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深吸了一口气,杨杰露出生冷的目光:“第二个选择,你运送我们的伤兵沿河而下,随便找个郡县,把我们的伤兵卖给鲜卑人。”
公孙杵连称不敢,杨结却不愿听对方的解释:“一念为人,一念为鬼,一念为奴,一念可为功臣——每个人的命运都由自己的行为决定,顺河而下,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我们的伤兵到不了海口,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杨结不听解释,毫不犹豫的拨转马头高声下令:“仆兵、黑人营,全体上马,随我前进。”
南方,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殷浩殷深源,在经过朝廷与鲜卑人屡次催促后,实在无法找不见理由躲避了,他决定誓师北伐。
四月十日,殷浩升旗,点起大军七万,决定北伐许昌、洛阳。誓师那天,殷浩像现实儒将丰采,才左边爬上马背准备挥斥方遒,没想到用力过猛,他从右边翻了下去。
殷浩不是在表演跳鞍马,因为那时没有鞍马比赛。而他骑的马也不是十分高大的骏马,将领们为了照顾他,特地给他选了一批极其温顺的蒙古“驴式马”——矮小而听话。
他跌下马去的唯一原因,是因为那年头,骑马对于南方士子来说,是高科技项目,堪比windows的高科技——不把战马看作老虎,已经是高科技人才。
幸好,殷浩没受大伤,但他这种行为,一时间令大家都觉得晦气。虽说是儒将吧,也不至于坠马吧?
遗憾的是,当时,南方儒将出征誓师时,都玩坠马!
殷浩有肚量,任命与自己深有矛盾的羌人姚襄为前锋。可他在出征后,再度玩弄行刺的把戏,行刺他的先锋官姚襄。
这也是传统!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不玩些勾心斗角,排挤陷害的手段,那是白读了无数圣贤书。
姚襄可气,领导排挤刺杀,他老老实实躲避就行,可惜他怒了,坐在中军帐,毫无形象抵达后:“烦不烦,我实心归晋而他屡次谋害。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反复跟他解释哀求,总是‘当面好好好,背后下刀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随后,姚襄一点不讲组织原则,压根没向上级领导机关申诉,就在北伐大军行进到山桑(今安徽蒙城北)时,打了殷浩一个伏击。殷浩一听说遇袭,立刻“书生意气”地挥一挥衣袖,只身逃走。失去指挥的七万大军全体溃散,尸骨盈野。
历史清清楚楚地记述了殷浩的失败,可后来还有一段这样书写的历史,在此实录出来供大家开心: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晋中军将军殷浩奉命反击羌族和丁零族的入侵。当时,羌人酋长姚襄自恃人多势众,根本不把殷浩放在眼里。他率领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逼近晋军,在离殷浩不到10里远的地方才把人马扎驻。
殷浩命令一位颇有才华的将领率一支轻骑打前锋去扰敌营(请注意:不是去刺杀)。这位将领为打有把握之仗,亲自到姚营作了仔细侦察。他对大伙分析说:“这仗不能硬打。敌人兵多势威,又构筑了坚固的工事。若硬拼,我军必败,应用计谋破敌。”大家点头称是。
第二天,他和士兵们弄来了好几百只鸡,在每只鸡身上淋上油,再用绳子把所有鸡连起来,然后,悄悄摸到敌人营寨。他们把鸡点着火,朝敌营“放”去。着火的鸡群随处乱撞。没一会儿,敌营便已大火四起,乱作一团。这位将领趁“火”打劫,挥军出击。殷浩也乘胜猛进,一举败敌。
这段历史含义是:羌族骑兵凶狠,咱说晋朝官兵打败了羌兵,地球人都不信。可咱说晋朝的“鸡”打败了羌兵,谁又能否定呢?晋人是不如鸡,人不行,鸡上,准行!地球文明独一号。
不过,这段历史中,那将领讲话的方式,跟20世纪部队政委讲话,如出一辙。
真实的历史是:传说中,被殷浩的政委用鸡打败的姚襄,战后收获无数甲帐粮草兵器,俘虏一万名士兵。殷浩仓皇南渡,姚襄霸占淮南,实力迅速膨胀,完全割据了山桑、淮南。
行军中的高翼不知道淮南已经发生巨变,他艰难的渡过黄河,一路向南攻击前进。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69章
在高翼赶至高阳城时,慕容恪赶到了蓟城,并将冉闵献与国主慕容隽。燕王左右命冉闵下拜,冉闵拒绝下跪。
皇甫真大怒,叱责之:“你为何不拜吾主?”
冉闵答:“安有中朝天子拜汝夷狄乎!”
慕容隽呲地一声,嘲笑说:“你本来就是一个(羯人的)奴仆,怎得妄自称帝?”
冉闵大怒,目眦欲裂,大声回答:“天下大乱,你们这些禽兽一样的蛮夷尚且可以称王称帝,何况我们堂堂中华英雄呢,何为不得称帝邪!”
这话扫了慕容隽的面子,他甩袖而起。
主忧臣辱。燕国汉臣更感觉难堪,他们呼喝卫兵架出冉闵,鞭之三百,冉闵坦然受刑。而后,慕容隽下令将冉闵押至和龙城。
慕容隽的心思现在已不在魏国上面,此时的魏国已经是装入他篮子里面的鸡蛋,他在意的是咄咄逼人的辽汉国,为了彻底逼迫辽汉屈服,他决定征发大军,一次性解决背后的威胁。
随后,他不经讨论,便下令盘点全境户口,采取三丁抽一的措施,征集六十万大军,攻打辽汉国。
六十万大军,这并不是燕国兵力的顶峰。按历史记载,五年后,当他计划征讨东晋时,曾决定采取两丁抽一的办法,组织一百五十万大军南下。
六十万,这是实打实的六十万大军,不是三国时代,曹操南下荆州时,以二十万大军诈称八十万大军。这六十万大军,比辽汉国人口总数还多。一时之间,北方风雨欲来。
高翼不知道这些,他正在高阳与段龛会面。
此时,燕国内部正发生一场内变。慕容隽囚禁了慕容垂的妻子段氏,严刑拷打逼迫段氏诬陷慕容垂有谋反意图,可段氏咬紧牙关,只字不吐。
鲜卑人的刑法很野蛮很残酷,据说,慕容垂听到段氏遭遇的酷刑,也极不忍心。他派人暗中通知段氏说:“你就招了吧,让慕容隽那小子来找我。”
可段氏硬是不愿诬陷自己的丈夫,最终被酷刑折磨致死。
慕容隽还想继续向慕容垂动手,恰好慕容恪匆匆回军,让慕容隽投鼠忌器,放过了慕容垂。
慕容恪的匆忙回军,是否是因为慕容垂事件,人们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说,他及时赶到,让燕国避免了一场内乱。
段龛接引高翼进入高阳时,心事重重,这时,他还不知道冉闵已经覆灭,他的忧心是因为慕容垂的妻子段氏正是他的妹妹。
段龛并不知道,按正常的历史,慕容隽收拾完段氏后,在第二年派慕容恪攻大青州爆发了广固之战,攻破广固后,慕容隽一反常态,不接纳投降的敌人,把段龛及其族人全体坑杀。而那位唯一逃脱的段氏后人,一路逃向南方,最终在云南建国,这就是大理段氏的由来。
高翼也忧心忡忡,两位忧心人躲进密室,屏退左右,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的粮草还充足吗?”聊完了天气,聊完了云彩,聊完了花花草草,话题终于接近实质,高翼询问对方近况。
“唉,过得好有什么用”,段龛常常出了口气,他没有回答高翼的话,反而别有所指的说了句:“风雨欲来啊。”
段龛本以为自己的烦恼与高翼无关,没想到高翼听了这句话,也深有感触的点头叹息:“是啊,大风暴就要来了。”
段龛摇了摇头:“我素知三山人善使船,可我说的这个风雨不是海上的风雨……对了,你怎么从陆路来的?”
“我说的也不是海上风暴”,高翼闭起了眼睛,深深的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盯着段龛,语调悲怆:“我从陆路来,是因为我在天井泽跟燕军干了一仗。”
这么重大的消息对段龛却没有吸引力,他心不在焉的问:“谁赢了……唉,我这句话问也白问,你既然都渡河来到这儿了,想必即时输,也输得不多。”
高翼淡然一笑:“我以为,你听了这话后会捉摸着怎么把我拿下,送给慕容隽那小子,以便讨好他。”
段龛惨然一笑:“这没用,燕王恨我入骨,拿你去讨好他,改变不了什么。相反,我段氏你宇文,我们都是被慕容灭族的部落,正应该守望相助。”
“守望相助,这次,恐怕守望相助也没用了”,高翼竖起了指头,计算着自己的家底:“我最多能凑出十万步兵,这其中,有七万未训练完成的,如果破釜沉舟,我最多能召集十五万兵马。你有多少兵马?”
段龛哈哈一笑:“贤弟这趟捅大漏子了……哈哈,你比我富裕。我这里不像你,海纳诸族。这是中原腹地,百姓视我为外人。现在我这里,所有的部族人马不过三万。
但我段氏鲜卑不像你宇文鲜卑,百工昌盛。我们流浪异乡,举族皆战,无论老人妇孺全是战士。再给我一万套兵甲,我把领地内降顺的汉人全武装起来,我能凑齐五万兵马。”
高翼首先谈兵力,这摆明了是打算联合段龛。段龛何人也,百战之中屡屡逃脱。高翼一露话头,他马上对自己的烦恼放下心去。
“二十万,我们最多召集二十万大军。兵粮尚可,我积存的粮食足够二十万大军吃一年。可战争却不是计算粮食。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段龛惊愕的瞪大眼睛:“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二十万大军你还嫌不够,你三山善守,筑垒而守,燕国要跟你逐城争夺,怕没有五六十万大军搞不过你。”
高翼赞同段龛的测算:“不错,但他的大军不止六十万——你知道吗?魏国已灭,冉闵被俘,整个北方他再无敌手,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芒刺了。”
段龛张大了嘴,发不出声来。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与高翼的烦恼相比,他的烦恼简直不值一提。
高翼心烦意乱的说:“他***,慕容隽把辽东丢给我,我刚修好路,许多地方连城墙都没建好,他若动员大军,不需要太多,只需要四十万,十万压在昌黎城,逼得我不敢出城而战,另外三十万随便从哪儿突入辽东,都不是我所能战胜的。
这样的话,我不得不考虑后撤,把我的军队撤到沿海,把那些才建设好的地盘重新交还出去。
恨啊,我征发了多少民夫,花了无数金钱,雇用南方劳工,整整一年没有休息片刻奇$%^书*(网!&*$收集整理,才整理好阡陌、道路、城镇,那群慕容什么也不做,就可以坐享其成,真让我愤恨不已。”
段龛张了半天嘴,直觉得嘴角发干,他勉强说:“也许,我真该把你抓起来送给慕容隽。”
高翼毫不动摇,他斜眼望着段龛,大有何不动手试试的意思。
段龛干笑一声:“不过,把你献上去也无用,慕容隽想收拾的是我。他想通过收拾我,敲打慕容垂。我就是送个神佛给他,他也不会放过我。你我二人……对了,你究竟捅了啥漏子?你与燕军交手,战况如何?”
“现在才问”,高翼横了他一眼:“我与阳鹜二十万大军打了一仗,大约斩杀了他一万三千人,俘虏三万有余,余皆溃散。”
段龛大手一挥:“阳鹜不算,那是个饭桶,平生打仗无由一胜。他统领的汉军营——我说的这个汉军,可不是你们那个汉军——他统领的那群废柴,战斗力低下,胜则大肆虏掠,败则一哄而散。
主力,鲜卑主力有多少?你的俘虏呢?我怎么看,你们就这点人?”
“鲜卑主力有两万,全骑兵,被我的土雷炸得七七八八,至于俘虏嘛”,高翼轻轻吐了口气,平静地说:“我全杀了。”
“杀了?!”段龛嗖的跳起来,瞪大眼睛,跳着脚喊:“这可是三万青壮啊,你不要,可以全给我啊,我青州什么都缺,尤其缺耕田的,你把他们都驱赶过来,每人扔给他们一块田,包他们老老实实,欢欣鼓舞。你怎能都杀了?”
高翼面色不动的回答:“我总共有五千人,俘虏十倍于我,在黄河北岸,我打了五仗,攻破了五个堡寨,过了黄河,我又打了两仗。
你让我驱赶的这些人穿州过县,可能吗?他们要逃入乡间,会被燕国再度征入军武,以后,我还要流我战士的血去跟他们战斗。
他们要不逃,当我战斗的时候,我该留多少人看管他们?谁能保证,他们不在最关键的时刻捅我一刀?你让我驱赶这些人给你,这可能吗?”
段龛平静下来,捉摸着目前的严峻局面,越想越觉得胆寒。
“黄河不可守。”段龛颓然地说。
“不错”,高翼坐在段龛对面相对而愁:“这几年气候反常,黄河结冰期忽短忽长,一到冬季,鲜卑骑兵可以骑着马直接进入青州。
冬季的寒冷对慕容鲜卑算不了什么,因为青州的冬天,相交他们生长的地方好似温暖如春。”
“朝廷不可期”,段龛愁上加愁。
“是啊”,高翼愁得直挠头:“殷浩准备北伐,准备了两三年,还不知道渡江了没有。我们等他来救援,尸骨早已经寒了。”
“殷浩已经渡江”,段龛蒙蒙的说。殷浩渡江的事搞得轰轰烈烈,但由于信息传递缓慢,此时,段龛与高翼还不知道殷浩已经战败,逃回了建康。
“我们必须拉上朝廷”,高翼坚决地说:“即使它不值得期待,我们也要拉上它一同应付慕容燕国。
一个强大的敌人已经崛起了,我们不联合起来,都将成为他的锅中肉。”
“我准备后撤”,段龛沉默片刻,突兀的说:“我这青州不像你的光州城池坚固,慕容恪不要说发十万兵来,便是发五万兵,也足够把我赶入大海。”
高翼斜了段龛一眼,段龛背后是光州,高翼原本支持段龛就是想把他当作一面盾牌,顶在黄河南岸,没想到他却临阵拉稀。后撤,他能撤到哪去?撤入高翼的光州?高翼答应,那些封臣们也不会愿意。
“我这儿几年搜罗治下也有三十万百姓”,段龛吸了口气,继续说:“我把这三十万百姓给你,要么,你南下的时候带上我,我把部族全部迁往南方,要么……”
段龛一把抓住了高翼的手,殷殷的说:“要么,你用海船送我回辽东,我要回大鲜卑山,我要死后葬入故土。”
高翼费力的掰开段龛的手,劝解说:“此时此刻,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再说,你回辽东干什么?辽东比这儿更加寒冷。而我的领地,每块土地都有主,让你在我的旁边安置,能行吗?
你既然不坚守青州,为什么要坚守大鲜卑山?慕容隽能够打下青州,难道他打不下大鲜卑山吗?”
“我跟你南下”,段龛决定了:“南下之前,我要把30万百姓全部迁走,我让慕容隽得到一个一无所有的青州。30万百姓——要么你全迁入光州,要么你拿船来走,赶人的活我来做,我段龛,段氏鲜卑最后的苗裔,宁死也不向慕容隽低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青州地处战乱腹心,然而它积聚人口的速度,却远胜于高翼的辽东。段龛的青州才平静了多么一会儿,他现在已经有30万百姓了,而他还对此毫不吝惜。
“你倒不急着走”,高翼稳稳地回答:“慕容隽现在的注意力在邺城,只要我们现在就开始封锁黄河,青州的消息,他至早也要三个月后才能获知。
3个月时间足够了,我在光州布置了一个三角防御阵形——长广、当利、斧山。你不是要征发百姓,就把青州治所迁往北海(今潍坊),你给你钢铁,给你水泥,你用三十万百姓增筑北海城。3个月,我们可以筑起一座铁城。
这座新北海城,背靠我的光州,与我的防御阵形连接起来。慕容恪要来,只能在青州待半年。等春季黄河解冻,我的水军就能隔断黄河。而后你我联手,打他个孤军深入……”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0章
段龛抬头望天,思索了片刻,精神忽然一振:“有道理。在这种情况下,燕军只能冬来春去,我们只要每次坚守半年,他就必须撤退。而后……”
“而后就是比拼国力了”,高翼接过话头补充:“他每年要有一部分人不是生产,专门来这儿征讨。还有一部分人要负担供应征讨军的粮草、军械。而我们,我们受其牵制,甚至不能下地耕作,只能坚守城池。可这有什么?”
高翼话题一转,振作精神为段龛打气:“我有海军,强大的海军。大海之上,我不发话,燕国片板不能入海。你我背靠大海,燕国岂能阻止你我沟通?
拼国力,哼哼,燕国君臣是?两腿蝗虫?,他们生产不行破坏擅长,论发展国力,举世滔滔,谁能比我?
陆上我扛不过他,这我承认。可我的粮食生产全在殖民地,在倭国,在新罗百济;我的铁矿基地在高句丽,火药生产基地在倭国、在琉球……只要大海不干枯,我的粮草军械永不枯竭,我能守下去。
还有,哪怕朝廷不支持我们战斗,只要他们不禁遁商,我就可用昌南(今景德镇)的瓷器、扬州益州的丝绸,向天竺换铁矿石,跟狮子国换粮食。
我一艘战船载重500吨,除去船员、必要的淡水,每船尚余200吨的运载量,这种大船我有30余艘,他们往返一次狮子国只需十日。200吨物资,折算成朝廷通用的度量衡,相当于7483石。我只需要动用一艘船,我们每十天就有七千石军粮军械供应。燕国想跟我拼消耗,他拼得起吗?
这还不算,我民间还有数百艘载重20吨左右的飞剪船,这些船来往天竺,一个往返只需五天,从三山至青州,当日可完成两个来回。若我破釜沉舟,尽发民间飞剪船转运军资。燕国想跟我耗,我可以耗的幕容隽当了兜裆布以充军资……”
高翼说的是理想状态,他故意回避了幕容鲜卑的“人类蝗虫”特点,幕容鲜卑善于毁灭,他们大军所过之处,顿时能让人类回到石器状态。他们以战养战,最能在困苦状态下拿人类当食物继续战斗。段龛也深知这些,但他被高翼所画的大饼迷惑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出钱、出粮、出军械,而我们只要战斗就成”,段龛雄心万丈:“这太容易了,我段氏鲜卑的勇士就是为战斗而生。幕容隽乃我们的死敌也,我们战他娘。”
“不仅如此”,高翼继续煽动说:“我也出兵。我们是盟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战斗。
我要骚扰他的沿海,我要让他知道,他那漫长的海岸线就是他的软肋。
我每战尽迁其民,我要让他失血,我要让他处处分兵驻防,让他主力大军疲于奔命,让他凑不起出征的军粮与民夫……”
“立刻下令”,段龛跳了起来:“命令尽迁黄河南岸的百姓,告诉他们,幕容燕国喜好食人,若他们不想被人吃,那就全迁入北海,加紧筑城,筑城之后,我准许他们迁入光州,迁入辽东。”
“大琉球”,高翼补充说:“凡愿迁入大琉球者,原先家有十亩地,我给他一百亩做补偿。另外,每户愿迁者还分500亩功田,先到者,良田荒山由他先挑。
倭国,凡愿迁居倭国者,原先家有十亩地,我给他五十亩做补偿。另赐每户一百亩做功田。
夷州,凡愿迁居夷州者,原先家有十亩地,我给他一千亩做补偿。另赐每户1000亩做功田。
告诉百姓,现在还没开始春耕,赶得紧,到了地头还能赶上春耕。家里的破破烂烂全可扔掉,我三山负责发给他们铁锹、锄头、犁,锅碗瓢盆全发,还发武器。
我容许他们在战后拥有选择居住地的权利,他们可以选择回到家园,或者成为辽东?国人?,或者留在当地。
今年是搬迁年,我们对他们不征税,明年,只要分给他们的口地不撂荒,我们也不征税。若有土地撂荒,则撂荒多少口亩,征多少税。”
高翼这番话,等于变相吞并了段龛所部。可段龛己面临的绝境、他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斗jq所鼓舞,他遁红着眼睛,配合地说:“坚壁清野,我要清空整个青州,让幕容隽什么也得不到。”
“没有人能侵犯我们不受惩罚”,高翼火上浇油:“我将命令水军严整以待,一旦燕军渡河,立刻开始劫掠沿海。凡是通向大海的河流,都是我们进军的路线,我要把沿河的村落全部摧毁,百姓全部搬走。
你来清空整个青州,我来清空整个燕国,我们要让幕容隽肉痛,痛彻心肺的肉痛。”
“朝廷指望不上啊”,段龛受高翼鼓舞,对这场战争有了点信心,开始考虑深层次问题:“石赵崩溃时,魏帝邀朝廷北上,朝廷不敢。等魏君称帝后,朝廷却与燕相约伐魏。现在燕国灭了魏国,圣眷正隆,朝廷难道不会为了讨好燕国,联手燕国伐我。
欺软怕硬是朝廷本色,我们与燕国相比,兵力国力都很微弱。魏既己灭亡,北方异姓为王者,只剩下几个人,朝廷下一步肯定会把兵锋指向弱小的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你去南方,岂不是鱼入网中,肉在砧板?”
高翼冷冷地眦牙一笑:“你不懂,你读汉人的书太少。我现在南下,朝廷只会大喜过望,决不会动我一根毫毛。”
段龛奇道:“怎讲?”
“如果加上幕容隽,现在,在朝廷威望的时候,替朝廷东征西讨灭了强敌的人就有两个了:一个是桓温,他灭了成国,让朝廷在南方站住了脚跟;再一个就是幕容隽,他灭了魏国,让朝廷有可能垂手复国。
桓温现在什么待遇?你也可以看到,朝廷现在B不得背后有人捅桓温一刀,不过,谁都知道,那捅刀的人最后会被朝廷当作替罪羔羊,人都不傻,所以现在桓温活得逍遥自在。
现在又有了幕容隽,幕容隽能比得上桓温吗?桓温好歹是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而幕容隽是个异族,朝廷那里讲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要是幕容隽一心投靠朝廷,他的下场会比桓温还惨!而我们,就是朝廷通向幕容隽的刀子。
此刻,朝廷还不知道魏国己灭的消息,若你我联合起来向朝廷报喜,报告朝廷尽复故土的消息,并恳请朝廷还都,朝廷会做什么——他们马上会派使臣去燕国,要求燕国交出他百战而得的北方领土,可幕容隽会给吗?
你还忘了汉臣另一个习性——他们每个人都巴望着能成为?从龙?的开国功臣,不管开的是日本国还是满清国、蒙古国。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没有汉臣经得起这个诱惑。
幕容隽不愿毫无代价交出自己的百战而得的土地,他身边那些汉臣就会怂恿他称帝,以摆脱朝廷对他的约束。那时,朝廷会怎么办?朝廷身边只剩忠勇的?我辈?,你说,他会怎么办?”
“有大好处啊”,段龛明白了,他两眼闪着欣喜的光芒:“我有一子名兴,自小聪慧,饱读诗书,我派他随你南下,也好向朝廷讨个封赏。
顿了一顿,段龛舔了舔嘴唇,不甘心地说:“广固(现在的青州治所)城池坚厚,也不能白丢,你给我点粮草,我派弟段钦,右长史袁范分兵把守,与北海成犄角之状,如何?”
高翼斜眼看了看段龛,此人刚才还想逃回辽东,现在一听说有胜利希望,却连手头的广固城都不愿丢弃。在战神幕容恪面前分散兵力,有用吗?
“也罢,广固距离北海70余里,前方有牛山,背后有逢山、复釜山,阳水直通大海,我们可以在三山一水间藏兵藏粮,也许……就让你弟弟守广固……”高翼勉强说:“你给我征发一万民夫,我在三山一水间修建三座棱堡,这三座棱堡我来守㈠”
永和九年五月,幕容隽遣幕容评南下,河北魏地纷纷倒戈,六日,幕容评率二十万大军进入邺城,邺城易帜。魏国汉臣纷纷殉节,当地汉人不甘被食,自杀者达二十万人。
而没有自杀的汉人妇孺,史载:被鲜卑族当作军粮煮食的,达20万人。后世“主旋律”认为,这种行为代表了最先进的历史观念,代表了最广大人民群众众的意愿,是民族大融合的典范。
这种论调很荒诞吧,但这是“传统”,中国历史从来如此记述。
值得一提的是,起先投靠幕容隽的魏国外交使节、名懦常炜,因为投靠异族行动迅速如汪精卫,从而得己幸免,并且成为“从龙人士”,成为了“维护祖国统一大业的民族英雄”,成为“万世景仰”的“精英人士”。
“历史”就是如此记述。
本来,南下大军应该由幕容恪统领,可在出兵前发生一件事,让幕容恪不敢离开蓟京。幕容垂妻子被虐致死后,幕容隽担心幕容垂身处辽燕前线,拥兵自重或者倒戈辽汉,妨碍了他的伐辽大计,故急召幕容垂回蓟京。幕容恪担心两人再起冲突,不敢离开。
有幕容恪居中调和,幕容隽将幕容垂转封至常山为冀州刺史。至此,燕国的内乱隐患暂且平息。
同日,高翼领军自琅琊郡踏上了晋国领地黄郭戌。
黄郭戌是一个边境小寨,它是由当地的黄、郭两姓宗族组成的一个军事堡垒,只有300户人家。这还是因为战乱逃亡,聚集起来的人数。当高翼刚一亮出身份,小寨立刻打开寨门,殷勤地将高翼的3000士兵让进了寨中。
“我等早听说光州属于大王,今日幸得觐见大王,实在是,实在是……”为首的两名土豪打扮得士绅,说话结结BB,似乎老想表达点什么,但结巴了半天,还是兜起了圈子:“咳咳咳,大王此来,是打算常驻,还是偶一过路?”
晋朝边境上有无数这样的小寨。因为朝廷无力防守边境,就容许边境上的豪强筑寨自守。朝廷不负责他们的粮饷,他们也对朝廷没有多少义务——只在遭遇越境事件时,及时通知待在安全地带的朝廷官员就行。
历史上,这样的小寨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他们生存在敌军随时破寨屠杀的压力下,当朝廷力量衰弱时,不会追究小寨的寨墙是否逾制,但当朝廷强盛起来后,他们就会被当作豪强,被打击、屠杀、压制。
在北方,这样的戌守小寨在战乱中越战越强,最终发展成为“镇”,隋唐初年的所谓“十二柱国”,都是有镇守使演化而成。但在南方,这些小寨最终都被屠杀绝灭,杀戮者中,有他们效忠的政府军,也有敌军。
离黄郭戌不远是董郭戌、虎坑,这是两座与他们有姻亲同盟关系的小寨,在望西则是桐梧戌。那是个有两万人口的大寨。黄郭戌的南方,则是一个大得吓人的名头,它叫:青州冀州东菀琅琊北海郡。
一个尺寸之地竞有这样数个名头,却没有一个官员,因为那里纯粹是片荒地,只是朝廷为了显示不忘故土,所以才拿一堆名头堆砌上去。不过,这个经纬度高翼很熟悉,他记得该地应该叫“连云港”。
沧海变迁,在这个晋代,连云港的位置上是一个大岛——约有海南岛五分之一大小的巨型海岛。由于大岛离海太近,它与陆地间是一片滩涂,涨潮时它是海水,退潮时它是沙滩。
“立刻通知不其港,让他们给我运送补给,我就在此地待两天”,高翼明白他俩的意思,当着两位黄郭戌寨守的面,直接下令。
黄郭戌寨守黄涛、副寨守郭敬大喜。
生活在夹缝中的他们,能够获得一个强援,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己经是神灵保佑了。这样一个荒僻小寨的治权,丢弃了也没什么可惜。而对高翼来说,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一个跟他亲善的南方良港,是值得花费财力物力扶持的。
黄涛、郭敬欢喜得直搓手,可高翼打从踏入晋境,一直提着心气,唯恐被别人暗算了。他越瞧这两位寨守越不对劲,似乎像一群看见黄鼠狼的鸡,得意中微微有点幸灾乐祸。
他止住了脚步,眼珠转了转。鸡看到黄鼠狼高兴,这说明院子里面有什么,看家狗还是捕鼠夹?
犹豫了一下,高翼刚想开口,打听周围情况,答案己经揭晓。按照辽汉军惯例,抢先控制寨墙的士兵用哨音传信:“东南方向两千人正在接近,警戒。”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1章
东南方向,不就是后世的连云港吗?
高翼不急着应敌,他一指东南方向,和颜悦色的询问:“那个方向有什么大点的寨子?”
听到这问话,两位寨主眉飞色舞,黄涛官大,抢先开口:“郁州,那里是朝廷设立的郁州岛,此地平凡战乱,郁州岛上倒是战火不兴,附近有十万百姓逃入郁州岛垦荒种地。”
郭敬抢着补充说:“朝廷曾数次派遣官吏前往郁州岛,可惜当地民风凶悍,连续五任官员皆背暴民所杀,现在,岛上盘踞着一群米贼。他们啸聚四乡,今日索粮,明日索钱。殿下,吾等百姓苦不堪言啊。”
黄涛也呼天抢地的叫苦说:“殿下,你看,我黄郭小寨,地不过数里,民不过五百,北地胡贼要戌,朝廷赋税要纳,还要日日应付米贼索取无度。殿下,请您慈悲,替天行道吧。”
“哦,原来如此。”高翼心头震惊。
朝廷对他们这些边戌小寨不管不顾,只顾索要赋税,让他们抗击外敌。汉地商人公平交易的名声传遍晋地,这些人见到高翼领军来此,是想借高翼这把刀替他们清楚麻烦。
米贼,就是对五斗米教徒的称呼。郁州岛上盘踞着一群米贼,这就是孙恩海盗的原始巢穴。
孙恩就是琅琊人,他父亲是五斗米教琅琊大教主,发动叛乱后,被晋朝斩杀,而后孙恩不知所踪。数年后,他突然率数万大军攻入晋朝内陆。原来这郁州岛就是五斗米教徒的海外秘密基地。
这郁州岛以前没引起三山商人的注意。高翼曾让水军巡视过这个后世的良港,但水军经过实地测量后,报告说:该地沙滩极缓,深水泊位不多。小岛用滩涂与大陆连接,时断时连,建立补给基地的意义不大,与其在这样的岛上建设基地,不如直接登上大陆建设良港。
况且,不其港与该地近在咫尺,在不其港建设完善的情况下,在这片十三不靠的小岛上建港,毫无必要。
这份报告打消了高翼打算占据郁州岛的念头。而此时,沿海精善造船的工匠已被高翼搜罗一空,三山商船途径郁州岛的时候,连小渔船都见不到,更别说海盗骚扰了,所以他们最终忽视了郁州岛的存在。
黄涛这番话倒勾起了高翼的兴致:“你确定,岛上有十万百姓?”
“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黄涛肯定地说:“数年前,最后一任郁州太守曾统计过岛上的人口,总计有六万有余。这几年,北方百姓纷纷南逃,朝廷赋税沉重,也有百姓弃地抛家,乘落潮十分逃入郁州岛。
此地乃北方前线,朝廷官员皆不愿到此任职,米贼势大,地方官员不敢轻易阻拦灾民,反而欺上瞒下,不敢提米贼的存在。只苦了我们这些地方士绅,走,朝廷要治个临阵脱逃之罪,守,日子却过得一天天困窘。”
高翼打了个手势,传令兵奔上寨墙,询问具体情况。他继续向黄涛、郭敬了解着当地情况。
失去了北方领地之后,南方已很少见到马。高翼的士兵拥有望远镜,可以远在数里发现来犯者,这段距离让南方军队安步当车的行军的话,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抵达。
自高阳告别段龛之后,高翼让杨结带着辅助兵护送伤病回光州,而自己带着五个营外加一个营的辅助兵与陈婴一起南下。
虽然只有三千士兵,但高翼相信,对付数万毫无组织毫无训练的农民兵,胜负毫无悬念。这些士兵连强大的燕军士兵都敢直面挑战,当他们遭遇南方农民兵时,不会发生战斗,只会发生一场屠杀。
高翼招了招手,侍卫打开一个马扎,他神态轻松的当街坐下,漫不经心的告诉两位寨守:“东南方向来了两千士兵,照这样看来,应该是米贼的军队。”
“两千军队”,黄涛担忧的看了看高翼的脸色:“殿下是打算回避……”
不怪黄涛担心,官军三万人对上两千米贼的队伍经常是转身逃跑,高翼只有三千人,他要是转身跑路了,黄涛也可以理解。
黄郭戌地处海边,此刻海风轻吹,气候凉爽。可高翼的侍从见到他坐下后,还是按照礼仪替他撑开了黄罗伞,一名士兵上前准备摇扇子,却被高翼制止了。
“我们才跟燕军打了一仗”,高翼语态轻松的说:“燕军三十万大军,刚与魏帝战罢,俘虏了魏帝冉闵,却迎头撞上了我们,我们击溃了他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冉天王?”,冉闵是谁,朝廷里虽然对他大加贬斥,但他的杀胡令却让北方汉人的处境大大改变,民间对冉闵的评价颇高,尊称其为“天王”。
听到天王被俘的消息,黄涛、郭敬震惊之余,心情沮丧,连带着,他们忘了高翼那场力量悬殊的胜利。
天王被俘,民何以堪?
传令兵一溜小跑的从寨墙上奔了下来:“回禀大王,对方两千人,行伍散漫,兵甲不整,号令不齐,可一鼓而下。”
经过了一场恶战,三山士兵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连一个传令兵都口气很大。陈婴在一旁皱了皱眉头,心里说:“我得找机会提醒一下,骄兵必败。”
高翼随手招过几名参谋,漫不经心的吩咐:“两千人的战斗,你们负责指挥,别放跑一个。”
参谋兴奋得高叫一声,纷涌的往寨墙上跑去。黄涛、郭敬还沉浸在哀伤中,他们失魂落魄,全没在意三山士兵的动作。
陈婴见左右无人,连忙附耳谏言:“殿下,骄兵必败,你看……”
高翼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话说得不对,反向理解则必定正确——骄兵不一定败。骄兵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荣誉感极强,不能容忍失败。不骄的兵,士气不振,带着受虐心理而战,望敌而逃,遇战必败。”
陈婴一皱眉,再度一张嘴,高翼马上安慰说:“你放心,三山军队开仗自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参谋们上前观察敌情去了,而后,他们会根据地形、敌军数目、装备情况列出数套方案,而后经过讨论,至少拿出三套方案提供给军事主官,供其选择。
一人智短,众人智长,集思广益之下,我们不需考虑战事细节,只管培养军队的傲气,3000人敢挑战10万敌人,这就是我想要的骄兵。”
对于军事,陈婴并不精通,但他目睹了高翼击溃阳鹜那一仗,心知跟高翼谈兵法纯粹是鲁班门前耍大斧。他赭然一笑,闪身退下。
几名参谋观察完敌情,翻身回报,难得的是,他们的意见出奇相似:“出动骑兵吧,殿下,这仗没啥念头——寨外地势宽阔,一马平川,只要200名骑兵,准保让贼兵无一漏网。”
高翼神情也显得极为慵懒,他摆摆手,算是同意了参谋的建议。
养一名骑兵的花费与养20名步兵的费用等同。如果一名骑兵连10名步兵都无法战胜,那么战争史上就不会出现骑兵这个兵种——因为它的价值与作用不相称。
高翼此次南下带了300名骑兵,这个数量超过真实历史中,曹操骑兵数量的半数。派200名骑兵出战,参谋们已经很重视那伙贼兵了。这是为了防止贼兵逃脱,引来郁州岛的大举进攻。
得到高翼的命令,三山骑兵奔出了营寨。此刻,黄涛、郭敬已低声商议妥当,他们上前拱手施礼:“殿下,北方巨变,这消息,你看,我们是否通知朝廷?”
“当然要通知朝廷”,高翼颔首:“你们也顺便报告一声,就说:汉国国王高翼奉诏讨贼,目前已带军队行至边界,请求入境,与殷深源大将军汇合。”
黄涛忧郁地皱着眉,再问:“殿下,依你看,北方已平,是否意味着战乱平息?乱世终结。”
陈婴听到这句话,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陈婴并没有参加密室谈话,他只记得燕国也是奉诏讨贼,而汉国恰好在最后时刻与燕国开战,若燕国继续奉朝廷为正朔,并归还北方领土,那汉国此举就把自己推上了叛逆的道路。在国家统一的大势下,汉国必将举世皆仇。
“乱世并没有结束”,高翼郁闷地回答:“或许,这是乱世结束的机遇,但我看,朝廷并不能把握这个机遇……冉闵毕竟是汉人,我们与他的争议在于谁是正朔,当冉闵崛起时,正是胡人最虚弱的时候,若朝廷肯放下偏执,先除胡虏再争正朔,那未尝不是终结乱世的机会。可朝廷所为,恰好相反。
燕国何曾尊王勤事?八王之乱时,朝廷借燕军征剿,彼时晋强而燕弱,燕人尚大掳四境,以我百姓为军粮。如今,燕国借灭魏而强盛,此际已是燕强晋弱,燕怎肯自居下臣。
燕军煮食百姓,上不以为异,只知燕军好用,每有兵事则再度借兵,这不是告诉燕军:‘我属下的百姓你随意吃,加点酱油沾着吃,滋味更佳。只要为我夺得权力,我祝你胃口好’。
陛下以百姓为猪狗,怎能期望北地百姓望陛下如甘霖?
此际,燕国借灭魏而入中原,取羯胡而代之,民苦羯胡久已,燕国只要稍加抚慰则民心归附,燕国国势既强,恐怕会生出灭晋之心。
而朝廷呢——外有羌人姚襄占淮南、氐人苻健占陇右,凉国仇池国虽恭顺,但也是两边顺风倒。外患重重,朝廷上下不思齐心并力,却在猜忌能臣,以殷浩这个近亲婚姻儿统领大军北伐,焉能不败?
桓温灭成,朝廷以为‘不赏之功’横加猜忌。今燕国灭魏,哼哼……前车之鉴,燕国不反,朝廷也会逼反他。燕国本性狼毒,可没有桓温那种对母国的归属感,朝廷只要一逼,马上反。
燕国反了之后,羌人、氐人、鲜卑人齐来攻晋,你方唱罢我登场,此时,即便是朝廷不再猜忌能臣,也没有回天之力了?你说,晋若不亡,天理能容?”
这回轮到两名寨守冷汗直流了,不过,当高翼只是指责昏君无道时,这些人还有冷汗流,等到高翼分析完局势时,两人已没有了冷汗,只剩下哆嗦了。
高翼把话说得这么透彻,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人多么名动八方,而是因为当他们知道冉闵被俘后,没有盲目乐观,反而忧心仲仲。
他们身处前线,隐约看到了冉闵败亡后的中原乱局,只不过,他们没有高翼那样明晰的认知。
冉闵终生没有攻打过晋,有冉闵挡在前面,黄郭戌离战争很远。现在,北方换了一个主人,身在前线的他们经过高翼这番解说,已经明白:战争就在他们鼻尖。
陈婴的心境则是彻底绝望。
本来,他是怀着朝觐的心情走进晋国,虽然身处北方多年,他也明白晋不可留——连皇帝逃至南方,都受到南方士族的排挤,他一个无根无萍的北方人,真要待在这里,只能沿街乞讨——同胞,别逗了,圣贤的字典里没有“同胞”这个词。
但陈婴万万没有想到,朝廷面临的局面这么窘迫,这么危急。
“这个”,陈婴急切地插话,吩咐两位寨守:“黄寨守,郭寨守,你们最好派出一名口齿伶俐的信使,不妨把我王的话转告殷……朝廷,唉,算了,我王说话,语无顾忌,你们择其必要转告朝廷,唯希望朝廷……”
两位寨守面色沮丧,高翼瞪大眼睛:“陈参军,你疯了?我以藩王的身份数落朝廷弊端,即便是说得再对,朝廷会实行么?”
黄涛闭目摇头,反而是郭寨守爽直,他悲怆地说:“不,我们不能说。说了,朝廷会追究我们僭越之罪,而你们也跑不了,外藩之王议政,朝廷会坚决不实行,甚至反其道而行之。”
陈婴兀自坚持:“不会的,没有人跟国家有仇,没有人想坚决亡国,其中的道理一目了然,他们怎会看不出来呢?”
“你错了”,高翼双目含泪:“也许没人想坚决亡国,但国家兴亡,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是真理。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2章
两位寨守身处前线,他们可以感觉到,冉闵当政时,是晋朝最轻松的时候,他们对面的州县,甚至没有一名正式的官员存在。整个北方都忙着割据,忙着生存。
但是,面对这种虚弱到极点的防御,哪怕智商如猪,也知道赶紧乘虚而入。遗憾的是,大将军殷浩却花了两年时间吟诗作赋和刺杀自己的先锋官。
两位寨守还不知道殷浩的北伐大军被其先锋官击溃的消息。如果他们知道,这位击溃他的先锋官,凭着一支弱军,在淮南一亮出旗帜,87个县一起表示归顺。拿他们都该哭死了。
北伐,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胜利的果实如此容易摘取,但殷浩却不是被敌人,而是被自己的先锋官战败。对于这样的人,人们呼吁着:深源不出,奈苍生何?
俺们中华民族,就等这样的人来拯救了。别人想救,我们不给他这个资格!
“朝廷错过了所有复兴的机遇,这并不可怕”,高翼惨然地说:“我只怕,晋朝灭亡,而后继者延续灭亡之路——这样一来,那我们的灾难才刚开始,这条苦路,还长着呢!”
黄郭两位寨守在打开寨门时,已经商议好了要寻找强援,此际知道自己的处境这么危急,不禁慌了神,齐齐跪倒哀求:“殿下,大王,救救我们吧。请你发发慈悲,救救黄郭戌。”
“上帝只帮助帮助自己的人”,高翼起身向寨中唯一完整的房屋走去,边走边说:“人必自救,而后神乃救之,你们必须有自救的觉悟。”
黄涛从高翼的话里听出了首肯的意思,连忙表态:“殿下,您请说,黄郭戌上下500口,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高翼无所谓地点头应承着。
不提那场毫无悬念的骑兵追逐,剩下的几天里,高翼在黄郭戌停了下来,等待朝廷的入境许可。与此同时,他也在等待三山海船的到来。
此地码头水浅,三山战船由于船身高大,不能靠岸行驶,便一直忽视了郁州岛上的五斗米教徒。但高翼听说岛上有十万丁口后,立刻垂涎三尺,他急召三山战船,摩拳擦掌准备攻破米贼堡垒,掳掠十万民夫。
在等待的日子里,无所事事的高翼领着黄郭戌两位寨守四处漫步,查看码头水位状况,田地肥沃程度,居民生活状况等等,以便决定对黄郭戌的支持程度。
“要建堡寨,建得足够高,足够厚,别管逾越之罪,谁敢罗嗦,就放逐出海……”高翼指点说:”上官查询,那就让他消失。黄郭戌地处边境,若立足两国,大有可为。“羯胡政权存在的时候,曾把边境推进到了淮水,但羯胡对淮北的控制一向不力,祖逖曾在这里活动过,而羯胡人对临海的地区缺乏兴趣。这使得自黄郭戌向南临海的狭窄地区在夹缝中生存下来,他们一直打着晋朝的大旗,虽然朝廷从未给过半点支援,并任其在战火中自生自灭。惟有征税时想起他们。
黄郭戌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恶劣环境下,一直坚持下来,但现在,听了高翼的分析后,他们也开始另寻出路,毕竟,汉国是能与燕国抗衡的北方大国,而汉国靠海,随时可以支援他们,这是他们决定投靠的原因。
高翼给黄郭戌出的主意就是:弃农经商,筑寨自守。
背靠大海,后路无障的小小澳门村,历经明清两代,即使中国国力极度强势的时刻,也奈何不了这个由30余名流浪船员组建的小渔村。鲜卑的强大比不上一千余年后的明清,只要这小村彻底抛弃内斗内行的传统,谁也无法从外部攻陷这座堡垒。
实际上,晋代朝廷的财税全靠贸易支撑,在西方历史中,记述了阿克苏姆帝国通过转口贸易获得的巨大利益,并记录了青瓷、丝绸的商品在西方所受的追捧。而晋代的《货殖志》中也记载了海外贸易带来的巨大收益。
晋代自商而得利,并不是中国历史中的唯一。南宋到了风雨飘摇的时代,也是靠了巨大的海外贸易,支撑起它那数量惊人的冗官冗兵,但儒生记录的历史最终抹杀了通商的益处。高翼想要做的是:就近展示通商的威力,并让它不被儒生抹杀。
“封建,彻底的封建”,高翼站在黄郭戌海边,叮咛两位寨主:“世人长曰:共患难易,共安乐难。为什么这些人一到安乐的时候就向内斗,就是因为‘不封建’。
一个人的村庄,只有一个人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谁都想做那第一人,谁都想保住自己的劳动所得,所以才有‘争权夺利’,‘功高震主’等等。但若人人有了财产权,这就是‘封建’。
那时,管理者想着‘经营城市’,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利;被管理者想着经营自己的家产,并且注意不让别人侵占——这叫什么,叫‘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状态’,功高震主——震了,就是侵占。人人得而诛之,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不被侵占……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采用李斯的建议:‘废封建,立郡县;废井田,开阡陌。’我华夏恢复到奴隶社会,而现在,在胡虏的压力下,朝廷开始颁布‘五等封建之旨’:设幕府,封城守,建坞堡,划地自守,各自经营……但这还不够,没有财产权的‘封建’不是‘封建’,是改良奴隶制。一旦国家大一统,随时可收回你的经营成果,让国家再度回到完全奴隶制。
所以,黄郭戌之路,在于彻底封建。否则的话,即使高墙厚垒,你们也会从内部崩溃,因为朝廷——任意一个朝廷,以高官厚禄诱惑,你们当中必定有人打开寨门。
如果在你们寨中,不成为‘第一人’也有权拥有自己的财产,再争‘第一人’有何用?站在上面,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别人的东西只能看,不能随意侵占,还要保护,那么,争权夺……夺什么?”
黄郭两位寨守此时恍然大悟。
高翼与两位寨主筹划着筑寨自守,但他却不知道,朝廷已把他彻底遗忘。
在得到黄郭戌的报告后,高翼的存在被自动忽略不计——殷浩战败,还北伐什么?不用伐了,燕国已替我们伐完了。
朝廷上下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急忙派出使节去燕国,要求燕国如数交割‘晋土’,当然,如何限制、陷害、削弱燕国,那也是在燕国交割之后进行。
诏使不是一个人北上,他身边还带着一大票朝廷任命的北方官员,就等燕国交割完毕后,这些官员好直接赴任。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北上的时,燕王已决定迁都邺城,而燕王属官已先期抵达邺城。
此时,邺城虽然残破,但在曹操封在魏地后,邺城已历经两代“皇帝”,其宫殿之华美,岂是鲜卑土包子所见过的。所以,当诏使进入邺城时,邺城正乱哄哄一片,鲜卑人忙着屠杀屋主,相互争夺好房屋。此时,邺城城外,五万名汉族少女的碎骨残骸堆成了小山。
当鲜卑人挥舞着带血的屠刀在街上游荡时,诏使低头了,被提前任命的冀州太守也低头了,一如他们以前在鲜卑人的屠杀面前低头一样。他们漠视了屠杀行为。只希望鲜卑人在屠杀之后,把这座城市让出来,一如他们以前来中原一样。
没想到的是,他们连这点要求也没得到满足。邺城皇宫中,阳鹜代替燕王接待了诏使,不等诏使发话,他抢先说:“告诉你家国君,我寡君已然称帝。”
这就够了,诏使吓得连诏书都未打开,屁滚尿流地爬出了邺城皇宫。
才出宫门,一群气势汹汹的鲜卑人押着数名扒得精光,浑身伤痕累累的男子迎面冲来,诏使吓得直往墙根躲,鲜卑人边走边鞭打那几个人,而那些人也兀自强项。一名汉子梗着脖子,被人拖着,身后流下滴滴血迹,尚厉声高呼:“伟大的城,坚固的城。一时间,你的惩罚就要来临了——一切的罪恶都会被神灵审判!”
诏使惊愕地问送信的“鲜卑汉臣”:“此何人也?”
答曰:“辽国商人。辽国使节竟敢向我们讨要逆贼冉闵,触怒寡君,有旨令尽逐辽商。”
诏使好奇的再问:“此等狂徒,何不斩之?”
“鲜卑汉臣”惊讶地看了一眼诏使,答:“辽人甚蛮,狂暴不逊,一人被杀则举国呼战。敝国尚未准备开战,故先容其猖獗。然,小惩薄罚,递解出境,量辽王虽护短,也无话可说。”
“辽王?!”诏使沉吟不语。
旁边侍从连忙提醒:“彼称辽王者,也称做汉王。”
诏使当然知道辽王是谁?而且他还是坐着汉国的船来的,要不然他不会来得这么快,也不会有胆穿过战乱的中原。
诏使按了按怀里,哪里还有汉国使节送的一袋金币。诏使临登岸前,汉国传来紧急命令,接受命令的船主塞给诏使一袋金币,希望他要求燕国献俘建康——也就是把伪帝冉闵押至建康,献给皇帝。
献俘,这要求不高,诏使在船主暗示事成另有酬劳后,立刻答应下来。但现在看来,这是毫无可能的任务。燕国即已称帝,他们的俘虏就是自己国家的俘虏,不再属于天子。
此时,慕容隽正在来邺城的路途上,展读着辽国高翼,齐国段龛,代国拓跋什翼建写来的书信。这三份书信风格各异,但目的都是一个——冉闵。
代国拓跋什翼建是燕国的属国,他的信函内容最婉转,信中说,汉王高翼与冉闵有旧,听说冉闵被俘,便辗转恳求代王出面,希望燕国能提个价钱,汉国肯用物资交换冉闵,汉国奢求不高,只希望燕国不要处死冉闵,哪怕是终生监禁也行。
段龛的书信介于软硬之间,他先用语言赞美了燕国剿灭魏国的丰功伟绩,而后话题一转,要求燕王不要处死冉闵,以显示“仁君”气度。
慕容隽把这两份书信揉成一团,仍出车窗外,又拿起高翼的信,慢慢捉摸。
这份信是他最先阅读的,因为汉国刚与他的军队打了一仗,他想看看,辽王是来服软称臣,还是准备与他开战,但刚看了几句,文章里的言辞就让他看不下去。
慕容隽几次想把这份书信扔出窗外,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燕国,雄踞北方,拓跋代国、高句丽、肃顺、契丹、库莫奚都向他俯首称臣,整个北方他只剩两个敌人——正在崛起的秦国,坚硬得像核桃一样的汉国。
这样一个堪作敌手的强国国主给他来的信,他是不能漠视的,所以代王与齐王的来信就被当作代替品扔出窗外。
高翼不懂这时代需要遵守的尊谓避讳,他写的信秉承了他一贯散漫的性格,光是开头的称呼,燕王就看不下去。
高翼信的开头是,三山辽汉属国国王致燕国慕容隽殿下。慕容隽的名字是他叫的吗?他眼看快要称帝,这时候,别人不称他皇帝陛下,至少这份信的格式应该是:慕容讳隽,加个讳字以表示尊崇。
带着这种不满的心态,阅读这份信,慕容隽越看高翼这份信越火。高翼在信中首先谈到了汉国商队在与魏王交易的时候,受到燕军攻击的事,并大言不惭的要求燕国交出凶手,赔偿损失。
而后,他又语气傲慢的谈到自己受魏王邀请,前往廉台会盟交易,却在半路受到燕军阻拦的事件。高翼语气强烈的指出,他遭遇燕军的地方属于魏境,他在魏境受到燕军阻拦是不可容忍的,为此他击破了燕军的拦阻,却发现魏王已被燕军俘虏。
而后,高翼丝毫不懂规矩,无赖的要求燕国设定个价钱,他要购买冉闵回去,因为冉闵是他的朋友,他不想跟燕国作对,只想全朋友之谊。
高翼承诺,得到冉闵后,将把其放逐海岛,并允许燕国监管。而后高翼无知的解释说,殿下已占其地,夺其国,领其民。闵孤身一人独处荒岛,其与殿下有害焉?
“哼哼,‘以全朋友之谊’,‘会盟廉台’,他长途奔袭,根本就是想解救冉闵,解救不成就想以财货换取,孤今富有四海,在乎他那点财货吗?”
慕容隽现在富了,原先他可以吃的人只有幽州一地,现在他可以吃的人涵盖整个北方,不仅汉人,残留在北方的羌、氐、羯、匈奴,他什么人种都可以吃。汉国那点财货算什么,只要他一登基称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汉国人的财产也是他的。
慕容隽敲了敲车窗,低声喝道:“停车,传令,速去和龙城拘押冉闵……”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3章
永和九年六月,鲜卑人斩冉闵于和龙城外汉尸丘。史载:冉闵死后,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从五月到十二月,天上滴雨未降。
同月,慕容隽定都邺城,正式称帝,并将年号定为元玺元年。
这一年,中原同时存在三个皇帝,分别是秦帝苻健,晋帝司马蚺、燕帝慕容隽。与此同时,中原各地年号不一,连凉国,仇池国、代国等国,虽未称帝,但也拥有自己的年号。
燕国称帝后,鉴于这种情况,争正朔、明法统,就成了具有现实意义的政治问题。
在选择什么为其帝德的问题上,燕国汉臣还有一番争论。最初,因为燕国得到了西晋的传国玺,群臣便上言:“大燕受命,上承光纪黑精之君,运历传属,代金行之后。”也就是说,燕国在五德历运中,应该秉承水德。
但燕国作为第一个具有五德历运的国家出现在中原,就有一个问题——它否认了石赵的胡族政权,石赵虽然残暴,以食人令人厌恶,但燕国吃的汉人也不比石赵少。而且都认石赵的存在,对于同是胡人政权的燕国,也存在莫大的危害。
为此,北地第一汉儒韩恒一锤定音,确定:食人政权羯胡,也属中华民族的五种道德之一,是“水道德”,而燕国承继石赵的水德为木德,是五德历运传统的健康延续。
这一消息传出后,苻氏前秦也立马自居木德。继前秦而起的姚氏后秦,也自称是继承了前秦法统的。《晋书·姚苌载记》记载:“苌自谓以火德承苻氏木行,服色如汉氏承周故事。”
自此,“胡人征服汉人也算汉人的五德之一”,成为一种汉民族传统绵延相传。而这一些都是我们民族那些饱读圣贤书的民族精英告诫百姓的,他们把这传统传续了1700年,至日本侵华时,博学者认定:日本属土德,尚黄;民国政府战胜日本,属木德,尚苍(蓝,也就是‘青天白日’);新中国成立,那是火克水,所以新政府属火德,尚红。于是,红旗成为国旗,红一片成为主流文化。
“胡人征服汉人也算汉人的五德之一”——地球文明中最荒诞的莫过于此,可你不能用地球文明的道德标准要求我们,我们的“国情不同”,从不“生搬硬套”地球文明的道德标准。
这并不能奇怪,在另一个时空里,1961年3月,武汉大学物理系曾受命“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不要“生搬硬套西方科技”,要建立一套“符合中国国情的物理学体系”,其中包括“符合中国国情的万有引力常数”,“符合中国国情的重力加速度常数”、“符合中国国情的第一宇宙速度”等等。
幸好,我们当时处在一个“****大家庭”里,那位大家庭的“老大哥”不好意思自己出面,让捷克共和国出面,才把俺们拉回到地球文明的怀抱,否则……(想想你都会一身冷汗)……东方木,在色为苍;南方火,在色为赤;中央土,在色为黄;西方金,在色为白,北方水,在色黑。自燕国确立为“木德”后,他们的军旗、仪仗旗为苍蓝色;苻氏前秦跟燕国学,军旗、仪仗旗也为蓝色;而坚持金德的晋朝军旗为白色;作为他的属国,有以航海文明(北方水)为基准,汉国军旗尚黑,为白边黑鹰旗,仪仗旗(国旗)为黑底白鹰旗。
“燕朝”忙着确立五德历运的事情,晋朝也乱成了一团,桓温上书朝廷,谴责殷浩的怯懦与无能,开始了中国第二次“倒幕”运动,同时,他调集军队沿江南下,声言要驱逐在淮南祸害四乡的羌人姚襄。
桓温的大军陈兵江岸,晋朝内部分不清他是想打姚襄还打都城建康,这次朝廷大臣们终于明白了,在绝对武力面前,语言苍白无力。
桓温四次北伐都让朝廷用言词劝止了,这次兵临城下,朝廷再也找不到劝兵的话,于是他们急忙撤除了殷浩所有官职,并把他发配广州担任地方官员,同时受领桓温组建新一代幕府。
桓温忙着接受政权,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厉兵秣马准备征讨姚襄。
在此种情况下,待在黄郭戌的高翼则被彻底遗忘。
高翼不是一位能闲下来的人,在三个月的无所事事当中,他俘获了郁州岛十万流寇。其中,七千青壮被他挑选出来,在黄郭戌修建石墙石堡,和一道深入海中两公里的石堤码头。
虽然很忙碌,可高翼总是感觉到,自己就像三毛流浪记中,被空降至敌后的三毛一样,等得胡子都白了,等的儿女都一大堆了,可是召集他参战的命令迟迟未到。
高翼可不敢在黄郭戌一等八年。是年八月,燕国境内蝗虫四起,部分蝗虫飞过燕山,进入辽东境内。与此同时,燕国开始大征士兵,准备按胡人的惯例进行秋季征讨。
凡此种种,汉国留守的大臣在重重的压力下,再也支撑不下去,雪片般的信函飞往黄郭戌,要求高翼赶紧回国。于是,高翼在那里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怅怅然的登船回国。
“我这是干了什么?转战千里,本想参与一场巅峰对决,结果只是进行了一场乏味的驱逐战。”离开黄郭戌时,高翼心情很不好。他望着远处消失在地平线中的南方陆地,郁闷的思量着。
乏味,沉闷的等待,整个世界都在忙着争权夺利,我却在那里无所事事,恩,修建了个港口,可这个港口算什么?一个和平的港口,四周航道开阔,无遮无拦,只要有水军,那里就是登陆的大门。
现在是战争时期,屏护这样一个港口,所花的精力太多了,同等数量的巡逻船,我可以封锁整个渤海湾。
乏味的战争,无聊的的等待,迫在眉睫的战争,好在捕获了几万流寇,消除了孙恩叛乱的隐患,算是对历史一种改变。
历史真的难以改变吗?冉闵的灭亡虽然拖后了一年,但他还是灭亡了。而历史竟然没有产生连锁反应,让燕国的称帝也拖后一年。这一切,生存怎么那么难?
高雄看到高翼背着手,低着头在甲板心事重重的踱步,他想找点好消息,让高翼心情开朗一点。军人们,他说的消息当然与军事有关。
“王,听说,这次燕国征兵,居然连女人都征入军中,北地已经有一首诗词,描写女子参军的情景。”
“嗯”,高翼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他知道那首诗,那就是《木兰词》的原形,后来宫廷乐师根据这首诗,做出了乐府诗歌《木兰词》。
那个女子应该姓谢,后来,她被改名作花木兰。
高雄见到高翼一点没有高兴的反应,连忙又说起一件大事:“王,你曾经说过,铜台火炮只有百十发的寿命,而钢台火炮才有数千发的寿命。王南行这会儿,有人试着把石灰石加入钢水中,结果练出可以铸炮的钢。顾阿山他们已经试制了数十门钢台火炮,据说打到三百发的时候,还没有出现炸膛现象。”
高翼脸上皮肉抽动了一下:“这倒是个好消息,以前我们的技术不过关,有炮不敢乱用,若有千发寿命的大炮,那么,打一场大仗足够了。”
高翼抬起头来,看着忐忑不安的高雄,展颜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忧虑吗?因为从今往后,我必须一个人战斗。历史的车轮,沉重啊。”
高翼一拍胸膛,高声喊道:“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我,还有汉国领下四十万百姓,我们将跟着王,随着王的战刀所指,我们无所畏惧。”
高翼苦笑了一下:“你哪里知道,燕国随意就能聚集起百万大军。”
“可我们有霹雳,我们有大炮,王,听说你五千人就击溃了二十万大军。我们国内还有两万军队,照这样核算,燕军来八十万,我们也能打他个落花流水。”
高翼脸色和缓了一下,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那是一场不可复制的胜利,汉军的土雷初次亮相,让不知所以的燕军士气崩溃,但再次相逢,有了思想准备的燕军就不容易被恐慌所击倒,那将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战争到最后,拼的就是财力和物力。
可这些高翼不能说,当燕军鼓动比汉国人口还多的大军,满山遍野而来时,高翼不能让汉国的士气泄底。他只能做一脸平静状咬牙坚持。
大不了抛弃那些瓶瓶罐罐,撤回三山,做持久战的打算。水军在手,撤回三山的汉国只有他打燕国的份,轮不到燕国鲜卑人发言。
“我们的火药储备怎么样?”高翼关心的询问其战争准备状况。
战争,并不想文人想象的那样,依靠运筹帷幄就可以决胜千里,它凭的是战争物资。拿破仑与普鲁士的一场二三十万人的大会战,消耗了4200万磅炸药,请注意是“万磅”。而美国雕刻总统山总统雕像,用去了714万磅炸药。
燕国与汉国一旦开仗,那是一场百万级的大会战,光储存的炸药至少要1万吨。这还是冷热兵器交替时代的炸药数。如果双方都使用热兵器,1万吨炸药甚至不够一天的消耗。
“我不知道……”,高雄坦率地说:“自汉王南下以后,国务院发布命令,禁止水军开炮,而后,修路用的炸药也停止发放。听说,各军械工厂正在疯一样的赶制火药。
自那以后,我水军战船从硫球岛运送了130余船硫磺,每船运送三百吨左右,累计四千吨。此外,第二水师从九州岛运送了上百船硝石,据说倭国上下还在砍伐木头,烧制木炭,浓烟滚滚笼罩整个倭岛。
木炭是由商船运送的,具体运多少,我不清楚,按照硫与硝的用量测算,我们现在储存的火药应该在万吨以上。
还有土雷,今年已经停了肥皂的生产,全力生产炸药油(甘油)。我预计,那些炸药的量绝对够燕军喝一壶。”
高翼听到这儿,心情略微开朗一些。万吨炸药在手,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应该足以应付,剩下的事就是看韧力了。
当夜,高翼直接抵达三山汉王府安睡,他回来的消息立刻通过快马传递到龙城。
在他走后的数个月里,汉国的臣民发疯一样的修建自己的堡寨。他们明白一场规模巨大的国战即将开始,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拼搏到最后,只有一方倒下才算胜利。为了不让自己倒下,他们将自己的屋堡建的又厚又高,这场疯狂建堡的活动,倒使得滑轮、起重机这些设备迅速普及。
“战争,比十所大学更容易推动生产力的发展”,第二天,高翼看着连夜赶来汇报的五相,感触万千地说:“圣贤之言,诚不欺我。”
“圣贤?哪位圣贤?”,这里面就陈婴读的圣贤书比较多,他还不了解高翼那喜欢胡言乱语的毛病,所以讶然的问。
高翼避而不答,他拿起那份建设报告,兴致勃勃地说:“如今各地都以屋堡为生活中心,早晨出堡劳作,夜晚回堡安歇。我有意推广这种‘屋堡行政’。”
“怎讲”,黄朝宗问。
“就是把屋堡全部升格为城。一城为一邦,以城邦制管理百姓。一郡设数城,城中准许居住农民、匠师、士兵、行政官及其家眷,而各城交易则在城下町进行。百姓平常围绕着城市生活,一旦遇到入侵,则退后城内,居城而守。
城外,我们禁止闲杂人员建房居住,若有违反规定者,则房屋推平,人判为奴隶,以劳作赎罪。这样,我不不许通过特别的通知,就能做到坚壁清野。
还有,城市居住人口过多,怎么办?那就再建一个卫城。卫城建好后再分流人员,我们用连续的城堡构成‘石头长城’,让燕军来了,什么也得不到!
行政么,各城设立城守,主管军事;设立司法官司法警,主管治安;设立城主,主管民政。实行封建包税制,由城主负责经营城市。城市税收的十分之二归城主,士兵薪水由兵部核发,司法官司法警薪水由刑部核发。税收官,市政官由城主负责发薪,城市经营得好则税收高,税收高则城主及其属员收入高。
弹劾,弹劾体系也要搞好,我们承续西汉体制,各地由乡老组成议政监察体系,但也要改变一下,比如:乡老也有人数限制。每百户准许选则一位乡老代表民意。人口有两百户的城堡准许选两位乡老,以此类推。
此外,乡老也非固定不变,每五年由百姓来次推举,凡无从军经历、无文化者不能参加推举。也就是说,只有退役军人与退职官员才有资格参选。而不足百户者,准予合推一位长者。这样一来,城堡中年龄最大的人会自动当选乡老——不管其是否识字。”
晋代是中国最黑暗的时代,后人很难想象这时代汉人所经历的苦难与折磨,但晋代也是中国最接近世界先进政体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国跨上了城邦文化的边缘——坞堡政体。同时,中国也开始了重返封建制的尝试。
可惜,紧接而来的、一浪接一浪的“民族大融合浪潮”,让中国许多好传统完全丧失,而得到中国传承的倭国,却在一个荒凉的岛上,从结绳记事开始,一点一点接近文明。而其后,承继了残存魏晋文化的隋唐文明,却开出了民族最璀璨的花朵。
现在,高翼所做的一切,就是把中华文明重新拉回正确传统的怀抱。
他能完成这一切吗?
没有人知道?
“现在我们谈一谈备战吧”,金道麟耐不住了,他打断了高翼关于政体的探讨:“据闻,燕国打算集结60万大军西征,我们该如何应付?”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4章
“60万”,高翼苦涩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金道麟不满地看了高翼一眼,晃着脑袋,悠悠地说:“其实,我汉国百姓何止40万?如今大难临头,殿下何必迂腐?”
众人齐齐颔首称是。高翼沉吟不决。
金道麟说的是:汉国尚有数十万的雇员,以及近十万奴隶。这些都是汉国潜在的战争能力。他劝高翼在危难当头时,不要拘泥于固守律法。
汉国劳动力缺乏,尤其是这一年,为了筑路筑城,汉国从南方雇佣了大量的劳力,而北方各游牧部族贪图丰厚的薪水,或由部族酋长组织,或由牧民自己出面,接受汉国承包商的雇佣,投入到建筑大军中。
这些雇工在领取到汉国薪水的同时,亲身感受到汉国百姓收获的富足,并且体会到汉国简单高效的官吏体系,对国民不遗余力的护短与纵容。
汉国对自己国民的优裕待遇缘于体制的必然。因为在封建体制下,领主的对领民采取庇护制;而在奴隶制下,领民只是猪狗,压榨宰杀随意,无须照顾。
中国不封建有近千年了,百姓已不知道用“封建”思维来考虑事情,现在,他们骤然接触到这种古老的“先进制度”,顿时感受到受庇护的乐趣,于是,雇工中掀起申请入籍的巨大浪潮,他们希望也能享受“国民待遇”,“领民资格”。
此前,高翼一直执着于坚守严明的规则,他为汉国制定了严格的入籍手续,包括识汉字,懂汉律,知汉议,以及纳税几年等等。他不希望为后人创下一个不受规则的先例,所以,汉国在册国民人数,增长极其缓慢。
而金道麟所表达的意思是,危难当头,事急从权,否则,国亡了,规则也将不存,何必继续固执。
高翼也不是偏执的人,他需要一个既不违反入籍规则,又能缓解兵力缺乏的策略,稍稍考虑后,他口气松动了:“我们领内共有多少雇员?”
黄朝宗立刻像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厚厚的卷宗,快速翻动着,从它的熟练程度上看,对这件事他早有预谋。
“连续两年纳税的雇员,年底到了入籍标准,这部分人有3万7112人,其中七成为青壮男子,三成是年轻女子——都是坊内的熟练女工。这些人可以算作提前入籍,国势危难,我们不能在年底举行入籍宣誓,所以在年中举行。
一年期雇工,我们有12万5632人,这些人大都是青壮。因为从那年起,我们开始接纳邺城妇孺,所以坊内对女工的需求不大。这些人——恩自上出,殿下可以特许他们入籍,名目么,可以算‘恩籍’,酬谢他们为我们筑路修城挖矿。
一年不到的雇工,现有23万人,这个数字比较粗疏,因为雇员工作没满一年,坊主无法确定是否继续雇佣,所有有些房主并未给他们登记。这些人最好,他们不是坊内的熟练工,许多只是干体力活,收纳他们对房主没有印象。
我建议,对于没满一年期的雇工,授予‘军籍’,准许他们以参军年限抵偿纳税年限,一旦受训合格,服务两年,便直接获得国籍……”
高翼一个激灵,禁不住对古人的智慧啧啧赞赏,这不是美国人的做法吗?参军给国籍,退役才开始学美国话……哈哈,这样一来,瞬息之间就可凑出10万大军,还不影响当地生产。
“发文告,按你说的办”,高翼一摆手,面向金道麟继续说:“立刻开始征兵训练,我要在冬季之前得到10万大军。我希望,在明年春季,他们虽不能上阵,但至少可以守城。”
“筑路的都是青壮”,金道麟建议说:“我们至少可以凑出15万大军,何必这么小气呢?他们训练不足,燕军的训练就足么?我们至少有一套完整的预备役整训制度,可燕国不会有。
他们有60万大军,虽然只是群会拿刀的农夫,但我们用训练不足的10万迎战,殿下,再征点吧。我们征足20万军队——汉国的仓廪充实,够养活20万军队了。”
“筑路民夫还有用”,高翼冷笑着说:“我打算在滹沱河入海口修筑一座棱堡,名为天津堡。另外,在鲍丘水入海口也修一座棱堡,名为天宁堡……”
金道麟不理解:“鲍丘水直通蓟京,恐怕燕人不会让我们修……滹沱河入海口?那可是一片沼泽,夏季无法出入,冬季结冻后才可以走动,却正利于燕军骑兵攻击,似乎意义不大。警戒么?我们也似乎没必要警戒那两个入海口。”
高翼默然不语,金道麟看到高翼神态冷峻,不敢再说下去,只好问:“殿下需要何时完工?”
“派出最熟练的工人,用最好的材料,在冬季前完工——燕国正忙着迁都,称帝,他们没心思管那些海滨小事,乘他们没注意,你立即筑完两座城堡,我要在燕国留两扇小门,我任意出入的小门。”
“好,我每地发两万民夫,争取30天内完工。”
“30天,要不了,我要住的城堡墙不高,3米左右,不过,墙体呈波浪形,让堡墙拐来拐去,像摊开的八爪鱼。墙不高但要厚。围起来的地方可以不太大,但每年都给它添上几只脚,逐渐向外蚕食伸展。”
火器时代最难以攻克的城堡就是棱堡,它的城墙成锯齿状向外伸展,敌人攻击任何一段城墙,都会受到四面围攻。这种棱堡的最先发明者是汉朝人,在沙漠中残留的汉朝西域都护府,都是一个个“古代棱堡”。中国汉代典籍中,把它称作“马(脸)堡”,意思是伸出去的那一段段堡墙,像一个个探出的马脸。
“马堡”在唐代达到鼎盛,唐代边塞城堡遗迹都是这种“马堡”。但唐代之后,不知怎么回事,这种冷兵器时代发明的尖端城堡技术在中国大地绝迹——估计又是被“民族大融合”了。此后再出现的城墙、城堡,都是石器时代诞生的、落伍的四四方方型。
倒是西方人学了匈奴技术,并把这种城堡发扬光大,成为城堡演化过程中的最顶端技术,它被誉为“大炮克星”,“步兵噩梦”等等。为了攻克这样的城堡,西方不得不将攻城炮铸造的越来越巨型,结果,移动这种大炮也成了噩梦……高翼一说,金道麟立刻明白了:“就像上京城新筑的那种城墙,向四面伸出几个‘马脸’,不错,那样的城墙废料少,攻克难,……我马上安排人手。”
“不好吧”,黄朝宗满脸难色:“蝗灾逼近,我国犹自大兴土木,恐怕儒林士子会群起攻顸……”
按照五行学说,蝗灾兴起是由于土德有亏,天人感应吗,土德败坏,则蝗灾大起,民不聊生。而土德有亏,则是指君王大兴土木,四处搞标志性建筑,于是,上天借蝗灾警示,提醒君主节制。
要说大兴土木,汉国这几年的作为还正符合这一学说,可高翼知道,所谓五行八卦之说,纯粹胡扯。
“不要紧,让儒生胡扯去,对了,燕国为此封奠冉闵了么”,高翼沉吟着说。
历史上,由于特大蝗灾的肆虐,从五月到十二月,天上滴雨未降。慕容隽担心这是冉闵的英灵作祟,所以派人前往祭祀,并追封冉闵谥号为“武悼天王”。
“尚未封奠”,王祥板着脸回答。
“那就先别大张旗鼓地宣传,等冉天王得到封奠后,我们再说——我告诉你们,蝗灾肆虐,不关道德何事,它只关‘鸟事’,而且,也就是个‘鸟事’。
生物链,你们明白么,就是……麻雀、鸟类吃蝗虫,我辽东以前有护鸟政策,山林都被封赐功臣,作为猎区,没有垦荒过渡,所以鸟类资源为得到破坏,蝗灾在我们这里兴不起来……嗯,为了证明蝗灾只关‘鸟事’,你们去收购大量麻雀、鸡、鸭,在蝗灾最厉害的地区放归山林,还有,颁布禁猎令,禁止猎杀鸟类……我让那些腐儒看看,‘蝗灾肆虐’不关道德的事,别老那‘鸟事’来为难官府!
别急着宣传,等冉天王的封祭下来,我们再用事实说话,我不禁要扇那些儒生一记耳光,还要捎带上燕国君臣!
立刻颁布《禁鸟令》,我们以前修了牛庄城堡,不见蝗灾警示。今后我还要修,修更多的城堡,我倒要看看蝗灾还来不来,看看谁还敢拿‘鸟事’来阻止我!”
三山在辽河口牛庄所建立的要塞,也是“马堡”式建筑,这种要塞完全依照地形走势建墙,建筑完成后,竟无法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城堡的形状——它不方、不圆,也不是有规则的六角、八角形建筑。
后来,人们把这座城堡称作是“受惊的牛栏”,那些依照地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伸出的犄角式堡墙,被誉为“受惊吓而从牛栏中探出头的疯牛”。随后,牛庄要塞也被叫做“疯牛堡”。而类似牛庄要塞这样的棱堡,也被叫做“牛堡”。
高翼在“疯牛堡”建成之后,才想起古代中国所产生出的城堡建筑顶峰——“马堡”。于是,三山今年新扩建的城市要塞,都采用这种锐角突出的棱堡式建筑。
这种建筑不需要太高的墙,三米左右即可。用这种矮墙逗引攻城部队前来攀爬,而后通过两个夹角的交叉火力,将攻城部队送入坟场。至于棱堡伸出的锐角尖端,由于过于狭窄,无法展开太多的攻击部队,所以它即使没有伸出城墙,却依旧是攻城者的噩梦。
棱堡建筑的要旨就是墙要厚,后世最著名的棱堡式建筑就是美国的五角大楼,但五角大楼过于兼顾美学原则,反而降低了防御功能。
棱堡的建筑特色就是可以随时增筑,开始时它可以大小不拘,然后任意添加一个凸出部,或者单独修建一个圆堡,然后通过空中吊桥或者地下暗道,与原有要塞连接,形成一个整体的要塞群。
高翼要求用棱堡式建筑格局在两道河口处建筑要塞,因为棱堡随时可以添加的特性,大大降低了工程量。所以两万民夫在二十天左右,足以完成这一建筑。
建成的要塞每年增加一点新建筑,可以不停的向外扩展,要不了几年,两条河口将是一座难攻不落的“雄城”。有了这两座城堡,燕国的腹地等于给高翼留了两个后门,他可以随时过去串串门,顺手牵羊带点东西回家。
那时,即使燕国席卷辽东,而高翼也退回三山,他照样能把慕容鲜卑折腾个半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随着汉国各项政策的展开,此刻的中国,怎一个“乱”字了得——晋朝在乱,他们忙着进行权力交割与利益分配;燕国在乱,他们忙着称帝、忙着迁都;秦国也在乱,也忙着称帝、忙着抢地盘。
而高翼回到三山第二天,一向被认为最平静的国家——三山也乱了起来。五相府连续发布政令,以城邦制建立“郡城”统治。与此同时,汉王下达了“推恩”诏令,恩许三十余万在汉国生活劳作的百姓提前入籍。
紧接着,汉国简单而高效的军事体制运动起来,并越运作越庞大越恐怖,一个月内,它征召了十万青壮入伍。用于新兵训练的长兴岛上,整日里霹雳声隆隆,火光、爆炸连绵不断。
汉国招兵集将,摆出不甘屈服的架势,燕国先期征发的二十万大军也持续不断的开入和龙城。此外,还有十万大军渡过黄河,深入兖州,意图侧击汉国的盟友段龛。
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与此同时,在无人注意的海滨河口处,数万熟练的建筑工人正在发疯一样的修建石堡。
这些新获得入籍权力的建筑工人们,迸发出难以想象的狂热工作热情。他们采用三班倒的方式,在统筹学的精密计算下,分工协作快速的扩大着城堡的占地范围。
而就在这时,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高翼却难得的安静下来,正如在府邸无所事事,因为他的夫人宇文昭与司马燕即将临盆。
三位夫人中,最先生育的是高卉,她在去年为高翼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的诞生,让汉国众臣们忧心忡忡,但却让宇文昭与司马燕松了口气。
按照汉国的规矩,高翼的三位并列正妻,无论谁生下长子,汉国的这份产业都将有其继承。而在这乱世里,年长的继承人确实能让百姓更加心安。
汉国众臣忧虑的正是这点,眼看汉国基业越来越大,没有继承人的汉国,令所有感觉到风雨飘摇。有许多汉国人心急之下,甚至暗地里打探,前任女官赵婉生下的长子是否有汉王的血裔。
但随后,宇文昭与司马燕相继怀孕,让他们稍稍放下了悬空的心。
现在,整个汉国,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渴望气氛中,唯一不开心的是高卉。但乖巧的她却不敢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说起来,高翼并没有因为她生的是女儿,便有所歧视。这年头,女孩子大多数没有名字,高翼的第一个女儿一生下来,他便命名为“阿宝”,对这个女儿珍爱异常。
原先,按照约定,高句丽画出一块临江的地盘作为高卉的陪嫁。高卉生了女儿之后,由于女子无权继承领地,高句丽有意把那块陪嫁收回,但高翼却蛮横的霸占不还,并宣称将把这块领地赐给“阿宝”。
这样阿宝一生下来便有了一个郡大小的封地,成为一名郡公主。不过,由于汉国这几年扩张过速,高翼手头抽不出官吏管理该地,目前,那块地盘还处于无政府状态。
“你去建立管理体制”,在王府府邸内,高翼对他带回来的陈婴说:“汉国有自己的一套官吏录用体制,考核升迁体制。你初来汉国,无功无禄,我不好悍然任命你为官。
兄之大材,足以治理一郡一县。我若把你养在府中,只作参谋议事,那便委屈了沉雄的才能。
恰好,我手里面有一块一郡之地,那属于汉代的带方郡。现在,我刚把它从高句丽的牙中撬出来,它属于我高句丽妻子的嫁妆,今后是我女儿的封地。
这块地不在汉国体制之内,刚好我可以做主。我把你以家臣的名义安置在那块地上,不好再叫带方郡,叫平安道吧,以后我的女儿就叫‘平安公主’。
你去南岭关学府选择几名手下,我把卫队调出来分给你作驻军,两百人足够了。鸭绿江北岸是我的库莫奚领,平安道南方是高句丽。
高句丽你不用怕,我已经把那个国家搬空了。他最强壮的国民在我这里当佣兵,挣了薪水便寄回家去,供家人享用。而他的农民,都在为我种粮,因为我收购他们的粮食,给的价格比较高。
高句丽王室现在没有其他的产出,但他们拥有一座巨大的铁矿,十一座水晶矿,八座金矿,足够他们享用了。我女儿这片封地刚好贴着铁矿山的边,这几年,我没空管辖这片封地。就在封地的边缘竖了道木桩,拉了道铁丝网。
不过,这倒铁丝网比较稀疏,稍大一点的动物都可以任意穿行,人也一样。
这片封地都是山地,平整的地面只有江口那一小溜。这片土地种不了多少粮食,也养活不了多少百姓,所以,我也没费多大心思。
不过,去年,负责探矿的商人告诉我,在这座大山的深处发现了六座金矿矿脉,金矿不大,但也有开采的价值。
此外,我汉国还有一种粮食作物,叫做‘土豆’、‘甘薯’适合在荒山旱地种植,产量很高,单独吃味道不好,炖肉炖鱼滋味极佳。
你去那里,我可以给你承诺,十年不征赋税——我女儿还小,要不了多少零花钱。我希望你用心,好好治理那片封地,让那里的百姓人人富足,个个安乐。
实话给你说吧,我的高句丽妻子头胎生的是女儿,这更合我的胃口,我要你拿出全副本领来,把我女儿的封地治理得如同人间天堂,作出一个榜样给高句丽人看看。
而后,当阿卉生了那孩子后,我会凭借这份血缘,向高句丽要求继承权,哪怕这个男子继承顺位并不靠前,我也不怕,我需要汉国王族有一支宗系,一直拥有高句丽的王位的继承权。这就够了。”
陈婴闭起眼睛,似乎进入了假寐状态。高翼不着急,他慢慢的品味着红酒,等着陈婴回答。
过了一会儿,陈婴睁开了眼睛,拱了拱手,回答:“谨受命!”
高翼郑重托付:“陈兄办事,我很放心……顺便说一句,那山中还有一座紫晶矿苗,若领内财政紧张,陈兄小量开采,无妨。但大量开采……还是等我女儿大了再说吧。”
陈婴惊愕地瞪大眼睛:“殿下的意思是,让我赤手空拳去平安道?”
高翼尴尬地一笑,答:“汉国规则:王在法下。现在体制已经完善,我若以国家财力经营自己女儿的封地,我的大臣不会给我拿出这笔钱来。而我要以私产经营阿宝的封地,又对其他两位妻子不公……嗯,我还有三艘大货船,就分你一艘,你可以用来运送领内出产……别看我,我当初起家也就靠一条船而已,你现在有一个紫晶矿,六座小金矿,不错了!”
陈婴有一种上贼船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一名仆役已慌乱地跑进厅堂,语不成句:“生了,生了……”
高翼嗖地跳了起来,等陈婴回过神来,厅内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5章
汉王有后了,汉国百姓在迟疑中,犹豫不决的表示自己有限度的兴奋。
他们之所以如此态度,是因为王长子是宇文昭生下的,而王次子才是正宗的汉人后裔司马燕容生育。
在这个晋代,民族的压迫越是惨烈,各民族之间仇视的气氛越是浓郁。在汉国,虽然高翼尽力弥合,但国内占绝大多数人口的汉民们,还是希望高翼能有一位正宗的汉族继承人——虽然这个王长子的血统使国内的少数民族部裔感到兴奋。
王长子名“兴”,全称就叫“高兴”。这个名字反映出,高翼对自己在这古代诞生出后代传人的喜悦心情。但这种喜悦心情,却没有波及到黄朝宗、王祥等汉族大臣。
“他的瞳仁是褐色的”,黄朝宗郁闷的跟自己的亲信说。他跟高翼走的近,自然知道一些秘密,所以,别有意味的补充说:“赵婉女官生的儿子那是黑瞳仁,燕公主的儿子也是黑瞳仁。”
闻者皆意味深长的点头微笑。
汉民族的典型外表特征,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但屡经民族大融合之后,纯种的汉民族基因只剩下福建客家族。
五胡乱华时,北方汉民族基本上,在五百年间被胡人屠杀殆尽。随后的那些“汉人”留下了鲜卑族的浓厚特点,比如,头发不黑,呈褐色,而瞳仁也成褐色、黑灰色和淡黄色。
还有,“爸爸、妈妈、哥哥”的称呼,也都来自鲜卑人。至今有些年老妇女的头饰后仍然留有小纂,就是鲜卑人的遗迹。
现在,“爸爸、妈妈、哥哥”的称呼,还遭受到诗书传家的汉人所抵制。到了唐代,由于唐王朝皇帝身上带有鲜卑人的血统,所以这几个词才正式成为汉语。
但这是晋代,作为自称汉统的汉国王室,其继承人竟是一位淡褐色瞳仁,皮肤苍白,发质微黄的双眼皮男孩。这不能不让那些坚持汉统的人感到郁闷。
高翼却没有这个觉悟,他来自后世,没有那么严格的种族观念。对于这位留着自己血脉的王长子,喜爱异常。
接连数十日,他没有走出大门一步,亲自指挥着丫环照顾这两位初生的小王子,由于担心这时代缺乏育儿知识,高翼还依据后世的所见所闻,写下了长达三万字的《育儿二十四要》。
“王次子命名了吗?”十天过后,王祥沉不住气了,他找黄朝宗打听动态。
“没有”,黄朝宗叹息说:“只晚了五分钟,他便成了王次子,唉,可惜。”
王祥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心有戚戚焉的点头赞同。
“王现在在做什么?”王祥又问。
“在写书”,黄朝宗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在写一本育儿知识书。”
“不能这样下去了”,王祥不满的说:“金相那里报告,两座城堡已经建筑完毕,是否需要安装投石车和大炮,尚待许可;马相前来报告,我们的使节在燕国遭到侮辱,又有二十余名商人被杀;还有,昌黎前线报告,燕军已增兵至二十三万,前线不断有燕军出来挑衅和查看地势。黄相,请出陛下来吧,国事为大,家事可以稍缓。”
“次子不忙着命名”,被五相联袂邀请至仪事厅的高翼断然否决了黄朝宗的建议:“吾家汉儿当以汉礼命名,百日后,举行抓周仪式,同时依礼授名。”
黄朝宗松了口气,他与王祥打了个眼色,提起精神来再问:“王储之位……”
“王储之位,……王在法下,当以长子继承法,立高兴为王储,颁诏天下,宣布这一消息吧。”
黄朝宗呻吟了一声。
想当初,他为王在法下这条准则的颁布欣喜若狂,并认为它限制了王权的枉自扩张,有利于百姓。但现在,当这条规则涉及到一个民族的命运时,他才感觉到作茧自缚的痛苦。
“五分钟,晚出生了五分钟,局面就大不相同了”,黄朝宗在心里哀叹:“王,不禁胡汉婚配,长此下去,我辽汉百姓皆成胡人矣……不行,一定要保住汉人的人口优势,要从北地、南地多吸纳汉民来此……”
“准许天津堡、天宁堡在城墙上安置大炮,投石车就不必了,要安装那种新式的钢芯铜台炮。长兴岛的训练要抓紧”,高翼悠闲的说:“燕国侮辱我们使节,杀我商人,这事不能算完。兵部要采购冬衣,大量的冬衣。今冬的粮食够的话,所有的武装商船全部召集起来,进行编队训练。”
高翼说完,扔下还在发愣的几名相爷,拍屁股走回后堂。
马努尔一直没说话,因为此前的话题他插不上嘴,现在看到高翼走回后堂,他急了:“我的封地,燕军绕到兖州,兖州郡县望风而降,他们竟然不愿发出一箭,做个抵抗的样子,我的封地……”
黄朝宗打断他的话:“备战吧!召集你属地的兵源,开始训练人手,准备打仗。”
马努尔哀叹:“燕军来了十万,我的领地最多能凑出五千士兵。”
“打不到你的领地”,黄朝宗继续说:“五天前杨结去了昌黎城,他从长兴岛带走了两万新兵,现在王又下令准备冬衣……我看,这个冬天不会平静,战争将从昌黎开始。”
“那就好”,马努尔长出一口气:“在昌黎开打好过在青州开打,青州物资转运全靠海路,昌黎则扼守山口,背靠我们辽西平原,兵员物资源源不断……”
随着冬日的临近,燕国汉国之间战争气氛越来越浓郁。汉国则不断增兵昌黎城,战争物资也源源不断汇集到昌黎。
和龙城内,燕国太尉皇甫真已收缩了兵力,骚扰的骑兵也不再派出,全神皆备着对面昌黎城的举动。
“经过拷问,汉国商人招供,汉国因为人人皆会驾船,因而水军数目难以确定,一声召集令下,可凑齐上万战船。
可汉国陆军人数不多,据说总共只有两万人,其中,以射声团、黑人营、重骑营战斗力最佳。
但最近,根据昌黎城出现的旗帜来判断,仅昌黎城内已经有五万士兵,而且汉国还在调剂军队。城中,已有射声团、重骑营的旗帜。昨天,城中新添了黑人营的旗帜。汉王,这是想打。”
皇甫真不知道汉军的体制,他把源源不断,运送物资的民夫也当作军人,因为那些民夫明显有组织有纪律,而且服装整齐,刀甲齐全。
“怕的就是他迟迟不打”,阳裕跃跃欲试:“我和龙城地处山坳,二十万大军汇集于此,粮草物资转运困难,昌黎城则背靠大平原。我听说汉王花了一年多时间,动用了三十万民夫,整修道路,他们的物资运送起来一定便利。”
皇甫真沉稳的点点头:“我曾跟汉王交谈过,他跟我说起过‘兴国四原则’,并称,秦之所以崛起,扫灭六国,其实就是暗合‘兴国四原则’,比如,‘秦直道’的修建,畅通了交通,使秦得以迅速调剂士兵与物资,与敌国相持。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啊。道路交通网,与国恰似人体内之血脉,将整个国家连接在一起。我国交通不畅,与彼作战他郡物资抵达不了这里,我们是一郡之地抗衡他举国之力。别看和龙城人多,真要开战,这场战争胜负难料。”
皇甫真的话令众人神情沮丧,他们已经知道了高翼用五千人击溃燕国二十万大军的军情。虽然,二十万大军对燕国不算什么,而且那些溃散者大多又回到了军中。但这种悬殊的比例,以及高翼敢用五千大军凿穿千里敌境,挑战二十万大军的勇气,却让他们想一想也胆寒。
皇甫真看到众将神情有点颓废,他朗笑一声,提醒众人注意:“我国这次征集了六十万大军,我们这里有二十万,兖州那里有十万,还有三十万哪儿去了,慕容恪将军正带着他们绕道代国,从辽北开始攻击辽东。
我们这里是饵,是吸引汉军注意的饵。和龙城城池坚固,我二十万大军依城而守,兵法云‘倍则为之’。铁弗高那小子只有五万人,连我的四分之一还不到,想包围我们吗?”
众将闻听慕容恪出战,精神一振。
他们没有想到,皇甫真这话里透出燕国的窘境。燕王刚刚称帝登基,封赏尚未完成,朝中的三公之一皇甫真就来到前线,三王之二——慕容恪、慕容评也都被迫出战。而此时此刻,燕国还未忘记内斗,猛将慕容垂受猜忌被迫深居简出!
一国之心在于和,一国之败在于分,燕国的国事强大到鼎盛时期已开始露出衰败之相,败亡的引子已经埋下。
三山城中,所有三山战将都聚集在一起,高翼坐在一副的沙盘上手,金道麟坐在他肩下,其余人则按照官职大小依序坐在沙盘两边。
“此战将兵分两路,有我和金相分别带队”,高翼接过指挥棒,指点着沙盘中的地形说:“这次作战的名称就叫‘两京’。
你们都知道,燕国前后有四个京城,依次是龙城、和龙城、蓟京、邺城。龙城现在已经在我们手里,我这次准备扇慕容隽一个大嘴巴。”
高翼停顿了一下,问金道麟:“沿途的标记作好了吗?”
金道麟点头示意。
“作战计划已经发给个人,按照各自的命令行动吧。”高翼收起了指挥棒。众将起立,齐声呐喊:“有我无敌!”
初雪过后,昌黎城竖起了王旗,皇甫真获得消息后,急忙向燕都传讯:“计策成功,汉王已至昌黎。”
信件才送出不久,皇甫真接到消息,汉军一个万人队已开出了昌黎城。正在步步为营,每五里路扎一个小寨,向和龙城开进。
“奇怪,人少的一方竟然先进攻兵强马壮的一方,这个汉王的胆子可真是老虎胆啊”,皇甫真感慨一番,转头问左右:“听说,我们军中有百余套汉军衣甲,是不是?”
阳裕立刻摇头说:“太尉大人是想派人冒充汉军袭扰粮道吗?不行的,我们已经遣人试了多次,汉军的衣甲上花样太多。
据说,每个装饰物都有不同意义,军士相见,彼此需报出番号与身份,我军不懂汉军军制,士兵出言破绽百出,去冒充的人有去无回,致使士兵视袭扰为畏途。”
皇甫真皱了皱眉头:“再与汉军相对,尽量多捉俘虏,拷问一下,那些铠甲上的花样都是什么。”
阳裕还是摇头:“我翻看了一下缴获的铠甲,每服铠甲上花样都不相同,有弓箭标示,还有弓箭上带星、带箭;有骑马标志的,马上还有士兵持枪持盾,带几颗星星。每种标示都有讲究,真不知道那位汉王,怎么想出这么复杂的、人人皆异的识别手段。
假扮的士兵即使混入汉军军营,随便一个士兵指点身上的标志,相互一问,我军士兵就得辞穷而逃。难,太难了。我们原来有千余套汉军铠甲,这些都是通过商人花了大价钱买进来的,但现在只剩下了百余套,九百名士兵连同高价买来的铠甲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
皇甫真还想鼓励阳裕再想想办法,另一批探马跑进来报告:“王旗,汉军的王旗出城了,随行的大约有三万士兵,后队还有一万士兵押运着大小不一的箱子。”
“一万、三万、又一万……昌黎城中到底有多少军队?”皇甫真不慌不忙地拿起了杯子,饮了几口水:“初雪才下,汉王就率大队人马出城,看来,他是想与我决战了。”
阳裕郑重地点点头,皇甫真放下杯子,下令:“立刻给陛下送信,全军戒备,准备接战!”
阳裕躬身建议:“太尉大人,汉王行军于山麓之中,地形不熟,我们不如乘他全军出动,打他一个伏击,彼人少我兵多,猝不及防下,我们让他吃个大亏。”
皇甫真沉吟不语。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6章
考虑了一会儿,皇甫真呼唤道:“让平视来。”
不一会儿,平视顶盔贯甲,奔至和龙城城墙。
慕容垂虽然因为内讧被燕王慕容隽调走,但他深知和龙城地处汉军前沿,而汉王此前一直未出手,不是因为他不想打,而是因为他没找见机会。
慕容垂对汉军的具体状况心中没底,他屡次派遣探子深入汉境,但那些探子往往一去不返。他隐隐约约从仅有的几个返回的探子嘴里得知,汉国虽然兵少,但有一支强军,高翼连续训练了三年。
花三年时间训练一支军队,这样的军队该有什么样的威力。慕容垂无法测知,但他知道靠那些职业诗人坚守不住和龙城,所以,他留下了熟悉城防的平视协助新统帅守城。
皇甫真大儒素重身份,平视的家奴出身,让他在平视忽视了这个人,但现在轮到具体的战争策划时,他想听听这位老军伍的意见。
皇甫真的态度依旧傲慢,可平视习惯了白眼,他没有在意皇甫真的倨傲,听到质询后,摸着下巴迟疑未定:“要说熟知地理,太尉大人,和龙城虽归我军掌握,但我军比不上燕国商人。
燕国商人的马车有一个轮子上面带着计数器,滚动多少圈全有记录(此技术诞生于6000年前,埃及金字塔、马拉松赛跑的历程度量全用这种计数器)。
据闻,汉国商人行迹遍布中原大地,他们连每条小路,每座山梁都事无巨细经过测算。和龙城距昌黎多少里,我燕国不知,可汉国商人知道,而且他们掌握的数据精准到了尺。
下臣曾闻,汉王有一次对他人说过:这是个数字社会,天下万事万物皆可度量,不可度量则为妖。
正是汉王这种事无巨细,都要拿数字衡量的做法影响了汉国商贾……嗯,嗯,大人你想,汉王既然事事要求度量,汉国商人测算的地理,他岂能不知?”
平视所说的这番话,是隐讳的暗示皇甫真,他不要轻敌,也不要自以为汉军攻击和龙城失去了地利优势。可皇甫真听了这话却勃然大怒。
“胡说,‘凡事皆可度量’,真是胡扯八道,先圣老子著《道德经》,开宗明义就说‘道可道,非常道’——能够清清楚楚说出来的东西,就不是大道,大道之行也……”
平视稳稳的回答:“下臣听闻,汉王曾说,《道德经》开宗明义第一句就错了,反向理解它恰恰正确——‘道可道,乃常道’。能够清清楚楚说出来的东西,也许不是大道,但它恰恰是‘科学’。
下臣不知‘科学’是什么意思,但即称之为学问,则必有其道理。”
“胡扯,胡扯。”皇甫真暴怒。
阳裕也怒不可遏,正准备依仗身份训斥平视,可平视接着一句话如冰水浇头打断了他辩解的意图。
“那依太尉大人的意思,我们对城外的小路、山峡地理,到底应知道的清清楚楚才符合‘大道’,还是全然模糊,一问三不知才符合‘大道’?”
空言万语不着一物,是这时代知识精英的标准,一谈到具体事务,立马抓瞎才符合“大道”。皇甫真、阳裕都是贯彻执行这一原则的人,平时一谈具体的军事地理问题,他们立刻哑口无言。
“退下”,皇甫真咆哮道。
这年头,判断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官位。皇甫真官位大,他自然否定了平视的理论,确定了什么是真理:“派一个,不,三个千人队设伏山峡。”
皇甫真说罢,以目光示意阳裕。可阳裕也不傻,他虽然嘴上否定了平视的话,心里却知道其实那话正确无比——尤其是关系到自生的生命安危时。
其实,皇甫真也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只看他最初只肯拿出一支千人队来,最多也不过是拿出三个千人队来设伏,就明白,他也不看好这次伏击。
这是一次明显送死的任务,三千士兵前去送死,只是为了挽回皇甫真的面子。
这些士兵必定有去无回,且不说汉军战力恐怖,最重要的是,汉军还有一个令人胆寒的恶俗——他们喜欢斩杀战俘。一旦伏击失败,被俘人员别指望活着回来。
既然是送死行为,阳裕立刻弄懂了什么是真理——汉军对地理的了解确实比燕军清晰,让一群不知地理的人,去伏击一草一木该长到哪儿都十分清楚的人,哪怕是前者掌握“大道”也是白饶。
皇甫真见阳裕躲闪,立刻把目光转向下级军官,随意在下级军官中挑选了一个长相抱歉的人,马上把他打发出城。三千条生命就这样被他送走了,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起。
那位下级军官根本不想打,遇到汉军前队,他立刻率队投降,并如数交待了和龙城的城防情况。
汉军的脚步没有因“伏击”迟滞片刻。
第二天凌晨,汉军大军推进到和龙城城下。
皇甫真登上城楼,左看右看,看不出汉军有遇袭的状况,他百思不得其解,连忙召唤平视过来质询。
“你看,汉军现在在做什么?”皇甫真和蔼的询问。
平视手扶城垛眺望城下。
军鼓阵阵,汉军士兵踩着鼓点,不慌不忙地逼近城下。随着一声拔高的音调,汉军头排士兵一声呼喝,翻手亮出了青黑色的盾牌,眨眼之间,一人高多的塔盾在阵前组成一道盾墙,盾墙连续不断地向两边延伸。
几个呼吸过后,长达一里的盾阵像一道笔直的墙,排列在城下。青黑色的盾牌上面涂满了各种各样狰狞的兽头,冲着城上咧着大嘴,似乎是在嘲讽,也似乎是在打量从哪儿下嘴。
“他们在列阵,准备立寨。”平视略一打量,恭顺的回答。
皇甫真一指汉军阵营,继续问:“那些人,在干什么?”
城墙上居高临下,可以看见盾阵背后的情景。汉军正面是一道单薄的盾墙,盾墙背后,许多拿着鹤嘴锄的士兵排成一条散兵线,用锄头不停的在地上敲打。还不时,从身后的一个篓子中,取出一个泥团,放入他们敲出的洞中。
“挖壕沟,他们一定是在挖壕沟。”平视回答。
阳裕“咯咯”的笑起来:“大雪过后,地硬得跟石头一样,挖壕沟,让他们挖死去吧。等到夜晚,他们精疲力尽,又立寨不住时,我们再出城打他个措手不及。”皇甫真比较稳重,他没有笑出声来,只是赞许的看着阳裕,说:“阳家麒麟儿,果不同凡响。”
汉军的行动似乎在印证阳裕的话。一声军号响过,头排的盾兵立刻举起了盾墙,阵势从中间裂开,盾兵们背着盾牌,头也不回的撒开脚丫子,从两翼返回中军本阵。
与此同时,那些抡着鹤嘴锄的士兵也夹着小锄一溜小跑的向回奔。
城头上,受了夸奖的阳裕笑得更加响亮了。其余将领们也附和地哈哈大笑。一位鲜卑将领咧着大嘴狂笑着说:“看来,汉王果不负精明之名,才这么短时间,他就明白了,这天气挖沟……”
对面汉军阵中,响起了一声军号,那位鲜卑将领顿了顿,决定继续把他的话说下去,“轰”的一声巨响,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谄媚。转眼间空气里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城头上士兵乱作一团。
硝烟与尘土渐渐散尽,众人面前出现了一道宽两米,深一米左右的壕沟。壕沟弯弯曲曲,坑坑洼洼。
阳裕耳朵里全是嗡嗡地耳鸣音,他张嘴结舌:“原来……怎么……这样也行……”
刚才那位鲜卑将领早已做好了说话的准备,所以他最先说出话来:“原来,不用铲子也可以挖沟?这……”
皇甫真惊愕才起,忽然明白:“赶紧收束士兵,告诉他们:这就是‘土龙’。阳鹜大人遭遇的就是这种‘土龙’攻击。你们看呢,这不是妖魔邪法,只是挖沟的本事。”
经皇甫真提醒,鲜卑族军官先是脸上一喜,顿时又面色苍白,默然不语。城墙上,只剩下汉军营所属“诗人军官”继续傻笑。
平视在皇甫真耳边郑重地说:“不好——汉军若是提前埋设‘土龙’,在我骑兵攻击时突然引发,那么,整个一条线……”
皇甫真立刻收住了笑容,半晌,他犹豫不决地问:“这种东西响声巨大,昨夜,我们并没听到响动。依你看,劫营的三千士卒……”
“他们已经投降了”,平视淡然的回答:“你看,汉军并没有受攻击的迹象,那三千士兵却又无声无息,一个都没有回来,便是两军相搏,在山路里作战,无论如何,对方不可能吃掉我们全军。除非……”
平视并没有把话说完,他缓了缓补充说:“汉军残暴,又有种种雷神手段。我军士气沮丧,若紧闭城门依城而守,还能指望一胜。否则的话……”
平视再上前一步,凑近了皇甫真耳边,低低说:“下臣曾闻:按汉军军制,两军阵前举兵投降,汉国对投降将领按军功处理,带多少兵过去,就能赏多大的爵,封田赏亩,赏赐甚厚。
大人,汉国富足,低下的将士巴不得有入籍汉国的机会,可惜找不到机会。如今汉军围城,大人,请千万别给将尉掌兵的机会,你给他们的兵越多他们越高兴,城防越不稳。”
皇甫真立刻会意,他看了看左右,谁可信任,似乎只有阳裕可以信任。他老爹三公之一,怎么也轮不到他投降。
“左右且退”,皇甫真挥袖斥退了众将,独留下阳裕和平视。
“依平将军所见,这该如何处理?”
“不要让他们独自掌军”,平视躬身建议说:“大人可尽收城内兵权,部勒军民,每部设一主官,两到三名佐官,军队不可单独行动。四门城守来回轮换,时机不定。如此,便是将领想与敌沟通,也没那个机会。”
不能不说,平视在玩弄小心眼上,远远不如老谋深算的皇甫真。平视才提一个话头,皇甫真脑海里已浮现出数百个相互限制、相互约束的方案。没等平视说完,他脸色一沉,肃容的说:“此等大事,将军昨日为何不提?”
平视郁闷啊,你说你昨天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我不能无缘无故提醒你城内众将不可信,只好拿你所说的“地理”说事,可没等我把话题转到兵将问题,你已把我赶出去了。
平视不甘心,他张嘴想辩解,皇甫真对此早有准备,一见他张嘴,立刻一甩衣袖:“咄!退下。”
“又不让我说话”,平视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他垂头丧气地走下城墙,心里鄙薄说:“真是个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的主。”
城外又传来了一声爆炸,平视屁股未坐稳,第三声爆炸响起。皇甫真又派来的侍从召唤平视上城。
“你怎么看?”皇甫真指指城外的汉军阵地,此时,和龙城城墙与汉军阵地之间,出现了三道弯弯曲曲的壕沟。远处,汉军中军里冒出缕缕黑烟,还夹杂着白白的水蒸气。
三道壕沟边翻出的泥土散发着热气,无数汉军士兵(工兵)正挥舞着铁锨、锄头修整那条壕沟。第一道壕沟翻出的泥土被堆在沟后,无数尖利的木桩被埋在那堆土里,尖头斜指天空。
第二道壕沟前则拉起了一道铁丝网,这倒铁丝网并不连贯,每段两米左右,段与段之间空出一人的位置。
第三道壕沟里,汉军士兵们正忙着埋设条石,那些条石也分成一段一段,每段两米,中间空开一人距离。
“这三道壕沟很有讲究”,平视审视着那些壕沟,脑海里模模糊糊,总觉的那些壕沟特别扭,可他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旁边的那名大嘴巴的鲜卑将领似乎受到提醒,懵懵忡忡地说:“那些壕沟不宽,要用骑兵冲锋的话,跳过第一道壕沟不成问题,可这第二道壕沟麻烦,战马刚越过沟去,马力提不起来……”
“距离”,平视明白了,他兴奋地喊:“是距离问题,两道壕沟之间的距离刚好无法催动马力冲击……壕沟是陷阱,越过第一道沟的人,只能横向奔跑以提高马速,来越过第二道沟。而第三道沟——他们在建胸墙,胸墙后面布置的必定是弓弩兵,士卒们在两道壕沟间停留得越久,伤亡越重。
啧啧,原来挖沟也有这些讲究……嘿嘿,凡事用数理衡量后,原来,战争竟是这种模样。”
平视是天生的军人,他跟在慕容垂手下转战南北,虽然知识不多,但对于战争却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他短时间内就看出真相,可他说的原理触动了皇甫真的信念,故而立即遭到呵斥。
平视对这次受辱并没有反应,他像个才窥到真理的求知者一样,兴致勃勃,边走嘴里边嘟囔,但他没有几步,皇甫真的召唤再度来临。
“又怎么了?汉军又折腾什么?”平视带着几分好奇,翻身登城。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7章
这一天,平视被连续召唤了无数次,可他说的话不为皇甫真所喜,故此每当他解答完疑难后,立刻被皇甫真斥退。
如此反复多次,连平视也记不清他城上城下奔跑了多少回,在他的奔跑中,汉军缓慢地建好营地,在和龙城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开火做饭。而平视也因此获得了一个绰号“平九召”。意思是他屡次被召唤指点太尉大人。
皇甫真并不以此为耻——“道可道,非常道”嘛,能清晰地说出事件真相这不是“大道”,模糊才是美。一加一等于几,回答“不知道”的人,风尚堪比古之圣贤;回答“等于二的人”,那是愚昧,是无知,是目无遵章。
做人的三个层次是什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是停留在做人的初级阶段,“看山不是山”,领导说啥就是啥,领导山是板凳,它要回答“就是呀就是,这板凳真高呀”——这才叫会做人。
而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阶段,则意味他也熬成了领导,他说山是山,说山是河,必定会有人赞同说“就是,河里还有鱼跳腾呢!”——这才是精英。平视以为我们的教育是教人学聪明的吗?人人都聪明了,我们领导怎么收黑钱拿回扣,还有受人尊重呢?
平视身为军人,连做人的最高境界都不懂……难怪他现在只是个家奴!
不过,皇甫真不喜欢“平九召”这绰号,这体现了他的无知。他无法跟下面人解释他的不悦,于是他举起了棒子,凡敢喊出“平九召”这个称呼者,全被他打了军棍。但他没想到,此后虽然无人他面前这样称呼平视,但在背后,这外号愈发响亮……整个下午,汉军营地都向外散发着阵阵菜香,城头上的燕军士兵被这股饭香引逗的垂涎欲滴,数个士兵嘟囔:“早听说汉军那里伙食好,每顿饭都有鱼有肉,管饱管够?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唔唔,叫平九召来,问问这是啥香气?”
另一名士兵低笑道:“平九召决不敢来。这才‘九召’,太尉大人已经打了多少屁股,再说下去,那就是‘平十召’,十召,太尉大人还不疯了?”
城头上传来阵阵低笑。
“今晚我们劫营”,恼羞成怒的皇甫真怒不可遏地在府中咆哮着。
两边站立的众将互相传递着颜色,一名鲜卑将领自持鲜卑身份,大大咧咧地建议:“太尉,是不是叫平九……平视带队。”
这话一出,众将领憋住笑,浑身抖动起来。
“不,我亲自带队”,皇甫真目视阳裕,沉沉地说。
阳裕果然乖巧,立刻劝止:“大人,您身系城池安危,不可亲出。劫营之事,还是吩咐手下带队吧。”
皇甫真微微颔首,轻抚胡须,目光掠过两边的将官,只见有人目光躲闪,有人无知无畏,有人跃跃欲试……忽然,他想起平视提醒他的话——不行,不能让那些踊跃者出去,谁知道他们是否想带兵叛逃;嗯,也不能让那些胆怯者出去,他们未战先怯,搞不好也会叛逃;让那些无知者去,还要是家眷在城里的无知者,父去子留,兄去弟留,就不信,这样他们也敢叛逃!
“土杰尔浑,你带3000人,今晚三更出动,劫营放火;阿难迭,你带3000人接应土杰尔浑”,皇甫真下了决断。
不能不说,慕容垂的战备工作做得很细致,和龙城周围五里(两公里)的树木被他砍伐得一干二净,此外,由于慕容氏以骑兵起家,所以,城外的土地也被平整过,以便利于骑兵冲锋。
天刚下过雪,在白雪的反衬下,当天夜晚并不很黑,士兵们走的路也不长——就城下的数里路,两名鲜卑将领才领军出城,城门开关的巨大动静、6000人走路的脚步声、刀枪磕碰声,早已吵醒了对面的汉军。汉军明亮的石灯随即照了过来,于是,“偷袭”顺理成章变成了“夜战”。
汉军似乎对夜战不熟,初始的反击虚弱无力。幸好营中数十头牛犊高的巨狗帮忙,他们才勉强抵住了翻越两道壕沟,攻入营寨的寥寥燕军。
但另一方面,燕军更不堪,他们穿着单薄的葛衣或笨重的皮裘,在彻骨寒冷的雪地里跋涉了3里路,身体刚运动热了,却又要爬上爬下攀登壕沟,勇悍者刚带着浑身伤痕冲过铁刺网,却遭遇了一群大狗的袭击。
黑夜里,这群半人高的大狗浑身漆黑,两眼冒着蓝幽幽的光,尺长的獠牙,一口下去,顿时响起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这时,燕军已不是进攻者,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边跑边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一心只想逃离恶兽追击。什么,向前攻击,那是哪个朝代的事?
随着一队队汉军士兵调上来,燕军的夜袭可笑地终结了,人的本能战胜了土杰尔浑与阿难迭的求胜欲望,他们不愿在黑夜里面对未知的恐兽,于是,他们面对溃散的士兵,转身逃了。
清晨,刺骨的寒风吹过大地,两军阵前,断臂残肢冻得硬硬的,斜指青天。青天不语,依旧寒风呼啸。
汉军士兵起到很晚,天已大亮,他们才燃起篝火做早餐,寒风将阵阵食物的香气吹至城头上,坚守了一夜的燕军士兵,士兵们都在不满地抱怨。
正午,汉军动了,两道壕沟后那一段段矮墙间隙里,出现了许多黑黢黢的圆筒,筒口微微上扬,斜对着城墙。辎重兵来来往往地向矮墙输送着物资。不久,一大堆学生模样的人簇拥着一杆黑底白鹰旗,出现在矮墙后,在他们身后,还有严阵以待的五千名强弓兵。
“难得这么好的机会,敌人呆在城中由我们发挥,各位一定要把今天学到的,记录并传承下去”,高翼在黑鹰旗下,晃着马鞭,教育那些军校学员。
“记住,战争的胜利是由两点决定的:军队和战技。军队需要的是组织,我们建立军官团,设置士官,都是为了加强军队的管理。你们今天所要学到的,就是战斗技术——集中。
我们各种军事单位都是单独编列的,比如,由弓箭兵组成的射声营、射声团,甚至射声军。火炮部队组成的火炮团,火炮师,火炮军等等,这是为什么?因为专业所以犀利,这只是一个方面——战斗的技巧就是,集中优势火力。”
高翼张了张嘴,本想说说拿破仑,说说装甲部队的发展,作为例子,可转念一想,他决定放弃。
“用事实来说话吧——校正炮击”,高翼挥手下令。
炮声星星落落地响起,城头上,皇甫真见到短墙缝隙里的大筒不是喷出火焰,随即飞出一个炙热的铁球,铁球落地,轰鸣一片,尘土飞扬。硝烟散尽,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微微散发着热气。
皇甫真犹豫数次,终于鼓起勇气下令:“唤平视上城!”
底下士兵低声嘟囔:“终于,‘平十召’了。”
大敌当前,皇甫真不屑与小兵计较,他假意没听到,转过脸去看城外。
拿破仑时代,火器已大规模使用,拿破仑本人没有发明什么新武器,但他却学会了“集中”,把火炮集中起来,进行大规模火力覆盖,仅仅这点军事变革,他便仗之横扫欧洲。
装甲车新诞生时,也曾分布到各营个团,当作强火力支援,德国人学习拿破仑,把战车集中起来,于是有了“闪击战”。
高翼这次集结了300门大炮——有老式青铜炮,也有新式钢芯铜胎炮,在他一声号令下,拿破仑时代的大规模炮击,立刻出现在晋代中国。
刹那间,如百电千雷崩裂,发出凄惨绝寰巨响。继而大地剧烈震荡,烈火焰焰焦天,白烟茫茫蔽海。一轮炮击过后,城头上守军死伤达800余人。死尸纷纷,或飞坠渺渺,或散乱遍地。骨碎血溢,异臭扑鼻,其惨殆不可言状。
须臾,又一轮炮击降临,烈火吞没城头,浓烟蔽空,皇甫真虽下令尽力灭火,轻重伤者皆跃起抢救,但大风甚猛,火势不衰,整个城头宛然一大火海。
“这便是‘集中’的威力”,汉军阵中,高翼用老学究的腔调,神态平静地教导着学生,话音丝毫没有颤抖,浑不顾城头上种种惨状。而学生中,有的人呕吐狼藉,有的人浑身瑟瑟,也有人目光闪亮,恨不能冲上前去,亲手操炮。
“你们要记住炮击间隔”,高翼继续解说:“射击分几种方式,分别是:压制射击;覆盖射击;威力射击;徐进射击,弹幕射击等等,我们刚才展示的是‘威力射击’,现在该进入‘压制射击’了……”
“那‘精准射击’呢?……百步穿杨?养有基?黄忠?”一名学生举起手来提问。
高翼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刚才谈了几种射击方式,之所以不给出具体数目,就是因为时代在发展,不断会有新的射击方式出现,至于‘精准射击’,那需要等待器械的进一步发展,现在谁告诉你有百步穿杨手,你直接抽他!”
在高翼讲课的间隙,汉军炮兵调整了射击频率,不再是万炮齐发,而是一门接一门地射击,炮声持续不断,虽然爆炸的威力小了很多,但胜在持久。持久的爆炸,生死悬于一线,这种精神折磨令城头守军快要发疯。
“压制射击,重点在‘压制’,要持续不断地给敌军以精神威压,让他时时提心吊胆,所以,我们的弹着点不能一致,要忽远忽近,这也是一种手段,通过持续的炮击,测算射程与射距……好了,轮到你们了,你们来指挥炮击。”高翼微笑着,毫不吝啬地把权力下放下去。
随后,汉军的炮击再不是有规律的连续炮击,不熟练的军校生指挥者同样不熟练的炮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放炮,炮声也嘈杂的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敲击铁盆,忽而响成一片,忽而有气无力地聊聊落落;忽而急促的如万骑奔跑。
城头上,燕军哀声一片,皇甫真额头被一块飞石击伤,十余名侍卫为了掩护他阵亡,慌乱中,他被侍从抬入和龙城王宫,燕军汉军营将领毫无头绪地围拢在他身边,等他醒来。鲜卑将领则在无组织下,凭借本能作战。
当夜,通过半天的演练,摸着规律的军校生们大的炮越来越准,炮声也越来越规律。此时,和龙城东城墙已被轰塌,但汉军却没有攻城的意思,依旧热火朝天地放着大炮。
“唔”,皇甫真一声呻吟,从昏迷中醒来,询问左右:“战况如何?”
“不好”,平十召依旧是那幅爹不疼娘不爱的直爽:“东城墙已被轰塌,守军7000人全体阵亡,我们上去两个万人队补修城墙,伤亡惨重。可奇怪的是,汉军居然不攀城?”
这次,皇甫真聪明了,他知道答案而平视不知。
“铁弗高不攀城,这就对了。我听说汉王临阵交锋,总是温文尔雅,像是赴宴吃席一般不温不火。他通过这样持续不断的压力,给人以高山仰止的感觉,令人生不起抗拒之心,还减少了自己的伤亡……嗯,守城初日,汉军便轰塌了我东城墙,3个万人队覆灭,快把这消息告诉陛下,告诉他,我们成功地吸引了汉军主力,可汉军攻击犀利,我不可挡,请陛下催促太原王加紧行动,另外,若有援兵,请向和龙城调派。
告诉陛下,十日之内不见援兵,我们恐怕守不住和龙城了。”
“十天”,得到消息的慕容隽暴怒起来:“23万大军据城而守,面对5万军队的攻击,十天居然守不住,太尉干什么吃的?”
连喘了几口气,慕容隽询问使者:“你在路上走了几天?”
“臣连夜赶路,可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臣在路上走了六天。”
“六天,也就是说,等你回去,和龙城或许已陷落了……不行,和龙城不能丢,一旦铁弗高占领和龙城,燕山尽归他所有,而我却要沿山而守,处处留重兵。
传令:调平州、幽州,还有蓟京留守部队,救援和龙城。即便是和龙城陷落,汉国新取和龙城不久,一定立脚不稳,你们再把它夺过来。”
阳鹜虽然担心身在和龙城的子侄,但慕容隽这么一说,他不由地提醒说:“陛下,平州、幽州、蓟京留守部队全部抽掉过去……北方各州可就全空了。”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8章
慕容隽皱起了眉头,烦躁的问:“汉国究竟有多少兵马?有人告诉我只有三万兵马,其中还包括一万水军。可现在,和龙城下出现了五万士兵,据说,汉军还动用了一种雷火大炮攻城。谁能告诉我,汉国究竟有多少人马?”
廷尉监常炜跟汉国打过交道,他从冉闵那里多少了解点汉国真相,别人不说,这可是他的表功机会,他抢步出列,答:“陛下,臣知。”
“奏上来。”
常炜磕了个头,立起身子,给慕容隽一一细说:“汉国原先分三军,分别是骑军、步军、水军。
原先,汉国的骑军有五千人,分别由库莫奚、宇文部残余、高句丽佣兵,以及逃往汉奴组成。
后来,宇文兵到了光州,带走了两千骑军,汉国本土的骑兵人数又补齐了五千人,所以汉军骑兵总数是七千人——不可能再增加了。汉军讲究精兵政策,训练一个骑兵所花费的战马,以及辅助人员都需要时间。
这七千骑兵每人有两匹备马,三个侍从,侍从不列入军籍,所以虽然汉军骑兵只有七千人,实际能战者却是两万八千人。
汉军步兵人数只有一万人,这两年,汉王又增加了两个黑人营。汉军一个营的编制是五百人,这样算下来,汉军总计步兵人数也就是万人出头。
汉军人数里,最难以确定的是水军,那些船夫平常载货运物,但有战事,则奉诏参战。
这还不算,据说水军当中还有一支陆战队,这些陆战队平常驻扎在海外大岛,人数实难以摸清。那支军队才是汉国精兵。据说,所谓的霹雳炮兵、掷弹兵都属于陆战队编制。
汉国之根本不在于辽东,我听说,汉国曾占据了数个海外大岛,每个岛都有辽东大小。
照此测算,我估计,汉军若是把诸岛驻军集结起来,大概有五万上下,正与和龙城下兵数相当。”
慕容隽斜着眼看着阳鹜,嘴中说:“你的意思是说,汉国也抽空了国内所有的兵力?”
“不”,常炜回答:“汉国还有一支军队叫做警察部队,他们平常负责城内治安,这些人,发给刀枪皆可守城。”
阳鹜上前两步,启奏说:“陛下,我们不能用这个数衡量汉军,前一阵子,我们的探子报告说,汉王下诏开‘恩籍’,大肆扩军。我以为汉国的军马应该按一倍核算,也就是十万人。和龙城前线可能是精兵,至于地方守卫可能是新兵担纲。”
慕容隽不满的呵斥道:“估计、预计,你就不能把数字说得确切点?那名探子呢?”
阳鹜苦笑一下,低头不答。
慕容隽还想再问,但马上明白了。
他***,那探子肯定也因为“恩籍”的事,入了汉国国籍。这还是好的,燕国杀出去数百名探子,也就这一名探子传回点有用的消息。其他人直接入籍汉国,拿着分配到的土地,按汉国官员的分派散入各乡。从此脱出了燕国的掌控。
慕容隽还在犹豫,底下那位报信的军事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催人泪下的目光令他横下一条心来:“寡人不能抛下和龙城,传令,增兵和龙城……”
***************************冬日的建康一片萧瑟,坐稳了位子的桓温近日终于有了闲暇,他乘坐辽东出产的轻便四轮马车,前往辽市视察。
他不能不来,因为辽市发生了大事。
这几年,随着辽市越来越兴旺,该地逐渐成为建康一景。辽东人在市场广场中修建了许多雕塑,还有各种新奇的健身设备。辽东好竞技,他们也把这股风尚带入了建康,在广场周围建设了数座露天、室内比赛场。
市场广场内独特的水中喷泉、雕塑,以及充满异域风格的亭台楼阁,令建康士子大开眼界,于是文人墨客们常选择市场广场作为聚会点,在此吟风送月。附近百姓也闻讯赶来,或特地欣赏广场的风景,或观看赛场的比赛。而附近居住的百姓也常把广场当作散步的好去处。
辽人在这方面比较宽厚,当初他们建广场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人流,所以他们从不禁止百姓的脚步。即使是文人墨客霸占他们的庭院,只要自己还有聚会的场所,他们总是宽容的让南朝士子一头。
可是,南朝士子却不满意这种情况,他们觉得贩夫走卒、庶民、文盲与他们共享这个美景,是对斯文的莫大侮辱。于是,他们指示城门卫出面,沿路布设了管卡,禁止百姓随意出入市场花园。
可这样一来,辽汉商人不愿意了。人流量的减少,让他们的生意大大缩水。于是,辽人联合起来,一方面上书朝廷,抗议这种封街行为;一方面出台规则,约束那些鸠占鹊巢的南朝士子。
可这没用,辽汉商人措辞强烈的抗议信被礼部官员修改成措辞哀婉的祈求函,而他们约束士子的行为,引起了士子普遍的声讨。群情滔滔的士子们认为:他们脚下站的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凭什么要遵守他们的规矩?哪怕是他们的财产,他们也没权作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辽汉小国,一个北疆下臣属国,凭啥敢来要求我们上国士人?
辽汉商人见抗议无效,约束无功。于是,他们开始了罢市。恰好,时逢新年,辽汉民间的新年活动很活跃,大多数辽汉商人收拾起行装,乘船离开建康,唯有少数未收清货款的商人还在坚持。
按说,建康四市中,辽市是后来者,即使它罢市了,建康还有东市、西市、斗市存在。而辽市本来就有新年闭市的习俗,其余三市已储存好了货物,等待新年的来临,所以,按正常情况下,辽市的罢市根本不会影响建康百姓的生活。
但今年有点特别,今年的气候出现了倒春寒,各地普遍减产已成定局。豪强们纷纷囤粮居奇,等待粮价飞涨。唯有辽市里面,无限量的敞开供应粮食。所以,辽市这一罢市,建康的粮食顿时吃紧,物价随之飞涨。
按照通常的做法,政府官员对于囤积居奇的商人是很欢迎的,因为他们可以没收该商人的全部家产,以此获益。
桓温也动过类似的念头,但没等他下手,大多数辽汉商人已乘辽国水师战船远飙而去,留下的商人也清空了库房。为这样一群油水不大的商人,得罪了一位北方强人,而且这位强人特别护短,晋朝的转输平运都要仰其鼻息。桓温计算了一下,迟迟下不定动手决心。
紧接着传来的消息,让桓温有点发懵,传闻:汉王高翼正率军猛攻和龙城,而和龙城殆殆可危。那位新近称帝的燕国皇帝,连续数次向和龙城增兵,为此,不惜抽空了整个北方的防御力量。
然而,和龙城像个巨大的磨盘一样,已有十余万精兵在这个磨盘里碾碎了血肉。据说,汉军已数度攻入城中,燕军全靠庞大的数量,用人海战术才把汉军撵出和龙城。
一向以来,汉军善守的印象深入人心,燕国几次南巡,面对三山坚城都无可奈何,而这次汉军展示出的强大攻击力,却让北方诸国胆寒不已。
当今最强大的燕国,集结二十万大军,坚守在他们曾经的都城和龙城内,却被汉军五万新丁殴得头破血流,不得不频频求救。
这种攻击力,让桓温也刮目相看。
“殷浩无能,空有强援不用。据报,这位汉王亲自南下,奉诏讨贼,殷浩这厮却把人撂在黄郭戌,数月不睬。姚襄算什么?就是汉王带领的这支军队在天井泽击溃了阳鹜二十万大军的拦截,把这支强军放出去,不,哪怕是放出他们要去征讨的消息,姚襄还不连夜逃遁?
淮南油算什么,据说三山富足冠于北疆,赶跑姚襄后,你让那位汉王留在淮南,他还不情愿呢。如此一个好机会——别人的兵,别人的钱粮,打下我们的土地,事后他还唯恐我们留客,自己只想回家……殷浩这厮不用,实在是愚蠢到了极致。”
桓温越想越气,若是殷浩现在在他面前,估计他会啐对方个满脸桃花开。
如果是别的大臣,听说汉军这种强大的攻击力,首先想到的是防范,而后想的是抑制——包括挑动其国内内哄,扶植野心家等等,但桓温等不及,因为他以打击殷浩的失败起家,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必须在短期内取得讨伐姚襄的胜利。
大军出动,不过钱粮二字,辽汉商人富裕,本来是可以宰杀的羔羊,但听到辽王为了几名商人的被杀,不惜与燕国一战的消息,桓温明白,除非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不能对辽人下手。因此,对辽人那封“乞求信”的处理,就显得迫在眉睫,只要辽人低头,他就可获得充足的粮草,用来平抑物价,准备出征。
打听到孙绰与辽王关系和睦,桓温特地征辟了孙大才子入幕,此刻,带队的正是那位当世文宗孙大才子。
禁街以后的辽市显得格外冷清,桓温的马车在辽市光洁的水泥路面上,行走得非常轻快,粼粼的马车声回荡在市场上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个孩童的呼喊,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马车拐了个弯,穿过了一座喷泉群,儿童嬉戏的声音大了起来,桓温透过马车的窗户向外望,只见路边一片草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滚地球游戏,百余名孩子站在场边围观。
围观者中还有数名成年人,他们身上带着浓郁的军人气息,笔直地站在场边,双手紧贴裤缝,目光炯炯,似乎在为孩子们放哨警戒。
桓温敲了敲车窗,示意车辆慢行,而后指点窗外,询问同车的孙绰:“孙兴公,你来看,怎么有这么多的孩子?旁边站岗的,是辽国军人吧?”
“哦”,孙绰瞥了一眼窗外,不以为然地说:“这是辽国‘冬令营’的孩子,旁边那些人是带队老师与保镖。”
“‘冬令营’?怎讲?”
“辽王有谕:读万卷书当行万里路,以增广见闻,开拓眼力。据说,这样培养出的孩子‘能用世界的眼光看待汉国’。
辽王钱多,辽国产业他大都有股份,每年冬夏两季,他从自己的收益里拿出钱来,奖励一百名童子外出游览,名之为‘冬令营’‘夏令营’。
此后,辽国富足者有样学样,也资助学子出行。据说,有‘夏令营’已行至阿克苏姆国、天竺国,游览当地风景。”
孙绰仔细观察了一下玩耍的学童,补充说:“这不是辽王办的‘冬令营’,因为辽王办的冬令营,人人佩戴鹰徽章。估计是那个辽国显贵办的,结果来到建康,忽遭封市,滞留于此。
至于那些保镖……据说,各国治安不同,曾有辽国学童至天竺,被当地人误伤,此后每个学生营出发,都要向当地报备,由当地派遣退役军人组成护卫队……”
孙绰说到一半时,露出浓浓的艳羡口气,他家境贫寒,全靠自己努力才成就今日。想到这些孩童自小就有人包吃包住地送去四处看风景,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桓温也在叹息:“辽汉崛起于荒漠,不几年就有今日之威势,诚不是无缘无故。”
“那是”,谈起与自己亲厚的汉王高翼,孙绰不免有点炫耀心理:“辽王曾说:没有无缘无故的落后,无缘无故的落后天理难容;没有无缘无故的兴盛,无缘无故的兴盛,天理也难容。任何一个崛起之国都值得我们研究,任何一个灭亡之国都值得我们警惕。”
“此言者,心胸甚大”,桓温评价说。
马车轻轻地停稳,侍从来报:“大司马,辽汉会社到了,社首柳毅正于街下亲迎。”
桓温耸身站起来,淡淡地说:“我们下车吧。”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79章
桓温初见稍稍一愣,随即大怒。
桓温的愣神源于柳毅一身装束完全是晋人风格,而且是当下最流行的晋人衣衫。桓温的怒火缘自柳毅竟以平等礼节,参见身为朝廷大司马、都诸军事的他。
仅仅是礼节问题还则罢了,柳毅嘴里的话还特别气人,他说:“汉国国王之仆、辽汉商社社首柳毅见过大司马,请大司马这里走!”
汉国,不知道朝廷忌讳“汉”这个名词吗?朝廷对你们的封赏是“辽”,你怎么在这里提燕国的赐封。还“仆人”,一个仆人跟我常礼相见嘛?
桓温不知道的是,所谓当下最流行的晋人衣衫,已受到辽汉风尚的巨大影响,其中,衣衫上出现的扣子,让衣服更贴身。但桓温暴怒之下,压根没追究对方的衣饰是否符合官衔品级,他没听柳毅的招呼,定定地立住脚跟,诘问:“社首?此官何品?”
桓温的意思是“你这官属科级还是处级?跟我一个厅局级干部常礼相见,你不觉得很失礼吗?”
这回轮到柳毅发呆了,孙绰向他猛打颜色,柳毅沉思片刻,才回味出桓温的意思,立刻一拱手,回答:“社首这官属于几品,很难说。敝国不以官品为等级,所以实在不好衡量。
不过,此前担任社首的黄相黄朝宗,卸任归国后担任五相之首,此外,秋实宫也曾在商社工作过,所以这社首官制,乃敝国升龙捷径。
鄙人历任县丞、府君,因治理地方颇受吾主看重,所以调鄙人来上国考察……嗯,这么说吧,鄙国商相一直不力,前段时间,商相一职暂由秋实宫协管。
现今秋实宫诞下王子,商相一职空缺,鄙人年底卸任,当归国担任商相。出任社首,按我主的话——是为了考察最大贸易伙伴的情况。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鄙人身为国王之仆,代表我主与朝廷交涉。此际,在下的身份等同于我主,希望大人能给于应有的尊重。”
这是的晋朝,还没有外交使节的概念。而“使节等同国主的身份”这句话,按照三纲五常理论来理解,说这话的人犯下了谋逆、大不敬……等十恶大罪。令桓温诧异的是,柳毅说这话时,丝毫没有担忧的表情。他说得很坦然,像是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
这一切颠覆了桓温一贯以为的“天理”,他带着“常识”被人打破的懊恼,继续诘问:“汉国怎不为官衔设品,如此,怎么分辨高低贵贱……嗯,柳兄既然将任商相,怎么口口声声甘居为……仆?”
桓温本想问,汉国怎么派一个“仆人”来出任社首,这不是对朝廷的莫大侮辱么。但他话说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仆”的本意,不自觉间,声音低了许多,最后一个字含糊不清,几乎分辨不出意思来。
“仆”这个词来源与“公”相同,世界各国都是相同发音。它的原意是“助手”的意思。但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自称为“仆”的,这个“助手”也不是一般的“助手”,它是大贵族的“助手”。比如:“大公爵(国王)的仆人”意思是“伯爵”,伯爵的仆人是“男爵”,管家则是“子爵”。
直至21世纪,贵族制度虽然消失了,但“仆”在世界各国——除中国外,仍是一种金领职业,是一种身份象征。
在中国早期,“仆”的含义与世界各国都相同,古语还给我们留下了“为之持鞭”的说法,此外,还留下一个官衔,名为“仆射”。也就是说,在中国早期,“仆”的意思与世界各国相同,它是一种官制,一种尊称。
但中国文化有一个奇妙的特性,所有外来文字与词语,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弱化、被歪曲。自秦以后,中国重回奴隶制,“仆”这个封建产物被迅速弱化与歪曲,它不再单独使用,而与另一个词合并称之为“奴仆”。于是,“仆”便成为一种最低贱的存在,任主人杀戮与鞭笞。
晋代离秦并不遥远,“奴仆”的概念尚未根深蒂固,当柳毅再三骄傲地宣称自己为“仆”之后,桓温马上想到了“仆”的本意。他匆匆结束了自己的指责,马上又自我转圜说:“哈哈,早听说汉国尚古,欲恢复春秋礼制,今日听先生这么一说,传言果然不虚……哈哈,哈哈。”
不再纠缠于细节的宾主双方来到会社大堂坐下,寒暄过后,桓温直截了当地问:“听说汉国正在与燕逆大战?”
柳毅笑了笑,这是他在第一次听到“燕逆”这个称呼。燕国称帝后,朝廷经历了初始的茫然,终于决定燕为“逆”了。
身为预备商相,柳毅对这场大战的了解要比一般人深刻,他轻松地一笑,抚摸着自己的节杖(权杖),坦然地回答:“不错,我王正率大军猛攻和龙城,目前双方正相持不下。”
顿了顿,柳毅又意犹未尽地补充说:“这次作战计划名为‘两京’,现在,战争才刚刚开始。”
“两京?!”桓温沉吟道:“汉国已占据龙城,这次再占据和龙城,那不是把燕国曾经的两个京城都占了吗?”
柳毅笑而未语。桓温心中一动。
不对,他说“战争才刚刚开始”,那也就是说,双方都有后手。对了,燕国的骑兵在那里?和龙城守将全是燕国汉臣,只有寥寥的几个鲜卑将领,那么,燕国的骑兵呢?
桓温欠了欠身子,心里记下刚才的疑惑。现在不合适问对方的军事秘密,回去后得赶快让人查查,看看这两国到底搞什么玄虚?
“听说,汉国此战动用了一种威力强大的武器,叫什么‘霹雳炮’、‘雷火炮’的,有无此事?”
“有!”柳毅毫不犹豫地回答。
“圣上有意,令汉国将霹雳炮当作贡物,向朝廷纳贡,如何?”
柳毅坐直了身子,盯着桓温半晌不语,桓温不甘示弱,寸步不让地目视柳毅。
双方直盯到双眼困涩,谁都不想让步。最终,还是柳毅退缩,他缓缓摇摇头,一言不发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桓温。
“这是什么?”桓温按住信,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只顾盯着柳毅。
“我主困守黄郭戌,苦等朝廷诏令,最终无奈回国,临走时,给大司马留下一封信,请大司马观看。”
信中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短短一句话:“君欲自立否?”
桓温死死地盯住信,脑子里翻江倒海,过了许久,他慢慢摇摇头,却不说明原因。
柳毅也没有问原因,他反手地上另一封信,嘴里解释说:“我主说,若得到的回答是否,则请大司马观看下一封信。”
这封信依然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不过,桓温知道这信是写给自己的,因为信里先叙述了他平生功绩,但而后的话,如黄钟大吕在他脑海里轰鸣。
“国危民坚,君戮力救国,然,却犯下了大罪,立下了不赏之功,接下来,司马大人要继续救国吗?这个国家还值得救亡吗?
吾故知君之不舍!
虽然,这国祉像割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收割忠臣烈士,可我们这个民族最令人感到悲壮是:我们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忠臣烈士,挡也挡不住。这说明,上天还没有抛弃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还有救。君若一心救之,我当为臂助。
可叹的是,君身在这个国度,尽心国事,终将遗臭万年。”
桓温慢慢地折起了信纸,淡淡地说出了他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若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行。”
按照正常的历史,桓温不仅遗臭万年,而且死后,子孙后代被人斩尽杀绝,譬如闻鸡起舞的祖逖、刘琨。
桓温并不是最后一个得到这种遭遇的人,主持淝水大战,挽救了晋朝的谢安也遭遇了类似待遇,他的子孙后代被人斩尽杀绝。
晋朝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对待救国功臣的朝代,宋有岳飞、明有袁崇焕、清有林则徐,……至于无名无姓,没有影响力的救国人士,那就不胜枚举了。
这是传统,三纲五常的传统。屡杀屡禁,累累前车之鉴也阻止不了的救国传统。
“港外停着三艘战船”,桓温看完了信,柳毅也不再兜圈子,他指着窗外说:“船上载着三万七千石(一千吨)粮食,上等战刀一万柄、铠甲3000付、良弓5000张。这是我主赞助大司马北伐的。
需要说明的是,鄙国国体不同,虽君王亦不得私自动用国赋,这些都是从我主个人腰包里掏出的,是我主的个人赞助……至于以霹雳炮朝贡的事,再也休提。敝国体制不同,便是国主答应把这种军之利器私下送给大司马,国人也决不会答应。为此,我们不惜与晋相绝。”
其实,高翼也不会答应把火炮输送到晋朝。在火炮诞生之初,有人也提过这个问题,但那商人向高翼提出贩卖申请时,高翼的座舟刚好行驶在大东沟,这不禁使他想起了甲午战争。
在甲午战争中,为什么北洋水师大败覆灭,人们总结了许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北洋水师是支上下猛吃回扣的腐败舰队,而日本舰队不吃回扣,结果,亚洲第一的、吃回扣的北洋水师遭遇了弱小的、不吃回扣的日本舰队,完败。
在官场潜规则不作重大变更的情况下,即使向晋朝输送一艘跨时代的航空母舰,他们也会重演“甲午”。
而最令人担心的是,他们还可能向外出售航空母舰,包括它的技术和设备,哪怕是自己的敌人。
所以,高翼决定:无论如何不能把先进武器交给晋朝兵将。
这是汉国既定方针,不可改变。柳毅的说法,不过是婉转拒绝。
桓温阴沉着脸,正考虑继续逼迫的可能性,门外冲进一名辽国军人,他挥舞着一只铜管,急吼吼地喊道:“冲锋快报,两京……”
才喊出这句话,那人发现屋里还有几个外人,马上闭住了嘴。
柳毅神色如常地接过那名军人递上的铜管,当着桓温的面,从身上掏出一个钥匙打开铜管,倒出一封帛书,展书而读。而后,他挥手斥退那名军士,微微一笑,讲书信放在一边,继续说:“司马大人,请尽快派人卸载那些物资,我们还要乘那艘船回国?”
桓温沉吟未语,目视孙绰。孙绰立刻插话:“柳相要走?那么,辽商是否也全走?辽国是否要绝晋?”
“我们回不回来,全看大司马的意思”,柳毅平静地说:“取消封街令,辽人的商铺由辽人做主,我们自会回来。”
取消封街令并不是今天会商的重点,何况为了获得霹雳炮,桓温也打算给辽商一点甜头。再说,刚收了汉王私人赞助的巨额军资,怎么也得表示一下。所以桓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首肯。
“封街令今日取消,不过,士农工虞——士为首,凡朝廷士子于此地聚会,辽商会社当妥为安排。”桓温回答。
“诸民平等”,柳毅寸步不让:“我等建广场,原为让购物客人休闲散心。士子?嗤,不在我商社购物的士子,恕不招待。”
“没有王法了吗?”,桓温怒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王在法下,即使我王在此,也当遵守商社规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嗤”,柳毅摇摇头,不再辩论这个问题,他缓了口气,又说:“这样吧,我们尊重当地习俗,也搞个等级制。
譬如:我商社推出贵宾服务,凡在我商社购物达到一定数额者,给予贵宾待遇,数额不同,贵宾等级不同,最高者为‘紫金级会员’,次者为白银级,再次者为青铜级。三级会员皆可免费在我商社享用场地会所,不过,皆需提前预约。
紫金级会员,每月使用我会所场地,次数不予限制;白银级每月四次,青铜级每月一次,其余时间恕不接待。
但市场广场不再限制范围内,庶民可随意在我广场停留歇洽。”
孙绰听到这话,松了口气,他看着桓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劝解说:“各让一步吧。”
桓温缓缓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最喜欢购买奢侈品的各世家大族,获得一个高级会员待遇不成问题。而作为贿赂,辽汉商社也会赠送部分高官显贵高级会员待遇。只要有差别待遇,他也好跟那些士子交待了。
双方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桓温起身告辞。临出门时,他装作随意地问:“燕汉战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柳毅一愣,他看了看桌案上的冲锋快信,回过神来,淡然地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好叫司马大人得知,我汉国如期发动‘两京战役’。汉王将燕国大军牵制在和龙城一带,武相金大人则带十五万大军,跨海攻击蓟京。刚才传来消息,鄙国武相已破蓟京。”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80章
桓温直至回到府中,脑中还嗡嗡作响。
破,在古语里面有特别的含义。
通常说的“破城”,则意味着攻陷城池后,命令士兵屠城,杀个鸡犬不留。这就破城。“陷城”是指攻取城池后,有限度地“镇压反抗者”,清除异己。夺城,则意味着只简单地打败守成军队,甚至守城军队整体投降,城池变更主人。这种变更杀戮最少。
桓温感到震惊,不是因为汉国残酷的“破城”,因为他攻取“成国”,也采用了破城手段。成国的王都被他全部拆毁,唯独留下了诸葛武侯祠。
桓温也不为汉国那强大的攻击力震惊,在见识了汉国的优良刀枪弓箭后,桓温已经意识到,燕国惹上这样一个北方黑鹰,恕不明智。依靠强大的生产能力,充足的军资粮草,训练精良的士兵,汉国迟早会把燕国拖入深渊。
桓温想不到的是,汉国的跨海攻击方式。作为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他明锐的感觉到,战争的方式已经改变了。原先,万里大海是天然屏障,但现在,万里海疆正是国防的软肋。
汉国有能力一次性跨海运输15万大军,这意味着:有海水的地方都不安全,十万汉军随时可以从那里突破——包括入海的大江大河。
那么,整个国家,那里安全?
除此之外,桓温还在此行中,感受到另一种文化的冲击,要是这事搁殷浩身上,他可能在勃然大怒后,摆出一付洗耳不闻的态度,拒绝思考。但桓温本身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他反而仔细回味起刚才的感受,并感觉到这种文化与固有思维的不同之处。
这是一个北方巨兽,好笑的是,燕国竟敢动了他的禁脔,杀了他的领民。
这倒让桓温想起建康商人最近常爱说的一句话——“一只大象跳上了天平,于是……”
建康商人用这句话来形容辽汉商人参与粮食竞争的现象。原本在灾荒年,建康商人囤积居奇,高价倒卖粮食,挣得不亦乐乎。可今年灾荒,由于辽人大肆出售粮食,导致建康商人无法挣取高额利润。
当建康商人联手收购辽人的粮草时,辽人无限量的供应方式,让所有参与收购的建康商人银根吃紧。而后,辽人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参与粮价竞争的行为,原话是:“一只大象跳上了天平,于是,群鼠争相与大象竞重,结果……”
而后,建康商人把这句话掐头去尾用来自嘲,原话是:“一只大象跳上了天平,于是,我们都亏了!”
这句话随后演绎出许多不同版本,而桓温想说的是:“一只大象跳上了天平,于是,天下风云变幻,局势大不相同!辽人不可力迫,只可笼络啊!”
北方,蓟京,现在已是火与血的世界。
金道麟统帅15万大军破城后,杀尽城中鲜卑男子,而后尽遣士卒,大肆掳掠。
金道麟麾下的大军说有15万人,其实正式军人只有5万出头,另外有7万人是汉国为此次战役征发的民夫,有2万余人是随军商人,总共加起来恰好15万人。
按汉国军制,民夫和随军商人是不能称为军人的,因为军人是一种荣誉称呼,被称为“武士”。但金道麟为了恐吓周围的燕国守军,他比照各国惯例,把所有随军人员全算入军队,诈称15万大军。
攻克空虚的蓟京城后,金道麟向派出2万人的游击部队,分头攻略四周郡县,一次和吓阻对方向蓟京城的反扑,随后,劫掠盛宴开始了。
不能不说,汉国的劫掠工作准备充分,组织严密,筹划精细。
三万大军先是划定各自负责的区域,执行戒严令,凡在街上走动者,不问缘由,立刻一通箭雨,而后刀枪齐上,将破坏戒严令者斩尽杀绝。经过这一番清洗,蓟京人都意识到了戒严令的威严,于是,家家闭户,户户关窗,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随着一声军号,遍及全城的大劫掠开始了。汉军士兵先是找到自己片区内有明显鲜卑人标志的房屋——这并不难找,作为“上等人”,他们住高屋大房,啥事不干也有无数“下贱的汉奴”伺候。
而后,士兵们撞开门户,揪出那些鲜卑人,当街斩杀。这以后,轮到那些商人们出面了,他们才是专业搜掠者。这些商人们进入鲜卑人住宅,搜罗一些值钱物件,而后把它堆到园中,现场估价。
当士兵们同意商人的估价后,商人们会交给带队营长一份凭证,士兵回国后,将凭这份凭证从商行里领到现金。按规定,这笔现金要缴纳40%的重税。至于参战士兵们怎么分配完税后的钱,则由士兵们自己决定,国王决不干涉。
鲜卑人劫掠中原多年,每人房里堆满了中原珍宝与珍贵字画,其中,匈奴人开了个很恶劣的先例——挖掘历代皇陵,鲜卑人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而且他们比匈奴人还骄傲——因为慕容恪曾经掘了高句丽历代王墓。
慕容隽迁都邺城搞得很匆忙,大多数鲜卑贵族虽然人随王庭而去,但家产仍未来得及转移。于是,那些历经中原百姓几百年积累的珍宝,全便宜了汉国商人。
汉国军人地位高,商人们一般不敢欺诈这些军人,但他们虽尽力公正,无奈这些财宝数量颇大,士兵们不耐烦等待,他们急切地想扑向下一个鲜卑人家。为此,他们宁愿贱卖收获物。
于是,蓟京城里就出现了一幕令人苦笑不得的场景——绝世书画论斤卖,翡翠宝玉论堆算,珍珠玛瑙如泥瓦,金银首饰麻袋称。
商人算完帐,士兵收完钱,轮到那七万民夫上场了,在军队的指引下,民夫开进空无一人的房间,搬运商人挑剩的笨重家具、以及不太值钱的摆设品、家庭日用百货——比如锅碗瓢盆等等。
“两京战役”的口号是:战争,是全民发财。这一口号还有一个通俗的说法:谁捡得归谁。也就是说,民夫们所获得的一切物品,都归他们自己,包括鲜卑人的房梁与房柱。唯一的条件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的东西运回去。
蓟京城还没出现砖瓦结构的建筑,在这种宗旨主导下,民夫们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大拆迁活动,他们所过之处,一片废墟。连半堵立着的土墙都找不到,更别说一切星点值钱物了。
这场大劫掠进行到第三天,七万民夫逾两万多民商人与满载而归,随后的大劫掠进行到下一步:发动全城汉人劫掠残余鲜卑人与鲜卑汉官。依据“谁捡得归谁”的宗旨,他们的劫掠所获,也归他们个人。但有一个要求,要求他们听从汉军的指挥,在劫掠后,迁徙至汉国。
而后,全城汉人被发动起来,这些昔日卑贱的汉奴,向他们昔日的主人——那些压迫他们的、奴役他们的、任意宰杀他们的、拿他们当食物的“民族大融合的典范”,进行了充满泪与血的复仇。
这个复仇活动没有儒生参与,因为他们正是鲜卑人奴役、残杀同胞的助手——无一例外,恰好属于被劫掠对象,所以,没人给百姓们讲对敌人需要“仁恕”。于是这场大劫掠愈演愈烈,蓟京城随即笼罩复仇的熊熊大火中。
“冬日里有这样一把大火,真温暖啊”,遍及全城的大火薰的金道麟满脸灰尘,但他却颇为自得地当街柱刀而立,自我欣赏地环顾左右:“这把大火,肯定能让慕容隽领会到‘汉人也有愤怒’。我们也算完成了任务。
嗯,你们说,马努尔那个蕃人以后会怎么称呼我?哈,我已经有了‘倭国的征服者’称号,现在是不是要加上‘蓟京征服者’的称号?……人生一世,灭一国,克一京,此生足矣。”
左右凑趣,齐声夸奖“金相无敌”等等。连续的征服已让金道麟这个原本性格怯懦的人自信心极度膨胀,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可惜,一个不凑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欢笑。
“金相此行,是不是也立下了‘不赏之功’呢?”
金道麟的笑声嘎然而止,他明白,按照正常的中国惯例,他这场战斗后,也达到了人臣的顶峰,从此后,他必然的遭遇是高高挂起,从此与军事无缘。
“错!”杨结冒着巨大的烟尘闯入金道麟的侍卫圈,他刚好赶上刚才的谈论。
杨结虽官制高不过金道麟,但金道麟却不敢轻视这个出身侍卫的“小姓”,他连忙欠了欠身,向杨结打招呼,和善地询问:“殿下那里打得怎样了?”
“我们已经绞杀了10万燕兵”,杨结齐没喘匀,呼哧呼哧地回答:“陛下听说金相打下蓟京奇$%^书*(网!&*$收集整理,很高兴,他宣布:凡攻入蓟京的战士,都将获得‘蓟京破城’勋章,而金相将被授予‘蓟京征服者’称号。”
杨结停了一下,喘了几句口气,瞥了一眼刚才那位多话者,继续说:“我在陛下身边的时候,曾经问过陛下关于‘不赏之功’,以及‘功高震主’的问题。陛下回答:只有奴隶社会才有这种说法,因为人人都想当第一人,所以,整个国家从不缺叛乱的干柴与烈火。
而我们不同,封建制下,臣民领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与义务。身居高位者,当然要比平民履行更多的责任,与此同时,他得到的回报也高。这叫‘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陛下还说:在领地经营的概念下,无论那个领主都舍不得屠戮能臣,因为有太多束缚让他举不起刀,而‘王在法下’,更避免了王‘非法’责‘臣’……
所以,金相不必顾虑,尽管放开手脚。我听说,此战过后,陛下要加封金相,令辽北尽归金相。”
“还说不猜忌我”,金道麟说话无所顾忌,嘟囔道:“以辽北未开发之地,换我已经开发的庄河熟地,这不是……”
“庄河领地不收回”,杨结补充说。
“这就好”,金道麟来了精神:“我这儿打完三天了,陛下那里什么时候结束。等等,你称呼‘陛下’,难道此战过后,大王也要称帝?”
陛下,殿下,阁下,足下,这些称呼都是有讲究的,杨结三次称呼高翼“陛下”,而此前,汉国国内只有马努尔才这样称呼,这不是简单口误。
听到这里,众人齐齐一振——一不小心,俺们也混成了“从龙元勋”,哈哈。祖宗、先人,俺这辈子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陛下说”,杨结丝毫没注意众人的急切,兀自说:“两京战役,就是为了消耗燕国的战争潜力。如今和龙城已经打烂,不值得劫掠或占据,只有把它当磨盘,继续消耗燕国士兵。
陛下请你放心,他将持续增加压力,让燕国抽不出兵来南顾。但陛下请你小心邺城方向,因为直到现在,我们没见到慕容骑兵。”
“陛下呢,‘陛下’是怎么回事?”金道麟先是顺着杨结的口气,把称呼换成“陛下”,而后急切地追问这个称呼的由来。
“马努尔建议,西蕃小国,地不过二里,民不过数万,人皆称之为‘陛下’,连新罗、白济国主,在国内关起门来,也让人称之为‘陛下’。而此战过后,我们需要与各国平等交往,秦晋燕三帝并立,我们不能自贬国力。
此外,因为眼见得晋朝要亡了,我们不能答应他们随意加赋加征的要求,必须要求平等地位,才好与各国交往。
陛下回答:‘公’与‘皇’、‘帝’,‘王’,在上古时代都是一个发音,只是地区方言的差异而已。而‘皇帝’两个字,其意思等同于‘公公’。陛下说,这个词在他们那里是指太监,意思很不好,不详,是断子绝孙的意思。
而历代君王——先秦,汉祖,其后代都泯不可考,这更验证了‘公公’之意。所以他决不称帝,而用古称‘大公(爵)’,或者,采用汉代设立的那个‘大王’称呼,意为‘诸王之王’。
对于陛下这一考虑,马努尔表示赞同,而黄相也说,这是‘不王而王,不帝而帝’,任它外界风吹雨打,我们只管关起门来过日子。称呼这东西是唬外人的,毫无价值。
不过,此事过后,黄相他们也口称‘陛下’。而陛下并无反对的意思,我也就顺便改口了。”
金道麟撇了撇嘴说:“那厮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过去,马努尔喊他‘陛下’也有人喊他‘大王’,没见他拒绝过,你们就该乘机喊他‘吾皇’,不就把这事敲定了吗?”
“陛下已说了‘皇帝’等同于‘公公’,谁敢再提‘皇帝’两个字?”杨结不满地嘟囔。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81章
和龙城内,皇甫真困坐愁城,连日的操劳与忧急让他增添了不少白发,几日之间,原先神采飞扬的、志得意满的那位太尉大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神态蒿枯,身形骷髅的老头。
“搞不懂啊,搞不懂”,皇甫真用掌拍击着桌案郁闷不已。
自从汉军轰塌了和龙城东城墙后,再没有一名将官敢身临前线,现场指挥防御作战。汉军的大炮不认人,管你是否有投降意识,挨上就是个死。
从此,燕军将领习惯了在城中指挥士兵上阵搏杀,而皇甫真也失去了上城观敌的兴致,终日坐在府中哀叹。
“搞不懂,兵法云‘围三阙一’,可汉军攻城为什么只攻一面,其余三面不管不顾,任我增援部队源源入城。
搞不懂,按说,汉军轰塌了东城墙,下面应该挥军夺城,可为什么,他每次派出军队稍遇拦阻立刻退下。”想到这里,皇甫真不禁暗自欣赏自己对城中将领的控制严密。
从汉军攻城第一日起,他就采取了连做法,每名将令手下分配两名副职相互监督。同时把将领的家眷全部集中管理,以此防范城中兵变的可能性。
做了这些之后,皇甫真觉得还不够,他又堵塞了和龙城其余城门,唯独留下通向蓟京的西门,而西门守则由阳裕担任。
在这种种严厉的监管措施下,和龙城的攻防战虽然进行的残酷,可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大规模的叛逃现象,这让皇甫真还有点坚守下去的信心。
“想不通,汉军为什么每次攻城,却只在城墙附近转悠,并不敢深入,难道,难道……”
皇甫真已经隐约猜到了高翼这种做法的目的,但他却始终不敢往这方面想。
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名阳氏宗族的族丁,他冲进厅内,满脸都是绝望,扑通一声跪在皇甫真面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甫真已经没有绝望了,他和颜悦色地提醒那位阳氏族丁:“别慌,还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更糟糕?”
那位阳氏族丁在皇甫真的鼓励下吞吞吐吐的说:“汉军开始在其余五门挖沟,包括西门。”
皇甫真勃然大怒:“你确定,其余五个门都在挖沟?”
和龙城采用都城式建筑,有六个城门,东城门与东城墙已被轰塌,现在完好的只有五个门。皇甫真获得肯定回答后,怒火更不可遏制。
“刚还说‘围三阙一’,铁弗高不读书吗?真是个蛮子,他竟然连一个城门也不留。打仗怎么能不按兵法来打呢?”
阳氏族丁考虑不了那么高深的问题,他只是面色灰白的补充说:“汉军连续炸了三次,炸出的壕沟又深又阔,完全堵住了各门的出入。城头上士兵看了,连汉军挖沟的人都带着梯子爬上爬下,阳大人让我转告太尉大人说:‘壕深不可渡’。”
皇甫真无所谓的摇摇头:“没关系,我们本是孤城一座,有何可畏?”
掐着指头算了一下,皇甫真补充说:“告诉你家阳大人,计算时日,太原王已经进入辽北,要不了多久,他会直攻龙城。等消息传到铁弗高那儿,估计他就要退军了。坚守十日,传谕全城,再坚守十日就可解围了。”
皇甫真的话给了这位族丁一点信心,他站起身来,向皇甫真行了个礼准备告退。正在此时,城中突然爆起一阵喧哗,皇甫真大惊,他以为是兵变,正准备派遣侍卫出去查探,平视按着剑,满脸绿色闯进厅内。
“大人,汉军营中竖起两块木牌,一块木牌写着‘汉军已克蓟京城’,一块木牌写着‘食人者不得生’。大人,请问,我们几日没收到蓟京城消息了?”
“五日……”,皇甫真迟疑未定的回答:“也许,大雪封山,道路未靖,也许,信使迟发……”
皇甫真说这话信心不足,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充分。毕竟,对面的汉王素来信誉卓著,而且,喜欢用堂堂正正之师与燕国交手。此前从来没听说过,汉王有欺诈行为。他既然说这话,可信度在九成以上。
“可是,汉国哪来的兵呢?他的倾国之兵都在此,他哪来的兵攻蓟京?” 皇甫真喃喃自语。这句自语等于否定了他前面的坚持。
平视立刻要求:“大人,请即可稳定军心,三军鼓噪不安。请大人出面安抚。”
“不用安抚”,皇甫真把袍袖一甩,此时此刻他颇有点无奈:“和龙城中军粮匮乏,早就以人肉为食,汉军不是说‘食人者不得生’吗,告诉士卒,按铁弗高的说法我们都不能生存,只有拚死一战。”
平视郑重点头:“我马上把太尉大人的话晓谕三军。”
一阵天崩地裂的爆炸声轰然响起,这一阵爆炸声来得格外猛烈,震的大地乱颤,房屋乱抖,饶是众人听惯了持续不断的爆炸,也为这阵震天动地的爆炸而失色。
“怎么回事?”皇甫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废话。
平视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谁都明白的废话:“全面攻城。汉军经过数日试探,已摸清了城内虚实,我等生死存亡就在今日。”
和龙城外,汉军三百门新式大炮一字排开,先来了三轮威力射击,而后改为徐进射击,炮火逐渐向城里延伸,随后,汉军部族冲上一片废墟的东城墙,开始清理废墟构筑炮兵阵地。
这是屠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有战争之神——大炮在发言,其余的兵种都成为辅助,或者屠宰的对象。
经过了二十多天的攻城炮战,汉军已培养了大批有实战经验的炮手。这次,他们全体上阵,围拢在三百门新式大炮前,兴奋得向敌人倾泻着怒火。
战争,打得就是物资。攻城三天后,汉军原先装备的青铜小炮全到了使用寿命的极限。
而后,经过实战检验寿命更长,重量更轻的钢芯青铜炮,沿着汉国修建的“汉直道”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前线。沿着那条通常的大道,大量的战备物资调运到了前线。高翼营中现在已堆积了八千吨黑火药,足够完成一场中等烈度的炮战。
此次,运送到前线的除了新型大炮外,还有汉国新开发的岩石炮弹。岩石导火索技术汉国早就拥有,此次将它运用到炮弹当中,汉国炮打出去的不再是铁球,而是落地即炸的开花弹。这让汉国的炮火显得更加凶猛。
几轮炮火过后,和龙城内燃起了大火,到处是惊慌失措的溃兵,到处是混乱的人流,所有人都向西门拥挤,希望躲开东门这个烈火地狱。
“地狱,这确实是地狱,八千吨火药所造就的地狱。”高翼摇头叹息说。
攻城数日,和龙城像个巨大的磨盘碾碎了无数条生命。汉军轰塌东城墙后,皇甫真数次组织人手修补这段城墙。城中原先准备的石料已被他消耗殆尽,不得已,他拆毁了东门附近的房屋,将土石填入。
可汉军反复用持续的压力迫使皇甫真调集军队,向这个缺口填补。每次燕军上来,汉军总是稍一接触,立刻撤兵,躲在燕军攻击范围之外用大炮发言。一顿凶猛的炮火过后,新填补的城墙再度被轰塌,填上去的万人队坚持不了几轮炮火就消耗殆尽。
经过这二十多日的精神摧残,燕军的战斗意识已被降到了谷底。他们浑似行尸走肉般的听从上级命令,呆滞的走向炮火,在烈火与霹雳中挥洒着自己的生命。幸存下来的人,已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感觉,两耳中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这次,汉军攻上残缺的东城墙,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了,他们就地构筑阵地。随后,一尊尊大炮被拖上来,汉军就在这城墙的废墟上,开始向城内纵深射击。
和龙城依旧是一座没有砖瓦的城市,大多数房屋都是土木建筑。木制的亭台楼阁遭遇数千度高温,立刻燃烧起来,火势一起,在干燥的冬季里,简直没办法阻止其蔓延。片刻过后,火势连成一片。燕军十数万大军在烟火中左冲右突,寻找逃生之路。
阳裕首先反应过来,他大开西门,纵容百兵逃出。汉军兵力不足,每道城门口只挖了很深的壕沟,派出几个警戒哨监视。西门的汉军见到燕兵冲来,狂吹军号,可那军号声掩盖在隆隆的爆炸声中,微不可闻。
狂涌而出的燕军相互踩踏拥挤,跌下壕沟的人根本没机会爬起来就被后来者压倒。后面的败兵推搡着前面的溃兵,将他们不断挤下壕沟。层层的人体不一会儿堆满了壕沟,随后冲出的溃兵不管不顾,踩着还在呻吟的燕军士兵攀过壕沟,向蓟京方向亡命而去。
警戒的几名汉军士兵奋力阻挡,可他们几人之力迅速淹没在奔涌的人流当中。
阳裕见到壕沟已经塞满,他毫不犹豫的带领家丁弃城而逃。等皇甫真接到消息,大势已去,汉军出动的骑兵绕道西城堵塞了燕军最后的生路。而后,城内的燕军更加混乱,残存的燕军将领纷纷打出白旗,绕道与汉军接触祈求投向。
“阳裕误我”,皇甫真仰天长叹。他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阳裕反而是造成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而此时此刻,陪在他身边的唯有他最看不上眼的武夫、慕容垂家奴平视。
“事不可为,我带大人冲出西门”, 平时提剑而言。
“冲出西门就可生吗?”皇甫真此时已明白了一切:“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我们没有补给,没有取暖物,千里迢迢,即使我们侥幸翻越了燕山,又能怎样?去蓟京?你现在还相信蓟京仍未陷落吗?蓟京不存,我们再向那里去?”
平视沉默片刻,慨然说:“大人不走我走。我去找家主,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皇甫真挥挥手,心灰意冷地回答:“也好!告诉慕容垂将军,战争,已经进入了另一种模式,一种你我不熟悉的模式。汉军躲在我们弓箭射程之外,令我军光挨打不能还手。
不过,雷火炮发火间隔较长,也许,用骑兵突击是个好方法……告诉慕容垂将军,遇到汉军,不可坚守,要游动。不可让汉军立住脚跟,构筑跑垒。”
事情紧急,平视也顾不得客气,他抱拳告辞。当他两脚迈出大厅时,听到身后皇甫真下令:“通知各军,放下武器,联系铁弗高,告诉他,我军愿降。”
这命令让左右齐齐松了口气,有位随从指着平视远去的背影,建议说:“太尉大人,平家奴若生还,恐有言辞不利于大人,何不擒之,送给汉王作为觐见礼。”
皇甫真笑曰:“无妨,西门汉军阵列已成,我军无战心,只顾逃命。平视此去,即使集结军卒,一旦寻着出路,恐怕一哄而散。冰天雪地,孤身远行,我料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皇甫真缴械令一下,三军齐声欢呼,涌向西门的溃兵停住了脚步,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燕军哭都哭不出来。
皇甫真连续五次派出使者向汉军传达投降的意思。可汉军的炮火丝毫没有平息的意思。在这片刻的功夫里,汉军将火炮调上了残存的城墙,步卒沿着城墙推进,在皇甫真第五次派出使者时,汉军已经占领了空无一人的西门,实现了合围。
此后,汉军的大炮从城墙上打来,城里没有一处安全的角落,许多燕军躲入残缺的土墙后,希望借此躲避汉军的炮火,结果汉军一炮轰来,整个土墙变成一个深坑,周围散落着残肢断臂。
“报,我军使者再次被汉军轰杀。”燕军士兵报告皇甫真。
此时,信使已经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工作,在炮火连天中,打着白旗走动的信使已经成为汉军炮兵的最好目标,他们争先恐后的测量射角、炮距,一通劈头盖脸的炮火下来,连续五位信使连渣滓都没剩下。
“再派使者”,皇甫真很纳闷:“打白旗谈判,不是汉军立的规矩吗?他们怎么不理睬呢?哦,命令三军齐喊‘我军愿降’。”
“接受投降”,高翼冷峻的回答。
人临死前爆发的能量是如此庞大,燕军声嘶力竭的喊叫甚至盖过了炮火声。
高翼沉着脸改变了原先的策略。他摊开手掌,掌中是一封刚传来的冲锋快报:“燕军骑兵三十万忽然出现在铁岭关之北,目前正在狂攻铁岭关。”
这封信的落款是三日前,高翼看着信的落款“嘿嘿”笑了:“慕容恪,你真不简单,我来声东击西,你也来个声东击西。不错,你这次真打着我的软肋了。”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82章
永和九年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年代。这一年的历史可算是千转百折,令人无法看清。
这一年初,晋朝名士殷浩誓师北伐,当时,虚弱不堪的冉魏就是使熟透的果子,就等待着伟大名士摘取,可惜,这位大名士十分努力地把事情办砸了。北伐大军还没踏入魏地,便全线崩溃……
也在这一年,晋朝属国燕国征灭了魏国,眼看大一统的局面出现,可燕国竟然不交出自己的劳动所得——它的国君称帝了。
眼看强势崛起的燕朝——称帝后,国家要乘“朝”——以不可遏止的势态君临于北方,而北方诸国都将匍匐于强燕脚下,仰燕国鼻息而生存,局势却突然变幻,晋朝另一个属国辽汉国突然向燕国开战。
令人惊愕的是,身为属国的辽汉国,与燕国开战并不是出于宗主国的旨意,而开战的理由也不是燕国擅自称帝,犯下了僭越与谋逆之罪。他们用的理由毫不起眼,不过是用170名国人受战火波及而已。
令世人跌破眼镜的是,强横无比,从无败绩的燕国,从一开战起,就让这个一直低眉顺眼的汉国压着打,全无还手之力不说,还让汉军攻破了他曾经的两个都城——和龙城与蓟京。
就在世人都认为燕国大势已去的时候,峰回路转,慕容恪率军攻入了汉国境内,并开始围攻汉国咽喉——铁岭关。汉军被迫仓促撤退,回军迎战慕容恪。
但正当人们认为燕国即将复起,汉国面临灭国之灾时。慕容恪却突然撤军,沿来路返回了。
慕容恪这次转身而去,加上他在天井泽的那次,已是第二次避战高翼了,世人皆曰慕容恪不敢面对高翼的锋芒。殊不知,慕容恪当时有苦说不出。
汉国实行坞堡制,身处交战区域执行的最为彻底。慕容恪原先见过中原地区的坞堡,他以那些坞堡衡量汉国,结果令他也面临慕容宜、慕舆根攻汉时的局面——面对坚城无法下嘴,欲深入而不能。
这是生产力的差距,但出身鲜卑的慕容恪,怎么也想不到生产力方面。
中原地区实行的是牛耕与人力耕作技术,采用这种技术,农夫耕作的范围被局限于坞堡周围五里的地区,因为再往远去,时间都花在赶路上。而汉国采用马耕技术,农夫可以骑马出去,到了地头下马耕作,收工后再骑马回家。
马耕技术的采用,使汉国农夫的耕作距离扩大到距家门20里范围,这使得汉国可以把坞堡建设的更大更坚固,以便容纳更多的人。
慕容恪自持有30万大军在手,小小坞堡不在话下,所以他的远征没带粮草,当然,鲜卑人出战也没有带粮草的习惯,汉人就是他们的粮草。
当慕容恪出现在辽北平原上,遇到的第一个坞堡是通辽要塞,试攻之下,慕容恪磕坏了牙,又急又饿的鲜卑人失去了3000条生命,通辽屹立如故。
慕容恪果断地弃通辽而下,再攻辽源城。沿途,他没在旷野里找到一家一户散居之民,等到了辽源,看到那比通辽还坚固的城堡,他失去了尝试的心情,再度跳跃而过,转攻法库。不克,再攻铁岭关。
至此,他的兵锋已钝。人还可以坚持,但马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没找到半点草料,早已骨瘦如柴,不堪骑乘。
铁岭关不同于辽源城,这是高翼花了三年时间建的雄关,看见这座高大的城堡,慕容恪失去了继续深入的勇气,于是,他当机立断,在高翼回军后,立刻远飚而去。等千辛万苦返回燕国,他才得到汉军击破和龙城与蓟京,守军全军覆灭,皇甫真投降,平视阳裕被杀的消息……
按说,刚刚大胜了燕国,攻克燕国两京的高翼不该虎头蛇尾,起码燕军退却时,他尚有余力追击疲惫的燕军。但令人诧异的是,高翼也匆匆结束了对燕国的讨伐战,大军连忙撤出了燕国境内。虽然撤军时,他把燕国的两座京城彻底夷为平地,百姓全部迁走,但这种掠夺战却完全不符合传统。
而面临慕容恪的退却,高翼的追军甚至没出铁岭关,等到慕容恪完全退出辽北之后,高翼才派出安抚队伍,前往辽源、通辽清点损失。
这场战斗是场麻秆打狼,两头害怕的战斗。但当时,占足上风的高翼没有追击,许多人因此评价说高翼战略过于保守。殊不知,当时的汉国虽然气势汹汹,但却是彻底空壳化。不过,限于保密约束,知情人连替汉王辩解都不敢。
汉国人口少,猛然出动二十万大军,此外,海上还动用了汉国所有的船只,转运物资。此战,高翼也动员到了妇孺。
这一战消耗的战略物资也极为惊人,其中刀枪、斧钺、弓箭等战具的消耗,甚至动用到了高翼起家之初所铸造的劣质品,而火药更是倾尽家底。回军迎战慕容恪的高翼,当时,军中没有一位火器兵,唯有五千弓箭手,这些弓箭手手持弓箭也参差不齐。
若慕容恪敢战,高翼只有躲入铁岭关中,如今遇到了撤退,他当然不敢招惹那群饿狼,所以,他也只能虎头蛇尾,结束了对燕国的征讨。
这一年,一连串的变化让身处当世的各国重臣都无法看清历史的方向,事后,人们评价说:这是虎头蛇尾的一年。殷浩北伐是虎头蛇尾,燕国崛起是虎头蛇尾,汉国攻燕是虎头蛇尾……
连带着,第二年也进入了虎头蛇尾的一年。这一年初,桓温北伐,听说桓温来了,要想一路狂奔逃入黄河北岸,投降了前燕。所以姚襄占淮南也是虎头蛇尾。
随后,桓温挥军继续挺进,与符建建立的秦朝(秦国亦称帝)对上了,4月,桓温在蓝田大败秦军,射死秦国“太子”苻苌,5月,桓温会见王猛,王猛随后转投秦国符建,成为了晋代洪承畴。
随后发生的事情证明,桓温的北伐也是虎头蛇尾,晋庭听说桓温战胜秦军,并击毙秦太子后,立刻使出终极排挤计——帮助自己的敌人。桓温的北伐大军立刻遭遇断粮危机,6月,弹尽粮绝的与苻雄在白鹿原会战,桓温战败。苻雄击败在子午谷击退三心二意的东晋援军,用割麦计逼走桓温。晋朝的北伐大计,终于在晋臣于敌军的共同合作下,虎头蛇尾了……
说到桓温北伐,还有件趣事。
桓温生平只佩服两人,其一是西晋未期在并州地区抵抗强胡的那位“闻鸡起舞”的刘琨,这次北伐后,桓温在北方带回一个“巧作老婢”,是刘琨从前的府中歌妓。
当时,这老太太一见桓温,便潸然泪下。桓温问其原因,老太太答道:“您长得很像刘司空。”桓温大喜,回屋整装束发加冠,打扮齐整,又把老太太叫来询问详情。
老妇答:“君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
老太太真逗,言语之间,竟也有晋人深刻的幽默感。
这是要搁别人,老太太免不了一死。因为这年头,流行以美姬宴客奉酒,客人不饮,则剁下美姬的手送给客人。老妇此言有嘲笑桓温的意思。桓温闻言,“裭冠解带,昏然而睡,不怡者数日”。
桓温用蒙头大睡来发泄失望,随后撤军时,还不忘带上这位刘琨富商的昔日歌姬,今人读此,不觉泯然。
在如此宽大作风的纵容下,桓温手下颇聚集了一批狂士。最放肆的应数他的徐州老相识谢奕,这时候在桓温手下做司马。他仗着是桓温布衣之交,丝毫不改昔日作风,在桓温面前衣着随便,吟啸自若,被桓温称为方外司马。
谢奕喜欢喝酒,那时候连基本礼节都不顾了。桓温酒量不大,不胜其扰,就往妻子那儿躲,但是谢奕竟然也跟着进入内室!也许是后来他觉得不妥,才返回大堂,随便抓住一个士兵陪着喝酒,嘴里还嚷嚷:“跑了一个老兵,又来一个老兵。”
还有襄阳人罗友。他从小就有痴名,喜欢在别人祭祀的时候蹭饭吃。有一次桓温在宴请别人,罗友说有事相商,所以桓温邀请他赴宴。罗友在宴会上大吃一通,然后就走,桓温问他不是有事相商吗?罗友回答道,我听说白羊(吴地出产的一种白羊)肉很好吃,从来没吃过,所以冒昧前来混吃,现在吃饱了,就没必要呆下去了。
于是施施然而去,了无惭色。
这一年,燕国为了报复汉国,也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北伐。慕容恪集结了100万大军,为此甚至征集了部分女兵参战,但它的真实意图却不是指向汉国,而是青州段龛。但当慕容恪正筹集粮草——主要是两腿羊——时,汉军水师战船突入黄河,一路扫荡了黄河两岸的所有村寨,将数万百姓挟裹而走。
随后,慕容恪不得不沿河布防,防备汉军水师突击,北伐南攻,结果都不了了之。
虎头蛇尾的一年过去后,进入了浑浑噩噩的连续五年。燕朝(国)连遭汉国重创,秦朝(国)遭晋朝重创,晋朝则内讧不止,汉国则忙着消化掠燕的成果。结果,谁都无力再发动战争,整个中国为此平静了五年。
历史没有改变,晋朝继续向灭亡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他们把种种灭亡行为一一作了一遍,而秦国则在崛起的路上势不可挡,他们攻伐凉国,攻伐代国,占领区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燕国也开始走向衰落。升平四年(360年)正月,慕容隽去世,太子慕容暐即位。
慕舆根为了跟慕容恪争夺太师之位,发动叛乱,依附于慕舆根的羯胡残余,再度呈现了他们的暴虐本性。他们将搜到的慕容皇族斩尽杀绝,连婴儿都不放过。
慕容恪剿灭了慕舆根叛乱后,对这支羯胡残余下达了严苛的绞杀令,随后,这支最后的羯胡人被迫投奔了他们曾经迫害的汉人政权。
晋朝收留了这支羯胡残余,并让他们发展壮大起来。随后,壮大的羯胡开始夺取政权,重新以汉人为食物,这就是后来的后景之乱。后景之乱被镇压后,羯胡民族彻底消失。
然而,因为这支三千人的羯胡武装叛乱,而死亡的汉人达到一百六十万。江南数各州县人口为之一空,四百年未能恢复元气。因后景之乱而失落的华夏文明与科技更是不胜枚举。
这是对敌人“仁恕”而付出的代价,但我们没有接受这个教训。
然而历史毕竟改变了。这个时代,本来是中华民族大逃亡的时代,因躲避战火,逃亡的汉人在茫茫的大海中寻求生路。按正常历史记载,在这个战乱频繁的五百年间,成功逃亡到达异域的汉人约有二百万人。
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到达琉球,建立琉球国,在隋代遣人回中原认祖归宗;还有一部分人逃入南洋,甚至逃入更遥远的非洲。
中国历史没有记载那些逃入非洲的人。按中国历史的说法,中国人发现非洲要等到一千年后的郑和下西洋。但罗马历史记载了这些迁徙的汉人,二十一世纪初,基因学家通过基因谱系研究,确认了这些后代已完全黑人化的特殊族群,拥有汉人血统。
而外逃的绝大多数汉人,他们逃入的目的地首选是韩国与倭国。这些饱经战乱,遭受丧国之痛的汉人们,痛定思痛,彻底抛弃了儒学里的懦弱与伪善,建立了一种基于炎黄文明的武人文化,这种文化后来被叫做“武士道”。
十九世纪末期,西方史学家曾认为,连日本人的语言,都是一种中国方言。这种方言是未被胡人污染的原始汉语,比如,日本的“板栽”用客家话读一读,那就是“万岁”的发音。
起初,日本学者也承认这种说法,但随着中国国势微弱,日本对此极力否认,随后,韩国也“去中国化”,否认其文化渊源。
历史的改变也在于此。自高翼剿灭倭国后,高翼的辽东截留了大部分出逃的汉人,并在他的刻意引导下,那种武人文化开始在辽东落地生根。伴随着辽汉国的强盛,渐渐的辽东反而成了各地汉民出逃的首选方向。
历史改变了,此时此刻,历史已经大大地偏离了方向。
燕汉大战爆发之后第六年,汉国捕鲸船连续发现了库页岛、夏威夷岛,这标志着探索美洲的条件已经成熟。而随着鲸产品深加工的开发,为了捕获更多的鲸鱼,辽汉国的船只航行的越来越远,美洲的发现指日可及。
历史变更最大的是燕国,本来燕国崛起后,整个北方都在战栗,但高翼的两次掏心之战,却打落了燕国的强势。而后,汉国水军如蝗虫过境般进入燕国境内骚扰,迫使燕军不得不把大量兵力滞留国内,沿河布防,这让燕国失去了原先咄咄逼人的攻势。对晋朝的压迫,也大大减轻。
历史大大改变的是汉人的地位,经过冉闵绝死的反抗,再加上汉国凶厉的报复,北方残存汉人的地位大大改善,胡人对他们的压迫大大减轻。尤其是高翼打出“食人者不可恕”的旗号后,在没有胡人敢大鸣大放的煮食汉人。
历史车轮缓慢的前进,在这六年间,汉国似乎也收起了凶厉的爪牙,转而埋首发展内政,然而,汉国偶然露出的獠牙却提醒人们注意,这头老虎并未老。
升平四年初,高句丽突然发生内乱。王室成员全体蒙难,汉国不等对方求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剿平叛乱。随后,高翼强行扶持自己六岁的女儿、高卉之女平安公主成为高句丽新女王。陈婴也摇身一变,成为高句丽大相国。
当时,高翼平叛的雷霆手段,让整个北国都感到震惊,而失去所有王室成员的高句丽百姓,热切的接受了具有王室血脉的平安公主。因为这几年,陈婴治下的平安府给人以极其强烈的示范效应。
事后多年,曾有人隐讳的指出,当时那场内乱幕后黑手正是高翼。因为不可能那么巧,一场小小的暴民骚动就会令一个绵延六百年的王室绝嗣。不过,提出这个论点的历史学家当夜被人请去喝茶,随后,人间蒸发。
若干年后,汉国部分文件解密,证实了那位历史学家当初的推测。但那时,整个朝鲜半岛已经被划分为数个郡县,人们已经彻底忘记了高句丽国,此时,也没有高句丽王,只有辽汉国的高句丽公爵。
随后,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辽汉王室嫡系后裔不幸身亡,按照继承顺位,平安公主的后裔、高句丽公爵得以继承辽汉王位。在那时,朝鲜半岛上的百姓已分不清哪个是原来的高句丽人,哪个是后来的汉人,甚至于新罗、百济人,因为他们的文化与文字已彻底汉化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十年后,完全生长在汉国环境下的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野心勃勃,重新开始了向外扩张的步伐,而少壮派为首者,正是汉国新王高兴。这又是高翼另一个惊人之举,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宣布退位,将王位传给了年轻气盛的高兴。自己则退居幕后,遥控指挥。
“赵武灵王,你说我是另一个‘赵武灵王’?担心再来场沙丘之变?不,我不是‘赵武灵王’。汉国也不可能发生沙丘之变”,高翼对前来劝解的人这样说:“秦始皇创立基业,二世则亡,为什么?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扩张太速。
人们总是追求快速的一统天下,但却不知道,国家之间的征服具有不同的含义,我需要的不是占领而是征服。征服,这就需要巨量的官员储备、物资储备以及文化渗透。否则的话,新朝又旧官,那就是旧瓶装新酒,这还是一次普通的改朝换代,仍避免不了朝代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