,呈现出一个铁杆粉丝的白痴状态
“慕容恪呦”,高翼流着口水,两手胡乱在身上摸索着,若是此时有笔有纸,他真能跳入江中冲慕容恪奔去,可怜巴巴地问上一句:“能给我签个名吗?”
身边,道麟吓得瑟瑟发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来了?”
正午的阳光强烈,慕容恪金色的面具散发着亮灿灿的光芒,勒马挺立在河堤上的他像一位金甲力士,令人不敢抗拒,又像一轮太阳一样,让人匍匐,让人不可仰视。
在文人的笔下,慕容恪发明的连环甲马,最终是在宋朝被岳飞的钩镰枪所破。在此之前,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犀利兵器,纵横沙场近一千年,令人无计可施。但实际上,后世的古代军事爱好者经过一番计算后指出:钩镰枪根本破解不了连环甲马,这种破解方法仅仅是搞笑而已。
一匹战马体重至少三四百公斤,如果再披上一身重铠,骑上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全速奔跑起来,这种重骑兵其瞬间的冲撞能量能够达到十万牛顿以上。欧洲的重骑兵曾经这样手持五米长的长矛冲入敌阵,碗口粗的木制长矛承受了冲撞能量后,会完全碎裂,木屑横飞。但即使这样厉害的冲撞,重骑兵的战马也不一定倒伏,它还会继续在敌阵横冲直撞。
所以,想用一柄钩镰枪钩倒冲击过来的甲马,简直如同用一个豆芽菜钩倒一辆桑塔纳一样,极其不可思议,也违背了地球文明的所有力学原则。更何况,连环甲马是二十匹重铠战马联成一排奔涌而来,其撞击能量远远不是一根碗口粗细的钩镰枪所能抵御的。
此外,文人们幻想用钩镰枪破连环甲马,他们竟没搞清一个基本事实:连环甲马的基本作用就是冲撞。战斗中动用它的目的,是依靠其巨大的撞击能量,撞开敌方的紧密阵形,使后续部队破杀入敌阵。
所以,即使那些钩镰枪手天生胆大,敢于手持钩镰枪面对奔跑过来的连环甲马;又即使他侥幸钩倒了其中一匹甲马,甚至钩倒了其中三匹甲马,剩余的17匹连环马也会拖着被钩倒的战马完成它们的撞击,顺便把那些钩镰枪手践踏如泥——如此,使用连环甲马的战术目的也达到了。
又即使最不可能的情况发生——那位钩镰枪手能够单手举起一艘战列舰,所以他一伸手,用木杆钩镰枪将整排连环甲马钩倒了……那么,在全速奔驰的战马倒地前,它飞跃一个枪杆距离的机会铁定存在,最终,战马会轰鸣地倒在那位钩镰枪手身上……
用一排战马换取一个可单手举起一艘战列舰的绝世猛男(他很可能是火星人)——你还奢望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
连环甲马最后之所以从中国的古代兵种中消失,真实的原因不是因为钩镰枪,而是因为这种兵种装备起来过于昂贵,每次使用它们冲击敌阵,都需要消耗一批优秀战马。而中国古代对于骑兵的使用又有一个极为恶劣的毛病,那就是阉割。中国的重装骑兵之所以昙花一现,也是阉割文化所害。
众所周知,不阉割的战马每年春季都要发情,如果发情的战马上了战场,对方阵营中的异性战马稍加引诱,战马便会闻风而去——即使它背上驮着的是一位将军。古代中国的战斗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开战时间从来不让对手选择。因此,所有的国家都不得不警惕敌人使用手段损害自己的战斗力,对战马阉割就成了“非如此不可”的选择。
基于此,所有被选进军营的雄性战马都免不了被阉割的命运,慕容恪正是挑选了当时最雄壮的骏马,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阉割,才组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批重装骑兵。当第一批优秀战马消耗殆尽时,他又不得不从原先淘汰下来的马匹中,选择能驮动马铠的战马补充入军营。
如此阉割又阉割,最后,剩下的马都是淘汰又淘汰的驽马生育出的后代。
在大约100代的时间内中,每代中最优秀的马总被挑出来阉割,剩下的都是千挑万选留下的、不能做战马的垃圾货,我们就依靠它们繁育后代,偶有奇迹发生,这些垃圾生下了优秀的后代,我们再拉去阉做战马。如此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阉割了一千年,我们老祖宗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到了宋代,能驮动重铠的战马几乎找不见。而在此前的唐代,我们的重装骑兵就已完全消失。再往后到了元代,成吉思汗只能靠母马打天下;到了现代,比野生驴个头大的蒙古马都找不见了。所以,宋代金人的连环甲马才在没使用几次后便被放弃,这与文人杜撰出的钩镰枪无关,只是因为金人消耗不起了。
慕容恪能够在这时代,创造出重装连环甲马这一空前绝后的兵种,并把这一战术思想维持一千年不落伍,这种军事才能拿到欧洲去,也会横扫欧洲大陆。见到这样一位旷古绝今,风华绝代的伟人,能不令人心驰神往吗?
不提船上的高翼对这位当代第一美男子心驰神往,浮想联翩。河岸上的慕容恪也感觉不出在那些恐惧的目光中,还夹杂一道近乎色迷迷目光,他优雅地一回首,将右手拢在背后,左手缓缓地抬起,风姿绰约的轻撩了一下额头上的散发,那张俊美的脸被面具所笼罩,看不见具体表情,但仅仅这轻轻一撩,绝世的风度,万千的风情,已令船上的高翼倾倒不已。
不知不觉间,船队停止向前行驶,帆外船斜地顺江水向下漂流。高翼已看痴了,竟忘了发令指挥。道麟见到高翼这番表情,已在心里加上一个字的评价——“色”。
慕容恪似乎察觉到不妥,他嗔怒地冷哼一声,面具后的两眼暴出森森的杀意,拢在背后的右手一甩,出现在身前,那只手已持上一只赤色的大弓。一只长箭搭在弓上,嗡的一声利箭闪电般冲着船帆飞来。
刚才高翼一时痴迷,竟没有观察到他手上这张大弓。此时此刻高翼才会想起来,慕容恪除了那绝世的风华之外,他还是个绝世的杀神。
“转舵”,高翼含笑吟吟的望向慕容恪。道麟此时觉得,刚才一个字的评价实在太简短,应该再加上一个字——“狼”。
仅仅在这一呼吸之间,大批大批的铁甲马用上了堤岸,卫护在慕容恪周围。这些骑士们一声不响,像一尊尊雕塑般伫立着,似乎感觉到高翼的不恭,那钢铁的身躯中露出冷飕飕肃杀气息。
“彤弓”,道麟低声嘟囔,显然,此时暴露在舱面上的他不敢乱动,以免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而成为那张彤弓的猎杀目标。
高翼的座舟微一转舵,慕容恪射出的那杆长箭刚好擦着风帆嗡嗡的掠过,斜斜的落入江中。
“你好大的胆子”,道麟不敢移动身体,压低了嗓门,钦佩的冲高翼拱手:“彤弓之下,你竟敢望着慕容恪,露出色色的眼神,真如狼一般大胆。你知道么,三年前已经没人敢这样盯着他看了——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
此刻,高翼的座舟已回到了江心,距离北岸有四五百米的距离,江岸上的人影虽依稀可辨,但面目已模糊不清,唯有慕容恪的金面具仍发出灿烂如烈阳般的光芒。
“慌什么?”高翼耸耸肩,神态轻松的回答,目光依旧盯着那个灿烂的金面具不放:“百步穿杨从来就不存在,隔这么远,他不可能射中我……纠正一下,我看他的目光不是色迷迷,而是欣赏,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欣赏。”
虽然史书上百步穿杨的例子屡见不鲜。然而射箭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竞技运动,弓与箭的制作其中又包含许多力学原则。即使后世的奥运会冠军选手,手里持着价值一辆奔驰的高科技优质弓,在无风的情况下,射出最现代化的碳纤维箭,依然做不到百步穿杨。
弓箭的速度是受箭身材质所限制,整个弓臂能释放多少爆发力是一个恒定值。就如同一杆步枪拿在大人手里和拿在幼童手里,其子弹的出膛速度都会一模一样,因为子弹弹体内装的火药数量决定了它的出膛速度。同理,再伟大的英雄,他也不能用自己的名气让弓箭具备子弹的速度。
慕容恪这张弓虽然是当世名弓,但它仍然是一个弓箭,即使小口径步枪隔四五百米打中人,其力已竭。所以,这张名弓射出的箭再厉害,就算它已具有小口径步枪的威力,就算是此刻江风小,但慕容恪的技艺再高,他射出的箭也不能准确地射中四五百米外,连小口径步枪也不容易击中的目标。所以高翼不慌。
作为一个后世的人,他对慕容恪没有胆怯的心理,相反,他更多的是夹杂着欣赏的神情,观察着这位历史名人。这种罕见的镇定神情,落在道麟眼里,令他不由得浮出沉思的表情。
“当世竟有不惧慕容恪的人,竟有能在他面前站直身子的人,先生今天的表现,真令我刮目相看,也许……”道麟沉思着,将下半句话咽回肚里。
“好厉害的弓”,高翼环顾左右,没话找话说。
高翼虽不惊奇,但他也理解了为何这时代所有人,在慕容恪面前都直不起腰来。这一箭竟然飞跃了四百多米。用汉里度量接近1里,隔这么远,一箭射过来无论能不能射中,对别人都是一个强大的心理威慑。
想想看,隔1里对方都有击杀的可能,这种武力怎不让人胆寒?
“阿帕奇?”高翼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手中那张红彤彤的弓,估量着那张弓手的高度。只有传说中的英格兰长弓(阿帕奇)才有这样的威力。瞧那张弓似乎有大半个马身高度,估摸着怎么也有一米五长,接近了阿帕奇的大小。
“你知道慕容恪为什么不挥军冲下河堤吗?”高翼安慰着时不时哆嗦的道麟:“因为河堤的土质太松软,慕容恪纵马冲下就会失去马速,或者陷到河泥里。”
北岸的树已经砍伐殆尽,北岸江边一片泥泞,身为兵法大家的慕容恪绝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然而,慕容恪突然带领他的铁甲马来到鸭绿江边,是一次光顾“提款机”的行为,还是听到什么风声,冲着宇文三公主而来。
瞧这个态势,如果慕容恪开口问高句丽要人,估计高句丽连片刻的犹豫都不会有。
此前,道麟通报说慕容恪来了,高翼本以为他是借慕容鲜卑的名头压迫宇文部族的残余力量,一举吞并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所以,高翼才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的率领高句丽水军进入鸭绿江,为防万一,他又借口新帆船吃水过深,要求新帆船遥遥尾随。他甚至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情况,纵身跳入江中,顺江漂流而下,游上自己的船驾帆远飙。
但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恪竟真的来了,慕容鲜卑的主力铁甲马也来了。
他来做什么?!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15章 威风凛凛
河岸上,慕容恪似乎被高翼如此放肆而执着的凝视所激怒,他回身向卫士们交待了几句,顿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传来,慕容铁骑愤怒地晃动着长枪,冲河上的船只大声呐喊。
然而,那些骑兵虽然情绪激动万分,却没有一人脚下移动,包括他们的战马。
“好马”,高翼低声赞赏。
人要做到令行禁止容易,连马都能训练的如此如臂使指,慕容恪治军之神妙,真是盛名之下其实无虚。
“你完了,你惹怒了慕容恪,后果很严重啊”,道麟在高翼身边低声嘀咕。
高翼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一眼道麟,发出一声叹息。
道麟剑术之高,在高句丽自谦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但他幼遭苦难,曾颠沛流离,从小的奴隶生涯给性格的形成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潜意识里他有着唯命是从、不敢分毫逾越的习惯,这也许是高句丽王子重用他的原因,但作为防守重将,道麟显然不合适。
武艺高强的道麟对自己总是不自信,遇事喜欢退缩。按说以他的剑技,即使对上慕容恪也有得一拼,但他却甘于被丝毫不通武技的高翼压榨,现在,敌将慕容恪正在眼前,身为临江首将的道麟却只会瑟瑟发抖,令高翼感到阵阵无力。
水上交战,弓箭为先,慕容恪的那张彤弓威风凛凛,大为提升了慕容铁骑的士气,要想振奋己方士气,只有坚决回击。可惜的是,高句丽的弓箭射程远远达不到江岸边,勉强回击只能惹笑。
“乱世求生唯武力”,眼睁睁看着慕容铁骑在河岸上嚣张咆哮,自己却无力反击,高翼暗自咬牙。
猛然间,高翼想起了正在赶往此处的宇文昭,急忙转向了道麟,问:“三公主的仪仗到了那里?”
“离此100余里!”道麟忧心地回答。显然,他也由慕容恪的俊美而联想到正赶来的宇文三公主。
“不好”,高翼故作沉吟,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三公主贸贸然地打着旗号来到这儿,万一慕容恪隔江看见三公主的旗帜,他不是有了发飚的理由了吗……”
“谁说不是呢?”道麟也正为此事担心:“慕容恪率铁甲军轻骑而来,以他的稳重,没有步军的支援,决不会悍然渡河。现在我们的水军已经回防,相信慕容恪看见后,会对渡河作战更加慎重——我甚至怀疑他这次来,只是来耀武扬威一番,警告我们不要乱动,但如果他看见三公主的旗帜……或许,这场战争就无法回避了。”
高翼诧异地瞥了一眼道麟,一直以来,因为道麟好压榨,他常低估了此人的智力。现在看来他错了!能够学全所有剑技,说明道麟的智力绝不在高翼之下,因而他看穿高翼心里的担忧,也不足为怪。
“帮个忙,怎样?”高翼试探地问。
“可以”,道麟毫不迟疑地截断高翼的话,说:“你可以让你的船靠过来,接你回去……你的船不适合内江航行,船体又过于庞大,难以在江中转舵回旋,万一发生水战,你也帮不上忙。回船之后你可以顺流而下,在下游威胁慕容铁骑。等我回军营后,会立即遣人拦住三公主……我记得你为了装运矿石,曾在铁山修了个简易码头,嗯,就让三公主在铁山和你汇合。”
道麟说完,伸手摘下自己的配剑,双手相托,郑重地说:“如果可能,我今生不愿与高先生对阵沙场,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高先生,望你看在今日的情谊上,对我高句丽士卒手下留情……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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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风速渐大起来,高翼率领的船队在河口徘徊许久,等做完所有扫尾工作后,他果断发出了指令:“各船掌灯,升帆,跟紧旗舰,航向:南偏东15度。”
辞别道麟后,高翼立即将随行的鲜卑人分成两支,一部分让宇文兵带领登岸南下,沿途寻找宇文昭,一旦相遇则通知她沿海岸而行,等待接应;另一部分则随船队而行。此后,高翼一边搬迁小岛上的东西,一边封锁河口——无论慕容铁骑还是高句丽人都禁止接近。
现在,小岛上所有工匠都被带上了船,能搬走的造船机械都已拆装,来不及搬走的东西则付之一炬。高翼看着小岛火光冲天,心中奇怪道麟竟没派人来察看缘由。
也许,我低估了道麟的智力——高翼在黑暗里向高句丽兵营方向挥挥手,以示告别。
风猎猎地吹着,旗舰的号令在暮色中通过旗号传递到后方,不久,各舰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甲板上,左舷水手忙碌地将木片丢入海中,而后以匀速走向船尾,右舷水手则将测速绳丢入海中。不久,船尾传来水手测量的结果:“航速三节。”
高翼微微点头,下令:“各舰注意旗舰灯号指挥,我们进行首次夜航演练,通知各舰:注意靠岸行驶,一旦失散,就继续南下,至铁山汇合。”
后续的各舰陆陆续续用灯火相应旗舰的信号,这支船队草创不久,诸事都不熟练,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好。高翼对此成绩颇为满意,将甲板上的指挥任务交给执星官后,他转身回到船长室。
从一无所有中,以现用的条件组建一支舰队,曾经让高翼头痛不已。就拿灯火信号来说吧,此时的高句丽水军虽然已经有了完整的信号体系,白天用旗子晚上用灯火传递信息。但这种脱胎于孙吴水军的旗号过于简单,稍微复杂的命令都难以表达。
就拿白天来说吧,高翼用三色旗代替了原来的单色红旗传递信号,虽然扩大了旗语内容,可以传递完整的话语,但那些不识字的军卒,对这种依托符号文字诞生的旗语理解起来很吃力。
高翼没时间给他们教授完整的汉语拼音体系,只好把常用旗号固定成30余种模式,令军卒们死记硬背。三个月的时间,一百多天,他总算找出了10余名记性好的军汉,给其余五艘船配齐了船长、大副。
至于夜里的信号传递,更让高翼头痛了许久。
古代的中国主要靠火把与油灯照明,蜡烛是在清末传入我国的,最早叫做“洋蜡”。“洋蜡”的推广曾在中国引起一片腥风血雨。清末的义和团运动中,志士们特别喜欢抢劫那些点洋蜡照明的人,先诅咒一番“洋狗”,然后一拥而上将他们的房屋焚烧成白地,将他们的家财搬回自家存放,而这些人的罪名就是点蜡烛照明,因而犯下“夷化”大罪。历史曾对此行为大为欣赏,称赞这是爱国行动,但历史却没记录,那些义和团员如何处置抢回去的蜡烛。
火把与油灯,这两者极其容易引起火灾,历代统治者怕人忘了睡觉灭灯引起火灾,一直都强制要求入夜熄灭灯火,如此数千年,养成了中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一入夜间,那些军卒们的生物钟自动起作用,开始犯困嗜睡。高翼好不容易纠正了这种恶习,却又要面对灯火的难题。
六艘船,除了少数铁钉,大都由木材与船帆组成,这些干透的木材极易引发火灾,继续在甲板上用火把、油灯传递信号,不仅传播距离近,而且容易被海上大风吹灭。如果把灯火放置在桅杆上,传播距离虽然远了,但容易引燃船帆。
于是,高翼开始改造灯火。他先是教会了几艘船相互合作,捕杀鲸鱼、鲨鱼,并从鲸鱼体内获取蜡油制做蜡烛,而后,为了盛载蜡烛,高翼努力改制灯具。
海上行船,为了不让蜡烛被海风吹灭,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蜡烛装入玻璃灯罩中,这也是大航海时代的通用做法,然而,虽然这时候玻璃技术已经诞生了5000年,但它还没有传入中国,而短时间内制作出玻璃显然是不可能的——高翼是机械师,对于化工技术了解不多,他只大略记得,玻璃是由天然碱与石英砂混合烧制,但据说其中还要加入剧毒物砒霜,才能让玻璃澄清透明没有气泡。
不要说矿石难找,高翼也没时间一次次试验玻璃烧制技术。所以他只好殆精竭智地寻找替代物,最终,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见了一个汉代的“拢手”(即把火炭放在铁笼内,冬天暖手用),从那里找见启发,用极细的竹丝编成竹笼盛装火烛,解决了所有难题。
竹笼装的火烛虽也有被风吹灭的可能,但桅杆头的竹笼可以编成百叶窗状,平时窗叶合拢,只在上下留下通风口透风,保证火烛不熄,传递信号时,则通过窗叶不时的开闭,达到类似于现代的信号灯的效果。而船舷边的照明就使用蒙上绢的竹笼,舱内照明就可以直接用蜡烛——蜡烛燃烧温度不高,蜡尽烛灭,基本没有火灾危险。
重新改造灯火后的船队行驶在晴朗的夜空下,满船罩在朦胧之中。远处看,星星点点的海上灯火缓缓移动,就如同一个童话故事,亦或是一个海市蜃楼。那沧桑的涛声澎湃中,船灯忽明忽暗,船上人影瞳幢,带给人一种梦境的感觉。偶尔还传来几声断续的呼喊,在潮湿的空气里颤颤悠悠,苍凉的直挠到人心里。
各船上的人都很兴奋,此前他们几乎都没有夜航经历,现在坐在这样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上,与此同时,海涛声阵阵入耳,难免给他们一种天地尽在掌握的感觉。于是,这些由汉军转职的水手们不停地向邻船上熟识的伙伴大声打着招呼,屁大点事也询问个不停,但对于伙伴们的回答却心不在焉,只顾侧耳欣赏自己那问话在海面上飘荡的尾音。
高翼没有制止水兵们的胡闹,他似乎正陷入伤感中,独自一人坐在黑黢黢的船长室里,耷拉着肩膀,晃着腿,默默无言。
忽然间,岸上响起阵阵喧哗,那喧哗是如此响亮,以至于波涛与水手的叫喊都完全压不住。不一会,船上也响起了一片喊叫,几名幼童奔跑着来告诉高翼究竟。
“先生,船上的鲜卑人正与岸上喊话,他们说,三公主在岸上,他们的族人已经接到了三公主。”小童们鹦鹉学舌道。
“通知各船下锚”,高翼站起身来,一连串下令:“放下小舟,接三公主上船。”
小船接回了20人,除了宇文昭与几名鲜卑侍从外,还有数名高句丽卫士,但这些高句丽卫士保护的对象似乎不是宇文昭。夜幕下,被他们围在当中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分辨不清男女,不过,高翼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决不是宇文昭要嫁的那个王子。
“我听说慕容恪来了”,宇文昭一登上船,劈头就问。慕容恪的威名显然使她心内惶恐,问话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慌乱。
“还不能确定”,高翼亲昵地拍拍宇文昭的肩膀,安慰说:“我只看见一个戴金面具的人,他向我射了一箭……哼,谁都可以戴上那个面具,戴面具的人也难说就是慕容恪。”
“哼”!随宇文昭登舟的人丛中传来重重的两声怒哼,其中一位高翼听出来了,那是宇文兵,另一个声音从高句丽护卫队中传出,却是那位身材瘦小的人。
黑暗中,高翼轻蔑地撇撇嘴,毫不在意对方的不满,他示威似的再度将手按在宇文昭的香肩上。
宇文昭微一缩身子,但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她又一挺胸,用瘦弱地肩膀承住了高翼的大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平静地问:“我们需要在海上漂流多久?嗯,你估计慕容恪打算干什么?道麟将军有多长时间跟对方交涉?”
高翼略等了一会,见众人没注意他的手,都在等他的回答,他坦然地收回了手,轻描淡写地说:“夜深了,你先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宇文昭呆了呆,站在那里想了片刻,复又点点头,招呼那名瘦小的高句丽人说:“阿卉,你跟我进舱。”
一阵香风飘过,那名叫阿卉的人飘过高翼时,深深地看了高翼一眼,惊鸿一瞥间,高翼只觉得对方眉目如画,面白如瓷。
“女人!一个高句丽女人?”高翼低声自语。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16章 鲜血四溅
等宇文昭睁开眼睛时,阳光已透过三层绢作的窗帘射入舱中,舱内的一切显得朦朦胧胧。宇文昭连眨几下眼,没等看清周围的环境,立刻感觉到身下,船身摇晃不停。
“船在移动?!”有过一次航海经验的她马上感觉到其中的差异,停泊时船是左右晃动的,这船是上下晃动,虽然晃动的幅度不大,但船只绝对是在破浪行驶。
“是呀是呀”船舱内一个声音应合着,高句丽语说得清脆利落,无数的词像被机关枪打出的子弹,接二连三地喷涌而出,配上那脆快的语声,像是一大堆珠子在船舱内滚动:“不好玩,太不好玩了,小时候我做梦,希望自己能睡在秋千上!哎呀,原来在秋千上睡觉,一点不好玩。这床晃得太厉害!阿昭姐,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红了,哦——我听了半夜的涛声,你那个死将军,大清早又在敲东西,吵死个人。”
这间舱室是特地为宇文昭准备的贵宾间,舱内装饰华丽,所有的木头上都雕着繁复的花纹,有花鸟虫鱼,有帝王将相,有日常村居百态图,这些花纹图案夸张并充满个人风格,但它们又并不冲突,和谐有机地组合在一起,使这间舱室带着十足的魏晋时代奢华气息。
宇文昭身子没动,悄悄咧咧嘴,语调平淡地说:“是呀,你的眼睛肯定是红了,啊,高先生起得早么,我把他的床占了,他一定一夜未睡,起得早些也是必然,不过,他大清早敲什么东西,听声音好像是在打铁……你先躺会儿,我上去让他们安静点。”
昨夜,登船后的阿卉坚决不愿与宇文昭分开居住,由于舱室内只备了一张床,高翼只好把自己的床搬来给两人享用。而后,阿卉不由分说霸占了原分配给宇文昭的床,把高翼让出的那张“臭男人的床”留给了宇文昭。宇文昭倒也没忌讳的意思,直接躺在原属高翼的床上陷入了梦乡。
高翼特地为宇文昭制作的那张床,其上铺了厚厚一层羽绒垫,这些羽绒都是高翼一只只从捕获的鸟类身上,采集最纤细的鸟绒制出的。阿卉上半夜在松软的羽绒垫上翻滚不停,下半夜是在百无聊赖,几次呼喊宇文昭与她闲聊,但宇文昭在高句丽一直担惊受怕地生活,回到高翼身边后睡得格外沉。即时朦胧中听到阿卉的声音,也假装不觉。
此刻,睡足了的宇文昭打算摆脱阿卉的呱噪,便借舱外传来的叮咚声为由头,准备出去闻名情况,并与高翼商量应对。
舱外,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仍在响个不停,阿卉瑶鼻一皱,把身子缩回被子,口不应心地劝解说:“阿昭姐,船上的事,我们女人家不懂,你最好问清楚了再插嘴,别乱发脾气……呀,我看你的那位高军师一脸精明,决不会没事瞎胡闹的。”
“什么我那位高军师?”宇文昭出了舱门才发现小卉刚才说的话别有意味,但已来不及回去斥责了。
“怎么说话呢?”她摇着头爬出了舱,心内暗自不满。她却不知道,舱内的小卉正拥着被子自语说:“等你见了那位高军师,谁指挥谁还说不定呢。哼,奸夫淫妇,把我们高句丽王族的脸都丢尽了……幸好我跟来了,否则岂不被你瞒在鼓里!不行,我……”
甲板上,高翼正背着手站在一群铁匠面前指指点点,几名铁匠正在甲板上架起了炉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着铁块,炉火周围有许多宇文昭没见过的装置,有些东西似乎像她玩耍过的竹蜻蜓一样,三片大桨叶被风吹得疯狂乱转;有些东西则像一个大木床,但这张大木床显然不是用来睡觉的,上面固定了不少奇形怪状的铁器。
炉火烧得很旺,炉内的铁件烧红之后,立刻被转到那张大木床上,木床上的各种铁件像是被神仙吹了一口气一般,又或者是有鬼神在役使它们一样自己动了起来,它们连续地,有节律地敲击着通红的铁件,直到铁器成型。
那形状是一柄斩马剑,这种汉人发明的武器曾打败了匈奴人,驱赶他们逃入荒漠。它身材像剑一样剑笔直,剑头部位两面开刃,但剑身部位却单面开锋。
严格地说,它是剑头刀身,并且刀身长而阔的双手长刀。它的全称是:尚方斩马剑。后来,人们常简略把它称为“尚方宝剑”,或者“尚方剑”。在文人的笔下,它又附会成了历代皇帝赐与钦差大臣的生杀予夺的信物,但此类信物只存在于戏曲中。
高翼没看到宇文昭来,他正在对工匠们连说带比划,有工匠们见到她上来,也只知道她是高翼昨夜接上船来的女人,他们没有行礼,只微微闪身给宇文昭让开了一条路,让她直达高翼身边。
正在与高翼交谈的铁匠连连点头,他一挥手,几付才出炉的剑胚被迅速封入一团湿泥中。宇文昭看着纳闷——这是退火吗?
草原女子都喜欢舞刀弄剑,多少懂点兵器知识。宇文昭在部族中常见铁匠修理兵器,但用湿泥退火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由地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抢身上前观看铁匠的工作。
站在高翼身边的铁匠地位似乎都很高,他们对宇文昭明显缺乏尊敬之情,见她挤来,不仅没让路的意思,相反,几名工匠还不停地用肩膀挤她,希望她让开这处好位置,以便自己有机会抢上前去,就近观察。
“住手”,宇文昭与匠师们的战争惊醒了沉思的高翼,他摆手制止了争执,那只可恶的手又搭上宇文昭肩头:“这位是宇文三公主,昨晚你们都在睡觉,没有迎接公主大驾,不得放肆。”
宇文昭回想起舱内小卉的取笑,不想在众人面前对高翼加以辞色,她板起脸来,晃了晃身子准备甩脱肩头哪只手,忽然间,一个声音窜入耳间——“蛮夷之人,不称国主不称帝,后人竟敢冒称‘公主’,‘公主’两个字也是她能叫的吗?”
这声音是那么恶毒,以至于宇文昭出离的愤怒,只觉得浑身气得发抖。
“范十一”,高翼厉声喝斥:“背井离乡之人,那来这多成规陋习?找打!几天不作奴隶,你竟不知天高地厚,快向公主赔罪!”
赔罪?这么轻巧?按规矩这犯下了大不敬之罪,应该杀他的头,还要夷灭他的九族,连他无辜的孩子都要杀!连这些在船上的看客也要杀光。
宇文昭眼泪汪汪,她咬紧牙关才不是自己掉泪,茫然中,她隐约听到高翼的训斥声、工匠们的赔礼声。不知不觉中,她被高翼带到船边,身边只剩下两名匠师打扮的人,其中也包括那个冒犯他的范十一。
“可恶”,一声愤怒地大叫吵醒了宇文昭,她这才发现高翼正拿着手帕为她轻轻擦脸,身边不远,一名高句丽卫士手舞长剑扑来,边舞边喊:“竟敢冒犯我们的王子妃,我要杀了你。”
高翼轻轻一带宇文昭的手,避过对方冲势,等那身影掠过身边时,他掂起脚尖,微微揣了对方臀部一脚。这“轻轻”一脚是如此有力,那名高句丽兵直飞起来,摇摇晃晃地越过船舷,扑通一声坠入大海。
另几名高句丽兵见状,手舞刀剑准备上前援手,恰在此时,一声怒吼响起,宇文兵跳出船舱,狂怒地舞刀乱砍:“兔崽子,早看你们不顺眼了!你们竟把我们草原上的明珠、我宇文族最美丽的花朵当奴仆使唤,现在竟敢在她面前动刀,老子砍了你!”
宇文兵这简单几句,透露出这些日子来宇文昭所遭受的苦楚,然而宇文昭却丝毫没有倾诉的表示,她站在高翼的怀里,风猎猎地吹起她的衣裙,她笑得淡然,笑得令人心痛。
鲜血四溅,刀枪齐飞,船上的汉军只犹豫了片刻,便齐齐涌了上来,汉军士卒习惯了船上的摇荡,熟悉船上地形,他们的参与使战斗成为一边倒的屠杀。
一缕鲜血飞溅到高翼脸上,他伸手摸了下,将染血的手指举在眼前,奇怪的是,初见杀戮他竟然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跃跃而试的兴奋,他痴迷地将手指塞入嘴中,舔食着鲜血。
这真是个杀戮时代啊!
战斗结束得太快,汉军在这场屠杀中占尽优势又无一伤亡,他们兴冲冲地拎着水桶冲洗着甲板,洗去满船的血迹。工匠们没参与刚才的战斗,现在他们又若无其事地聚集在炉火边,不停地鼓捣着烧红的铁件。
“我们的船好像在移动”,良久,宇文昭记起自己来的目的,她从高翼怀中探出头来,奇怪地看着周围,问。
船队周围全是海水,极目远眺也见不到陆地。虽然没有任何参照物表明船在航行,但宇文昭记得,昨晚她登船时,船离岸边不远,可现在陆地呢?她又仰脸看看船帆,风正将它们吹得鼓鼓的。
船是在动,它的航行速度还很快——宇文昭得出了结论。
“我们昨夜过了鸭绿江口”,高翼语气平淡地说,就像是说他昨夜吃了个鸡蛋一样:“现在我们正在驶往辽东,大约明晚我们就会到家了。”
宇文昭一惊,身子动了动,又停了下来。但不一会,她终是忍不住,忽地跳出高翼的怀抱,目瞪口呆地说:“回辽东,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知道”,高翼不以为然:“你去了一趟高句丽后,应该知道:凡事都要依靠自己。别人是永远靠不住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宇文昭着急地回答。
“道麟不敢确定慕容恪的意图”,高翼截断宇文昭的话,说:“所以他默许我们离开,临走前他还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了我,这就是暗示……如果高句丽还想娶你,他们会再派人联络的,至于现在嘛,我们只能靠自己。”
宇文兵已回到宇文昭身边,听到这话,立刻躬身回答:“公主,高将军说得对,我宇文族虽然穷途末路,可仍有尊严,如果他们真的想娶走你,他们会派人来的。”
说罢,宇文兵按剑冲高翼怒视:“高将军,我族虽微但仍有尊严,我虽很不满高句丽人,但这并不表示我会容忍你对三公主的冒犯,请你今后谨守上下尊卑。”
“错”,高翼毫不退缩地望着宇文兵:“我与你们公主之间不存在上下尊卑的关系。我救了你们公主,她这条命属于我。我已经容许她去努力,去寻求外人的帮助,但结果如何,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今后,我不会容许她再去冒险,所以,现在该摆正自己位置的是你!”
宇文兵暴怒,拔剑指向高翼,高翼却怡然不惧,冷冷地望向他,说:“你们的国不存在了,我的家园也消失了,我们都是乱世求生之人,所以我们是平等的。我助你们生存下去,武装你们,训练你们,你们把掳来的汉民给我,这是平等交换,现在,你们只能靠我了。宇文兵,你再敢拿剑指着我,我砍下你的头当尿壶,你信不信?”
宇文昭默默无语,宇文兵几欲发作,却顾忌在他怀里宇文昭,不敢挥剑。
船上的士兵才经过一番杀戮,如今见到争执又起,他们逐渐的围拢过来,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宇文兵。看情况,只需要高翼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蜂拥而上,将宇文兵乱刃分身。
部分一直跟随高翼的宇文族人不知所措,他们畏惧的看着有鬼神之能的高翼,迟疑未定。高翼手上使力,轻轻按了按宇文昭的肩膀,催促她表态。
高翼可没心思来这个世界当奴隶。如果宇文昭不肯平等相待,他宁愿立刻靠岸,把宇文昭一行扔到岸上自生自灭,自己则带着这群宝贵的人力资源,找一个荒岛,安安稳稳的度过他的余生——宇文族复国,慕容鲜卑兵犯高句丽,与他有什么相干?
宇文昭叹了口气,僵硬的身体松了下来,说:“也罢,我们颠沛流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还摆什么公主架子……此地没有公主,我们都是乱世可怜人。我只知道有一个救命恩人,也许,我还会认他当我的郎君!”
高翼松开了宇文昭的肩头。
这位刚强的小女子是个聪明人,一旦她认清眼前的形势,就会审时度势,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一如她当初决定嫁入高句丽。而她在高句丽的待遇已经告诉她,没有高翼的支持,她不过是又一个女奴而已,甚至还会被道麟毫不犹豫的出卖给慕容恪,成为平息慕容部怒火的牺牲品。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宇文昭挥手斥退了宇文族人,急忙转移了话题。她指点着仍在叮叮当当的工匠,问高翼:“木床上是什么东西,无风自动。他们在干什么?大清早晨敲打个不停……呀,我想起来了……”
高翼退后几步,回答:“忘了给你介绍,这位范十一是工匠头目,还是一个高明造船师,这位叫顾阿山,是铁匠们的头目,范十一,顾阿山,给公主见个礼,忙你们自己的事去吧……来,这位叫高雄,是200汉军的统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忙着造船,士兵们甚至连武器都没配齐。嗨,道麟太小气,我有200士兵却只有100柄剑,斧子是不少,但弓箭全无。所以,我正让工匠们打制新武器。
刚才,我给那些工匠们看了道麟送我的佩剑。工匠们说,他们也能依法打制出类似的剑。恰好舱里铁矿石、冶炼好的铁条很多,所以,他们就把车床与铁炉抬上了甲板,喏,那个像竹蜻蜓(三片浆叶水平放置)一样转个不停的是风车。风车的转动通过一些传动装置,让车床的锤头不停敲击铁砧,工匠们不用使力,只要调整手里的铁件,就能捶打出合适的形状。
因为这活耗体力,所以工匠们都把这儿当作了艺术创造,或是当成了享受。你瞧,他们打算用一天的时间,给我的士兵配齐刀剑。”
“一日能做出来数百把刀剑?”宇文昭随口问,但显然她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话题再转,她又说:“呀!舱里面还有一个高句丽人,你杀了高句丽侍卫……你惹祸了,你惹了大祸……”
正在此时,一名汉军士兵从舱口探了个头,他无声地冲高翼打着手语,宇文昭正向高翼谈到舱室内的阿卉,一眼望见那士兵的鬼祟样,她立刻哑口无言,面色变得惨白。
等那名士兵打完手语,高翼笑了:“啊哈,我的人已经通知我,舱里的高句丽兵已被解除了武装,那个小姑娘也被看管起来。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刚才争斗才起的时候,我已命令人堵住高句丽士兵的舱门,别误会,刚才的冲突不是有意设计的,我与士兵间有一套手语,我用手语下的命令,你没注意到。”
宇文昭咽了口吐沫,艰涩地笑了:“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反而把事情闹大了,小卉是什么人?她是高钊(故国原王)最疼爱的九公主高卉,你把她拐到辽东,高句丽会放过你么?”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17章 两族分制
宇文昭说完,双眼紧盯着高翼,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但令她欣慰的是,她并没有看到高翼露出半点慌乱的意思,只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对此毫无兴趣,转而谈起登岸后的立国计划。
“我打算登岸后就宣布成立一个政府,让手下的百姓有个归属感。时逢乱世,个人的力量过于渺小,我必须让他们认识到:只有抱成团,才能抵御接连不断的抢劫、骚扰和掳掠。我还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同属于一个团体。如此我们才能够凝聚人心,令百姓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对于宇文部族,我打算实行两族分制,沙河以河归你,河西归我,怎么样?”
两族分制,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慕容鲜卑现在就是实行两族分制。宇文昭身为部落王族,也听说过两族分制的名字。不过,对于高翼占据尺寸之地,就着急的建立政权,宇文昭颇不以为然。
也罢,两族分制后,高翼不管怎么折腾,对宇文部族也没什么危害,毕竟游牧部族迁徙惯了,大不了,再次拍屁股走人,全族迁徙而已。
想到这儿,宇文昭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那么,高卉怎么办?
虽然,将高卉劫持至辽东也算是对她在高句丽所遭受的冷遇的一种报复。但高句丽现在正与慕容恪对峙,一旦双方腾出手来,弱小的宇文族残余夹在慕容部族与高句丽两边,便会像核桃一样被夹得粉碎。
“你扣下了阿卉……”,宇文昭担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嗯,我们相处多日,多少有些姐妹情感,请你不要伤害她……”
她的话再次被高翼打断了:“小事,你不用操心。今后,你只管负责收拢部众,掳获的汉民归我,马匹牛羊则由我帮你们换成粮草,或者折现,你们的武器由我免费提供,怎么样?”
“听你的”,宇文昭沉静的答应下来,虽然她没完全理解高翼所用的一些名词,但她完全理解了此话的含义:宇文部族内部的事情全交给她,高翼不插手。
“你……你只有这五百来人,所占之地不过是一个小码头,还劫持了高句丽公主,辽东乱战之地,冒然立国,有把握么?”,宇文昭低头玩弄着衣角,半忧半喜。
宇文部族终于得到了高翼的全力支持,这对宇文昭来说,就像是溺水之人得到了一根浮木板值得庆贺,尤其是高翼还具备一身鬼神莫测的能力以及强悍的武力。这意味着,从此宇文部族有了一片立脚之地,并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补充,能够不断通过掳掠发展壮大。
长此以往,复国可期。
但另一方面,这希望中也夹杂着深重的危机。
乱世求生不容易,在这个杀戮时代,弱小的部族必须小心翼翼,左右逢源,并不得罪任何一个强势部族,才能生存下来。在乱世没有道理可讲,谁对谁错的判断标准是谁的武力强大。现在高翼已经等于彻底惹恼了高句丽,高句丽虽屡败于慕容鲜卑,但它相对于一个千余人的小部族来说,仍然是强大的。
高翼劫持了高句丽公主,即使现在转头送回去,赔尽小心送足厚礼,高句丽也不见得善罢甘休。更何况,船上还有还有自己这一个大婚在即的高句丽准王妃。
宇文昭此刻彷徨无计,刚起床时她还觉得精力旺盛,现在那美丽的脑袋里是一团浆糊,想不出半个主意。
她游目四顾,那群铁匠们仍在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通红的铁件,一些凑不到跟前的铁匠忙碌着从底舱取出木料、铁件,又在甲板上安置第二张车床,相互间似乎在彼此较劲。座舟上的木匠也不甘寂寞,他们也抬出了一张车床,开始加工剑鞘与剑柄。
有了车床进行雕刻,工匠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硬木雕刻的剑柄被雕刻的虎形、狮形、豹形,这时代的雕塑生手印度佛教,阿拉伯拜火教、罗马的景教已经中国本身的道教影响,轮廓感分明,造型夸张醒目,显得美仑美央。
过去,这些工匠们都是用木炭打磨材料的。正宗的景泰蓝到了21世纪仍保持着用木炭打磨表面的工艺。但自高翼的第一艘海船下水之后,一方面是为了解决食物问题,另一方面是为了训练军士们的操船水平,士兵们在高翼的指挥下,干起了捕鲨与捕鲸的工作。这两项工作带来大量的副产品,其中之一就是鲨鱼皮。它可算得上是最好的打磨工具,顺着皮纹捋,光滑无比,如丝如缎;逆着皮纹摸,则糙如粗沙,这便是最早的“鲨布”,而后,它才演绎成砂布、砂纸等。
有了鲨布这一绝妙的打磨工具,魏晋时的精雕细琢的风格得以充分的发挥,逆着鲨纹打磨是为了成型,顺着鲨纹打磨则相当于皮缎,令雕品光滑明鉴。只一眨眼,甲板上堆了一地雕好的剑柄,各个溜光水滑,精致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好快的手”,宇文昭暗自惊叹,看来,那些工匠们自夸能在下船前将士兵们全部装备起来,凭这样的功效,他们完全能够做到。
凭这些就能在乱世立足么?
私底下,宇文昭为高翼敢于断然宣称建立政权的举措心折不矣。生在乱世,有这样一位霸气的男人可以依靠,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但她却不期望他是个徒有霸气的莽撞之徒。
他会将宇文族带向何处?
甲板上,三部车床正在全力开工。没有风车作动力的两部车床完全使用了人力,工匠们脚踩手转,铁锤叮当声,轮锯声、木钻声响成一片。
越来越喧闹的声响吵的高卉再也睡不着了,宇文昭的一去不回令她烦闷。顾不得在睡懒觉,她跳起身来大声喊叫使女。
无人答应。
歪着头想了想,她忽地记起,刚才在朦胧中似乎听到了几声兵器磕碰声,本以为那是船舱狭小,士兵们换岗时产生的磕磕碰碰。但结合眼前的情景,情况似乎不对。
自己静静地穿好了衣服,高卉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舱门。
门口的数名汉军士兵拦住她,一名士兵立刻向舱口奔去,其余人则恭敬而又坚决地请她等侯高军师的答复。
身为高句丽公主,出入竟然需要宇文部族小军师的许可,这是何道理?我的侍从呢,我的使女呢?
高卉没有吵闹,她乖巧的站在舱口止步不前,一边仔细打量着门口把守的士兵,一边耐心地等待那名士兵传回高翼的命令。
昨晚登船时已是日暮,夜色里,高卉没看清这些士兵们的装束。这时,她用眼角扫着平时不屑一顾的低贱汉军,才发现他们的装束全变了。登船前,她被告知,这些士兵来自于高句丽军队,曾是道麟的奴兵,但现在他们穿的不是高句丽的制式铠甲。
这时代很少给士兵们装备铠甲,铠甲只配给将领们,至于胡人中的汉军处境则更凄惨了,他们基本上是被当作奴军使用的,属于一种消耗品。战斗时驱赶在前方,用于消耗敌人的弓箭和力气,平时不仅不给他们配铠甲武器,甚至连衣服都很少配给。
但眼前这几位士兵装束却显得极为奢侈,他们不仅披着全身皮铠,甚至连裤子都是皮制的。这种黑色的皮甲不知道采用什么动物皮料制成,自然地散发着黑色油光。整付铠甲看起来虽然很厚,但似乎重量很轻,皮质也很柔软,紧贴着士兵们的身体,皱褶处自然而平滑。
不久,那名士兵返回,无礼地冲高卉一摆手,喝道:“跟我来。”
高卉没有发怒,她面色一黯,整了整衣裙,又努力活动一下脸上的肌肉,摆出最和蔼的笑容,而后她提起裙角,随那名士兵的引导,娉娉婷婷地迈着宫廷步登上甲板,看清了噪音的来源,也看清楚了那些高句丽卫士们不出现的原因。
甲板上还有血迹,虽然它已经冲刷得很干净,但甲板缝中、桅杆上、船舷边还有飞溅的血沫,血迹新鲜。船舷右侧,还有几名包扎着伤口的士兵,包扎的布条外仍可以看到渗出的血迹。
高卉迅速地一眼扫过,望见宇文昭正和一位高大的男子站在船舷一角,那男子正拿着一小节木头指指点点,对宇文昭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评说着工匠们的工艺。然后她听到士兵们的报号:“报告,高句丽九公主登舰请求接见。”
宇文昭漠然的扫了她一眼,转头继续与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交谈。
她竟敢平视,她竟敢平视我——高卉心中呐喊着。宇文昭望向她的目光不再陪着小心,带着谄媚,仅仅是平视。
按照当时的礼制,有等级差别的人相互见面,其中等级低的不能抬眼看等级高者。三国时,名士刘帧在宴会中平眼正视曹丕夫人——后来的甄皇后,曹操闻讯后,立刻以“大不敬”治其罪,这便是成语“平视获罪”和“刘帧平视”的来历。
宇文昭穷途末路去投奔高句丽并祈求援兵,虽然她也是曾经的公主,虽然她也带来了丰厚的礼品,但高句丽对待这位宇文公主的态度充满了屈尊俯就的施舍味道,高卉虽然与她亲密,但这也是宇文昭刻意巴结而来。现在宇文昭见到她,没有马上请安问好,并低声下气,令高卉极不适应。
“敲开泥封”,那名身躯高大的男子高声下令,高卉依稀记得,这人就是昨晚很不礼貌地将手搭在三公主肩上的那个男子——或者说是阿昭的奸夫。
数名铁匠小跑着过来,砸开了干透的泥封,叮当一声,泥封中掉出露出数柄打制好的铁剑。
“啊也”,一名老者上窜下跳的喊着:“停工,停工,前面打的剑全坏了。停工,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拿来我看看。”那名高大的男子插嘴说。
高卉找准了甲板上的主事之人,她走到那名男子面前,一言不发,平静的跪伏在地。
蜀锦制成的鲜艳的衣裙张开成圆状,跪伏在地的高卉像一朵娇艳的花伏在这团彩锦的圆心,完全做出一副任君采拮的姿态。便是宇文昭的坚忍也忍不住心怜,她一伸手搀起高卉,安慰说:“没事没事,些许小争吵,已经平息了。”
“小争吵?平息?怎么平息的?”高卉心里暗自鄙薄,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用眼角偷撇着那个高大男子。
高翼不为所动。他好像没有察觉高卉的存在,只顾拿起那柄剑观看,嘴里发出赞赏:“不错,不错,正应该这样。范十一,让他们继续开工。”
高卉扑哧笑了,虽然形势危急,但她笑得娇艳无比。
她虽然出生王族但也不是没见过刀剑,高翼手中的铁胚只粗具了剑的模样,但却不平直,剑身弯曲成弧形,就这样的怪模样此人还赞叹不已,正不知道此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严格的说,还是那位叫范十一的老汉说得正确,这是一个废品。
“拿去,用砂轮打磨,开出刃来,不平整的地方全部磨光。”那位男子将铁胚递给范十一。
“大人,我们把铁胚放入泥封时它是直的,取出来后却弯了。为什么会弯?如果找不出原因,下面的工作进行不下去。”范十一执拗地说。
“弯了更好!过去的直剑,剑头老爱断折。你看,这柄铁剑用来砍人,剑身的自然弯曲刚好让它的受力分散在整个刃身,有了这一弯,剑不仅不容易断,砍起人来还更加顺手”,那个高大男子说到这,瞥了一眼高卉,继续弹击着剑身说:“至于剑自然弯曲的原因,我也知道。瞧,我们过去都是采用冷淬,灼热的剑身突然放入冷水中,剑的形状被迅速固定,而在泥里退火,剑刃部分薄,收缩不多;剑背厚,收缩多,于是剑胚就变弯了。这种弯曲是自然发生的,它符合力的分配原则,因此,这样的剑更结实,更耐久,更锋利。我听说,逃到我国的工匠已经研究出这种剑形,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嘛?”
或许,眼前这剑才是这世上第一把倭刀,倭国正是吸纳了五胡乱华时代的中国外逃工匠,才将冶炼工艺推上了巅峰,并研制出这样的倭刀。这类刀即使在后世,也是世界十大名刀之一,可惜,在华夏这种工艺却成绝响。当然,这都是民族大融合的“功劳”。
高翼此时利用外逃工匠再现了汉代冶炼的巅峰之作,这一刻,他心情激动。
然而,这种工艺真能在中原大地持久保留吗?
高翼没有信心。
五胡乱华之后还有五代十国,还有辽金宋夏对峙。到了元代,对中原文明的摧残更甚,汉人需几家共用一把菜刀。经过这连番的摧残,我们还能有什么文明剩下来?
即使五胡等动乱不再重现,这种工艺又能流传多久?
明代,古剑技从朝鲜重回中原,然而,这种沾染了“夷气”的中国古剑技,在儒人的联手打击下终归消失,历史上,高超而先进的煅剑术被儒人称之为“奇淫巧技”,它会在儒人指缝间存活多久?
高翼不敢揣测。
范十一领命而去,宇文昭拉了拉高翼的衣袖,让他的的目光转向了高卉。这女子见高翼的目光扫来,立刻表现一副楚楚可怜相,满脸的哀怨、低目垂头,眼泪汪汪。
“高卉,嗯,应该叫做‘卉·楼’吧?”,高翼曾经探究过“高”姓的起源,依稀记得在五胡这个时代,胡人‘楼氏’改为汉姓‘高氏’,加入到高姓汉族当中。也就是说:高卉正确的姓氏或许是“楼”,翻译成英文应该是类似于莎朗·斯通的姓——“斯通”。
同期改姓的还有60余族胡人,其中,潘姓是由“破多罗氏”改姓而来。陈姓是由“侯莫陈氏”改变而来;辗迟氏后改姓展氏;叱干氏后改姓薛氏;独孤浑氏后改姓杜氏;丘林氏后改姓林氏……
高翼的问话没有的回复,高卉依旧眼泪汪汪地望着甲板,似乎没听懂对方的话。
“啊哈,三公主”,高翼用眼角瞥着高卉,对宇文昭说:“你看,同样是在宫廷长大的,这位九公主的宫廷斗争经验明显超越你,你今后跟她打交道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免得她把你买了,你还帮她数钱呢……我敢打赌,她肯定能听得懂汉话!”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18章 我回来了
初冬,高翼与宇文三公主走了四个月后,终于又回到了他们的出发地。
经过一个夏秋的建设,三山城大大变样了。岸边鳞次栉比的布满的整齐的石屋,全部刷的雪白雪白,一眼望过去,充满了祥和神圣的意味。
“圣洁……嗯,这个词好”,范十一咂巴着嘴,咀嚼着高翼刚才说出的形容词,说:“老汉我走遍中原,走遍域外蛮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城市,白白的,上下容不得半点灰尘,远看着总觉那屋里透着股股仙气……平生能住上这样的屋子,老汉也算不虚此生。”
铁匠头目顾阿山也附和地连连点头。此人话不多,相识以来,高翼听他说的话加起来也不满百字。
“我走的时候匆忙,只来得及把农夫编成五屯,军队成一支,商队分三个。登岸后,我会确立城中的体制,嗯……暂立一个百工司,司长由我兼任,你们两个分任侍郎。范十一负责船舶场与木器坊,顾阿山负责兵器坊与铁场”,高翼边考虑边说。
范十一与顾阿山喜上眉梢,满口答应。
这时代,匠户的地位极其低下,不要说做官,其后代甚至连识字的机会都得不到,敢识字的匠户在清代都要遭受浸猪笼的待遇。如果按21世纪的标准,他们的身份只是一群奴隶而已。现在高翼忽然决定授予他们官衔,在官本位的传统社会里,这是莫大的荣耀,两人能不感激涕零嘛,就连不善多语的顾阿山也唠叨不停。
“大人,这侍郎是几品?”顾阿山嚅诺地问。
“三品”,高翼想了想,又补充说:“从三品官衔,不过,现在我们诸事草创,百工司暂不设三品之上的官。”
两人再度鼓掌相贺。
船已靠上死寂的码头,经过初始的慌乱后,岸上的人获悉是家主高翼回来,立刻发出一阵欢呼,眨眼之间,无数人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把码头挤得严严实实,他们个个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
欢呼声传到舱内,宇文昭带着高卉走上甲板,高翼躬身使了一个鞠躬礼,说:“幸不如命!三公主,我带你离开这里,如今又把你完好地带了回来,公主,我们到家了。”
宇文昭一愣,立刻被高翼这话感动,她两眼噙着泪,语声悲切地回答:“高军,多谢,今后,一切拜托了!”
那位原三山村的老汉挤在了船舷边,抢先跪下叩首,这一行动引起众人效仿,码头上顿时跪倒了黑压压一片,高翼举手牵引着宇文昭,一步步走下舷梯,踏上了陆地。
“我回来了”,他大声向天空喊道。
“迎候家主”,码头上跪倒的人群齐声响应。
“增加了不少人手嘛”,回到自己府上以后,略略清洗一番,高翼满意地坐在一张胡床上,接见着留守的五屯屯长,那位原三山村的长者粗识几个字,已被高翼赐名为“高农”,作为府中的管家打点琐事。现在看来,这位老人是个热心人,高翼走了四个月,原先简陋的木屋已变成一座充满中国古典风格的庭院,府门上也挂上了“高府”的牌匾。
“是是是”,高农一迭声地答应着,旁边的五屯主也小鸡叨米似地点头应合:“家主走时也没留下话,老农们自己商量着操持这个家务,嗯哪,秋收已过,秋粮都收入了仓中,家住让中的那啥……对,土豆、胡萝卜,也全在仓中……孜然……辣子,已按家主的嘱托,晒成了——对,辣皮子。还有苹果,也下到地里了……”
高农掰着指头一点点给高翼盘点着收获,高翼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土豆这个东西,还是发给农户,这东西跟肉一块炖,既好吃又营养充分,放到仓里就全发芽了,对了,还有胡萝卜,明日我们开仓,发放这些东西,我会教给你们如何留种,如何做成食物,种过土豆的地不要下犁,明年开春除除草,土豆还会长出来……”
高翼交待完农事,又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口,奇怪,那些鲜卑军士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没见他们的踪影?”
此时,恰好宇文昭也梳洗完毕,带着高卉走到议事厅门口,听到高翼问出这个她最关心的问题,连忙迈过门槛,倚在门上聆听。
“自家主走后,前后有四伙兵匪来这儿劫掠,刚开始我们躲避不及,被他们抓去几人,后来,那些兵匪部落的汉民听说家主这里生活好,税赋轻,便协助被劫去的几个人逃了回来,再往后,附近部落的汉民都知道这里好,便断断续续逃到了这里。再后来,老汉我做主,把家主留下的武器分发给农户,我们第二次遇到兵匪时,倒也能与他们有相有持,直等到鲜卑军赶到救援。再往后,胡人来得少了,我们的人手、到越来越多,如今人多的老汉数不过来,就等家主做主。
等秋收过后,大家估摸着今冬的粮食管够,但又担心胡人再来打秋风,老汉记得家主曾说,要在那最狭窄地界修个关墙,便动员大家都去帮手,我们用了十几天工夫,用石料砌了堵矮墙。快完工时,又来了一股鲜卑人,他们与我们的鲜卑人刚交手一会儿,便突然和好了”,高农唠唠叨叨,嘴不停地说:
“那股新来的鲜卑人待了几天,便带着所有的鲜卑人出了关墙,在离关墙不远处牧马,他们说,这片峡角是一个死地,一旦被人堵住,人马无法回旋,只有去跳海,所以,他们要驻扎在关墙外围。本来,他们还打算带走村里几个人,后来,恰好宇文久大人带着商队,便跟他们说和了一下,说家主与三公主去高句丽借兵,这时带走我们的人,家主回来不好交待,那股鲜卑人这才罢手。”
“那么,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的商队何在,他们都随那群鲜卑人走了嘛”,高翼一边招呼宇文昭高卉坐下,一边继续问。
“那伙鲜卑人到是要带宇文久大人走,但宇文久大人说是要乘天气好,再做一笔生意,所以在三山补充完货物后,又走了。三天前,老汉收到宇文久与宇文旱、宇文逢大人捎来的信,说是他们都躲在五岛、长兴岛附近,就等大人召唤。”
“新来的那伙鲜卑人有多少兵马?”
“不多,他们拢共只有3个小队,可我们这里——自大人走后,宇文书他们与我们已击败了三股兵匪,加上降兵,我们这儿有六个小队,而且我们的人马兵器铠甲齐全,真要动手,他们还不是宇文书等诸位大人的敌手。”
“不会的,我的部众从乱军中拼死把我带出来,我们一起东躲西藏了很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们决不会弃我于不顾”,越是危难关头宇文昭反而显得越平静,她昂着脸,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高翼坚持着:“一定有别的原因。”
“明白了”,高翼懒洋洋的问宇文昭:“除你之外,宇文王族还有谁逃出来了?”
宇文昭诧异地瞪大眼睛,惊愕地问:“你是说……,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王族的男人在我眼前一一被杀,这不可能。”
高翼眼角扫过高卉,只见她嘴角含笑,颇有意会。便问:“高公主,你怎么看?”
高卉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偷窥高翼的神情,却正好与高翼打量的眼神相撞,便毫不犹豫地痛快回答:“你的人马强过他们、兵器铠甲优过他们、此地又是你的地头、你的人还能得到农夫的相助,这些农夫可以跟小股兵匪打个不相上下、你这里房屋又坚固无比、他们来的人又不多、即使农夫据屋而守、那些人也要啃上半天、打下来也必定伤亡惨重,现在你的兵不跟他们打、商队首领又表现那么奇怪、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高卉这段话说得噼哩啪啦,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等她说到这儿方缓了一缓,但满屋子的人对她悠长的气息已钦佩得无以复加!
这么长一大段话,她竟然一口气说下来。语速之快,等她说完半天,高翼还没完成给这些话加标点符号的工作,他连忙伸手,止住高卉继续下去的兴致,等把那些话都记入脑海,理解了之后,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仿佛这些话是自己说的一样,赶到气短。
“继续”,高翼抱住了头,勉强说。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刚才猜测的可能——领军的人,宇文书他们认识,并且肯定属于王族,只有这样,他才能强裹你的兵马离开。”高卉这次说得很缓,似乎顾忌到了众人的习惯。
宇文昭默然。
草原女子的地位一直都十分低下,宇文昭虽然贵为公主,但这也是部族汉化带给她的结果。如果宇文族真有一个男性亲属也逃了出来,哪怕他是王族旁系,那些逃散的部族人便会像磁石吸铁一样吸引在他的周围。这种性别上的强势令她也无可奈何。
“嚯嚯嚯,你平常总是这样与你父亲说话的嘛!”高翼丢下原先的话题,欣喜交加对高卉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担心你父亲了。”
高卉眼珠一转,嘟一嘟嘴没有说话。宇文昭倒是纳闷地问:“你什么意思?”
高翼哈哈大笑着,一指高卉,命令道:“你来解释。”
“他是说、我老是这样跟父亲说话、父亲一定很烦我、所以我一走、父亲会感到很清静、就会不急着找我回去、他就有时间慢慢布置、你明白了嘛?”高卉依旧是乒乒乓乓地把话说了出来。
宇文昭一把搂住高卉,痛爱地说:“你放心,我们好姐妹,我决不会伤害你,等事情缓和一下后,我定会送您回家。”
高卉自宇文昭怀里探出头来,忽闪着长睫毛,一言不发地看着高翼,等他表态。高翼莞尔一笑,冲她眨眨眼,反问:“你认为呢?”
高卉娉娉跪地,温柔地回答:“全凭先生作主!”
高翼颔首:“这么聪明的女子,我见犹怜,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高卉脸微微一红,在宇文昭的拉扯下,她顺从地站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高农一低头,掰着指头唠叨说:“前几天,那股鲜卑人派人来问我们索取粮草,小的正在惶恐——他们躲出那里,真要有事怕指望不上他们,但他们却对我们索取日盛。家主若再不回来拿主意,我们恐怕都活不下去了……家主你看,这粮草给是不给?”
“别管他们”,高翼大手一挥作了决定:“明天你们全部动员,开始建新房,随我来的汉军则上关墙,筑关城,入冬之前必须把所有的新人安置好。等我们安置下来后,我再跟他们交涉。”
众农夫齐齐告退,临了,高翼突然想起一事,又问:“这房子是谁盖的,盖得不错嘛!”
高农连忙小跑着返回,答:“大人,是一队僧人建的。据说领头那僧人曾发下宏愿,要建一百座寺庙,听说他已经建了97座寺院。大人走后不久,他便随我们的商队来到这里,想在这里再建三座寺庙。家主不在,老汉不敢答应。他就说,可以先帮家主盖一座府邸,老汉大胆,便由他了。这庭院总共24间房,分六个院落,那僧人花了两个月时间建好。后来,他说我们用的那水泥真是好东西,可以用木头做成模版,直接灌出墙壁了。做的兴发了,他在河东河西连续灌出十余套房子。今日他尚在河东灌房,大人,把他叫来,您见见?”
“我说这庭院怎么充满了中式风格”,高翼慨叹道。印度的佛教此时正在中原大地盛行,印度的庙宇式建筑风格也在这时候传入中国,这种典型的、诞生于热带地区的飞檐装饰下的楼、台、亭、阁,后来被中国建筑学界称之为“中国式建筑”,而世界建筑学界还是采用“印度式庙宇建筑风格”作为统称。
高耸的飞檐为建筑物平添一种堂皇之气,在热带,这样的屋檐正好遮蔽酷热的阳光,但在日照不强烈的北方寒带,庞大的屋檐却让屋内光线不足,总显得阴暗阴森。
“马上把他叫来”,高翼吩咐。
人群散尽,屋内静寂下来,良久,宇文昭艰涩地问:“我们怎么办?”
高卉躲在她身后,眼珠转动,带着满脸古怪的笑。她是为宇文昭所说的“我们”,而不是“你”或“我”这个词而窃笑。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19章 颠沛流离
宇文昭看不见高卉在她背后的表情,高翼却正好面对她俩儿,对此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高翼却无心戳穿她的小动作,对于今后的打算,他刚才已考虑了一会,故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清点了下,很遗憾,我走的时候忘了归还道麟人手,现在船上有346木匠和40余名铁匠,还有两百汉军。
明天,五屯将会统计出农夫的数目,你再派人通知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的商队返回,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我们应该有千余名农夫,工匠500余人,士兵200,商队三支。
你手下的士兵已经走了,此地没有军队保护,所以,第一步,我打算让那两百士兵在这片陆地的最窄处修建关卡。花岗岩和泥灰修建一座能容纳500驻兵的关卡,等到关卡建好后,那里就驻防100士兵……关卡么,就命名为南岭关。
第二步:我们的六艘船上有50吨铁矿石,还有大量猎获的鲸鱼皮和鲸鱼肉,我准备这两天先卸下船上的东西,然后出海再捕捞几头鲸鱼——鲸鱼肉用来做储存作越冬食物,鱼油、鱼蜡可以做成商品。冬天快到了,葛衣绢衣不保暖,我们需要制作大量的皮裘,你来指挥这些农夫,把船上有的鲸鱼皮全制成皮甲(类似现代的皮夹克),然后发给每个人。
第三步:我们需要把那些铁匠、木匠安置起来。让营地里剩余的人全部去建造新屋,让工匠们们把机械都安装起来,以加快功效。等新房建好,工匠安置妥当,我们进行第四步:铁匠们全力打制农具、铠甲与兵器,然后我们从农夫中抽调人手,训练他们操船。
等入冬后,我估计这里彻底安全了,我架船跑一趟新罗,在高句丽,我听说新罗正在与倭国交战,倭国的刀剑锋利,人莫能挡,我打算用我们的铠甲与新罗换粮食、种子,新罗地势平坦,雨水丰富,我听说他们的稻米产量极高,我打算弄一些种子明年播种下去……”
高翼说完这些,期待地看着宇文昭,说:“你刚才谈到‘我们’,就冲这句话我多嘴几句——慕容恪的铁骑大军我已经见识过了,我认为,目前的慕容族已不是我们所能抗拒的,它必将横扫整个辽东。你的族人想跳出这片半岛,寻找回旋之地……想法很好,但动静大了,慕容恪会放过他们吗?
所以,我希望你考虑一下,我们就待在这里继续发展——三山城是个良港,马石津也是一个良港,有这两个良港存在,我们又拥有慕容恪所不具备的航海技术,他自北面来,我乘船向东去,哪怕我躲上对面的小岛,他岂奈我何?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明天派出宇文兵去寻找那些族人,打听他们的情况,顺便要求宇文书等人回归。如果他们愿意回来,让宇文兵带他们返回此地,不愿意来的……由他们去吧。”
宇文昭低头沉思,高翼没有继续逼迫,转而含笑盈盈地看着躲在她身后,一副弱不经衣模样的高卉。他曾见惯了形形色色女人的装模做样,高卉那些小伎俩不足为奇。
“妾身马上给父王写信”,不等高翼开口,高卉抢先做了一揖,楚楚动人地说:“此处荜陋褴褛、先生竟能举重若轻、理顺诸事、如此治国之能、妾平生闻所未闻、贱妾鲁钝,愿留此玩耍几日、也好追随先生学学……先生若有所需,请尽管开口。”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高翼确实有求于高卉,但他却先要解决心头的大疑问:“这个,首先我有一个要求,请你说话尽量慢点……我听说慕容恪破丸都城,宫人们都来不及逃走,甚至连你祖母都被他俘虏了,你那时是否也在其中?”
高卉神色黯然:“先生所问正是我族最大的耻辱……十五年前,丸都城破时,贱妾才满月,便被祖母抱在怀中一起被掳,三年前,辽东郡公(燕王慕容皝此时尚接受晋廷封赏,官衔为:持节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平州牧,封辽东郡公。拥有统辖辽西、辽东、玄菟、乐浪、带方五郡的合法权力)放归祖母时,因贱妾年纪幼小,也被放了一马,妾身这才得归故土,唉——”
高卉说到这里,为自己多孛的命运而凄然泪下。她刚回故土没几年,还没享受够父爱,便因一时好奇随宇文昭出宫玩玩,再次成了俘虏。每一想到这儿,她直欲放声痛哭,但因摸不清高翼的性格,只好尽全身力气抑住悲伤。
无法哭泣,但还是忍不住哀伤,这是她压抑不住嘴唇的颤抖,泪水直在眼眶打转,这种无言的悲骇征服了宇文昭。想到部族零落,家破流离的局面,宇文昭也压抑不住伤感,她一把搂住高卉,放声大哭起来。
高翼心软下来,他柔声安慰:“好了好了……说实话,我无意劫持你,当时我只想,不要让宇文公主成为献给慕容恪的礼物,所以……你只不过是城门失火而被殃及的那条池鱼。我保证不限制你的行动……但你现在回去,我们还承受不了你父王的怒火……该怎么做你知道吗?”
高卉擦了擦眼泪,问:“这是什么地方?”
宇文昭张嘴欲言,高翼打断她的话,说:“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我也不打算让你的侍卫送信,你的信件我会在新罗交给当地商人,让他们转交你父王,这样,你父王就不会去茫茫大海寻找我们的行踪……宇文公主,你也附上一份信,解释情况。”
高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乖顺地回答:“我会告诉父王是我自愿留下的……你需要什么?”
朝鲜的铁山可是个蕴藏量极为丰富的巨矿。即使在开采了一千年后,矿藏已面临枯竭,它仍能够每年出产二百万吨矿石,成为朝鲜的一大外汇支柱。它的矿石品位极高,可以冶炼出上好的兵器,而且开采极为容易,高句丽王只要稍有脑筋,应该愿意用这些低廉的石头与高翼做交易。
高翼补充说:“此外,你也看到了,我的工匠工效极高,所以。我还可以再帮你们一把,我能迅速为你们全部军队配齐军械,而你们只需要付出一些矿石就行……”
高卉嗖地站起,投身于地,额头紧叩地板,感激地说:“父母生我,郎君活我,此生铭感!”
高卉的被拐,相当于狠狠扇了高句丽一记耳光,为了洗雪这个奇耻大辱,高句丽会动用倾国之力进行报复的。然而,报复结束后,作为高句丽耻辱象征的九公主高卉,却不一定能被高句丽重新接纳,相反,很有可能为了挽回颜面,高句丽王会命她自尽。
但经过高翼这么一说,高卉随他来到三山的行为,反而成了为国献身的高尚行为。由于她在三山,高句丽可以用廉价的铁矿石换取珍贵的粮草、兵器、战甲等等一切生活必需品,等到事情平息,当她返回高句丽的时候,就会受到如同英雄一般的热烈欢迎,可以任意选择中意的郎君出嫁,对于她这位高句丽英雄,无论国王父亲还是她要嫁的郎君,终生绝不敢怠慢。这就是她方才感谢高翼的原因。
这一年是晋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
当年,桓温平蜀后下令拆去成都少城,仅武侯祠独存。而后,晋廷感觉到这等征服一国的大功实在无法犒赏,这就是成语“不赏之功”的来历。而恒温因为战功赫赫,以至于他的声望超越了当今圣上,为了维护“君君臣臣”的纲常,朝廷下诏剥夺恒温节制荆蜀的权力,并用殷浩代替他。恒温大怒,遂将属下8州据为己有,自此荆襄不再向朝廷上供。
以前,东晋朝廷全靠富饶的荆襄的财税支持,自这次君臣纲常维护之后,晋庭财政日渐窘迫。与此同时,晋朝文人们清谈的癖好愈发勃发,同年,长江之滨、天门山之上,大书法家王羲之书写的“振衣濯足”摩崖石刻位于山南峭壁,这一碑文直到现代犹存。
同年初冬,自高翼带领宇文公主返回三山后,高句丽巡江都督道麟胆气陡增,他大胆与慕容恪交涉,在获知对方尚不知宇文公主逃入高句丽的讯息后,道麟以低姿态赢得慕容恪的宽大处理。从高句丽重重提取了一笔粮草与军资后,慕容恪回军北上,打败扶余,灭其国。
从此,辽东广大地界唯余慕容燕国一枝独秀。慕容鲜卑在整个东北再无其敌手。
第一场冬雪飘飘扬扬地下起来的时候,慕容恪开始带着大包小包从扶余国撤军,当然,他没忘记自己掘人祖坟的恶癖,战利品中还有扶余国历代国王的尸骸。与此同时,在辽东半岛那被视为鸡肋的三山地界,高翼完成了最后一批房屋建造,他带回来的那些工匠无一遗漏地搬进了厚厚的石屋。
这年代棉花尚未在中国应用,很多时候,它只是被当作庭院花卉存在的,故而被称为棉“花”。冬天里,人们主要的衣着是皮裘,没有皮裘的农户唯一应付寒冷的方法是:绝不出门。同时,在室内人们也只能使用铜鼎里燃烧木炭取暖。铜器在这时还有个缩略称呼——“金”。能用得起铜鼎的人家不多,所以,即使大多数人不出门,唯一的选择是待在被子里保持体温。
这时高翼来到这世界上遭遇的第一个冬天,住惯空调暖气房的高翼极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天气——虽然三山还是一个海洋性气候,而且是一个不冻港,但高翼仍对这样的天气无法无法忍受。天刚一入冬,他就召集着张罗在屋内建设暖炕,铺设类似于清代的暖地垄。由于有防水水泥这项技术,高翼制作的火炕与暖地垄不虑有煤气中毒的危险,安全性大大提高。
不久,感觉天要下雪,高翼又急死忙活地赶制羽绒服。
羽绒服可是个好东西,这玩意既不用种又不用养,派出一队士兵打猎,猎回的鸟类拔光了毛塞入衣内,便成了羽绒服。羽毛大不怕,拿把剪刀来绞成碎片就成。21世纪,名牌羽绒服也要掺合些这样的人工碎羽。在古代,因陋就简还不成么,反正也不想创造名牌,要不,哪那么多的绒羽给俺们制衣。
当然,在制作保暖衣物时,他也没忘记保护自己那宝贵的兵力资源,刚住入石屋的工匠们都被他发动起来缝制夹里皮衣,皮衣的内部缝上一层羔羊皮,这种类似于后世皮夹克的衣服被士兵们误称作“暖皮甲”,高翼懒得纠正,此名称就此传开了。
初雪落下时,高翼穿着暖皮甲,披着“羽绒被”,站在府门口翘首远望,今天,已经联络上的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商队开始返回,他们躲躲闪闪,牙长的路程花了一个月才抵达三山。此时,外界已冰封大地,唯三山因为是海洋性气候,才落下初雪。
“好大的雪”,等了片刻,宇文昭也带着高卉走出府门。自小生长在严寒地带的她俩身着皮裘,一点没感觉到寒冷,反而因为衣物的厚暖而感觉到雪花飞舞的可爱。站在府前水泥铺设的路面上,她们欢呼雀跃,追逐着片片雪花。
忙!这是这时代给与高翼的唯一感觉,自打到了这世界,他一只脚不沾地的忙个不停,恨不得把身子分成数瓣,每瓣完成一项工作。此时此刻,看着两女还有闲暇追逐稍瞬即逝的雪花,还为掌中的雪花是几瓣而争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咳,咳”,高翼清清嗓子,可没等他想出言辞,高卉伸开的小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你看,这竟是九瓣雪花,真罕见”,红红的小掌上,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花正在慢慢融化,高卉屏住了呼吸,希望能尽量长的留住美丽。
“不能说九瓣雪花,雪花论‘出’的,应该说‘九出雪花’”,高卉难得如此兴奋,高翼终是不忍责备,他叹了口气,纠正说。
“呀、原来还有这学问”,说了多少次,高卉还是那毛病,一激动就语不加点,噼哩啪啦说得飞快。高翼伸手刮了刮她的瑶鼻,也算提醒也算惩罚。
“家主,家主”,高农跑得飞快,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说:“他们来了。”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0章 自立门户
来的人超乎想象的多,浩浩荡荡一只大队伍,有骑马的有骑牛的还有步行的。里面既有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三支商队的人员,又有宇文兵带领的大群鲜卑骑兵。这下子,兵书战策,久旱逢甘露,再加上宇文好那个后缀,所有的人马都到齐了。
“先生,我把所有人都给你带回来了”,宇文兵远远地就开始嚷嚷。
“我看到了”,高翼淡淡地向“书战策、甘露好”六个人打招呼。高翼走后,把全部的武力交给了这六个人,没想到别人一声口哨,他们就把高翼费尽心思装备好的士兵全拉跑了。如今外面大雪封山,这六个人跑回来,谁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寒。所以,不能对他们加以辞色。
“我还带回来了这个”,宇文兵又掷下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
“哪个,这谁?”高翼冷着脸,问。
宇文昭已躲在他身后,轻拉着他的衣角解释:“二十四表叔,宇文群。”
“什么……二十四,还表叔?”高翼强忍着笑说。他本想再加一句“你那个叔爷爷真能生,竟然生到了第二十四,下面还有吗?”,可这话过于冒犯,这里站着许多宇文族的战士,有许多还是新归顺的,一不小心,发生骚乱可不好。
宇文群的嘴已被塞上了,恐怕是宇文兵担心他骂出什么不好的词。高翼也不想给他谩骂的机会,使了个眼色,令汉军士兵把他带走囚禁。复转身询问宇文兵:“怎么回事,细细告诉我?”
宇文兵一边解说,宇文昭在旁边补充,并时不时担忧地望着宇文群离去的方向。
这个宇文群属于宇文王族远支的一个旁系,真要追述关系需要上朔到100年前,才能追朔到他的王系出身,不过,此人的父亲做得一手好粟羊羹,宇文昭的父亲曾在打猎时,偶入了宇文群父亲的帐篷,并受其招待。两人一攀谈,百年前竟是一家,因而认了亲,两人携手回了王都。此后,宇文群父亲负责在宫内烧菜,说得好听点是一个王叔,说得不好听点,也就一厨子。
宇文群自小在宫里长大,他与宇文昭年纪相当。胡人的上下之别没汉人那么严重。所以两人幼年还算亲密。王都被攻破时,宇文群恰好替父亲除外采购羔羊,故而幸免于难,并在乱军中躲藏起来。慕容恪杀遍宇文王族后,宗族名册里发现了宇文群这个漏网之鱼,有好事者告诉他这是一个厨子的儿子,慕容恪顿时失去了查找的兴趣。
而后,宇文群便借王族的旗号聚集了一群人,在辽东大地上东游西荡。在潢河与土河一带,他们遇到了一只宇文部残余,但他们已自发地成立了一个新族群,自称“契丹”。“契丹”一词在鲜卑语中的意思为“镔铁”,这些人为自己部族命名为“契丹”,以此象征“契丹八部”的顽强意志和坚不可摧的民族精神。
契丹部的成立已得到慕容鲜卑的默许,宇文群此去等于自投罗网,他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但也死伤惨重,后一路南逃到了三山地带,又遇到了宇文书等人,便起了贼心,挟裹装备精良的三山宇文部离开这片他以为的死地。
宇文群也就一个厨子出身,他哪里知道什么治国之策,游牧族的本性使然,他只知道抢掠。不过,由于契丹一战已经杀破了他的胆,故而,整个秋季他都在山沟转悠,希望找弱小的部族开刀。冬季到了,食物储备不足的宇文群部开始挨饿,这让在高翼手下好吃好喝惯了的宇文书等人渐趋不满。加上宇文群初始吞并三山宇文部时,强行夺去宇文书等人精良的装备交给亲信使用,已埋下了动荡的火苗。
等宇文兵抵达宇文群部,并用宇文三公主与高翼的名义,召集宇文书等人回去时,宇文群又想用暴力解决问题,扣押宇文兵,借机洗掠三山地区。于是,火山爆发了,宇文书等人发动了兵变,火并了宇文群的亲信,将宇文群捆绑起来,而后,在宇文兵的招呼下,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
契丹部成立了,这个祸害中原数百年的部族在此时出现,同时意味着宇文昭复国的希望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乱世里,相对于三山这弱小的政权,人口达到20万,控弦之士达5万的契丹八部,显然更能给人安全感。宇文部残余要投奔,首选也是契丹八部。
高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把这话向宇文昭说明。宇文昭略无所觉,只顾央求高翼别杀宇文群叔叔,唯高卉忽闪着大眼睛若有所思,等她与高翼目光相触,领会了高翼警告的目光,她又悄悄的低下头来,抿着嘴微笑。
“别吵了”,高翼大手一挥,答复宇文昭:“我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厨子的儿子。慕容恪都不屑追杀的人,我杀他,那不是笑料嘛。你要他,给你!”
宇文昭蠕蠕诺诺,高翼犹不甘心地嘟囔:“再给他一万人马,他也成不了我们的障碍,为这事吵吵……”
宇文昭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忽然用平静的语调说:“什么‘你要他’,我与他自小长大,如今我亲友尽丧,群叔虽不成才……”
宇文昭说到这儿,哽咽不成句,翻身而走。高卉吐了吐舌头,冲高翼做了个鬼脸,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
高翼痴了。
自打回三山以后,宇文昭越来越显露出小妇人样,很少参与具体的事物,凡事都听高翼主张。这时她再度露出冷静逼人的态度,高翼想到她的孤苦,却又无话可说。
“传令,将宇文群押回府中,别院居住”,高翼缓缓地下达了命令。说罢,他再冲其余人一挥手,说:“都回军营安置,今后宇文部不再独立成军,明天起,与汉军混合编制。”
高翼这项命令等于打破了他原先同宇文昭互不干涉内政的约定,他下完令后就急急往后院走,希望能第一时间安慰宇文昭。在他身后,宇文兵和宇文久都欲言又止。
宇文兵的欲言又止,是想反对解散宇文部独立骑军的决定,但转念一想,这群人吃他喝他,别人一喊就拍屁股走人,确实伤人心。现在再让高翼信任那六小队的统领,又太强人所难。惟今之计,只有在重新整编时多下点功夫,保留一点宇文部的火种。
宇文久等商队的首领欲言又止,是想告诉高翼一件事。
自打他们开辟上路后,别人问起他们的来由以及商队的名称,他们无言以对。后来,宇文群在三山劫掠不成,挟裹三山宇文部出走,后又勒索三山不成。但他却不肯承认自己竟不敢惹怒一个不在家的汉人,于是便向不明真相的族人宣布:宇文昭已嫁给高翼,他只是不想和宇文族的女婿发生争执,故而避走。
女婿一词在鲜卑语中被称为“铁弗”,于是,身在三山地区的这群汉民又被称为“铁弗人”。当时,在河套地区还活跃着另一股由鲜卑人的匈奴女婿建立的政权,其首领为刘勃勃,他后来自认为是末代的匈奴王,遂改姓赫连。这伙人也被鲜卑人称之为铁弗。为了和匈奴铁弗区别开来,高翼这个汉民小政权又被称为“三山铁弗”,或者“宇文铁弗”。
与三山商队交往的商户略略知道他们的来处后,便齐齐以“三山铁弗”,或者“宇文铁弗”的称呼命名他们的商队。宇文久等人本想告诉高翼这件事,但考虑到高翼一直叮嘱他们对来历保密,眼见得部族最后一支武装回归,高翼的个人威信愈加坚不可动,故而几人忍了又忍,决定:还是私下里跟宇文昭交流这事为好。
其实,宇文兵最后忍下那口气,决定不计较高翼的失信,并默认他解除宇文部单独成军的约定,也跟这个“宇文铁弗”的称呼有关。反正“宇文铁弗”还是宇文,便不能单独成军,也算是“宇文铁弗军”。
这场大雪洋洋洒洒下了有三日。三日后,天晴了。
雪停之后,三山像个从冬眠中醒来的熊一样活跃起来,首先是由高府出面分发冬衣,借这个机会高翼彻底统计了一遍人口,加上宇文兵带回的2000宇文部,三山的总人口已达到了6000余人。其中,功勋之人与士兵一起获得了一套皮暖甲。其余的老弱妇幼则得到了羊皮、葛布与针线,责令他们自己缝制皮裘。
而后,身强力壮的人被组织起来,给小船装载货物。体弱之人则边缝制自己的皮裘,边为大家做后勤工作。
“人手不够呀”,高翼斜躺在府邸内的热炕上,清点着人口统计的结果,向一边窃窃私语的宇文昭与高卉哀叹。
“什么?”宇文昭心不在焉地问。高卉则眼珠一转,没有开口。
“那3支商队至少需要300青壮和500匹马……这年头人们都流行用刀剑付账,人少了不成;兵器坊与铁场、船舶场与木器坊是我们的根本,至少要保持千人左右的规模,可我们现在只有386名熟练工匠;至于士兵,驾船的水军至少需要200人,这还是按我们现在的船舶计算的,为了培养后备水手,我们必须把水军扩大到500人。
陆上的军队需要有1500人,南岭关是我们陆路的重要关卡,至少要保证200至500人的兵力,马石津那地方也很重要,至少需要500人驻防,再加上500人的机动兵力。这样算下来,我们需要军队2000人——水军与陆军,商队300人,匠户1000人,那么农民呢?我们6000余人的总人口中,只能挑出4000名能干活的人手,这里面已经算上一些体力好的老汉和部分十七八岁的男童。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逃奴,所以6000人里,能识字的就高农与五个屯头,他们那种识字,也就认识自己的名字。你说,我们多缺人啊!”高翼边说边抖搂着名册。
宇文昭不自觉地点点头,说:“高郎大才,必定有办法解决。”
高翼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高君”变成了“高郎”不说,怎么自己费这么多口舌,这人连一点帮忙的自觉性都没有。
高卉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她轻轻地提醒说:“僧人!”
高翼一愣,想了半晌,答:“不行。”
高卉的意思是说,那群帮高翼建府院的僧人各个识字,实在没有人手,可以到他们里面挖点人才。但高翼却明白僧人的威力,他一直没开口容许僧人在三山建寺,就是担心这群不是生产的人一旦在三山扎下根来,便会祸害无穷。当初辽国就因释而亡。僧人太多,必会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吸干了国家的活力。
此外,佛教属于多神教,神灵太多,甚至连厕所都有厕神,必然临时抱佛脚式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在这种氛围下诞生不了形而上的科学体系。但这还不是高翼最担心的,多神教体系信仰的神灵太多,必然导致人对国家的忠诚度不高,比如佛教的发源地印度,它比中国被征服的历史还要悠长。打最早的雅利安部族征服印度,给印度带来种姓制度以后,印度总是被征服着——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到了21世纪,它还是英联邦国家。
只有唯一神灵,才能培养唯一忠诚,唯一信用,唯一科学体系。
但是,这些僧人的建筑技巧实在高明,高翼可以搞清大多数机械的运作原理,唯独弄不懂房屋的横梁如何架设,他唯一记得的建筑学理论是:建房子必须挖地基。故此,高翼虽不准对方建寺,但却再三要求这群专业建筑队替他大兴土木。
类似于这样的佛教建筑队当时还有许多,最有名的是来自于龟兹的僧人佛图澄组织的建筑队,他曾发下宏愿打算一生建筑一千个寺院,在34年的时间里,他的建筑队修了近900座寺院,平均每月2座还多,其中怀柔红螺寺、孟津龙马负图寺等至21世纪犹存。
这样的建筑速度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除去路上跋涉的时间,平均起来,那群建筑队竟然能在十天时间建起一座类似红螺寺那样的宏伟建筑群,也难怪高翼抓住不放手。
此外,这群僧人已掌握了使用水泥的技巧,这也是高翼不准他们离开三山的最大原因,他可不想将这种技术流传出去,让胡人都修建这样易守难攻的坚固石堡。
“还是缓缓吧”,高翼合上了名册,想一想,又将名册交给了宇文昭。
“按这个速度装船,我大概两天后起航,这人口管理的事,还是由你来处理吧”,高翼不放心,又叮咛道:“工匠的人手不能少,要保证挑选最优秀的人员到各个作坊。士兵也不能少,让最强壮的人当士兵;商队的事暂缓一缓,天寒地冻的,也没多少生意。先保留一支商队,让宇文久干;宇文逢上南岭关;宇文旱留在府中看管宇文群;宇文书等人么,让他们到牧羊城(旅顺)驻军,边训练边反省。”
两天后,高翼如期起航,宇文昭目送着船队消失在地平线,整个人怅怅的。高卉则因带去了信件,即将与父亲联系上,显得异常兴奋。
“高郎,一路平安,满载而归”,她冲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船队大喊着。
“别疯了,没人听得到”,宇文昭不满地说。
“我的心在听”,高卉环抱着手,一脸陶醉地说。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1章 见势不妙
公元347年末、或者公元348年初的日子里,高翼抵达新罗。
之所以弄不清确切的年份,是因为当时人们都有天干地支作为纪年法,当时的日子是丁末年壬子月癸巳日丁巳时。这种纪年法在21世纪,除了算命先生还用,其他人早已忘得干干净净。高翼掰着手指头、脚趾头算了半天,也算不清当时是什么日子。只记得按节气大约是在冬至过后数日,所以当时要么是在347年12月底,要么干脆是348年元旦左右。
高翼来的正是时候,在他登岸的前三天,日本再次大举入侵新罗,新罗王昔基临力不能敌,当天派出信使向高句丽求援。
日本海与朝鲜海域之间有一股左旋的海流,每年冬季海流格外明显,从日本登舟,不用划桨,顺流也可以飘荡至朝鲜,所以每年冬季,闲下来的日本人都要去朝鲜劫掠一番,一如胡人习惯秋季至中原抢劫一般,惯例啊。
高翼登陆的地点大致相当于后世韩国的顺天府所在,这一地方恰好属于百济与新罗的交界处,所以迎候的官员既有新罗人,也有百济人。
“将军大人是从天朝上国来的吗?是为救援我们新罗而来的吗?”那位新罗官员叩首在地,热泪横流:“下官新罗韩多沙郡郡守吉山,迎候将军大人,可惜,将军带的兵少了点!”
此行,高翼没敢把所有的船只都带上,他只带了4艘船,另两艘则留守。在绕过朝鲜半岛西侧的百济国时,失去了朝鲜湾的阻浪左右,黄海的风浪骤然加大,船队略受了点损失。高翼跑前跑后调动人手救援,已疲惫不堪,听到新罗官员的问候,他哭笑不得,急忙辩解:“吉郡守误会了,我们不是从天朝上国来救援的军队,我们只是自辽东带方郡来的商队。”
另一位百济官员疑惑地问:“辽东带方郡?不是天朝上国的带方郡吗!”
“咳咳,这个,请问贵官何人也?”
“下官百济马老郡郡守比忽伊,汉人名字叫裴益。”
这名字好怪。高翼打着哈哈,给对方回礼。
这年代,汉语汉字是亚洲的通用语言,这两名官员显然学有所成,所以高翼与他们之间的交流毫无障碍。也许是为了在天朝上国人面前显摆,他们的礼节一板一眼,做的格外认真。仔细一看,这两个官员虽分属不同国家,但他们的礼仪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带着典型的日本风格——不,应该说正宗的汉朝风格。
那位新罗官员脸色已颇为沉郁,幸好高翼上有天朝上国人的身份,否则他可能当场发作,命手下将其痛殴一顿—— 一个商人敢跟官员平等行礼,这是大不敬。
高翼见势不妙,立刻表露身份:“在下是辽东带方郡水军都督……高飞,今带领商队来此,准备与贵国通商,望两位大人行与方便。”
官员的身份让高翼免去一顿暴打,但百济马老郡郡守比忽伊一听到这里,已失去继续将往下去的兴趣,他斜行一步,让新罗韩多沙郡郡守吉山到前面与高翼交涉。
吉山也兴趣缺缺,有气无力地说:“与天朝上国通商,可以!但我小国穷敝,恐怕没什么好东西入得了天朝上国的法眼。”
“粮食,我需要购买粮食。”
“不行”,吉山断然拒绝:“我新罗虽然粮食富余,但大和国(日本)侵入境内,我国正向高句丽请兵,需要用粮草支付。所以国内的粮草一根也不能动。”
“大和国?不是倭国么?”高翼诧异地问。
此时,正是日本国内的一个名为“大和”的小国崛起,小国国王就是景行天皇,自此开始,日本出现“天皇”。三国时,来向曹操进贡的邪马台国倭女王已灰飞烟灭,景行天皇正在着手统一日本。劫掠新罗,则是为了获得军资。
吉山勉勉强强把倭国局势向高翼解释一边,敷衍的痕迹很浓。中间,他数次露出了告辞的打算,但高翼却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
“贵国正在向高句丽请兵?”高翼问,不等对方回答,他自怀中掏出了高卉写的信:“那么,贵国的信使能否帮我给转交高句丽王一封信,这是高句丽九公主高卉写的信,还有……”
高翼又从怀里掏出了宇文昭的信,此时,那两名官员态度明显好转。
“……这是宇文三公主宇文昭写的信,请贵国信使转交高句丽王,并向他表达我的问候,请告诉高句丽王,卉公主在我那里玩得很开心……等看完这封信,他就明白了。”
高翼兀自说完这番话,浑不管两名官员的震惊。
高句丽是什么?大国也!控弦之士伍万的庞然大物,此人竟能直接与高句丽王说上话,听听他说的——“向他表达我的问候”,高句丽王都能搭上话,致以问候。这还不算,“卉公主在他那里玩得很开心”,还有“宇文三公主”,个个都是重量级的。
难怪了,难怪这人礼数不周,这样一个大人物,平等回礼那已是谦逊了,谦逊的一塌糊涂。糊涂啊糊涂——“给大人见礼,给大人再见礼!”两人乱作一团,不知该采取什么礼节才能讨人欢喜。
新罗韩多沙郡与百济马老郡,说是郡,那只不过是模仿汉朝的政权体制,实际上这个地方小的不如后世中国一个小县。管辖的人口最多千人。但高句丽就不一样了。为了沿鸭绿江一带坚壁清野,他们数十万人压缩到了有数的几个平地,一郡之首要管理上万人,其实这样的小官虽能想象。
“倭人在那里登陆了”,虽然已知道倭国现在被称为大和国,但高翼还是以倭人称呼他们,两名小官之以为这是天朝上国人的特殊习惯,便不以为怪。
“他们在三日前在居漆山登陆,目前已占据东北方向的甲火良郡,西向的金官,熊只、屈自也有他们的军队据说,还有,小岛裳郡已被他们完全占领。”吉山指点着东北方向,向高翼解释。
居漆山、甲火良郡,似乎是后来的釜山所在地,幸好没有继续往北闯。高翼拍拍胸口,暗自庆幸。
“两军交战,守城者弓箭为先,我带来了一百万支三棱铁头长箭,贵国需要吗?”高翼跑出了诱饵。
“要要要,将军大人,不,都督大人,请问你打算怎么出售?”
“我需要粮食、女奴!”
“下官立即上报吾国国王,请大人报个价钱。”
“我船上还有千柄长剑,500付铠甲,大人是否一并买下!”
吉山犹豫地说:“我国刀剑锋利,一般的刀剑一斩就断,大人的剑不知怎样?”
“呈上来!”
片刻过后,吉山欣赏完高翼地上的样品,咂巴着嘴,意犹未尽地说:“啊,天朝上国的风范!这雕饰精美,令我等叹为观止,只不知它耐用吗?”
百济马老郡郡守比忽伊也俯身上来,欣赏着刀鞘刀柄上的雕刻。高翼随手自样品堆中抽出一柄剑,长剑出鞘,锋寒逼人。“好不好,试过才知”,他说。
吉山躬身施礼:“请大人原谅。”说完,他冲身边一名新罗卫士一使眼色,那新罗卫士也抽出一柄刀剑,样式几乎与高翼的一模一样,是典型的倭刀款式。他挥舞了两下,便恶狠狠地向高翼斩去。
当啷一声,高翼力大,这两剑相交,新罗卫士剑脱手飞向天空,翻滚不已的坠地。
高翼连忙反手检视着自己的剑,剑刃上上出现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微微叹了口气:“还是不行,流水线上出产的东西,还是比不上手工制品,唉!”
根据后来的历史事实推测,在所有远赴海外躲避战火的工匠当中,以逃入日本的工匠最为优秀,从而后日本的冶炼技术远在韩国之上,便可以确定这一历史事实。高翼的工匠来自高句丽,虽有他这个机械学高手进行指点,但限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三山的冶炼水准还不能达到那些逃入日本的汉人工匠的水平,这怎不让他沮丧?
但是,那些逃入日本的冶炼工匠并不是当时中国最高水平的匠师,但那些留在中国的技艺高超的工匠已经在民族融合的大潮中被屠杀掉了。高翼通过他的商队探听消息已获知了这个无奈的结论。
现在,两国的兵器进行比较,这种结局让他无法接受。
那一厢,吉山检视卫士那完好无损的剑后,已喜动颜色:“太好了,太好了,我国终于有了与倭国相抗的兵器。”
高翼倒提着剑,颇为郁闷的说:“郡守大人还是不要开玩笑了,两剑相交,你那剑毫无缺损,而我这剑却有个大口子,孰优孰劣一望而知,你何必安慰我呢?”
“错”,吉山鼓掌而笑:“都督大人那剑虽然有了大口子,但还没有断折,还能杀人。重要的是先生不知道,这柄倭刀乃是日本有数的名刀,类似这样的名剑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锻造,这样的剑全倭国上下不足百柄,而都督大人却送来了上千柄与之相抗的宝剑,这岂不是我国天大的庆事。”
哦——高翼以掌击额,懊悔不已。
忘了忘了!在儒家文化环境下成长,难免中了点儒家宣传的毒,老以为手工制作的东西比机械制作的好,机械制作出来的那都是奇巧淫技。竟忘了到21世纪,所有手工制作的东西都败在机械脚下。
在遥远的史前时代,当一群动物学会了使用工具之后,这群动物才被称为“人”,所以,善于使用机械才是先进文明的标志。现在他这种机械制作的批量产品,虽比不上倭国汉人手工制作的东西,但那只是努力不够,只要找对了发展方向,机械制作出来的东西必定能胜过手工,要不然,当初那些动物何必进化成“人”,继续做“兽”好了。
这些刀剑的优势在于:制作它所需的时间短,故而产量大,价格低,而且规格统一。仅凭这点,就足以让那些以倭国人自居的汉人工匠跳海。
高翼回过神来,开始与吉山讨价还价。见到这样价廉物美的三山刀剑,比忽伊也禁不住插上一脚,经过数度交手,高翼得到了一个满意的价格。由于换取的粮草数量过大,吉山一时不便作主,随急报新罗国王。
新罗国王昔基临一边派遣信使替高翼送递信件,借此再度向高句丽请兵,另一方面,慑于高句丽的威名,他全盘答应了高翼的要求,准许高翼在韩多沙郡,毗邻百济马老郡的地方建造大型仓库储存粮草,并雇请当地汉民帮助管理。
高翼为了避免与高句丽王相见时产生尴尬,在高句丽兵进入新罗的当天便满载着四船粮食与女奴返回三山,从此,他再也未踏上新罗的土地。然而,他在韩多沙郡草立的仓储点,后来却越发展越大,最后成为类似于日本战国时代的界町镇一样,由商人自治的特殊城市。外逃至新罗与百济的汉民最终都汇集于此,依靠他们懂汉语的优势为汉商打工。在这个商业城镇中,汉语成为正式官方语言。这是后话了。
新罗气候温暖,雨水充沛。这时,他们的主要作物是稻米,依靠新罗源源不断地稻米支持,高翼不仅实现了不对农人征税的诺言,而且渡过了因宇文群部来归而产生的粮食缺口。当数十吨稻米在码头上卸下时,整个三山欢声雷动。
“高郎,这便是你说的‘让殖民地为我种粮,而我们的农夫只管征战,商人只管生产’的道理吗”,码头上,宇文昭若有所思地问。而后,她又补充一句:“那么,新罗今后将是我们的殖民地吗?”
高翼笑得很开心,答:“现在,新罗还不能算殖民地,但……”
高卉眨巴眨巴眼,插话:“殖民地、这是什么意思?”
高翼避而不答,宇文昭找到了一个她明白而高卉不懂的机会,她一翻白眼,也不回答。
“种一亩地需要一年时间,其间精心照料,唯恐照顾不周,亩产不过五石。但造一支箭,动用轮床的话,一个时辰可以造30余支,每支箭便宜点,也卖1斗谷子,一个匠户一天工夫,抵得上农夫数年的劳作,种地,太麻烦,不如让他们去打仗、去开拓、去掠夺。”,高翼用事实向宇文昭解释这另一种治国之策。
“那么打仗是为了什么、掠夺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争夺土地么、争夺土地用来干什么、不种粮食抢什么土地?”高卉稀里哗啦地一口气说出她的疑问。
“争夺土地是为了抢夺土地中蕴含的资源与能源,比如铁矿、铜矿或者煤矿等等”,见到宇文昭也瞪大眼睛,虽不开口也是满腹疑问的样子,高翼继续解释道:“再比如,慕容鲜卑的都城龙城,那就是一个令人垂涎欲滴的宝藏啊,若是有朝一日能夺占龙城,三山的发展就不可预期了。”
经过对比龙城附近的山川地理,高翼已经肯定,慕容鲜卑的发祥地龙城,所在的位置就是后世的辽阳。那真是一块矿藏丰富的土地。附近的抚顺更是令人望眼欲穿,本身是个大铜矿,附近还有一个铁岭——听听这名字你就知道它蕴含什么矿藏了。有煤有铁有铜,辽河冲积而成的平原让那片土地肥沃无比,无论是耕作还是放牧务工经商,都是块天府宝地。更妙的是,慕容鲜卑几乎没有对那里的矿藏开发。无论谁进据辽阳,恐怕做梦都会笑出来。
这是高翼第一次露出对慕容鲜卑的敌意,尽管这份敌意来自于贪婪,但宇文昭已经很满意了,她躬身使了一个汉式福礼:“高郎待我如父兄也,今后,凡事拜托了。”
高卉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还没弄明白高翼所说的治国之策,但宇文昭已不愿继续问下去,她再问就显得自己智力比不上阿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处处与阿昭比较的兴致,潜意识里她不甘认输,遂决定不懂装懂。她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信你!”
忽而,红晕上脸,她一溜小跑地跑离了码头。
高翼默然想了半晌,分不清对方相信的是什么?是相信自己终能打败慕容恪,还是相信自己的治国之策中能令三山昌盛。后一种信任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这种治国方略的优秀是被历史验证过了,但前一种……他自己都没有信心战胜那绝代风华的魏晋第一美男。
“叫康恭明来”,想不通就不想了,高翼一番思虑到记起他在新罗筹划的一件事。
康恭明就是那个为高翼建府院的僧侣建筑队头目,这时代的僧人常以康、竺、支、僧、佛等为姓。随着高翼的召唤,早已焦急地等待在码头上的一名肥胖僧人,边啃着一根鸟腿边奔跑到高翼身边。
“大人,请问,您什么时候准许我建寺,春天快到了,这个……”那僧人急急将嘴中的肉咽下肚内,腾出嘴来问。
就在这一年春,大和尚佛图澄建造完他平生第892所寺庙,并开始他的第893座寺庙的建筑。这一丰功伟绩令中原大地的僧侣建筑队为之疯狂,康恭明也为此心急难耐,所以一听高翼进港,便等在码头等待召见。
这时候的僧人尚没有戒律一说,直到50年后,在公元402年,高僧法显穿越葱岭抵达印度,才取得完整的佛徒戒律,所以这时的僧人荤素不禁。高翼初见到僧人吃肉,曾大为奇怪,等到问明白这是的佛教尚无戒律时,虽不知道那戒律是多时确定,但再也不会拿21世纪的僧人标准衡量当代僧人了。
“我还愿意资助你建十座寺庙,你可以立刻动工”,高翼脸上又浮上了习惯性的笑容。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2章 意外收获
“这太好了”,康恭明像变戏法一样一翻手,手中出现了一个竹筒,他从竹筒中倒出一卷层层叠叠的白帛,摊开这个帛卷,最上面的那幅白帛上描绘着一幅图画。康恭明指着图画上几个红点说:“大人,连建寺的地点我都选好了,这儿,这儿,这儿……啊,大人答应资助我建十座寺院,其余的选在哪里?”
康恭明一手拿着帛卷,另一只油乎乎的手托着三层褶的下巴沉思,佛相庄严。高翼盯着他手中的帛卷,突地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地形图!”
他一把夺过帛卷,仔细地观看着。这确实是一张地形图——辽东半岛的地形图。三山地区的每一个村落都进行了标注,其村落的标志性建筑还有一个微缩的小图。包括南岭关卡、三山码头、高翼的府邸。
当然,康恭明能搞清楚所有村落的位置也不足为奇,因为他带着建筑队走遍了各个村落,每个村落都留下一座建筑,或为谷仓,或为议事堂,或为防守塔楼。更为难得的是,他所建造的这些建筑无一重复,各有特色。
高翼接着向后翻动图册,那里都是具体而微的建筑设计图纸,包括承重柱、拱梁等等的建造和架设,甚至梁柱之间的榫卯如何设置都有形象的绘图。
高翼是干什么的,搞机械的人能不懂制图吗?有了这些图纸,不用康恭明,他也能建起一座亭阁来。但是康恭明手下那些僧侣都是极其富有经验的专业建筑师,这支建筑队才是他最大的瑰宝。
“听说你已经建造了九十七座寺院,这样的图纸,你还有吗?”高翼问。
“当然”,康恭明骄傲的说:“我们每到一处都会勘察地形,选择一处山灵水秀,蕴含天地灵气的宝地搭建寺院。我盖过九十七座,那九十七处的图纸我都有保存。”
“我的了”,高翼卷起那个帛卷夹入腋下:“你那九十七座寺院的图纸,我也要。”
康恭明咽了口吐沫,说:“也罢,这份图纸我尚可凭记忆重绘,给大人也无妨。但另外九十七份图纸,时间太久,若一一去回忆怕有遗漏,大人……”
“那些图纸我会派人重新誊录,等誊录一份后,便把图纸还你。”
康恭明想了想,说:“大人,图纸之中有许多细微之处,若大人找人描绘,恐怕会有疏漏。万一依图建造难保不出祸患,在下有一徒儿名康浮法,不如让他替大人描绘,如何?”
高翼心里嘀咕:“我所在意的是你那九十七处地形图,至于建筑图案,光有图纸没有,还需要有熟练的建筑工人。所以,即使有错误我也不怕。不过,康恭明愿意送一个人才过来,也好。”
“那么,我就任命你那徒儿,康浮法为百工司建造监的侍郎,专门负责督造官府工程,你那支建筑队里还有谁愿意为官,只要识字我都要。”
康恭明一喜,有个徒儿当官那建造起来不更方便了吗?
“大人,你看,我选的寺院地址合不合适?”
“不合适。”
康恭明一脸灰败,嚅嚅嗫嗫地说“大人的意思是……”
高翼拖长了腔,说:“你知道,我刚从新罗回来……”
点头。
“据说,佛法在去年底传入高句丽,在去年初传入倭国,但现在佛法还没有传入新罗和百济。”
康恭明眼前一亮,说:“大人的意思是……”
“你想成为新罗与百济佛法传承的开天辟地第一人吗?我可以支持你。”
康恭明两眼射出热切的目光,一股熊熊大火在他胸中燃起,似欲将他焚烧殆尽。他说不出话来,唯重重的一点头。
“我在新罗的韩多沙郡买了片地盖仓库,韩多沙郡毗邻百济马老郡。这趟货卸完之后,船队还要返回韩多沙郡,你可以搭船而去,想回来的时候,再搭货船回来,怎么样?”
康恭明声音沙哑的回答:“我会为大人建好仓库,整片的仓库。”
高翼笑了笑,说:“不,我想在我们之间换一种交易方式,比如,亲兄弟明算账的方式,你在我这儿建造了多少房屋,你报个价,我每栋房子按价付款。
这笔钱你可以兑换成货物——说实话,你想要钱,我也没有。去新罗的船费和运载货物的费用,你自己负担。等到了新罗之后,你可以用这些货物在当地购买土地,你自己的土地。然后在上面建寺院,你自己的寺院。
至于我在新罗的仓库嘛,我们也按这种方式进行建设,你给我一份设计图纸,报出一个造价,我折算成各类货物,你可以用这些货物在当地募集人手和劳力,帮你造寺。”
“小僧这就去估价。”康恭明很急切。
高翼一把揪住他,说:“别急,咱两还有一笔生意要做。”
“什么? ”康恭明茫然地问。
“你需要从我这儿采购水泥。”高翼慢悠悠地说。
“是啊”,康恭明恍悟,要用水泥建造庙宇那不是可以历经千年不倒,这是多么令人激动人心的事:“只是听高农说,大人的水泥的用法不让外传,若大人愿意给我水泥,卖给我水泥,需要什么条件?”
康恭明很聪明,他没有问什么价钱,反而问需要什么条件。
高翼笑了,笑得很灿烂:“是有条件,为了让你更加容易决定,我再加上一项设备给你——起重机。我要求的条件是,你必须以我们三山城代表的身份去新罗。头三座寺院必须盖在毗邻我们仓库的地方,这三座寺院完工,你也完成了建一百座寺院的宏愿。
我准许你在新罗和百济继续建寺,但你的人包括你,只准居住在我的仓库群或者三山。在三山居住期间,我禁止你们传法布道。”
康恭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抬头望着高翼问:“大人的意思是那些水泥与起重机都免费给我吗?”
“起重机可以免费,但水泥我准许你运到三山之外使用,让你盖千年不朽的寺院已经法外容情。这价格嘛,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你还是掏钱买吧。”
康恭明双手合掌,宝相庄严地说“大人虽不准我们在此地弘法,但却指给我们一片新天地,帮我们在域外再创两个佛国,此等功德十世之下犹可流传,小僧一定在寺院立碑为记。”
古罗马的建筑宏伟庞大,望之令人震撼,就是因为它拥有两件强大的利器——水泥和古代起重机。其中,用一组滑轮制成的木制起重机可以让一个普通人通过绞盘,轻松的将五吨重的石块吊装到十米高空。康恭明刚开始来三山时,高翼不在,等高翼返回后,三山开始了南岭关石堡的建设,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起重机的威力。
这项工程进行到一半儿,就因天寒地冻而暂时停工。现在天气转暖,工程再度开工,眼见的一块块一吨半重的花岗石巨岩被堆砌到五六米的高空,工程进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令工程设计者康恭明常期盼自己也拥有这样一件利器,来盖起数十米高的巨寺,万古流传。所以当高翼抛出这个诱饵时,康恭明迫不及待的一口吞下了,并对于高翼禁止在三山传扬佛法的决定丝毫没有抵触心理。
数日后,康恭明留下一半建筑队继续建设南岭关塔楼,自己则带着另一半建筑队搭乘去新罗的船队赶赴韩多沙,这次,船上装满了烧制好的熟石灰。
此外,这艘船上还带着高翼给高句丽王的一封信,计算起来,此前通过新罗传递给高钊的信件他应该收到了,在信中高翼要求双方谈判的代表在韩多沙三山仓库群会面——那个地方已被高翼命名为“顺天汉商城”。
在这封信中,高翼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铁山或者铁山附近的的椴岛、在王都开城(今板门店以北)附近的的冬音忽(今朝鲜延安)开放两个口岸,以便于三山与高句丽的交易。
对于这两个口岸地方,高翼提议:最好划出一个专区,以便三山商人定点居住,在专区边缘地带建设一个专门的交易市场,市场的税收有高句丽官员负责征收,但治安由双方共管,高翼愿出兵百人协助维持治安。
至于三山商人居住专区内的一切法律纠纷及治安刑事案件,高翼则诚恳地建议: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完全不用高句丽官员操心(嘿嘿,这就是万恶的“治外法权”)。
高翼将这份信给高卉看过,但任她再有心眼,也看不出这融合了千年智慧的政治策略。等她看完这封信,为高翼的体贴感动得一塌糊涂——这简直是处处为她着想啊,建一个市场,高句丽只管收税就行了,其余的事完全不用操心。这不是给他父亲送钱吗?
商人们足不出专区,好啊。不用担心他们资助叛乱串通朝臣,高翼为了她,真是向父王赔尽了小心。百人的治安武装好干什么,谋反?开玩笑,高翼派出这个百人队,也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商人受欺负。父王还不如索性将治安费用省下来,只管收钱好了。
高卉随后在信函中也附上了一封信,因为担心高翼检查信件,所以她信中没有写什么敏感的话题,只叙述了自己在三山的经历——与阿昭公主第一次看雪,在高翼陪伴下的冬日出游、这里城主府的庭院内的亭台楼阁是什么样子,等等。信中,她还俏皮地反问父王,“知道为什么她能够冬日出游么”——而后她自问自答:因为有暖皮甲。
当然,她也不忘叙说城主府内花样繁多的美食。那香嫩鲜滑、类似于小牛肉的鲸鱼大餐,炖上一种叫“土豆”的果子,加上那“辣椒”“胡椒”等调料,又香又辣,吃的人热汗淋漓,吃的人几乎连舌头都要咬掉。
最后,她总结似地告诉父亲:我胖了,我想在此地再待一段时间。
在信中,高卉虽一个字没谈自己的心情,但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快乐情绪。不过,这封明显写给高翼看的心情告白,高翼却无缘目睹。来自21世纪的他,对偷看别人信件的恶俗深恶痛绝,况且春天到了,高翼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情玩这样的游戏。
宇文昭也没心情看高卉的信。当春天来临时,高翼忙着抽调人手建设南岭关石堡,宇文昭对别的事帮不上忙,整顿自己的牧民还是驾轻就熟,所以她也整天抱着本名册四处奔波。
大量鲜卑族人的归来带来了先进的畜牧技术,也带来了大量的畜力资源。以前三山的农夫都采用人力拉纤耕作,但春天到来后,铁器场根据高翼的设计,打造出“马拉中耕犁”与“重钉马蹄铁”,使马匹能够在泥地里作业,耕得比牛拉的犁还深,顿时令耕作效率比牛耕提高20余倍。此后,三山地区的农夫可以耕作比以前多八倍的田地。同时,鲜卑牧民也依靠出租畜力,彻底与三山农夫融合到了一起。
所谓重钉马蹄铁,最早是为了让重骑兵在冰上快速奔驰而诞生的,它比平常的马蹄铁多几个鼓出的凸钉,这些凸钉不能用古老的方法打制,必须用冲压设备冲压制作,但重钉马蹄铁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
据史料记载,有了“马拉中耕犁”与“重钉马蹄铁”,英国一个劳动力能耕120亩旱地,至少岁收12000斤粮食。而到了清代,在中国农业最发达的太湖地区,一个采用牛耕的劳动力能耕12至13亩水田,岁收米20至30石,合稻谷4500至6750斤。虽然单个的劳动生产力上,英国农夫远远比不上中国农民,但总产出上,二者相差至少一倍。
春天到了,春天里还有什么事?高翼在忙忙碌碌中还不断思考
在这个乱世里,要想生活下去就必须不断往前走,留给高翼的时间以不多,再经过这一年的发展,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都很难,所以高翼不想错过每一寸光阴。
几个鲜卑牧民赶着羊群走上山坡,边走边唱着鲜卑民歌,高翼的目光随着他们游弋,心中在想:这里林深草密,养殖倒是个好办法,但放养不如圈养,要让他们学会种草……山坡上的树尽量少伐,要保持植被……
羊毛,还有羊毛——春天里,羊要脱去冬装,也就是说羊要换毛。这些换下来的毛都被当作垃圾,但把这些羊毛剪下来,那是织毛呢的好材料……骡机!这种最古老的“珍妮”织布机是机械史上的里程碑,它的构造是什么,想一想。
它与通行的织布机唯一的区别好像是,对:纺梭直立。水平放置纺梭,一台纺机只能有一个梭,一名女工一个月可以纺一尺布。
但当纺梭直立起来后,一台纺机可以带八枚纺梭。如果纺梭数目继续增加,人力已无法驱动,必须用骡马,这就是最早的骡机。一台骡机可以有300枚纺梭,一个女工一天就可织出一丈布。相对于原来的纺机,工效何止提高百倍。
骡机诞生就会让放羊彻底走向圈养,并把游牧民族紧紧固定在土地上,而布匹在这个时代,是能够当货币使用的贵重物。有了毛呢,这个冬天一定很暖。
毛呢要变成布,还缺一样东西——缝纫机。后期的胜家牌缝纫机功能较为复杂,未必能仿制出来,但我给别人加工过手工缝纫机零件,就是那街头修皮鞋人用的手动缝纫机,这种缝纫机结构太简单,重要部件也就两个转轮轴,虽然不能自动走针,但对于这时代的工艺水平,足够了。
在高翼的记忆里,似乎这种古老的手动缝纫机不久就会被发明出来,胜家牌缝纫机就是在它的基础上进行改进而成的,它最初出现的地方应该在高卢。但高翼不敢肯定这个记忆,他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手动缝纫机出现在中国辽东带方郡的三山了。
一个熟练的裁缝一分钟只能缝30针,但用手动缝纫机他一分钟可缝数百针,这就是奇巧淫技带来生产力的突飞猛进。
羊毛有了去处,羊脂呐,好像4000年前,埃及就有人用羊脂制作肥皂——草木灰制成土碱与羊脂熬煮,就是肥皂。如果改用烧碱,那么还会有一种副产品——甘油。
对了,还有鲸脂,鲸脂最大的作用就是做肥皂,一条鲸鱼内的鲸脂能做出1百万条肥皂,加上鲸蜡、鲸肉、鲸骨等收获……应该把水军派出去,让他们通过捕鲸训练海上配合,用捕鲸收入养活海军……
忙忙碌碌中,一晃眼时间飞快,等到高翼回过神来,已经是东晋穆帝永和四年十月(公元348年年底)。就在这一年春,燕王慕容皝病死,子慕容隽继位燕王。风头正健的燕国出现权位交接,令辽东大地上所有被燕国兵锋逼得喘不过气来的部族齐齐松了口气。背地里也不知道举行了多少宴会庆祝。
慕容隽一直与慕容霸不合,慕容霸是慕容恪之弟,当年征伐高句丽时,慕容霸是先锋,年十三岁,慕容恪是统帅,时年十五岁。当慕容隽做了燕王后,首先收拾的就是勇冠三军的慕容霸。
恰巧慕容霸游猎时坠马摔断了牙齿,慕容隽就逼他改名为慕容垂夬(音“缺”),后来,有谶文说名“垂夬”者将王天下,慕容隽用命令他去“夬”,自此,慕容霸变成了慕容垂。
同年,大和尚佛图澄在建造完他平生第893座寺庙后,卒于邺宫寺。据说其享年117岁,但那时还没有出生证,所以,这个年龄没有任何证明也无法考据。他死后不久,石赵太子石宣杀其兄弟石韬,石虎大怒,酷刑虐杀石宣。
中原大地,就此越来越血腥,不仅异族相杀,同族相杀,而且开始了父杀子,子杀父,人相食。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3章 刀剑结算
当初佛图澄被石赵天王石虎邀请至邺城传法时,石虎以师礼待之,并称呼其为“大和尚”,自此,“和尚”一词诞生。佛图澄病逝后,徒弟僧朗号召力不强,僧侣建筑队开始星散,曾参与建造红螺寺双浮屠塔的建筑好手,被乔装改扮秘密抵达邺城的康浮图挖走。而后,这些人在三山成立了一个建筑队,专门承包三山一地的建筑工程。
在高翼的干预下,这些人的建筑风格也逐渐改变。初期,他们放弃了不适应北方的飞檐结构,将檐角造的斜平下垂,以便屋顶的积雪能够在融化的过程中自动下落——这一变化竟然与后来出现的“日韩式”建筑风格完全一致,不能不说,高翼的出现加快了历史的演化。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它究竟改变了什么?
高翼对这段历史不清楚,他无从知道历史是否与过去不同,他只知道这群建筑大师的到来,填补了由于康恭明远赴新罗而带来的空白,在他们的参与下,南岭关石堡迅速完工。而后,这支建筑队赶赴牧羊城(旅顺),在牧羊城渤海黄海两海交接处、风浪最大的铁山修建一座半是灯塔半是防御石堡的塔楼。
经过南岭关的建设,这些人的建筑风格继续演化,他们抛弃了适于攀登而不适合作为防御设施出现的檐角,改为直井式圆形风格的要塞式建筑。这一变化竟然与同时期的罗马式建筑风格极其相似,高翼不清楚这是自然的演化,还是自己那份外观草图对演变进行干预的结果。
南岭关的完工,让高翼终于在乱世里获得了一个安全的立脚之处,并一举将整个半岛的狭尖——包括原牧羊城、三山城两大良港的数百平方公里土地纳入怀中。安全状况的改善使辽东星散的汉民纷纷来归,领民人数在年底突破了两万人。
在这一年秋末,日本景行天皇授命日本武尊(倭建命)进行第二次熊袭征讨。这次征讨占据了大和国大部分兵力,日本无力再支援对新罗的入侵,在高句丽大军屠杀之下,入侵新罗的倭军孑遗不留。同年,新罗王昔基临去世,昔奈解的孙子昔讫解即位。此后,景行天皇意图先平定日本列岛,而后再入侵中国大陆,遂与新罗交聘和好。半岛战事就此平息,高句丽得胜回军。
五胡十六国发生的事情要一一记叙,每一年所发生的事情都足够写一本书。但限于当时的信息传播手段有限,高翼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国家发生的事,他只能了解与自己有紧密关系的邻国发生的事。
这一年,三山的船队往返于高句丽、新罗与百济之间,新罗与百济两国答应给的商业自治镇一一兑现,三山用货物换回了朝鲜半岛大量的粮食、绢绸等生活用品。
公元348年底,日本倭军彻底剿灭,但朝鲜半岛南段已被祸害的一塌糊涂,连粮食都不能自给,更不要说答应高句丽的兵粮。
由此,三山地区开始向新罗、百济、高句丽反向输出粮草。而后,高句丽无暇再在九公主、宇文公主问题上与高翼纠缠,通过高卉斡旋,双方迅速签订了通商协议,结束了争执。
贸易的发展必然带来货币制度的发展,由于连年动乱导致中国货币缺乏,币制紊乱。当时,整个中国都以布帛作为货币,连东晋皇帝司马睿给祖逖(就是闻鸡起舞的那位)北伐的经费都是“布三千匹”。由于货物价值不一,布帛几经撕取后不堪使用,史书曾记载:当时甘肃、陕北地区甚至采用古罗马金币作为货币使用(沿丝绸之路,当地曾出土了大量罗马金币,证实了这段记载),而他也深为以货易货交易深感不便,于是就萌发了自己造币的想法。
“三公主,你说我们造什么币好呢?”高翼托着下巴心事重重地问,他采用这种姿势已整整一上午,还没想出一个主意,故而不得不询问最近不太关心政事的宇文昭。
“全凭郎君做主”,宇文昭不负责任地回答,手里翻动着一封信件,唠叨:“小卉来信说她父王催她嫁人了,哈哈……嗯,她还说,你上次卖给他们的那个什么东西——对了,叫辣椒——宫里已经用完了,她想吃,他父王也想要……
另外,你教给她的腌菜手法她已经传给宫里人,她说要谢谢你,因为这样一来,族人冬天里就有菜吃了,但腌菜需要大量的辣椒,她父王希望你多卖些……信里还说:冬天快到了,乐浪的冬天寒冷无比,还没有什么好东西吃,所以她想来我们这里玩几天……”
经过初始的试探之后,高翼发觉高句丽没有在他诱拐高卉一事上表现出敌意。当铁山码头与冬音忽码头建成,两地的“汉商居住专区”也没费什么波折便如期完工,三山地区的各类商品大量售往高句丽,高翼便不愿在自己与高句丽的关系上留下阴影,他不顾高卉的反对,毅然把这位九公主送回家。
当双方交接这位九公主高卉时,高句丽王不知动了什么心思,竟出动所有的水军舰船出海扬威。不过,高翼用了一个春夏秋的时间只造了两艘船,可以想象这两艘船的巨大无朋。这是两艘中型纵帆船,被命名为驰锐号和追锋号,它可以逆风行驶,载重量达200吨左右,每船可承载300名士兵。
这样的大船即使到了明代也是巨型船。双方交换人质时,高句丽王一见这种高出其座舟数倍的巨舰,顿时打消了当场动武的念头。而后,贸易形势的发展令高句丽王更深地依赖三山,再加上高句丽也没有贸易保护的意识,其武器制造业、农业与木器业在高翼的大量倾销下濒于破产。而后的形势发展,令高句丽王心有不甘但有心无力。
高卉回到国内后,并没有与三山断去联系。由于三山地区人口扩张过快,宇文昭忙不过来的时候常请聪明伶俐的高卉帮忙,三山水军都认识这位九公主。相对于沉静而严肃的宇文昭,他们甚至更喜欢与这位性格明快的小女孩交往。
刚开始,高卉每有抵港的船只,都要派他们带回一封信,而后习惯成自然,水军商船启航前也习惯到宫中问一问这位小公主是否有信件带回。就这样,宇文昭与她一直信件往来不断,看高卉叙说的风土人情、宫内生活、还有她不时转述其父王的各类小要求,已成了宇文昭的例行公务。
“不行,绝对不行”,高翼断然拒绝:“自高卉回去后,其实高句丽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具体位置。因为我带高卉回三山的时候犯了个错误,当时我们急着回来,但水手又不熟悉航路,所以我只好让船沿海岸线一路北上。
若高句丽有心,照葫芦画瓢,一定会找见我们的。现在他们之所以不动手有两个原因:从海路走,他们担心我们那两艘巨舰;从陆路走,则挑战了慕容恪的耐心。
嘿嘿,如今这是什么时代!都流行用刀结账了,谁愿付钱。我们的货物越好,越让高句丽垂涎,越需提防他们……你知道,我们现在只有两万人,连契丹八部内的一个小部落的实力都不如,罗攫殆尽才组织起3000士兵——南岭关500人不能动,牧羊城200人不能动,城里要留人维持治安,水军1000人又不能少,我们手头能动的兵力有多少?不足一千!
扩军吧?军队里容纳的都是青壮,绝对的青壮,我们的兵丁与人口比例已占到1:6,不能再扩了!这个比例太高,若不是我们人少,靠贸易换回来的粮食可以养活自己,我们也必须像匈奴人一样,要四处劫掠才能生存下去。
阿卉说她要过来,她过来算什么,高句丽特使?正式出访?她准备随身带多少侍卫?就算她只带几个人——我们扩张的太快,人心不稳,万一那侍卫队里有人里应外合,我们怎么办?”
宇文昭淡淡笑了:“那丫头心眼儿多,你以为她待这里一年,看不出你的虚实吗?她回去有三个月了吧,高句丽王迟迟不动手,是担心你那点兵力吗?”
高翼闷闷不乐的反驳说:“你的意思是她想嫁我,所以没将这里的实情告诉父王?”
宇文昭脸沉了下来,阴阴的一言不发。高翼显然也没把这玩笑当回事,他继续自言自语:“造什么货币好呢?雍凉地区现在流行布帛当钱、青冀流行鹅眼钱(只有鹅眼大小)、东晋还流行铁钱铜片钱,据说那钱跟蚕豆一样大小,入水不沉。
我估摸着,以我们的铸造技术造什么都比那些烂钱要好。可是,我们太缺少金属,尤其是贵金属。一旦造钱机器开动起来,我们需要的金属矿石可是一个庞大的数量啊!”
冲压机分几种类型,按照现在的科技,有水力冲压机、风力冲压机和液压式冲压机,其中水力冲压机功率最大,但它需要环境配合——需要有一个瀑布存在,每次冲压前还须一个蓄水时间。
相对前两者来说,液压式冲压机无需环境配合,想用就可使用,但它的功率小,还需要一个技术条件——基本上说,如果能制作出液压活塞筒,那么也就具备了火炮炮筒的制作技术。
此前,高翼为了制作重钉马蹄铁,不得不进行活塞筒的技术功关,限于这时代的焊接技术,到现在他仍未能制出钢制的活塞筒。但他用整体浇注法制出了青铜活塞筒,这便使他具备了冲压制币的技术能力。现在万事俱备,却无米下锅,真让他心死猫抓。
中国缺铜,历朝历代经济稍一发达就产生钱荒。中国还缺银,中国还缺金,而高翼所占据的这片尺寸之地,建筑材料不少,唯独金属矿藏贫乏,如果开工制造贵金属货币,共需耗费的成本就是一件不敢想像的事。
纸币?那不可能。在这个金属货币通行的时代,谁会接受纸币作为交易货币。况且此时纸张还没完全普及,晋朝廷的诏书常常都是刻在竹简上。印刷纸币——在文盲占绝大多数的时代,光是纸币的识别知识就需要花大力气推广。三山一隅之地,如何能负担起这项庞大工程?
“难道,难道要用贝壳作货币?”高翼呻吟了。
“全凭郎君做主”,宇文昭心不在焉的回答:“嗯呐,现在以货易货不是很好吗?……你刚才说的对,阿卉现在不能来。慕容燕国的权力交接刚结束,然后他们必要打一场仗耀武扬威,阿卉此时来这里,容易把燕国的目光吸引过来,毕竟,我们再弱小,燕国也不能忍受我们与高句丽联合……”
高翼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燕国的征战连年不休,去年灭扶余,今年由于权力交接而暂停战争,辽东各部族在松了一口气后,有各自忐忑不安,纷纷揣测:燕国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燕国——想到燕国,高翼就想起龙城,还有浑河上游的抚顺,这样的风水宝地,什么时候能到他手里?
这念头才一闪过,高翼又自嘲地笑了:以自己的3000小军,想要撼动慕容鲜卑的辽东霸主地位,就如同蚂蚁挑战大象一样可笑。
即使龙城到了他手中又怎么样?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一旦开发龙城与抚顺的消息泄露出去,这块大肥肉会引来无数的贪婪者,习惯掠夺的胡人部落会前赴后继地蜂拥而至……
现在,高翼之所以没有引起慕容鲜卑的注意,是因为他们太弱小,2万人口,3000兵力,这样的小部族在辽东比比皆是,实在不值得慕容恪一顾。而南岭关的锁关,加上此处不收农租,又令所有来此的人有来无回乐不思蜀,这种信息的绝对封锁,让慕容恪压根不知道此地的领主居然是那在鸭绿江上,色迷迷盯着他流口水的男人。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高翼又怎敢去慕容恪眼皮下晃悠?
“世人都在猜测燕军的下一个目标,所以”,高翼沉思着说:“明年开春,我们的商队暂缓出关,以防止燕国军队劫持商队,然后冒名顶替前来叩关。嗯,我们可以把交易方向全转向新罗、百济、高句丽,如果可能,我们也可以跟倭国搭上线做生意,倭国富含银与金,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储存贵金属……”
一阵慌乱的喧哗声打断高翼的话,他眉头一皱,微显怒意。
三山的居民多来自底层社会,他们缺少相应的礼仪常识,不胜其烦的高翼曾经专门下令:在他议事的时候,禁止侍从们在议事厅附近喧哗。现在,他们显然忘了这一禁令。
“来人”,高翼大吼。
一名军士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被打断思绪的高翼才待扬眉训斥对方,却心中一惊。
这是守卫南岭关的高雄,他不待高翼发问便结结巴巴地汇报:“家主,大燕国尚书左仆射皇甫真叩关。”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4章 赫赫威名
南岭关口,高翼神情复杂地看着关墙外那支鲜卑骑兵。
这次,慕容鲜卑这次没有动用王牌主力——铁甲重骑兵,来的是只是一支500人的轻骑兵小队。
这队骑兵没有统一的制式军装,他们随心所欲地穿着各种花花绿绿的衣衫,这些衣衫看上去来历可疑,似乎全是自不同人家抢来的,而被他们所抢的人囊括了各个阶层与种族。他们站在关外,似乎在开一个万族博览会,或者是一个百业大会。这一切,在特别讲究统一着装的三山军队看来,制造出一个滑稽搞笑的氛围。
然而,慕容氏的赫赫威名无人敢轻视,石堡上的人都不敢嘲笑他们,高翼也不笑。
懒散的队列,漫不经心地士兵,没有给人轻视心理,望着这支没有狰恶面孔、嗜血目光,仿佛是在郊游般轻松自在的骑兵小队,高翼不知怎的,竟觉得阵阵发寒,难道是他初次上阵的原因?
“听说慕容恪治军,讲究随心所欲”,时值此刻,反而是宇文昭显得极为平静,她拽住高翼的衣袖,低声说:“平常他的军营里喧嚣的像个市场,也几乎看不到维护军纪的人,但从没有人能够潜入慕容恪军营,然后全身而退。”
高翼恍然。
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杀气,难怪他感到阵阵胆怯。
与此同时,南岭关外,慕容骑兵队伍中,一位身穿晋朝制式官服的儒生也在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在胡人传说中,被天神眷爱、难攻不落的雄关。
南岭关是由两座石堡组成,石堡的建筑风格完全与中原不同,但这并不重要,当时,随着佛寺遍及中原,印度式佛庙建筑风格遍及中原大地,风格独特的建筑比比皆是。不过,这座石堡却与通行的所有建筑全无相似之处——因为那些建筑都是砖瓦与土木结构,这座石堡的外墙却是厚厚的花岗岩。外观上看,它就是个整体防御塔,隐隐地,可以看到塔中露出鳞次栉比的防御机械。
那儒生所不知道的是,这座塔实际上还是一座兵营,一座类似于后代商务楼似的建筑。
除各国都城外,当时的城墙都是夯土而成,到了明代才在夯土层外套一层砖。这座城堡则整体采用花岗岩砌成,用水泥浇筑墙缝。外墙甚至厚达三米。整个石堡墙高17米,堡内有大大小小的房间数十个。这些房间都采用类似写字楼的大敞间设计,每隔一段距离用承重墙分隔房间。每房可容纳五十人,整个石堡可驻军3000人。
站在儒生的角度看,这座石堡的外墙,除底下10余米高的墙壁没有石窗外,余下的7米墙壁,其上又布设了一层错落的窗户。窗户成细长的梯形,上面装有手臂粗的铁条,整个窗户宽度仅能让人勉强爬进去。可以想象,有这层窗户存在,石堡的防御不是弱化,而是更加恶毒了。这样一来,当士兵攀登外墙时,会遭遇到堡内守卫者刺出的长枪与弓箭。
这位儒生不知道的是,这石窗不仅是观察敌人的窗口、射持弓箭的射击口,它还是石堡最大的陷阱。它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引诱士兵自此进攻。但勉强爬进窗户的士兵,即使遇到一个童子手持长枪也无可奈何——因为石墙太厚,石缝太窄,没钻出石缝的士兵就像是绑住手脚待宰的鸡鸭一般,毫无反抗的余地。
这儒生显然被这建筑所震慑,他打量了又打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的是,高翼没有学会罗马的拱券式建筑技巧,任是在他反复的指点下,康恭明与随后的红螺寺建筑队也没搞清拱券式建筑的梁柱受力模式。故而,这座石堡的外墙虽然巍峨宏大,但它的内部却是木壳。房间的地板与天花板还采用木质结构,用嵌入石壁的木梁分隔各个楼层。
儒生抬头仰望,空中有一个悬空索桥沟通两堡,显然,即使处于交战状态,两堡之间也可相互支援。石堡外还环绕着两圈壕沟。每条壕沟相距20米,最外层的壕沟则距离堡墙40米。壕沟宽4米,深度无法估量,但两条壕沟充满了水,遥遥通向海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工湖……
塔楼上,高翼已观察完慕容骑兵,将目光聚集在尚东看西看的儒生身上;塔楼下,那位儒生察看完石堡的情况,最终将目光固定在塔上身材高大显眼的高翼身上。几乎凭着直觉,那儒生判定这汉子就是堡内能够做主的人。
穿越这40余米的距离,两个汉人彼此用目光交锋。一位汉人是为帮助胡人屠杀汉人而来,另一位汉人则是为了守望他的同胞与友人——坚定的守望。
为此,从未经历过屠杀的高翼不得不坚持、再坚持——只为不被屠杀。
就这样被征服?不,决不!
高翼心里呐喊道。虽然按照传统说法,被征服只是民族大融合,而抗拒被融合就是民族分裂分子——亦如岳飞、文天祥,但高翼还是不愿被“融合”。
“拿弓来”,高翼暴喝道:“不自由,毋宁死!既然逃避也躲不过,那就面对吧!让我们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死……哼哼,谁胜谁负,打过才知!”
高翼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和的,温和地给领民们发放食物,发放衣着,温和地巡视自己的农田、港口、码头,如今他突然暴怒起来,像一头狮子。塔上的士兵一愣过后,轰然相应:“战!”
军号凄厉的吹响,塔上各类机械缓缓地移动着,塔下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见到堡墙边无数的人头在奔跑,呐喊着、咆哮着响个不停,不一会,一支支黑色的箭矢自墙边冒出,冰冷的矢尖对准了塔下的骑兵。
这是由长弓组成的弓兵队。在鸭绿江边受慕容恪的启发,高翼给他的士兵都装备了这种苏格兰长弓。
长弓呈简单的圆弧型,没有中国角弓、复合弓反弯的复杂形状。从制作时间来看,做一个上好的角弓、复合弓大约需要半年甚至三四年的时间,但做一个长弓只需要两小时。后世的科学数据证明,长弓是所有弓箭中最为犀利的武器。它的射程之远,远远超越那些花费数月数年时间制成的角弓、复合弓。
长弓的制作诀窍在于弓背不采用火烤的方式,那样的话会降低弓的张力。它的弓背也不能一下子弯曲到位,那样弓背就要造成内伤而失去弹性。弯曲弓身的过程叫做“驯弓”,就是让弓背逐步适应弯曲,完成这事需要一个专门的钳床,而高翼这里唯独不缺少各种机械设备。
上好的长弓用紫杉木制作,坚硬而有弹性。榆木、白蜡木、橡木、柞木等坚硬的材质也是可用的替代品,辽东的柞木丰厚,正适合大批量生产长弓。
反弯弓、角弓、复合弓等等弓,因为制弓时采用火烤的方式,破坏了木材的内部应力,为了防止弓臂在强力下逐渐变软,存放以及携带时那些弓都是不挂弦的,只有临到战场才开始组装挂弦。而长弓不存在着问题,它制作简单,内部应力没受到破坏,所以平日里大可挂上弦招摇过市。如果弓变软了——那就扔了它,再作一张新弓,反正这一切只需两小时。
高翼手中的弓渐渐张满,这是一张一米七高的大弓,光箭杆就有1米二长。他缓缓移动着目标,想了想,将长弓微微上扬,“嗡”地一声巨响,一支长箭斜斜的射向天空,迅速的掠过燕国骑兵的头顶,远远的扎在他们身后。
队中的那儒生脸色一变。
紧接着,堡中又飞出另一支箭,发出一声闷响,扎在骑兵们的脚前。箭杆入地近半,箭尾尚带着嗡嗡的颤音。
这两箭是有名堂的,前一箭是测最大射距,后一箭是测最直接射距。最大射距的那一箭远远落在骑兵身后,这表明整个骑兵队都在射程内。即使他们现在掉头跑,也将会遭遇数轮打击,能有多少人逃出生天,全在于堡上人的射术高低了。
两箭之威,让这对骑兵立刻紧张起来,他们手指微动,催动马缰,眨眼之间在堡前布成了一个圆阵,将那位儒生护在圆阵中央。
虽然中国历史上百步穿杨的名射手屡见不鲜,但中国的骑兵缺鲜少配有盾牌。故而,骑兵们以身体为盾的保护没让那位儒生增添多少安全感。他高声冲骑兵队长吩咐几句,那人立刻冲出圆阵,来到堡前大声高喊:“大燕国国主慕容隽特使尚书左仆射皇甫真宣慰宇文铁弗,咄,堡上的人还不打开中门、放下吊桥,迎接皇甫大人入关。”
这些话里文绉绉的成分太多,高翼勉强将那些话倒换成自己能够理解的语言,大概就是上面那个意思。
“宇文铁弗,说的是我们吗?”高翼嘟囔着,堡上人尴尬的回避着高翼的目光。
宇文昭一挺胸膛,迎着高翼的目光回答:“不错!不要冲动,他在说‘宣慰’,打开中门放他们进来,一切由我应付。”
高翼淡淡一笑:“你以为我会像那些腐儒一样,躲在女人的身后苟且偷生吗?战争,与女人无关,你回避一下——”
宇文昭面色沉静:“他说的是宇文铁弗……打开堡门。”
堡上无人移动,士兵们眼神四处躲闪,南岭关守将高雄假意没听到此话,紧紧把着堡墙,装出全神贯注的模样。副守将宇文逢急得两手直搓,但却不敢插嘴,只眼巴巴望着高翼。
“打开堡门”,宇文昭再次下令,高翼连忙挥挥手。
双子堡只开了右侧堡门,三辆船形的小车推出了石堡,其中两辆舟车并排,在第一道壕沟上搭成一座小桥。第三辆舟车吱吱呀呀地从这道桥上推过,推入第二道壕沟,浮在水面上成为堑桥。
除了搭建浮桥的士兵,堡中再无人出来,没有焚香迎接,没有黄土垫街,除了这几个推桥的士兵,隐隐绰绰中,还以看见堡门口几个晃动的人影,但看来他们没有出堡的打算。
相持了一会儿,堡外的人终究耐不住性子,那位儒生恨恨的下令:“平将军,带人冲进去。”
那位平将军一声令下,几百名士兵铁蹄隆隆,奔过木桥,冲入堡中。
地面上无人。
那位平将军拉着马,快速的在堡中兜了个圈子,除了门口那几名照料堡门的士兵,他再也见不到其他人。
这是一座圆形的城堡,圆形空地中心是一口井。堡内的情况与堡外截然不同,石堡向内一面有两层阳台,搭建在离地五米的花岗巨岩壁上,阳台深处还可以看见无数半开的巨大石门。如今,那房间不住地向外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正对着石堡前门的南侧,几根粗大的石柱一通到顶,沿着石柱盘绕着折来折去的石梯。每段石梯通向楼层的入口是一个狭窄的石门。如今,那石梯的二层高低上正站着一男一女两人。女的身材娇小,面目如花,却略有沧桑与憔悴感。男的身材高大,带着一脸憨笑,人畜无害的看着这队凶悍的骑兵在井院中茫然乱跑。
一队骑兵护卫着那儒生踏入石堡,那儒生眯起眼睛,略一打量堡中情景,便取出一捆竹简迈步上前,大声道:“诏,宇文铁弗部首领跪听燕王宣谕。”
宇文昭一步一步地走下石梯,没走几步就觉喘不过气来,又觉两腿发软,但她紧咬嘴唇,决不停步。忽然间,一只大手紧扶住她的香肩,稳住了她那摇晃的身躯。
除了那个救下她生命的人,不会有其他人在身后搀扶。
也许,就这样被搀扶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宇文昭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她站在石梯最末一阶,不亢不卑地一拱手,说:“宇文逸豆三女宇文昭在此,燕王有何宣谕,说来听听”。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5章 粗鄙无礼
骑兵队中,豁然窜出一名骑兵,凑近那儒生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那儒生点了点头,挥手令身后的骑兵下马,又冲身边的那名骑兵吩咐了几句。这人小跑两步,跑近石梯尽头,死死的打量了宇文昭几眼,翻身跪倒。
“库莫奚族、莫贺弗部俟斤、阿卜固盖,参见三小姐”,那人低头垂泪,连连叩首。
“阿卜固盖,是你吗?你怎么成了库莫奚族了呢?”宇文昭惊喜交加地问。他身后,高翼低声嘟囔道:“库莫奚?这个名词好熟……我在哪儿听说过?”
阿卜固盖尴尬地咳了两下,答:“三小姐,自从部族被打散后,听说迭刺等八部在潢河自号为契丹族,我们辱纥主、莫贺弗等五部也自己组成了一个新部族,叫库莫奚,各部众首领称俟斤……三小姐,世道变了,我们要在茫茫草原上生存下去,不抱成团怎么行呢!”
“世道变了吗?”宇文昭面色苍白,心灰意冷。
慕容恪攻势如火,一击之下,宇文王廷破碎,散居各处放牧的小部族甚至来不及救援王廷。但宇文鲜卑毕竟曾经强大无比,那些不及救援王廷的小部族实力犹存,宇文昭原以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她给那些部众一个希望,他们还会重新聚集在宇文部的大旗下。但没想到这十余个大小部落,宁愿自成为新民族也不愿复归宇文旗下。
既如此,那复国还有何意义?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会有宇文部族了”,宇文昭心力交瘁,软软地坐倒在石阶上。
难怪了,难怪这两年来她不仅召不来宇文部的旧人,就连宇文群也变得好说话,自拱手让出宝贵的部族人力后,成日里在高翼腹中混吃混喝,不仅没有恢复自由走出府门的欲望,反彻底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
那儒生得意地欣赏完宇文昭的颓丧,高声大喊:“诏,宇文昭并宇文铁弗首领上前听谕……”
宇文昭脸上略显挣扎之色,稍一犹豫,她轻轻地,但是坚决地挣开了高翼的扶持,摇摇晃晃走下最后一阶台阶,缓缓地跪倒。
要坚持不容易,但更难得是狠心舍弃,在长久的坚持之后毅然舍弃。
这一刻,绝望与颓唐交织,宇文昭心如死灰。
就这么放弃了吗?
这是审时度势还是临阵逃脱?
宇文昭垂首掩饰自己眼中的泪水,高翼面色凝重,仍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凝望。
他在凝望着杀戮时空吗?他在凝望着纷乱的世事吗?他在凝望所牵挂的人吗?
有谁知晓?
皇甫真不管这些,他摊开竹简大声朗读起来。这篇诏文骈四骊六,词藻华丽无比,皇甫真读的摇头晃脑、荡气回肠。高翼听得耳鸣眼晕不知所以,宇文昭则低头垂泪不管不顾。
虽然高翼的汉语是宇文昭所教,但草原胡族的文化底蕴怎能及得上来自数千年后的他。高翼都听不懂的诏文,宇文昭更加不明所以。
何况,她也无心了解诏书上说什么?
当皇甫真摊开诏书时,那些骑兵均翻身下马,匍匐在地。此时此刻,唯皇甫真高举诏文站在场心。石堡的阳台上,高翼的士兵们没有接到命令,仍然保持着警戒,晃动的箭矢还在瞄准慕容骑兵,瞄准场心最引人注目的皇甫真。
宇文昭身边跪着那个库莫奚人。高翼站在最后一层石阶上,两手交叉抱住肩膀冷冷地打量着场中的情形,他采取的姿势有点像鲜卑人见到最尊敬客人所行的大礼,不过,场中所有人都不会产生这一误会——因为,到现在他仍不肯迈下最后一层台阶。
库莫奚——当高翼的眼光再度瞥向那个库莫奚人时,他猛然间回忆起这个字眼为何耳熟。那还是在大学时代,他曾去北京八达岭远足,八达岭长城北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人们把这个山脉叫做军都山。在大山深处,有一条神秘的岩石沟,那片岩石沟里,有不少石屋开凿在整块花岗岩上。这些石屋分为上下数层,一块岩石就相当于一层楼房,各种生活设施齐全。
在这样坚硬的花岗岩上开凿石屋是一项艰巨的工程。当时,高翼与同学曾经进行过测算,仅凭铁器开凿一块这样的花岗岩就需要三十年的工夫,但这样的花岗岩在那条沟里却不只一处,整条山沟构成了一个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大型花岗岩建筑群。
回到学校后,他们好奇地继续查找关于那神秘石沟的来历。发现考古学家早已对那片神秘石屋作出了结论。
这条山沟是北宋末年,契丹族里一支被称作奚族的部落的居住区。他们曾因背叛了契丹族人,故躲在此地居住生活,最后还是被契丹族人发现而全部虏回。此后,奚族人便逐步融合入各民族,从历史中消失。
当时高翼出于好奇,曾伙同舍友进一步调查了这支奚族的整个历史,发现,在唐代以前,奚族还被称作库莫奚族,他们正是由宇文鲜卑的残余部落组成。
啊,想到了奚族,高翼又想起关于那神秘石屋的考古学研究。据说根据石屋内的床铺、门窗等生活设施的考察,考古学家认为,奚族人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左右,为此曾将其命名为中国矮人。
但这个命名在当时曾引起了极大的争论,遍查典籍的史学家认为,史籍并为记录有库莫奚人特别矮小的说法,相反,这支鲜卑族遗留下的分支还属于身材高大的北方民族,其平均身高说明,直到宋末,中国的“北方大汉”普遍身高也就在一米六左右(建国初年,我国平均身高约162厘米)。
自从制作长弓之后,高翼便对身高特别敏感。因为长弓对身高要求异常苛刻,拉动长弓不仅需要臂力,还需要一定的身高配合。而一米五高的长弓在苏格兰被称为少年弓,一米七至两米的大弓才能被称为成年弓。
苏格兰国王曾经有个规定,要求一米七四以上的男人必须使用成年弓,并强制他们入伍。因为如身高达不到要求,经常耍长弓就会导致脊椎变形,这在缺医少药的古代一种难耐的痛苦。
高翼不想自己的工兵因频繁使用长弓而导致脊柱变形,年老时缠绵于床榻痛苦难忍。所以,他尽可能地挑选高大的人参军,但限于这个时代,他从两万领民中才挑出了五百合格的长弓兵——这还是他降低了要求,只给士兵装备一米五高的少年弓才达到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也更加理解,为何自己刚到这个时代时,宇文昭的侍卫要拿他来威胁那些慕容骑兵。
众人皆匍匐,唯高翼站在石阶上,愈发显得他身材高大。读着诏书的皇甫真,偶尔停顿下来,冷冷地瞥一瞥不肯跪伏的高翼,时不时露出凶狠的表情。高翼则用白痴状的微笑回击,数次过后,皇甫真颇为怀疑这男子的智力,忍了又忍,他终于决定:等把诏书读完再探究这个男子的智力问题。
高翼的笑容很灿烂,这是经过礼仪教师严格培训出来的笑容。它要求至少露出五颗牙齿,整个面孔要显得阳光、自信、真诚、朝气勃勃,这是经过计算机筛选,挑出的最标准式微笑。礼仪教师曾打过保票,在与客户初次见面时露出这个微笑,签约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正是这个看似毫不夸张地承诺,才让高翼当初心甘情愿的掏出大把金钱,接受地狱般的训练。但如今这个微笑已经在三山城、牧羊城成为一个笑柄。在皇甫真眼里,这个微笑显然也是智障人士的标志,独高翼犹不知情,他一见人便条件反射似的露出这自认为亲切的笑容,可见当初那位礼仪教师修炼的确实到位。
诏书念完,皇甫真将诏书合拢,递给宇文昭。
这时代,男尊女卑的现象异常严重,而游牧民族则更甚。也就是在这些胡人接受汉化之后,才中止了兄终弟及的婚俗传承。论理,这篇诏书不该递给宇文昭,应该送给部族内的男性掌权者,但皇甫真一方面气愤高翼的不恭,另一方面也颇为怀疑高翼的智力,所以这篇诏书还是递给了宇文昭。
“唉,听说这魁梧的男人是这小女人在逃难途中遇上的,因其高大魁梧而被宇文族人指姓为高……兵荒马乱的,一个小女子孤身逃难,遇上像这样的一个霸王也似的男人,哪管他智力如何,噫,好可怜的女人,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想到这儿,皇甫真竟微有怜香惜玉的感觉。
也许,部落里真正能做主的还是这位劫后余生的女人,至于高翼么,也许是这小姑娘拿来恐吓族人,收拢人心的一个摆设。如此一来,他的智力越低越好——皇甫真心中暗想。
宇文昭接过竹简,只略瞄了一眼便转手递给高翼。这一行为又引来皇甫真一阵暗赞:“瞧这小女子,多懂得尊重夫纲,不错哟。”
高翼漫不经心地接过诏书,顺手打开,胡乱看了两眼。
按理说,这一递一接过程中应该有些礼节,反映出上下尊卑。但高翼来自的那个时代,中国已屡经“民族大融合”,礼仪之邦那纯正的“汉礼”只能在日韩两国看到了,后来,竟连端午节都成了韩国节日,中原大地哪有半点“汉礼”的渣子剩下。可悲的是,这些礼节恰好是逃避战火的晋民带去日韩的礼仪规范。
正因为如此,高翼在礼节上向来粗疏,好在宇文昭是胡人,他那些属民又都来自下层社会,故而也无人在乎高翼的礼节失误。但这一举动落在皇甫真眼里,便格外岔眼。他游目环视,石堡阳台上人影绰绰,看不到众人的反应。回首观察宇文昭,她又似乎对这种行为习以为常。
皇甫真郁闷地反观自己带来的士兵,这才发现应有的表情——士兵们都在低头忍笑,那位平将军则低声唾骂:“野人,活脱脱是一个不同礼数的野人!”
皇甫真愈发坚定了他原先的判断。
“密密麻麻一片,俺看不懂”,高翼瞅了诏书一会儿,仰脸坦然地大声说,说话间他丝毫没有羞愧的神色。倒是宇文昭好心地提醒:“我觉得,你好像把诏书拿倒了。”
“是拿倒了”,皇甫真公正地说。
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了成见,他越看就越觉得宇文昭可怜爱,也愈发觉得高翼粗鲁不文粗鄙不堪。
“无所谓了”,高翼大大咧咧地回答:“就是拿正了俺也看不懂。”
这封诏书的文书,隶不像隶楷不像楷,凭高翼那点可怜的知识,只能模糊地判断这是一种汉字,但具体的文字却一个不认得。
“请问,那个谁谁谁……皇甫?…大人”,高翼合起诏书,义愤填膺地质问皇甫真:[奇`书`网`整.理提.供]“这诏书里学的是什么?鄙人鲁钝,还请皇甫大人指教。”
皇甫真忍无可忍——此人如此粗俗不堪,如此无知蒙昧,竟还敢问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嚣张,宁有此理?
他压住心火,努力摆出一付修身养性、宠辱莫惊得端肃面孔,对高翼的质问不屑一顾,调头怜悯的看着宇文昭,问:“此人的智力是否及得上常人?”
宇文昭看了高翼一眼,又转向皇甫真,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沉默不答。
皇甫真冷哼一声:“按礼说,我应该在厅堂内宣读诏书,你们也需沐浴更衣摆上香案,恭敬跪迎。如果让我解释诏书,那也许端坐上位,才能宣讲。可如今我见你是一个莽汉,看在这位小女子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听着:诏书上说,我家大王知道你们属于宇文部残余,特地派我来通知你们,宇文逸豆归长子宇文陵现正在龙城,已经做了我大燕国的驸马都尉。驸马都尉作保,我家大王愿意放你们一马,只要你们愿意称臣纳赋,踊跃捐输,便允许你们在这大海之滨捕鱼、种田,自设都督管理部族。不过,今后不准你们再使用宇文的名字,只准你们称‘三山铁弗’。”
皇甫真此话说完,宇文昭脸色一暗,默然不语。高翼却捻起指头,不停的数着,嘴里还无声的嘟囔,而后,他疑惑不解的放下手来,打开诏书又看了一遍,愤愤然地说:“不对,这诏书上密密麻麻一团,字数足足五百有余,可皇甫大人刚才才说了几十个字,剩下的字呢?”
皇甫真勃然大怒:“咄,竖子,刚才那等村夫野语只为向你们解释诏书内容,吾王乃大燕国主,诏书上岂能写这样的村夫野语?自然要经过一番文饰,方显的堂皇王气。小子无知,竟敢如此妄自菲薄。”
高翼面色一变,宇文昭连忙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高翼深吸一口气,脸上又堆出那个招牌傻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文字本来就是传播信息的,几十个字可以说清的内容,偏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写几百字,难道‘堂皇’的意思就是罗嗦?就是废话?难道越罗嗦越堂皇?这是什么逻辑,搞不懂呀。”
说完,他意犹未尽的补充道:“文字嘛,既用来传播信息,就应该让大家都能看得懂。当今之世,不是已经有楷书隶书了吗?为什么要搞出这样难辨识的字体?难道写的字越让人看不懂,便是知识越高深吗?如果这才算真理,那要文字有什么用?结绳记事好了,那学问,才是谁也看不懂呢。”
“白痴”,皇甫真终于断定了眼前此人的智力水平,他就一白痴!
信息?逻辑?……这都什么词?这都什么歪理?这样匪夷所思的话他也敢说出来,岂不把天下读书人都得罪尽?信息?那本圣人经典上曾经提到过这个词,没有,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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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要写两本书,还要上班,还要照顾老父亲,真的很累!但是看到你们的书评,你们的投票,你们的点击,我觉得你们和我在一起创作,我辛苦并快乐着。
从你们大段大段的书评中,我可以看出来,你们都学识渊博,头脑卓越,我为有你们这样的读者而感到骄傲!但是,我很抱歉,我没有时间去回复你们的讨论。
我也发现很多读者对我的书有很多误会,甚至不理解,论坛上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喜欢五胡烽火录的读者的声音,理解五胡烽火录的读者的声音反而很少有。我知道其实我的每个读者都很有头脑,我也知道,从商业三国起,大多数读者是能懂我的书。但是你们的声音太少了。
我只是希望,那些喜欢我的书的读者,能够帮我去回复那些误解我的书的帖子,能够帮我去答复一些读者的提问,用各种方式支持我!我们一起来创作!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26章 语气强硬
“夏虫不可语寒冰”,对方白痴到如此地步,皇甫真不愿与他再纠缠。自己饱读诗书,与这样的白痴发生争执,传出去名声受损不说,万一这家伙还不知礼数,说急了就挥拳相向,依对方恐怖的身量,一旦侍卫们救援不及,自己可就斯文受辱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知识是寒冰级的,而我只是夏虫级的?”高翼此刻已看出这位名儒的心思,索性装疯卖傻到底,刨根问底。
皇甫真一甩袍袖,冷着脸,喝道:“诏:奉吾王口谕,三山铁弗一部,年供战马一千匹,牛五百头,羊三千只,粮草十万石。”
宇文昭深吸了一口气。
高翼断然拒绝:“不可能,我部以打鱼为生,战马总共不过五百匹;牛不过二三十只;羊,一只也无;这等数目我们拿不出。但我们还有弓兵500,水军1000人,战船10余艘。此外,库房里还有些许鱼肉,贵官若肯抵税便休,不肯,那就战吧……”
皇甫真打断高翼的话:“吾王谕令岂容你讨价还价?你果然是个白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慕容鲜卑铁蹄踏遍辽东,一击之下,段氏鲜卑灰飞烟灭;再击之下,高句丽王都破灭,全族避居乐浪;再击,以宇文鲜卑的强大,也族众星散;还击,又覆灭扶余国,你小小的三山,凭什么与我慕容鲜卑相抗?”
高翼对他的咒骂毫不在意,他眼珠转动,冷冷地说“哦,你说‘我慕容鲜卑’,我记得皇甫姓氏可是中原大族,族中出了数名屡抗鲜卑保卫大汉的名将,大人即姓皇甫,你的祖宗是鲜卑人吗?”
这时代最恶毒的谩骂就是“数典忘祖”,在注重孝道的古代,说一个人对不起祖宗那就是最严重的指责。皇甫真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他脱口而出:“竖子胆敢辱我,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宇文昭急跳起来,拉着高翼的手,急切地低声说:“郎君,我知你不甘心我受辱,可两万领民看着我们呢,慕容大军过后孑遗不留,我等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将他们拖向死地,郎君,忍忍吧。”
高翼微微一笑,顺手把宇文昭掩在身后,安慰说:“无妨,他的使命是宣慰我们,若宣慰不成,反而逼反了我们,他的主子能饶了他?”
高翼说这话时压根就没压低嗓门,皇甫真所带来的骑兵本已群情激动,但这话一出,那位平将军立刻高举手臂,顿时,骑兵队安静下来,虽然他们的眼睛里仍在喷火。
高翼不屑地扫过这群骑兵。狗就是狗,虽然凶残,虽然很会仗势欺人,但它仍是一条狗,喜怒仍要看主人的眼色。正基于此,高翼才不怕惹怒他们。
高翼早在城堡上便发现了这群骑兵的不同。在当时,汉人的地位极其低下,虽然各大胡族都有汉军编制,虽然这些汉军在屠杀汉人时比胡人还凶残,但仍改变不了他们低下的地位。胡人们从不为汉军配备军械,所以,他们只好穿抢来的衣服,这就是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原因。
宇文昭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鲜卑人,而她的兄弟还做着驸马都尉,慕容隽派这群汉人来宣慰,无论如何,他们首先想的事完成任务,从而不被主子责骂。然后才能考虑如何与鲜卑族的宇文昭相处。至于尊严么,都当汉奸了还要什么尊严!
“谩骂不是证据”,高翼讥诮地看着皇甫真,继续说:“我问你话,你只需答是或者不是。如果不是,那你应该提供证据而不是提供谩骂……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这样吧,我们没有战马牛羊上贡,但我听说一张上好的弓可值数十万金。我等捕鱼为业,战马粮食虽不多,但用来射鱼的好弓还有几张,我给你一张弓做样品,请上复燕王,若容许我们以良弓冲抵贡赋,我等愿遵从燕王号令,否则……”
高翼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他的意思,那是不屈的意志。
依常情衡量,最优秀的匠师造一张弓需花2到3年时间,一张上好的良弓相当于一个小县数年的贡赋,高翼竟轻易地送出一张弓作为样品,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愿意再贡上几张弓,皇甫真心中一动,压抑住兴奋,冷着脸问:“便是刚才射箭的弓?”
“不,刚才堡上用的弓还属平常,但我尚有历年储存的特等精弓十张(2米高的大弓),此乃吾族第一造弓大师施瓦辛格呕心沥血所制,弓臂采用上好的柞木雕成,弓弦为九幽深海的鲛筋,如此宝弓,抵换贡物绰绰有余。不过……”
高翼拖着长腔,欲言又止。皇甫真故作淡然,追问:“高兄有何要求,尽管讲来。”
高翼低声吩咐宇文昭几句,宇文昭点头,一溜小跑登上石堡台阶,向二楼阳台跑去。姓平的将军身形微动,高翼平静地解释:“她去取弓。”
旋即,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接着说:“我等族人餐风露宿,可惜族中青壮太多,阴阳不调,我想用这几张宝弓再与慕容燕国换一千名汉女,其中至少要有一半识字的,贵国愿意交换的话,我把宝弓一揽子全交出去,如何?”
白痴!——皇甫真心中暗想:此等利器交与别人,不是白痴是什么?
白痴!——平将军在皇甫真身后暗想:这白痴真不知道一张宝弓是多难得么?纵观历史,悠悠千年,能射这么远的宝弓有几张?
ps:
关于锻造日本刀的情节,我做一下说明:由于中原战乱导致大批工匠逃到日本,将日本从青铜时代带入铁器时代,产生了日本冶炼技术的飞跃。这在日本的《日本本纪》中有记载,那些人被称为“渡来人”。我的本意是希望我们中华技术得以绵延传承下去,而不是未来成为别国技术。如果因此伤害了某些读者的感情,我很抱歉,但请细细体会我的本心。
有一些人说“全面西化”,现在都已经提出了全球村的概念了,我们的同胞却还在说“西化”这么落伍的论调。文明是需要相互交流,相互学习的。在我的心中,只有先进与落后,强大与弱小,文明与愚昧,勇敢与懦弱,公正与偏颇,进取与保守……
我希望我们的民族能够勇于进取,不断强大,成为世界上最文明、先进、伟大的民族,而不是墨守陈规,不思进取,满足现状。我的所有书也都是传递着积极、进取、勇敢、公正、文明、强大的意图;理性思考,讲求规矩,尊重权威,勇于承担……也都是我书中要表达的想法。如果有读者读出歧义,那么请用心体会!
值得说的是,有些人根本没有看《五胡烽火录》,只凭别人的只言片语,就产生了误解。说一件很可笑的事,前几天在读者群里,有个网友说gps是个大bug,回到古代没有卫星能用gps吗?我解释了半天也没让他理解。其实读过我的书的读者都会明白。高翼是现代人,他一定会用最先进的装备,但是带上并不表示要使用,而且书中根本就没有提到使用gps。
我的书中所用的史料,在出现时间、地点上可能有些偏差,那是因为情节的需要,因为毕竟我是在写小说。但是根据史料得出的结论,都是经过推理的。如果有不同的观点,请用论据说话,而不要把谩骂当成论据。
《五胡烽火录》只是一本小说,不是历史考据书。而且,如果我再写一本注解、一本考据书,估计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请见谅!
就这么一小段就用了我将近一个小时,罪过啊,别骂我!
“那是个白痴”,当皇甫真再次说这话时,他已身处燕王慕容隽的王宫中,正向慕容隽汇报此行:“除了喜好摆弄奇淫技巧外,我看不出他有别的正常人智力。你瞧,这等良弓利器也肯拿出来上贡,此人岂不是在倒持太阿么?”
此刻,他们说的那张宝弓正静静躺在大殿正心的地上,旁边摆着30支箭矢。慕容燕国的大将们济济一堂,眼巴巴盯着那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