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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则》》 · 阿禹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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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则》

作者:阿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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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飞琼接幽府 血火炼灵根

水珠儿手足冰冷,浑身打颤,他用尽力气蜷缩自己的身体,往老族长的怀里钻。老族长忙又将水珠儿抱紧了些,部族最后的一堆篝火已将水珠儿身上裹的熊皮炙的焦黄。

“没有柴了。”人群里的声音冰冷而绝望。

以老族长为中心,部族残存下来的所有人紧挨着,围绕老族长和篝火团团而坐,女人和老人坐在最里边,汉子们则在外层胳膊挽着胳膊,构成一道枯瘦而坚固的人墙,尽可能为里面的人抵挡一些山洞里呼啸的寒风。

水珠儿是部族最后的一个孩子了,其他的孩子已经被连下了近三十天的暴雪和可以冻碎石头的严寒杀死。齐胸的积雪先是淹没了山石,然后驱走了这山区里所有的动物,最后连部族的洞口也被封闭了起来。走不出去,就没有柴和食物,即使走出去了也回不来,族里一半多的年轻人冲进了纷飞的大雪,却没有一个人回来。

水珠儿是一个男婴,他额头上生来就印着一块蓝莹莹的、内里仿佛流淌着云霞的水滴状玉石。于是,大伙就叫他水珠儿。水珠儿要比其他孩子健壮的多,也聪明的多。才一岁的他跑的比三岁的孩子还要快,能把两指粗的小树掰断,还是全部落里唯一会潜水的人,他在河底摸出来的扇贝吃的老族长哈哈大笑,那些贝壳穿成的项链至今戴在老族长的脖子上,部落里的人都认为水珠儿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传说中的英雄。然而这一切,都从那些浮在云雾中、人首蛇身的怪物到来后,走向幻灭。

蛇怪们说自己是神灵,而部落的人、还有山外边所有的人都是由蛇怪造出来的,所以,它们是部落的主人,也是所有人类的主人。另外,它们还提出了要求,它们要带走水珠儿。

没有人理会这些人首蛇身的长虫们,他们只听老族长一个人的话,因为部落所有的人都是老族长的子孙。老族长好象是长生不死的,就连他本人也想不起来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他的儿女们死去了,他的孙子们也逐渐死去了,他看着孩子们一代代的长大、强壮,而后衰老、死去,数不清有多少代了,起初,他很悲伤,后来他发现孩子们就像大树上的叶子,生命短暂而快乐,这样才是幸福的,岁月的刻痕与愁苦由他这棵老树干承担就足够了。

创造人类的神灵决不是这些人首蛇身的怪物,虽然苍老,但老族长对自己的诞生仍有着清晰的记忆,那是印刻在他的血脉与灵魂中的记忆,在梦中经常重温,这也是老族长唯一的梦境。

梦境中,那是一个巨大的神灵,他手擎着天,脚踏着地,用尽力量挣扎着,浮在巨神腰间的云气因他的挣扎翻滚不已。巨神好象无法呼吸,他的脸憋的紫胀,嘴尽量大张着,胸膛剧烈的起伏,但在那狭小的天地间,根本呼吸不到足够的气体,他的脖颈、两臂血管蜿蜒,仿佛就要爆裂开来。天地之间有着巨大的吸力,天向下陷、地向上推,不断挤压着巨神,天地的边缘仍死死的咬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之后,巨神崩溃了,他的皮肤寸寸裂开,血迸射出来,在他的身周爆出团团血雾,大量的鲜血从他的口中、颈部喷涌而出,飞流而下,就像一条条遮挡在天地间的红幕,整个天地间都激荡着巨神绝望的怒吼和血红的雨滴。接着,巨神的肌肉和内脏开始脱落了,一块块的砸在大地上,那时的大地还是一大滩粘稠的黑色泥潭,山脉般巨大的肌肉和内脏砸在泥潭中,溅起排排万丈高的泥浪,泥点和血雨挥洒在一起,天地间一片昏暗凄迷。神的血液使泥土凝固,于是土和水开始分离,黑泥潭鼓荡着,在充斥天地的轰鸣中分化成大陆和海洋。最后,巨神的骨架也散落了,长宽万里的巨骨挟着澎湃的冲力轰然插进大陆和海洋,化为金属,巨神的头颅也砸落在地,浸入了大洋。失去了巨神的支撑,天重重的砸了下来,像一张狰狞的大口般向大地万物吞去,在一声让空间也震出褶皱的巨响之后,天却并没能如愿和大地拥抱在一起,它依旧被支住了。最后支天的就是巨神的脊梁,自始至终直立不屈。巨神的名字叫做盘古,他的脊梁化作了支天的昆仑。

盘古的心脏坠入尘埃后并没有立即冷却,里面仍然充满热血。老族长就是在盘古的心房中孕育的,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全是红色,岩浆与烈火的颜色。

在盘古心脏化成的连绵大山中,老族长和一个山外来的女人组成了家庭,她说她生在一个满是绿色参天古树的地方,他们的子孙、部族就在山中生存繁衍。他们是盘古大神的后裔,是大神心脏的传承;他们非常精通使用火的技巧,师父就是老族长,他一代一代的传授使用火的知识。

“谎言!无耻的谎言!离开吧,伪装神的妖灵,你们与这山中的鬼怪并无分别,水珠儿更不会跟你们走!”老族长的回答不需要任何的犹豫,直接而坚决。

“唉……,负义的人类,你们只知索取而忘记了自己的义务,让我来帮助你们恢复应有的记忆吧,我还会教给你们知识,带给你们更富足的生活……”一只头顶高冠的蛇人说,他的声音悠长、浑厚,那种沉静的味道仿佛使天地间的一切流动都变缓了,雾气、云彩、甚至鸟群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身周围成了圈圈彩环,稳稳的依照一种奇妙的节奏起伏、流淌。

这只蛇人明显是来犯者的领袖,他人形的上身披着长袍,黑色与白色交织成奇怪的符纹在上面闪动,袍子的边缘裹着暗金色的花边;他头戴高冠,一条玉板前后纵向平压在冠顶,边缘还挂着一串串的玉珠;他长长的粗大蛇尾盘旋起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一方长方形厚重木块横放在他的面前,架在他盘起的尾巴上,木块上面拉着七根晶莹的银线。

蛇人领袖继续说道:“我们一定要带走那孩子,并没有恶意,他的特质非常的好,我们会教给他很多的知识,让他见识更宽广的世界,他将成为所有人类的王……老人家,你不愿意看到他享有光辉和荣耀吗?至于你们丢失的记忆……我,这就帮你们回忆……”

没有等待老族长的回答,蛇人领袖的双手缓缓抚上身前的长条木块,他面带微笑,说道:“仔细听,这伏羲琴的声音是你们这一生中所能听到的、最美丽的声音。”

琴弦被轻轻拨动,但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一道看不见的波纹轻灵的扩散开。波纹所过之处,空间被微微的扭曲,好象一道轻烟飘过天地,山川、树木、云彩象水波一样晃动起来,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波纹梳理成一丝一丝的,诡异的与周围的景物纠缠、交融在一起。世界被这一道波纹渲染成一团团深深浅浅、缤纷无限的舞动的色块。琴弦被连续的拨动起来,一道道轻烟层层叠叠的扩散开,依旧没有声音,但被轻烟扫过的人们脑海中所有的思绪被瞬间冲刷的干干净净,变成一片空远的空白,接着,他们看到世界的一切都在和谐的舞蹈,大自然中万事万物的心灵同时和自己的灵魂连接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在同声歌唱。真的是最美丽的声音,也来歌唱吧,唱出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最美好的回忆。

在伏羲琴威力笼罩的范围内,一时间部族所有的人都被掌控了,除了水珠儿,他额心的水滴蓝玉闪烁了一下,玉石中缭绕的烟雾快速的旋转起来。水珠儿在琴波扫过的时候只觉得迷糊了一下,但随即脑袋里便泛起一阵阵的清凉,看在眼中的世界竟变的清晰起来。他看见族人们都怔怔的站着,一时间不知所措。

那蛇人领袖眼中流过一丝惊异,但立刻不见,嘴角挂上了一层微笑,他变换了一种指法和旋律,伏羲琴层层散出的波纹便隐喻进一种晦涩难明的震荡。被控的人们只觉得在喜乐的快感中,一波潮水般的画面冲进自己的脑海,冲入自己的记忆。天,还是悠远蔚蓝,大地也苍翠葱郁,鸟兽在山林草原中自在的生活。一个雌性的蛇人睡醒了,她的面容美丽而慈祥,她聚精会神的用泥土捏出了一个人的样子,然后向它吹了一口气,那泥人便活动起来,泥土的表皮纷纷脱落,它变成了一个真人,他叫那雌性蛇人为“妈妈”,雌蛇人也幸福的笑着。其他的蛇人们看着有趣,也纷纷造起人来,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类生活在大地上,蛇人教他们衣食住行的知识,教他们数学和音乐。造人的雌蛇人名叫“女娲”,而教导人类的雄性蛇人领袖名叫伏羲,蛇人们都是神灵,神灵们和人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渐渐的,冲入记忆的图景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实,而自己曾经记得的是什么东西呢?想不起来了……存在过“曾经”吗?

老族长也看到了冲入脑海的诸般图景,但与其他人不同,他所看到的图象都带着一层血红的底色,原本美丽祥和的情景在血色的映衬下,竟显得阴森恐怖。为什么会这样?是盘古大神的鲜血喻示着世界的真实吗?老族长这时突然感到脑袋一阵巨痛,他猛的清醒过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仍在缓缓弹奏的伏羲,还有族人们那些如痴如醉的表情。

“都给我醒来!”老族长用尽全力吼道,但没有任何效果,他狠狠的咬开双手腕部的血管,滚烫的鲜血溅射出来,接着,握着两捧鲜血的双手用力的插入脚下的山体。老族长苍老的眼眸中跳跃着鲜红的火光。

“盘古大神的心脏啊!再次跳动吧!”

随着老族长沧桑的吟唱,人们脚下的山体剧烈摇晃了起来,地表蒸腾起袅袅热气,短暂的宁静之后,部族所在的山头上所有的植物在瞬间枯干,并立即剧烈的燃烧,腾起炽白色的高温火焰,整个山头瞬间变成一把巨大的火炬,千丈炎锋直冲云霄,穹苍皆红!

飘在云端的蛇人们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几只纤细一点的蛇人被烤炙的吱哇乱叫,在云中翻滚挣扎。惟独那蛇人首领仍然端坐如故,冲向他的火焰和热浪就在突然间化为虚无,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他的手指已经停止拨弦,目光也从和煦变为冰冷。口中慢慢叹道:“本可以继续生存,为何偏偏选择灭亡……”

大火使所有的族人清醒过来,他们在火中却不受任何的伤害,老族长对他们喊着:“快回洞里去!”人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除了回去山洞,他们还能到哪里去呢?

冲天大火渐渐熄灭了,部族所在的山头被一层厚厚的炽热气体包裹着,使人无法靠近。蛇人首领脸色平静,无悲无喜,他的双手再次抚上了琴弦,没有停顿和犹豫,自然如流水一般的弹奏起来。这一次,伏羲琴却没有荡出任何波纹,但天地相接处却一阵模糊,模糊的边缘好象暴涨的潮水一样向近处涌来。伏羲琴像是一眼深不见底的古井,整个空间都向它塌陷进去;又像是长鲸巨口,贪婪的吞噬着一切能量。片刻之后,仿佛吸饱了能量,空间在一阵晃荡中恢复了原状,而琴中却浮起七颗璀璨的光点,光点射出的彩芒上下延伸,最终化作七条上连青天之上,下植大地之中的彩线。

蛇人首领一边抚琴,一边低吟道:“天一生水,九地凝阴,指掌乾坤,唯我所用。”

话音方落,那七根贯通天地的彩线微微震动起来,苍天大地犹如应和般传出阵阵轰鸣,三者在风起云涌之间构成了一架跨越苍黄的竖琴。蛇人首领双手离开伏羲琴,转而开始弹奏这天地之琴。琴弦鼓荡之下,晴空刹那间涌出无边的乌云,翻滚际会,大地眨眼间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不一会儿,空中飘荡起鹅毛大雪,片片手掌大的雪花竟然漆黑如墨。雪域之中,无数惊奇的动物粘上那黑色的雪花,瞬间被冻成一具具精致的雕塑;地面也开始向上散逸阴冷刺骨的寒气,卧睡的动物们在不止不觉间便被留滞于梦境,永远不会醒来。在严寒的上下夹攻下,部族所在的山头上,热气迅速的冷却了,雪花落到地面,覆盖掉所有的物体。

族人已经烧光了所有可燃的东西,食物也没有了,他们不敢躺下睡觉。孩子们和瘦弱些的族人纷纷死去,他们的尸体延续了部族的生存,但并不能维持多久。

又没有柴了,孩子只剩下水珠儿一个,部族的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水珠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一定,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老族长的声音平静淡然,他和他的族人并没有失去身为盘古后裔的骄傲,在无法战胜的敌人面前,他们选择了抗争而不是屈服,生于斯而死于斯,大神的心脏正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老族长将他的双脚放入篝火中,干枯的皮肤瞬间炭化了,血液从焦化的皮肤中渗出来,还来不及汇聚成滴便凝固成红黑色的血块,紧接着,血块和焦皮开始通红发亮,双脚猛的剧烈燃烧起来,腾起不同于木材的青红色火焰。老人的脸上看不到痛苦,只有归依的虔诚和对子孙的慈爱,他又咬开结痂的手腕,血液艰难的丝丝渗出。老人将伤口覆在怀中孩子的嘴上,俯在孩子耳边轻轻的说:

“孩子……老祖宗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去昆仑山看一看,在老祖宗的梦里,那是盘古大神的脊梁变成的地方啊……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去过。水珠儿啊……你长大以后,一定要替老祖宗去看看……”

水珠儿在昏昏沉沉中尝到了嘴上温热的液体,本能的吮吸着,老人的话也不知听到没有。渐渐的,山洞里本已经昏暗的火光复又明亮炽热起来,水珠儿只觉得股股温热的液体一直流入喉中,他再也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在暖洋洋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大雪一共下了三十六天,第三十七天早上,阴云开始消散,阳光金灿灿的从云隙中洒落下来,天上的蛇怪们早已离去,在他们看来,三十多天的严寒足以杀死任何一个弱小的人类。积雪逐渐消融,从山顶到山脚,流淌着无数小溪,清澈的溪水下面,是一层晶莹的琉璃质,整个山头都覆盖着这种东西。在艳阳的照耀下,大山闪烁着奇异的光华。

冰冷的融水灌入部族栖身的山洞,沉睡的水珠儿被淋醒了,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四下里观看,可是没有看到任何的族人,只见一大堆灰烬砌在身侧,洞口流来的凉水冲刷着灰堆的底部,但那灰烬却好象很重很重,水流竟无法带走一点点的渣滓。聪慧的水珠儿无法逃避心中真真切切的悲伤、绝望与恐惧,他看着眼前一人多高的灰堆,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胸腔中好似燃烧者一团烈火,炙焦了他的心肝,无尽的痛苦象针一样不断挑扎他的五脏,又象重锤一样一下下狠狠敲击在他的脑中,使他恨不得立时死去。这时,灰堆中心蓦的闪过一抹暗红光芒。水珠儿猛的感觉到有一个温暖的东西吸引着他的心灵,他奋力爬上灰堆,疯狂的挖掘起来。这堆灰烬其实是一粒粒白玉般的小石块凝结而成,坚固结实很是难挖。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水珠儿用他血淋淋的双手从灰烬深处捧起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那珠子犹如存在生命,它看起来象是一个通向异世界的孔洞。透过珠壁,能看到里面起伏着一个浩瀚大海,只是这海洋是暗红色的,汇成它的是无边无际的浓稠血水。在血海中心,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巨量的液体吸入,不知送去了哪里,只有涡心中还不断闪烁着橘红色的火光。

这个珠子在别人看来无疑是很恐怖,但水珠儿将它捧在胸前,只感觉到温暖和舒心。他掬起融水抹了一把脸,洗干净嘴角的血迹,将红珠贴心揣在怀里,走出了山洞。

被当日大火炼化的山峰有如琉璃般光滑,水珠儿趟着雪水连滚带爬的走下山脚,走进没有被火灾和大雪波及的山区,开始了他生存的挣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珠儿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是个很不一样的人。夏天里,水珠儿经常在瀑布旁狩猎,方圆千里的苍翠青山中有很多壮观的瀑布,他只需要在瀑布下的深潭边悠闲的躺下,虎豹狼虫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个没有警觉的猎物,可是怪事随即发生了,湍急的瀑布突然分出一条遒劲的水带,将悄悄靠近的猛兽囫囵卷入水潭中,猛兽会挣扎着游向岸边,但是没有用,潭水会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旋涡,将绝望的猛兽拉入潭底,生生溺死。水珠儿只需要安稳的谁上一觉,而后施施然潜下水潭把猎物捞起来就好了。冬天里,风雪和冰锥更是水珠儿犀利的武器,他控制水的能力越来越随心所欲,好象化作了天地中一汪有灵魂的水,而水就是他肢体的延伸。

二十年后,水珠儿已经长成为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他面容清秀,浑身肌肉虬结,但无论骨骼还是肌肉的线条都像水纹一样柔和,额心的蓝玉中流动的烟霞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他走出山区,走到一条涌向南方的大河边,从在河边居住的人类部落那里知道,这条大河叫做“洪水”。洪水向南奔流,汇入一条更宽更急的大河,名为“江水”,江水则奔腾向东。

水珠儿浮在洪水的波涛上,顺流飘入江水。一天夜里,他仰面躺在江面上,看着夜空中月华流转,听着大江滚滚东去,心中渐有明悟。天地回环,春花夏草就像滔滔江水中不起眼的小旋涡,偶尔生出,顷刻间便被乱流冲散,世界的本质就是混乱而无序的,天地日月也不过是大道奔流中的一个小旋涡、一次偶然罢了。水珠儿想要得到最强的力量,可以冲毁一切、撕碎一切的力量。他翻身立起,江面在他脚下仿若实地一般,接着,他缓缓沉入江底,耳边轰鸣的江水冲到他魁梧的身躯上,水珠儿吸纳着激流冲击的能量,把浑身每一个细胞变做一汪深潭,能量会在潭中积存下来,终有一天,他会像大江一样将所有的拦路者冲碎。

千年时间转瞬即逝,当水珠儿再次浮出江面的时候,人间已经有了文字、有了王的存在,人王统领着人类的部落,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着蛇人们。水珠儿虽然用水做武器,但憎恨水,因为那场大雪剥夺了所有亲人的生命,他将洪水、江水两条大河名字中的水旁去掉,自称“共工”。在共工的梦里,经常可以听到老族长模糊的话语,让自己去昆仑,于是,他沿江而上,北去昆仑。

十年后,共工走出昆仑山脉,踏着颤抖的大地,开始了复仇的征程,没有人知道,这十年间,他在昆仑山中做了什么。

在昆仑山中最高一峰的山顶,一枚暗红色的圆珠被白雪簇拥着,在烈日的照射下烨烨发光。

二回 昆仑颠顶纳天道 黄泉底处汇真元

昆仑山,立于世界正中,其东为东胜神洲,西为西牛贺洲,南为南瞻部洲,北为北具芦洲。四大洲上禽兽遍地,古树苍然,人类落落而居,多数不相往来。

昆仑有东西之分,东昆仑山势连绵秀丽,林麓幽深,林中寿鹿仙狐徜徉自在,树上灵禽玄鹤清鸣声声,真是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西昆仑则自有特色,山势自东向西越发雄峻,真如千峰排戟,万仞开屏,山上积雪蔼蔼,云气飘渺,群峰在云中若隐若现,不见其颠,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西昆仑某座山峰顶处,在一片松软如棉的雪堆中,静卧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此处峰顶已经在云层之上,阳光射下时自然没有丝毫阻碍,将雪峰照得白光耀眼。突然间,四周蓦的暗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乳燕归巢般的向那红珠聚去,瞬间,珠子周围一尺之内已然一片昏暗,红珠本身更是有如点墨。同时,一道笔直的金光从太阳中心射出,穿破万里虚空,滚滚流入赤珠之中。

随着金光的刺入,赤珠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赤珠内部本是一个广阔的空间,暗红色的天空和无际的血海充斥其中,而血海中的巨大旋涡仿佛是这空间的王者,旋涡中心迸射出的刺眼火光不住的昭示着它的存在。夺目的金光透过珠壁,正注入旋涡的中心,仿若得到干柴的火种,火光不再潜伏在旋涡中,进而高高腾起在海面之上,高温随着火光的升腾将周围旋转的血水煮得沸腾起来,沸腾的血水在发生变化,一缕缕浓黑的烟雾从中分离出来,袅袅飘向天空,散出珠外。分出黑烟的沸腾血水却不再是浓血的样子,而是化做金色的液体流入涡心的火光,随即欢快的燃烧起来,火光越发雄壮了。旋涡的转动加快了,像是要吸纳更多的血水来熄灭中心的火焰,但无尽的血水不断得被炼化成金色的液体,使得火光更加炽盛。循环的变化开始了,却不知要持续多久。

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西昆仑壁立的千峰上依然是积雪连绵,惟独那最高的峰顶之上,积雪竟已全然不见了踪影,山顶翻滚着炙热的气浪,使得它周围二里方圆左右形成了一圈流转的云环。这正是当年置放赤珠的山峰,那赤珠却已不是暗红色,它正闪耀着道道金光,周围跳动着无色的高温火焰,像个小太阳一样,浮在峰顶离地一尺之处。珠子里面的血海已经不见了踪影,代之以充满了灿烂金霞的空间,空间正中,悬浮着一团翻滚蠕动的金色液体。

珠子下方的岩石被烤炙的通红,不断迸出明亮的火星,渐渐的,岩石融化了,化为一股股的岩浆向四下流去。下面空出了一块,珠子便随之下降一截,无色的火焰又开始烧灼更下面的岩层,如此往复,珠子就如将烧红的针尖插入蜡烛,慢慢的沉入了山腹,而山顶在几场大雪之后又恢复如初。

不知道沉入了多深,下方的岩层突然一空,珠子便坠入一个岩浆的世界。明丽的橘红、通透的大红、压抑的暗红,各种红彤彤的色块在空间里滚动挤压着,厚重粘稠的岩浆瀑布自漆黑的岩洞上空不知多高的地方砸落下来,持续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地底。千百条浆河纵横交错,伸展到模糊的远方。珠子落入一条岩浆河中,熔岩浮着它流过一道道断崖,汇入一条条更宽更广的岩浆河,最后注入到一片巨大的岩浆湖中。

这片岩浆湖面积十分广阔,珠子浮在湖面上,一方是流淌着火焰的河流,另一方是完全望不到边际的湖面。湖中十分的宁静,跳动的红光到此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命,变的暗淡、死气沉沉。这种宁静不久便被打破了,“卡踏、卡踏”跑动的声音逐渐清晰,一个明亮的红点自昏暗的远处出现,迅速靠近湖岸。那是一只从头到脚长的和狮子极像的猛兽,丈来长短,六、七尺高下,只不过此兽脸比较平,嘴也更短一些,从脸颊开始长出的长鬃一直延续到尾部,浑身的毛发皆是火红色的,发梢还不时的飘出一丝丝的金线,口鼻处也随着它的呼吸喷出一簇簇的火苗。这猛兽在湖边四下绕圈,鼻子连连嗅探、环首四顾,猛然瞥见浮在湖面上的珠子,双眼登时张的有如门环般大,似极喜悦,欢叫一声便和身扑了过去,也不顾灼热,一口将珠子衔了起来,珠子外围的透明火焰竟无法伤它分毫。猛兽衔起珠子,觑定远方,如履平地的从湖面上飞跑而去。

这状若红狮的奇兽名为赤火金猊,乃是生活于地火深处的一种神兽。这赤火金猊是火中孕养的一类精灵,又得了地脉厚重之性,故此不但生来极善御火,而且体格雄壮如狮、寿命极长,平日里便在寻那五金矿脉,以火融之,饮其金液为食,灵智而聪慧。

那赤火金猊衔着珠子向岩浆湖的中心跑去,速度极快,像是一道亮红色的闪电,红黑相间的湖面向后飞退,不多时,便可看到前方远处朦胧间晃动着一抹幽蓝色的光芒。金猊看到那蓝光,更加快了速度,眨眼工夫竟已稳稳停在蓝光所在之处。原来那是一眼火井,井眼中正窜动着一种幽蓝色、却又带些隐隐的紫黑色的火苗,在井眼旁边,一只小山般大的赤火金猊正惬意的躺着。

“吼~吼~,娘,你看这是啥?”小一些的金猊用特有的语言向那只小山大小的金猊表达自己的得意。

“啥东西?”大金猊直起上身,把城门大小的脑袋凑过去观看,“没见过,金丸子也没有这样儿的呀……”

“吼,娘……能吃吗?这小珠子暖暖的很香哦……”

“哎,不行乱吃东西啊!你二百岁那年不知道在哪里吞了一颗玄冰珠子,老娘费多大劲儿才保住你那小命儿……”

“娘!”小金猊烦躁的叫起来,“小时侯的事别总提了行不?!这小珠子我老远就闻到它了,外边那么冷的地方,就它暖洋洋的,肯定不是玄冰!”

老金猊伸出她巨大的爪子,勾了勾指头,珠子便从地下飞到老金猊眼前,凌空浮在那里。她盯着珠子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不放心,和小金猊商量道:“要不……咱们先用九阴地火烧烧看?……烧熟了也好消化……”

“……”小金猊很是迟疑,考虑半晌,只得道:“别烧坏哦,就这么一个,吼……”

“不会的……它既然可以到这里来,哪有那么容易坏的。”

“那,那你要小心哦,千万别弄没了……”小金猊忧心忡忡的应允了。

老金猊立起身子,抖了抖毛,四下里顿时一阵的金光灿烂,她深吸了一口气,光影模糊中,巨大的身体急剧收缩,最终化为只比小金猊大上一圈的身材,走向那口窜动着幽蓝光华的火井。只见她后肢蹲坐,前肢抱做环形,珠子便浮在两臂中间,正对着井口,接着,老金猊深吸了一口气,喷向井眼,犹如火上浇油般,井口幽蓝色的火苗顿时化做了紫黑色,更向上窜起六迟多高,将珠子笼罩其中。

在紫黑色火焰的烧灼下,原本金光四射的圆珠黯淡下来,坚硬的珠壁也变的柔软。这紫黑色的火焰并不是剧烈动荡的气体,散发光和热,它更像是千万只无孔不入的触手,眼前的一切对于它来说就是一团团的幻影,而它是唯一的实体,它的灼烧不是由表及里,由下至上的,而是与它所笼罩的一切的表里内外任何一点同时接触,那种作用仔细看来却不是燃烧,更像是凝缩和扭曲,它将笼罩的物体挤按成一个无限细小的点,就像蒸气凝结成一滴水珠,只不过要比水珠小的多,那是一粒芝麻比之太阳的差距。这紫黑色的火焰就是由无数个跳动的细点组成的,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幽黑深邃的洞。若说现世的火焰是令作用的东西分解运动起来,那么这黑火就是将接触的一切卷曲、纳入自己。火中的圆珠显然也不是凡物,坚硬的外壳此时已如幻影,内部无垠的空间仿佛将要伸展到现世中,但在和黑火的交杂中迅速裹着片片金霞凝结成一粒粒金色的液滴。悬浮在空间中央的金色液团是唯一没有变化的东西,组成它的金色液滴和组成黑火的粒子好象是同一级数的存在,在与黑火的接触中,它们好象不是在对抗而是交流。细处,一粒粒金色的微粒和一点点黑色的孔洞互相缠绕旋转,有时候,禁锢它们的力量会突然消失,爆出一团团充满金霞的空间或者一片片无垠的浩淼星空。但随即又被挤压成原先的微粒,真是三千世界转瞬逝,生生灭灭有无中。

作用持续着,圆珠内的空间渐渐凝缩不见,全都变为金色的液滴汇入了中央的液团,最后,圆珠的外壳如虚影般淡化消失,好象从来不存在一样,只剩下一团蠕动的金色液体悬浮在紫黑色的火焰中。

两只金猊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变化,突然,老金猊猛省过来,匆忙叫道:“吼!,很有营养的东西,儿呀,快吃!!!”

“……”小金猊却很迟疑,“娘……那火很烫的,你先把它弄出来呀。”

空旷的地下世界荡起一种看不见的波纹,自虚空中突然泛起,好象原本就一直存在着,只不过狡黠的隐藏了起来。波纹荡漾在每一个角落,荡漾在每一颗组成物事的粒子中,荡漾在所有存在的深处,像是来自远古的呢喃,又像慈母的爱抚。

“来不及了……”老金猊的表情里带着一丝遗憾、一点期待、一份眷恋和一种兴奋,她幽幽说道:“我们娘俩要多出一个伴儿了……”

“啊……”小金猊张口结舌,傻傻的还没有从变故中反应过来。

小金猊当年是在老金猊的肚子里孕育出来的,他对本源的记忆并不清晰,而老金猊不同,她还清晰的记得,当她还状似一滩火红色的液体在岩石间肆意流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来自远古的波纹,一体而且均匀的空间在波纹的震荡下变得不平进而扭结起来,好象在手把手的教她怎样去组织结构才可以使她的身体更稳固,存在的更长久,渐渐的,在波纹循循善诱下她蜕变成超越眼前世界的生命。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世界在她的眼中就有如一幅幅展开的画卷,她能同时看清原来那个世界的里里外外,而金猊的样子只是她在原来世界的一个接触面,就好象一个巨人留在一张白纸上的脚印,那波纹就如同她的父亲。

如今,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一种亲切感包围着她,“怪不得我看不透你,原来你也是一种超越的存在,也会因此而与众不同。”

在波纹的影响下,金色液团已经变幻成一个人类婴儿的形象,稚嫩的四肢四处乱蹬,胸脯起伏呼吸,仍然漂浮在火中,但却不见任何的不适。

老金猊两臂回抱到胸口,那婴儿便从火中移出,落入到她怀里,紫黑的火焰逐渐微弱,最后变回到原先的幽蓝色。

“吼……娘,那是啥东西呀?”小金猊晃着屁股挪到老金猊面前,大脑袋伸过去,在婴儿身上嗅来嗅去。

“呃……除了样子不同,其他的地方和你差不多。”老金猊现在怀疑自己平时是不是太不重视孩子的教育了,因为此时小金猊又傻住了,他在想除了样子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地方可以相同。

“那……还能吃吗?”小金猊有些期待,嘴角不觉流出了一丝粘涎。

“不能吃!不能吃!以后你要把他当弟弟看待。”老金猊忙道。

“弟弟是啥?”小金猊眼中闪光,他对今天层出不穷的新事物感到很兴奋。

老金猊闻言一怔,随即决定以后一定要狠抓基础教育,于是细致耐心的对小金猊解释道:“这小家伙会慢慢长大,会变成和我们一样会说话、会玩会动会吃东西,你以后要保护他,照顾他,让着他,帮助他,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他,明白了没?”

“那……那他也吃金汁、银汁、铜汁、铁汁吗?会跑的和我一样快吗?”

“……试试看呗……”,老金猊终于领悟到,孩子教育落后是因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

三个月后。

“娘,他怎么还不会说话啊?”

“快了,快了。”

“你成天对着他絮絮叨叨的,不烦啊?”

“耐心,耐心!”

“……,吃了算了……”

“闭嘴!”

三年之后。

“呜……哇……啊……呜……哇……”人类孩童的号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地穴里。

“老大!你,你怎么又把弟弟弄哭啦!?”

“我,我叼着他玩‘飞飞’,一不小心没接住……”

周围原本平整的冷却岩地面上,此时却遍布着百十个深浅不一的圆坑,一个三岁大小的人类小孩正大头朝下的载在其中一个圆坑里,放声大哭。

“……,我揍死你!!”老金猊话音一落,两道一粗一细的红光便在百里方圆的旷野上纠缠、追逐起来,其间传出一句略带委屈的抱怨。

“就他会哭!!”

其实,小金猊还是挺喜欢他这个碰不坏、烫不烂的结实弟弟的。

时间又过去了七年。

“吼!!!……你下来!”小金猊对着上空愤怒的咆哮着。

“嗨,有种你上来!”小金猊头顶上十丈左右,一个十岁大小长相清秀的小男孩儿悬浮在空中,头上罩着一片红云,得意洋洋的叫板道。

小金猊恼火极了,就在不久之前,弟弟莫名其妙的会飞了,从那以后,后脑勺被冷不丁的重击和自己愤怒的吼叫就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是不是小时侯‘飞飞’玩多了?”小金猊不无后悔的想,询之于母亲,结果被告之他若想会飞,起码还得等上百八十年,“怎么熬过去?”成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呼,”一团笆斗大的金红色火球被小金猊喷出,直射向空中的小孩。小男孩轻松躲过,同时双手一举,也是一团笆斗大的紫金色火焰出现在他的头顶,“呼,”的一声,向下面的小金猊砸去。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又开始了,只见火球与石块齐飞,怒吼共惊叫同响,好不热闹!其实这两位都是拿石头当豆腐,把火球当饭吃的主儿,只不过若被对方的石快或火球击中却是一件极丢面子的大事。

日子过的很快,自小男孩出世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哥,!快过来呀!这里这里!”

一个人类少年从隐约闪动着五颜六色奇光的岩洞里探出头来,对昏暗的远处喊到。这少年皮肤白皙中透出一层淡红,黑黑的长发拖至腰部,眉如悬剑、目若朗星,三亭匀称,地阁饱满,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吼,”一声回应在远处响起,只见一道红光拖着金色的焰尾,掠过几条宽窄不一的岩浆河,瞬间到达洞口,正是那小金猊。小金猊几年来也发生了变化,一个金红色的独角从他的额头长了出来,初时,他疼的嗷嗷乱叫,多亏弟弟不知从哪里摸回了几粒玄冰,贴在他长角的额头周围,这才缓解了痛苦,从那以后,打斗不再是小哥俩的全部,结伴探索奇妙未知的地下世界成了他们新的乐趣。如今的小金猊,越发的威武雄壮,还带上了几分沉稳。这令老金猊惊奇不已,她发现时光并非是孩子长大唯一需要的东西,有了弟弟的小金猊比从前成熟的快多了。

一人一猊哥俩儿匆匆走进闪烁奇光的岩洞中,穿过一条不长的甬道,眼前便跃出了一片奇景。在地下世界暗红色的底色中,红色显得明亮,黄色变成了橘红,绿色显得发青,蓝色变成绛紫,紫色显得发黑,而黑色还是黑色,白色与红色则根本分辨不出。但是在这个洞中,却好象集齐了世间所有的颜色,缤纷闪烁,平日不得一见的绿色、蓝色、明黄甚至银光闪闪的亮白都在自豪的炫耀着自己。

“哇,~~~”哥俩儿被晃的有点眼花,定神一看,原来不大的洞里四壁之上,还有洞顶都镶满了五颜六色的晶体,这些晶体颜色极其纯正,通体透明、没有一点瑕疵。

“好看……”人类少年虽然是先发现此地,但仍然为美景陶醉。

“好吃……”小金猊却已经从震撼中清醒过来,抠出一块明黄色晶体,喷出火焰裹住,然后吞下肚去。

“啊?能吃吗?”少年虽问着,但眼中的惋惜却大于迷惑。

“当然能吃,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这些亮晶晶的都是五金的精华,我活这么大,一共就吃过两次,上一次吃的时候还没你呢!”

“那……咱俩一人取三成,其余的带回去给娘。”

“好啊”

于是乎,哥俩儿开始了拳打脚踢指抠火融的挖掘工作,负责拿东西的是人类少年,因为他可以将眼中世界的物体变成一个小点置入体内,而且随时可以再放出来,自从他有了这个本事之后,就成了这个三口之家的搬运工。

几个时辰后,已经有五、六百块各色晶体进了少年的“肚子”,少年并不需要吃东西,他平时只要到岩浆里泡上几个时辰便会精神奕奕。采矿工作接近尾声,当洞里变成一片漆黑之后,小金猊喷出一团火照亮空间,然后接着四处嗅探,还喃喃自语道:“还有一个最好的……最好的……”少年看着奇怪,但他一直相信大哥的鼻子,便也跟着寻找起来。

忙碌的兄弟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上万丈高的地方,正是西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奇峰。与别峰不同,除了缭绕的云气、终年的积雪,更有几重琼楼玉宇隐现其间。只见殿阁层叠、气象森严,复道回廊、斗拱飞檐俱是由白玉砌成,不细看真分不清是雪是玉、是楼是岩。其中一殿之内,两只蛇人正在交谈,这两只蛇人一雌一雄,那雄性蛇人头顶高冠,身穿黑白宽袍,正是当年雪封火山的蛇人首领,而那雌性蛇人容貌甚是秀美,但秀美之中却带着凌厉,配上她头顶与雄蛇人首领相仿的高冠,显得十分冷峻。这雌蛇人身穿金黄色丝袍,袍上以银丝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她在殿中缓缓蛇行,良久,薄唇中却吐出听起来甚是温润的声音。

“伏羲,我们已经找了两千多年了,你还确定这个星球上有我们要的东西吗?”

“一定有!这里是很特殊的空间,天空中只有日月,却不见星辰,空间的边缘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极度扭曲,而且,在这个空间内部,空间维度的分布居然是不均匀的,总体上虽然是三维的世界,可是在很多地方,比如那三洲十岛等处,空间结构非常复杂,其中竟有四维、五维的稳定结构出现,我们所住的这昆仑山也是这样的地方。还有,这里的智慧生命变异的几率非常大,踏进那个‘门槛’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些,一定都是受到那个东西的影响才发生的!“伏羲的声音坚定而从容,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他就以缜密的智慧、从容的自信领导着伙伴们。

“唉……不曾想到……女娲竟也死了……”雌蛇人的声音中带着悲戚。

“该死的共工!”听到女娲的名字,伏羲也保持不住那种恬淡、自然的风度,一层阴云罩在他的脸上,“一定要严密控制人类,尤其人类中那些踏进了‘门槛’的人,控制不了就坚决消灭掉……是我的错,几次三番让共工逃脱!……可是,只要我们找到那东西,我们就会得到现在可望而不可及的地位和力量!成为一方之主甚至空间主宰!西灵,你一定要相信我,支持我!你,我,还有东皇太一大人,我们只要完成天、地、人三书,就可以将这空间中的一切一览无遗,成功不会太远的,对了,西灵,你的地书编的怎么样了?”

“进展的不快,”西灵面有难色,“昆仑山的空间结构非常复杂,单是在东昆仑就找到了好几处稳定结构的四维空间,我想,那里隐藏的高维空间更多,能量也很巨大,不好掌握。”

“趁现在人间稳定,我们需要尽快将三书完成,东皇那边也同样出现了困难,我这里也发现这世界的生灵种类繁多,结构复杂,人书难以监控,不过,我们要坚持!”伏羲面色已然恢复如常,勉励西灵道。

“对了,”这时,西灵猛然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我发现西昆仑的山腹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地穴空间,结构复杂,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生命的痕迹……”

“那种地方会有生命?”伏羲诧异道。

“很难想象吧……怎么样?感兴趣吗?”

“当然……”伏羲眼神中带点兴奋,微笑浮上了他的脸颊。

三回 空琴镜中现本如 巧遇逐鹿救幼孤

昆仑山腹之下,熔岩地穴里,空间中的一点蓦然向下射出一缕银光,以那点为中心的空间像投入了一枚石子的湖面一样泛出一圈圈的涟漪,涟漪向八方扩散开,中心的银光也越来越粗壮,带着“隆隆”的轰鸣声,在银光中现出两个蛇人的轮廓,接着银光猛的一收,轰鸣声随即不见,空间涟漪也平复下来,除了多出两只蛇人之外,好象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两只蛇人正是伏羲和西灵,他们用破空的神通来到西昆仑万丈之下的地底世界,高温高压的气体显然并没有令二人感到不适,伏羲打量着地下世界,没有急于行动,西灵在旁解释道:“你可别不信,前些日子,我探察到这里,看到远处飞过一线红光,确是一只运动的生物,我们去那边找找看吧。”

“不急,”伏羲胸有成竹的说道,“与其我们去找它,不如让它来找我们。”

说着,伏羲双手下按,一张古琴出现在他手下。琴弦拨动,整个地下世界便随着震动的琴弦摇晃了一下,伏羲笑道:“唤它出来,用‘宫’这一弦便足够了。”说罢,他用平缓的声音轻唱出一段低沉的旋律,随着他的吟哦,伏羲琴上的一弦开始变的若有若无起来,弦的两头仿佛长出一截,伸出琴端,隐没入暗红色的虚空之中,弦体裹着一团模糊的土黄色光芒,凝神看时,还是那条银弦,但若眼神稍一放松,它便像融入空间一般淡出视线。

伏羲的手也虚幻起来,虽然看似未动,但让人感觉那是无定的幻影。伏羲微笑着,用那双不知隐入哪里的手拨动起那根不知融入了哪里的“宫”弦。“轰隆!,”地下世界剧烈的动摇起来,巨大的石块从头顶昏暗的虚空纷纷砸落,岩浆沸腾,地面也裂开了道道大缝,空间中回荡着雄浑的“呜,呜”声,与那地裂的轰鸣声、浆河的滚动声汇集成一曲恢弘澎湃的交响篇章,西灵知道,此时伏羲弹奏的并非一张琴,他是在弹奏这片大地。

“吼,!”一声震耳的咆哮在远方响起,一道红光拖着道道金丝瞬间射到两只蛇人面前。

“停手!”来者正是老金猊,她焦急的说道,“你这样做使我的孩子们很危险!”

像浇了一瓢冷水的炭火,动荡的地穴顿时沉静下来,伏羲的手静止在琴上,琴弦也从幻影变回了银亮的实体。

“好,”伏羲微笑着说,“你生存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西灵在旁却很是震惊,因为面前这只金红色的兽类显然是已经跨入门槛儿的那种生命体,它用来表达信息的并非人类的声音语言,而是能够穿越这眼前世界,直入对方灵魂的波动,刚刚所感受到的波动并不难理解,其中带着浓浓的焦虑。

看到伏羲停止抚琴,老金猊的情绪缓和下来,她虽然是超越这层世界的存在,但还没有伏羲直接掌控世界的本事。

“你们从哪里来?哎……你们长相儿倒和我那小的蛮像的,就是下半截不一样。”老金猊没有回答伏羲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对眼前这两只生物更感兴趣,他们不像是有敌意,而且很厉害,知道的东西好象也很多,难道是老天给孩子送来的老师?真是天上掉金矿啊……老金猊暗自庆幸着。

“我们来自从此向上万丈高之外的世界,那个世界辽阔而美丽,你愿意跟我们上去吗?”伏羲的笑容依旧恬淡幽雅,对于老金猊不回答他的问题丝毫不以为忤,在他看来,只要把眼前这只神兽收入人书就是最大的收获。

“辽阔的世界?那你们一定懂得很多东西喽?”老金猊又没有回答伏羲的问题,上去?想都不必想,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当然,”伏羲涵养极好,就像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一样,他笑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懂的知识最多了,没有人在这点上能够超过我,如果你……”

“吼,,太好了!”老金猊打断了伏羲的话,礼貌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是这么回事儿,我这呀,还有两个成天淘气的小子,我也是没见过啥世面,教不了他们什么东西,我就是想请二位教教我那孩子们,哎,等下哈,吼,,,!”老金猊说罢,仰天一声长吼。

“吼,”远处即刻传来了回应的声音,却见两道红光急掠而来,这两道红光却又不同,一道尾上拖着丝丝金线,另一道则是头上射出紫色锋芒。两道红光掠至老金猊身后停住,正是小金猊和那个人类少年,他们不眨眼的打量着眼前的蛇人,目光中满是兴奋和好奇。

这厢伏羲和西灵也很惊异,这一家三口的组合真是奇妙,原以为来得会是两只小神兽,哪想在这严酷的地底环境中竟生存着一名人类少年,西灵讶异的问道:“这都是你的孩子?”

老金猊自然不笨,她听出了西灵的意思,但又不好直言,因为从来没有和小二说起过他的来历,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老金猊那极有限的知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怕孩子问来问去麻烦死人。

“是!都是我的孩子。”老金猊斩钉截铁的答道。

“……”

伏羲自然看得出这貌似人类少年的生命体绝非凡人,伏羲清澈的双眼并不收限于这世界的表层,他透过这眼前的虚影看到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紫金色火焰,他心里有些兴奋,嘴角的笑容又向上翘了一些,“真是两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啊……,我愿意教他们我所知的,让他们……”

话没说完,一团紫金色的火焰和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分别从上方下方向伏羲砸了过来,伏羲对这种停留在三维世界原子级别的攻击自然是看不上眼,他动也没动,两团火焰便在距他一尺的地方化为虚无了,仿佛他的身体和世界之间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别胡闹!揍你们啊!”老金猊急忙制止两个小子继续动手,伏羲的本事她适才是见识过的,她可不想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子得罪了面前见过世面的高人。

“呵呵,无妨,这是孩子们在考我这个老师呀,请放心,这两个徒儿我定会收下的,只是,我这做老师的却要让学生们心服口服才是。”伏羲笑道,双手又按上了琴弦。

“其实,你们也知,这世界并非全部……”随着伏羲的话语,琴弦拨动,四周空间的光影黯了下去,变的更加深邃,像是为一场宏大的歌剧拉开了大幕。

“我们从此间望去,便如水中之鱼观日,知其影象而不知其实在……”琴弦跳动,在一片宁静中,眼前所有的物体渐渐变的扁了起来,失去它们的实体、化作一张张的“皮”。伏羲在小金猊和少年的眼中也变成一幅纹在黑红色石板上的画卷,描绘琴弦、手指、嘴唇的色彩和线条则在不断的平移,少年不禁向前探首,想看看画卷背后有什么,像穿过一层琉璃,他发现画卷后面仍然是画,只不过大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回头看时,却发现背后的小金猊也变成了一张图画。

伏羲的声音继续飘入他的耳朵,“欲知万物之实在,不脱囚魂之躯则不得知,欲脱此囚所,不以超然之心观世则不得脱……”眼前景物突变,少年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提着自己向上飞去,而原先眼前平置的画卷却似被人竖立起来,成为一张薄薄的“彩页”,上面的线条和色彩仍在移动着。彩页的前后都是几乎一样的彩页,只是前后两张彩页中色彩和线条移动的位置和时间略有不同罢了。少年觉得越飞越高,眼前排满了一张张一层层的彩页,它们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窄,而视野两端彩页上色彩和线条的位置相差已是极大。彩页越来越密集,终于,彩页间隙小的看不见了,数量巨大的页面叠在一起,仿佛耳边响起一声轰鸣,少年只觉得自己是从画的世界又回到了现世间,眼前依然是脸若刀削、鼻悬峻岭的伏羲,手指灵活的拨动,琴弦欢快的在空间中弹跳,而不再是呆板的平移,可是少年明白,那一页页的世界真的存在,自己就在其中,而且是同时身处无数个平面世界中。

伏羲的第一堂课并没有到此结束,只听他续道:“物之所谓长短、宽窄、高低之别,实乃虚幻之像,皆迷惑人心之凭依也;天地、山河、草木,实亦真实之影,更为囚魂之镣铐耳。”

言语在耳,弦动无声,少年只觉一阵惊悸,他看到眼前的一切,包括抚琴的伏羲、一旁微笑的西灵、还有暗红的光晕、闪火的岩石,全都猛的膨胀开,一切都变成一团团不实的影像,都变成充斥天地般巨大,影像们交织在一起,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纷繁杂乱、不分彼此。最令少年恐惧的是,他自己好象也化做了一团巨大的影像,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感觉不到自己的头在哪里,他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去哪儿了?‘我’又是谁?”少年的思维混乱起来,他惊恐万分。

此时,伏羲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回荡在他的灵魂里:“虚妄既破,幻影亦散,由至微到至宏而求原体,由镜像到光源而见本真。”伏羲话音一落,少年眼前的视野便急剧缩小,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分开,身体已经扩大成巨大的虚影消散,灵魂却缩成一个至细至微的点,他从灵魂中看到,原本致密的肉体在放大到无限后就化做了一个个的点,而自己的灵魂比这些点还要小的多,视野向其中一个点靠近,原来这些点也不是实心的颗粒,而是一个边缘模糊,深邃而漆黑的洞。视野一头向黑洞里扎了进去,少年随即看到了一条通向未知的管道。这条管道由一个无比美丽的世界卷曲成,少年感到自己的灵魂向管道的尽头飞速的运动着,在穿行中,他看到了白雪蔼蔼的峰峦叠嶂,看到了林麓幽深的清山秀水,看到了沙尘扑面的大漠与戈壁,看到了春意盎然的草原和田野,看到了蔚蓝的大海和乳白的波涛,看到了金黄的太阳和银亮的月亮。突然间,这美丽的世界被猛的拉伸成一条无颜六色的光带,然后眼前一暗,这时,少年终于有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感觉到了自我的存在,当他再次“看”到事物时,却看到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

少年发现,自身已经不在是那个熟悉的形体,而是一个结构扭曲复杂、光热交缠的存在,炽烈的热流光华欢快的在其中运转流动,他也不能再“看”东西,只能用从“身体”延伸出的光带去接触去感受周围的事物。少年感觉到,有一个无比巨大的火球悬浮在远方,无穷的光和热在剧烈的爆炸总自火球中甩出,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裹在其中,不同来源的光芒和热量不断的摩擦碰撞,碰撞产生的光华形成了一个影象,不正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自己的样子吗?少年能够“看”到那个影象的里里外外,光带几乎同时扫描过影象任何一个角落,他瞬间便了解了自己在原来世界中的一切结构。这时,少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自己的灵魂仿佛又脱离了肉体,顺着用来感知的光带滑行,猛的灌进自己在原来世界的影象之中,刹那间,他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但紧接着,他又看到了原来的世界。

伏羲已经停止拨弦,他正按琴微笑,小金猊一副呆傻的表情立在一边,想必自己的表情也差不多,这趟旅程让人难以自拔。

“欢迎从本我中回来,孩子们,你们现在还不能在本我中生活,你们还需要学习。”伏羲很满意于这种效果,未知的世界总是充满诱惑的,“如何,你们可愿拜我为师?我可以让你们拥有这大千世界中的一切。”

两个孩子还没有从神妙的感悟中回过神儿,老金猊用前爪拍了拍他们,催促道:“还不快叫老师!”

“哦,老师。”孩子们此时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他们除了听话外,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筋来思考。

“好,好,既然如此,你们这就随我上去吧。”伏羲的眼神此时有些得志的味道。

“啊?上去?就在这里教不好吗?”小金猊对“上去”还是有些不情愿。

“老师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总在这里,你们需得随我修行,否则我教不了你们什么。”

“可是,娘,我可离不开你……”“我也是。”两个孩子更看重和母亲在一起的安心。

“嗨……这有什么,你们在上面,娘就在这下面,你们学好了本事,可以随时来看娘嘛。”老金猊虽然不舍,但她更不想让两个孩子永远生活在地洞里,孩子们应该拥有他们自己的天地与幸福。

“这却不必忧心……”伏羲说道,他眼中得志的意味越发浓厚了,“我有一法,可使三位不至分离两地,又可使两个孩子随我修行。”

“哦?什么法子?”小金猊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我有一书,内中纳有无限天地、大千世界,里面还有各种灵禽走兽、鸟语花香。只是奇兽仙禽虽多,却各不相容,时有争斗死伤。我想请这位灵友入主我这书中为王,统领其中仙禽神兽,这样既帮了我的大忙,又可与两个孩子时常相会,你看可好?”

“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人类少年很感兴趣,“那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呵呵……当然可以,只要知会我一声,随时可以出来。”伏羲说着瞄了一眼西灵。

“是啊,那书里面可好呢,”西灵随即会意,接言劝道:“我从前也去玩过,比这个热烘烘不见光的地方好得不可想象,再说,我们教导你的孩子,你也总该帮我们一个忙才是呀。”

“那好吧!”老金猊是个爽脆的人,“书在哪儿?”

“不急,”伏羲见鱼已上钩,更加沉稳,“说了半日,我还不知这两个小徒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呃……我就是叫他们老大、小二。”老金猊有些脸红,不过好在有火红的毛发遮盖,却也看不出来。

“娘,名字是啥?”小金猊并不像他娘那样,出世的时候聆听过神秘的波动,知识更是有限。

“……,名字就是别人要叫你的时候喊的东西,唉……别问了,就请老师给我们起个名字吧。”老金猊希望这事快些揭过,真丢人啊。

“好,观你们母子二位,其性属火,又与金气相合,便称呼二位太昊与少昊啊,恕冒昧了,不知灵友意下如何?”伏羲笑道。

“好,好,我们意下很好……”老金猊当然满意。

“那我呢?”人类少年急问道。

“你生于这万丈地底之下,便唤你做……‘陆压’,如何?”

“陆压,好啊。”少年并无从分辨名字的好坏,自然叫好。

“对了,我这做老师的却忘记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伏羲,这位是西灵,我们都是这世界中的神灵。”说着,伏羲右手一翻,手中已多出一本二指厚,一尺见方的金皮大书来,伏羲琴却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大书周围金霞缭绕,书皮上符纹纵横,正中“人书”两个大字凸现其间。

听到对方自称神灵,老金猊也不在意,人家说是啥就是啥呗,她并不认识金书上的字,但想来定是刚才提到的奇书无疑了。

“我们这就走吧,先将三位装入此书以便带出,一会儿你们莫要相抗。”伏羲说罢,右手一托,人书便飞上半空,忽的扩至一丈见方,书页翻开,里面涌出团团气彩云气,一圈缤纷朦胧的光晕射出,即刻罩定了老金猊母子三个,猛的一收,他们便随着云气光晕被摄入书中,只觉得云气之中崇山峻岭、蓝天绿野扑面而来,晃眼之间,已是置身于一个美极的世界。“啪”的一声,书页合上,金书恢复成一尺大小,回到伏羲手中。

伏羲自得的一笑,对西灵说:“走吧,上去。”

“又让你得手了,”西灵笑道,“我们来的几个人里,就你最有办法了。”

说着,她举手向面前的虚空一点,空间就以那点为中心泛出圈圈涟漪。西灵手指收回,一柱银光从中心点迸出,射到伏羲西灵二人身上,他们便化做了两个银色的轮廓,随着银光倏的钻入了中心点里。

空间又平静如初,地下一片空旷。

十年后,昆仑山以西三万里外一片旷野的上空,漂浮着一位身穿开敞长袍的青年,那青年头挽发髻,髻中插着一跟银亮的发簪,脑后一排散发垂至背心,两颊各有一缕束发披在双肩。青年的瞳孔是紫金色的,眉如悬剑,面目三亭匀称,两腮棱角分明,一席白袍上以疏密不等的织纹绘出重重松竹山岭,风拂袍动,阳光自不同角度照在袍上,竟使袍中山景看似云雾缭绕,远山灵鹤时隐时现,仿若一个画中天地随风展动,神妙异常。

这青年正是陆压,他面容平静,但目光却四处逡巡,好象在寻找和等待着什么。下方的旷野荒草离离、枯树孑立,西风不时卷起一片沙石,落到地上噼啪作响。

“来了!”陆压轻声念叨,身形猛转,目光如炬望向南方。

片刻,南方远处出现两道五色流光,飞一样的向北方窜来,流光后面不远处,一条亮白的光影正紧紧追赶。

“咦?怎么三个?”陆压犹疑之下定睛细看,原来,前面的两道五色流光乃是两匹五彩花斑的梅花鹿。这两匹鹿一大一小,身上以雪白的毛色为底,上缀着赤、黄、绿、蓝、紫五色斑点,正在急急奔逃,它们身后的白亮光影之中却是一头奇兽,那兽浑身披着青白色、不时闪烁银光的鳞甲,背脊之上生着一排六、七支如剑一般的钢刺,刺根与脊椎相连,刺尖明晃晃的朝天支出,头顶有金色双角,向脑后弯曲,脸部五官扭曲在一处,眼如铜铃,血盆大口中铁赤森然,嘴角扬出两支如钢刀般的獠牙,而鼻子低低的趴在眼嘴之间层叠的皱纹里。奇兽正盯着那两匹五色鹿狂追,身后留下一排排深深的爪洞。

这钢甲奇兽正是陆压此来的目标,乃是成对猛兽“狰狞”中雄的一只,名唤做“狰”。只见那狰一边追赶,一边扬首喷出一束束闪光的气劲,象一片片月牙刀刃般向五色鹿们斩去,刀气下缘在地面上划出道道犁痕。前方的五色鹿左右急拐,躲过刀气,大的一只昂首向天“呦”的一声长鸣,头顶鹿角爆出团团绿光,绿光撒到之处,地上的枯草瞬间由黄转青,接着便疯长起来,一尺来高的稀疏野草眨眼间就蹿成了一丈来高密密层层的草帐。草障挡住了狰的视线,隐没了两只五色鹿的身影,继而还弯弯曲曲的向奔来的狰脚上缠去。狰兽眼见猎物没了踪影,暴怒起来,“嗷”的一声长吼,背上的七支剑刺银光闪烁,一股以狰兽为圆心,三丈方圆的旋风突然出现,急速旋转起来,风缘就象片片利刃,将四周的草丛割的碎叶纷飞、汁液漫天,地上被卷起的石子也在旋风中被削成一粒粒切面平整的细沙。狰兽没有停下脚步,它继续向草丛深处狂奔,那股刀轮似的旋风就以狰兽为中心,随着狰兽的飞奔向前滚动,将前方的一切障碍统统切碎,风力也带动了周遭空气的流转,将远处的密草吹得倒伏,草一伏下,远处便隐约现出了五色鹿的身影。那狰望见,便鼓起精神,奋力撵去。

陆压在上空看得精彩,正自思虑:这狰狞二兽一雄一雌总是一同出现,为何今日只得一只,狞却去了哪里?伏羲师尊要我抓取狰狞二兽添入人书,只得一只怎行?还是莫要轻举妄动为妙。正想间,下方却异变陡生。

那大鹿以草障之术将狰兽渐渐抛远,正自暗嘘了一口气,蹄下即将踏上的地面突然“轰”的一声陷下一个深坑,大鹿粹不及防向坑中跌去,还未着地,只见坑底一抹银色锋芒冲天而起,扎进大鹿下腹,破开背脊而出,直冲上十余丈的高空,那大鹿肠穿肚烂,几乎被斩成两截,哀鸣一声,倒毙于地。

那抹银锋却自十丈高空倏然落地,银光隐去,现出一头奇兽,这兽无论鳞甲、背刺还是口鼻均与在后追赶的狰兽像极,只是狰兽头顶的一双金角弯向脑后,而此兽头顶却长着一对银角,并弯至前额,正是狰狞中的狞兽。狞兽所落之处,正是两只五色鹿前进的方向,与自后赶来的狰兽,正好将尚可行动的小五色鹿围在中间。那狞兽巨眼中竟有一抹笑意,而赶到的狰兽满脸的怒气早已不在,代之以与它凶悍的面孔极不相称的狡黠。

小五色鹿在大鹿遭袭之时便已停下,步至大鹿尸旁,一边用头角用力的拱着大鹿的尸体,一边哀鸣声声、悲切不绝。一旁的狰兽歇息了片刻,口中竟发出如人奸笑一般的“嘿嘿”声,对面的狞兽会意,眼中笑意隐去,代之以一抹厉色,接着,团身化为一道锋芒,闪电般向小鹿的脖颈斩去,锋芒到处,却不见血水喷涌,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如金铁交鸣,狞兽所化的锋芒被弹至十丈之外,落地现出身形。而小鹿身前却已站定一人,身着白袍,左手握着一团银光,正是陆压。

四回 炼银锋狰狞俯首 奉金旨陆压下山

荒草离离的旷野上一片寂静,阵阵西风席地卷过,扬起丈来高的黄土随风飘远,地面滚动的碎石发出的“哗,哗,”的声音成为这天高云淡、鸟兽无踪之处唯一的声响。

在这一望无际的土黄色旷野上,一片片草绿色的地带格外醒目,由一堆堆支离破碎的青草铺成,自南向北延伸。绿色地带北端的边缘,一狰一狞相距二十丈,将陆压和一只小五色鹿夹在中间,虎视眈眈。

处于凶兽包围中的陆压却并未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困境上,而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赤火金猊少昊。这次陆压奉师命下山捕捉狰狞样本的同时,少昊也被派了出去,不知伏羲师尊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在不周山下埋有异宝,于是便派了少昊去探察。

“也不知大哥现在是否顺利,那缺了半截的残疾山能有什么东西。”陆压嘀咕着,低头看向仍在大鹿尸旁徘徊的小五色鹿,轻声道:“你在这里实在危险,逝者已矣,节哀顺便吧。”说罢,右手一翻,掌中多出一本金皮大书,书面上写着“人书”两个大字。陆压将人书翻开,找到其中一页,只见页面中俯瞰着一个实在的空间,那是一片青翠的田野,田野中点缀着片片树林和灌木,其间燕雀悠然回翔,走兽自在徜徉。

“你先陪我娘呆会儿。”说着,陆压将人书倒转向小鹿一扣,一团七彩光晕拢过,小鹿已然不见,金书“啪”的合上,消失在陆压手中。

看到金书纳鹿的情景,狰狞二兽又向后退了两丈,它们目光阴冷的盯着陆压,脚下缓缓左右移动。陆压转身面向狰兽,轻松笑道:“哎,你们俩是谁听谁的呀?我跟你们商量点儿事,是好事……”见那狰兽面色不善,陆压忙解释道:“真的是好事!你看这,”陆压指着地上大鹿的尸体,“为了吃点东西,您呐跑了多远的路、费了多大的劲儿呀,真是辛苦,太辛苦啦!……”

“嗷,!”狰兽一声怒吼,向陆压逼近了一步,陆压忙道:“哎,听我说完呀,我这儿呀,有个好去处,那里真是‘青山绿水琪花艳,草木香浮五色烟。无暑无秋无三九,象外春光亿万年’呀……啧啧……怎么样?动心了吧~~?嘿嘿,这好地方哪儿找去,你看这里荒凉寂寞的,有什么好呆的?你就不觉得冷?我这就给你指条路……”

“嗷!,呼,呼,”狰兽脸色有些发绿,目中杀机四射,一边低声咆哮着一边向陆压步步逼近。陆压见狰兽已然迫近到距他四丈左右,嘴皮子动的更快了,誓要将这番劝服的话说完,“看见我刚才拿的大书了吧,那里边有三千世界,我挑一个给你们公母俩怎么样?那可是手一捞一条鱼、嘴一张一头羊的地方哦!哪里还用的着跑这老远路?怎么样?去不去一句话!”

陆压话音落处,狰兽已然迫近到离他三丈远近的地方,而拧兽则早已隐匿起来、不见踪影。狰兽步伐缓慢的踏入陆压身前三丈以内,突然四足一瞪地,背上剑刺光芒闪烁,一股三丈方圆刀轮般的旋风蓦然以狰兽为中心出现,风刃扫过陆压的身体,将他撕成条条碎片,碎片中幽幽的传出一句话:“为什么总是这样呢?里面那么好,非要打服了才肯进去……”话音未落,碎片渐渐变淡、消失,原来却是一团残影。

陆压罩着一团红光在残影后三丈远的地方出现,狰兽此时已四肢发力,跃在空中,只见它头顶金角一闪,手爪连挥,数十道刀光纵横交叠成网向陆压罩来,同时,陆压背后无中生有的出现几百条互相平行的光刺,每条光刺对应一个由刀光织成的网孔,向刀网合去,将陆压夹在其中。眨眼间,光刺与刀网交叉而过,穿过陆压的身体,却如钢刀斩水般,不见任何效果,陆压有如虚影,依旧站在那里从容不迫。

陆压心道:“看来……这两只禽兽定是听不懂我的话了,虽然有些异力,却仍旧是三维凡物,只好来硬的了,好在我的本源天生就是四维之体,它们斩的不过是我的三维影像罢了,不然还真有些难处。可笑这禽兽只道封死我上下左右前后便可使我无处可逃,却不知我尚有一个它们无法理解的方向可以移动哈……”

此时,刀网已经消散,而条条光刺却汇成一团,化为那隐匿的狞兽落地低伏。狰狞二兽比肩而立,眼中凶光闪烁,随即同声昂首狂吼,二兽头上的金银双角也变的光芒四射,好似要发出博命一击。如同在响应它们的号令,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乍现,方圆十丈的枯草碎叶被一阵突来的巨风拔起,围绕着陆压疯狂旋转。不多时,一股十余丈高,底部径一丈的龙卷风便将陆压裹在其中,二兽见已将陆压围定,立时身化白光汇入龙卷风中,有了风力相助,二兽速度快了十倍不止,身形隐在风壁之中,一爪紧似一爪的向风眼中的陆压攻击。

陆压在风中仍像无事一般,轻笑道:“执迷不悟,倒要看看你们能快到什么地步,我再给你们加把劲儿如何?”说罢,陆压身周红光涌动,一束紫红的火柱自他的顶门冲出,冲天而上,竟穿出了龙卷风的高度,将天上聚集的乌云烘出一个洞来。接着,火柱膨胀开来,瞬间添满了龙卷风的内部,直如一支细长的巨大火炬。火柱将风眼中的空气不断燃尽,整个旷野间的空气便如百川汇海般滚滚拥来。龙卷风四周气流翻滚,而风眼中却几无空气,巨大的气压差孕生出一个接天连地的超级龙卷风,如云中苍龙俯身饮水一般,风首直入虚空,风底直径扩张到百丈大小。飓风将方圆一里的草木砂石悉数卷入其中,在天地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身藏风壁之中的狰狞二兽旋飞的速度被加快到百倍有余,但这却已不是它们所能承受的速度,二兽只觉头晕目眩、手脚发麻,身周被飞石薄叶撞割的疼痛不已,可又全然无力脱离风壁,只得任飓风卷着不知东南西北的旋转。

陆压在风眼中却又好整以暇的笑道:“再给你们加点料吧。”说着,左手捧起一团银光,正是适才救下小五色鹿时挡了狞兽一击之物。这团银光是当年陆压和少昊拜伏羲为师前,在地底一个长满缤纷晶体的岩洞中找到的最为纯净的五金之精。当日,太昊、少昊和陆压这一家三口随伏羲出了地底,便在人书之中瓜分挖得的晶体,原本少昊和陆压的意思是将这五金之精献于母亲太昊享用,但太昊却说陆压身子最单薄,硬是将这宝贝推给了陆压,可是陆压并不食用金精之物,他便将这五金之精炼化成一团银色柔软之物,可以随心变化形状、幻化锋刃,甚是好用,成了他不离身的工具。陆压捧起银光,心念动处,那银光便化作一条三尺长一指宽的柳叶薄片,随即被陆压丢入风壁之中。

风壁中已经被抡的七荤八素的狰狞二兽登时苦不堪言,本来风中的草木沙石虽将身子击的甚疼,却也伤不了他们分毫。可是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条银芒,切在它们的硬甲之上,便如割豆腐一样,只见皮开肉翻、血沫分飞,伤口深可见骨,便是骨上也见划痕,背上的钢刺在一次交击之下也被削断了五、六根,都只剩下数寸长短。二兽顿时惨呼声声,凄惨之处叫人心颤。

陆压此来却需要活擒这二兽,自也不愿过分,手一招,金精飞回,接着,顶门的火柱也迅速萎缩,收入体内。但超级龙卷风也不能说停就停,又直转了几个时辰才在陆压努力驱散之下逐渐消失。“乒、乒”两声,狰狞二兽从空中砸落在地上,已是浑身血迹斑斑、奄奄一息,再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陆压心头不忍,取出两块伏羲赐予的疗伤灵药,抹在二兽伤口之上,暗叹一声,唤出人书,将二兽收入其中。

任务已了,陆压望了一眼狼籍的旷野,腾起身形,向东方昆仑飞去,他飞行的速度很快,只见一道红光从天际极西射向极东之际至消失只用转头工夫,可是飞行中的陆压仍不满足。这些年来跟从伏羲修行,陆压了解到,自己本原之体所处的神妙空间唤做四维空间,而所谓“维”则指的是能量和物质在所处空间中所能够伸展的方向。经过多年的修炼,他已经能够随时将灵智回到本原体内感知外在,并可以抽取运用本原的能量,但却无法使自己的本原身体在四维空间中如现在这般快速移动,若可以在四维中飞速穿行,那么在眼前三维世界中就可以达到瞬息万里的神通。可是陆压到现在还没有摸到快速移动本原的门道,只好对那诱人的神通望洋兴叹了。

几个时辰之后,昆仑山已经遥遥在望,入云的雪峰看在眼中很是亲切。陆压降下速度,在昆仑群峰中盘旋一阵,到圣临峰降了下来。圣临峰便是伏羲所居之处,与西王母,也就是当年西灵,的圣母峰遥遥相望,一个在东昆仑地界、一个在西昆仑,两峰中间一边是白雪落寞,一边是林木苍翠,泾渭分明,甚为奇观。圣临峰上共分九殿,伏羲所居的混沌殿位于峰顶中央,其余八殿分别为乾、坤、坎、离、震、巽、艮、泽各殿,围绕混沌殿建于峰顶下不远八方之处,与混沌殿相配,成九宫之形。每座大殿都有与之相属的百余间亭台楼阁,殿阁之间错落有致,斗拱飞檐层层映衬,远近高低甚是堂皇美观。殿阁之间以玉道竹桥相连,间种着青竹劲松、琼花异草,幽深雅致。

陆压平时住在离殿,少昊住在巽殿,相距不远,其余各殿住着伏羲师尊其他的弟子或得力助手。陆压此时所落之处却并非他的离殿,而是少昊所居的巽殿,他想先看看大哥回来了没有,可是主阁之中冷冷清清,空无一人。陆压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探察一座半截子山为何至今不回?要知道他和大哥少昊是同时离山,而自己寻找狰狞的踪迹找了半个多月,大哥还没有回来,难不成出了什么事情?

“也许大哥在师尊那里……”陆压沉下心来,没有打扰巽殿中洒扫的各类妖灵仆役和其他修士,回到自己的离殿,吩咐侍女蓉儿,一只小白猫妖,不要打扰自己,进入主阁卧室,关上房门,拿出人书,以伏羲所传之法进入其中。

陆压找到娘亲老金猊太昊所居的空间,那是一个灵秀的地方,一望无际生机勃勃的草原围着一大片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群山,而群山却将一座火山口围在中央,火山口上空红光隐隐、热气蒸腾,空气扭曲晃动,山口下五十余丈深处就是翻滚的熔岩,这是太昊睡觉洗澡的地方。当太昊精神的时候就会到群山中或草原上游玩,林中草上,珍禽异兽不下万种,皆对太昊俯首称臣。这不,太昊正懒洋洋的卧在林边的草地上,一只五色小鹿在她身旁不远处吃草,还有几只小白兔子在草地中嬉戏玩耍。离太昊大约三十丈远的地方,狰狞二兽鼻口穿血的趴在草上瑟瑟发抖,不敢稍动。陆压见此情景,心中一乐,不消说,定是那狰狞二兽以为可以重振凶焰,结果被娘亲的大巴掌狠狠的收拾了一顿,没满地找牙那是老娘手下留情了。

陆压在太昊身边落下,太昊抬头看了他一眼,责备道:“你今天送进来的什么玩意儿啊?!就这个小丫头还挺可爱的,那两只大狗啊,进来没一会儿就敢跟老娘叫板!结果还没等老娘扇它们耳刮子扇过瘾又跟老娘求饶,一点儿个性都没有!把它们弄走,看它们那熊色儿我就心烦!”

陆压笑着应道:“好,好,这就弄走。”说着,陆压双手虚按,对准狰狞二兽向两旁一分,就只见二兽身边景致忽变,朦胧间由青草地变成了碎石枯草的荒野。陆压双手又一合,那荒野景观如巨兽之口般将二兽吞入不见,青翠草地恢复如初。“那里才合适它们……”陆压又笑问太昊,“娘,儿子十几天没来看你了,还舒心吗?”

“行,呵呵,”太昊笑道:“虽然没有你们两个淘气鬼在,但也比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强多了,好在没了两个淘气鬼,还有你弄进来的一堆小笨蛋,娘过的还行。对了,你要听师父话,好好学本事啊!”

“那是。”陆压没敢告之自己对于大哥的隐忧,怕母亲担心,笑道:“那我先回师父那里了,他还在等我消息呢。”

“啊,那你快着去吧,好好学啊!”

“哎!走啦~”告别了太昊,陆压穿出人书,向混沌殿一路行去。

自离殿向北,穿过两处竹林、一道清溪,再行过南明玉桥,便是中央混沌殿的地界。混沌大殿屹立在峰顶正中,通体白玉砌成,前后长百丈,正面宽二百丈,一排径粗一丈的白玉大柱称着殿顶。殿高一百零八丈,顶处还落有两层阁楼,飞檐上伏着玉龙,围壁雕着山川地理,而大柱上则刻着各种仙禽异兽。正面中央是十丈宽、五十丈高的巨门,门上有伏羲所创的先天八卦。殿基座更加巨大,大殿本身与之相比不过是土堆上一石台,基座四面是八千八百八十八阶的玉级。陆压拾级而上,将要到顶之时,却见从殿中走出一男一女。

那男子身着金袍,袍上以红黑二色绣着东西昆仑、日月两仪,背心处还有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鹤,头上戴着金纱冠,一支翠玉簪横插冠中,手中捧着一柄三宝玉如意,如意通体乳白,玉色温润,细看下可见其中云霞滚滚、烟气层层,不见深处。这男子面容古板,浓眉横卧,正目炯炯,鼻挺口阔,方脸大耳,正是陆压的大师兄元始。

而那女子在陆压眼中更与别个不同,只见她柳眉青翠、规整细致,杏眼黑白分明,眼角略带笑意,修鼻直挺,樱口薄唇,肤白胜雪,黛发垂腰。身穿淡黄丝裙,肩披一条纯白羽巾,婷婷袅袅,如浮云中,此女乃是对峰西王母师叔的弟子阿瑶。

元始是圣临峰上境界神通最高的弟子,他在人王黄帝之前就已经师从伏羲,居于混沌殿西北的乾殿之中,平日里待人和善,秉事公正,很受大家爱戴,陆压也甚是心折于他。元始还是圣临峰上唯一收了徒弟的二代弟子,时至今日,已收了十二名弟子。而阿瑶对于陆压来说是既亲切又遥远,她在陆压眼中绝对的完美无暇,面对阿瑶,陆压总是觉得自惭形秽,只好常常辗转徘徊远远观望她的身形而不敢接近,虽然每次一见她就心跳加速,但不见她时却又不敢想她,压制着自己的思维,因为怕自己一不小心亵渎了她。

此时碰到这两位从殿中走出,陆压不禁一怔,竟有点手足无措,头脑混乱了起来,只听见元始笑道:“陆压师弟,多日不见了,又帮师父抓奇兽去了?”陆压胡乱应道:“啊……是,刚抓了狰狞回来。”

“陆压师兄,你身上的衣服好漂亮啊~”清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衣服?啊……谢谢。”陆压口中应着,心中却责怪自己怎么如此苯嘴笨舌的,想要就衣服之事再聊几句,却因话音已断,再鼓不起勇气开言。

“陆压师弟,快进去吧,师父好象正有急事在等你。”元始拍拍陆压肩膀说。

“哦,那我进去了,两位告辞。”陆压心里一松,急急告辞。

“好,有空到我的乾殿去,我那里新酿的玉虚液。”

“啊,好。”陆压边应边向殿内走去。

“陆压师兄!”可是阿瑶却叫住了他。

“恩?”陆压腿一晃,心骂自己窝囊,急转过身来问道:“阿瑶师妹,什么事?”

“师兄身上白袍的布料,阿瑶很喜欢,师兄可以为我做几匹吗?”

“好,好!”陆压急忙应承下来。

“师兄一定要记得哦!阿瑶告辞了!”阿瑶娇俏的笑了笑,摇摇手,转身随元始离开。

“做几匹布吗?”陆压心道,“别说几匹布,你穿衣的尺寸几年来我已是了然于心啊……恩……是"奇"书"网-Q'i's'u'u'.'C'o'm"做几匹布送她,还是直接做一件羽裳?太冒昧了吧……笨啊!做衣服的话,心思岂不是全漏了!”

是做布料还是做衣服,陆压心头萦绕着这个问题走入正殿。

伏羲依旧身披黑白符文金边敞袍,头顶帝冕,正在殿中玉台上盘坐,他的弟子中不乏走兽,如赤火金猊少昊便是,这些弟子都化为人形现世,而他自己却始终保持蛇身。伏羲见陆压进殿来,心中不免有些感慨,真是得天独厚的地方,这么多的生命天生便跨过了维度的门槛,正如眼前的陆压,他心中对蛇人们正努力寻找的东西更加渴望了。

“师尊,弟子奉命捕捉狰狞,幸不辱命,现已将狰狞封在人书之中,请师父纳回。”陆压上殿来,行至伏羲台前,朗声说道。

“好。”伏羲手一招,金光闪闪的人书便自陆压身前的虚空飞出,落入伏羲手中,他扫视了一眼人书,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将人书凭空推至陆压面前,说道:“你稍后将书放回原处即可。”陆压收了人书,点头应是。

顿了一顿,伏羲缓缓说道:“陆压,你可知前日你下山之时,我曾遣少昊前往不周山探察?”

陆压心中一惊,莫不是出事了?忙回道:“知道,大哥走前和我说起过,……师父,是不是有意外?”

伏羲点点头,柔声道:“恩,前日我以卦卜少昊,发现他此行有凶兆……他今日尚未回来,不过,你且莫急,少昊并无性命之忧。”

陆压心头一紧,胃腔阵阵灼热,急道:“师父,我去找找他吧!”

“为师正有此意,不周山在昆仑以东九万里处,那里是空间不均的地方,你去找少昊,切要小心,我知你和少昊兄弟情深,但你行事之时,务必冷静!”

陆压应道:“弟子记得了。”说罢正要告辞,却听伏羲叫道:“且慢,为师尚有一言。”

陆压急回身站定聆听。

“少昊此去不周山,正是为那里空间不均之故,那里本是均匀空间,可自从……多年以前,却变的不均匀了。本来为师也不知道,还是你元始师兄游历回来告诉我的。少昊此去遇凶,想是遭遇了什么他一人应付不了的困难,陆压,你天生便是四维真体,从这点上讲,你要比少昊强上许多,我希望,你找到少昊以后,可以合力破解困难,完成为师的吩咐。”

“弟子必尽力而为!”陆压沉声应道,告辞而出。

陆压先将人书放回偏殿祭坛之上,而后走出殿来,自峰顶眼望群山,只觉天高云淡,清风袭袭,远处的圣母峰飘渺神秘,他长呼一口气,心道:“阿瑶啊……等我回来就给你做衣料。”然后也不回离殿,径向东方飞去。

五回 奇象破杀阵 少昊诉迷山

陆压身化红光向东飞行,一路上说不尽云里雾里、奇峰连绵,晴空碧水、江河田园,若依着他平日里的性子,少不得要下去游览一番,可今日少昊的安危悬在心头,陆压胸中发急,无数奇观美景在他眼中只如荒野高漠,又想到不周山周围甚是广大,不知到哪里寻找,不由得更感彷徨。

昆仑山以东的地方,人类社会已是相当的繁荣,不但平原河畔,就连深山峻岭之中也可见人迹,农牧发达,这却多亏了伏羲等大神的教化维系之功,而且伏羲等神所立的几代人王也甚是贤德。当今的人王名为舜,出身贫苦,但生性勤劳,资质聪敏,不但人民治理的不错,一身修为也是上选。人王的辖区也并非覆及天下,其实只涵盖南谵部洲北部及东胜神州南部等地,其国与在辖区之外繁衍的游牧民族常有战争,而伏羲等神灵自第一代人王黄帝与东北蛮族蚩尤一战后,便不再插手其间,胜胜负负全在人类自己。

自昆仑出来一天左右,陆压已飞过东方人国领地大部,再向前千里左右便是不周山地界,正要加劲赶路之时,一阵浮上天空的血腥气却让陆压心神一紧,急忙俯首探望,只见两只人族军队正在下方丘陵连绵之地撕杀。其中一支军队,兵士身穿黄色皮甲,手持铜枪铜剑,多是步兵;另一支则身披兽皮,大多骑在马上来回驰骋,手挽弓箭。黄甲军士约三万余人,固守在三座呈由西向东“品”字形相对应的土丘之上,中央的那座土丘面向东方,上面除了黄甲步卒之外,还有大约三百余部马拉战车,正中竖着一杆大旗,黑地红字,书着一个大大的“象”字。两万多兽皮骑士正围着三座土丘攻打,射出阵阵箭雨,不时还冲击而上,但马匹上坡缺乏冲击力,无一例外的被黄甲军队以枪林迫退。

陆压见此情形,只道是人类自相攻伐,正欲继续赶路,却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吸引住,仔细感应之下,不正是令自己忧心忡忡的少昊的气息!少昊的气息隐约来自兽皮骑士那边,与插着“象”字旗的土丘遥遥相对,东面的一座土丘之上,那土丘之顶竖着一杆长幡,以几条浸血长布并列而成,随风张舞,甚是恐怖。一群身穿粗麻袍,头顶兽皮帽的巫师正围着血幡转圈的叫嚎跳跃。几名兽皮战士站在土丘边缘,手中挥着小黑幡,指挥前方的骑兵。

陆压正欲下去探个究竟,忽听一波长长的号角声自黄甲军队那边传来,回头看时,只见三百余部战车自黄甲兵士镇守的中央土丘急冲而下。这些战车颇与众不同,车两侧竖着两块木板,用来抵挡锋矢,木板上镂出两孔,孔中伸出一弯月牙形的刀刃,横在车两侧,刚好可以割到马腿河骑士踩蹬的脚。车队冲过之处,血花喷溅,断肢齐飞,马匹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交织成一片,丘下围攻的兽皮骑士乱成一团,溃不成军。同时,随着号角声远远传出,插着血幡的土丘后一里左右出现了两支骑兵部队,骑士身着黄甲,每队大约千骑,一声呼哨,两千骑卷起滚滚尘土,向血幡土丘夹攻而去,战场上顿时形式大变:原本围攻的兽皮军队乱做一团、各自为战,而且指挥者已处于敌人威胁之下,反观黄甲军队,据守三个土丘的军士已经整顿阵形,向丘下敌人逼攻而去。

血幡土丘上的巫师见战局突变,并不惊慌,其中一人走到中央,双手擎起血幡,连连招摇,余下的巫师则昂首一同吼出如狼嚎一般的叫声。战阵中混乱的兽皮骑士听到叫声,发一声喊,向八方四散逃去,这举动倒让黄甲军队一怔,因为敌军若要撤退,须向血幡方向逃离,那边是他们世居的地方,若不撤退则应该集结整顿、再寻战机,如此四散而逃岂不是自寻死路?这疑惑不久便有了答案,只见血幡土丘周围的草丛中突然蠕动起一块块黑色的毛皮,片刻,大约三百头高约一丈、长约三丈的黑皮巨狼自草丛中战立起来。原来这狼军自开战便伏在那里,早已被血腥气逗引的焦急,如今听到出击的号令,一只只兴奋的眼中放光,血红大舌舔了舔口角边的馋涎,后足一蹬,猛的向黄甲军队扑击过去。

这些巨狼陆压认得,乃是生活在草原之中名为恐狼的异兽,它们体形巨大,但善于刨坑潜伏,耐性极佳。见到如此多的恐狼扑至面前,黄甲军中是人人心慌、马马腿软,不少马匹竟自动卧伏于地,不停发抖,刚才还威风八面的战车部队顿时瘫痪,步兵军阵也不住退却,眼看就要崩溃。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那中央山丘“象”字大旗下传出一声怒吼,“休得猖狂!”一道青影随即跃在空中,原来是一位身着朴素青袍的青年,他面容枯瘦、皮肤蜡黄,两道八字苦愁眉,一双扁细无欢眼,五官紧缩,称的上一个丑字,但丑形丑貌之间却透出一种坚毅、智慧的感觉来。那青年单薄的身体扛着两只大圆筒,这两只圆筒外裹黑漆,径粗三尺,筒口向前压在左右肩膀上,不知里面装的何物。此时,狼群距黄甲军团已不足百丈,如一座座黑色的小山轰轰压来,一些胆怯的军士已经开始转身逃命。那青年在空中俯下身子,将筒口对准奔来的狼群,口中喝道:“莫慌!!我有妙法,此战必胜!临阵脱逃,军法不容!”说罢,抱着两筒的双手一按,朝天的筒底顿时火光熊熊,眨眼间,一道丈余长的火舌自筒底向后喷出,同时,一团金光拖着火尾从筒口飞出,急速向狼群射去,这团金光正好击中一头急奔中恐狼的头部,一声爆响,一团巨大的红焰爆炸开来,火光中一块块闪光的碎片四散飞射,方圆十丈之内的恐狼均惨嚎连连,被碎片击中之处爆开一个个半尺大的血洞,肉烂骨折,血流如瀑,至于那只被击中头部的恐狼半截身子以不知炸到哪里去了。然而攻击却并不只这一次,只见两个圆筒筒底火舌连窜,百团金光相继射出,砸落在狼群之中,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碎片漫天飞舞,方圆百余丈内瞬间化做一片红光耀眼的死亡地狱,三百余只恐狼顿时非死即伤,运气差的,自背脊炸为两段,肚肠流了满地;运气好的,被碎片穿透了腿脚,卧在地上不住的悲鸣,其余的,则挂着满身的血洞在哀号中死去。

黄甲军士见此情景,士气大振,但恐狼那边火光太盛,马不能行,步军战士们一声呐喊,奋勇冲击而上。持着血幡的巫师不能置信的看着前方的惨像,两肩发颤,族中不知花了多少代价才训练出的恐狼群就这么消失了……悲愤之下,巫师大喊一声,疯狂而苍凉,他手握血幡长杆的下端,将幡高举过顶,那幡杆的底部竟然是尖细的。接着,巫师将长幡向胸口猛力插下,幡杆“噗”的一声穿透胸膛,尖头带着一串鲜血自背后破出尺许。巫师张着大口,声音嘶哑,仰天倒下,血幡顺势而落,将巫师的尸身钉在地上。尸体下面,鲜血汩汩流出,渗入泥土,渗入土丘深处。黄甲军士们渐渐冲到土丘脚下,正要仰攻,异变突起!只觉一阵地动山摇,那土丘朝向黄甲军队的一侧竟从中开裂,显出一个三丈宽的洞口,一团金红色火焰自洞口涌出,酷热顿时笼罩了十几丈方圆的空间,火焰之后,一道红光拖着丝丝金线从洞中射出。陆压一惊,那红光不正是大哥少昊?原本在师从伏羲的几年中,少昊已化为人形,但此时的少昊却还原为赤火金猊的形体,铜铃般的一双巨眼中跳动着疯狂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陆压正惊诧间,一群黄甲步卒已经围上了看起来比恐狼小一些的少昊,铜枪攒刺。“不好!”陆压正欲制止,少昊已然发威,只见伸近少昊身周的铜枪枪头融为铜汁滴在地上,枪杆则化为灰烬飘落,接着少昊一声怒吼,全身火红的鬃毛直立而起、金丝怒射,一圈金红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直推至百丈方圆,火圈之内千余军士瞬间化为飞灰。少昊晃眼一扫,咆哮声声中向黄甲军士聚集之处直冲而去。“大哥!”陆压急闪身而下,落定在少昊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少昊忽见眼前多出一人,收势不及,合身直撞。陆压急伸双手,“砰”的一声支住少昊的大头,惯力推着他直退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一条长沟。那青袍青年见少昊毁去他千余军士,心中大怒,复从“象”字旗下抱起一根尺来粗细的铁管,那铁管通体黝黑,一头开口,一头密封,管壁寸来厚。青年将铁管扛在肩上,飞至空中,铁管开口瞄准少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中,一枚电弧闪闪的巨大铁丸自管口射出,砸向少昊。少昊此时暴跳如雷,状似疯癫,张口吐出两颗金红火球,一个迎向飞来的铁丸,另一个击向身前不远的陆压。

陆压不及细想,飞身而起,避过袭向他的火球,挡在另一颗火球和铁丸之间,面向火球、背对铁丸,双手一合,火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后背一条银光射出,一划之下将疾飞而来的铁丸劈为两半。这时陆压注意到,少昊从出洞来所用的所有攻击都是他的本能方式,都是小时侯嬉闹时的伎俩,自从师从伏羲,习得本体神通之后,这等小儿手段早已不用,为何大哥现在却反复使用,像不记得其他手段一样?而且大哥神态疯狂,定有原因!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压的意识脱离三维影像,回到四维本体之中,然后驱使一条能量带从一个玄奥的方向扫过三维世界中的少昊,惊觉少昊体内竟然含着一个封闭型的二维空间,这个二维面切断了少昊的四维核心与三维原体之间的联系,使得目前的少昊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而少昊后脑一块血光闪烁的符印正起着控制少昊无神肉体的作用。少昊与陆压不同,陆压乃是一团凝缩的高维能量在地底神秘波纹的作用下诞生的,天生便是全四维体,三维世界中的陆压只是他本体的影像,不会出现三维身体和四维本体失去联系的情况,因为三维身体其实不是实在的东西,如同踩在纸面上的脚掌,纸面可以触碰到脚掌的皮肤,如同实在,但当脚掌抬起的时候,纸面上就什么也没有了,陆压在三维世界中不惧打击也是因为这个原由,当敌人以为将陆压所有可以移动的方向都封死了的时候,陆压只需将四维本体从三维“纸面”上跃起再落下便避过了。但少昊却不是天生的四维体,他是太昊在三维世界中孕育的,他的身体是三维世界的存在,只是自太昊处遗传了一个四维的能量核心,使他修练之后可以使用一些四维的神通,想要成为完整的四维体还需要长时间的修练。陆压用能量带扫视之下发现了少昊疯狂的因由,虽然急切间无法将那二维锁从少昊体内剥离出去,但禁制少昊的行动力还是办得到,他急忙在四维层面上进行了一次短距离跳越,变换同三维世界的接触面。瞬间,陆压在空中消失,出现在少昊身后,手掌已拂上了少昊的后脑,心念一动,紫金色欢腾跳跃的火性能量如同飓风吹灰一般驱散了少昊脑后的血色符印,接着手掌轻击,少昊的肉身便被打晕在地。而此时,被陆压用金精劈成两半的铁丸方刚刚砸落在他左右两边十丈远的地上,“轰!,轰!”两声巨响,炸出两个半丈深的大坑。

就在狼群覆灭之后,原本四散而走的兽皮骑士们又纷纷聚集起来,一部分死力挡住自背后奔袭的两千黄甲骑士的猛攻,其余得趁少昊出现、场面混乱的时候,将血幡山丘上的巫师们抱起,一溜烟逃回东方去了。

却说那青袍青年并非莽撞之人,他见少昊已经委倒在地,而陆压又修为强大,便没有再行攻击,转身回到“象”字大旗下,指挥部队重新集结起来收拾战场,然后又来到陆压面前,抱拳礼道:“这位修士,在下有礼了。”

陆压正为少昊的状况发愁,听到青年发话,随即颔首回礼。

那青年整容续道:“在下单名‘象’,是中土人王大舜属下将军,不知修士如何称呼,师承哪位高人?”

陆压应道:“在下陆压,随伏羲师尊修行。”

“哦?”象动容道:“原来是大圣者的高徒,失敬失敬。”陆压忙道不敢,象又指着卧在地上的少昊身躯说道:“刚才的情形想必陆兄也见到了,此兽伤我族多人,多亏陆兄降服,象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陆兄能够应允。”

陆压听到象称少昊为“兽”,心中不快,回道:“象兄误会了,这位是在下的兄长少昊,只是被奸人所害才失去神智、大开杀戒,并非生性如此。兄长所造杀孽,我愿代为赔偿,至于象兄的不情之请,陆压或可猜知一二,却是不必再提!”

象听到少昊身份,心知难以杀之以祭阵亡军士,目光一紧,逼问道:“陆兄准备如何赔偿?”

陆压不曾想到象如此不看伏羲情面,随口应道:“可以金银与其家属,以慰哀思。”

“金银?”象目光转寒,冷笑道:“好啊……千余弟兄的命只值些许金银,你们这些神圣的命便是命,我们这千百条人命就不是命吗?你们自觉高人一筹,可是我们人类却还没有自觉低人一等那!”

陆压从出生到如今,没有接触到多少人类,并不理解象的意思,在陆压心中,母亲、兄长、师尊的生命自然是最重要的,其他师兄弟则次之,至于天下芸芸众生在他眼中只与蝼蚁无二,听得象的言语不善,也冷笑道:“依你更待如何?”

象面容肃穆,话风却是一转,“象此言是希望陆兄心中存了这个念想,金银死物当不得我们人类的性命,如陆兄适才所言,这少昊神智被夺,杀人非其本意,却也情有可原,何况也多亏陆兄出手制止,免却了更多死伤。”说到这里,象顿了一顿,脸色变柔,续道:“今日,象也不再要求什么,只望陆兄记得这千条人命,还有为这千多亡魂伤心欲绝的其他人,日后陆兄找到自觉可以低偿之物……再来找我吧。”说罢转身飘然离去,只留下陆压呆在原地。

眼看着象指挥军队滚滚远去,陆压突然发现自己心中多了一些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母亲、兄长还有师尊,这些人在自己心中无疑是最重要、无可替代的,为了他们的生命自己可以牺牲任何东西,而且不论这些东西是否属于自己,但自己的生命价值又在何处呢?看着战场上倒伏的一具具尸体,还有空中飘荡的灰烬,这些死者在其他一些人心中也如少昊在自己心中一般吧?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广博的知识,但这些好像并不能成为自己生命更加高贵的注释。

陆压想不清楚,心中揣踹,他用力晃了晃头,驱走脑中的胡思,俯身抱起少昊的肉身,心中核计道:“回昆仑是不行了,抱着大哥飞不快,不知多久能到昆仑,那时大哥只怕是危险了,还是自己先想想办法……”

陆压唤出金精,将之化作一个钻头,自地面向下垂直钻去,大约钻了三十丈深,再招回金精,单手覆上钻出的洞口,一道紫金色火焰从掌心喷出,直落洞底,在里面扩展燃烧开,洞壁的土石渐渐融化,火焰集中的洞底融化的体积更大,接着,陆压在洞口制造一股小型旋风,将洞中熔岩吸出,于是,地下就形成了一个下阔上窄、底部直径约十丈的葫芦形空间,而洞口也烧融出一丈大小的孔径,陆压将少昊抱下洞底,又移来一座土丘堵住洞口,将自己和少昊封在地下。

洞底,陆压将神识退入四维本体,飘出能量带仔细扫描少昊体内的情况,刚才激战中感觉的不仔细,如今细看之下,陆压不禁大喜,原来少昊的四维核心仍在身体内,只是被那层二维球面包裹了起来,与身体失去了直接联系。“真是谢天谢地。”陆压长嘘了一口气,“若四维核心与身体完全断开,叫我到哪里找那核心去,那就只能请师尊救大哥了,我可尚无法在四维世界中遨游,不过现在的情况却是好办多了。”陆压心中轻松了许多,他静下心来,将一条能量带覆上二维球面,感受其中的能量性质,发现构成这二维球面的能量是一种宁静、流动的能量,特质如水一般,自己活泼的能量难以融入它。陆压略一思索,将金精唤出,化作一根极细的银针,用能量带裹住,火焰般跳动的能量经过银针的过滤,变成与球面能量相近的性质,然后,陆压将针尖从外部垂直的轻轻点在球面上,针尖流出的能量与球面中的能量交汇在一起,融合了起来。接着,陆压将银针缓缓拔起,针尖与球面脱离了接触,但针尖流出的能量丝并没有断掉,形成了一条垂直于球面的崭新维向。球面中的能量沿着新的伸展方向欢快流动,将连接球面的能量丝撑的粗了起来,丝与球面的接触点也扩大成面,于是,以针尖为顶点,二维球面渐渐变成一个底部凸出成半球面的三维圆锥体。这时,陆压已不再通过针尖输入能量,圆锥体开始了向更稳定单纯形态的变化过程,终于,与针尖对应的球面另一面的点破开来,化作一条圆周,圆周渐渐上缩,三维圆锥的底面渐渐变平,最终,一个规整的圆锥体在原来被裹住的核心外面形成,少昊的四维核心被解放了出来。

陆压松了一口气,成功了,他刚才不敢将那个二维球面切开,谁知道伸展开的二维面会对少昊的身体造成什么破坏,那可是比刀刃还要锋利的东西呀,他只好通过建维引导的方法,将二维球面拓扑成一个三维圆锥,兵不血刃的将少昊的核心解放出来。收尾工作还要作,陆压用能量将圆锥体包裹起来,生生灭去,又向少昊的核心输入火性的能量,希望能够激活少昊的意识。

被解放的四维核心与身体恢复了接触,先是闪动了几下,接着彭湃的金红色火性能量裹着少昊的意识汹涌而出,瞬间流转了整个躯体。只见少昊的身体蠕动几下,身上的红鬃也抖动一阵,铜铃大的两眼睁了开来,里面充满疲倦与困惑。而此时,陆压已稳坐在少昊面前。

“老弟?”少昊摇晃着大脑袋看看陆压,又看看自己,一滚身,火红的金猊之身已化作一个身穿红袍的魁梧大汉,头发、眉毛还有口角的胡须都是金红色的,形容古朴,四方大脸棱角分明,圆眼、高鼻、大口,正是少昊化为人类的形象。

“这是什么地方?老弟,我怎么在这里?”少昊坐起身来,冲口问道。

“大哥,你去不周山半月不归,师父叫我来寻你,这里是离不周山一千多里的地方,原本有两只人类军队在打仗,我却在阵中感到了你的气息,你好像神智被控,冲入一军杀了千多军士,我发觉你的核心被一个二维球面裹住了,神智被困,于是将你带到地下,施法破去了那球面。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听完陆压的解释,少昊神色黯然。大概是因为当年在地底生活的太久、孤寂异常,与母亲太昊一样,少昊对世界上一切有生命的鲜活事物都有着特殊的感情,到地上来后这十年中,虽然也打过架,但却从没有意杀死过任何生命,他听到自己无意识中杀死了千余人,非常的难过、自责,摇了摇头,说道:“唉……,我现在没事,就是有些虚弱,没什么大碍。”

陆压见少昊无事,便放下心来,问道:“大哥……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那个二维球面怎会把你禁锢了起来?”

“说来话长,当日我到不周山,一路上都没事,可那不周山却与别处不同……”少昊定了定神,将他当日所遇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少昊飞进不周山地界,发现雪岭之间并非荒无人烟,一支人类部落便在山脚下游牧生活,而且部落战士还把守住入山道路,不许外人上山,这部落正是陆压所遇,与象作战的兽皮骑士所属,但当时少昊并未理会这些人类,直接飞到了不周山顶。

不周山顶是一大片平整的雪原,传说不周山原本是峰高入云的雄山峻岭,如支天之柱般高耸,它中央的昆仑山、北方的大荒山、南边的首阳山、西部的须弥山同为支天的五大天柱之一,可是千年前,一代魔神共工与颛顼大帝争夺人王之位,战败之后,怒而一头撞倒了不周山,致使天塌成洞,洪水暴雨倾盆而下,人间顿成泽国,而大神女娲也因补天疲累而死。从那以后,不周山便只剩了半截,被共工撞断的山头却不知到哪里去了。但少昊在不周山顶看了一圈,却发现许多不寻常之处。首先是不周山的山顶,也就是当年山腰之处,竟是异常的平整光滑,仿佛是被一柄巨刀一斩而断,实在不像因为撞击而折的;再就是这样平滑的切面在不周山上非只这拦腰一刀。少昊还发现了三道竖直的切面,一道在山体中央斩落,将山体分为左右两半,另外两道又各切在左右两半的中间,这三道切面将不周山割裂为并列的四段。这些切面便是不周山中三道宽一丈左右、纵贯南北的深深山涧,一眼望不见底处。崖壁虽然已生有弱枝野草,但大体仍然光滑平整,不怪少昊有刀切之感。

除了这三道山缝和平整的山顶外,少昊并没有发现任何空间上的异样,那山缝和山顶也只是样子奇特,空间上也是均匀的,莫非师父所言的不寻常处在山体之中?少昊并非半途而废之人,便从中间的山缝飞下,直入山体之中。

不周山虽然只剩半截,但仍有三千余丈高,少昊自山缝飞下,越发觉得这裂缝是切开的,因为自山顶而下千余丈高度,裂缝竟然仍与顶端同宽,两侧山壁平整,不见凸石凹空。当飞至踞山顶千五百丈的时候,异变陡生,如同冲破了一层薄薄的水泡,少昊猛然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不均匀的空间。

“这便是师父要我探查的地方了。”少昊心道,这时,一股气流拂过少昊,阴冷潮湿的感觉直入他的心肺,少昊浑身一颤,大惊失色!

六回 青冥困少昊 兄弟见人王

少昊自不周山顶裂缝飞下,欲深入山体探个究竟,飞至深处时,被一股寒气冻得一颤,面色大变。少昊心道自己乃是至阳火体,修为又不弱,自小到大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冷,今日怎会被一阵寒风冻得打颤?正惊疑间,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云层,云层甚是浓厚,只见白气团团翻滚,在眼前飘来荡去,以自己下落的速度竟然片刻之间都没有穿透,这时,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少昊头脑中,深深的山体中怎么会有云层?左右一探,山缝两壁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四周的云雾无边无际,自己好像身处只有云的宇宙中。

少昊自来胆大,虽然身处异境却未生退意,继续向下飞驰。估摸飞了千丈之深,才“嘭”的一声钻出云外,然而云下却不是空中,而是紧贴着蓝色的大洋,洋面与云层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那云层便好似大洋的蒸汽一般。回头上望,却可透过云层看到磷磷的山石缥缥缈缈隐隐约约,大山竟是在空中浮着,此时云层却是极其的稀薄,全不像有千丈之厚。还没等少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阵刺骨的寒冷就让他不得不全神应对目前的处境。少昊身处的大洋,并非蓄着普通的海水,若在普通的海中,将手掌放在眼前,可知海水本无色,只是积深映光而现蓝色,但眼前的海水竟然本身就是蓝色,而且浓稠如胶膏,冰冷刺骨,就好像软化的蓝色冰块。

在这“篮胶”的包裹中,少昊只觉手足都开始麻木了,体内血液流动也渐渐变慢,竟似要凝固起来,甚至眼球也无法转动,将要冻成冰块。“不行!”少昊心中吼道,四维核心猛的一缩一放,汹涌的金红色火流沿着他的血脉向全身蔓延开,但火流的热量迅速消逝,他只好不断的鼓动内核,抽出大量能量输往全身,好一会儿,热量才将少昊的身体笼罩起来,而热量与蓝胶接触的地方,发出阵阵“嗤嗤啦啦”的声音。少昊不敢耽搁,全力向上方的云层扑去。上面的云层仿佛近在咫尺,但少昊却发现自己可能永远都到不了了。这看似一整块无边无际的蓝胶之洋其中有着复杂的结构与存在,只是因为颜色一致,令人产生整体的错觉。少昊感觉到一条条线状的胶丝缠住了身体,勒进他的体肤,还有张张二维面状胶片将他严严裹住,更有一个个球体的、立方的、圆柱的、圆锥的三维胶块将自己夹在中间,最恐怖的是一些四维结构的、甚至少昊分辨不出的高维结构胶体也潜伏在周围,伺机将他彻底吞没、扭碎、撕裂,看似平静的胶海竟处处潜伏着陷阱与杀机。少昊只觉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他不甘心,绝不想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莫名其妙的杀死,他还有割舍不下的人。少昊停止向上冲击,冷静下来,开始全力调动四维核心,他将自己大部分暴烈的能量利用核心压缩成一团团不稳定的四维结构,因为四维空间比三维世界多出一个能量伸展的方向,所以容纳的能量成几何倍数增长。一个个结构不稳定的致密四维能量团被少昊抛出,在冰冷的胶海中剧烈的爆炸开来。

整个胶海颠个儿般的摇晃着,巨大的轰鸣让少昊觉得头晕耳聋、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好像被声浪碾成齑粉。爆点周围所有的四维和四维以下胶体全部被摧毁、撕碎,巨量的能量和物质喷薄而出,引发更大的爆炸。胶海中,一个个巨大的气泡急剧膨胀开来,气泡里火光刺眼,泡外胶体沸腾;海面上,一排排胶质巨浪冲天而起,带着团团火光立起二十余丈,连云层都被逼退了很远。接着,无论是海中还是海面上,浓浓的蒸汽弥漫开,雾蒙蒙伸手不见五指,嗤嗤作响的胶海中仍然回荡着雷鸣般的余波。

少昊正想趁此机会钻出胶海,却听见耳边一声冷哼,少昊一惊,怎会有人的?忽觉一个冰凉的小点如穿透幻影般钻进自己的身体,向自己的四维核心冲去,少昊急将意识转入核心中,鼓起剩余不多的能量抵御。可是没有一点作用,那小点接触到核心,释放出寒于胶海千百倍的寒气,少昊聚集的火热能量瞬间消散,接着,小点展开,化作一个二维球面,将少昊的意识连同四维核心紧紧包裹起来,之后,少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少昊的身体失去意识之后,胶海中却响起缥缈的声音,“咦?怎么会有族人的气息?不行,他还有用!”悬浮在胶海中的少昊身体被一根圆柱形胶体裹住,托出海面,托入半空,托出云层,不知送去了哪里。

“那蓝胶大洋着实诡异,我被禁后,再开眼时便到了这里,中间所发生的事是一概不知了……”少昊讲完他在不周山的遭遇,心有余悸,一时沉默不语。

半晌,陆压问道:“大哥,你确实听到海中有人?”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人……”少昊沉吟道,“但当时却曾听到‘哼’的一声……”

“哦……”陆压心中并无恐惧,他自小到大,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打定注意后,说道:“大哥,师父在我临行前曾吩咐,希望我们可以合力将不周山奇异之处探查明白,我想待大哥你恢复了元气,为我压阵,我再下不周山探察一回,如何?”

少昊此去不周山被莫名其妙的赶了回来,还被人利用,杀了千余人,心下也是懊恼,当即应允道:“也好,我也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山,我们兄弟合力,不信无法探得真相,只是……”他沉吟了一阵,续道:“只是此行之前,兄弟你要依大哥一事。”

“大哥只管讲。”

“小弟,你也知道我不喜欢伤害生命,这一回虽然是失去神智,但那千多人命确实是死于我手,我心里还是不安。你我此去不周山吉凶难料,万一有什么闪失,这笔人命怕要永远背上了,所以……我想先去那黄甲军士所来之处看看,帮人家些忙,虽是难以抵偿,但心下多少有些安慰。”

少昊这番言语是陆压未曾想到的,他虽然知道大哥比这世界上原住之人更加珍惜这缤纷多彩的世界和生命,却不知生命在大哥心中竟如此重要。陆压想少昊这番提议在情在理都对,便答应下来。随后二兄弟默运玄功,恢复元气不提。

三天之后,少昊与陆压破洞而出,少昊本无大伤,此时能量已恢复的七七八八,陆压则更是完好,兄弟二人遂向西南飞去,因为人王大舜的辖地正在西南方。

这东胜神洲南部,南瞻部洲北部的地域沃野千里、河流纵横,是大部分人类聚居之处,自称中原之地,伏羲等众神向来加意照顾。起初人类数量不多,落落而居,而后人数渐增,部落之间逐渐接壤,随之开始相互征伐。后来,黄帝逐步统一中原,并取得了伏羲、女娲等神明的支持,击败东方蛮族蚩尤,成为第一代人王。那已经是一千二百多年前的事了,此后至今,中原人族一共经历了五代人王的治理,黄帝之后,便是传说击败了共工的颛顼,然后是击败刑天的帝喾,接着是第四代人王尧,如今正是第五代人王舜在位,每代人王都是修为深湛的角色,他们每在位二、三百年便传位于下一位,自己则隐居修行去也,而每代人王均须蛇身大神的承认方才名正言顺,权力才有了保障。颛顼之前人王即位要奏请女娲,自女娲死后,管理人世的任务便落在另一位蛇神东皇太一手上,这东皇太一与伏羲、女娲等大神齐名,据说手掌天书,法力尚在伏羲之上。

陆压与少昊一路向西南飞行,却见下方本来干燥的土地越向南越泥泞,天空也开始下起大雨。只见雨珠成线、乾坤交织,在一洼洼泥水之间,群群衣衫褴褛的人类正顶着风雨、拖儿带女的艰难向北方跋涉。再向南飞行一段,洼洼泥水已连成一整片的泥塘,浑水肆溢、到处横流,大雨瓢泼,天地间一片昏黄。泥塘中立着片片残垣断壁、破败屋顶,最惊人处,泥水中还或浮或泡着一具具腐尸。在泥水尚未没过的高处,骨瘦如柴的人类三五成群,或坐或卧,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兄弟俩见此惨景,心中不忍,径飞下人堆之处,看看究竟,不料那一堆堆的人已是死的,腐臭盈鼻、蚊蝇飞舞,眼窝内蛆虫翻动,甚是骇人。陆压与少昊看的心头一紧,少昊叹道:“看这千里泽国,残垣断壁,饿殍片片,定是遭了大洪水了。”

陆压应道:“应是那河水又泛滥了,北面堤口已决,不知南面是何情况,河之南比北方人口更多十倍以上,我们快去看看,或许帮得上忙。”说罢,二人急向南方飞掠而去。

穿过层层雨幕,越过片片湖泽和道道泥滩,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河出现在二人眼前。这条河由西涌来,向东隆隆奔去,西边水雾弥漫,不见其头,好似自天上直垂而下;东边一片浩淼,不见其尾,就如朝地府倒灌而去。河宽十几里,对岸仅隐约可见。河面上波涛翻滚,有如一条条虬龙浮在水面挣扎扭动,水色昏黄,其中漂着屋梁木块、锅盆缸缶,杂着死牛死猪、泡胀人尸随波向东,不知到哪里方能落了实地。

陆压少昊看了凄然,忙向对岸飞去,穿过水雾,只见大河南岸人头攒动,竟有几万之众,绵延数里,正在高喊着号子垒坝筑堤。狂风夹着豆大雨滴抽在这些人身上,他们好似不觉,只是不断的从堤防之后扛来篓篓泥土,倾倒在河堤之上。然而新土松散,被汹涌河水一掠携走,更刮下一层沙石,大堤越显得薄了,浪头层层拍在河堤之上,泥浆飞溅三丈来高,轰轰作响,浪头退去时,便有几尺见方的土石溃散而落、随水入河,浪头复又涌上,重重拍击,土堤更是段段开裂,泥水冲入裂缝,使得堤坝底座溃为浆汤,整条大堤摇摇欲坠。

“快!快!”河堤之上,一个缁衣黑脸大汉正指挥众人背土顷土、堵塞裂隙,此人国字脸,方口大耳,眼窝深陷、两颊削瘦,身上脸上均沾满污泥,雨水沿着眉尖发稍如瀑流下。他神色焦急,不住在大堤上来回奔走,看到哪里的堤面出现裂缝,就用双手插入裂缝两边的堤面,用力一合,那裂缝便立即合起,被他挤压过的大堤竟比原来更加坚固一些,不料此人相貌平平,竟有控土之能。

这时,大河西面上游远处,雨幕中突然腾起一条乳白色的线,那白线越升越高、越奔越近,竟然是一道三丈高下的水墙,水墙之后,河面上升一丈,巨量的洪水推着水墙汹汹而来,仿若一道刺向东方的锋矢。水墙过处,人喊马嘶,多处河堤纷纷决口,洪水向南方无际的粮田平原、木屋小镇奔涌而去,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几百人体在浪头波涛中翻滚挣扎。那黑脸大汉大惊失色,急召集了几百汉子向决口处冲去,刚跑几步,洪峰便贴身擦过,只觉耳畔雷鸣一声,脚下大堤轰然塌陷。大多数人被涌进的激流冲向南边低地,更有几十人被水墙般的洪峰卷入大河之中。

陆压与少昊此时刚好飞至南岸,见此情形,急忙施救。陆压唤出金精,将其化为一条细韧的银绳,绳体圆润、并无锋刃,接着把银绳舞成一环一环,向被卷入大河的数人套去,套牢腰部之后,将他们从洪流中提出,扔进南岸泥塘之中。少昊则两只大手一张,在南岸寻了一块石地,两手插入地面,大吼一声,将一块三丈方圆、一丈余厚的土石地皮生生拔起,然后塞到决口之处。然而水势太急、浪头极高,不但陆压难以寻到洪流中尚活之人,就是少昊塞决口的土石也顷刻间被冲散。二人大急,少昊高叫道:“小弟且来助我,你割出土块,我来塞决口!”陆压听闻,二话不说,急将银绳又变做一条柳叶银刀,在南岸土地中切出一块块方圆五丈、厚三丈的巨大土饼,少昊力大,插起土饼飞身塞在决口,来回奔波,片刻间,便塞住了十几处决口,但随着洪峰东去,一路上大堤决口越来越多,堵的没有决的快,这样下去,整个河南必成一片泽国。

焦急之间,陆压脑中灵光一现,“封堵无用,何不是河面降低,则大堤无忧!”思定,陆压急将意识撤回四维本体,默运能量,使四维本体与三维世界的接触面扩大数倍。只见河面上空,陆压的身体急剧增大,最后化作一个身高二十丈的巨人,然后喊道:“大哥注意取土!”少昊一时间却不明白陆压是什么意思,只看到陆压将尚在切地的银刀招回,复化作一柄巨大银铲,巨人陆压手持银铲,跳入河下。只听一阵阵轰轰隆隆的声音自河下传来,河面上翻滚出大片气泡,瞬间形成一团团厚厚的白雾,又听河中传出一声巨吼“起,!”但见陆压已从河中站出,手中大铲平端,上面托着小山一般的大堆泥土,而泥土的表层已被陆压用火力烙化、凝结在一起,不虑松散。少昊顿时明白了陆压的意思,飞身上前,将铲上山状泥团举起,复回身添塞在决口之处。陆压铲中一空,又埋身河中铲河底之泥,如此这般,在黄水浊空之间,巨人时隐时现,带起蓬蓬浑水、端出座座泥山,吼叫连连、白雾阵阵,人们仿佛在雨幕中看到了自己的先祖,看到无数代人类与天地争斗的力量。那黑脸大汉也从泥塘中奋力爬出,聚集人手助少昊堵决口,数万人见少昊陆压如此神通,斗志大振,直从晌午干至第二天天明,一夜间,竟将河南百余里大堤上数十处决口全部封住,而陆压也将这百里河道生生挖深了十丈之多,河面随之下陷了五丈,虽然大河依旧激流汹涌、洪峰连连,大堤上也是时时遇险,但却已然不像起初那样摇摇欲坠,雨势也渐渐歇止,天空开始放晴。

陆压自河中飞出,恢复到常人大小,金精银铲已被他收回,长出了一口气:“好累啊,,!”少昊也从渐渐稳固的河堤上走下来,抖抖双手,气喘吁吁。这时,河边几万民众纷纷围到少昊和陆压的身周,虽然他们也是身体累得打晃,但保住了土地和家园,人人眼中充满了兴奋、喜悦和感激。“噢!,”巨大的声浪从人群中爆出,人们蜂拥而上,将呆呆的陆压和少昊抬至头顶上、连连抛起。“噢!,”陆压在声浪中享受着小时候常“被玩”的“飞飞”,他被这突如其来、仿佛充满乾坤的谢意冲击的头脑混乱,只觉得再不用像小时玩“飞飞”的时候总是担心摔到地上,他感到身下的人浪是那么的浑厚,几万人手臂叠成的垫子是那么的可靠,仿佛永远都会对自己不离不弃,自己就像一棵青青小树和身下几万生命构成的大地永远的连接在一起。少昊也在天空中起起落落,他的感觉同陆压仿佛,只不过还多出一种新奇:“原来小时候带弟弟玩‘飞飞’是这种感觉呀……唉……小弟他真幸福呀……”

良久,激情逐渐平息的人群将运头胀脑的陆压和少昊放了下来,二人晃悠了一阵,却见人群中分出一条路,那在堤上指挥的黑脸大汉走了进来,纳头拜道:“我是大舜帝属下水官鲧,叩谢二位上神,大德!”少昊陆压急忙将他扶起,少昊道:“言重了,我们不是什么上神,只是师从伏羲圣者的两名修士而已,我欠了千条人命,帮这点忙不算什么。”

鲧却正色道:“二位此番义举,救了河南千里百万人民,使他们不至于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鲧无能,险些使大堤失守,若非二位,河南已成泽国矣!二位即使享上神之号,也是当之无愧!”

“不敢不敢……”少昊和陆压急忙推辞。几人正说话间,忽见人群南边一阵骚动。几杆黄色大旗自南方远处移来。“大舜来了,大舜来了!”人群中响起一阵阵兴奋的呼声,不多时,一架黄皮马车行至近处,从中走出三个人来。

陆压认识左边那位,正是舜的大将,象,中间的那位男子也可猜得出来,定是舜帝。只见舜帝头包麻巾,身着土黄色粗麻衣,足踏麻布百纳鞋,极为俭朴,他面容中满是风霜之色,额中、眼角、腮侧已然有了几道皱纹,五官却很端正,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澈,睛如点漆,嘴唇微厚,两只大手上还长着厚厚的老茧。舜帝的左边却是一位女子,陆压观去,只觉目眩心惊,忙低首不敢再看,原来那女子姿容美貌之极,周身仿佛神光流转,于无光处隐现光霞,让观者无不自惭形秽、无法欺心复看一眼,那女子所踏之处,黄泥浊水之间竟凭空多出几番画意,白裙飘动之中,周遭仿若顿时化为仙境。

鲧见三人到此,忙迎上前去,将抗洪情形低声向舜帝说明,舜帝听说陆压二人是伏羲弟子时,眉毛突然一紧,但随即恢复正常。待鲧说完后,三人走到少昊陆压面前,舜帝一双大手一拱,躬身谢道:“二位圣者高徒救民于大难,舜深深感谢!不知二位神明的名号如何称呼?”

“不敢当‘神明’二字,大王称我二人为修士就可以了。”少昊急忙分说,“我叫少昊,他叫陆压,路遇灾害,扶危济困也是我们兄弟份内之事。”

“这正是二位可敬之处!”舜正色道:“天下有几人把扶危济困当作份内之事?二位却揽为己之责任,与某些神明决然不同,那些高高在上、视天下人为牛马猪狗之类尚自称神明,二位比之,何差之有?”少昊陆压脸色稍红,他二人何曾被人如此称赞,正不知如何解答处,只听舜续道:“这位是舍弟,又掌国之兵马,单名一个‘象’字。”随着舜的介绍,象上前躬身微笑,还向陆压轻轻点了点头,舜又指着左侧女子说道:“她是我的妻子,名唤女英,蒙人民错爱,又唤她为‘娥皇’。”那美貌女子也上前一步,微笑颔首,一笑之下,千道艳光凭空起,万载尘虑顿时消。

待众人相见完毕,舜帝问道:“请问二位修士,路过我方是云游?还是有事?若有需要,舜必鼎力襄助!”舜见陆压二人坚持,也就不再称他们为神明,改称修士。

“实不相瞒,”少昊答道:“我奉师命探访不周山,却被封了灵智、变做行尸走肉一般,误伤了贵国千余军士的性命,心中不安,乃是前来请罪的!”

“哦?有这等事?”舜异道,这时象上前来,将当时战场情况向舜详说了一遍,又解释道:“回来后,我听闻大堤河防危急,便先竭虑发明了这麻袋,以做护堤之用,一时没有向大帝禀明情况。”

舜恍然,笑道:“承蒙修士有这等善心义志,叫舜好生感动!这世间又有几人将众生性命放在心中!二位真是昆仑中的翘楚……今日二位的功德,即便是被少昊兄误伤的千余军士也会在地下称颂!况且,他们的家属具在河南,二位全其家小,这命债自然是一笔勾销!”

少昊和陆压被舜夸得很是局促不安,不过既然人王如此说,少昊也觉得心里轻松,于是上前谢道:“大王过奖了,既然大王这么说,少昊心里便好过多了,我们兄弟二人尚有师门事务要做,这就先告辞了。”说罢欲走。

舜急忙拦住,“修士且慢,恕舜冒昧,敢问可有用舜帮忙之处?”舜这边说着话,而他身后的女英却暗暗向象打了个眼色。象会意,急忙站出道:“二位是要去探不周山吧?象对不周山左近情况略有所知,而且对二位感佩有加,极想和你们交个朋友,二位如不嫌弃,就带我同去吧,多少有个照应!”

象刚说完,舜便接道:“二位别看舍弟相貌平平,可是人却极为聪慧机巧的,尤其手工极妙,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来,虽然怪异,却很是得用,定可成为二位的好帮手!”

少昊和陆压被几人接连劝的张口结舌,又不好意思回绝,只得应了下来,舜帝欣喜之中,非要拉着二人回都中好作准备,二人推诿不过,只好随之而去。

七 两仪图说山河社稷 三才重探不周灵山

人王所居的都城,在大河以南千里之处,名曰河洛。河洛地处平原,四周皆是良田沃野,条条大路自城中延出,辐射向四面八方。河洛城并没有城墙,城中心是一座座北朝南的高大祭坛,坛顶有一座正大的神殿。坛下寥寥几处官署,杂处于民宅街市之间,无论人王还是官员,皆是与百姓混居、劳作在一处,但使民有所急、民有所需,从人王至官员便要号召人力,解民之所急、配民之所需,如同民之仆从一般,而民以日常食膳奉之,以钦敬之心慕之,并无唯命是从之役,也无膝行跪拜之礼。人王和官员欲使民力时,必须以己之德行召之,只有如昆仑、东海中为神称圣者,方可以神旨号令。百余年来,神令愈加频繁,或开山挖石,或垒台筑坛,而神灵予民之利愈少,中原民众崇拜神灵的虔诚之心便越来越淡泊了,而人王却德昭天下,威望日盛。

河洛城中心祭坛顶端的神殿,乃是供奉东海大神东皇太一的地方,也是人王起居的住所,此时,神殿东侧一间阴暗的偏殿中,人王舜帝正展开一幅画轴,入神的观看。那画轴以长三尺、径一寸、闪动着五色流光的圆柱形晶体为轴,以赤、黄、绿、蓝、紫五色金线织就画布,大概因为年代久远,画布上的五色条纹色彩黯淡,画布背面所绘的山川地理、渔耕游猎等场景也已经模糊不清。画布正面正显示着一幅奇妙的图景,那图景仿佛是自天空中开的一个口子,透过缥缈的云雾俯瞰着千重峰峦,与伏羲的人书相类似,平图之中乃是立体的世界,只是人书之境里栖息着万千生灵,但这幅图画中却无飞禽走兽,只有一片片的山河缭绕、丘原起伏。现在那图中的视野正急速向东方移去,越过片片青山桃林,越过一条宽广大河,向东平移数千里之后,影像罩定一座平顶大山,那山顶平如刀削,面积广阔,中线处还裂开一道深深的山缝,正是少昊曾去过的不周山,这时,图像却渐渐朦胧,最终模糊一片。

舜卷起画轴,微微叹气。轻轻的脚步声在舜耳边响起,一个轻灵飘渺的悦耳女声随之飘入耳廓,“长生,有什么发现吗?”

舜回头看处,正是女英,便说道:“这山河社稷图可透视中原万里的山川河流,可惜界限止于不周山,伏羲想从那里得到什么,无法得知啊……”

女英手中正端着一尊茶水,她将茶水递与舜,轻声道:“不周山正是当年女娲大神殒命之处,而这山河社稷图也是女娲所传之宝,想是宝物有灵,不忍睹故主离世之地。”

舜将图放到身边案上,接茶饮尽,微笑道:“好香的茶,世间只有你能够煮出如此香茶。”女英接过茶尊,神色带喜,只听舜续道:“爱妻有所不知,这段公案也是历代人王口口相传,当日女娲之死并非如传说中的疲累过度,却是另有他由……”

女英见舜言语吞吐,忙说道:“若是人王隐秘,夫君就不必说了……”

舜洒然一笑,微叹道:“无妨……前代人王敬神灵之功德,这才隐去事实,编造出假话来夸赞女娲,可如今……诸神的号令越来越乖张暴戾,民怨日深那……民以性命托我,我必不能帮助这些大神去盘剥人民,这段密辛迟早曝露,说之无妨。”

女英闻言再抑制不住好奇之心,目不转睛的盯着舜,倾听着。

舜略略想了想,低声说道:“女娲并非补天而死,实为共工所杀!”

“啊!”女英惊呼出声,急忙掩口,眼睛睁的老大。

舜沉声续道:“天从来就没有塌过,不周山也不是共工撞倒的,至于我们手中的山河社稷图,其实还只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当年几位大神编订天、地、人三书,其中东皇太一编天书,女娲编地书,而伏羲编人书,但女娲书未编成便于不周山身死,未完成的地书被当时在场的人王颛顼拣了,众神却以为地书已毁于共工之手,只好由西王母重新编订地书,于是这半截地书就在历代人王手中秘密流传,也就是我们手中这幅山河社稷图。”

“那究竟共工是如何杀得女娲的?难道这世间还有人可以胜过大神吗?”

“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尧王将这事告诉我时,也语焉不详,只是一件事却务必记得,大神们在找寻一件东西,他们为我们做的一切、利用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这件东西,而若被大神得了这件东西,我们的世界就会被抛弃、毁灭……这次伏羲派徒弟去不周山,定有蹊跷,我让象与他们同行便是为此。”舜说完,又低头思索起来。

“长生……”女英神色中带着重重的忧虑,“你想要反抗神灵吗?那少昊和陆压我却觉得都是好人……”

“你放心,”舜轻笑道:“我自有分寸,少昊和陆压确实是很良善的人,我是真心希望象能够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象的家也在河洛城中,只有三间小屋,位于祭坛东侧百余丈的地方,很不起眼。三间小屋后面,还有十丈见方的庭院,庭院中种着一些果树,粗看之下,与寻常枣树梨树也没什么差异,但在庭院地下,却是别有洞天。这庭院地下两丈左右,是一间与庭院面积相仿的地下室,而此时,少昊与陆压正在这地下室里,被一堆光怪陆离的东西深深的吸引。

陆压手捧着一个怪异的葫芦,这葫芦外观甚不起眼,与寻常葫芦并无二致,但将它拿在手中来回晃动举放时,轻如无物,但只要持着它静止不动,就会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使它向下坠去,可一动起来,那吸力便瞬间消失。陆压大奇,调动起四维本体,能量带扫过之处,发现手中的葫芦竟是一个孔洞,通往一个苍茫的世界,葫芦只是虚形,它实为一个接口。象在陆压身边解释道:“这葫芦是一株天生灵根,居然内有天地,我是偶然得之,用真元符印将葫芦口封住,必要时可做储物用。”

陆压奇道:“储物?东西放进去倒是容易,可如何取得出来?”

象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赧颜道:“正是有此难处,此宝便一直搁置,未曾使用,唉……不患其小,患其过大耳……”

陆压笑道:“呵呵……如此说来,这葫芦却像你了。”

象奇道:“如何便像我了?”

陆压手托葫芦,置于二人之间,答道:“大可容天纳地,却无缘于微小俗物,却不像你?”

象急忙谢道:“过奖过奖!却是不当,像我兄长倒说得过去,我可差的远了!”

二人正自说笑,却听少昊喊道:“老弟,哎……小象儿,过来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二人转头看去,只见少昊埋身于地室西边的角落里,手中举着一枚圆珠,周围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奇物,正自招呼他们。两人走上前去,象看了看少昊手中圆珠,说道:“哦……是这个,这枚圆珠叫做影形珠,可以在周围显出用者的影像,是一件玩物,只需将珠子握于自己面前,手心向着自己,再向珠子注入真元即可。”

少昊兴奋道:“哦?我试试。”便依言手握圆珠对正自己,象又教道:“是注入珠内的真元绕珠心自左向右旋转,即可照下自己的影像,再将真元绕珠心自右向左旋转,便可放出所照的影像了。”

“哦。”少昊依言试验,一会功夫,只见那珠身一阵发亮,从珠子里又浮出一个少昊来,只是这少昊有些透明发虚,其余须发、面目、衣衫与真少昊一般无二,正双手抱握在面前,脸上挤眉弄眼、张口呲牙,正是适才少昊自照时所为。少昊大乐,玩的兴起,又手握圆珠,将空出的一面对正陆压,叫道:“来,老弟,笑一个!”陆压很是配合,即挺胸捧腹,畅然而乐、表情欢悦。少昊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们用这珠子将一路上所行所见照下来,回去见娘时,却不是省了一番口舌!”说完,便有些过意不去,对象陪笑道:“象兄弟,我爱此物,你予了我吧,你要啥物事?我与你换。”象忙笑道:“少昊大哥休谈交换,珠子就是你的了,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放我这里也是无用……只是想把一路所见全部照下却是难了。这珠心乃是一粒石子,深山中多有出现,这种石块每逢暴雨雷电之时,便会将周遭景象照下,到下次暴雨雷电时再放出,我采得一粒这种石头,用琉璃包裹,内设法阵,可用真元代替雷电,可以照下一丈之内的景物,只是照像的时间却不长,只可记录半个时辰的影像,少昊大哥计算使用才是。”少昊大喜,也不客套,将珠子揣入怀中,复回身寻摸其他奇物去也。

陆压对象极是佩服,赞道:“象兄真是天才了,这等奇思妙想如何想来?”象忙谦道:“呵呵,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陆兄与少昊大哥修为深厚,象是佩服之极啊!”陆压却才想起来,从初见象到现在,只是知道象也是修行之人,却不了解他程度如何,若在不周山中遇险,如何照应?便问道:“象兄,恕兄弟冒昧,我现在已经身化元体,少昊大哥内丹火候也是极深,敢问象兄修为如何?到时也好有个照应。”陆压知道昆仑山中与山外修行者对修为的描述不同,昆仑中已经完全化为四维体、如陆压者,外界称之为元体大成,昆仑中已修成一个四维分身,但肉体尚属三维世界的程度,外界称为元婴有成,至于少昊体内的四维核心,外界称为内丹,能量则称为真元,拥有四维体的人用以感知事物的能量带,则称为神识。而且外界完全没有“维”的概念,对于高维空间却以道境称之,昆仑中人严禁将“维”等概念说与外人知道,这是伏羲在第一天收他们为徒时便郑重强调的戒律。

象听过后,并无丝毫不快,答道:“陆兄所虑者极是,象并无授业恩师,只是幼年时蒙一白发老者启发点拨,如今已经元婴初成,以后还要拜托两位兄长照顾!”陆压忙应道:“此行中我们三人就是一体,互助乃是自然的。”

说话间,又听少昊在那厢惨叫道:“哎哟!里边养蛇了么?!”陆压与象急看时,却见少昊一手持着一根金棍,另一只手却在不住甩动,口中叫道:“疼!疼!咬死我了!”象忙道:“少昊大哥小心,那棍子可以放电的!”说罢,走上前去,从少昊手中取过金棍,示范道:“此棍有三尺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不能轻触,细的一边握手外有个机括,按之则粗头放电。”说着,按下机括,只见粗的一头电蛇缠绕,一束电弧直窜出一尺长短,象继续解释道:“此棍我用金铁精英做外壳,中间填以地脉元磁,再用皮革作握把,以真元阵法封印制成,雷雨之时,持之插入雷云之中,可将雷电之力蓄于棍内,用时放出,平添威力。呵呵……少昊大哥若是喜欢,就送给你吧!”少昊急忙摇手道:“不要不要!我就是玩玩,要它也无用,有个珠子就够了。”推诿一番后,象见少昊坚持不受,也就不再勉强,三人又把玩了一阵奇物,便回转地上,每人一屋,打坐调息,准备明日启程不提。

第二天清晨,三人早起辞过舜帝,整装待发,只见象换穿了一身紧身青衣,腰悬葫芦,一手托着两枚红丸,另一手提着一只花篮。少昊笑道:“兄弟呀,你这主意可是打错了,那不周山甚是荒凉,没有香花异草可采,再者我们飞行既速,你的花篮儿岂不被罡风刮个稀烂?”

象笑道:“少昊大哥有所不知,我是个懒人,修为不高,飞行极慢,恐误了行程,我手中这些事物正有助飞之功。”陆压听闻,细看之下,只见那花篮用红蓝二色篾条编织而成,织纹繁复内含章法,隐约可见符€€之像,自篮中还伸出一圈奇花,娇艳欲滴、清香薰然,篮心还荡漾着丝丝云气,不见真实。正看处,象却将花篮放到地上,又把手中两颗红丸互磕而碎,一阵烟雾过后,现出一左一右两只各长一丈的大翅膀,翅根处融接着尺径的圆环,这翅膀并非肉翅,似以金丝织就,小羽之中纤毫毕现,非常精巧,翅根上缘各蚀刻着一个字,左边翅上是个“风”字,右边翅上是个“雷”字,翅羽之中,隐见冷雾袭袭、雷光闪耀。接着,象将两片翅膀安装在花篮提手左右两侧的根部,然后,单手伸入花篮之中,叫了声“大!”,只见花篮倏的长大,直长到一丈来高、三丈方圆却才停住,连着花篮的两翅也伸展到各五丈长短。变化完成,那花篮随即半云半雾的浮到半空,左右两翅也开始缓缓扇动。

陆压和少昊看傻了眼,着实意外,象笑道:“以前我总是发愁飞行不快,就用金英和地磁做了这‘风雷’二翅,这二翅互相激荡之下,可助我飞行加速,瞬息百里,但狂风割面、雷光蛰体,甚是难过,便将二翅装在我的花篮上。少昊大哥,你莫小看了我这花篮,制成这花篮时,我几乎元气耗尽,这才将十来亩大的天地以凹天阵法压成尺来见方,又采朱草冰兰编织成篮子把那方天地装了进去,里面种上瑶花妙草,栽上奇石桂树,盖出三五茅屋,又成一个清净之地,更妙处在于这花篮可大可小,装上风雷翅,飞的既快且稳,我得闲时便乘此游玩,自号为‘云中居’。”

陆压与少昊听罢,啧啧称奇,少昊更是跃跃欲试,想入篮内看个究竟。象便让道:“陆兄,少昊大哥,今天也不必顶风苦行,就坐我这‘云中居’前去,保准不误行程!”二人哪有不允之理,便与象俱跳入篮中,里外观赏一番后,三人坐在篮内、背靠篮沿,一时间娇花拂面、香气袭袭,好不自在。“风雷”二翅连连扇动,风吼雷炸之间,“云中居”半云半雾得向东北飞去,速度也不慢,片刻之后,千里之地已然掠过。

河南之地,还是一片太平繁荣景象,农夫稀稀两两的在田间躬身耕作,条条土路上,串串牛马大车南北奔波,货行四方。飞到大河之上时,三人探身下望,见水势已然平缓,数千壮丁正在扛沙担土修固堤防,当时洪灾所遇的黑脸大汉鲧,也在其中劳作。陆压问象道:“那名叫鲧的汉子是何样人?我当日见他奋不顾身抢救河防,很是佩服。”

象答道:“哦,他呀,确实是个能人,生具控土之能,勤劳殷恳,修河防三十多年了,是舜王的得力助手。”

少昊在旁说道:“确实是条汉子,可惜前天走的匆忙,改日有空,定要找他喝上几杯!”

少时,云中居已经飞过大河,来到河北大地上空,洪水虽已退去,但河北仍然是泥泞一片、了无生气,只有几群老鸦在残树孤墙之间高低飞旋。三人见此情景,心下凄然。

陆压叹道:“无妄天灾无情水,几家离乡几人回……”

象在一旁听见,肃然道:“陆兄以为这大水之祸责任在谁?”

陆压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凭心答道:“天灾为祸,谁能负责?只好归罪于无迹可寻的命运。”

“呵呵……”象低笑了两声,“陆兄确实是有所不知呀,这大河北面地势较高,南边地势更低,河畔南北俱有万户人家、几百村落,可为何南方却可坚持到二位赶至,偏偏地势较高、抗洪较易的北岸却早成泽国呢?”

陆压哑口无言,心知象已有理据,遂静而听之。

象沉声说道:“大河上下,灌溉千里良田,原本安乐。及至百年之前,水灾洪涝越来越频繁,河流南北均筑堤坝苦苦支撑,往年里,南岸频频告急,北岸却往往无险,可是今年,东皇太一发下神灵,征北岸数万民夫伐大河上游密林之木,再运至东海烧炭炼宝,传说是测天之用,致使河北大堤无壮丁坚守,那些老弱妇孺又能支撑得几时?河北决口已成定数,陆兄你说,这死泽千里,是天灾是神祸?”

陆压却无话可说,自己虽属神裔,但象的话有理有据、无可辩驳,半晌,只好说道:“神确有过错,但神也有功德,或可抵偿。”

象一声冷笑,“哈哈……神有功德?陆兄以为天下百姓耕织之技、书言之能皆从神守吧?陆兄却不知,在众神降临此间之前,早有上古先贤领悟耕织之术、冶炼之技,能书可言了!只是没能逃过众神的屠刀罢了!”

陆压心中不服,抗声道:“怎么可能?!象兄是否敬慕神灵是象兄自己的事,我不想说什么,但无凭无据之言象兄最好不要乱讲!”

这时,少昊插言道:“好啦,争什么争!这点儿事情纠缠不清的,我只知道有难便救、有急便助,尽着自己的心和本分就好了!”

象的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但立即收敛不见,正色说道:“陆兄千万莫怪象言语激烈,我是真的把陆兄和少昊大哥当兄弟,说说心里话罢了,陆兄觉得不对就当象什么都没有说过……只是,众神只宣其德、不认其过实在难以让人心服。”

陆压听象如此说,也不欲深究,言道:“象兄言重了,你们既为朋友,就该坦诚而谈,陆压不会放在心上的。”话是这么说,可陆压心中确如翻江倒海,心底里油然升起一阵阵的迷茫,他现在对人类已经有了感情,但十年的神境生活仍旧没有让他的归属感偏移,硬生生把他心中的困惑和疑虑压了下去。

大家一时无言,云中居里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这时,少昊大嘴一咧,朗声唱道:“人神不过两条虫,天地是个大西瓜,!”声音嘶哑难听,但气量宏伟豪迈,随风雷传出百里有余,陆压和象听了此言,初时不觉如何,顷刻随即有会于心,相视一笑,云中居里气氛顿时恢复缓和。众人又谈些东西南北的见闻奇观,不觉半天过去,云中居却已飞到不周山上。

花篮在不周山顶落下,三人跳出花篮,象径自拆下“风雷”二翅,不知他如何折叠的,竟将两幅巨翅如揉棉团一般揉叠成两团金球,又从花篮中取出两张符纸,将金球包好,真元运处,两声轻响,双翅便又化为两颗红丸,被象放进花篮中。然后,象把花篮缩成尺来大小,抱在怀里。陆压和少昊在一旁观看山势地形,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顶平如案,山缝深不见底。少昊和象虽仔细观察感觉,却没有发觉任何异常之处,只有陆压不同,当他踏上这山顶之时,心中就有所感觉,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有点甜、有点酸、有点苦、更有点儿痛。

三人环顾山顶一周,一无所得,陆压因为自己的感觉虚无飘渺,并未说出,但已暗暗留意,三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自山缝飞入山体,计议一定,三人便从山缝飞身跃下,陆压落在最前,少昊居中,象在最后。眨眼间,三人已落了千余丈深,少昊提醒道:“快到了那诡异的地界了,小心!”象一听便说道:“且住!稍待!”陆压和少昊随即停住,浮在空中,只见象取出一条铁杠,将杠两头插进两侧石壁,又从杠身中间抽取出一层细网来,象用网丝缠住每个人的腰部,将三人连成一串,笑道:“这铁杠和细网是我将金精等物碎成微粒,再以阵法真元仔细排列,凝连成丝,复又将丝以阵法真元编连为线或凝铸成棍,极为结实,可受巨力而不断,我们连在一起,遇险不易失散,又有路可寻回,如何?”少昊、陆压皆称善,准备完毕,三人又向下落去。

没过多远,陆压仿佛听到“嘶”的一声轻响,心中一动,急停住身,却见两侧山壁依然竖下,身下还是黑洞洞不见底,但是陆压知道,他们已经闯入了异空间的边缘。三人复小心谨慎,缓缓向下落去。寒气层层袭来,阴阴冷冷的感觉让人心神不宁,陆压、少昊尚无事,但不耐寒的象已经不得不运功抵御。三人行行停停,终于在警惕与期待中,好像踩碎了一层琉璃,晃然间,一个诡异的世界骤然出现在他们的眼中,一望无际的灰黑色云海就在他们身下,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冰冰的光芒将云海照得纤毫毕现,云丝翻滚,一团团一条条如凶兽之脸、逆鳞之龙般张牙舞爪,像要择人而噬。向上看去,却是一片灰白色的无际苍穹,哪里还有不周山的影子?只是拴在腰间的细丝向天上延去,在不远处隐入虚空,标示着边界的存在。

八回 破尽诸象现混沌 万法无奈困九渊

陆压、少昊、象三人深入不周山内,坠入一个灰天黑云的世界里。三人立于云层之上,观察形势,却听象叹道:“好一个先天奇阵啊!”

“阵法?”陆压奇道::“我观这道云障,全由丝线、细点交缠而成,外象如云如雾,内中并无凝聚之处,不大成阵呀。”

“照啊,这正是此阵奇处!以先天寒气凝丝聚点,又依先天自然之理数团聚缠绕,看似乱象,实有章法,深得先天之妙!”象赞道。

陆压不懂阵法之道,只知那是一种将能量聚点排列,再利用能量点间相互影响交连的力量达成种种妙用。这种运用能量的方式一向被伏羲师尊称为旁门左道。不等象得出结论,陆压将意识沉入四维本体,荡出能量带,用自己熟悉的法门感知起来。

神识扫视之下,陆压发现,这云层看似浑厚,实则极薄,也就百丈深浅。那云层中的云丝雾气,全是一团团或线或点的极轻一维体,大概是从少昊所说的胶海中散逸出来,悬浮成一层云障,又因这些一维体极为平滑,分布又杂乱,所以将天光或反射或折射,形成这灰黑浓厚的表象,若从云层下面向上看去,当是半透明的样子,而且那些点点线线容易惑人视力,单以光景辨路的话,极易在云层中绕来绕去而不自知。

陆压因笑道:“这云层并不碍事,随我来。”象在一旁还在细细辨识这“先天奇阵”,闻言错愕,少昊却说:“呵呵,走吧,我就说这云层不碍事嘛。”陆压便沿着神识感知的通道向下降去,丝网扯动之下,象也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在后。

约莫十息光景,三人无惊无险的穿过云层,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云层下方不过十丈之处,便是一洋无际无涯的碧蓝大海。这海很是奇特,海面全无波浪起伏的景象,晶莹剔透的蓝色膏体高低错落、仿佛座座沙丘连绵起伏,形成了这大海的表面,如风吹沙滚,那些晶蓝的“沙丘”细看之下还在缓缓流动,只不过流动的速度慢似蜗牛爬行,真个如胶液滑落一般。蓝胶丘陵之间,还围绕着丝丝乳白雾气,在海中隐隐射出的蓝色荧光照映下,如梦似幻。一阵更加浓厚的寒意从脚下直涨上来,竟使陆压三人一阵激灵,忙收起震撼于美景的遐思,思索起对策来。

半晌,少昊不耐道:“哎,我说,不如来个投石问路,先炸他娘的一番!”

陆压还未及接言,象已连忙制止:“莫忙莫忙!行军之要,在于知情,鲁莽行事只会落入对方股掌之中。”

陆压此时已用能量带扫过胶海,惊觉这看似大海汪洋的一切其实一滴水也没有,全是各种维度的物质扭曲纠缠成团,然后被一种不知源处的寒气浸染,才变成这种莹蓝的膏体。而且,胶海浅处物质维度较低,海面下千丈左右俱是一维或二维的线和面,再下两千丈则主要由三维体和四维体混杂,再向下就无法感知了,仿佛极其致密,又好像虚无一物,心知深处应是自己无法识别的高维存在,而上面这三千丈胶海也不是泾渭分明的,高维体间的间隙都被低维体填满,浅处一千丈的胶海里,也夹杂着不少的高维存在。陆压被这繁杂的结构弄得头晕,但脑中灵光一现,对少昊和象笑道:“稍等,我去‘知情’去。”说罢,解下腰间丝网,身化红芒贴着海面疾飞而去。

少昊和象不及阻拦,眼睁睁的看着陆压飞远,二人更不敢妄动,只好焦急的等待陆压回返。

好一会儿,少昊发急了,也开始动手解丝网,象急阻拦:“莫忙!陆压不是莽撞的人,定不会丢下我们一个人动手,此处地域广大,一时不得回返也是正常,少昊大哥你若一走,便真的失散了!再等一刻……”

话音未落,二人忽觉背后有异,回头看时,却见陆压已从背后贴着海面飞来,少昊急飞上前扯定陆压,怒道:“这么险恶的地方,你还有闲心捉迷藏!把我们俩扔在这里干着急!”

陆压忙道:“大哥息怒,我可不是捉迷藏,乃是沿着神识一直向前疾飞,现在却到了你们背后,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象闻言恍然,已有所悟,少昊追问道:“啥问题?快讲!”陆压笑道:“我们脚下这胶海,乃是一个蓝胶大球……”少昊闻言一愕,细想之下说道:“看来确是如此,只是……是大球又怎么了?”

陆压笑答道:“我飞了将近一刻钟时间,以我所用的飞行速度来算,这大胶球圆周大约二百多里,如此算来,这胶海从海面到中心约有五千丈深,我们要察的东西,恐怕就在这胶球中心之处。”

象思忖道:“五千丈……,深啊,这胶海如此寒冷,其中又变幻莫测,如何下得去啊!”

陆压笑道:“不错,硬闯确实难为,只是这胶海有个奇异之处,它浅处稀而轻、深处重而浓,这浅处以我们的功力并无大碍,其中或有浓胶也尽可对付,但那深处真是难以逾越了,不过,我有一个法子,不知象兄带没带那个‘大而无当’的葫芦呢?”

“哦?你有办法?葫芦带了。”象从花篮中取出葫芦,笑道:“我住处巧器众多,不想陆兄偏偏只对这个葫芦感兴趣,所以特地带来专为送给陆兄,之前一时忘了,哈……”说着,象把葫芦塞进陆压手里,不等陆压推辞,又说道:“对了,我说咱们不要兄来兄去的了,咱俩都叫少昊为大哥,你年齿也肯定比我大,不嫌弃的话,我就叫你一声二哥,我作三弟可好?”

“哈哈哈,”少昊在一旁笑道:“我说小象儿呀,这你可看走眼了,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不假,我且问你,你有多大了?”

“我和兄长舜帝都是百多年前生人,只因修为精进,所以活了百多年尚且年轻。”

“这就是了,”少昊笑道:“陆压这小子是人小鬼大,他那个修为是打娘胎里练的,别看他修为在我们三个里最高,其实他生下来就是元体大成,活到今年不过才二十五岁!”

“啊?”象愕然。

陆压捧住葫芦,对象拜道:“呵呵……,二哥在上,且受小弟一拜,这葫芦既是二哥所赐,小弟我就不推辞了。”

象顿时有些无措,本想借机套近乎,当个三弟,也好说话,不成想却变成了二兄,就好像赶着要做人家兄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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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笑道:“好,好,这里诡异凶险,大家更亲密些,紧要时却不可丢下自己兄弟不管的!”

象只好回了礼,却见陆压手一番,亮出一团银光。“五金精灵?”象惊道:“这稀罕物万年不遇,质地坚韧,可以任意化形,又最是锋利,但若想用它切开胶海,却是难为了。”说完,又看看葫芦,问道:“你不是想用这葫芦把整个胶海装下吧?可这葫芦里面虽然空间广阔,足够容纳胶海,但如何装起却是难了!”

“倒也不必整个都装,”陆压解释道:“这胶海到中心有五千丈深,上层的三千丈以我们合力或可突破,只患于深处的两千丈,所以只消将深处的两千丈浓胶装下就可以了。”说着,在少昊和象疑惑的注视下,将金精化作一个细长的尖锥,锥中却是空心,他将锥尖朝下,只见锥体猛然伸长,“刷”的刺入身下的胶海中,又说道:“至于怎么装嘛……呵呵,看我做个大漏斗。”

少昊与象恍然,片刻之后,陆压笑道:“行了。”此时,那金精化成的银色漏斗已像一根又细又长的管子,深深插在胶海之中,只是尖头并未张开,故此胶体不曾涌上。

“我来催动葫芦,”象说着上前接过葫芦,将葫芦口伸入银管上端的开口。“开!”随着陆压的喝声,深在胶海深处三千丈的银管尖头张开成一个圆孔,同时一股吸力自圆孔中透出,大量高维胶体立即顺着管道向上涌去。那金精也是异宝,管壁虽薄,但四维以下的结构却无法穿过,高维结构虽然可以穿过,又因为吸力的存在,沿着最通畅的路径源源不绝的涌上,直被吸入葫芦之中,吸纳的速度虽然不是很快,但是极为有效。

三人见进展顺利,便轻松下来,一边控制吸纳,一边谈笑。

如果能够从整个异空间的外部看去,会发现这个异空间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而那胶海就是蓝色的瞳孔,整个异空间中仿佛充萦着一个奇妙的智慧,观察着陆压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陆压他们却浑然不觉。

不觉之间已然过去了两刻钟,胶体不知吸纳了多少,陆压三人也不着急,相互谈论着一些趣事,只听少昊问道:“哎,二弟,你嫂子可真是漂亮呀,舜帝当年是怎么追到的?你也不学两招,都一百多岁了还打光棍呢!”

象嘿嘿干笑道:“哪里是我哥追的呀,我哥那人木木的,只知道干活做事,要不是我嫂子倒贴去,只怕到现在也是和我一样,哪里有招可学!”

少昊接道:“看来你和陆压一个样……”

“哎?”象奇道:“怎么一个样?”

“嘿嘿……”少昊目光狡黠,笑道:“外表老实,内里蔫色!”

“哎?”陆压听不住了,叫道:“大哥,你兄弟我里里外外透着老实,哪里色了?”

“哈哈……”少昊笑道:“还用我说出来呀,那西峰上的小阿瑶……”

“哎!大哥你别嘴贱啊!”陆压忙转移目标,“二哥呀,你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姑娘不敢讲啊?”

“嘿嘿……”象目光流转,笑道:“别岔题啊!三弟形容的是你自己吧……”

陆压脸皮微红,正欲反驳,突然感到手中银管一沉,一股巨力竟要将银管向海中扯去,立即大叫一声:“不好,小心有变!”忙运功箍住银管向上提拉,同时念动令金精还原。

少昊和象以为陆压在唬他们,正要继续打趣,却见脚下胶海突然剧烈的高低鼓荡起来,大惊之下立即动作,象运功加快了葫芦的吸纳速度,少昊则在核心中凝聚起两颗四维能量球,运于双手,随时准备击出。

此时,深插海内的银管尖口已在陆压的控制下封闭,而且拔起了千丈左右,象运葫芦将管内剩余高维胶体一吸而空,然后便助陆压一同拔升银管。金精得到陆压还原的指令,自缩的力量非常强大,不一会儿,下端已经提出海面,陆压三人却是一惊,只见那金精下端上却握着一只蓝胶化成的巨手。

巨手伸出海面现了形迹,便放开金精,但并没有再缩回海底,在陆压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巨手继续缓缓伸出,手下连着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一颗巨头。巨头浮出,脸上却只有深蓝色的双眼轮廓,轮廓内深邃无光,巨头望向陆压等人,转了一转,接着,猛然间一个蓝胶巨人在海中立起,出现在三人面前。

蓝胶巨人高五丈,双臂长可及膝,脚底却似与海面融在一起。陆压三人镇定下来,只觉头皮发麻,若单是一个巨人还好说,但看这巨人与海相融,那三人岂不是等同于和整个胶海作战?虽无办法,但来者不善,不能坐以待毙,象低声说道:“先断其根本,攻它双腿!”少昊应言将已经准备好的两颗四维能量雷向巨人双腿射去,那巨人仿佛无知无觉,任两颗光球钻入腿中。然而,预想中的巨爆却没有发生,四维雷球如同掉入无底的深渊,全无反应。陆压用能量带扫视之下已然知道这巨人是由高维胶体纠缠而成,外形虽不大,但内里却有无边的物质、无尽的能量、无穷的天地,两颗能量球就像水滴入海,根本不会有作用。骇然之下,陆压将金精化为一张极薄的银色刀片,而象从花篮中取出九根通红的金属小棍,两人都严阵以待。

让人意外的是,那巨人并没有发动攻击,它抬起胳膊向陆压三人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向胶海中潜去。这是胶海发出“隆隆”的轰鸣,滚滚的雷声似从胶海深处涌上来,只见仿佛被一双巨手拔开,胶海猛然裂开一个大口子,那裂口长十余丈,中间最宽处有三丈,下面深邃幽暗,轰鸣的雷声从裂口中传出,更加震耳欲聋,隐约可见那蓝胶巨人在裂口下不远处向他们招手。

陆压三人相顾无措,跟不跟去?“走!”少昊道,陆压一想也是,事情到这一步必不能半途而废,将深处胶体抽干的想法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如果这巨人不请他们下去,即便不攻击他们,己方三人也只好退走,不如便下去看个究竟。想到这里,陆压应道:“好!下去!”象也是这般想法,于是三人便跟随蓝胶巨人,没入裂口之中。

“忽,”,身后的大裂口已然合上,三人定了一下,稳稳心神,接着向下落去。象见胶海没有将自己和少昊腰上的丝线弄断,心中暗喜。寒气浓重,比海面上冷了十倍不止,陆压是火性元体,不以为意,少昊也早有准备,象却冻得牙关打颤,但仍咬牙跟进。一路上,三人穿行在蓝色水晶般的通道中,胶海内部发出的幽蓝光芒使眼前世界犹如梦境。

陆压边走边细细探查海下的结构,他落得越深便越肯定,这些蓝色胶体的空间结构是不稳定的,高维胶体好像从胶海中心被不断的喷出,但又因为能量不足以维持高维结构,逐渐向低维塌变,能量的密度也越来越小,这样,刚喷发出来的高维胶体便暂时沉在深处,随着维度向低塌变渐渐上浮,而当结构塌变到四维到一维之间时,结构开始趋向于稳定,构成了胶海的上层。

“刚才吸进的高维胶体日后不会把我的葫芦胀裂吧……”陆压想到这里,忙回身和象商议,但回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心中巨震!

少昊也处于惶恐中,他本来尾随着陆压下落,但三拐五拐之后,却见前方的“陆压”突然化成晶蓝的胶体,融入海中,不禁大惊,再回头一看,象也不知去向。正彷徨间,忽觉四周胶海猛然向自己挤来,正要运功相抗时,只觉腰间丝线一紧,自己被一股大力拉起,少昊只道是象在拉他,也不相抗,便在丝线的拉动下在胶海中穿行一阵,就看到象从另一头向自己飞来,心中大定,心想待与象会合后再去寻找陆压。眨眼间,象已飞至身前,这时,少昊猛然察觉不对劲,象已经踞他不过丈远,但仍飞得极快、不见减速,全力向他撞来,而且那“象”面容呆板,瞳孔中竟闪动着蒙蒙蓝光。少昊省悟,奋力运功挣扎,但却措手不及,“轰”得与飞来的“象”撞在一起,少昊只觉彭湃的寒气入体,自己顿时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丝丝缕缕的一维体涌进身体,把体内经络缠了个结实。少昊心中叫苦,自己两到不周山却被冻僵两次,也不知老了会不会患上风湿……。正郁闷间,斜眼看见又一个象一动不动的向自己浮来,心知这个怕是真的,也如自己般着了道儿。一会儿功夫,象浮到近处,他用还能转动的眼珠盯了盯少昊,显是虽然被制,但没有失去神智。少昊心下奇怪,为何上次自己来时神智被封,而这次却只是肢体被制?突然,少昊觉得身下传来一股大力,自己被快速推着向上浮去,一边的象也和自己同步上浮,眨眼间,二人被抬出了海面。

抬二人出海后,怪事并没有停止,只见自胶海中又升起两只蓝胶大柱,托着两人向云层外冲去。这时,空间中荡起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要与陆压相谈,不想外人听到……先送你们离开吧,过些日子陆压会回到河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少昊与象想要追问,却发现嘴张不开,只好眼睁睁的被人摆弄。

眼前一黑,复又一亮,少昊和象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山洞里,山洞很浅,外面炽烈的阳光射在地上,晃的眼花。二人的身体也可以活动了,象的花篮正撇在不远处,装着蓝胶的葫芦也依偎在旁,而腰上的丝线不知何时早已断折掉。两人刚刚站起,只听洞外响起震天的欢呼声,二人心中诧异自己有这么受欢迎?忙向外望去,外面却跪着上万身披兽皮的山民,一名巫师样的老者立在洞口面向山民们叫喊这什么。象已拾起葫芦,听了听后,凑到少昊身边,低声道:“那个巫师在说,感谢大神又赐下神兽了……应该是指你吧……”说罢还后退两步,宣示自己不在其中。

少昊见此情景,已经明白自己当日失去神智、被人驱使的过程,但陆压此时安危不定,也无心报复,何况一群愚昧山民,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遂点了点头,对象说道:“我去找三弟!”说罢便向外走,却被象一把扯住,劝道:“且慢!你我便是去了也是无用,今日之事,那蓝海主人显然没有恶意,否则你我早已了帐!”少昊虽然时有莽撞,但也并不傻,只是心中担忧难平,叹道:“这却如何是好!?”象却似胸有成竹,说道:“不如就信那海中主人的话,且回都中等上一等,我估计不到半个月,三弟必可安然回转!”少昊正半信半疑间,却被象拽着坐进花篮,腾空飞走,只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山民。

陆压惊觉自己孤身一人,正欲返身寻找,却听不知哪里传来一个朗润的声音,那声音喃喃道:“不知道族人血脉如今实力如何了呢?……”话音刚落,陆压只觉身周有十几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细点向自己袭来,八方之路尽被封堵,陆压并不惊慌,意识沉入本体,胶海中陆压的身形便突然消失。

“好!”神秘的声音喜道:“原来已是元体大成,哈哈,果然是得天独厚,可以省却我不少功夫,嗯……这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哩……”

陆压虽然已是纯粹的四维体,但在四维世界中他不过还是一个刚会跑跳的孩子,只能和三维世界脱离接触很短的时间,有如孩童从地上奋力一跳,若用来避过一般的攻击是绰绰有余。但这次陆压却发现,那十几颗细点并不简单,他不仅无法避过,而且已经陷入绝境之中,那些细点在三维世界里看是一些点,但在四维空间的感知中,却竟然是一道道凌空斩来的截面,这些截面从各种角度切来,令陆压的本体避无可避。

陆压心下一横,避不过,那便硬碰硬吧!心念一动,四维空间中伴体而行的金精猛地拉成一条极细的丝线,绕本体围成一圈圈的障壁,同时,本体鼓起能量撑住障壁,硬扛来袭的攻击。瞬间,截面重重撞上障壁,无声的巨响在四维空间中振荡开,陆压只觉被十几座万丈高山狠狠的挤在一处,四维本体一口金血喷出,紫金色的光芒顿时黯淡,连意识都差点消散了。

“啊,!”随着一声惨叫,陆压犹如高高跳起的人被按回地面,让十几个高维能量团硬生生打回了三维世界,鲜血狂喷、眼前一黑,只觉身体不受控制的向无底的深渊沉去。

“元体虽然成了,但是天生的……”神秘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修为太浅了,还差的远呢……”

在昏迷中,陆压只觉得像过了亿万年那么久,他感觉自己好像泡在一汪热乎乎的汤里,那汤也不是水,倒像小时候在地底泡过的岩浆池,从池底不知什么地方,各种难以言说的形状、结构和线条不断涌出,本来无色的奇形怪状的形体渐渐变成乳白色,它们纷纷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暖融融的好舒服……,而天空……天空是淡淡的蓝色,那些看了就让人目眩的复杂形体穿过自己后,又纷纷向天空升去,又渐渐染成天蓝色,冉冉升到天上便消失了……。意识很疲倦,身体热的像要融化,陆压无力的进入到更深沉的梦境中……

九回 梦中溯正史 息壤护真灵

陆压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但他确认自己神智尚存,好像变成了虚空中一双透明的眼睛,在清风里飘飘荡荡的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是一条寂静的山岭,走兽们不知为何,全都蛰伏了起来,飞鸟们却成群结队的向云端飞去,它们在天空中和云雾、彩霞融合在一起,绕着一位神灵起伏飞转。那神灵头顶帝冕,身穿黑白八卦金边袍,身前架着一张七弦琴,那面容长相,不正是自己的师尊伏羲吗?伏羲正对下方一座山头上的人群宣讲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隐约听见“女娲造人”之类的话。人群中一位老者听言极其愤怒,高声责令师尊离开,然而伏羲却并不恼怒,他平心静气的弹奏着伏羲琴,一片空寂之中,山头上的人群安静下来,人人面露喜色,仿佛沉醉于幻境。这种场面陆压并不陌生,师尊每次开讲大道、辟幻示真便会用上这种方法。可是不一会儿,人群中那老者突然愤怒的大吼起来,他将自己的手腕咬破,把掬血的双手插入山体,瞬间,整个山头开始熊熊燃烧。伏羲的弹奏被打断,那火焰虽然伤不了师尊,但在他的面容上,陆压看到了平时难得一见的阴冷。

良久,山头大火逐渐熄灭,伏羲又在弹奏神琴,这时,视野却突然模糊了,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渐渐消失,当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陆压发现不知何时场景已经转到一个山洞里,洞中燃着一堆篝火,一阵寒冷的感觉直刺陆压的灵魂,这感觉不知从哪里来,只觉的那痛苦无有穷尽。隐约中还感觉到一种力量在空间里振荡,却和师尊用伏羲琴操纵空间时的反应极为相似。之前山头上的人们围坐在篝火旁,泼血烧山的老者正在其中,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孩子,山洞里除了这些身体枯瘦、几近裸体的人们,已经空空如也。篝火渐渐弱下去,眼看就要熄灭了,这时,那老者又咬开腕上血管,哺喂怀中的孩子,并将双脚踏入火中,片刻,老者燃烧起来,他将小孩递与其他人,合身扑入渐旺的篝火。围聚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用热血哺喂那个孩子,然后一个接一个投身入火,化作熊熊的火焰和温暖的光芒。陆压看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纷纷死去,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一种莫名的痛楚,火焰烧灼着那些人的肢体,却好像又正在烧灼着自己的灵魂,他从不知道火原来是这么热的……。在从前的日子里,火焰对于陆压来说,无异于自己体内的血液又或拂过身体的轻风,可是现在那堆看似很普通的篝火,正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感觉,每一粒火星仿佛都是一根钢针,深深的扎进灵魂,带来剧烈的痛苦。陆压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有图景、耳中有声音,但一道无形的障壁将自己囚禁在一个虚无的炼狱中。不知过了多久,当痛苦平息下来时,除了那个嘴角沾满鲜血的孩子,所有的人都焚化了,那个孩子却似仍然沉陷于梦境。恍惚间,一阵淙淙的水声传入耳际,一汪不知从哪里来的流水漫过人们燃成的灰堆,将沉睡的孩子浸在水中。那孩子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扑上灰堆疯狂的挖掘起来,几个时辰后,鲜血淋漓的小手从灰堆里捧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珠。当陆压看到那个圆珠时,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看着那孤苦伶仃的孩子捧着红珠呆立,一阵心痛的感觉又占据了心房,恨不得立时下去安慰那孩子、将他抱入怀中。这种感觉把陆压吓了一跳,心说自己虽然也常发恻隐之心,但还没多情到这个地步,难不成这孩子与我有亲有故?

那孩子捧着圆珠站了许久,然后将珠子藏入怀中,走出了山洞。接下来,陆压眼前的图像开始快速变换,那孩子在山河中流浪,渐渐长大,画面闪动中,陆压只觉自己好像在眨眼间经历了千年时光,那孩子已变成一个数丈高的巨人。一天,他从一条广阔的大江中站起,仰天吼道:“我是共工,!”陆压看到这里,心里一怔:难道自己是在目睹共工这个大魔神的经历吗?他就是那个撞折了不周山的共工?然而,口不能言之下,陆压只好压下心头疑惑,继续观看。

共工浮出江面,沿江而上,复转向北,行至一条无边雄峻的山脉之下,这条山脉陆压却熟悉,正是自己师门所在的昆仑神山,只见共工攀山越岭,用了几年的时间,在西昆仑群峰之中苦苦寻到一处颠顶,将那颗让陆压感到熟悉异常的红珠置于其上,然后便转身下山东去。

东行的共工为陆压展开了一幅杀伐的画卷。自昆仑向东直到河洛城的万里路程中,共工与蛇身神灵们大小战斗十余次,斩杀了三位蛇身神灵,更杀死大神们制造出来的人首蛇身仆从无数。共工是一个陆压无法测知的高维存在,更掌握着磅礴至难以想象的能量,就如同湍急的乱流将弱小的漩涡冲散,共工用沛然莫御的能量固定住同时高维存在的蛇神本体,然后撕毁他们的结构,巨量的能量和物质爆炸开,将蛇神残存的本体绞的粉碎。几乎每一位神灵被杀的时候,当时的人王都在场观阵。“当时的人王应该是颛顼吧……”陆压心想,但令陆压感到奇怪的是,平时唯神命是从的人王却一直在观望,没有与共工交过一次手,甚至当战斗中的蛇神危急时,也不曾加以援手。

所向披靡的共工终于在南方的云梦大泽中对上了伏羲师尊,那是在他南下寻湘君大神麻烦的路上。云梦大泽方圆千里,烟波浩淼,数百座秀山奇峰错落其中,雾影霞气之间,鹤唳猿啼,神秘而空灵。对峙于空中的共工和伏羲都无视下方的奇幻美景,共工一脸悲愤,浑身肌肉跳动,而伏羲则是一脸怒气,师尊的愤怒陆压可以理解,因为这世间真正的蛇神并不多,绝大多数人首蛇身的生灵都是师尊等大神制造出来的仆役或使者。据陆压所知,共工灭后,真神便只剩下伏羲、西王母、东皇太一及南方的湘君这四位了。

大泽上空,风起云动,只听共工吼道:“不必多说!血债血偿!”言罢,两只大手猛的下按,下方云梦泽的湖面上突然鼓起数座水山,水山内部剧烈搅动着,澎湃的能量一触即发,而伏羲头顶和身后的虚空中,十几滴难以察觉的水珠儿慢慢向伏羲袭去,陆压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这些水珠儿才是真正的杀招,湖面的水山不过是惑人耳目之用。每颗水珠儿里面都压缩着万里汪洋之多的物质和能量,它们旋转爆发的力量可以把陆压已知的任何空间和物体完全拉平,然后绞碎成为最小的颗粒,师尊若被击中,恐怕也要受到极大伤害,但即使没有击中师尊,这些水珠儿爆发开更不知会对世间造成怎样的破坏和影响。

仿佛听到了陆压的焦急,伏羲这时动了,他手按伏羲琴,十指轮拨,口中低吟道:“苍黄反履,六合回环!”但身体却仍是不动,眼看水珠儿们就要砸到伏羲身上,异变陡生!一阵让人头晕眼花的恍惚之间,天地仿佛变成两大块稀释的水墨,淋漓交织在一起,互相穿过对方,眨眼间,苍天大泽便完全颠倒了过来,澎湃的湖水悬在头顶,几座水山摇摇欲坠,而无垠的苍穹却换到了脚底,竟不知是人倒立而观还是天地真的反覆了。同时,袭至伏羲身周的水珠儿们也随之方向一变,越过伏羲向远方投去,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水珠儿的运动轨迹并没有任何的拐折,都是直来直去,就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对准伏羲一样。伏羲并没有忽略这些威力巨大的细小炸弹的存在,琴弦震动之下,那些水珠儿运行的方向上纷纷浮现出一根根若隐若现的管道,而共工此时被伏羲“苍黄反履”的绝技震慑心神,未及调整,那些水珠儿随即被管道纳入,消失在三维世界中。

共工猛然省悟过来,伏羲不可能有掌控整个三维空间的力量,适才只不过以高超而隐秘的手法将含有二人接触面的一块局部空间翻折掉转罢了,但却成功让自己心神震惊,占了先机,恼怒之下,不禁大骂伏羲奸猾无耻。

这时,几声闷响突如其来的充斥了整个三维世界,陆压想到,定是伏羲师尊在高维世界引爆了那些“水炸弹”,片刻,无数雨丝仿佛自虚空中凭空冒出,充满了任何一个角落,滚荡飘洒,天地间一片迷€€。

伏羲并不愿多做口舌之争,冷笑连连之下,急拨琴弦,只见对面戟指怒骂的共工动作突然一滞,瞬间变成一幅定格的画面。伏羲此时却才幽幽说道:“你能量着实磅礴,但所能纵横的空间却低我一维,空有能量又如何?还不是受制于我!也罢,便以君之道还施君身,请你尝尝自己的水滴爆的威力吧……”

话音刚落,那幅共工戟指竖目的画面有如变成了一道门,从里面传出一串剧烈的轰鸣,接着,共工的影像皲裂成数万片碎块,轰然崩碎,一股铺天盖地的洪水席卷而出,空间裂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洪水轰轰砸入云梦泽中,空中的雨丝也越发浓密起来。顷刻,空间裂口闭合在一起,共工已然消失不见,伏羲探察半日之后,恨恨离去,他却没有看见,一块水滴状的蓝玉夹杂在喷出的洪水中,早已经奔流向南,远去千里了。

那蓝玉随水漂流,数日之后,搁浅在河畔,河边上竹林茂密、绿草茵茵,清风扫过,沙沙作响。却见从竹林中踱出一位老者,麻衣藜杖,须发银白,眉长垂腮,老者行至河边,一把捞起蓝玉,神色甚喜。他携着玉石穿过竹林,没入一处幽深秀奇的山岭,登岩攀石,上至半山腰处,那里却盖着几间茅屋,青竹为架为栏、前后花圃映衬。那老者却不进屋,径到屋后,原来那屋后的山壁之上还开一洞口。老者钻进洞里,洞中并不宽阔,约莫六丈见方的一点地方,地面中央有一深潭,潭口方圆三丈,潭水幽深、寒气蒸蒸。“咚!”的一声,那老者将蓝玉丢入潭中,口里念道:“少歇,少歇,食饱喝得,却快醒来……”说罢,转身出洞去了。

视野停留在洞内,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一只大手擎出潭水,扒上崖岸,然后手一撑,一个三丈高下的巨人自潭中站出,额心嵌着晶莹蓝玉,正是共工。共工定了定神,缩成常人大小,钻出洞外。

拾玉的老者正在洞外等候,见共工出来,笑问道:“三日一眠,可觉舒坦?”共工此时全无暴戾之状,展颜一笑,答道:“很舒服,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敢问老丈如何称呼?此地却是何处?”

老者捻须微笑,说道:“老头子活了太大岁数,名字早已忘了,认识我的人都呼我一声‘老君’,此山地处湘水西畔,名为玉都山,乃是南方蛮荒之地,你……便是屠神者共工吧?”

共工脸现凄楚之色,说道:“屠神?嘿……哪里有神?共工所杀者,妖灵伪神而已,彼等毁我家园、屠我亲人,共工誓灭之!”

老君即问道:“不知……你大仇可曾得报?”

共工愤然道:“只可算刚刚讨回了几分利息,元凶伏羲境界高深、奸诈狡猾,我刚刚在云梦泽败于他手,侥幸伺机逃脱……唉……本不想立刻对上他的,没想到他却护在湘君这里!”

“哦?”老君脸上浮起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如今再战,可能得胜否?”

共工面露难色,“差了一重境界,如差十万八千里……难以胜过。”

“呵呵……”老君闻言却轻笑问道:“蚊虫与凡人,孰强孰弱?谁的‘境界’更高深?”

共工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答道:“蚊虫谈何境界,力量更无法与人类相比,只是……”

“只是蚊虫之毒可使人毙命,蚊虫之藏更令人疏忽耳。而万毒皆行于水,不知老头子这话可助你一臂之力否?”

共工思索片刻,已然了悟,躬身礼道:“多谢长者教诲,他日若复仇有望,皆长者之赐也!”

“哈哈……,好说好说,助你等人……却也是老朽分内之事,但老朽尚有一事,还要问问你。”老君不以为意道。

“长者请讲!”

“这些蛇身妖灵在此翻天覆地、篡邦灭寨,又造伪史惑我民众,你可知为了什么?”

共工却似并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半晌答道:“共工不知,往日里以为是蛇妖等贪权牟利,但细想之下,却并非如此,这些蛇妖从人类那里索取的并不多……”

“你说的不错!对于这些蛇妖的目的,老朽却知道的多些。”老君按杖说道。

“哦?请长者赐示,共工必不让蛇妖达成目的!”

“来,随我进屋喝杯茶,我却好细细道来。”说着,老君转身拄杖进入茅屋,共工忙跟了进去。

茅屋里陈设十分简陋,靠南的地方横着一张草榻,西壁正中摆着一张木案,案子上放着一盏老旧的铜制灯盏,而草榻上方的茅墙上挂着一幅奇图。那图中画着一个圆,圆被一条波浪线划分成形如蝌蚪的对等两份,一份染作黑色,另一份则染成白色,黑白之中又各有一个小圆,黑中之圆却是白色,而白中之圆则是黑色。整幅画面似静似动,在意时则静伏不动,分神时却似在不停旋转。

陆压正看的入神,那厢老君与共工已在草榻上相对而坐。老君左手中不知何时取出了一壶茶水,右手中又多出两只杯子,他将一只杯子递与共工,然后举壶为共工倾茶。共工忙接,只见那壶口倾出的却不是茶水,而是一股浓浊流溢的乳白丝雾,浓雾荡入杯底,渐渐盘踞升高,而几丝散溢出来的轻雾却在杯口上空一尺左右缠绕翻腾,最后竟凝成一只仙鹤形状,袅袅盘飞、活灵活现,而后渐渐散开,只觉满室皆香,清冽的草木香气沁人心脾。

“来,尝尝老朽的鹤云茶,普天下只有老朽的玉都山有此灵根。”

陆压观此情状,心下暗道:幸好如今只有眼可视物、耳可听音、鼻可闻香,若有口在的话,这馋涎必会滴在那老君的头上了……

少倾,老君开言道:“老朽并非孤身一人,尚有几个兄弟、几名学生,其中有两个兄弟如今委身于伏羲和东皇太一门下,旨在探听消息……”听到这里,共工眼中一亮,而浮在虚空中的陆压也是心中一震,忙仔细聆听。

老君轻啜了一口茶,续道:“工夫不负有心人,日积月累,他们也从蛇妖口中得知了一些来龙去脉,那蛇妖并非产于这天地间的生灵,他们来自于天地之外的另类世界!”

“哦!?”共工惊道,但并未搭言。

“他们来到属于我们的天地之中,是为了拿走产生我们天地的本源,有了本源,蛇妖回到他们的世界后就会荣华富贵,而我们的天地却将毁于一旦!”老君言罢,停顿下来,俯首饮茶。

良久,共工言道:“我还以为这些蛇妖不为权利,原来却是所图者大,他们想要我们的一切!”

“正是如此!”老君正色道:“如今,老朽却有一事拜托与你!”

“长者请讲!共工必不辞!”

“为了找寻我们的天地本源,蛇妖正在编制天、地、人三书,绘录天文地理人情走兽,以算出本源的所在。我最近得到消息,蛇妖女娲在不周山一带探到了本源的线索,老朽希望你去阻止,必不能让她得逞!”老君沉声道。

“好!”共工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我这就去!”说罢径自出屋,脚不留地的飞向东北方,耳边还传来老君的喊声:“小,心,啊,!”

瞬息之间,场景已经转到不周山的顶峰。“千年前的不周山是这样啊……”陆压心道。不同于陆压先前所见的断山,此时的不周山高有五千余丈,峰颠直插云霄,山上青柏成林、仙松各异,自峰顶向东望去,可以看到一片浩瀚大海,东海波涛泛泛,一轮红日正浮于海面上,红霞映着银浪,山中松柏也染上一围金红,景色更显得与众不同。

峰顶,一名女性蛇神正手托一幅长卷,闭目思索着什么,只见她身套一件宽大的兽绒皮衣,面目柔和美丽、端庄淡雅。陆压心道,这必是女娲了。而此时,共工却化为一丝云气,隐藏在云层中。

女娲思索得很专注,并没有发现一团云气仿佛被劲风托起,缓缓向她立身之处移去。共工隐藏得极深,每动一毫都小心翼翼。陆压看到女娲陷入险境,虽然心知自己只是身处共工的回忆之中,并无能为力也无可能改变这即将发生实则早已发生的惨剧,心中不禁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原先对共工身世的些许同情与隐隐约约的疑虑全然抛到了脑后,开始对共工所行之手段鄙夷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黄影突然冲破了云层,来到山颠之上,却是一名中年模样的人类,身着绣以山河日月的黄丝袍,头插木簪,手中却托着一个大瓮。来人面向女娲,躬身言道:“圣者不辞辛劳,为天下众生详绘山川地理之势,劳苦功高,愚钝人王颛顼,代众百姓献上百花酿一坛,请圣者爱护圣体,注意休息。”那人王颛顼躬身甚低,让人看不到表情,而他的出现,令共工的攻击动作一滞,陆压心中也升起一阵希望。

女娲睁开双目,取过酒瓮,开封闻了闻,微笑道:“亏你有心了,知我喜欢这鲜花琼草的味道,也罢,就当是为某位云中君子的送行酒了。”说罢,抱瓮饮了一口,轻笑道:“那云中君子,你行藏已露,还要我将酒亲自喂你不成?”话音刚落,双手突然向上一托、一推,那酒瓮已€€忽间出现在共工栖身的云团正中,然后“嘭!”的一声爆碎开来,酒丝如根根银针般八方飞射。

共工并不惊慌,附于一道酒丝中飞出云团,在空中现形,哈哈笑道:“好酒!原来蚊虫之厉在此!”话落更不停顿,只见他身影忽然变的隐约透明,如水中波光般渺渺荡荡的扩展开,刹那间便充满了整个天地,化作无边无际之象,但偏偏让人产生在模糊不实之间却可得窥全豹的玄奥感觉。云层不再丝丝流荡,转而化作漫天浓雾,共工的影像与浓雾交融,直让人分不清共工是以雾幻影还是以影纳雾。以陆压此时的境界修为,自然不懂共工是以何等神通幻出此像,但却可隐约猜到这是一种以高维体涉入三维世界,旨在封锁女娲运转能量维向的方法。

女娲见此景象并不惊慌,嫣然轻笑道:“你就是共工吧,想不到能从伏羲手上走脱……,你若以伏击偷袭的伎俩,说不定真的有机会伤了我等,可你偏偏踏入死路,便成全了你吧。”说话间,女娲已将先前所持长卷展开,只见其中峰峦叠嶂、云徊雾绕,竟是一方实实在在的大好山川,陆压惊觉这与伏羲人书展开时极其相似。这时,共工充盈乾坤的云形雾影之中,数片浓雾猛然向女娲罩去,雾里雾外藏着十几滴若隐若现的水珠儿,陆压认得那是当日共工用以袭击伏羲的手段,弱不是伏羲骗得共工分神,确实难以闪避。眼看共工的攻击即将得逞,却见那长卷已挡在女娲头顶,瞬间竟伸展成一幅截天遮地的大席,攻来的雾滴不及转向,已掉入席中天地,而且,共工巨大的虚像也有一部分被裹入图中。女娲立时将图猛的一收,长卷立即缩小不见,而共工巨大的虚像却开始紊乱起来,原本虽然飘渺却还完整有序的影像变得残缺而扭曲,好像浮在水面的油渍般团团纠绕。女娲手中又出现了一把金光闪烁的弯刃,笑道:“我将你的一维枷锁在两个决难贯通的世界里,便如用门缝夹住你的脖子……呵呵,现在,我再向你这拉伸脆弱的一维砍上一记,会怎样呢?……你这人呀……这样硬的,死到临头了怎么也不说上句话!?”女娲正得意间,忽然胸口金芒一闪,脸色顿时大变,还未及应对,一支金芒灿灿的剑尖已自胸口透了出来。

没有给女娲任何的反应机会,共工扭曲的虚影猛然汇聚成一条晶莹的水带,坠到那金光剑锋上,随剑身钻入女娲体内,虚空中还传来共工幽幽的声音:“你想听我说什么呢?我修为差你一筹,一命抵一命,老子觉得很划算那……”女娲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神态转至疯狂,将手中弯刃向空一抛,却回向自己斩去。那金剑急从女娲胸口拔出,这时,陆压看清了偷袭者的面目,竟然是人王颛顼。颛顼手举金剑对空挥击,剑身化作千丈金虹,将下落的弯刃斩作三截,然而中间的残片在女娲所余力量的控制下依然斩入她的头顶,直贯山腹。被劈成两半的女娲并无鲜血迸出,而是自断面中爆出夺目光华,陆压见此情状,便知一场大爆炸即将发生,不知会对中原大地造成怎样的影响。颛顼当机立断,持金剑向下横扫,竟将不周山的山头自山腰斩断,而漫天的雾气凝成一个巨大的水泡,将山头连带其上的女娲罩入其中,€€忽间,移到了万里之外的海面上。

大爆炸发生了,不周山头瞬间碎成天地间最小的微粒,气浪将方圆三千里的海面压成一个下陷的半球形,一道千余丈高的浪墙向大洋四面横扫开去,巨大的海啸竟使大陆近千里的陆地化作一片汪洋,江河倒灌,万里流域皆涝,雨下经年不息,洪水肆溢。

陆压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的目瞪口呆,女娲的弯刃被颛顼斩成三截后落下,将不周山切出三条深深的山缝,而不周山头却正是被颛顼一剑所斩。震荡稍平后,一枚水滴状的晶莹蓝玉从虚空中出现,落入中央的山缝。此时,人王颛顼还立在半空,沉声言道:“虽然在下以太极磁元制毒酒,找到了女娲本体诸维的位置,得以一剑定之,但若没有共工前辈以身殉妖,移走不周山头,只凭晚辈的能量依旧无能为力,颛顼这里代天下人族谢前辈,愿前辈的在天之灵继续保佑人类!”说罢,扬手一接,却是接得一物,正是适才女娲所用的卷轴,原来这卷轴在女娲剖身时已破体而出,颛顼脸上顿现欢喜之色,转身匆匆离去。

陆压的视野又转到了蓝玉处,那蓝玉如有灵性,落入山缝后却浮在缝下十丈,待颛顼离去后复又下落,落至数千丈深处,却仿若听到“噗”的一声,陆压想起,这不正应该到了自己所在的蓝胶世界吗?定睛一看,空间中却没有任何的蓝胶存在,万里无垠的虚空中,一团椭圆形、乳白色的尘土浮在空间正中,尘团旁边却浮着一片金刃,正是女娲弯刃的中间那截。

蓝玉盘旋一阵,便向尘团直飞过去……

十回 述来龙传道解惑 论去脉太清授义

晶莹的蓝玉飞近尘团,便绕着尘团盘旋飞行。陆压这才得以细细观察这与他记忆不同的山中世界。

空间还是如陆压记忆中的一样,灰蒙蒙的天空映着淡青白光,但浮在蓝胶上的云层及胶海却全然不见。“这才是不周山腹初时的样子吧……”陆压心说,随即那团尘土引起了陆压的注意,无数的细微尘粒向心不停旋转,偶尔有尘粒被甩出去,立刻便消失不见。这时,蓝玉中爆出一蓬蓝色的光芒,影影绰绰之间,陆压惊讶得发现,原来那尘团周围并不是空的,那里塞满了无数结构复杂的形体,每当一粒微尘被尘团甩出,都会立即膨胀成一个维数不定的空间,之前因为这些空间存在是透明的,所以陆压没有发现,而现在在蓝光的照映下,纷纷显示出它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