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蛮胡,确确实实是蛮胡。

孙绰气得直哆嗦,他没想到身为一国之主的高翼竟拿自己的愚蠢来搪塞。

“我的意思是说:士兵走上战场,战死是荣誉,侥幸活下来也不能轻易侮辱。这是礼节,礼节懂吗?你拿慕容宜换钱,这错了,大打错了!”

高翼还是一脸的迷惑:“礼节?我不懂。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礼节——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燕军士兵杀到我们家门口,杀了我的房子,奸了我的子民,抢了我的钱财,只要他们在战斗中活下来,我就得恭恭敬敬地对他!是不是?”

榆木可算开窍了!

孙绰坚定地回答:“正是!”

高翼好奇地追问:“我是不是还得捡起他的包裹,讨好地对他说:‘小日本,收好,这里面装的全是你抢来的财宝,你老辛苦了一场,千万别丢了。再见,一路保重,下次再来!’”

孙绰张嘴就想按惯性思维答“是”,可转念一想,高翼这话说的不对味。

下次再来——这算什么事?傻子才希望别人时不时地来抢一次。

原来这个汉王拿我当傻子糊弄了!?

好,让你这个不读书的蛮夷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大才。

“夫子曰:君子不言利。汉王知道这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让百姓把钱都交出来给我,从此别跟我谈钱的事,嗯,最好把他们的房子也交出来,让我儿子开房地产公司。

对了,为了改善本地的投资环境,提升本地形象,强化市容市貌,需要把闹市中心住的人全迁到偏远地区,等把闹市中心整一整,卖个好价钱。

这时,若有人跟我谈赔偿费的问题,我就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说事:别跟我谈钱——君子不言利,谈钱就是小人。挣钱事我来,我不怕人说;赔钱别人干——都君子了,要钱干嘛。”

小人,这才是言必称利的小人!

孙绰心中涌起一股神圣的责任感,天子派我来这儿干什么的,不就是教化蛮夷嘛。此蛮夷如此不同儒学,不知道以德服人,看我好好教导一下他。

“管子曰: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国之财物尽在贾人,而君无威焉。何也?国多失利,则臣不尽其忠,士不尽其死矣(《国蓄》)”孙绰苦口婆心地说:“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必诎。……出四孔者,其国必亡。

治国之道,岂能处处教导百姓逐利。要‘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才能使‘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这话题深了点,高翼一见周围人越聚越多,便拉着孙绰说:“一言两语讲不清楚,孙先生,不远处便是海员学校,我们去那里详谈。”

赵婉的屋子紧挨着王府,若说“就近”,王府最近。而海员学校却在码头附近。但高翼紧接着与海员学校有个约定,要视察那里的情况,于是,他把两件事当作一件事办,拉着孙绰来到了海员学校。

遣散了问候的各位老师后,高翼只把顾阿山留在身边,在临海的一处灯塔上,高翼连忙问孙绰:“孙先生所说的管子,就是战国时代齐相管仲嘛?”

“正是,汉王也知管子么?”孙绰回答。

太熟悉了,诸葛亮不是说有管仲乐毅之材么!名人呀,可惜未能要上一个签名。

可是,管仲不是中国古代重商主义的代表嘛?怎么从刚才的话里,透露出浓浓的压制味道。

原来,历史可以这样书写——把教导国君怎样压制商业,剥夺商人财产以充实自己,说成是重商主义。原来,商业是可以这样重视滴!

“我的知识不多”,高翼坦承道:“你说的话太深奥,我听不太懂。你说:‘国之财物尽在贾人,而君无威焉’……”

“不是我说的,是管子说的!”孙绰打断高翼的话。

“好吧,就算是管子说的……你确信,好的。这话我可以理解,它是说商业交易最讲究公平,不公平则达不成交易。而奴隶主最讨厌‘公平’二字,所以商人多了,国君没有尊严。

可这话没有逻辑……逻辑就是推理,它是一切科学体系之父……‘国之财物尽在贾人’这是现象,‘君无威’这是结论,现象怎么会突然跃到结论的呢?推理过程在那里,论据在那里?

至于下面的话,那更是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了——‘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必诎。’论据在那里?治国之道在于均衡,商兵工农,谁的利益都要照顾到,只照顾一个利益,那就是照顾强势团体了,弱势团体的利益谁来管?

完全不管似乎更符合‘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难道把弱势人员全宰了,他的国家就无敌了——有现成的例子吗?

似乎,晋国便是这样治理天下的,对吧?可晋国统一了中原,便是用这种方法,丢了一半的国土!我国的土地少,疆域不大,我可不能像晋国那么奢侈,我折腾不起。”

孙绰听到高翼谈起晋时,不仅丝毫无恭敬之意,反把晋朝说成“晋国”,不禁怒气播发,也顾不得追问“逻辑”,“科学”等词的含义,他拂袖而起,正准备驳斥,但高翼力大,抢先一步把他按在座位上。

“我乃中原人士,从根本上我把晋国……”

孙绰几次奋力起身,可高翼压在他肩上的大手像一座山一般沉重,他起身不得,听到高翼又把晋朝说成晋国,连忙纠正:“是晋朝,是朝廷……”

“晋朝统治的不是一个国家么?不是国,那是什么,是城?县?乡?你觉得晋城,晋县,晋乡,那个说法好听,我就用那个。”

孙绰不答。

“那么还是叫‘国’……从根本上我把晋国当作自己的母国,我是真心希望晋国强大,能够驱逐五胡,扫尽中原腥膻。所以我才有耐心和你在这里讲。

我从一个十人的卫队发展到今日的家业,不是天上掉馅饼,正好掉在我怀里,那馅饼还是新鲜滚热的,还没把我砸伤,正好让我充饥。

在我看来,晋国的执政水平是毫无逻辑的,晋朝的许多名言名句,完全是胡说八道。

比如:‘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才能使‘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这简直是绑架者说的话。他把黎民全当作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老百姓的合法劳动所得朝不报夕,百姓还要爱戴这样的领导,什么逻辑?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是一个海外地名,那里的人都有病……解释这个名词,我需要在引用一段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说的是什么,就是受虐教育,让人对于虐待甘之若饴,对于虐待者感恩戴德,对拯救者恨之入骨,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叫作人质受虐情节。

这样的人精神有问题,我们把他叫做‘精神病患者’,把精神病患者当作人才,当作精英,靠这些精神病患者治理国家,怪不得‘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他还‘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正确的教育方式是什么,是赏识教育,好人才都是夸出来的,不是棒子打出来的,棒子打出来的是‘精神病患者’。你们的天子把全国百姓绑架了,所以他才把全国变成制作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大工厂,所以他才丢了大半个国家。”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下一次,这样亡国的现象会发生在何时?

孙绰听不进去这样的话,这个讨论对他来说太深奥——逻辑?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些蕃语他不懂,也拒绝去懂这些蛮夷话。走不了怎么办,他把耳朵赛上,以示自己的不屑。

“我们要睁开眼睛看世界,培养一群阿Q,不可能使国势再起”,高翼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怎么对古人说这些,古人是坚决不睁开眼睛开世界的,说了也白说。

“其实,没有逻辑,很多名言都是荒诞无稽”,高翼马上把话题转到孙绰最擅长的学术上面:“比如,‘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就是荒诞离奇。‘水至清’是现象,无鱼是结论,这一结论的得出跳跃了推理过程,并且是枉顾事实的跳跃。

‘水至清’说明什么,是无污染。峡秀水清,鱼跃鹰飞,怎会没有鱼?一张渔网撒入,水是比以前清了还是浊了。此后,鱼没有了,是水清的原因,还是水浊的原因?

‘水至浊’说明什么,是重度污染,这样的水里会有鱼吗?谁家的水沟能养鱼?所以,正确的说法恰恰是反其道而行:水至浊则无鱼,水质清则有鱼。

类似这样的名言还有很多,比如,‘国虽大,好战比亡’,比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晋代学者最好玄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句出自老子的话,孙绰也曾研读,听到这儿,他立马来了精神,顾不得作沉默姿态,厉声驳斥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话怎么错了?你倒是说说。”

“当然错了,而且它也必须错得离谱,正确的说法是:强者恒强;强者剥夺一切,强者占有一切;这叫马太效应。这是科学,这是自然法则,这是生存竞争,这才是天道。所以,那句话正应该反着理解:天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孙绰冷笑着说:“阁下不妨也推理一番,让我知道一下什么叫逻……螺辑。”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97章

该怎么说?

一时之间,高翼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古人解释马太效应。

股市规则,经济学趋同效应?还是跟他谈马太福音?

正踌躇间,高翼突然觉得眼前一凉,举目向塔外观望,不知不觉间,漫天飞舞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初雪降了,这场雪来的真及时。

高翼心中灵机一动,一指塔外飘扬的大雪,说:“瞧,下雪了。

每年下雪后,都有一批牲畜冻死,生老病死,难倒不是天道吗?天道让什么样的羊冻死?你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难道每年冻死的牛羊都是身强力壮者,那些身体虚弱的牛羊,老天爷会把它特地留下来,补其不足吗?

老天也不会干这样的傻事!牧民因为储备的青草有限。为了用有限的青草让尽可能多的牲畜越冬,他们会提前宰杀部分牲畜,这些被宰杀的牛羊叫做淘汰羊,或者淘汰牛。它们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用有限的青草饲养它们是浪费?

怎么选择淘汰的牲畜,按照天道?那么天道到底是什么?如果‘天之道’真是,‘损有余而补不足’,那牧民该杀掉强壮的羊,让那些身体虚弱、熬不过严酷的冬天羊想用有限的青草。

但是,真有傻人信了这样的天道,春天的时候,你该到沟里去找他,因为他已把家败光了。败光,对,晋国以此理念治国,这不,已经丢了大半个国土!”

孙绰是第一次听到牧民的生活常识,圣贤书中不记述这样的事,一时之间,他呆了。想辩解,可面对这样生活中总结的常识,他不知道从何开口。

“每种动物都有固定的活动地盘”,高翼接着说:“下雪后,大多数动物都要冬眠,猎食动物不得不扩大活动范围,以捕捉食物。此时,两虎相遇而竞食,谁能得到食物——力强者胜。

战胜的老虎会做什么,它会可怜那只失败的老虎,分给其一部分食物吗?不,赢者通吃,它会把所有的食物全吃了,让严寒饥饿伴随着那个失败者,直到它倒下,胜利者占有它的地盘,夺走它的一切。

越是胜利者,它吃的食物多,身体强壮,越能在竞食争斗中,打败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饿虎,他越能创造更多的胜利,获得更多的食物。这就是强者剥夺一切,强者恒强的天道。

而弱者失去所有后,饥寒紧随着他,失去地盘后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体弱无力,你的‘天道’会让它从哪里获得补偿,再不补偿它就要冻死饿死病死,快说说天道补偿的例子,我想听,那只老虎也想听!”

孙绰正捉摸这其中的道理,高翼话题一跳,接着说:“其实,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何尝不是两虎竟食的关系,天下只有一个,力强者占领一切,力强者夺取一些。

以为天道便是可怜弱者的。在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中做出一番软弱样,做可怜状,上天便会突然降下一道补偿,让强国跌倒,让弱国翻身——可能吗?”

孙绰总算找到破绽,他立马说:“当然可能,强横的石赵威风一时,它现在不是跌倒了么?内乱,割据,纷争,这还不算跌倒?”

“石赵的倒下,是冉闵干的,与老天爷有什么关系?我在冉闵的亲戚朋友里找了半天,没发现有个叫‘老天爷’的人——冉闵不出,奈苍天何?

再者说,石赵混乱,受苦受难的是那个民族的百姓?他们怎么着老天了,让老天‘损有余’?,他们很有‘余’嘛?”

天之道……人之道?!

孙绰彻底混乱了,天道严酷,难道人世界也如此严酷。治理国家,也必须遵循严酷的天道?

“好的政府,就是在遵循天道的同时,用人力补偿弱者的利益,同时,维持一个公平发展的机会——人人都有机会成功。成功之人,我们保护他的合法劳动所得。这就是人之道,国之道,国家的建立就是为了这么目的。

譬如:有人被抢了钱,他有了损失怎么办,我不能要求他自己去擒贼,他交了税,官府就要保护他,官府没尽到保护他的义务,就要先补偿他的损失,然后动用人手去抓强盗,这就是‘国之道’。黎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缴税供养官吏的……

我不知道你能听懂多少,但我是真想母国强盛起来。我跟你说这些,但有一天,孙先生守牧一方时,不妨多想想今日之言,或许于国有用。

管理国家,只能用一种学问——经世济民之学,也就是经济学,其他的圣贤书都是放屁。经济学是什么?就是商学。自从金钱被创造出来后,对于劳动的酬谢只有一个标准——唯一标准。

我的士兵打了一场胜仗,我必须酬谢他们;我的领民家园被毁,我必须有所赔偿。但燕国派遣大军进入我的国境,造成我这些损失,也不能不受到惩罚,惩罚的标准只有一个:赔偿战争费用。

所以,拿慕容宜换钱天经地义。不仅如此,我还要以牙还牙,占领燕国一片土地,补偿我战士的辛苦……对了,孙先生也上了战场,作为胜利犒赏,孙先生也有份,我们给你分了一百亩土地,紧靠牛庄码头的土地。”高翼把话题转了回来,解释了他的打算。

他的话里新词汇太多,孙绰不一定听得懂,但正因为孙绰不懂,所以不知道怎么辩论,他只感觉到高翼的话里逻辑很严密,便是他听懂了,也难以辩驳。

这就是传说中获得桃花源么?

孙绰虽然固执,但他分辨是非的能力还有,高翼的描述令他悠然神往。

这该是个怎样的社会呀?

类似桃花源的故事在晋代流传不息,陶渊明正是基于这个传说,写出了名传千古的《桃花源记》。其实,陶渊明并不是第一个描述理想国的人,各个民族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国。

高翼从孙绰最熟悉的理念下手,一出手便摧毁了孙绰长久以来的信仰,听到高翼说还有很多名言名句也是胡说八道,他不知道自己日常所信奉的东西还有多少可信。等高翼讲完自己的道理,一时之间,孙绰竟觉得高翼所说的,还真是令人信服!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以十名侍从起家,几年后,连辽东的霸主燕国都啃不动他,难道,对方所奉行的真是强国之道?

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争论。只沉浸在思绪当中,隐隐绰绰中,他听到高翼与范十一的交谈飘入耳中。

“今年造了多少船?”高翼问。

“大王只要求造飞剪船,今年造的船不多,只下水了二十只船,不过,我们储存了许多木料。大王若想要更多的船,我们马上可以开工,一个月之内造十艘飞剪船不成问题。”

飞剪船就使改良版的鸭头舡。由于改良版的鸭头舡体型相差太大,它不像原来的鸭头舡那样体型圆胖,反而像个剑鱼一样,身形修长,形式快速能够像剪刀一样劈开水面。后来人们根据船型将之称为飞剪船。

“飞剪船”这个名号是三山人自己的称呼法,当它航行到南晋之后,晋国人根据惯例以造船的地点命名这种船为“辽船”。

“市场的需求比什么都更能推动生产”,高翼解释说:“为什么让你们制造飞剪船?是因为今后我们更需要这种船。等明年开春大批的商队前往南方,对船只的需求会很旺盛。他们需要什么样的船?

七八个人操作,装载二三十吨货的飞剪船,航速又快又安全,五六天里可以一个来回,最适合我们这种人口数量少的小国使用。

等到明年末,马努尔回来之后,我估计我们就需要那种三百吨到七百吨的大船了。只有这样的大船才能航往天竺,航往狮子国(锡兰),甚至航往阿克苏姆国——非洲的阿克苏姆。

那种三四百吨的大船需要的水手较多,但我想,经过我们一年的开拓,我们会从南方雇佣部分熟练的水手,来缓解我们船员缺乏的困境。

阿克苏姆,只有阿克苏姆才能吞得下我们的货物。我们的生产力现在太强大了,我们七万人口的小国,仅仅用了两三年的时间,生产的货物已经占满了百济、新罗、高句丽。南方的晋国,能够容纳多少货物很难说。

现在正是战乱,晋国什么都缺,它缺金属、缺铜钱、缺粮食、缺战马、缺武器。而我们现在的生产速度越来越快,工人们越来越熟练,原料越来越充足。过去,我们用三年的时间填满了三国的市场,晋国的市场也许比那三国大十倍,但我们按现在的速度生产,要不了多久,晋国的百姓便会没有东西和我们交易。

无论如何,晋国都是我们的汉人之国,我们不能让它垮下来。所以对晋国的销售要注意收支平衡。

我们可雇佣大量的晋国劳工,每年过年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带着一年的薪水回家乡消费,以此晋国经过的货币体系。但他们的努力,会生产出更多的商品,我们必须再找出路。

只有阿克苏姆国可以吞下这巨量的货物。马努尔告诉我,三国时代,大秦帝国流向亚洲的货币总量是三亿金币。三亿金币啊,我们哪怕占其中三分之一,即使全国上下开动机器,疯狂生产也远远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

所以,我们造小船没用。航行晋国,我们最需要的是能够在渤海湾平静海面上快速行驶的快船,飞剪船应该是我们的最小吨位船。然后,我们需要更大的船,像‘无畏号’那样的大船,才是远洋船吨位的起点。

你的船场人手还不够,明年,光我的水军需订购至少二十艘无畏舰,进行南洋护航。我还需要百余艘飞剪船,巡航渤海。所以,你需要多备点木料,明年一年,你至少要做好三百艘船的计划。

一年三百艘,我记得三国时,吴国国主孙权曾在三年里造了三千艘船远征辽东。我们的生产效率何止数倍于孙权的船匠?所以,你应该能完成这个数量!

……人手不够,你可以去南方雇人。还有,金道麟传信回来,他已抓了一万余名中原逃亡的匠工。就是所谓的倭国六部部民,各种人才都有(日本本纪记载,当时日本有约四万余名中国逃亡工匠,渡来人总数约十数万),其中光造船匠有大约三千余名。

三两天后,我们的水军会带着第一批战利品回来,那是满船的银锭和满舱的俘虏。我想,你会有足够的财力和人力造船。

我们需要更多的船。想想看,一亿金币摆在哪儿,只要我们的船开到狮子国,开到阿克苏姆,我们一年就能装回一亿金币。

还有,晋朝的茶叶、丝绸、瓷器在天竺、狮子国、大秦,在整个非洲都很受欢迎。过去这些货物的采购都被藩商把持,他们以极低廉的价格从晋民手中收购货物,转手便获巨利。

如果我们能够打破藩商对南方行线的把持,便是稍稍抬高一些收购价格,便能使数百万晋民获益,同时还可以彻底改善晋国的财政状况。

我们有这个能力提高收购价格,因为我们的船吨位大跑得快,装得比藩商的船多,来往一趟,销售的货物数倍于他,完全可以打破他们的垄断。

我需要更多的船,南洋海盗猖獗,为了应付他们,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赵玉最近制作出来了玻璃。此后行船条件将大为改善。指挥台将不设在露天,而设在有玻璃舷窗的室内。

我们还将配置更好的玻璃灯,便于夜航时相互联络。同时,我还将在船上配置更多的新式武器,让我们的船队成为南洋海盗的噩梦……”

范十一寡言少语,对高翼一向信服,高翼说什么,他只唯唯诺诺。孙绰断断续续听到高翼的话,从高翼所说的话里,他感觉到对方那颗赤子之心。

眼前这人,真是想维护晋国!

仅从晋国采购商品提高收购价一项,确实能让千万晋国百姓获利。

如此看来,言必称利也不算坏事。

高翼还在那里想他刚才说的话。三山人力不够,经过燕国这一战,他更深刻地感觉到这点。下南洋,除了风浪以外,还需与层出不穷地海盗作战,这就需要一种海战利器。

此外,应付游牧骑兵的报复也需要一种更强悍的杀戮武器,那么,是否该把火药全面推向战场?

钢炮造不出来,青铜炮的铸造,对于这时的生产力来说没什么难度,至于手中小炮——手榴弹的制作,就更不成问题了。该有的技术都已储备完毕,就等一声令下了?

做?还是不做?这是个问题。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98章

高翼在那里盘算,孙绰也在盘算。

我今天见到汉国轻易打败了燕国的讨伐军,我料其日后必勃也。

也许,我应该多看看,看看汉国兴亡的秘密。若真要有一天,我能做到守牧一方,或许……

对了,刚才他还说因战功封赏我一百亩田,也许……没有也许,据说这里的农夫不纳税,这田不要白不要,让几个子侄来看顾,也算是孙氏宗族一次开枝散叶,反正对我又没什么损失。可惜,一百亩田少了点。

孙绰不知道,三山的田亩格外大。高翼只记得后世的公亩数据里似乎有“100”这个数,所以他就规定100米长100米宽为一汉亩。殊不知,一公亩才10长10米宽,总共100平方米。也就是说,三山的1亩地相当于后世的100公亩,这是当世最大的田亩单位(一英亩约等于40公亩,1华亩约等于6.7公亩)。他最终得到的那片功田大得吓人。

高翼与范十一谈论日后的规划,毫不避讳孙绰在傍边,他俩畅谈着明年的造船计划以及海员培养计划。

“重要的是船长与大副的培养,我们可以要突出培养一批优秀的船长级人员,他们要能看懂海图,会三角函数,能测量潮汛,自己选定航线。这批优秀船长要首先分配到海军……

我们的货物销往南洋,可以预见,今后很长时间里,民间对船员的需求一定很旺盛,尤其是优秀的船长,更是抢手货。我三山以商立国,船长地位崇高,我们要鼓励这种风气,确立船上船长最大的规则。

船长,以及优秀的船员退役后,有地位有好工作生活富裕,如此,更会助长学习航海的热浪。民间的需求就会自发的寻求各种辅助渠道,我们可以容许船长推荐学徒进入学校。

我决定,今后,学校只招收船长推荐来的学生。

蒙童学校教会童子识字后,如果家长愿意让他们上船,并找到了愿意接受他们的船长,只要船长向我们报备,我们可以授予那些童子实习生的地位。让他们在船长身边边实习边学习基础文化知识,而学校就可把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培养专业人才。

等童子学完基础知识后,船长可以推荐他们进入航校,继续学习理论知识……要对船长推荐的人才进行考核,合格的才能进入学校学习,不合格的退回去,让船长继续教导,三次推荐不合格,取消船长推荐资格。

学校培养出的学员,可直接得到三副的职位。让船长继续培养,等船长他实践经验足够了,再推荐他成为二副、大副、直至船长。

这样,在民间自然形成了船长地位崇高的认知。船长地位高涨,就会愈发刺激百姓对航海职业的向往。我们的培养机制也就走向了良性循环……”

高翼所说的这套培养机制,是他记忆中英国皇家海军的培养机制,这套机制的基础就是“船上,船长地位最大,虽国王也要向船长敬礼,听船长吩咐”。其余的航海民族没有采用这条铁律,他们虽称霸一时,但最终衰落下去,而后,“船上船长最大”,成了世界航海业的标准律。

这条标准律隐含的意义在于,培养出的人才必须给予它恰当的地位与尊重,如此才能让人才培养走向良性循环。儒家弟子最终能够遍布中国,并在思想上禁锢中国数千年,就是因为我们的社会风潮是尊重儒生的。

写诗弹琴——这种吟游诗人的基本谋生技巧,在朝野上下是大才大贤的象征,是可以做得高官,骑的骏马,封妻荫子的。故而,继续学习专业知识就是“奇淫巧技”,是不学无术,要被儒生骂死。

历代中,不乏有识之士想改变这一切,但他们最终没有成功,是因为他们没给予专业人才一个合适的地位与尊重,现在高翼给了。他在南下晋国时,就特意身体力行,彰显船长地位。相信此后,各种专业人才培养会越来越吃香,而儒生则回归其吟游诗人的本质,只以诗歌娱乐大众——类似于戏子,治国与他与关。

商人,他确确实实是个商人,处处讲究利益,连培养人才都要用利益驱动——孙绰在一旁浮想,只不过,他现在的思想中,已不知不觉丢弃了原先的鄙商看法,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管子曰:‘民,夺之则怒;予之则喜,民情固然……凡将为国,不通于轻重,不可为笼以守民;不能调通民利,不可以语制为大治(《管子·国蓄》)’……但《国蓄》要求通过垄断谷物、垄断盐铁(也许,后来还要加上垄断石油、交通、电力、教育等等),再用涨价和加重赋税的办法将黎民的财产囊入‘国有’。

汉王纯以利益调动黎民,驱使黎民,似乎也符合‘予之则喜’的道理……但,到底谁说的才是治国正理?

可管子说:‘游商蓄贾之所道,财物之所遵。故苟人吾国,食吾国粟,因吾国之币,然后载黄金而出’……商贾的强烈流动性,使财富易于转移,君主对其难于控制,造成国之财富严重流失。汉王连税都不征,只是单方面‘予之’,难到不怕财富流失吗?”

孙绰迷迷糊糊随着高翼走下了灯塔,然后任由对方拉扯着转遍了整个校舍。其间,高翼与学生比肩坐在学舍内,几乎每个学生他都能一口叫上名字,甚至记得对方父母来自何方。

当然大多数孩子都是孤儿,他们大都姓高,见到高翼常尊敬的称之为义父。

高翼与他们亲切的拉家常,询问学校的伙食情况,询问学生的学习状况。那些有父母的孩子多为汉国的功勋之后,也就是高翼获得的第一批高句丽工匠之后。高翼喜欢与那些孩子谈论他们父亲的逸事,谈论他们当初会面时的情景。

高翼的记忆力惊人,他甚至记得当初那些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孙绰在一旁暗自称赞。

高翼自己等于一举笼络了两个人。中国是个尊重祖先,讲究家族传承的国家。他当着这些孩子的面,谈起孩子的父母与他共同创业时的情景,让这些孩子感到莫大的荣耀。事后,这些孩子必然会向他们的父母得意的炫耀这段经历。

而他们的父母得知汉王还记得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匠人。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汉王铁干的死忠派,而他们的孩子也将继承这一家族特性。

高翼从三山返回后,立刻来到这所学校,可以想见他对这些学员的重视。从他刚才所说的那庞大的计划中,可以想像,这些孩子今后必然成为国之栋梁。有这样一群狂热的拥护者支持,三山在今后数十年里,在这些死忠派活着的岁月里,政权会安如磐石。

孙绰细心的观察着高翼的一举一动。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又目睹着高翼派出使节向燕国求和;目睹着远征倭国的三山水军趾高气扬押着大批俘虏。

那些满载着银锭的船只吃水很深,它们笨拙的使进码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们炫耀似的用敞篷马车满载着白晃晃的银锭满城巡游,向人们展示这趟征讨的丰厚。

“这可算‘白银征讨’啊!”,在雪后晴朗的天空里,黄朝宗披着虎皮裘衣乐呵呵的看着装满银锭的马车驶入国库。

如今,黄朝宗已忙碌完南岭关的战果点校。宇文兵也如期带着高句丽用兵和宇文族骑兵登陆牛庄,于是他返回了三山城,开始主持三山的财政工作。

虎裘,在晋国穿戴这样的虎裘是需要级别的。现在连高翼也不过是一袭棉袍。黄朝宗居然敢大摇大摆的船着虎裘,难道他真不怕犯下僭越之罪吗?

“不,怎能说是‘白银征讨’呢?”,高翼反驳说:“应该是‘黄金征讨’,下一船货拉回来的是金沙——肃慎国的金沙,全是越国山里高纯度的金块与金沙,不用提炼可以直接铸成金锭。”

黄朝宗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此次石间国国主随船儿来朝觐,不知肃慎国国主是否会随船而来。”

黄朝宗这话说得很得意,语气中隐隐透出强国的自豪,高翼拍拍他的肩膀,心有戚戚焉地与黄朝宗相视而笑。

“外邦朝觐?他真是位‘大王’,可这个大王……好奇怪哟!”孙绰见到那两人笑的奸诈,心里暗自称奇。

自从在学社见到高翼与学生比肩而坐后,孙绰就觉得这个国家的礼节很奇特,虽然很多地方还延续着汉礼,但人们却一点没有避讳的自觉。

他不记得军中有人向高翼行大礼(跪礼),印象中他们好像只举拳敲击胸甲,而高翼反而要回以军礼——国主回礼,那些人竟坦然受之,似乎这一些天经地义。

至于国中百姓,见到国主也很少有诚惶诚恐的态度。比如:行路中的百姓见到国主,没有跪地叩首,没有山呼“千岁”,他们只悄悄避到路边,等高翼走后,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上路。

这些“毛病”绝不是故意冒犯,那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这绝对是一种规定好的礼节……什么礼节?

或者,那个高翼一点没有国王的意识,他完全不在意“君臣纲常”。在船坞,他可以席地而坐,与那些工匠随意交谈,偶尔还说个笑话,引得众人声嘶力竭的狂笑;

在码头,他可以随意揪过一名船商,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拍着对方的肩膀询问最近“生意”如何?“生意”,对了,这里把“买卖”叫做“生意”。

一位国王,竟然在路上与地位低下的商贾互道“恭喜发财”,这是个什么世道?什么时候,商贾可以骑到儒士头上?

但是,这样一个王,百姓对他的尊敬却是发自内心,他甚至不带一名侍从,独自在大街上闲逛。偶尔窜进一间店铺,就站在柜台前与老板讨价还价。

这样一个王,却有两个番国哭着喊着向其称臣,甘居属国地位。但他又坚决不把自己升格为“大王”,真是奇怪。

高翼笑完,向孙绰解释说,“石间国国主原来是我的一名佣兵。据说,他祖上也是汉臣,后来在倭国侵扰中家破人亡。

后来,我军发动征讨,因兵力不足在新罗招收佣兵时,他带着仅余的数十名家丁投军,因作战勇敢,又精通汉语,故而成为新罗佣兵团首领。”

说到这儿,高翼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脸叮嘱黄朝宗:“石间国虽然由我而立[奇`书`网`整.理提.供],处处需仰我鼻息,但对他的接待要注意把握尺寸,既要示之以恩,也要让他知道,石间国只是我们的属国;

要让他感觉到,他是我们自己人,是一个有尊严的国主。但也要让他明白,没有我们的支持,即使他占领倭国全境,他的位子也不稳……其中方寸,你好好把握。

至于肃慎,短期里,我们只把他们当作一个平等邦交国,但只限于生意上的来往——我们卖给他兵器、铁制品、粮食等等,与他交换金沙和兽皮,短期里,我们需要肃慎国的壮大,以支持石间国,但长久来说,它是我们牵制石间国的武器。

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长久的盟友。倭国那个岛很邪,孕育出的文化毒性很大,喜欢反噬。在那个岛国上,一家独大是个灾难。所以,他们两国的盟约只能在我们主导下。具体怎么做,回头咱俩再商量。”

肃慎?这个名字孙绰知道,但他感兴趣的还是高翼话里透出的合纵连横之策。

肃慎人所建立的越国,经后人考证是属于中国的古越文化的后续,也就是南方的越国,在勾践夫差争雄、吴越两国灭亡后渡海逃生,然后他们在中国东北、东南亚一代,绵延出了无数的古越文化后续。

可惜,由于当时出逃的古越族都是平民,他们文化程度不高,对国家体制不了解,所以他们建立的古越文化,在当地土著的反扑下,最终都成了历史遗迹。

高翼对肃慎国扶持的策略与石间国完全不同。对石间国。他是赤膊上阵,与铁与血支持对方立国。而对肃慎国采取的是文化侵略方式。

他邀请肃慎国国王来三山,就是想让其亲身体验,感受三山的强盛与繁荣,同时,让对方产生建立完善国体的迫切感。

肃慎想建立完善国体,范本在那里?

只有无私的三山肯向他敞开胸怀,于是,他将不得不派遣大量子弟来三山学习文化。这些人学成之后执掌国柄,自然会对老师产生归属感。只要高翼确立一种公正平等的外交政策,相信数百年后,肃慎想不承认三山母国的地位,都难。

到那时,繁荣起来的肃慎就是三山的市场、金库与粮食基地。这种经济上的依赖性比一纸盟约更能束缚肃慎。今后,在那个岛上,石间国是三山的打手,肃慎则是石间国的制动阀。

黄朝宗一点就通,联翩的计划涌现出来,他兴奋地高声大笑,旋即,他又看到沉思的孙绰,连忙压低笑声,暗一指孙绰,示意此时不宜深谈。高翼微微颔首,黄朝宗再一指仓库,告辞去清点收获。

孙绰仍在沉思,高翼转头看了看他,又摇摇头。

出身于儒学的孙绰能反对他的出身吗?他也是一个儒学利益获得者,即使他有所领悟,他能够说动皇帝,说动晋国所有利益获得者放弃利益,推动国家前进吗?

他不能。

高翼什么都不瞒着孙绰,本希望晋国或多或少有所触动,但历史的惯性如此之大,他根本没指望有所收获。

就怀着一颗平常心吧,得之则喜,不得,也没有损失。唯愿他们能略有触动。

“王,王……”声声呼唤叫醒了沉思的高翼,也惊醒了孙绰。

是一个女官。

自赵婉离职后,高翼府内的工作有点乱,这名女官显然没有经验,她手足无措地看着高翼,红晕上脸。

“何事如此慌乱”高翼不悦地问。

这次大批量迁移中原移民,三山有两个收获,一是锻炼了官府应急体制,二是吸纳了大量识文断字的黎民。此后,三山的各级官衙迅速完善,各司所责地运转起来。高翼大事小事完全放手,正在享受婚前的闲适,这名女官却来烦他。这让他很恼火。

“刑事不决问王祥,商事不决问黄朝宗,军事不决问……我们现在会有军事吗?天寒地冻,谁敢兴兵?你找我干什么?”

那女官羞涩地低低嘤嘤了几句,但高翼却听懂了,他一惊。

“你是说,高句丽派郑明远出使三山?”

那女官又嘤嘤了几句。

“哦,你是说高句丽大军撤回了南岸,而我们接管他们废城的军队受到了驱逐?”高翼恶狠狠地怒吼一声:“好胆,你是否认为,能打败燕军精锐的汉国很好欺负?”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99章

那女官当然不会认为汉国好欺负,她招谁惹谁了,竟受到一通暴喝,她又惊又恐又委屈,嘴一咧,“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孙绰尴尬的转过身去,偷偷紧走几步,观察起墙上的装饰来,似乎这一刻他突然对材料力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高翼阴沉着脸,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高翼之所以发火,不是针对这位女官。

本来他设好了一个套子,想把高句丽拖下水,让他们首先承担燕国的复仇怒火。只要高句丽出兵丸都,慕容氏比较一下双方的实力,绝不相信只有数千士兵的汉国会首先挑衅,他们一定翼为,这场战争的幕后黑手是有十万控弦之士的高句丽。

没想到,高句丽听到他战胜的消息,竟然快速撤军,把他凉在了一边。如今,只有他站在前台,想要辩解推托,谁信?

郁闷,我明明打了个大胜仗,可高句丽为什么像躲避瘟疫一样,有多远逃多远?论理来说,若我打了败仗,他们这样做才合理的啊。

鱼儿怎么脱钩了呢?

这个完美的圈套怎么就套不住高句丽这只兔子呢?

……看来,这世界谁都不是傻子。

如今,三山不得不独自把戏演下去,成为台上的众矢之的。可高翼还没想好对策,恼火之下,不觉脾气大了点。

这名女官是才从流民中挖掘出来的,她原属青州人士,家人已经在逃难当中,死于乞活汉军刀下,她身边只剩下了两名幼弟,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事实上,这名女官的才学甚至比赵婉还高。赵婉仅仅粗识一些文字,而这名女官出生于青州管氏家族,是三国时大贤管宁的旁支后裔,她受过系统化的教育,甚至读过管仲的《国富论》。

在当时的氛围下,这个女子虽然学识很高,但却没有正式的名字。在家族中,人们均以“十三女”称呼她。高翼在考究了她的学问之后,立刻任命她为女博士,接替赵婉的工作,并给她取名叫“管秀”。

管秀不愧是大家族教导出来的才女,仅用了几天时间,就熟悉了三山所用的简化字结构。此外,她还略懂数学,经过几天的培训,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帐本,为高翼分担了许多工作。

奈何,这个人身上还有浓厚的大家族烙印,平时总是“食不语寝不言”,“笑不露齿”……等等,规矩甚多。

逃难过程中,管氏家族唯一留存的两个血脉全靠她照顾,因为她识字,那两个小孩也得以进入三山城,享受丰厚的津贴,良好的住房,仆人的伺候。但是,重新回到优裕的生活却没让管秀变得姬气指使,她身上沉重的担子让其行事越发谨慎。府里府外,总表现得像一位受气的小媳妇,畏畏缩缩。

按正常的历史,管秀本应该逃入朝鲜半岛,并把“管”这一姓氏带入朝鲜,她本人最后成为高句丽的一位王妃。但现在因为高翼的出现,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不过,这两位当事人确毫不知晓历史的真相。

高翼见不得女人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当初宇文昭只是拿含泪的目光望着他,他便意志不坚,投身到这个杀戮时代。管秀的号啕大哭令他顿时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不应该把怨气撒在女人身上。

可一时之间,他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拿管秀最关心的事情打岔:“你的两个弟弟进学堂了吗?”

管秀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与高句丽撤军有什么联系,既然王问到了这点,她连忙回答:“回王的话,小弟年幼,尚离不开人照顾,大弟已入学堂。”

“这里的奶妈不好雇吧?”高翼继续问。

管秀听到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倒忘了哭啼,她心有同感的频起眉头顺嘴答:“是呀。幸好这里的女子奶水足,小弟东一口西一口吃着,再吃点肉粥,总算能吃饱肚子。”

说完这些话,管秀忽然惊觉自己忘了用敬语跟高翼说话,急忙惶恐的低下头去,一时之间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掩饰。

古代中国,孩子断奶的年龄在后人看来是不可想象的,大多数孩子到五岁还要吃奶,有的孩子甚至要吃到十余岁。高翼知道这种习俗,所以询问管秀以表示关心。

在三山,由于男女比例失调,女人成为男人娇宠的对象,很抢手。同时,由于劳动力缺乏,妇女要参加纺织、制衣等工作,使她们的收入大大提高,也间接提高了妇女地位。因此,三山妇女的哺育时间很短,也基本上无人去做奶妈。若不是管秀女官的身份,也许他小弟连那几口奶也吃不上。

“三岁该断奶了”,高翼闲闲地说,马上又把话题转了回来:“郑明远,这个人曾伙同金道麟,欲威逼我出兵相应。我可以不追究金道麟,但他怎敢大摇大摆出入我三山,视我三山如无物。你通知王祥,先把他抓起来再说。”

管秀见高翼不追究她的无礼,一时之间,忘了回复,只顾瞪着眼睛呆看着高翼。

“怎么了?”,高翼讶然,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没发觉衣饰有什么不妥。

孙绰也误会了管秀的,他心念一动,才欲张口,恰好看到黄朝宗从仓库里走出来,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他以什么身份提醒高翼?三山的事,还是让三山自己解决吧。

黄朝宗是听到管秀的哭声,才从库房里出来的,高翼的话他听了一个尾巴,见到局面尴尬,他轻咳一声,提醒:“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高翼愣了一下,马上回味过来,他一手击额,惭然一笑:“瞧,我怎么忘了这茬,使节,不容侮辱。管秀,你提醒的对。”

这时代,对外交使节的待遇还是符合文明社会基本原则的。比如苏武出使西域,正与大汉处于交战状态的匈奴,也只不过把他囚禁数十年,令他最后回到大汉。

当时还没出现“斩使以示威”的野蛮词汇。文明,只有继续发展1500年,才能达到类似满清侮辱英国使节的野蛮与蒙昧,在晋代,这样的事情也有,但绝对另类。

看来,我没有改造世界,反而让这世界改造了我。几年的生杀予夺生活,让我沾染了许多奴隶主的习性,危险呀。

高翼默默反省自己,越想越惊。脚下,管秀静静地等待他的命令。

一场误解反让她收到夸奖,沾沾自喜下,她当然不愿解释,可她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好等待。

“驱逐郑明远”,高翼考虑片刻,作了决定:“告诉高句丽,他不是合适的使节,我不想跟他谈,让他们换人。”

黄朝宗立即响应:“对,拖他几天,等我们把倭国征讨的军队撤回来,那时我们说话的嗓门会更大。”

“你不是合适的使节”,同样的话也在燕国王庭重复。

“我不打算跟你谈”,燕王慕容隽强调。台阶下燕国重臣齐齐点头。

慕容隽说话的对象是汉国使节陈浩。陈浩是广陵陈氏家族旁支,三国时名人陈登的后裔,后来迁居青州。晋朝公卿南渡后,陈浩所在宗族作为家族末枝,没能赶得上陈氏南渡的渡船,被迫留在了当地。

陈浩家族还算有点骨气,在羯人当政时没有出仕,石虎死后,羯赵军阀割据,战火频起,陈氏家族预感到战乱时代即将来临,便考虑举族迁移。恰好此时,汉国国王大婚在即,商队正四处寻找懂得礼仪的士人。陈氏家族马上搭上了这条线,并推荐自己家族的二代才俊陈浩出仕。

在古代,礼仪是个异常繁复的事情,各朝各代中礼部官员都是第一卿,由此可见各国皇帝对礼仪的重视。这也同时说明,能掌握全套礼仪的“人才”难寻。

青州陈氏家族虽是广陵陈氏的弃族,但在当地也算得上是望族。于是,三山商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陈氏的条件,帮助陈氏完成了举族迁移的工作,并把陈浩推荐入三山。

高翼不喜儒生,崇尚简单质朴,对于古代繁复的礼仪、避讳深恶痛绝,连带着,让陈浩那批“才俊”也倒了霉,他们都被当作使节,发配至各国,通报汉国国主大婚的消息。

这些国家内,燕国是他最重视的,故此他亲自挑选使节,能言善辩的陈浩脱颖而出,被任命为外交部郎官出使燕国。

此刻,慕容隽正打量着立在阶下的陈浩,手里把玩着他的外交文书,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容。

“前次,汉国派来的使节是康浮图,我念在汉国初立,礼制混乱,所以容忍了汉国的粗鄙。”慕容隽斜视陈浩,说:“据说,汉国现已正式立国,我心里还想,这次汉国来的使节不是僧人了吧。可谁承想,来得人连僧人都不如。

你看,你的碟文上是怎么写的:‘外交部外交官’,什么东西?两国交往,遣使达情,不是礼部官员出面,竟然是个狗屁‘外交部’,我虽是个鲜卑人,但也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礼节,高翼那个混小子,派你来欺我乎?”

开玩笑,陈浩当初是为什么出仕的,礼仪呀。慕容隽,一个胡人跟他谈礼仪,陈浩如果连他也辨不倒,白受了多年颠倒黑白的教育。

他坦然一拱手,说:“古语说‘三皇不同礼’,又云:‘时易则礼变’。故殷因于夏有所损益,商辛无道,雅章湮灭。周公救乱,宏制斯文,以吉礼敬鬼神,以凶礼哀邦国,以宾礼亲宾客,以军礼诛不虔,以嘉礼合姻好;谓之‘五礼’。

及周昭王南征之后,礼失乐微,上行下效,故败检失身之人,必先废其礼……

汉末天下大乱,旧章殄灭……迨至三国……

自西汉之初以至于今,历代损益不同,莫不参之旧典,并非古礼不存,不过取其应时之变……”

陈浩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说礼节应该顺应时代变更。殿上燕国群臣变色,慕容隽两眼发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殿上不是没有大儒,胡人的殿上,汉臣成堆成堆的,论集装箱的向外卖。可是,毕竟这时代是汉民族第一次被异族征服,出卖祖宗与民族,毕竟是需要勇气的。所以冲在前方的都是些乡村大儒,偶尔几个郡县大儒赤膊上阵,他们的长项也不在汉礼上。

因为真正懂得汉礼的人,现在还没学会出卖祖宗。要在7年后,汉礼才把出卖民族与祖宗纳入光宗耀祖范畴。也就是燕国称帝后的那场“五德”之辨,才正式把异族征服也当成一次“五德循环”。于是,秦烩汪精卫之流成了顺应祖国统一大业,代表着先进历史观念的优秀人士,而岳飞文天祥则成了阻碍祖国统一大业的民族分裂分子。

“……所以,我汉王顺势而动,决定:自此往后,与别国的交往都称作‘外交’,并设立外交部,以主管此等事宜。小臣不才,正是外交部首任官,吾王甚为重视与燕国的友谊,所以特派我出使燕国。”暮色昏昏,陈浩才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作出结语。

此时,殿中诸臣都被他忽悠的神志不清。

“完了”,慕容恪心中暗自懊恼:“大才呀,瞧这滔滔不绝的本事。啊呀,我一直封锁他,打压他,轻视他,没想到,一不留神,高翼那小子竟得到了这样的大才。完了,这下封锁不住了。眼见得汉国将在辽东成为肉中之刺,如何是好?”

“完了”,慕容评一脸的兴奋:“我的娘也,大哥只不过对他的身份表示了一下疑问,他竟一口气不喘,整整说了一下午,娘也,可算完了。嗯,肚子也饿了。”

“完了”,封奕长出了一口气:“大学问啊,这样的人怎么竟投了孤穷高铁弗,嗯,我要乘机建言,让我王把他挖来。”

“完了”,慕容隽拾起高翼的表章,掷于地上:“先生大才,怎么解释这份贺表。哼哼,贺表!我两万精兵外出游猎,竟被你们围而杀之,高翼那小子竟像没事人一样,上表祝贺我占取幽州。哈,瞧这表章,我看完后,一不留神竟觉得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兄弟没被你们俘虏,对了,是去你们那儿做客;嗯哼,我那两万精兵还活蹦乱跳吗?”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0章

慕容隽问得尖锐,但这种事没法跟异族讲道理,因为他们觉得,每年夏天他们去抢劫汉人一次,这是传统,这是天经地义。因为汉人是用锄头耕作,而他们是用刀剑耕作,用刀剑去收割汉人的收获。

这是在历史中已形成了一个特定的词,叫“打秋风”,“打草谷”,“打秋围”。

历史延绵1500年,这种抢劫仍然是个“正义”的词。比如:你家有房子有地,吃得好穿得好,而我饥寒交迫,你比我生活过得好,你就有罪。我就应该住进你家的房子,穿上你的保暖内衣,享用你的老婆与铁锅,还要镇压你的反抗,这叫“打土豪分田地”。

在慕容隽看来,自己的军队出去烧杀抢劫,这不是罪,而是征集秋粮,是政府行为。三山反对自己的烧杀抢劫,是大逆不道,是抗拒自己的统治,任你把天说下来,也说不过这个理。

这是传统,鲜卑族的传统,传统是要维护的,它延续了一千多年,鲜卑应该将其继续发扬一千多年。现在,抵达欧洲的匈奴,也正在发扬这一传统。

传统,不容许改变。

陈浩根本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来之前,高翼已经叮嘱过了。在“打土豪”上较真毫无意义,因为这些人没有财产权概念,所以与他们辩论抢劫的对错,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家大王说过”,陈浩悠悠地回答:“我三山国小力弱,与大国争胜,乃是自不量力、狂妄悖逆,但我三山人心似铁,若做到‘不求战胜,但求不败’,却轻而易举。”

陈浩昂起头,语气里充满自豪与自傲:“我三山,就是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你便是落了我们牙、歪了我们嘴、瘸了我腿、折了我们手,天赐与我们这几般儿歹症候,我等只要一息尚存,决不许片甲在我们地里折腾。

三山求和,我王让我来强燕问问:燕肯许和么?若燕许,则我三山永作藩篱,朝朝纳贡,岁岁称臣。若燕不许,我国我民战至最后一息,也不容许他人进入我三山汉国的田地。

我王说了,要想进入三山,只有一个方法:从汉国黎民的尸体上踏过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过,他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废墟,没有人烟的废墟。“

慕容隽恶狠狠地盯着陈浩,陈浩毫不退缩与他对视。

可算有机会了,青史留名啊。在燕国王庭指斥燕王,史书会记下重重一笔。风骨,我的风骨会万世景仰——陈浩调整着姿势,摆出他认为最庄严的神情,毫不回避地与燕王对视。

你还比说,陈浩瘦弱的身躯,此刻真显露出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一种不惜鱼死网破也要讨个尊严的绝然。

你还别说,历朝历代中,虽然有风骨的儒士比守贞的寡妇数量还少,但中华民族从不缺乏顶天立地的铁血脊梁。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历数十二位古代先贤“时穷节乃现”的“天地正气”象征,其中有“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颜常山舌”是指颜杲卿舌断仍喷血骂贼的壮烈事迹,而“张睢阳齿”则讲得是唐将张巡固守睢阳,以身徇义的浩然正气。

陈浩现在就是一付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的咆哮张巡形象。三山特有的军礼服穿在他身上,赤红色的毛呢上装缀满了晶亮的铜扣、黄色的勋带漫不经心地斜贯胸前,黑色的马裤、锃亮的马靴、桀骜不驯的短发,处处显露出威武不屈的誓死决心。

慕容恪忽然在一片沉寂中走近慕容隽身边,在他耳边低低耳语。旋即,慕容隽笑了,他笑得肆无忌惮。

“昔日,铁弗高在三山收拢宇文残孽,我本以为,积翠山东麓荒无人烟,土地贫乏,加之风暴不已,任铁弗高怎么折腾,也不过是个蕞尔小臣,邈彼荒域。没想到,三年,这才三年,铁弗高已敢跟我说:”不求战胜,但求不败‘。

我听说,他是从十名侍卫起家的,现今已有七万之众。七万人竟敢对我说要当‘铜豌豆’,我燕国尽起兵马有百万之众,一人吐口吐沫,也淹死你们三山了,你敢一战吗?“慕容隽严厉起来。

陈浩欲言又止。

他本想说:你们燕国既定的战略是南下中原,肯为我三山耗尽兵力吗?耗得起吗?

但是,他来之前,高翼反复警告:这是燕国的长远战略企图,千万不能点穿这点,以免让燕国警惕,并把汉国当作影响战略规划的大敌。所以他忍了忍,把这话咽了回去。

陈浩的欲言又止没有影响慕容隽,草原民族尊讲的是威武不屈的强者,三山的不屈不符合儒学纲常,但正符合草原民族的文化。

“三山既愿永做臣子,我给你们这个机会”,慕容隽霸气十足地说:“每年纳贡钱百万贯,甲千付,刀2000,战马一万匹,粮30万石,此喻。令铁弗高回复。”

陈浩沉默片刻,平静地回答:“不用我家大王回复,我现在就可答复你:我三山愿意一战,生死由天。”

慕容恪厉声喝斥:“好胆,信不信我提兵百万踏平三山。”

陈浩拱手对慕容恪说:“将军之能,我家大王早已知晓。但我汉国只有人口七万,却要负担‘钱百万,甲千付,刀2000,战马一万匹,粮30万石’,且不说粮马兵甲,仅钱一项,我三山需人均承担20钱。

此前,晋国封我汉国为‘西安平县侯、鹰扬将军’,只不过索贡钱五十万贯。燕之于晋,不过一‘乐浪公’也。竟索钱百万贯,此为僭越大罪,我汉国不愿与闻。

况且,汉国既已贡晋,再贡燕国,黎民负担过重,生不如死。故而我汉国宁愿一战,唯愿死中求生。“

陈浩是不是地叫嚣“死战”,反而使燕国君臣犹豫起来。

两万精锐骑兵深入汉国,一战之下,慕容宜被俘,2万精骑被杀的一干二净,这让燕国君臣摸不清汉国的实力。

辽东不是江南,冬天,没有棉衣保暖的军队在野外待不住的。

自皇甫真出使汉国以后,燕国上下边对汉国堡垒的坚固有了清醒的认识。要想攻克这样的石堡,除了偷袭与旷日持久的围城以外,别无他法。但是,辽东的天气限制,让军队无法成年累月地围城。而三山强大的水军,让出于峡脚汉国像个硬胡桃一样难啃。

夏天围不住,冬天必须撤围。三山的粮草供应全依靠海外,打三山,必须先剪除其羽翼,才能困住他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燕国本以为汉国的羽翼只有高句丽,因此,当高句丽出兵丸都的消息传来,燕国上下群情激奋,都建议出兵惩罚高句丽,封锁三山粮食与铁器的输入。然而,陈浩刚才所说“汉国已向晋国称臣”的消息,让他们彻底无措。

汉之不可胜矣。

即便是燕国攻下了高句丽,汉国也可从南方的晋国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

一时之间,燕国这些草原文化、农耕文明下成长起来的大贤们,对于三山这种纯海洋文化发展起来的国度,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三山,明明是一片无法回旋的死地,怎么靠几片小舟、几个石头城堡,竟让我燕国空有百万军队,却拿他没办法?

打!狠下心去,动员全国军力去打,绝对可以打胜,这连那个铁弗高也承认。但打胜了又能怎样,得到一个一片废墟的汉国,又能怎样?

氐族,羌族,拓跋鲜卑,契丹,库莫奚……这些族人向狼群一般窥伺在强燕的周围,打胜了弱小的汉国,赢得了一片废墟,若是军力损耗过大,那么,谁将是下一场战争的幸存者?

陈浩的强硬,若搁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受了这气,仅为了争一口气,他们也要举国动员,发动征讨,彻底打消对方的嚣张气焰。

可搁燕国,却行不通。

慕容恪是谁?当世的不败战神,他虽然不知道人世间有“战略”这个词,但他的战略眼光却非同凡响。当初,燕国还很弱小的时候,他能够制定出先攻高句丽,依靠自高句丽的劫获壮大自己,然后奇兵突出,直捣宇文鲜卑王庭,击败了远比自己强大的宇文鲜卑。

而宇文部战败后,从宇文部中分裂出来的契丹八部、库莫奚五部,就与现在的燕国实力相差无几。可想而知当初宇文部的实力。

一个连这样强大的敌人都能战胜的人,他不会审势度势?谁信?

“晋国远在天边,我燕国近在咫尺”,慕容恪眼光一闪,反与陈浩在细节上纠缠不休:“汉国向晋纳贡五十万贯,举国上下毫无异议,向我燕国纳贡却叫苦连连。我燕国是晋朝的不贡之国,受命统领整个辽东,汉国凭什么不贡?”

肯讨论贡赋问题,说明燕国有和解之心。

陈浩心中一喜,拱手回答:“我汉国不是不贡,既已讲和,燕强我弱,我家大王早有纳贡称臣的觉悟,可燕国索取超出了我汉国的承受能力,故而,我汉国宁愿一战。”

慕容恪不愧是风华绝代,他一开口,大殿上再无人掺合。燕国君臣都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只见慕容恪“妩媚”地一笑,说:“好,既然汉国愿意屈服,那就比照晋国的贡赋数量,向我燕国纳贡!”

什么是僭越,这就是僭越。刚才慕容恪说话时,陈浩已觉得不妥,现在他知道那里不妥了。

慕容恪身为臣下,却公然拿晋国比较,要求获得与晋国相等的贡赋。这是不臣,这是大不敬,这是谋逆。

陈浩的目光在殿中汉臣脸上一一扫过,他们的母国受到侮辱,但他们脸上却没有受辱的表情,反而一个个跃跃欲试,很心安理得。

“晋国索贡50万贯,是有原因的”,陈浩缓缓地说:“晋国铸钱不足,需要我国输送。而我国纳贡之后,获得了朝廷盐铁专卖权,可自由在晋国销售盐铁。

此外,朝廷还准许我们四个地方设立专市,自由出售三山商品,自行管理商户与市场治安,官府只遣税官入市收税。

所以,这50万贯钱,相当于购买朝廷的盐铁专卖权与市场管理权。燕国要等同朝廷,是否愿给我们相同待遇。“

“等同朝廷”,这个词已字字诛心了,可燕国君臣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陈浩话里透出的信息,让他们垂涎,让他们心动。

“铸钱不足”“盐铁”、“商品”、“收税”,这些词那个不令他们心动。

在这个杀戮时代,谁还有心思生产,大家都忙着打土豪分田地聂。乱世里,抢劫是唯一成本低廉的活——不需要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不需要织机彻夜响不停,只需要把刀一亮,什么都到手了。

朝廷缺铸钱,缺盐铁,缺商品,燕国也缺,连粮食都缺。这时代人人都去抢劫,所有人都被抢一茬后,自然会出现“人为‘自然灾害’”,田地荒芜,粮食歉收,百姓食不果腹,抢无可抢。

三山,那片荒芜人烟、贫瘠边远,风暴不断的穷乡僻壤,若能每年带来五十万贯的收入,而燕国所需要做的就是躺在那里数钱,如此美事谁能拒绝?

“‘开椎场,互市,统一货币,容许市场自管’,是不,朝廷可以做到,我燕国也可以做到”,慕容恪话赶话地说:“晋国准许你们在四地开专市,我燕国各郡府都可让你们设专市。五十万贯贡赋,没得商量,否则就是对我大燕的侮辱。”

燕国容许和解就是陈浩的胜利,五十万贯数目尚在他的底线之上,不过,陈浩不知道打通商路给国家带来的利益,他只觉得七万人的小国,要承担百万税赋,实在过于沉重,故而忍不住想再争取一下。

“晋,天子之所在也,下国小臣,捐输50万贯,已力不能及。燕国能否再宽容点?至于开椎场,互市,等等,已超出了小臣的管辖。小臣会急报吾王,另遣人手与燕国商讨互市事宜。”

陈浩是真没职权谈论互市通商问题,三山官吏职责分明,这事属于商务部管辖。高翼拿他当送死之人,根本没想到给他配上商务部官员。但陈浩越拒绝,燕国君臣越觉得急不可耐。

“50万贯没有商量,汉国钱不够可以用货物抵偿。我燕国百姓交易,常用以物换物方式,对铸钱的需要并不迫切,孤准予你们以货抵偿。”慕容隽一锤定音。

两万精锐的鲜血白流了?

确实,在胡人眼里,士卒就是奴隶,是脸上刺字的物件,是抢劫的消耗品。谁关心?

“至于我的宜弟……呲”,慕容隽发出一声讥笑。慕容宜可算毁了,胡人以勇力决定地位,败军之将,即使他是王族,此后也将毫无地位:“天寒地冻的,你们不着急送回来,让他待到开春吧。”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1章

岁末,三山婚典的筹备工作己到了尾声。

借助国王大婚这件事,三山商人大搞“婚礼外交”。尤其是下到南方晋都建康的商人,他们原本不过是一群逃奴,没有什么根基,跟晋朝的世家大族拉不上关系。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该千啥。

幸运的是,他们摊上一个好国王,这国王在一片荒野里安家,带他们致富,带他们成为新贵。还在建康设立商务办事处,为他们提供方便。这样的国王,他们能不发自内心地尊重吗?

在建康商务处的联络下,他们通过司马燕容与南方士族接上了头。在这些世家大族面前,三山商人没什么好炫耀的。他们当初是在高翼皮鞭下学会识字的,写诗作赋,他们比不上南朝士人;新学来的三山贵族礼节,在世家大族数百年积累面前,也显得不自信。甚至比财富,他们也比不上世家大族数百年的积累。

可是,他们却有一个好国王,这是晋朝士人无法比拟的。

当初,国王创业时才几个人?那些三山商人,谁没跟王在一个锅里吃过饭?拿这出来炫耀,令南朝士子哑口无言。

你们有这样的荣耀吗?别看你们几百年的家业,你们当中谁跟过王吃过饭?

商人们还有炫耀的一一三山的扣子与三山建筑。

扣子,它一经出现便改变了人们的服饰与生活方式。紧身的衣物让劳动效率大为提高,衣饰的变化也带来的生活方式的改变。

原本,扣子要传到西方之后,才能发挥出时尚的魅力。但现在一切己经改变了。小小一粒扣子,通过司马燕容的推荐,它像风暴一样横扫过南晋大地,手套,马裤、夹克衫,裙装,这些带扣子的发明层出不穷。全卖疯了。

什么,你们都知道。盗版,一定是盗版……啊,什么是盗版,这是我王爱说的词,就是……的意思,你明白吗?

扣子你见过了,那我们三山的建筑你见了吗,什么,码头上这个商社那是小菜。小菜……这个词你也不知道?小菜者,顾名思义也。俺们三山的南岭关那才叫建筑呢,塔高有十丈,不可仰视,因为仰视起来,必然扭了脖子。

什么,你不信?想不想亲眼看看?瞧,这是我们大王亲自发的签证。签证知道吗?就是准许你进入三山城的官碟。

我们大王说了:三山汉国货船返航,船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有相熟的客商,不妨请他来三山玩玩。我马上大婚,与民同乐啊。你们请来的客人就算我的客人。来回船费、食宿费我全包了。

瞧,就这签证,我们每人都有一份,凭这,我可以邀请一位朋友去三山玩玩,你去吗?来回一个月,船费食宿费大王包了。咱俩谁跟谁,你在三山游玩的费用我包了?冬天,建康也没啥好风景,去俺们三山转转?

在三山商人的蛊惑下,大多数人都经不起这种诱惑。

他们说的不错一一冬天,建康也没啥好风景,此刻正处农闲,大家都只能带屋子里发困。这年代,没有麻将,没有扑克牌,没有电视,闷啊!

闲着也是闲着,出去一个月到三山玩玩。反正用不辛苦,上船睡觉,看海景。下船就到了三山,吃完玩完,回家春耕。

走!为啥不去,不去是傻子。在这种情况下,三山陡然变得人声鼎沸,一拨又一拨的南方士子、客商像是后世黄金大假期间的旅游团一样,摩肩接踵的挤满了三山的大街小巷。

三山整洁的街道、巍峨的楼字、井然有序的市政建设让这群参观者不时发出惊叹,而三山人的富足和对饮食的讲究,以及食物种类的多样性,也让他们艳羡不止。从此,在他们眼中,三山再不是一个偏远荒僻的地方。

这倒让三山商人们的雇佣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大批劳力涌入三山,让三山在这个冬日里也掀起了建房高潮。

这个冬天很热闹。

在一片喧嚣中,王府却显得很幽静。此时,高翼正在举行宴会,宴请得胜归国的金道麟

自三国时期至今,中原地区每隔数十年都会爆发一次大瘟疫。这样的瘟疫令十室九空。有鉴于此,高翼府内的宴会都采用晋国朝会上通用的分餐制。不过,不是每人一个小桌子自己吃,而是所有人都坐在一张在桌子上。

长长的条形桌上,每人面前一个炭火小炉烧得正旺,炉上是一个小铜锅造型,里面热汤滚滚。

这是后世的火锅,高翼将它搬到了现在。整个火锅的造型类似于一个古鼎,三只鼎足下是炉火,其上是鼎锅。

冬日融融中,围着热气腾腾的小鼎锅,侍者穿梭于席位间,不时关切的询问客人们有何需要,众人依照自己的口味与饭量,从侍者举的托盘里,挑选食物。浊酒一杯,其乐也融融

长桌的左手坐的三山的数位重臣,黄朝宗作为财相,坐于第一位,其下是法相王祥,他下面是赵玉。

赵玉突破瓶颈,研究出玻璃以后,因功得以成为商部官员。又因为赵婉嫁于他,凭借赵婉的爵位,加上范十一、顾阿山等人识字不多,能力有限,他便成为了工部代理副相。故而在宴席上,他坐在王祥下手。

长条桌的右手是尊位,古人以右为尊,所谓“无出其右者”说的就是对右位的尊重。右位的第一人便是武相(兵部相)金道麟。今天,他是整个宴席的主客,他肩下作陪的都是前来朝贺的各国使节。紧挨他坐的当然是上国使节孙绰。

高翼拿起手戟,敲了敲杯盘,席间众人的笑闹声顿止,客人们抬起头,等待高翼说话。

高翼满意的看了看桌上的人,除了外相,三山的政府架构就此完善了。但外相的设立并不很迫切,这年头,外交任务并不很重。国与国之间全凭拳头说话,简单而直接。所以,从大的架构上来说,大婚过后,高翼会有一段难得的休闲时光。休闲时光,很期待啊!

在高翼打量他的手下时,孙绰也在打量饭厅内的汉国君臣。

孙绰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宴,自打进入饭厅,他便一直在打量周围,一直在思索。

这便是君王赐宴吗?怎么这些人不是半个屁股坐在凳上,以示谦恭。那位汉王怎么不是高坐台上称孤道寡,反而与众人同坐一张桌子,据案大嚼。臣下参加这种聚宴,怎没有诚惶诚恐,小心谨慎的态度,反而窃窃私语,言笑欢欢?

这是个什么礼制?

孙绰正思索间,高翼开口了:“这一年,我们的英雄是金将军,我的剑术老师。现在,大家举杯祝贺他的武勋!”

众人齐声响应,高举酒杯三呼“胜利”,满饮此杯。

金道麟自上次未遂动乱之后,一直有点谨小慎微,此刻,他喝下了众人的敬酒,激动地满脸红潮,却没有说一句话。

“说说”,高翼鼓励说。

金道麟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呈上来!”

众人吓了一跳,随着金道麟这声喊叫,几名趾高气扬的士兵端着一个托盘,走到高翼面前,弯腰深深鞠躬,呈献给高翼。

高翼不揭托盘上的红布,扬眉问:“什么?”

金道麟带着酒意,粗声大喊:“汉军己破倭国国度,此乃倭国传国神奇:宝剑、宝镜、宝玉。”

高翼恍然,他伸手揭开红布,笑着向众人展示:“瞧,这就是当初曹操、曹丕父子赏踢给倭国的物件。”

曹操、曹丕,名人啊。晋朝开国皇帝的父亲司马懿,当年也不过是曹操的一个秘书而己。众人一听到曹孟德大名,全怀着朝圣的心情瞻仰曹公当年的踢物,不敢伸手,唯恐亵渎。

当年,北九州地区一一也就是现在石间国地区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曾向当时的中国王朝一一魏国的首都洛阳派遣使臣,并向魏帝贡献奴隶和斑布(带有斑纹的麻布)。魏国皇帝曹王赐与女王“亲魏倭王”的称号和金印、宝剑、铜镜、宝玉等物。

此后,倭国把去中央向倭皇朝觐叫做“上洛”,也就是“上洛阳”。而曹丕钦踢的青铜镜和青铜剑,就成了权力的象征。

两种不起眼的小物事一出口到了日本可就身价百倍,成为贵族权利的代表,手中有了铁剑和铜镜的贵族们便可以得意洋洋的自称:“俺得到汉皇的册封咧!不信?你看,这铁剑和铜镜就是汉皇踢俺的信物!”

没有铁剑和铜镜的贵族眼红得要喷出火来,于是也学样,弄套铁剑和铜镜来装装幌子,久而久之,铁剑和铜镜便成为了权利的象征。随后,右手执剑、左手持镜、胸前垂玺〔曲玉〕的王者形象便流行了开来。直到大和王朝统一日本,仍沿习了以剑、镜、玺为王者代表的习俗,直到今日。

后世曾在邪马台国发掘出许多青铜镜碎片,发现这些铜镜残片是人为切割的。以此推测,由于倭国领导太多,汉镜不够分,故而邪马台国将这些象征权威的铜镜有意识地切割,赠踢给地方统治者的。它表明,拥有汉铜镜残片部分的地方统治者,是王朝任命的官吏。

倭皇拥有的曹丕赐镜,在倭国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八咫镜”,而那几柄青铜剑也赫赫有名,也就是后来在中国小说家嘴里具备毁天灭地大能的“天纵云剑”、“草薙剑”、“羽斩剑”、“高仓剑”等等。曹丕的踢玉则称为“八坂琼曲玉”。而那个倭国传国宝玺,就是曹丕赐下的,其上刻有“亲魏倭王”字样的金印。

在后代,这些东西都是倭国的传国遗宝,镜和剑更称为“神器”。不过,真正的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真品,以及制造于各个时代的诸多赝品,早己由于战争、天灾、迁涉、盗窃而丢得不知去向。后世流传下来,并一直在天皇继位仪式上郑重使用的,不过是依照仿制品而仿制的仿制品的仿制品罢了。

没想到现在这些真品却成了高翼的收藏品,或许,以后还会成为高翼孩子的玩具。

真是报应啊。

神器吗?高翼看着那几柄青铜剑、几付青铜镜,突然笑了起来。

曹丕同志还是蛮逗的,当时的中国,明明己进入铁器时代,三国时代的环首刀、斩马剑,品质都很不错,后来的四大名剑之一日本的武士刀,其技术在当时己经诞生,可曹丕同志却赐给倭国数柄青铜剑一一钝的像“干将、莫邪”一样的青铜剑。

曹丕这人有觉悟啊。这智力,相比后世那些让日本人参观我们景泰蓝工厂,等倭人大摇大摆地盗走我们的技术,还在后面高呼“中日友好万万岁”的领导干部,简直是成年人与幼儿园小朋友之间的智力差别。

可是,为什么曹丕在古代能想到的事,俺们的领导同志在现代想不到?我们的文明越发展,精英的智力越迟钝呢?

是什么力量,使我们的教育走上了愚民的道路?

金道麟见到高翼只瞥了一眼那些铜镜、铜剑,便任由部下把玩观赏,他素知高翼的脾性,知道高翼在乎什么。他便一招手唤过士兵,取过那块,“八咫镜”,炫耀似的向高翼展示。

“殿下,你看着铜镜背后的花纹多么漂亮……拿灯火来,瞧,殿下,这个铜镜反射出来的光,能把镜背后的花纹全部照出来,多玄奇啊。”

“透光镜?!”高翼懒洋洋的问。

镜面能够反射北面的花纹,这是汉代独有的技术,这样的镜子被称作“透光镜”,意思是光线能够透过青铜镜面,把背面的花纹照出来。

这种技术在汉代短暂的出现过,而后,在三国战乱时,拥有这项技术的工匠逃到了日本,其子孙后代把这项技术传承下去,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纪,日本还时不时拿这种青铜透光镜出来炫耀。在日本国内,这种技术被称为国宝。

也正是因为当时日本还拥有这项技术及人才,所以日本坚称透光镜技术是日本专利,相对而言,当时中国只在考古挖掘中,才确定透光镜的诞生于中国,后来传入日本。但对于后者,日本坚持不承认,这让中国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高翼就是从那场争执中了解到透光镜的。他当时很纳闷,为什么日本能把这项技术传承了1800年,在1800年中,竟没有一个泄密者,竟没有一个类似任人参观景泰蓝,而后高呼“友谊万岁”的干部?

是什么力量,让文化缘自中国的日本,1800年也教育不出这样一个傻子?

金道麟目光闪烁,得意非凡:“我知道大王不喜好死物,却喜好懂技术的匠工,我突入倭国国都,己经把那名匠工抓住了。”

“什么?”,高翼悚然动容:“你是说,你抓住了制作透光镜的匠工?”

金道麟兴奋的回答:“不错,殿下,那名匠工为了求生,承认祖先来自中原会稽郡。臣本不信,可那个倭人家中摆有一些中原物件,后来,臣又遍访他的邻居,才得以确认。

不过,他们已在倭国居住百年,其后裔已完全把自己当作倭人,不会说一句汉话。我捉摸着,虽然留下他的性命有违大王的旨意,可人才难得,大王见了一定会喜欢,便私自做主把他带回了三山。“

高翼此前才下过严令,此次倭国征讨,若俘虏不会说汉语,哪怕是一只不会说汉语的鸡,也要全部镣死。听到金道麟这话,他眉头一皱,满脸不悦。

法律的制定是让人遵守的,而不是让人钻空子的。在立国之初,金道麟做下这样有违军的现情,若要容忍这样的现象存在,那么后世人们会更加蔑视法律。

有人做初一,其余人便会做十五。

透光镜技术及懂这项技术的人才虽然难得,可是如果让他活下去,造成对律令的伤害,也许,损失收益要大。

但是,高翼不是一直喊着重视人才、重视奇淫巧技吗?杀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技术人才,又会对三山造成什么影响?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2章

高翼再度扫了一眼金道麟,心中己有了计较。

金道麟为人一贯散漫,不在意礼节,不顾忌上下尊卑,必须让他明白遵守规则。

当初,高翼所下的命令,虽然是句戏言,但军令如山,军队的战斗力全靠令行禁止,决不能容忍随意践踏行为。

“他不会说汉语”,高翼冷冷地问。

金道麟明白了问题所在,硬着头皮回答:“大王……”

“杀了!”,高翼扭头对侍卫下令。

透光镜技术并不是国计民生必需的科技,中国失去透光镜技术后,也没见对民族有什么大害。所以,失去的,就让它失去吧!

大厅内鸦雀无声,众人脸色尴尬。

高翼没理会难堪的金道麟,他玩弄者手中的手戟,掉头问黄朝宗:“朝宗,铸币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朝宗拱手回答:“殿下,这次我们得到金……”

短暂的停顿后,黄朝宗看了一眼金道麟,继续说:“得到金将军运回来的金沙与银锭,铸币所需的金属己准备齐了,就等殿下一声令下。”

“铸币多少,是有规则的”,高翼用手戟舞了个花,继续说:“货币的投放量要跟我们的生产能力挂钩,否则,就会出现货币贬值。

短期里我们不用担心这个,因为我们的货币还要投放到晋国与燕国,他们承担了吸纳多余货币的任务。但是,你们财政部对这个要心中有数,以免将来出现货币贬值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黄朝宗略一沉吟,立刻回答:“我明白了,等陈浩回来,我问一下燕国需要多少贡赋,再决定铸币的数量。”

中国缺少贵金属,在中国古代,货币的数量总跟不上商业的发展。所以,古代中国从没有通货膨胀的经历。黄朝宗不懂高翼所说,但他己对高翼心悦臣服,故而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三倍”,高翼一点不忌讳孙绰,坦然地说:“按朝廷与燕国所需数量的三倍计算,再加上我们的产能,按这个数量铸币。”

三山铸造的货币,在晋朝已开始与“沈家小钱”通用,晋朝对三山货币的需求量很大。与此同时,三山货币在晋朝的流通,也带来了货币比值的问题。

三山货币分四级,最低一级的是鹅眼铁钱,由于这种货币采用了朝鲜含锰铁矿,故而钱色发黑,被称为“黑钱”。

在三山的货币体系中,铁钱是当作分币使用的,十枚铁钱等同于一枚铜币。

三山鹅眼铜币采用青铜铸造技术,制作得很精美,由于颜色发青,被称之为“青钱”。三山的钱币均与大海有关,币上铸的图案要么是船,要么是各种海鱼。独鹅眼铜币上铸有数只飞舞的编幅。故而,鹅眼铜钱又被称为“青蝠钱”,“福钱”。

鹅眼青铜钱之上,是含铜量很高的黄铜钱,它体型较鹅眼铜钱大,等同于正常五株钱大小。这种钱其色为金,被称为“黄钱”。一枚黄钱可兑换十枚青幅钱,这种钱三山称之为“元”,或称“铜元”。

三山银币含银量并不高,一枚银币可兑换十枚铜元。由于银币为白色,故又称之为“白钱”,或称“银钱”。由于其背面铸有一个战士骑马立在海边悬崖,眺望远处帆影,故又称为“马钱”。

三山的金币实际上是紫金币,故又称为“紫钱”。它正确的说法是14k黄金,也就是含金量58.5%的一种杂质金。由于金矿常伴生铜矿,如果在提炼黄金时偷个懒,便成为紫金。故此,明清时代又把“紫金”称之谓“懒汉金”。

三山的金银币之间,其实还有一种货币,那是“大银币”,其上铸有鲸鱼,故又称为“鱼钱”或者“鲸钱”。它由纯银制作,每枚大银币可兑换十枚“马钱”。每十枚大银币可兑换一枚紫金钱。

三山的十进位货币单位,以其先进性征服了晋朝君臣百姓。首先,它的各级货币从颜色、图案上就可以区分,其次,在兑换方面,其方便性无可比拟。

原先,晋朝是一千个铜板兑换一两银子,这种兑换率对于商贾来说,让找零成了一种苦难和折磨。

你想:有人拿出一两银子,买你十文钱的货物,你需要找给对方990个铜板。光准备这990个铜板,就得用一个盆装,其硕大的体积是一件大麻烦。你还要一个一个数给对方,对方还要再清点一遍……天哪!一件十文钱生意,要数2个990!

更惨的是,你每天不止应付一位这样的客人。所以,只要你开门做牛意,每天柜台后准备的零钱,都要用几大筐子。

那时候没有银行,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的铜板?所以中国的铜板总不够用。

使用三山这样十进位的货币,对方拿出一两银子买十文钱货,你只需找给对方九个“黄钱”,九个青幅钱,一切Ok!生意就这么简单!

正是这种方便,让三山货币在短时间里,与几十年积累的沈家小钱双雄并立,获得了南晋的认可。这也是南晋罕见的厚颜要求属国朝贡,贡赋还如此沉重的原因。

但是,随着三山钱币在南晋的流通,问题又出现了。三山铁钱原本是与晋朝铜钱等值,由于三山铁钱铸造精美,铁纯度较高,而且又有锰钢不锈的特性,故而迅速在南方站住脚。

也不知道哪个人心眼一动,开始大量收购三山铁钱制作刀具铁器。当然,用这种方法制作出的刀具铁器,其价格是个天价。高翼是乐见其成的。

但南晋原有铜钱机制,三山铁钱受到追捧,获得与晋朝铜钱等值的地位后,那些南晋人却不认同青蝠钱与铁钱的十进制兑换率。但是,他们又承认银钱与紫金钱之间的兑换率。

如此一来,高翼的三级货币体制等于让人拦腰一刀,斩成两半。为此,三山必须根据民间兑换率情况,调整货币中的金属含量以及货币的大小,令三山货币体系让更多的人认可。

于是,这就有了上面那场对话。

高翼打算借助后世发行纪念币的经验,为他大婚发行一套新货币,以此调整货币政策。当然,这套纪念币会与旧货币同时流通,然后由财政部逐步收回。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动声色地调整货币政策。

考虑到三山货币体系才建立不久,图案不好变来变去。所以这套货币的图案只在金币上作了调整,加上了高翼与文昭高卉的头像,其余货币只在正面加了点花边,背后加了句“贺国主大婚”等祝福语,就此了事。

“不能光我的纪念大婚”,高翼若有所思地说:“要让臣民知道,我们今天的收获全靠对外征服的胜利。要纪念这场征服……把银币的图案换成金道麟指挥战斗的场面一一就这么定了。”

这就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高翼刚落了金道麟的面子,马上又宣布将他铸入新币,这是什么样的恩宠啊。大厅内的众人听到这话,全呆了。

金道麟知道,违背军令的是自己,那名透光镜匠下只是自己违犯军令的产物而己。但高翼的棍子高高举起,却落在不相干的倭国俘虏身上,这就是对自己的宽容。

头像铸入钱币呀,这是什么样的荣耀?!

当时的中国,铜钱上没有铸图像的,它的正面背面只能是文字与年号、面值等等。这一方面是技术原因,因为沙石范浇筑出来的铜钱,其图案做不到精细入微,只能用粗线条的文字。

另一方面,则是源于中国的拜物教、多神教信仰体系。在中国,什么东西上都有神灵,山有山神、河有水神、地有土地神、春有春神……,等等,而金钱是属于财神爷管辖的范围,在钱上铸头像,被认为是亵渎神灵(清末,中国第一次铸币,就有这样的争论)。

历史上,在西汉时代,罗马的金币便己传入我国,但当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那金币上的头像是罗马皇帝凯撒,反而认为是蛮夷的钱神。所以,我们压跟没有触类旁通的念头。

500多年过去了,中国的钱币上仍未出现图像。

三山的水力冲压机解决了铸币的技术难关,但高翼第一次铸币,也不敢过多触动国人的底线,其上图像大多数采用动物图案,唯独“马钱”采用人像,不过,那人像也是模糊的大众脸。

借着这次大婚,高翼适时推出了“头像入币”策略,铸造他的头像,是希望加强黎民对国家的归属感,而增加金道麟的头像进入货币,是想借此告诉国民:征服,不断地征服,才是强国之道。

头像入币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在金钱流通过程中,百姓追逐金钱的同时,也不断地强化自己对钱币图案的崇拜。所以,高翼在初次铸币时,多采用海船与海鱼,像一个巫婆一样,对国民进行催眠术暗示一一大海就是宝藏。

现在,他把自己的头像与金道麟头像加进去,就是希望,随着三山货币流通全国,他可以对全国百姓实施催眠术,告诉他们三山国富武盛。

金道麟不知道里面的道道,光知道他与国主夫妇同上了钱币,这些钱即将流传全国。这是千古没有的盛事,还有什么褒奖比这更为荣耀。

“臣”,金道麟痛哭流涕地跪了下来,连连叩首:“臣以前多行不义,悖逆不逊,殿下不仅不究,反而加赐隆恩,臣无以为报,就此起誓:此身属汉,此心向汉,子子孙孙,永为汉人。”

当然,你的头像都上了汉国钱币,你的心再偏向高句丽,说的过去吗?

金道麟叩首咚咚作响,额破血流。高翼一阵心软,呼唤道:“师傅,起来吧。我汉国依法治国,你只要所行不违律法,算什么‘悖逆不逊’。我汉国没有‘诛心’之说。你为国征讨,功莫大焉,我赏功不赏人。”

高翼这句话是明白地告诉道麟,他知道对方的企图,但汉国罚罪,不罚思想。心中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行动上不危害国家。而高翼不在乎对方人品,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表现谦恭,他尊重个人性格,不在意礼节冒犯,他的奖赏只针对功勋,不因人设赏。

当然了,金道麟成船成船地拉回金沙与银锭,他当得起这种奖赏。

“水军回师之后,明年春夏秋,我们的目标是守稳国内,守稳整个辽东湾”,高翼搀起金道麟,嘱咐说:“今冬,我军正在奋力营建牛庄码头;明春,我希望水军全力守住牛庄、葫芦岛。

然后,我们看燕国的动态而动,若燕国攻入冀州,那我们就拿下通向青州的一连串岛屿(庙岛列岛),还要进占芝罘岛(罘,音fu,位于烟台附近)、刘公岛(今威海附近)。

青州有码头,有船民,那些船民能驾着一艘小舟渡海到琉球,到倭国,到新罗,这样的人才我怎能放过?我若不取,我担心燕国暂时放过我们,等他拿下青州,会驱使青州船民来功我。

我汉国强大在于海军,陆上只要坚守,燕国拿我们无可奈何。但慕容格这个人精擅迁回战术,若他迁回到了青州,我汉国人少兵少,如何再与他斗。

所以,乘现在青州混乱割据,我们应立即招抚流民,在青州沿海大修堡寨码头,让渤海彻底变成‘我们的海’。在这片海域,只准我们纵横。“

“诺!”金道麟高声答应。

大厅内,汉国诸臣离席而起,齐声答:“诺!”

正在此时,大厅的门开了,文昭、高卉盛装出现在门口,一时之间,大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按汉礼,有地位的妇女是不能上厅堂的,家中来客人时,男主人负责招待,女人要躲入厨房。而此时,在厅堂出没的女人皆是歌舞姬。

现在的大厅中,除金道麟以及几个使节外,其余人都是汉人。但金道麟是个彻底汉化的高句丽人,就连使节也是由孙绰这样的汉儒组成。因此,文昭与高卉的现身,顿时让大家想起了高翼的另一个身份:铁弗。

女主人出面宴客,这是胡俗。大婚之前,未婚夫妇见面,这是胡俗。

国主,他毕竟还是一个铁弗。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3章

高翼却没那么多顾忌,在他那个时空,女主人出面宴客那是对客人的尊重。而且,他也不在意所谓婚前未婚夫妇不能见面的规定。

此前,他与文昭靠十名侍卫起家,落足在这个古树森森的穷乡僻壤,一起伐倒巨木,平整土地,造船,建码头……一点点建设起这个家园,两人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此刻,见到文昭盛装出现在他面前,一时之间几年的艰辛,相识的场景,那些画面一幅幅掠过眼前,令他感慨万千。

在这个世界,他与文昭就是彼此相依的两头孤雁,两人都已失去了父母亲朋,唯有彼此牵着手,走完这一世。

在众人的惊愕中,文昭与高卉款款而行,文昭看向高翼的目光充满了爱恋,这种爱恋是生死相许的承诺。正是这个男人,把她从大海中救起来,并带给她安全,带领她站稳脚跟,她的生命由此开始了新篇章。

这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新篇啊,文昭缓缓走着,她在心里呐喊:“这是我的男人,瞧啊,他虽然没有披着金甲,踏着五彩云朵,但是他却是独一无二,没有人能像他一样白手起家,在这辽东四战之地,给我一片安全的天空。他是我的了。”

高卉望向高翼的目光则充满了崇拜,这是青春少女看待自己偶像的目光,少女的爱是盲目的,她连高翼的缺点都深深爱恋。

“我的姐妹何曾见过这样的男人,下马车时,他会搀扶你;暴雨来临,他会为你打伞;盘中只剩一枚朱果,他会取刀割之,与你分食。

我的父兄何曾这样对待过他的女人?燕国的王庭里何曾有这样的男人?这正是我要嫁的人,天呢,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让天下的女人哭吧,他们的男人需要他们伺候,还要唯恐不小心触怒于他,而我,今后会有一个人娇着我,宠着我,拿我当宝贝,尊重我,保护我。

我要嫁了!“

文昭与高卉在众人目瞪口呆中,走到高翼身边。此时,汉臣们方醒过味来,他们纷纷离席,让出了紧挨着高翼左右两侧的位置。

高翼一如既往地以绅士风度替文昭与高卉拉开了椅子,伺候她们两位坐下,这才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汉臣们目睹了这一切。虽然高翼所做的不符合当时的流行礼仪,但高翼做这一切时所表现的温文尔雅,文昭与高卉接受高翼关心时,表现出来的坦然与雍容,深深地烙入他们的脑海。

三山男多女少,妇女们因为参与织造、制衣等产业,收入与男性不相上下,所以在三山女性的地位与男性相差无几。

同时,由于高翼引进大批识字的女奴,使那些女性在家中的地位远高于他们的男人。因而,在这次宴会过后,女人不参与宴客的壁垒被打破了。

此后,随着那些识文断字的妇女孕育的后代成长起来,高翼所说的“伟大的人出自伟大的母亲”这一说法得到证实。从这以后,女主人出面宴客成为三山的一种风尚。

历史学家一直不遗余力的赞颂这次宴会,但当时文昭与高卉的出场带给大厅的是一片沉默,众人都若有所思,场面一时显得很尴尬。

“叮叮叮”高翼拿手戟敲了一下盘子,打破了沉默:“开春之后,我们要颁布几部法律,包括《市易法》、《国民法》、《刑法》。王祥的人员齐了吗?”

所谓开春,其实指的是农历的元旦,西汉末年,在司马迁的提议下,汉武帝组织人员制定了《太初历》。那时中国有了元旦的说法。西汉末年,刘歆修订《太初历》而更名为《三统历》,这时,二十四节气正式进入立法。

但当时中国还没有过春节的习俗,只有在冬至日,也就是西方的圣诞节左右,有一个祭奠活动,叫做“冬祭”。

三山现在所用的立法还是中国农历,孙绰出使三山,作为晋朝承认三山藩属国的一个象征,就是给三山赠送立法。

这是中国传统,高句丽、燕国、新罗等国,都是获得了中央王朝颁布的历法之后,才能够算得清当天是几月几日。

按农历计算,此时虽然还没有到农历元旦,但实际上,三山还有另一套立法存在,那就是《太阳历》。因为航海需要太阳作为定位方式。所以高翼与马努尔接触之后,首先确定了当时的年代。

按公历计算,现在已经跨入了公元350年,正是在这一年,罗马教皇确定了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为圣诞节,同时确定二月十四日为情人节。

王祥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听到高翼的问话,他心不在焉的回答:“啊,王,我们从流民中招了一百名识字的人作为提刑官(法官),另外从军校中招了两百名识字的童子。

虽然那些律法大家都没学过,不过我想流民新安,暂时不会有太多的诉讼,我们边学边用,应该能应付得了。“

“市易法?”孙绰听到这个词,嘴角经不住浮出一丝讥笑:“不愧是匠人之汉国,首先颁布的不是《礼法》,竟先颁布《市易法》。

昔日,汉高祖先确定君臣立法,然后才登基为帝。此匠汉之国竟然先定商法,真不愧是匠汉啊。“

孙绰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西方,有一种文明方式是先签订拉丁七丘同盟,再颁布《万民法》、《物权法》、《契约法》,才成立的国家,现有法后有国,这就是后来“依法治国”一词的来历。

三山这部《市易法》,包含了粗陋的《公平交易法》、《契约法》、《反商业欺诈法》、《商业赔偿法》等等内容。

一部法律涵盖这么多的内容,高翼的记忆不可能事事想尽,他花了三年的工夫,把自己过去商业活动中所遇到的案例,一一记录下来,相对而言这部法律是很粗陋的。

但这部法律第一次提出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高翼相信,本着这一神圣原则,这部法律会自我完善下去。

王祥不担心他那些生手会搞乱《市易法》等法律本质,他们刚来三山,人生地不熟,必不敢随意弄权。而高翼今天连功勋卓著的金道麟违犯军令,他也不迁就,等于给他提了个醒。相信这一消息传出去,他手下那些人短期利益定不敢怠慢。

长期呢?等那些提醒官渐感威权日重时,有心作威作福,跟在他们身边学习的童子已经长大成人,在一双双监视的眼睛下,他们怎敢玩弄手段?

基于这个想法,王祥坦然地向高翼一一介绍他选中的人员,并交待自己预设的防范措施。

他们两个在低声交谈,可苦了黄朝宗和金道麟。

金道麟坐右手第一位,他肩下坐的是孙绰,孙绰何人也,天朝上国的使节。金道麟让出了第一位,孙绰的屁股却坚决不挪窝,不得已,金道麟只得回到了左排。但左排第一位上,文昭已坐的稳稳的。

文昭不是不知道以右为尊的礼节,但金道麟让出的座位,高卉作为他的主人顺理成章的坐了下去。文昭见到高翼没计较这些,所以她只好坐到了左首。

高卉坐在右手则纯属故作天真烂漫,她坐定后,还一刻不安生,不时的夹起一些肉片涮着。自己的汤锅一时半时没烧滚,她便兴高采烈的把筷子伸进高翼的汤锅,乐滋滋的涮个不停。

涮好了,自己不吃,都堆到了高翼的盘子里,不一会,让盘中堆起一座小山。

金道麟失去了自己的位置,高翼又没有什么表示,他只好坐到了右手最后一位。高卉与他最熟,作为自己的陪嫁将军,他凯旋归来,让高卉觉得很光荣,所以她在给高翼夹菜的同时,一会儿用高句丽语,一会儿用汉语询问金道麟征战情况。

横跨着整个桌子,金道麟的回答就不得不放大音量,这是很失礼的,令金道麟痛苦不堪。

高卉是有意的,她就是想让满屋子的人知道,她的家将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

她问话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每当高翼准备开口的时候,金道麟的高嗓门时时响起,这令高翼不由责怪的望高卉一眼。

而高卉则乘他未注意的时候,温柔的夹起汤锅里的涮菜,不管生熟堆到他的盘子里,嘴里还举案齐眉死的喊着:“郎君,请乘热吃。”

黄朝宗夹在高翼与王祥之间,王祥的说话免不了面朝高翼,手戟挥舞,风寒的刀光令黄朝宗心惊肉跳,坐卧不安。

三国时代一直到唐代,中国的冶炼技术得以发展,刀可以铸造得很短。与此同时,烹饪技术还没有到把肉片切得很薄的地步,因此当时人吃饭,除了筷子之外,还要携带一把手戟。

手戟虽称之为戟,实际上就是“匕首”。所谓“协差”,也就是手戟的日本发音,或者说是手戟的汉代发音。是渡来人远渡日本,顺便把手戟传入倭国的。后来,随着烹饪术的进步,手戟从中国饭桌上消失,而在日本,则演化为自卫与自杀的工具。

三山的铸造术很高明,自获得印度乌兹刀、马来西亚蛇剑技术后,顾阿山在印度、马来工匠的帮助下,已锻造出三山自己的乌兹钢。

遗憾的是,这些钢的成品率不高,若铸成长剑长刀,价格昂贵得惊人。高翼只能拿来制作小手戟,以此赐给重臣。随后,在三山佩戴乌兹短刃,就如同宋代官员佩戴金鱼一样,已成了官衔与爵位的象征。现在大厅内官员,手中挥舞的乌兹手戟,全是那时候的赏赐。

三山官员炫耀乌兹短刃,正如同后世小资炫耀宝马车,到了恨不得用人体试验其坚固性一样偏执。据说,王祥自得了这柄刀以后,还没能让这刀见过血,黄朝宗可不希望自己被划上一道,而后被告知“俺不是故意的”。

所以他只能尽力躲开锋刃,直到半个身子坐在椅子外,身体歪成了暴风中倾斜的船帆。

文昭冷眼旁观,见几个使节尴尬地坐卧不安,而高翼只顾与王祥交谈,高卉向金道麟问个不停,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一瞧桌子发出一声脆笑:“各位,我国新近得到一套百戏班子,本想到婚典再亮相,可今日高朋满座,小女子就厚颜让他们演一下,就当作预演吧。”

“百戏?”高翼奇怪地转头看了一眼文昭,文昭因着他的目光文静地眨了眨眼,高翼再随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大厅,立刻恍然。

女人不上席的规矩离高翼太远太远,他竟没想到整个大厅会因此冷场。

说实话,高翼来到这世界,像这样的宴会他很少举行,一是太忙,而是也凑不起这么多文人。以前的宴会,来者都是手下匠师与农户、军士,他们粗鄙无礼,发而与后世宴客的方式差不多——个人吃个人的,相熟的人私下窃窃私语,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高翼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自顾自地吃着饭,聊着天,他说的那些国事,也有向使节示范的意思在内。原本宴会进行得很好,但冷场过后,谁都不知道怎么继续,故而他与王祥的聊天就显得很失礼。

“腾开位子”,明白过来的高翼马上接腔:“让戏子活动范围大点。”

一阵椅子的挪动,场面活动起来。高翼手一引,坦然地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春煦宫,这位是夏华宫,孙绰大人你们认识,我就不介绍了。这位是代国使节崔清,这位是石间国国主柳旭明,这位是肃慎国国主泉宁,这位是新罗……”

这时代没有其他娱乐方式,当印度魔术师上场后,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到了精彩的节目上。大厅里不时响起惊呼声、赞叹声、大笑声。

乘众人不注意,高翼凑近文昭,低语:“这百戏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马努尔送来的”,文昭一边文雅地吃着餐饭,一边回答。

“马努尔,他回来了吗?”

“没有……马努尔从鄞州(今宁波)港出发时,曾吩咐管家把家搬到了三山,但那管家一直找不见合适的船……直到最近,我们的船去鄞州载人,那管家得知马努尔的赐地建好了宅院,这才得以成行……

他入港时,你正在外面打仗,听说我们大胜,那管家便把马努尔的百戏班子献上。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让他们在秘密排练,打算在婚礼上亮相……“

这时,角抵戏开始了,在众人的鼓掌声中,两个壮汉迈进了角抵场。

这玩意不是百戏班子所有的,它是三山的保留节目,两名壮汉都是三山力士,出战多场,获胜累累。他们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欢呼,金道麟跳了起来,夺过裁判的团扇,兴致勃勃地跳到了场心。

在高翼的改革下,角抵戏增加了裁判,订制了比赛规则,现在它已接近后世的相扑或者蒙古式摔跤,趣味性、可看性比通行的表演模式高出许多。而后,它在这个娱乐缺乏的时代,成了三山少数的保留娱乐项目。偶尔,主人也亲自下场,与客人角抵,以示主客亲密。

相扑力士在声声梆子的敲击声中,开始了例行的祈福舞蹈。

不,按当时的说法,那不是梆子,是“筑”,高渐离击筑刺秦王所用的筑,后来,汉文明尽毁,人们已不知道那是“筑”了,只以为日本人敲的是“梆子”。

筑声苍凉古朴,力士们在场心演绎着流传自上古时代的狩猎祈福。当初,这样的筑声曾在易水边送别一去不回的荆轲,现在激昂、干脆的声音让厅内的人热血沸腾,连孙绰也忘了高翼礼节上的疏忽。

“预备,开始”,金道麟挥舞着团扇,吆喝道。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4章

金道麟手中的军扇,是阴阳道咒术的一种。军扇两面各画有日、月,万一碰到不得不打斗搏杀的凶日,只要于白天把军扇的月亮那面显现在外,让日夜颠倒,即能将凶日改为吉日。

在中国春秋战国时代,阴阳道曾是与儒、墨、兵并列的诸子百家中的一种。自“独尊儒术”以后,阴阳道在中国逐渐式微。大约在一百余年前,一位自称是郑玄弟子的王姓五经博士,为了躲避三国时代的战火,携带《论语》与《易经》抵达日本。从此,日本有了文字与文化。这位王姓弟子同时带入日本的,还有阴阳道学说。

从广义上说,三国时代的名儒郑玄就是日本文化的始祖。

高翼对阴阳道所谓颠倒日月的说法压根不信,但他制定相扑裁判的装束时,也许是固有思维作祟,无论裁判手里拿棍子、拂尘、鸡毛掸子……等等,他看了都觉不合适,选来选去,最终还是选中了团扇作裁判手中的戒具。

当时,阴阳道在中国还没有完全消失,金道麟对阴阳道略有了解。高翼曾打算在团扇上绘上梅兰竹菊等四君子,或者花鸟虫鱼等图案,但金道麟不愿意。在他的强力干预下,军扇最终还是按照阴阳道的设计,绘上日月图案。这样,两个力士一方可称为“日”,另一方可称为“月”。

“分,分,分”,金道麟蹦来蹦去,在场中活像只猴子,两个相持不下的力士随着他挥舞的军扇分开来,各自回到角落喘息,酝酿下一次攻击。此后,场中钱币如雨落下。

这是给胜利者的悬赏,以增加比赛的激烈程度。

一名黑人士兵被金道麟驱赶的走到相扑垫上,清扫着垫上堆积的钱币,这些钱币将被装入一个蓝中,悬于场边,这叫“悬赏”。胜利者将获得这笔赏金。

对角抵戏比赛,三山还有另一套手法增加观众的参与性。只听金道麟挥舞着团扇,宣布了众人期待的节目:“下注了,下注了。各位,两个力士势均力敌,无论赌谁胜谁负,输赢各有一半机会。快点下注了,书记员,赶快登记赌注。”

“我赌日方胜,一斤金沙。”肃顺国国王泉宁豪气的大喊。太有意思了,男人生性里谁没有赌性,看角抵戏,虽然自己不出场,但也能在场下搏杀一通,太令人兴奋了。

“我赌月方赢,十斤银锭。”石间国国王柳旭明不甘示弱。

大豪客啊,场面顿时沸腾起来。

按规定,赌资的十分之一将归角抵胜利者。十分之一归场地的提供者或活动组织者。剩余的赌资则由赢方按出资多少均分。

高翼是场地的提供者,但按规定,当地官员不能从娱乐活动中得益,所以这笔钱与他无关。但文昭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这项抽成是她该得的。所以石间王与肃顺王一掷千金,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是在变相讨好文昭。

金道麟此时已进入角色,他按照角抵戏的模式,用夸张的语调,挥舞着军扇跳个不停:“赫赫赫,好大一笔钱!金子,银子,黄白之色晃瞎了我的眼睛,肃顺国出金,石间国产银,两位国王不愧是‘金国王’、‘银国王’。

各位,向这里看,这才是富豪。还有下注的吗?还有下注的吗?“

这两笔巨注一出,众人都眼看着高翼。高翼微笑而答:“三百万,三百万铁钱,赌月方赢。”

“大注,大注,兄弟们呀,赶快在日方下注,日方赢了,我们可以分了王的钱,快点下注啊。”金道麟跳着喊。

高翼这三百万数目一出,石间国国王与肃顺国王眼前一亮,齐齐拱手,谦恭的说:“‘金国王’,‘银国王’,终究不敌‘铁国王’!”

石间肃顺两国金银储量丰富,但他们的基准货币几乎没有。此次,两位国王携带巨款前来三山,其中一项要求就是希望兑换一些三山铁币,三百万正是他们要求的数量。

对于这件事,高翼一直没松口。因为日本缺铁,每年三百万铁钱的输入量,不仅可以让日本缓解钱荒,而且以这两国的经济规模,三百万铁钱的数目显然也涵盖了用铁钱制作农具、武器等方面的需求。

此刻,高翼一口说出三百万的数目,这意味着两国国王这段时间的功夫没有白下。高翼等于暗示对方他同意三百万铁钱的输出计划。

有了三百万铁钱,石间国国王、肃顺国王显然不在意场中谁胜谁负,这些钱本来就是他们兑换铁钱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投出去毫不心痛,还笑意盈盈的撺掇别人加注。

受到场中热烈气氛的感染,孙绰禁不住也取出四五个“鲸钱”,压在日方身上。

身为上国使节,孙绰出使三山是有补助的,因为三山的货币与别国不一样,故而三山每天补助孙绰一个鲸钱,供他零用。当然,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他享受补助待遇。

文昭刚才一开口便把场上的风头抢过来,让所有人明白她才是三山的女主人。高卉的一番小动作全白费了,令她郁闷得无以复加。此刻,见到金道麟在场上像小丑般跳动不停,她连忙提示:“郎君,道麟今天很兴奋啊!”

高翼顺口说出了她希望听的话:“嗯,我刚才宣布,把他的头像铸入银币……铸币用的金银都是他拉回来的,论功行赏,应该奖励这种白银征讨。”

高卉婀娜多姿的举起酒杯,柔柔的说:“郎君,此乃千秋盛事,为道麟,为倭国征讨将士,为我们获得的白银与黄金,为郎君的武勋,请满饮此杯。祝郎君武运长久!”

高翼迟迟疑疑的端起了酒杯。“武运长久”虽然是这时代武将间通用的祝祷语,但高翼听的却很戳心。

我们不是应该祝祷武将们手无缚鸡之力的儒雅吗?怎么能祝祷凶残暴虐呢?武这个字,不是由“止戈”组成的吗?

止戈是什么,不打仗了,投降,顺应五德循环也。怎么这时代的人还敢祝祷掠夺征服的长久。

古人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啊。

武这个字,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持戈”,说文解字中说:“止,下基也,象草木有址,故以止为足”。又曰:“以力胁止,曰劫”。

也就是说:止同址,是基础的意思。止戈的本意是说“立国之本是戈”。这个意思合起来就是“武”字。可惜让后世的御用讴歌手把这个意思歪曲为“(停)止(挥)戈”。

古人的思维与我们不一样。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高卉真是善祷善颂。武运长久就意味着国运长久,国家的基石牢靠。

想通了这点,高翼抛开了对这个词的抵触,举杯饮下了这杯酒。可以想见,通过三山若干年连续不断的摧残,后世再不会出现一群叫喊着“武运长久”搞大屠杀的畜牲。因为这个词在中华文明中没有消失,它将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文昭接过了话茬,低声询问:“郎君,婚典上该用什么祝祷?”

一直以来高翼没有表明自己的宗教信仰。而当时的流行风尚,有身分的人在结婚仪式上必须有一种宗教仪式,为新郎新娘祈福,或僧或道。

即使是鲜卑族,或者是未完全开化的夫余族,他们也有一种类似古萨满教的祈福仪式。

刚才高卉所说的祷词,让文昭想起了婚典上的这项不可或缺的仪式。当然了,嫁给汉家郎的她绝不是想用鲜卑的萨满仪式。现在,连鲜卑贵族也不流行这个了,他们已经开始用佛教礼节。

但高翼一直不允许佛教在三山境内公开传教,在他的威逼下,康浮图只好在南岭关外建一座不起眼的小庙。此刻,大婚在即,康浮图一直撺掇文昭采用佛礼祈福,希望借机获得公开传教的待遇。

不过,高翼还不想松口。他若有所思地问:“我从南方带回来一个西域和尚,叫毕方舟,他现在在干什么?”

“郎君忘了?马努尔送来一些藩书,你让毕方舟翻译出来,他一直在忙这事。”

高卉笑着插话:“妾身倒是去过那藩僧处,这位藩僧道是个不甘寂寞的人。郎君让他翻译夷书,此人倒在他屋子里每七日举行一个聚会,施医送药,宣讲他们的神灵,黎民中很有信服的。

康浮图见他私下里传教,倒是闹过几次。可此人是郎君带回来的,提刑官们不甘干涉,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据说,有信徒们捐了一些钱让他盖一座庙,官司打到工部去,康浮图压下不予批地,这事还在僵持中。“

从高卉的话里,明显看出她偏袒毕方舟。但文昭那方似乎倾向康浮图。

高翼扫了文昭与高卉一眼,缓缓地说:“我有数个问题,想问问康浮图与毕方舟,无论他们怎么回答,我都允许他们开始传教,但谁回答的好,谁便是我三山国教。”

文昭与高卉都提起了精神,生怕漏了一个字。

“庙宇侵占良田万顷,黎民如何耕作?僧侣钟鼎玉食只顾吃斋念佛,庙外流民饥馑哀号,施不施舍?

普度众生,如何度?是把信徒召入庙中让他们付费度化,还是走出庙外,免费度化百姓?

大难来临,是关起庙门,敲破木鱼,只顾度化自己,一起白日飞升脱离苦海;还是大开庙门,接纳众生,庇护万民?……“

高翼采用的是对比句的方式,询问他们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只要智力稍微正常一点,都能选出正确的答案。

这样的问题不是在为难他们两人,相反,等于指出高翼对两种宗教寄予的希望。

宗教是一种纽带,共同的信仰使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相亲相友。三山是个新兴的移民城市,百姓的组成比较复杂。仅从高卉的话里,高翼就知道,毕方舟所主持的宗教必会蓬勃向上。

他没有庙宇安身,不苦念经文独自修行,坚持有规律的举行聚会,让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相亲友爱。这在移民城市中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背井离乡的人仅仅因为相同的信仰,一夜之间便有了一群兄弟姐妹,从此不再孤独。

这样的信仰,谁能抗拒?

不过,通过高翼对比式的问答,相信康浮图也会有所触动,在两项竞争下,他传教的方式也不得不更贴近百姓,更加草根。

这样一来,历史便真正改变了。

高翼的官府不可能事无巨细的把民政照顾到,在他的有意引导下,宗教会拾遗补缺,接手慈善活动。同时由于毕方舟的示范作用,康浮图也不得不在佛教中建立医疗体系——免费的医疗体系。

两项竞争之下,三山的医疗水平会大为提高。

医术从来就是宗教传播的手段,后世的战地救护机构就是宗教图案,比如红十字红新月等等。有了毕方舟做示范,佛教会走出烧符水、喝香灰、念经治病的误区,会更加务实。而后,宗教会变成专业的慈善机关、专业的医疗机构,负担起官府无法负担的民间义务。

历史就是这样改变的。

角抵场上,角力已经入白热化阶段,巨额的赏金与分红,让两名力士豁命相搏。幸好金道麟位高权重,加上他还是个剑技大师,深通竞技之道,在他的竭力控制下,比赛还未出现流血事件。

“赫”,场外掀起一片喧哗,日方选手一个巧力将月方掀倒在地。

读秒了——金道麟高声数着数:“一、二、三……十,胜利!”

“胜利!”赢钱的人欢腾起来,包括孙绰。

“再来一局,怎么样”,金道麟已跳热了身子,场中激烈的角力让他心痒难止,他已把扯开衣服,露出了浑身的腱子肉:“我做‘日’,谁来跟我比?”

开玩笑,金道麟的勇名在三山广为传颂,连国主都是他教的,谁敢上去打这场必输之战。

众人纷纷笑骂,金道麟把目光转向了高翼,发出无声地挑战。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5章

幽州、蓟县封奕府上也正在宴客,主客正是汉国使节陈浩。

慕容隽占领幽州后,重新划分了北方各州郡的管辖范围。秦皇岛、肥如等滦河平原所在地,已被划为平州;原昌平郡、上谷郡被划为燕州;冀州的河间郡一带则被划为瀛州;中山郡常山郡一带被划为定州。而现在的幽州管辖范围并后世的北京市大不了多少。

中原的花花世界耀瞎了燕国贵族的眼睛,他们只顾的分割中原领土,相比蓟县整齐的街道,繁荣的市贸,慕容鲜卑的发祥地龙城简直成了乡下土财主居住的老屋,要多粗鄙有多粗鄙。慕容隽甚至懒得为龙城再费心思,还延用过去晋国的称呼——“辽东国”来命名那一片所在。

辽东国局势复杂啊,库莫奚、契丹、高句丽……现在再添上一个汉国,这哪是三雄争霸,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十六国哟。

其实,燕国上下对汉国并不看重,这一方面是固有思维作祟,轻工鄙商一千余年了,战国时齐国重商而亡,而后重商成了诸国之禁忌。一千余年的固有思维了,燕国君臣压根就不信一群工匠能够在辽西四战之地站稳脚跟。

在他们看来,商人是最软弱的,只要一亮出刀来,商人会立马把他们的财产献出来祈求活命。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高句丽。燕国方面一直认为,高翼是高句丽不忿他们的压榨,扶持起来的一个傀儡铁弗。此时,燕国已得到高句丽乘机出兵丸都的消息,这更坐实了高句丽背后操纵汉国的猜测。

商人软弱吗?似乎如此!

在奴隶社会下,没有财产权的商人是软弱的,在合法劳动所得都不能得到保障的奴隶社会,发展商业文明,是绝对不可行的。

然而,在一个有了财产权的社会,又当如何?

身处于奴隶社会的封奕是体会不到的,他没有这种思维模式,所以,他竭力邀请陈浩加入燕国阵营,与他一起残害同胞。

封奕很得意。

他现在住的是涿县卢氏在蓟县的大屋。涿县卢氏可是一个世家大族,远的不说,就说近一百年,卢氏家族的大儒卢植可是教导出刘备、公孙瓒这样的三国英豪。

依封奕这样的家世,以前别说坐在卢家大屋的堂上,便是走到卢家院门前递个手本也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唆使了一群鲜卑人征战杀伐,便建立了一个小地方政权,自己便能堂而皇之地把卢家大屋据为己有。此情此景,他能不得意吗?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封奕依靠异族的力量,把压在他头上的大山搬走了,而后,他自己成了新的大山,压在其他人头上。那些人会以他为榜样,唆使别人征战杀伐,前仆后继地建立了一个新政权。把他打翻在地,我们民族的之乱循环,便是这样一代传一代。

不过,封奕不知道后世结局,即使知道后世结局他也不在乎。

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

“先生辩才滔滔,语惊四座,我主甚为倾慕,不知先生回汉国之后,汉王会怎么重用先生?”封奕试探道。

辩才,这个词是新词。源出印度佛教神话中二十诸天中的大辩才天(Sarasti)

,音译“萨罗萨伐底”,又称“辩才天”、“大辩才功德天”,为主智慧福德之天神,因其善辩得名。到唐代后,有个和尚名为“辩才”,他能言善辩,能与李世民对谈不落下风,那以后,“辩才”这词才正式流行起来。

封奕说出这个词,说明他对印度佛教经典颇有研究。

此时,佛教才昌盛不久,但因为它卖力地担当羯胡“食人”的愚民工具,在赵国以北的国家,佛教反而有大大的恶名。这也是高翼禁止汉国佛教传播,没引起反弹的原因。

在辽西诸国,宗教基本上处于无序状态,无人监管也无人禁绝。而燕国作为赵国的世仇,崇信的是道教——类似金丹道的一种道教。

普通人信佛无所谓,但封奕作为燕国重臣,即使信佛教,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基于此,陈浩虽明白了封奕所说的的含义,也只能含糊其辞。

“我王行事,高深莫测,浩乃小才也,此次出使强燕,幸不辱使命。回国之后,但凭我王所命,当竭力维护两国兄弟之盟”,陈浩小心地选择字眼,说。

兄弟之盟——弱小的汉国真把自己当作燕国的兄弟了?他配吗?

封奕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故作惊讶地问:“怎么?汉国的人才已多到可以随意浪费的地步了?陈兄如此高才,汉王竟忍心闲置?”

“高才——嗤”,说到这儿,陈浩忍不住满腹怨气,他乘着酒意愤恨地回答:“我王喜好与世人不同——立马万言,在他看来不如一粒扣子;诗文千卷,抵不上一柄好刀;国之大儒,比不上一个摇船的渔夫……唉,不提也罢!”

封奕一喜,继续煽惑:“难道,以陈兄胸中丘壑,竟不能在汉国寻一立足之地?”

乘着酒意,陈浩怨气十足:“孙绰孙兴公,封太尉知道吗?其人博学善文,所著《情人碧玉歌》,辞藻华美……”

《情人碧玉歌》谁不知道,这曲《情人碧玉歌》流传甚广,并使中华民族诞生了一个新成语,叫做“小家碧玉”。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封奕以银筹击拍,高声唱着《情人碧玉歌》:“孙兴公,当世文宗,才学惊世。人谓其文烂若披锦,华丽典雅,晋之不用,是晋失德……且慢,听你的意思,孙兴公现在在汉国?”

一念至此,封奕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汉国的发展,真如此不可遏制?连孙兴公这样的大才,也弃晋到了汉国?如此,那燕国真需要调整策略了?

“孙兴公正在汉国!”陈浩一字一顿地回答。

封奕此刻心中冰凉。完了,完了,孙兴公来了辽西,我还是辽西第一大才么?

“不过……”陈浩话题一转,继续说:“我王却瞧不起孙兴公的本事!”

封奕心中一喜,要是汉王就在眼前,他绝对会扑上去亲汉王两口。

这才对呀,孙兴公这样的大才,就应该闲置。你说我坐到这样的高位容易吗?我杀了多少同胞才在胡人这里做上高官,我这样的人才能算“大儒”!孙兴公,不过就是会做几首好诗,凭什么他的名气在我之上?汉王瞧不起他,这就对了,不会拿自己同胞的头颅向胡人献媚,那算什么“大儒”,狗屁大儒。

旋即,无数的疑问泛上封奕心头,他讶然问:“孙兴公,怎么到了三山?汉王为什么看不上孙兴公的才能?”

“朝廷封赏汉王以孙兴公为使……”,陈浩解释说:“汉王曾说,治国之术,全靠‘经世济民’学说,也就是经济学。

按汉王的说法,这经济学包含许多学问,包括算学、货殖学、商学等等学术。

汉王曾言,孙兴公文辞华美,令人叹为观止,也算是文人中的佼佼者,然而,孙兴公所学,仅仅是在基础教育上出类拔萃,治国之术还需专才。

若孙兴公熟悉刑律,可为司法官,整肃一方风纪,然而,他不懂。

若孙兴公精通算学,可为户部官员,使一方富足兴旺,仓廪充裕。然而,他不懂。

若孙兴公知兵法,可统军征伐一方,使四境安定。然而,他不懂。

孙兴公此人也,除辞藻华美外,也不懂货殖学,也不懂商学。我王曾言,国家强盛在于奇淫巧计(科技),在这方面,万卷圣贤书的作用抵不上一粒扣子。

所以,只完成了基础教育的孙兴公——给他一把琴,他会是个合格的吟游诗人,走街串户吟唱华篇丽句,以娱乐百姓,顺便帮助不识字的百姓诵读布告文本,以使官府律情得以下达。

汉王曾言,这样的人才,乡间田陌不可或缺,朝堂之上绝不可容其立足。因为……“

陈浩凑近了封奕,一字一顿地说:“王曰:此等人,虽下笔千言,洋洋洒洒,其实是空洞无物,无一用于国。他们全不懂逻辑,也不懂经济,更不懂算学,却坚持不学,并以他的‘认定’而自鸣得意,千年不懈地党同伐异——国之大害,莫过于此。”

陈浩说这话时,心中充满了不甘,自己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怎么就不如一粒扣子呢?魏晋风流,什么是魏晋风流,不就是坐而清谈吗?汉王高翼竟然看不上清谈,偏偏要他们这些清谈之士起来亲手做事,这怎能让他甘心呢?

孙绰这样的大才,汉王都看不上,更何况陈浩这样的豪族培养出来的乡间小儒?

“如此看来,以陈兄这样的人才委屈在匠汉那样的穷鄙之地,终生也无望出头了。”封奕微笑着体陈浩说出了这个结论。

封奕也不甘心啊,在燕地这个战乱平凡的北方,他转换了多次立场,杀了多少同胞才换取了胡人的信任,赢得了现在的地位。一直以来在没有文字的鲜卑族人当中,他最自豪的就是自己识字,会写一手好文章,偶尔还能编几首好诗,唱几句小曲。

他是如此的“多才多艺”,以至于连胡人这些“上等民族”都要仰视他,沉浸在北地“第一才子”的荣誉里,连阳裕那个老牌墙头草都要说一声佩服,现在他引以自豪的那些才学,被粗鄙的匠汉之国国主,贬斥为“基础教育”的产物,吟游诗人,这怎能让他甘心。

不过,这样一来,拉拢陈浩的任务似乎很容易完成。封奕皱起那张出卖了无数同胞的老脸,顺势说出了他的企图:“陈兄,我大燕国事如朝日蓬勃向上,兵锋所指,辽东群国战栗。如今,我主厉兵秣马,正图挥兵南下,幽州百姓望风敬从。

我燕国一月之内,扩地何止万里,而汉国穷鄙,人不过十万,兵不过数千,地不过海滨尺寸风暴之地,孰优孰劣,一眼可以看出。陈兄大才,我国新近扩地太盛,正缺守牧一方的人才。以陈兄的才能,与其屈就于匠汉,不若来我国,我主愿意以一州之地相托,如何?“

在封奕看来,燕与汉谁强谁弱一目了然,便是从今后的发展趋势来看,强大的燕国也远不是汉国所能比拟的。燕国只要击败冉闵,黄河以北的中原花花世界,便尽归燕国所有。

而汉国有什么?向南是大海不能耕种;向西是强燕,他不敢惹;向北库莫奚、契丹任何一个部族拉出来,都有十万空闲之士,比汉国的人口总数还多;向东,是他托庇的高句丽。这些部族哪一个都不是汉国所能惹得起的。

汉国的发展已经局限在积翠山南麓了,而这片土地上有什么,虽然河流纵横,然而,它基本上处于原始森林状态,古木森森限制了它的耕地面积。

每年还有数个月的风暴季节,台风袭来时,泥土砖木搭建的房屋根本抵不住风暴。听说那地方都以巨石盖房子,可以想见那里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在封奕看来,高翼躲在那片风暴之角,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匠汉之国正在挣扎求生。也正因为该地环境恶劣,高翼才躲过了覆灭的命运。也正因为如此,其他的部族才懒得去劫掠,所以,那群逃奴才得以生存下来。

陈浩不过是一个新附豪族,燕王慕容隽肯以一州之地安置他,在封奕想来陈浩应该感激涕零,并成为燕国骚扰汉国的急先锋。但他真没想到,陈浩竟然摇头拒绝。

他竟敢拒绝,他凭什么拒绝?封奕脸色一沉,眉毛扬起,也不说话,杀气腾腾的看着兀自摇头的陈浩。

“真要说起来,汉国却是别无所恋”,陈浩叹着气说:“汉国刑法严苛繁琐,比之暴秦有过之而无不及,它连走路,倒垃圾这样的小事都规定得很细,比如‘行必居右’,比如‘扬灰弃于街上者笞一’等等。

此外,汉王好武功,国虽小,却征发不断,今日征倭,明日据青州。国之青壮皆佩刀剑而行,非军功者不得为吏,等等。

然而,细细想来,我还是愿居于三山,无他,谋生易也。“

封奕的眉毛扬得更高了,他要发火了。陈浩是什么人,刚跑到三山的一个小豪族的后代,他说了一大堆三山的不好,却最后表示还是愿居住于三山,这算什么事?逗我玩?

“君且细细道来”,封奕压住怒火,语气不善地说。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6章

窗外雪花飘飘,屋内数个大铜鼎火光熊熊,跳动的火焰让陈浩的脸色忽阴忽阳。

这时候,三山的透明玻璃刚刚发明,还没有用来做窗户,即使用来做窗户,那昂贵的价格连封奕也承受不起。

这时候,纸张还不是主要的书写工具,竹简才是文字的主要载体。到了桓温把持朝政时,他看到大秦(埃及)商人进贡的蜜香纸,才决定彻底废除竹简。但那时,纸仍不能用来糊窗户。因为它很脆。

据文献记载,“王(王羲之,王献之)真迹,多用会稽竖纹竹纸”,所以二王真迹不能保存至今。一直到北宋初期,我国所造竹纸仍比较脆弱,质量较差。

据记载,因为宋代王安石好用小竹纸,士大夫翕然效之,一时成为时尚。但用小竹纸写成的书信,无人敢拆阅,因为一拆,纸便碎成了粉末。《文房四谱·纸谱》说:“今江浙间有以嫩竹为纸,如作密书,无人敢拆发之,盖随手便裂,不复粘也。”蔡襄《文房杂评》也说:“吾尝禁所部不得辄用竹纸,至于狱讼未决而案牍已零落!”,说的就是这样的事。

晋代离宋尚有600余年,这时的纸,根本不能用来糊窗户。这时的人糊窗户,都用绢。

辽东寒冷,窗户本就造的小,再用绢糊,只凭大鼎内的火苗照明,屋内的光线可想而知。再加上筵席拖得时间长,冬天辽东的白日短,此刻,房间里一片黑影曈曈似乎是群魔乱舞的地狱。

陈浩见封奕还没有增添烛火的意思,他借着醉意用银筹敲着桌案,说:“谋生易,易在何处,没生活在三山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比如说这辽东苦寒,屋外北风呼啸,白雪皑皑,人迹泯灭;屋内滴水成冰,人人拥被而卧,若不是豪富之家,哪有钱烧几鼎木炭取暖,穷人只好躺在床上挺尸。

然而在三山则不一样了,我国国主性好奢华,爱摆弄奇淫巧计,三山造房,石墙厚达五尺,屋内还有暖地龙,取火采用煤石。热气蒸腾,随暖地龙散布全屋,即无烟火之苦,又使屋内温暖如春。

……照明,海中有鲲,国主把它叫做‘鲸’,取鲲之脑汁,加松香定型成为蜡,数十只蜡燃起,即使三更半夜,屋内也亮如白昼……

居暖屋,点明蜡,食有鱼,行有车,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

只是“居暖屋、点明蜡”吗?

封奕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这样的生活怎么不容易做到呢?俺们只要派遣一支大军到三山晃一圈,抓住那些造房的工匠,我们在蓟县也能“居暖屋”,驱赶那些渔夫入海,逼迫他们交出劳动所得,俺们在蓟县也能“点明烛”。

陈浩的生活目标如此简单,倒让封奕为之不耻。然而陈浩下面的话却让封奕为之震惊。

“……且不说三山美食如何甲誉天下,且不说三山服饰如何受人追捧,三山建筑如何令人仰视——三山之美,其一在于‘国人’也,然后便是规则。正是三山那繁琐的律法,反而建立了一个规则社会……对,是规则社会,国主用的就是这个词。”

什么意思?

国人,这个说法起源于周朝。是中国上古时期,对公民,自由民的称呼。

封奕约略听说过三山搞得那些政治架构。据北地的一些老儒跟他解说,三山的很多规则都是采用上古时代的一些制度。比如这个“国人”制度。

只要被三山接纳为国人,三山会发给一个身份铁牌,认可他国人的身份,他们叫做国民。成为三山国民之后,农夫从此不用交税,商人只需要交十分之一的税,再无其它费用。军人待遇最优厚,退役后可直接作治安小吏,若有可能进入学堂深造,会得到更大的官,并逐步升迁直至执掌一方。

封奕打听了,高翼对三山外围新增的屯民点还采用类似西汉初年的“乡老治政”的方略,让百姓自己管理自己。

不过在西汉,所谓乡老是年过七十的长者。朝廷赐予这些长者鸠首杖,遇到官员有不法行为,乡老可以用这柄皇帝所赐的鸠首杖责打官员。官员还不能跑,必须“挺而受之”。

而高翼下辖的所谓乡老,全不是年过七十的长者,反而是一群年轻人,他们追随高翼最初创业,后来因伤残或者学识不足,退下来,由高翼赐勋,称之为乡老,主管在乡间监督官员。

类似西汉初年一样,这些乡老有个相当于秦代“上造”的爵位,搁现在,这一爵位称之为“士”。这群乡老也被称为“士员”,或者指其爵称之谓“爵士”。他们是三山最基本的民间统治力量,依靠散布在各个屯民点的爵士,高翼把国人的民心紧紧地捏在手里。

这群乡老没有司法权,他们不能审理犯人;他们也没有军权,不能组织军队;他们甚至没有治权,治权掌握在高翼下派的地方官员手里。然而,乡老们却有议政权。事关他们所在屯民点的大小事宜,必须经过乡老点头同意,地方官才能实行。

三山地区的政府架构并不是秘密,悠悠众人之口,高翼也堵不住。随着商队的传播,三山这种古朴的乡老治政结构,早已传遍了辽东大地。

陈浩提到“国人”这个词,封奕立刻想到了“乡老治政”这个三山商队经常炫耀的村级行政特色,想必国人生活在这种古朴的体制下,一定很开心,至少没有太多煎熬,没有太多束缚。

考虑到三山自称为汉,它采用一些西汉体制,也就不足惊讶了。

封奕还打听到,三山采用的历法是太阳历,有一位乡间老儒告诉他,其实中国在“三代之治”时,采用的就是太阳历,自大夏历而后,才通用太阴历。

在老儒嘴里,汉国采用太阳历,再加上恢复乡老治政的行为,那时向“三代之治”靠拢。但汉国以匠师为尊,驱使商人逐利,这就不是“三代之治”了,高翼走了邪路。

“乡老治政”让国人自己掌握自己的政治命运,这封奕好理解。说实话,三山的这一行政特色,他也很羡慕,但他绝不会推荐燕王也实施这一措施。

说实话,打从“独尊儒术”起,“乡老治政”就成了一种违反“君臣纲常”的大毒草。老百姓,算什么东西,竟敢殴打上级任命的贪污官员,“三纲五常”还要不要了,“上下尊卑”还讲不讲,组织观念还要不要?

另一方面,封奕再位高权重,他也是个皇帝的宠臣,没有皇帝的宠爱,他就是下等的汉奴。而胡人以部落为单位聚居,本来部落酋长的权力就类似于乡老。

为了加强皇权,酋长的势力只能消弱,不能助长。这种情况下,他怎会宣扬“乡老治政”呢?加强臣民的权力,这不是给燕国添乱吗?难怪那个铁弗高一点也不掩饰他那套“乡老治政”。

封奕所不能理解的是,按他所受的教育,秦之覆亡在于秦法过苛而民怨,“刑弃灰于道”正是世人指责秦法苛刻的标志。故而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秦因此而亡。汉兴,高祖初入关,只约法三章,取出了烦苛的秦律,兆民大悦,故汉得以兴。

陈浩前面指责三山律法严苛繁琐,跟秦法有的一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在最后,他却说“这也是三山美好的一面”,还提到一个新词——“规则社会”,这什么意思?

封奕想问,可看到陈浩一幅“就等你提问”的样子,他又把问话咽回肚里。

封奕何人也?强大燕国的太尉。陈浩算什么?海边小国的一个使节。

这种身份地位的悬殊,让他与陈浩交流起来,总带着一幅屈尊俯就的面具。这是传统,上下尊卑的传统观念决定了他用这种态度与陈浩交谈,才是符合当时礼仪,否则,就是“失仪”。

陈浩提了个新词,再表现出一幅高深莫测的姿态,封奕大人物,他只能装出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意在表示:这点小学问,咱早就知道了,还用你说?!

不懂也必须装懂,这是传统礼仪。

此后,被陈浩态度触怒的封奕无心再与对方周旋,摆出一副冷淡的神情,对于陈浩寻找的话题,封奕只用语气词回答。宴会就此进入垃圾时间,宾主间只在礼仪上维持着交流,直到最后,陈浩忍不住提出了请求。

“封太尉,我已达成与燕国媾和的使命,继续呆在燕都也无事可做。我王大婚在即,我想即日起程,回去参加王的婚礼,不知燕国可否准行?”

陈浩的意思是:我的国王眼看大婚,燕国作为上国,能否派出使节前去祝贺。如果燕国派出使节,我与他同返,面子上也光彩。可封奕心恨陈浩的无礼,故意装糊涂,只简单地答“可”,便再无下文。

陈浩等了一会,见封奕再无表示,顿时怒气勃发。

太无理了,燕国近在咫尺却毫无表示,代国远在大漠还知道遣使祝贺,你燕国这是对待属国的态度吗?如此小视三山,我还有何面目待下去。

“既如此,下官告辞了”,陈浩怒气冲冲地一拱手,封奕毫不动容,微一点头,任陈浩拂袖而去。

陈浩的脚步声才消失,大堂影壁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封奕起身恭迎,将来人迎入主座。

是慕容恪。他身边还有一人,就是尚书令、辅义将军,平州名士阳骛。

卢氏家族这座大堂,采用的是类似道教的阴阳厅布局。

三国时代好玄学,将会客室布置成阴阳厅的建筑格局,正是在那时开始成形。

所谓阴阳厅,就是用一个照壁将大堂分割成两半,一半招待男客,一般招待女客,称之为“阴阳厅”。如果两边大厅都用来招待男客,则称为“升斗厅”。才学高、名气大、身份尊贵的客人将被迎入“斗厅”,寓意为“才学八斗”。否则就是“升厅”。

封奕用“升厅”招待陈浩,用“斗厅”招待慕容恪,升厅斗厅之间只隔一个照壁,慕容恪在斗厅一直掩饰行藏,本想等陈浩答应出仕燕国后,他就显身迎接,以示恩宠,没想到却等来了这样一个结局。

慕容恪以手扶额,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呀,没想到那个铁弗高如此好手段!陈浩算什么,一个刚归附三山的小豪族,而且还是不受重用的小豪族,我以一州之地相诱,他竟不为所动。

以小见大,以掌握人心的手段来说,我不如铁弗高多矣。难怪我们竭尽所能,只打听到一些表面上的东西,却探不出汉国虚实。“

封奕没来得及答话,相当燕国军师的大儒阳骛阴阴一笑,答:“殿下,虽然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那也得看看对手。我燕国与汉,实力相差不是一点。汉国杀了我们2万精骑,那是我们一时疏忽,若我军能耐下心来,步步为营,缓缓推进,臣以为,一支万余人的偏师,困住匠汉,足矣。”

“哦?”慕容恪追问:“阳尚书有什么高见?”

阳骛振奋精神,指点江山:“汉国之利在于水,其水师纵横大海之间,呼应南北,事急,则以水师求取外援,甚至远飚海外,令我等无法实施久困之策。

欲灭汉国,必先灭其水军。现如今,有两策可以剪除三山水军。下策曰高句丽。高句丽与三山,一江之隔,其民多习水战,若我等成严冬季节,江水封冻之时,跨江击高句丽,以其水军进逼三山,则三山可传檄而定。

上策曰青州。青州之地,黎民多靠海为生,熟习舟船之技,若我等拿下中原,占领青州,驱使青州百姓伐木造船,而后以大燕水军困住匠汉水师,三山用什么来跟我们打?他举国动员,人口不过十万,怎能挡我大军一击?“

慕容恪稍一沉吟,立刻回答:“下策太急,上策太缓。

如今高句丽与匠汉联成一气,我军在隆冬季节绕过积翠山南击高句丽,首先要跨过高句丽北方的十万大山。若在以前,我轻骑急进,旬日可将高句丽击垮。但现在不行了。

据说三山以巨石筑城,难攻不下。万一高句丽也学会用巨石筑城,我军只要在十万大山处耽搁几日,到了春暖花开,江水融化时,匠汉水军一旦封锁江面,我过江士兵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上策么……拿下中原,拿下青州,我估计至少需两年时间,也许需要十年。铁弗高能在数年里,从一个荒敝的渔村发展成为我燕国肉中刺,再给他十年时间,我担心,到时我慕容氏的祖先都无人祭祀了。“

阳骛不急不慌地回答:“若要不急不缓,臣还有一中策,可以慢慢地勒紧绞索上的绳子,置三山于死地。”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7章

确实,向陈浩所言,三山汉国就如同一颗铜豌豆,蒸不熟砸不烂,令没有海军的燕国无从下嘴。

三山不过十万人口,只相当于燕国一郡一县之地,为这点点人口土地,动员倾国之力发动战争,难免有点高射炮打蚊子,牛刀杀鸡的感觉。

燕国现在的主要战略目标在南方,在黄河以北的花花世界,若为了汉国这点人马,耽误了大略,燕国君臣将悔之莫及。

赵国现在乱了,燕国正与冉闵抢时间,燕国必须赶在冉闵整合完赵国势力前,击败这位赵国虎将。若是错过了时机,等冉闵收拾完割据的赵国军阀,把赵国的势力完整统合起来,燕赵之间,谁存谁亡,尚不一定。

汉国现在卧在燕国之侧,悄悄发展势力,让燕国君臣如芒刺在背,可偏偏燕国就是收拾不下他。此时的燕国,就如同一只大象正专注于吃香蕉,可偏偏有一只蚊子嗡嗡地在他耳边飞舞,还不时叮咬他,这让燕国君臣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汉国的地理位置出于峡角,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可汉国人造城堡的技术一流,造船的技术也不错。有城堡在,燕国一时半时啃不下三山;有船舶在,三山能不时获得外界接济。

燕国的强大令辽东部族均心怀叵测,燕国若围攻汉国不下,整个辽东,想在燕国背后做手脚的部族比比皆是。远的不说,躲在内蒙古草原上的拓跋代国就是一个强劲的挑战者。而它的地理位置恰好可以掩袭燕国背后。

还有契丹,契丹八部正徘徊在龙城外围,随时窥视着龙城,燕国只要稍一疏忽,契丹就会如同正常的历史一般,占据龙城作为本族的发祥地,并在其后的一千年里,成为中原政权的毒瘤。

投鼠忌器呀!

正是诸般不利条件的存在,让燕国勉强同意与汉国讲和,慕容恪没想到,连他都束手无策的汉国攻略,阳骛不仅有应对,而且计策不止一条。

“天哪,汉人真不简单,连这样的铜豌豆都有办法砸开。呀!我的智力退化了吗?我怎么连一条办法都想不出?”慕容恪心中慌乱,但在表面上,他只“幽怨”地看了阳骛一眼,催促说:“快讲!”

慕容族堕落了,连续的攻城略地,让慕容族连老本行都忘了。难道他们真以为占了中原之地,自己就不是胡人了吗?胡人的本行是什么——阳骛一字一顿地说:“袭扰!”

俺们不是跟汉国讲和了么?讲和之后,你汉国再攻击我们,那是不讲信义!可胡人与汉人讲和之后,从没说要停止袭扰汉人呀,你们祖上都这样做了一千余年了,还应该继续这样做一千年。

汉人反击袭扰,那就是卑鄙无耻,背信弃义,那是不讲仁义,不讲道德,不讲忠恕。俺们继续袭扰他们则是传统,传统知道不?传统是需要发扬光大滴!俺们要讲传统,汉人也要讲传统,他们理该“传统”地等待我们的“传统”袭扰!

派数支胡人小分队去,不断地杀入汉人家中,烧光他们的房子,抢光他们的财产,掠去他们的妻子儿女,让汉军疲于奔命,让汉民无心种地,让汉地田园荒芜,让俺这汉儒因此名传千古……不好,说漏嘴了!

总之,要让汉人无暇发展,要让汉地人心惶惶,等我们攫取了中原,再回头收拾他们。

阳骛这计策一出,慕容恪以手击额,豁然开朗。

俺地娘也!俺怎么忘了自己是胡人呀!怎么跟汉人混了两天,俺就愚蠢起来了。燕国强大,汉国弱小,俺难道连以强凌弱都忘了?汉国才跟俺们讲和,我就是抢了他,他敢攻击我们吗?就是他敢贼胆包天攻击我们,完后怎么办?再来讲和,他好意思跟我打招呼吗?

春耕在即,我一支小队伍就能让整个汉国土地撂荒,没有粮食,我看他怎么发展,怎么威胁我?

这计策毒呀!阳骛,简直是古代的阿拉法特。

不,应该说阿拉法特简直是现代的阳骛。

1600年后,阿拉法特不过是弄了点阳骛的牙慧,就跟以色列玩这套“讲和”把戏,把以色列弄的打又不敢打,翻脸又没“道义”,最后狼狈不堪。

“大将,需要一员大将”,慕容恪自言自语:“宜弟的才能虽然不堪,然,两万精骑的战斗力我却知道,汉国能一举吃掉我两万精骑,实力也不简单。我们必须派一员大将主持袭扰,派谁去?”

“中领军慕舆根,鹰视狼顾,恰好为帅”,封奕不愿风头尽被阳鹜抢去,他乘机建言。

慕舆根也属慕容族,其人号称为“慕容氏之豺狼”,喜好杀俘虐俘,性格极其凶残,封奕指点慕容恪放出这条豺狼,暗示慕容族应该对汉国实行焦土政策。

“好”,慕容恪击节赞赏。

慕舆根像一把锋锐的匕首,他的声名来自他的残暴,这把匕首太锋利了,连慕容族在使用他的时候,也唯恐伤着了自己。慕容大军南下,所有的将军都有活了,连慕容宜这个废物都派出去了,唯独这位中领军慕舆根闲着。

慕舆根的悠闲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燕国还想长久统治所占领的幽冀之地,因而担心放这条疯狗出去,万一杀戮过狠伤了民心,燕国今后就不好管理了。

次日,汉国使节陈浩冒雪踏上回国的路,他将沿鲍丘河一路南下,穿过千里大沼泽(今唐山、玉田与武清之间的三角洲),抵达鲍丘河入海口(今天津),汉国的海船正在那里等他。

陈浩从蓟县南门出城时,燕国中领军慕舆根率一支骑兵出了蓟县东门,冒雪向辽西进发。后人谈到这时常常慨叹:改变世界的两个人,竟隔着这么近擦肩而过,若是这两人当时相逢,历史会是什么结局?

可惜,历史无法假设!

相比东门送别慕舆根的场面,蓟县南门显得冷冷清清,像慕容恪、慕容垂、阳鹜这样的燕国重臣都去了东门,此刻,南门只剩下了封奕一个人。

燕国不认为这是礼节粗疏,因为封奕是国相,国相亲送汉使,对于小国匠汉来说,已经很给面子了。

“没有使节随行”,陈浩望着心不在焉的封奕,微感失望。

虽然明知道燕国的许和很勉强,他也没指望燕国能派使节祝贺国主大婚,但事到临头,最后的侥幸心理被打碎,陈浩还是心里不舒服。

“告辞!”陈浩最终还是拱手作别。

“且慢”,封奕一直没解决他的疑问,心里有疙瘩,老觉得堵得慌。

想到陈浩回去发现燕军的袭扰后,汉国会彻底与大燕成寇仇,双方消息阻绝,他的疑问将再也得不到答案,封奕不觉拽住陈浩的衣袖,一横心,决定撕破老脸问个究竟。

“近芝(陈浩的字)兄,常言道:”秦失之于苛,汉失之于宽‘。秦法严苛而民怨,汉法宽松则豪族起,秦汉因此而国灭。

近芝兄也说‘汉国刑法严苛繁琐,比之暴秦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走路,倒垃圾这样的小事都规定得很细’,却又说‘三山之美,正在于那繁琐的律法’,还提到‘规则社会’这个词。

奕自认为对治国之术略有心得,想当初,燕国不过是赵国连续攻击下,暂存性命的一个辽东部落,奕与众人筚路蓝缕,打下眼前这个大好局面,眼见得天下在手,奕正想指点江山一番。可治天下,到底用宽刑好还是用苛刑,望近芝为我解惑!“

陈浩悚然而惊。

燕国现在已经在考虑“治天下”的事了?

封奕一代国相,竟能放下架子,问一个小国使节,难怪燕国能够崛起于辽东!

汉国也能做到这点吗?

陈浩心里打了个转,还是给了肯定的答案。

能!蛮夷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胡人能放下架子学汉学,然后奴役汉民,我们也该谦逊地低下头,学习蛮夷的长处。

我们本当如此,才能免于种族灭绝!

“刑律无所谓宽苛——不,刑律压根就没有‘宽苛’的区别”,陈浩点点头,老实地回答:“刑律之道,就在于持平。持平,则无所谓宽苛。”

这话符合法家学说的一贯说法,但就是太笼统,等于什么都没说。

封奕不甘心,继续追问:“看来,近芝在三山所见,已有心得,可否说的再详尽点,为我解惑?”

陈浩仰脸看了看天空,又望了望四周,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实际上是在衡量该不该说三山的命运。

封奕也不催促,但他没有放松手中的衣角,只静静的等待。

阴历的立春还没有到,但实际上,当时已是阳历的元月末。不远处,鲍丘河已经化冻,河面上不时传出冰块撞击的巨大轰鸣声。

陈浩眼珠一转,一指鲍丘河方向,说:“我汉国也有一条河流,名叫沙河。当初,汉王创立基业时,命令汉人居于左岸,宇文部居于右岸……”

封奕放开了陈浩的衣角,抄着手饶有兴趣的听对方说话。

听说,铁弗高是墨家弟子,看来三山真是尚古啊。这种用寓言方式讲故事说道理的谈话技巧,许久不闻了。嗯,我倒是要好好听听。

“……汉部以耕作为业,宇文部以牧马为生”,陈浩悠然的继续说:“可是汉部耕作缺少畜力,宇文部放牧缺少粮食,而后,两部庶民相约互助,宇文部出牲畜,汉民用粮食偿付畜力。

两部庶民习俗各不相同,对于畜力价值各有认定,随着两部百姓的交流,民间争执日盛。此后,我王召集两部庶民制定约法,平息争端。

两部庶民一河相隔,春雪消融时正是需要畜力的时候,然而河中巨冰漂流。每当此时,两河百姓隔河相望音信不同。

争执平息之后,我王便在沙河上搭建一桥。河中心是座巨石搭建的汉王塑像,汉王双肩担起桥面,形似一条扁担横贯河面。河面两头各有一座矮堡,形似水桶。一堡名‘天’,一堡名‘平’。后来,汉国商贾模仿这座桥的形状,制作一衡器,名为‘天平’。

在下初到汉国时,甚苦其刑罚苛责,也曾萌生去意,然忽一日,我在桥上看到汉王塑像基座上刻的两行大字,便豁然开朗。从此,不以律令繁苛为苦,封公可想知道这两行字是什么?“

不等封奕回答,陈浩朗声长吟:“规则至上,王在法下。”

说罢,陈浩一拱手,扬长而去。

封奕震惊的无以复加,竟没有察觉陈浩何时离开,他梦呓般的反复念叨这两句话:“规则至上,王在法下……规则至上,王在法下……”

天平,对了,“规则至上”就是公平。所以那个桥才叫天平桥。“王在法下”,才能保证规则不被破坏,生活在一个人人都能接受,甚至连王本人也须接受的规则下,才有诸族平等,诸生平等。

可是,这样就算了吗?王在法下,能行吗?“天、地、君、亲、师”,君是仅次于天地的“神”,是“君无戏言”,是“出口成宪”的“天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犯了错,也要接受律法的惩处,那“天人感应”到哪里去了?“天人合一”怎么办?

封奕一声长叹,他到此时终于明白了三山人心齐的原因,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浩毫不避讳的揭开这个秘密原因。

他就是知道了,也无法实施。因为燕国的政权已经成型,鲜卑部落的酋长们依靠驱使他人征战杀伐,任意践踏人世间的一切公理,虏获了巨大的财富,他们以强势姿态凌驾于各族之上,甚至凌驾于本族奴丁,他们不会与别人讲公平。他们不会愿意接受规则的束缚。

如果硬要设立一个规则让他们遵守,那他们设立的一定是吃人的规则,如此一来,这个政权将崩溃的更快。

封奕的思绪从来没有如此混乱,他头痛欲裂:“子曰:”天不变,道亦不变‘,如今,道已经变了,天变了吗?“

仿佛老天听到了封奕心中的呼唤,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像一只乌鸦一样,带给封奕天变的消息:“国相大人,燕王陛下请你速速回宫,龙城传来消息,侨郡民变。”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8章

所谓侨郡,指的就是汉人聚居的乡镇。

西晋末,八王之乱时,匈奴羯胡接连进入中原,汉族流民四处逃亡,寻找能够安下一张床的平静之地。慕容隽的爷爷甚有政治远见,他大力招揽汉族流民,在辽水流域设立了数个侨郡。

比如,以冀州流民组成的屯民点被称为冀阳郡,豫州流民组成的屯民点为州郡,等等。从此,“侨”这个词有了旅居他乡的含义。后世所谓的“华侨”就是从慕容鲜卑的侨郡演变而出的词。

当时,五胡以汉民为下等民族,其中羯胡甚至把汉人当作一种“两脚羊”,饥饿时可以直接宰杀,煮而食之。在这种氛围下,压在汉民头上的赋税较重,很多时候,他们本身就是胡人的一种食物。

慕容隽的爷爷招徕汉族流民后,恢复了曹操所实行的屯田政策,汉侨们若是租用鲜卑族的牲畜耕田,收获按六四分成,官六民四。若部族用牲畜,则收获对半分,官民各占五成。

古代百姓的负担分为税与赋,税是当地官府征收,主要用于维持官府运作。赋是供养皇帝花天酒地的费用。汉侨缴纳的这五成以上的收获属于“税”。此外,他们还要承担沉重的“赋”,还要加上各种名目繁多的“役”。

即使按五五分成,汉侨们的负担也是极其沉重的。他们一年辛劳到头,基本上除了勉强维持生命的食物别无所得。然而,慕容鲜卑用这样的赋税水平对待汉民,却是胡人中对汉人最为宽容的——起码他们不吃汉人。

慕容鲜卑正是因为吸纳大量的汉侨,才慢慢的从一个实力不彰的小部族变成辽东最强大的政权。

战争打得就是经济,打得就是粮草。慕容鲜卑拥有着上百万任劳任怨的汉侨,它的常备军数量多的令人发指。汉侨的辛苦劳作,可以让慕容鲜卑聚集起数十万大军常年在外作战。仅仅依靠拖延战术就可以让实力不济的小部族经济崩溃,无力再战。

可以说,汉侨是慕容鲜卑强大的基础,汉侨稍有异动,强大的慕容鲜卑就会变得像纸糊的老虎一般脆弱。

“天,真的要变了”,封奕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丝恐惧。

汉侨的招抚正是在封氏家族、阳氏家族、皇甫家族等数代汉臣努力下达成的。以前,三山汉国从没停止向燕国的汉侨使媚眼,然而,燕国的强大让侨民有一种安全感,他们担心,汉国虽然赋税较轻,然而国力的弱小却不能给与他们安全。

与其将来被屠杀,不如暂时忍受压榨——这是汉侨们的普遍心理。正是基于这个想法,高翼虽然竭力的招揽汉侨,但他只能找到一些零散的逃奴,形不成规模。

然而,当汉军冬季大胜燕军的消息传到龙城之后,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张牌。

战争结束一个多月后,艰难的穿越了积翠山的溃军幸存者来到了辽河平原,他们诉说着汉军的残暴,于是,多米诺骨牌的倒下了倒下了第二张牌。

中国历史中,对这段杀戮时代的胡人习俗没记载,当然,俺们的精英们历来对生活习俗不感兴趣,连本民族的生活习性也懒得记载。俺们写的所谓24史,只是历代帝王“起居录”与“帝王家谱”。尤其是五胡时代的历史,更是一段被人遗忘的历史,甚至是禁忌的历史。汉人当政时,要顾及民族感受,不准说;胡人当政,要坚决篡改与抹杀。

相反,同一时期,与当时胡人同一生活方式的匈奴人,被我大汉驱逐之后,正在蹂躏欧洲,欧洲人对其生活习性记述得很清楚。

从史书上记载的片言只语,再对比欧洲人对匈奴部族的生活习性记述,可以看出当时五胡部落的许多风俗,其中,汉侨大规模逃亡的主要诱因是鲜卑贵族的春季“索贡巡游”。

燕国连年战争,虽然连续取得辉煌的胜利,但是其下辖汉侨最后的潜力已被压榨的没剩一点渣子。当积雪开始消融的时候,在帐篷里窝了一个冬天的鲜卑贵族开始了年度春季巡游(我们的史书把它称作“春狩”,或者“春巡”)。

表面上看,这种春狩是视察领民冬季的损失情况,并清点自己的“财产”,做好春耕准备。但实际上,这是一次“索贡巡游”。

鲜卑贵族整整一个冬天都在吃自己的牲畜,到了春天,按照鲜卑习俗,他们需要从汉侨那里得到一些补偿。

积雪初溶时正是最艰难的时刻,基本上,所有的汉侨已吃光了去年秋季的积粮,连地主家余粮也不多。鲜卑贵族的索贡巡游,按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三张。

此后,联动效应轰然爆发,乘着鲜卑族尚未聚集起足够的兵力堵截,辽河流域的各大侨郡爆发出大规模逃亡热潮。得到消息的侨民乘着鲜卑族尚未走出帐篷,丢弃家里所有的家资,携妻带子,踏着初春的残雪向汉国奔跑。

跑!快跑!你老兄怎么还背着破锅,扔了吧。俺家邻居去年跑到了三山,听他说,你只要人到了,官府就给你发东西。农具、种子、土地……连老婆都发。嘿嘿,听说倭国的小娘们皮肤又白又细,比你家的大黑驴还听话。

跑,人到那里就成……啥?要不要钱?不要钱。土地、农具、房子、种子,还有那又白又嫩的倭国小娘子都不要钱,白给。粮食打下来,连税负都不用交。汉国人吃粮怎么办?拿钱买。那里的大王可和善了,拿钱跟自己的庶民买粮吃。啧啧,天底下哪找这样和善的大王?跟手下要粮不用刀,用钱砸你。

什么?你识字?那大人今后可要多照应我了,听俺的邻居说,他们那疙瘩把识字的人都叫“城里人”,只要你识字,就可以搬到三山城里住。

俺听说,三山城可富了,全是白色的大石屋,风吹不走,雨淋不上,天天吃肉,穿得那叫好啊。火浣布,知道吗?三国时那可是奇珍啊,皇帝都捞不到穿。据说是一种花织成的……叫棉花。

城里人那个富啊,他们人人都穿火浣布,穿一套扔一套。你老兄可是要享福了。

在这样似是而非的传言耸动下,侨郡人心惶惶,机灵的侨民乘夜整郡整郡的逃亡。没走的侨民们探头探脑,一脸的诡秘神情,路上两熟人遇到一起,都不用语言交流,全用眼神。

一个眼神飘过去——你还没走啊?

一个眼神飞过来——没瞅见机会。

再一个眼神递过去——什么时间跑路?

猥琐的憨笑浮出来——得偷一匹马……奸笑ing.

“杀”,燕王宫里,慕容评暴跳如雷:“派快马通知慕舆根,让他杀光这帮贱奴。我就不信收拾不了这群人。这帮汉奴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这好日子是谁给的?”

听了这话,殿上的汉臣面色尴尬,慕容贵族则脸色铁青。

没有了为慕容贵族无偿劳动的汉侨,这些鲜卑贵族怎样为祖国的统一大业继续操劳?

这是个问题,严重到动摇国本的大问题。汉奴咋就这样不愿意受压迫呢?太没有道德了,一点不讲忠恕!

“慕舆根的刀不需要磨”,燕王慕容隽阴沉着脸说:“汉侨的事情,由他放手施为。我们现在要商讨的是怎么阻止汉侨外逃。”

没法阻止,三山的高翼竖起大汉的旗帜,招引同族同种的同胞。这本就让汉侨具有亲切感,再加上他不征农税,承认财产权的神圣不可侵犯。这让燕国拿什么来跟铁弗高争夺人心?

燕国马上要展开春季攻势,正需要大批粮草、民夫,他们不可能停止向汉侨征税,也不可能停止压榨,他怎么与铁弗高争夺人心?

“杀”,阳鹜从牙缝中吐出冰冷的一个字:“株连同坐,一人逃亡,举族皆杀。”

这种汉侨的大规模逃亡,似乎很让同为汉人的阳鹜羞耻,他咬牙切齿的继续说:“我们不仅要自己杀,还要让铁弗高杀。通知慕舆根,让他派大军压境,勒令铁弗高交出逃亡的汉侨,交不出人来,交人头也行。

我们要让整个辽东知道,汉侨是燕国的财产。谁敢占我燕国的便宜,我燕国将举倾国之力报复。如果他们不明白,我们要杀到让他们恐惧。“

鲜卑贵族齐齐点头,殿中汉臣轻轻吁了口气。这一刻,他们把自己与那些低贱的汉侨区别开来。

慕容恪轻轻一咳:“这个铁弗高,真是个麻烦制造者,眼看春播在即,他却夺我侨民;大军正准备南下,他却诱拐我民夫。

步步先手啊,我们派出慕舆根准备袭扰他,他却抢先一步,把我的侨民统统拐走,辽河为之一空,这仗叫慕舆根怎么打?没有粮草,没有后援,没有民夫,连我们南征之战都打不下去了。

阳尚书建议命令铁弗高交出侨民,我看这个铁弗高不会服软的。自铁弗高到了辽东,他何曾服软过?

昔日,他不过数万部众,我几次三番找他的弓兵前来助战,他都坚决不肯……听说,慕容宜这次吃亏就吃在他的弓兵身上。

以他往日的脾气推断,这次铁弗高也决不会交出侨民,眼看春耕在即,这些人撒到田里,秋后便全是收获。以铁弗高的桀骜,他怎会交人?“

慕容隽扫视着大地,诸汉臣满脸羞愧,面红耳赤低头不语。鲜卑贵族双眼赤红,杀气腾腾,尤以慕容评为甚。慕容霸则低着头小心的躲开了他的目光。

“以王弟所见,我们是否该停止南攻?”慕容隽倾了倾身体问慕容恪。

“不能停。”几名汉臣异口同声。

“不能停”,慕容恪回答:“我国新定幽州,与羯胡、石赵相比我们对待汉人简直好的不得了。汉人豪族常有囤积粮草的习惯,安州、平州、营州、燕州四地豪族储存的粮草足够我大军南下。以我们对汉人的仁慈,只要稍稍再加点压力,让他们敬献所藏,这不成问题。

时不我待,我们必须尽快拿下中原,再回身与那铁弗高相斗。慕舆根的兵马不足于让铁弗高屈服,这好办,契丹八部势力不逊于我燕国,让契丹部与那铁弗高相斗吧。

等两相打得精疲力竭,想必那时,我们已经打下了石赵,等回过头来,契丹、铁弗,我们两个一起收拾。“

燕国迁都蓟县后,宇文部的残余,库莫奚、契丹两个部族一直徘徊在辽河平原外,垂涎龙城的富饶。库莫奚出没于山林,契丹则奔驰于草原,这是燕国的心腹大患。

皇甫真宣慰三山时,带了一名库莫奚部落的首领。这位部落首领回去后,向族人透露了宇文公主的下落。库莫奚是一支山地部族,性格较为软弱。受到其他部族袭扰之后,一支库莫奚部落便开始转投宇文昭。

库莫奚族人善于开凿岩石,而高翼手中恰好有山地之宝:土豆。土豆不挑土质,山窝里、屋角边都能种植,而且容易高产。

投奔高翼的库莫奚小部落与他一拍即合,积翠山脉里的十万大山便成了库莫奚族放牧的地盘,种植土豆之后,库莫奚人再不虑食物的缺乏。他们开凿岩石,掘出的银矿石、铅锡矿石以及煤矿石、石灰石等为他们换回了充足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

归附宇文昭的库莫奚族因此生活富足,他们的榜样力量迅速使库莫奚分崩离溃,先期到达的库莫奚贺楼云部落、去斤氏部落、纥奚氏部落纷纷改了汉姓,彻底归化汉族,并以汉人而自诩,他们的族丁甚至成为汉军骑兵的中坚力量。

此时,宇文部分化出来的库莫奚族已不足为惧。唯独契丹部仍凶残无比。慕容恪招引契丹族攻击汉国,也是心存祸水南引的想法。

然而这样一来,龙城附近,辽河流域,今后几十年必将成为契丹族的牧马场。契丹族提前数百年占据龙城,意味着什么?

不管意味着什么,都是汉民族的灾难。

公元350年元月,永和五年十二月,史载:燕王慕容隽召契丹八部会攻三山汉国,契丹各部群起响应,30万契丹铁骑呼啸而下,至辽河平原牧马,汉国外围战云密布。

同月,冉闵杀后赵皇帝石鉴,得传国玺,建立冉魏政权。而后,冉闵遣部将蒋干持传国玉玺告知晋朝:“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也就是说,只要晋朝出兵,就可以恢复故土,然而,“朝廷不应”。

东晋朝廷宁愿拒绝这次轻松复国的机会,是因为他们认为,终生不攻击晋军的冉闵本是石虎的下臣,冉闵以下臣的身份反抗并杀了吃人的羯胡贵族,是违反“三纲五常”的“下可上”行为,是违背了儒家思想。作为天朝上国,晋朝宁愿不复国,宁愿走向灭亡,也不能纵容“违反君臣纲常”的事。

不仅如此,晋朝征西将军谢尚还假借鉴定玉玺的名义,将传国玉玺骗走,并以三百精骑连夜送至首都建康,献给晋穆帝,自此,传国玺重归晋朝司马家;自此,冉闵外援断绝;自此,北方的汉民彻底被祖国抛弃。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09章

己酉年己丑月壬戌日乙已时,也就是公元350年1月24日、永和五年腊月三十,此时,的三山没有一点传统意义上的“年三十”气氛。

按说这年代还没有“过年”的概念,有的只是冬至日的腊祭,没过年的气氛也说得过去。但国主大婚在即,三山的气氛反而显得那么凝重,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是的,这极其不正常!

然而,孙绰却只能忍受,因为这凝重的气氛与他有关。

确切地说,这凝重的气氛与晋国有关。

不久前,在欢迎归国将士的喜宴上,汉国兵马大都督、兵部相金道麟向汉王邀斗,汉王欣然下场,两人以5000金币的赌注较量角抵技艺。习惯思维思维作祟,孙绰押上了所有的积蓄,赌金道麟不敢赢汉王。

汉王力大身高,金道麟技巧纯熟,两人相持许久,不分胜负。关键时刻,一名冒失的侍卫不合时宜的通报,令汉王分心,金道麟乘机扳倒汉王,赢走了5000金币的悬红,还赢走了孙绰的全部积蓄。

钱财的损失倒并不是孙绰烦恼的主要原因,毕竟那些钱也是汉王发放的,毕竟不久前他才获得了牛庄封地的祥情,那块地盘之大,土地之肥沃,足以补偿他损失钱财后的遗憾心理

让他尴尬并让汉国气氛凝重的是那名侍卫带来的消息。当时,侍卫告诉汉王,他一直记挂的那位杨清,也就是巍霸山城城守、小将杨结之父,刚刚率领3000余名族人抵达巍霸山城。

自信都一别后,高翼带领杨结一路南行,而杨清带领族人以及信都城愿意追随他的汉民向北方进发,此后杳无音信。

杨结出身世家,他所受的教育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也不是一代两代人所能做到的,无论高翼怎么培养他收养的孤儿,他们也学不来杨结身上的那种自信与稳重。连宇文兵这些人,也学不到。

所以,汉燕交战后,高翼将巍霸山城的守卫任务交代给了年幼的杨结,希望他能为三山争取预警时间。

既然高翼想重点培养杨结,其父杨清的下落就成了高翼的一块心病。此刻,北方己成了战区,杨清率领手无寸铁的流民一路北上,依杨清的习性,他很可能在路上就投奔了某个胡人部落。

世家大族常干这事,这就“开枝散叶”。譬如三国时诸葛家族并分头三雄,谁家最后胜利,都能保证诸葛族永远不倒。

高翼扶持杨结的目的,在于培养汉民本族军官,打破高句丽、宇文部势力在军方一家独大的现象。若杨清投奔胡人,在家族中增加胡人的色彩,高翼的初衷就完全落空了。

所以,他一直在叮嘱商队打探杨清的消息,希望能把杨清拉回来,让杨结以纯正汉人的面目崛起于军界。基于此,当兵部得到杨清消息时,才急遣侍卫通报高翼,造成高翼输了一场角抵,损失5000金币,而孙绰失去全部积蓄。

然而,这不是全部。

杨清此次出现,仿佛是地底冒出来的一样毫无预兆。此前,三山商队一直没发现它的踪迹,杨清回来后,高翼也没追问杨清神秘出现的缘由一一这是细枝末节,只要人回来就行。

既然高翼不问,杨清也懒得说,但他随后献上的东西却让汉国陷入沉痛,而让孙绰陷入尴尬。

杨清献上的是祖逖与其唯一的后人。

没错,这个祖逖就是“闻鸡起舞”,孤身渡河,矢志收复故土的那个祖逖,就是那个立下了又一个“不赏之功”的祖逖,就是那个被晋朝背后下刀子气死的祖逖,就是那个“中流击揖”,发誓“此生救不下苦难的同胞,再不渡江”的祖逖;就是那个兄弟被逼反后,迫不得己投奔敌国,并在敌国的报复中,全家死光光的祖逖。

孙绰的尴尬就在于此。

随着侍卫的通传,一个瘦弱的、面色苍白的干瘪老人被领到高翼面前,他身披一件污迹斑斑的僧袍,胆怯的目光不敢望向任何人,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浑身一哆嗦,他的双眼犹疑不定,好像总在寻找藏身之地。

祖敢,他辜负了这个响当当的名字。然而,这是他的错吗?

当高翼凝视他的时候,总觉得对方的神情他在哪里见过,仔细思索,往事如潮。

对了,他见过这种人!

遇到城管的小贩就是这种目光,讨要工钱的农民工就是这种目光,遭暴力拆迁失去家园的小孩就是这种目光……

这岂止是孙绰的尴尬,这岂止是晋廷的尴尬?

祖家面临斩草除根时,没有一个汉人伸出手来,倒是一个胡人士兵感念祖逖曾饶过他一命,将祖逖的幼子藏在佛寺内,如今,这位名叫祖敢的僧人,是祖氏唯一的幸存者。

汉人建立的政权竟帮助胡人绞杀反抗者,汉人中的忠贞之士只能投奔胡人!

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民族做下了这样的蠢事?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下一次,我们该怎么做?

“你知道,当我看到你时,想到了什么?”当时,高翼柔和地询问祖敢。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祖敢身子缩成一团,只顾瑟瑟发抖。

高翼脸上露出不忍,他痛苦地快要掉下泪来。

祖逖死了30年,年己四十的祖敢曾亲眼目睹祖济等兄长被杀,他生命中逃亡、躲藏的经历占据大部分光阴,他是家中唯一的幸存者,形单影孤,平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石赵的搜捕一直未停,他就在惊吓中成长。直到冉闵夺权后,对他的追捕才冷了下来。

高翼与僧人的关系一直不错,通过康恭明、康浮图,他招徕了许多僧侣建筑队。当寺院获知杨清北上的消息后,为了彻底消饵祸患,他们把祖敢托给了杨清,希望祖敢到了汉国后,能生活在阳光之下。

晋廷虽然在竭力迫害祖氏家族,但祖氏家族却深受北地汉人敬仰一一当然,这也是晋廷迫害祖氏的原因。杨清接到祖敢后,不忍英雄祖逖的尸骨暴尸荒野,又特地托和尚从庙里起出祖逖尸骸,并把它带到了三山。

杨清一路行来,正是民族矛盾最尖锐的时候,杀胡令、杀汉檄下,人人都忙着杀戮。杨清不敢透露祖敢的真实身份,一路躲藏,恰好避过了高翼的探马。

巍霸山城孤悬三山之外,战事才熄,又是自己的儿子在守卫,杨清担心祖敢身份泄露,会引来胡人的围攻,所以他一到地方,立刻把这烫手的洋芋送出一一之前,他都没敢跟祖敢说清楚,所以祖敢才担心铁弗高会杀了他,向胡人邀好。

当然,得知晋廷的使节也在场时,祖敢就更加绝望了。

“我去年到南方游历了一趟”,说到这儿,高翼看了孙绰一眼。这是他首次承认孙绰见过的那汉国“水军统领”就是他本人。听到这话,孙绰精神一振,等待下文。

“……我常常想,后人该怎么记述这段历史,或者说,我们该怎么记迷这段历史?

曾经有段时间,晋人把一切该犯的错误都犯下了,晋人走到了种族灭绝的边缘,华夏战乱四起,百姓痛失家园?在北方大地上,95%的晋人都被杀了。95%!按统计学概念,95%的概率意味着:北方的晋人己经种族灭绝!……”

高翼顿了顿,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

他按当时的习俗,用“晋人”这个词代替“汉人”这个字眼,现在,他观察到,在座的胡人对他的话毫无抵触感。

胡人们瞧不起软弱的晋人,但他们对于“汉人”这个字眼很认同。因为自汉武帝驱逐甸奴后至今,诸胡部族做大汉的恭顺藩属国己有五六百年的历史。

高翼举起汉国的旗帜后,一直强调“国家”、“国民”概念,汉国的富足与繁荣令所有的胡人对“汉人”这个字眼充满了狂热,“太平大捷”后,崇尚勇士的高句丽、库莫奚、宇文鲜卑人,对待汉国的认同感,甚至比初到的汉族逃奴还强烈。

他们纷纷学着高翼的样子改汉姓,穿汉服,学汉礼,写汉字,并口口声声,自认为他们相比那些汉族逃奴是更纯正的“汉族”,因为他们到的比那些汉奴早,汉国的这片基业里有他们的汗水。

高翼的讲话避开了“汉族”这个字眼,文策、文兵、金道麟、楼云等人没有意识到他本意说的是汉人汉族,只静静倾听。但这样一来,身为晋人的孙绰却坐卧不安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高翼继续说:“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我们该怎么对待这段历史?前车之鉴,我们该怎么避免厄运再来?怎么避免治乱循环?

是把真相隐瞒起来?是篡改历史粉饰一切?还是干脆颠倒黑白,说这是是又一次‘五德循环’,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们怎样讲述这个时代?我们探究晋人衰亡的原因,该采取什么态度?是视而不见,是回避?是谁说出真相就误骂,就‘鸣鼓而攻之’,还是老老实实,记录下这个杀戮时代的一切悲哀与肮脏?

我刚才看到祖敢,我最先想到的是幸运,我华夏真是深得诸神的眷顾,曾经有一点时间,我们把该犯的错误都犯了,然而,诸神没有抛弃我们,它竟让我们的民族延续下来了。

可我们怎么对待诸神的眷顾?把真想隐瞒起来,让错误下次再犯!或者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样做,怎能保证下一次,我们不再走向种族绝灭的边缘?”

诸神真的很眷顾我们民族,我们在历史上不止一次地走向灭亡,神都没有抛弃我们。人常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我们能够“再七再八”地走向灭亡。神灵居然还让我们的民族延续下来。这么好的运气,地球上独此一家,再没有哪个民族能这样获得诸神的庇护。

可是,若是把周期性的走向灭亡边缘也当作“传统”,非要保留下来,那我们是该哭,还是该笑?

为什么我们要周期性地走向灭亡呢?神什么时候厌倦我们的遗忘呢?

不能遗忘,不能回避,所以……

“我们要纪念,纪念这位带领同胞反抗‘食人’的英雄,虽然祖逖是晋人,但我们通过纪念他,告诉国人直面这个杀戮的时代!我们四周皆敌,我们必须时刻警惕,不要让自己走到晋国的今天。

我不喜欢用什么大义来煽惑你们,我只想让你们记住:如果你爱自己的子女,不想让他们成别人锅里的食物,那就把真相告诉你的孩子,别让他们再犯错误!”

别人没听懂,金道麟听懂了。高翼说的晋人,实际上他说的是晋人所在的种族,而高翼说话的口气,似乎自认是与晋人同一族的人。

他若有所思地茫然四顾,看到王祥、看到黄朝宗都在微微点头,他甚至看到祖敢都在点头,而文昭与高卉颦起了眉一一他们都听懂了。只有这边,出身于胡人的将领尚在茫然。

孙绰能不尴尬吗?高翼当着他的面,当着这位上国使节的面,数落晋国的失败。祖敢是谁?叛臣祖约的侄子。祖约犯下的是“谋逆”大罪,论理是要诛九族的,祖敢正在诛杀范围内。祖逖活着,也在九族的范畴。

祖逖渡江复国救护同胞,晋朝不纪念而汉国纪念,这不是打脸吗?你说你收纳谋逆罪犯,像鬼子进村一样悄悄地,打枪地不要,多好。可你偏要如此大张旗鼓的纪念,让天朝上国脸面何存?

高翼没在乎孙绰的尴尬,汉国上下都没在乎孙绰的尴尬。高翼千事风一阵火一阵,说完这话,就呼啦啦带着人前往马石津(旅顺),隆重地将祖逖尸骨迎入“汉英祠”,只留下馗尬的孙绰。

如今,距那场宴会己有一个多月了,眼看还有两天就要举行婚典,可汉国上下却无一点着急的意思。

祖逖入“汉英祠”后,汉国也顺便把樱国征讨中阵亡将士遗骸迎入祠中,随后,汉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奠活动,这场祭奠让汉国上下多以一份凝重气氛,以至于冲淡了婚典的喜庆。

孙绰着急啊!

他能不急么?自晋国骗回传国玉玺后,朝廷上下顿时多了许多底气。大臣与皇帝立马腰不痛了,腿部酸了,吃啥啥香,跟集体补了钙一样。

作为集体补钙的体现,晋朝君臣拿出了正朔的气概一一嗯,俺们以前册封汉国,用的是自刻的公章,这不行,见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换国书,让那群蛮夷见识一下真正的传国玉玺啥模样。

光换文没啥意思,总的找点理由吧,就“赐历”,封赏提一级,普天同庆嘛。

赐历就是赐予藩属国历法,这可是大事。作为正式承认藩属国地位的象征,朝廷赐给他们一本历法,这叫“皇历”。曹王赐予倭国的皇历,让倭国知道了日月星辰,知道了今夕何夕,这才帮他们走向了文明。

赐历是件大事,在当时,可以说是外交届第一礼仪。朝廷要派一大群太监,打着全套仪仗,抵达藩属国宣慰。随行的是千百名能工巧匠,他们的职责是帮助藩属国提高生产力,迅速摆脱愚昧。

历来,随行的能工巧匠都不会有返乡的机会,他们常常落籍成为藩属国的奴隶。而视路途远近,宣慰使者也有可能回不了家,前往倭国的宣慰使,最后就以监国的身份,彻底变为倭人。这是惯例。

孙绰着急,倒不是担心他会定居汉国,因为按惯例,朝廷会派出另一位使节来汉国。孙绰着急,是因为桓温。

晋廷重获传国玉玺,朝廷上下一片欢庆,桓温受到鼓舞,一月连上三疏,要求朝廷乘石赵内乱,集结兵力全面北伐,还要求朝廷迁都洛阳,表达朝廷恢复故土的决心。

孙绰闻听这一消息,义愤填膺,这还了得?桓温竟然大臣们置身战场第一线,这是恐吓,绝对是恐吓!他以为俺们的胆子跟他一样吗?这还让不让我回家了。

这个汉王,二十多岁还不结婚,辽东的媒婆界就轰动了!你说你快点结完婚,我好回去骂桓温去呀。

高翼还在悠哉游哉地祭奠英灵,孙绰只好托付汉国商人带回他的奏章,反对北伐。

他在奏章中说,一旦迁都洛阳,就会使“百姓震骇、同怀危惧”。只能是“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出必安之地,就累卵之危。”他认为,朝廷能够偏安苟且于江南,你好我好大家好。

桓温这人有个性,看过孙绰的奏章后,立刻说:“这个孙兴公,他在《遂初赋》里不是说自己想隐居世外么。现在他到了三山海外,千嘛不老老实实地隐居呢?你告诉孙兴公,国家大事不是做诗,请他今后写好他的诗,国事少插嘴。”

孙绰挨了这记耳光,更加盼着早日回家,上下解说一下自己的抱负,可汉王就是不着急,还待在马石津不走。

与此同时,坏消息接连而来,冀州方向,冉闵自立为王,改元永兴,国号魏,史称冉魏。雍州方向,曾先后投靠前赵和后赵的苻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自此,淝水之战中曾让汉族走向灭绝边缘的前秦,正式出现在五胡十六国时代。

当日,侨郡的逃亡汉侨达到了一个高峰,他们人数之多,让边境警卫部队挡都挡不住,也让民政官员无法统计数目与编组人员。这些人涌入三山,直接占据一片荒地,然后要求汉国救济。汉国的原住民与他们冲突频起。

火上添油的是,隐身蓟县的三山商人传来了慕舆根出任镇压军统帅的消息,同时到达的还有契丹八部将进入辽河平原,协助慕舆根的消息。留守的汉国官员顿时慌了,遣人急告汉王。

时光就这样进入了永和七年,新年里,血腥味愈发强烈起来。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10章

永和五年腊月三十深夜,不,确切地说,是永和六年正月初一凌晨,孙绰在梦中被人摇醒。朦朦胧胧中,他听到有人对他说:“汉王回城,急召先生。”

孙绰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时辰了?渐渐的,他的双眼恢复了焦距,瞧清眼前站的人。

黑夜里,几名侍卫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站在他的床前,那盏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明晃晃的灯光下,几名侍卫的容貌纤毫毕露。

陌生人,孙绰常出入汉王府,数月时间,汉王的侍卫他即便不认识,也能混个脸熟。可眼前这几位他却从没见过。

真是汉王召见吗?以孙绰对汉王的了解,知道高翼从不强人所难。深更半夜,或者说凌晨召见的事,以前没发生过。半夜折腾他一个。使节干嘛?孙绰张嘴想质询,却又被那盏灯吸引住了。

邓是盏琉漓灯,浑然天成的鼓形琉璃罩内跳动着一簇火苗,灯的造型小巧玲珑,琉A罩晶莹剔透,唯一遗憾的就是灯的材质不好!

这样的琉璃灯,应该镶全嵌银、缀满珠宝。可这盏灯只是用普通的青铜组冰丁架,那些青铜之上还无任何装饰,只图光涓圆润,简洁省事。宝贵的琉璃罩就这样镶在青铜架上,实在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可是,即便是这样,来人举的这盏琉璃灯也足以显示身份了。其价值倒在其次,这样奇淫巧技的玩意,放眼辽东大地,你有钱也没买不到一一除了那个深好奇淫巧技的汉王。

这灯确实漂亮,孙绰在灯光的引领下,穿过深深庭院,走近汉王宴客的地方。

其实,这灯也就是后世的“马灯”,因为当时造不出马口铁,而航海业最为需求灯火,所以灯的材质选用了耐海水腐蚀的青锅。它是世界上第一盏玻璃罩马灯,是赵玉按照高翼的设计才赶制出来的样品。

这第一盏马灯,当然要汉王试用。但高翼却好像对赵玉眼巴巴造出来的马灯并不稀罕,侍卫要请孙绰过来,高翼随手把马灯扔给了他们。侍卫们纯粹为了落耀,直闯入孙绰的卧室,不礼貌地请他起床,还只拿灯火晃孙绰的眼睛。这倒让孙绰一路忐忑,直到进了汉王府,这才把心放回肚里。

此时,天己蒙蒙亮了。汉王府内的人不多,于悦淖注意数了一下,大厅内也就十数个人。但似乎都是些三山老人,王祥黄朝宗等新人均不在其中。倒是平常不在这些场合里出现的顾阿山、范十一、(字)

文兵、(宇)文策,还有金馗麟、高雄也在其中。

只一眨眼,孙绰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一一他们都是当初追随高翼创业的那些老臣。场中那些明显鲜卑族打扮的人,就是传说中,千里护送宇文昭逃亡的‘十侍卫“。

他们这是在守岁!孙绰下了结论。

守岁习俗就始于东晋,当时,守岁也叫“照虚耗”,是有钱人家最奢侈的行为,就如同后世开着宝马车到自由市场买菜一样,守岁的人最恨别人不知道自己“守岁”了。南朝的庚肩吾、徐君倩,都有写诗炫耀,如:“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

守岁那晚,人们要点起蜡烛或油灯,通宵守夜,象征着把一切邪瘟病疫照跑驱走,期待着新的一年吉祥如意。这种风俗被人们流传至今。

蜡烛或油灯是当时最奢华的照明工具,连皇宫里皇帝多点几根腊,都要受令官要到许久,甚至要写入史书,说皇帝“骄奢淫欲”。严格说起来,在当时点灯守岁,是比开着直升机上厕所还牛X,还纹绮的行为。

更何况,他们还举着琉璃盏,摇摇晃晃地满街乱走,这简直令人义愤填膺。

孙绰是谁,天朝上国的使节,半夜给人叫起来,本就憋了一肚火,一念至此,他赤红着眼睛,满世界寻找高翼的身影,准备把他好好训斥一番。

可逮着机会了,直叱汉王骄奢淫欲,青史留名呀。我容易吗我,刚被桓温骂了一顿,一肚子的辩解准备说,我都翻书练了好几天辩论了,今儿算是用上了l汉王在那里?汉王在那里?等等,我把袖子卷好先!

高翼在长桌前,身边围着一群人,孙绰好不容易拨拉开人,冲进人堆,马上愣住了。

笔,高翼正抡着毛笔写汉字。这是孙绰第一次看到汉王使毛笔。

汉国上下通行硬笔,孙绰刚到汉国时,曾把这个当作是蛮夷的表现,瞧这群人,揪根树枝、抓根羽毛就用来书写,还自以为有文化,愚昧呀。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孙绰知道汉国用硬笔的原因,倒也再不敢小看汉国人。原来,汉国己“匠汉”之名著称辽东。匠人最主要的工作是画图纸,或者根据图纸造奇巧玩意。在汉国,甚至船夫航海,也要爬在图纸上确定航线,画个不停。

用毛笔画线,对人来说是个酷刑。因为毛笔软,要控制好力道需要十余年的训练,画线不容易划直且不说,手下多一丝力稍一丝力,这条线就会误差一点。放在晋国,这点误差不算什么,但汉国的长度衡器己精确到了什么“毫米”。这一点误差就是几毫米。

所以,汉国只能用硬笔书写,这是必然的选择,甚至是硬笔胜过软笔之处。但综合来说,这两种笔谈不上孰优孰劣。孙绰因此也放弃了鄙视心理。

秉承一贯以来的奇淫巧技作风,汉国的笔文化发展的令人眼花缭乱。光笔的种类就有木匠用的石墨笔、文书用的墨水笔、官员标记号用的彩笔,画画用的水彩笔等等。笔杆的类型也多种多样。

孙绰最欣赏的是三山墨水,在这方面,三山发扬了其善用染色剂的高超工艺,各种颜色的墨水都有。高翼本人还有一瓶紫色墨水和数支鹅毛蘸水笔。据说,这些都来自拂林(罗马),是一个名叫马努尔的胡商敬献的。

天然的紫色染色剂极少,在化工时代来临前,紫色是最稀罕的颜色,无论罗马与中国,都把紫袍当作贵族服色。据说,这瓶墨水也是拂林贵族所使,被马努尔千金购得并转送高翼。此后,紫墨水书写的文书成了三山王权的象征。而那些鹅毛笔,则经讨=山人改造,换成各种笔杆,成了官吏的书写用笔。

可现在,高翼却没用鹅毛笔写字,他正在笨拙地挥着一支上好的毛笔,蘸着那珍贵的紫墨,在长长的条幅纸上,肆无忌惮地写着缺笔少划的三山汉字。也就是所谓“简化字”。

纸,高翼这样浪费纸,足以让孙绰愤怒。那是张孙绰所没见过的、雪白的长幅纸,连续不绝地半卷在一个木轴上,其上没有半点接痕。仅仅露出的一小截,就铺满了整个长桌。

“好了”,高翼画完了最后一划,一个丑陋的,但杀气腾腾的“武”字展现在众人面前。金道麟连忙伸手,高喊“我的”,将那幅字抢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