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啊……不——”春雨握着小楼的手臂制止,巢穴收缩疯狂摇摆,吞噬着男人的热情。“要出来了,来了……喔……噢——”小楼不停的攻击使春雨溃不成军,男根暴胀,一下子宣泄而出,浇灌于龙钥麒脸庞之上。
“舒服么?”男人冲击了下道。
“唔——”
“来,告诉我,喜欢么?喜欢我这么对你么?”小楼呢喃着问。
春雨侧头淌泪看着男人咕哝:“怎么这样,不……”
“不要?”小楼退出半截热铁。
“啊——!”春雨拽紧小楼的臂膀凄切道:“别……别走。”
“唔——?”男人一指探入两人连接的媚穴,扣向脆弱的那点。
春雨激越一跳,哭嚷:“做,做啊?别……别……呜——”
小楼舔却春雨眼角的泪水,就着指头缓缓冲刺,询问:“喜欢我这样做么?恩?”
“啊……喜欢,喜……啊!”如此亢奋的身躯,微微的摆动怎能满足?无奈,被扣住了腰不能摇晃……他要啊?不行了,不行……哪顾得上还有旁人在场,央求:“动啊?我要!要!”
“要什么?”小楼笑问,眼瞄向动弹不得的龙钥麒挑衅。
“要……要你,你……”
男人温柔的亲亲春雨,猛烈啄刺道:“宝贝,要什么都给你!给你……”小楼拉起雨儿的腿,显现美妙之处,对着龙钥麒抽擦,邪笑着摸了可人儿的股丸搓弄,野性的身姿飞驰于春雨迷人的胴体之间,环绕着达到高潮。
“噢……”
“啊……啊啊……喔……”
一遍遍醉卧天堂……
“不要!”春雨急喝。
鹊小楼放下右手道:“你要我饶了他?”
春雨虚弱地点点头。
“想挖你一双眼的,既然,雨儿求情那么放过你这次好了。”鹊小楼脱下貂毛罩衣包住春雨,横抱胸口,踱步门前道:“忘了相告,这宫里除了你已没有一个活人,想报仇的话尽管找我。刚才看到的足够你回忆一辈子了,如再缠着雨儿,哼哼……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毕竟你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说完男人飞跃而出,徒留龙钥麒吁嘘长叹,怒骂诅咒,痛心疾首,一夜无眠……[秋]
第三十三章情愫
天啊!她这晴月楼的第一名妓竟沦落到为人端茶倒水送晚餐了!人家丁候爷扬言为她赎身,关外的腾龙堡主还想明媒正娶迎她过门呢!洛阳的哥儿哪个不把她捧在掌心,含于口中?多少人排队求亲,她还看不上眼哩!老鸨居然叫她拖着娇滴滴的身子在这冰寒彻骨的三更天送什么吃的?说是巴不得的机会!她邱双儿用得着看人脸色,求人青眼吗?
咚咚咚……
深夜惊醒本就一肚子怨气,再加上从温暖的被窝中起身,那个不爽啊——真如滔滔江水阻不得啊!邱双儿来到门前,不做三思,端腿狂踢。高嚷道:“开门啊?摆什么架子!”什么嘛,灯都灭了,想必是睡下了吧?还用她作啥?
砰——
门突然硬生生开启,迎接邱双儿的是漆黑一片犹如通往地狱般的大门。女人心里一个哆嗦,抬眼寻望,连丝影儿都没有,哪来人啊?忙扶住一边的墙压低声问:“有人吗?”该不会是老鸨开玩笑吧?难道她不晓得,人吓人,吓死人吗?
嘶——
“呀——!”谁?……谁点了蜡烛?同时点燃了房内所有的蜡烛?她明明没瞧见人啊?这么说,真……真的有……有鬼?至此,女人不敢动一步。在勾栏打滚的,多多少少有些手段,再者要争得花魁暗地里的汹涌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严酷。声名在外的她怎手不粘腥?难免做贼心虚……
“把东西放桌上。”床幔后响起男人浑厚低哑的性感嗓音。
原来有人,还是个练家子!邱双儿心下稍定,莲足轻移跨入房门,把餐食递于桌头。老鸨并没叫她陪客,厚厚的幔布阻隔了女人的视线,倒使她泛滥好奇之心。床上的男人有何本事竟叫千金点头的老鸨这么小心翼翼的侍侯着?瞧瞧,‘邀月居’——晴月楼禁地啊!听说只在5年前有人住过,当初名胜一时的连月。可惜,红颜薄命,不出半年香消玉损……今日,怎么开了禁忌呢?
“出去。”依旧悦耳的声音,但感觉有些不满。
邱双儿自比不差连月,虽未曾见,好歹同是晴月楼的招牌,人家住得,她便住不得么?女人愈想愈不甘心,何况对男子有了兴趣,媚笑道:“爷怎么说这般话?竟忍心奴家冰雪夜无容身之所吗?麽麽着我细心服侍爷,您……您怎么赶人呢?”邱双儿假意试泪,撒娇道。
哼!男人冷笑道:“你知道连月是怎么死的?”
女人一惊,想:他倒熟悉?莫非连月的死与他有关?邱双儿缓了缓脸色道:“爷这么说奴家不明白啊?”
“呵,呵……”男人笑道:“不明白?好我这就让你明白个够!”
险恶气息上扬弥漫整个卧室,于大风大浪熏陶过的女人顿觉冷汗淋漓,膝部发抖……他是何方神圣?竟有这等气势?他……
“算了吧。”清幽爽朗的一句,打断了室内陶冶的恶劣气氛。
有人?这床上居然还藏了个男子!邱双儿脸一红,趴腿出门。
啪——
好象一阵猛烈的飓风吹拂,女人被推了出来,门当她的面无情甩上。邱双儿抚抚胸口凝神嘀咕:“天!太可怕了,像要把人撕裂似的,他是不是人啊?……”女人心有余悸试了试额角的汗水,咕哝着离去。“天下怎有如此多的男人有断袖之癖?害我出丑!要不是……”忿忿不平的脚步声渐远。
“雨儿肚子饿么?”鹊小楼把春雨赤裸的身躯护于胸前柔声询问。
春雨眯眼瞧着小楼道:“晴月楼是你的产业?”
“也许吧。”
“也许?”
鹊小楼拥紧春雨亲亲他白润的额笑道:“太多,记不清啊!”
“既然如此为何放弃客栈来妓院?还是说你需要发泄?”春雨犀利道。
小楼点了点春雨的鼻子,无奈道:“有了你再找他人行事?——对不起自己啊!尝了你的滋味,面对庸姿俗粉,我怎么硬的起来?”
下流!春雨瞪了眼小楼道:“那么说你是怀念咯?”
“怀念?”
“连月。”春雨提醒。
鹊小楼剑眉一挑,微笑道:“雨儿吃醋了?”
“你说呢?”春雨冷淡冰凉的脸庞不漏丝毫情绪,使人发寒。
“五年前的发泄对象之一,因为吵我梦醒,大怒下挥了一掌,就这么命归地府了。”小楼紧了紧臂膀道:“那时我正做着有你的梦啊。”
“真是挣人热泪啊!”春雨微微一笑道:“刚才,龙钥麒砸玉佩时你明明已经到了,为什么我出声唤你才阻止?的确是低估了你的冷情啊!”
鹊小楼有些悲哀地望着春雨,凄凉笑道:“不知道芙蓉谷中的凤启怎么样,我、龙钥麒都是阴险,暴烈的心性。很像沈风尘不是吗?不愧是他的儿子,遗传了他的所有……有时候我会没来由的感觉烦躁,极想见血,在杀人的过程中让足以使人疯狂的欲望平息……理智拼命喊停,可实际上却无法制止,我就是这么恶劣……一定要你承认在等我,只要我,才出手……雨儿不愿要我了?是不是?”小楼邪魅的双瞳流溢着痛苦,如世人丢弃的宠物低鸣着心中的委屈,臂膀更是困牢春雨生怕他忽然离去……
哎——春雨盯着鹊小楼叹了口气道:“说得冠冕堂皇,我有选择权吗?不要你,你就真会从我视线中消失么?不可能!摆在面前的两条路:不是接受你,就是死!”
鹊小楼一个翻身把春雨压于腹下,捧着他的脑袋,凝眸相视道:“是!你说的对,即使我现在为情放了你,明晨仍会因爱把你抓回来,锁着你,或是打断腿让你永远离不开我……”男人顿了下道:“不想这么做,我希望你高兴,一直想给你的不过是片深情。但,如你不要的话不妨立刻杀了我,在我没改变心意之前……然后去洛阳郊外点燃烽火,自然有人会你,出示这玉佩告诉他灭了倾鸿教,毕竟龙钥麒和我流着同样的血液,难保他不会有什么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我得不到,亦不愿他人拥有,至少保你不再活于沈风尘的阴影之下。”小楼把盘龙紫玉塞入春雨颤抖的手心,闭了眼似享受最后的余韵。
“杀人是必不得已,杀你……我怎么办得到?”春雨哽咽着捶打小楼,一口口扯咬男人的肩胛。“别人说的话我从不曾遗忘,哪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为什么?从我有记忆开始见到的除了白就是黑,没东西在我身边,孤独?寂寞?我不懂,只是一遍又一遍问连自己都不晓得是什么的问题——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发抖却连什么叫冷都不知道。每天啃着僵硬的白面团,以为是理所当然出现的东西。没人教我,静,是我唯一的感觉。终于……终于等到了那个男人,是的,他叫沈风尘。他的出现简直是老天对我的恩赐,可以说话了,有人陪着了!于是,他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一丝不苟,好象拼了命般求学,只要别收回送来的奇迹!哈,哈,哈哈……奇迹!真是奇迹!我是那么相信他,喜欢他,甚至愿意一生陪着他的。每次吃过他给的东西就开始疼,浑身如散架一般,无法形容,被一条条自己抓出的痕迹伤的体无完肤。雪,大片的雪地都渗透着血液,染成鲜红。可是不吃的话他就会不见,消失好长的时间,我等,也许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痛恨。比起身体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疼痛,我更怕他一去不返,孤零零在陡峭的冰雪山头永远……”
“别说了!”鹊小楼狠狠地抱住春雨,把人儿的脸轻压胸膛,喝道:“也许你永远忘不了他,但我会缠你缠到让你没时间想其他事!因为他是你第一个孤独中见到的人而有所依恋,那么我就是你今生的挚爱!以后的日子好长好长,别担心,有我时时刻刻陪着你!”男人喟叹着不停亲吻安慰着春雨,胸口些许湿漉……
半响,春雨平复情绪,道:“为何来这?”
“你奔波许久,是该好好享受了。”鹊小楼摸摸春雨的发道。“客栈人来人往,吵闹的很。这里是洛阳最美的地方,能安心调养、休息。过几日我们去京城玩。”
“京城?”
“去过么?”
春雨摇摇头道:“还想称霸武林吗?”
“不,我现在已是暗中的帝王,明争只会引起群攻消耗实力而已。看着那些名门正派害怕寒噤的样子真有意思,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可怜又可悲!”
“栖月山庄是你灭的?”春雨吊着眼问。
亲了亲人儿的眼睑,小楼道:“谁叫他们欺负雨儿!”
“龙钥麒不是替我讨回公道了吗?其实,他们才惨哦!”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甘心啊!”鹊小楼恼怒地啃啃春雨的嘴唇道:“你可是我的老婆耶!我做的怎能比他差!”
“小楼!”春雨正色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鹊小楼眉峰一展,唇角微翘道:“好,听你的。”
“我想谢谢你,一路上为我挡了许多危险,四川之行也是……”
“见外哦!”小楼拧了下春雨的耳朵道:“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可……”
“没有可是。”
“如果……”
“嘘——”小楼轻舔着他的颈项。
春雨呢喃道:“有一天我老了,不漂亮了,你就放我自生……啊——!”春雨看着双眼冒火的小楼,捂着被咬的颈子,不敢吭声。
“哼!美人我多的是,要什么样的没有?我就是兴手画一个也会有人帮我做出来。选你是因为没人能使我有这般怜惜,如此牵挂,既坚强又脆弱。现在来个比你美上百倍聪慧无比的佳人,我亦不会看上一眼。付出的情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么?你是我的尤物,一生不悔。”小楼拥着无措的春雨,笑道:“男人天生擅长甜言蜜语,可惜,雨儿不会。放心,我会教你的,只说给我听哦!你不懂的我都教你,让你再说不出这等潇洒的话!”说着凑近人儿猛得一个深吻……弯月羞地躲入云彩感慨着世间人的恩爱……
鹊小楼看了眼肩头沉睡的春雨,轻柔连被抱起,踱出房门,坠向花海。天快亮了,雨儿会喜欢吧?毕竟是严冬仅见的牡丹,为他盛开的富贵之花啊!……该是见他的时候了。
第三十四章爱恨交织
戌时二刻,京城郊野。
府宅宏伟壮观,一簇簇,一团团,灯火辉煌。景色秀丽别致,淡雅出尘,犹如世外桃源。青红相间的游龙盘旋檐上,四周麒麟忽隐忽现;凤凰彩妆,白玉为堂金做马;珍珠似土,遍地开花……富贵堂皇,却无丝毫俗气,势比王府,只少了宫廷的阴冷深沉,平添些许温和……
“恭迎少爷回府——!”
“恭候少爷回府!”
……
鹊小楼横抱着裹于棉被中熟睡的春雨,快步行于翡翠石阶之上。“清风苑备好了吗?”
“是。”年约三十的管家跟于小楼身后,笑道:“等少爷示下晚餐马上端至湖心居。”
“好。下去吧。”
“是。”管家一干人唯唯诺诺退去。
来到净庭,早有侍女迎上,欲接过小楼怀中人儿,方便主人行事。
“不必。”小楼喝退左右,跨入厅堂,一拨拨热浪侵袭。男人轻轻放下棉被,掏出春雨,解衣沐浴——
好大,大得可同时容百人嬉戏,遨游。白色池壁,汪汪清泉泛着春潮,东西两侧各有一白玉龙头吐水喷涌,流灌池里。偶尔几朵火莲漂浮身旁,可采其莲子服食,写意悠闲啊!小楼揉着春雨跳下温泉,碧波荡漾惊醒了浓睡整天的人儿。
迷迷糊糊揉揉眼,道:“醉眠牡丹梦花海,卧仰银河观九天。”的确,虽说是庭,但无顶,抬头可见星辰点点,浮云攀月,耳闻鸟兽异鸣,想入非非……昨天洛阳牡丹难得,那么今日呢?
“喜欢么?”小楼从背后拥住春雨问。
春雨眯眼享受道:“舒服。”
男人笑着拉过春雨的手腕划泳,每过方厘温差异动,池面色泽随光转移,美妙惑众,引人入胜。小楼忽然用指甲刮向右臂,伤口顿流血丝。
“你做什么?”春雨急道。
男人眉开眼笑地望着春雨,吻吻其湿润的唇舌,道:“看着。”把伤口沉浸池水,慢慢止血、合拢、痊愈,说前刻还受伤,谁信?连肤色都无差嘛!
“很诡异。”
小楼无奈笑道:“应该说好神奇吧?”
春雨笑颜无语。
“以后这儿的一切都是你的。”男人任由顺水漂遨,摘采莲蓬,掰开,取了颗塞入春雨口中。“只要是我的都属你所有。”
“我不……”
没等春雨言尽,小楼凑近雨儿的唇贴上亲吻,好似不接受他的反驳。半响,藕断丝连,男人舔了舔薄唇道:“好傻,你的全部何尝不是我拥有。”
湖心居——
由名便知是坐卧湖心的居所。冬夜皎洁,湖面冻成一块镜片,月华之下光芒万丈,如千百盏明灯照耀,恍若白日,何需蜡烛?室内推窗趴于其沿观望,自己的身影清晰显现冰面,你动他动,遥远又如此的接近,比铜镜更为分明。岸边垂柳随风款摆,槐树、胡桐沙沙作响,年末深冬怎可使树叶不败长青?远处苍山静默,白雪皑皑,窜乱季节的景物合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大哥——!”
春雨刚踏进湖心居,三个人影忽得包围来,哭诉。不是席家兄妹是谁?
“你不知道,他囚禁我们耶!”
“秋煊赫是个混蛋!大哥带我走啦!还是你也被捉了?”
“我想出去逛啦!到了这儿就没出过房门,闷死了!说多惨有多惨哦!”
席月扯牢春雨的白绒袄道:“大哥,我不想在房里孤老啦!”
春雨不及发话,鹊小楼一把推开席月,拉了春雨落座拍了两掌,侍女捧着佳肴鱼贯而入。
“啊——!你……你不是死,死了吗?”席月手指小楼颤抖道。
席幽偌藏于席雅晟身后来个眼不见为安。
可怜作挡箭牌的雅晟看看春雨,瞧瞧小楼,复探其座下,哦——有影子,应该不是鬼了!席雅晟松口气,暗道。
鹊小楼瞄了眼吓趴下的席月,夹起块熊掌送进春雨碗里,邪笑道:“不吃?”
席月吞了吞口水,瞪望一盘盘名菜上桌,忍不住脱口道:“好大一只虾啊!”
丢人显眼!席雅晟、席幽偌心中痛骂弟弟没骨气,一边扫视经过身边的菜色,唾液泛滥。
假正经!席月哪不晓得哥姐投射目光中的含义,知己知彼回报了句。
“坐上来吃吧。”好象闹饥荒的样子,春雨颦眉道。
“你没东西吃无人关心的时候,他们却受爹娘的宠爱尝山珍海味,怎能不给他们点教训。”鹊小楼道。
“事过境迁,何需在意?人各有命,不是吗?”
小楼笑道:“既然雨儿这么说,你们还不上来?”
侍女送席家兄妹入座,静立一旁。
“鹊大哥没事?好厉害!我还以为闹鬼呢!嘿,嘿!”席月抓了只大虾,边剥边道。
“笨蛋!”席雅晟敲了记弟弟的脑袋骂道:“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席月怒视雅晟不果,含泪进食。
“原来到了鹊大哥的府上,我们一直很想谢你舍命救我弟弟。”席幽偌道。
小楼捏着晶莹的虾肉塞入春雨的唇,微微笑道:“谢你们大哥吧。”
“为什么把我们关在府里?”席雅晟不解询问。
“你有把握出去不会又被操纵?”
“我……”
“鹊大哥与秋哥哥是何关系?”席幽偌问。
“什么秋哥哥,是秋煊赫,秋二少才对!”席雅晟怒喝。
席月油着嘴道:“其实他并没伤我们,三哥何必气成这样?”说罢抓向螃蟹。
“笨!三哥是秋哥哥的老婆,被骗被利用,肯定感受更深刻。”席幽偌吃了口小菜道:“哥啊,你是不是爱秋哥哥爱得不得了啊?否则,干吗这么在意?”
“住口!”席雅晟通红着脸嚷叫。
席月、席幽偌耸耸肩,歉意地望了春雨,小楼一眼,暗示:家兄不贤,恼羞成怒,各位千万别放心上!
突然——
一条人影闪入湖心居,至小楼身畔刚耳语道:“来了……”便听——
“我来还需通报么?”清亮高傲的声音传来,一群人浩浩荡荡跨入居所,侍女忙为带头的女人端了张椅子入座,除下遮风羽笠。哇——!美啊!比得:龙宫天神现芙蓉,瑶池仙子下凡尘!眼藏一片春情,唇含万缕娇笑,纤纤素指点秋露水波荡扬魅人心。女人喝了口茶笑道:“来人啊!把这四个卑贱的东西给我拖出去斩了!”
“是!”门外黑衣人涌上,还没粘到桌边,小楼右臂一扫,掌风过处人尽跌了回去。
女人瞪眼道:“你是什么意思?”
小楼剥着虾壳,继续喂食春雨,若无旁人。
“你……你好啊!翅膀长硬了是吗?可别忘了我是谁!”女人怒意横生,砰——得摔了杯子喝道。
“夫人息怒!”两旁的侍女跪地恳求。
“原来是鹊大哥的老婆啊!”席月若有所思地晃着脑袋道:“想必是见不得丈夫有了所爱,歇斯底里咯!”
“乍看之下姿色颇佳,何奈不能持久也!”席幽偌评头论足道。
“哪有人比得上大哥!”席雅晟做出结论。
“大胆!竟敢对夫人不敬!”堆里跳出个嚣张女人朝着幽偌就是一巴掌。
席幽偌偏头躲过,足踢对方下盘,女人应声而倒。
“小楼!你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女人凝视鹊小楼,拍椅把道。
“我带雨儿来,就是为了见你。”
“那为何不把他交与我处置?还把侍卫打出去?”
小楼淡笑道:“你会错意了。我保护雨儿不及怎可能伤他?”
“你……”
鹊小楼盯着女人整色道:“好歹是我母亲,你总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媳吧?过去的恩怨似同流水,我不希望有人再提。”
没等女人发话,席月吃惊道:“天!真看不出她已经是个大娘了!”
“光看她的脸的确猜不出。”
“你跟席家有仇?”席雅晟道。
胡薏鄙视地望着雅晟道:“仇比海深,恨比天高!”
“是你杀了我爹娘?”
“哼!席宏,凤黎莒杀他们我还嫌手脏!”
“你……”席家兄妹气得面红耳赤,欲上前拼命,被侍女们一把拉住,定于原地。
“不信,问你们大哥啊?告诉你们,席宏,凤黎莒为保性命把他送人,那两个狗男女真是不要脸!”胡薏冷颜嘲弄。
席家兄妹回视春雨,见他无辩驳之意,不禁信了几分。他们的爹娘真有那么可耻狠辣吗?对大哥的好是弥补?是歉疚?或是忏悔?
“既然知道雨儿是必不得已,为何还要致他死地?”鹊小楼道。
胡薏喝道:“你忘了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了吗?”
“胡言乱语!我爹两年前寿终正寝,你不陪同弥留吗?如何怪在雨儿头上?”
“你爹是沈风尘,才不是那皇老头!”
“可你是当今太后!”
胡薏道:“那又怎样?又不是我愿意的!当初上官虹飞为了名利把我送入深宫,求得了天下第一家的名号,简直是利欲熏心,狼心狗肺的鼠辈!我是他的青梅竹马,不顾他家境贫寒执意跟随,谁道他翻脸不认人,利用我投靠朝廷称霸武林。可惜……”
“所以,你让秋煊赫杀了他?”席雅晟打断道。
“难道他不该死吗?”
“你贵为太后,老皇帝在世也许行动不便,既那么恨他,为何不在皇上驾蹦后马上削他天下第一家的名号,杀他的头?”席月不解。
“你懂什么?武林可是无风也起三尺浪的地方,我儿欲统领群豪完他爹毕生所愿,我怎可打草惊蛇?”
“现在可以了?”席幽偌奇道。
胡薏得意笑道:“魔教羽翼丰满是展翅九天的时候了!”
“魔教?”
“什么魔教?”
“你们不知道我儿小楼是魔教教主吗?”
“乖乖!魔教势力有多大?居然还有朝廷在背后撑腰,名门正派附和了便罢,不然……”席月暗想难免血光之灾了!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就把这些姓席的都给我杀了。”胡薏道。
“你贵为太后竟与沈风尘有染!”席雅晟道。
胡薏脸颊绯红,气道:“你知道我入宫时皇上有几岁吗?我才18,他却年近花甲。凭什么要为上官虹飞这无耻的男人浪费我一辈子的青春?沈风尘正是我失意时教我如何在宫中生存,出头的男人。皇朝何尝不是另一个江湖?后宫亦是个步步阴谋,凶险莫测的地方。清晨还有说有笑,晚霞时分已不晓得躺在哪个角落永远沉睡了!你们能体会吗?美人何其多,谁不想爬上去?在期间有多少人失踪,多少人变疯?对一个年迈的男人美色已不能使他停驻目光,靠的是手段!我知道沈风尘阴险毒辣,但有谁比得上他的魅力?他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爱人!”
“那你就更不该杀雨儿。”鹊小楼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风尘爱上的人。”
“胡说!”胡薏喝道。
“你在逃避!”
“不管怎么说,沈风尘死在他手里是铁铮铮的事实!”
“为爱人牺牲是男人的夙愿!”
“那我算什么?为他生了骨肉,他竟爱上个黄毛小子?不,不会的!我难道比不上一个男人?我要杀了他!杀了他!”胡薏疯狂道,脸容浮现的恨意是多么幽浓怨毒,如化不开的浑浊泥水……
“其实,你恨的是沈风尘,不是雨儿。”
“是他,是他勾走了沈风尘的心!我不甘心,他一定得死!我能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看着我,为什么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为什么?”胡薏身后的心腹宫女各个动容,难得不动声色的太后如此失控,她到底是凡人,是个为爱所困的女人……
忽然胡薏似想起什么问道:“你在栖月山庄不是打了他一掌吗?为何现在要娶他为妻?难道……难道那一掌是为了迷惑我?”
“不错!身份可让你利用太多东西,想杀雨儿的又并非你一个,与其防不胜防,不如暂且使你心安,按兵不动。”
“是你叫秋煊赫骗我的?前天我派出的大内高手都死在你手里?”
鹊小楼喝茶不语。
“厉害!厉害!你们父子爱上同一个人……叫我情何以堪?你跟沈风尘是我这世上唯一所爱的,你竟为了他求我……”
“我何需求你?”
“正道武林中人知道他与你这个魔教教主在一起会怎么想?你不要皇庭的庇护?”
“你太小看我了。带雨儿来就是一切尘埃落定,我可以冒险他不行,谁都别想伤他分毫。你是我母亲才让步至此,别逼我耍手段。”
“你……你这个孽子!太后之尊,我要他死谁阻止得了?给我杀!”胡薏挥手下令。
“皇上驾到——!”
第三十五章旧事从提
锦服黄袍的男子踱步上前,身后跟了大批带刀侍卫,大门口堵塞的人群,慌忙让出道来,齐身下跪,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只有胡薏颦眉端坐、鹊小楼依旧故我、春雨品茗赏景、席家兄妹则被突如其来的大人物吓的目瞪口呆。
胡薏瞪了眼皇上道:“鹊逸,你来干什么?”
鹊逸吩咐大内侍卫留守室外,自动自发走向桌畔拉了个椅子入座,笑道:“我当然是向母后请安来的。”随即转朝小楼道:“楼弟,好久不见……”
“我要你做的事办妥了吗?”鹊小楼打断鹊逸的闲话家常问道。
“没办成怎么敢来?”鹊逸忽然像发现奇迹般嚷道:“天!世间居然还有这等绝色!我后宫的佳丽哪比得上万一?楼弟,你是在哪儿找到的?美人叫什么名字?做我皇妃如何?”
席家兄妹的嘴眼张大一倍,以为来了什么狠角色,这皇帝怎似个蹬徒子?
“你给我闭嘴!”胡薏怒喝。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鹊小楼喝了口茶,笑道:“如果他是皇妃,那么准备好退位吧。你是不是安逸太久忘了我是谁了?连自己的弟妹都敢调戏!”
“什么?已经嫁了?”鹊逸摧胸跺足,痛心疾首道:“我常年囚禁宫中,几曾见过风月佳人?小楼你逍遥天下,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把他让……”鹊逸眼见小楼嘴角高翘笑意更浓连忙改口:“你俩真是郎才君貌,明日我……”
小楼无视鹊逸的补救,吩咐道:“带上来。”
“是!”大内侍卫齐声回应。
到底谁才是皇上啊?鹊小楼的架势比皇帝还大嘛!怎么人人都听他的?席家兄妹百思不解。好诡异的一家人!
“你想干吗?”胡薏凝望小楼道。
“想你见个人。”
“你让鹊逸办的?”胡薏问。
“不错。”
胡薏道:“是谁?”
“是我。”女人,容貌气质年纪与胡薏不相上下的女人,跨门而入缓缓走近。
“你是?”
“龙汐潆,沈风尘的红粉知己,龙钥麒的娘,倾鸿教的主子。”女人道。
胡薏猛得拍茶几跳起身道:“小楼,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俩同是沈风尘的女人,对雨儿的态度却千差万别,想让她劝劝你。”
胡薏喝道:“不可能!”
“你恨惜春雨?”龙汐潆道。
“怎么?你不恨吗?他可是害死沈风尘的罪魁祸首!”
“你知道沈风尘是怎么死的?”
“我……”
龙汐潆道:“说不出口吧?他是中毒死的,死在你手里!却把所有的悔恨、恼怒、悲痛全推在别人头上,你以为沈风尘地下有知会高兴吗?”
“放肆!”胡薏道:“我怎会杀风尘?你信口雌黄!”
“是的,你想杀的是惜春雨,可死的却是沈风尘。的确出乎意料,但是事实!”
“对!风尘总拿他试药,我偷偷换了瓶剧毒进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想的到他竟会舍命相救?这么自私的男人,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要我后悔终身?”
龙汐潆长叹道:“我也不愿承认,可风尘的确是爱着惜春雨的。可惜啊——!如果他不要如此疯狂,早些明白对他的爱意,了解他的重要就不会死了。怪风尘,怪我们,怪席宏、凤黎莒……但怪不得惜春雨!”
“为什么?”
“惜春雨原本就是身不由己,一个牺牲品。我们无能连沈风尘的心都抓不住,谈什么爱呢?席宏、凤黎莒首当其冲,所以我才不放过他们……”
“是你杀了我爹娘!我要报仇!”
“你这恶妇!拿命来!”
“我杀了你!”
席家兄妹暴怒欲上前拼命,被一旁的侍卫困住脱不开身,只能谩骂心头的愤愤。
“席宏、凤黎莒根本不是人!为求生把年仅一岁的儿子送给沈风尘泄愤。你们知道自己大哥有多惨吗?冰雪山头只穿着件薄薄的单衣,吃着硬的像石头般的面团,冷了就奔跑取暖,一停下便浑身冻成冰块,浩大的天地孤单一人,你们能受得了吗?”龙汐潆蔑视席家兄妹道。
“爹娘又不知道大哥会这么惨!”
“是啊!”
“他们不会那么狠心的!”
席家兄妹辩驳。
龙汐潆道:“沈风尘是怎样的人,你爹娘不明白何需躲的不见踪迹,拿亲生孩子换自己的性命?他俩可是倾鸿教一里一外的左右护法。退一步说,即便他们不知道沈风尘的作为,就可以把儿子给人吗?对方可是为了报仇!如果当时送走的是你呢?你能活到今天吗?你会原谅这样的爹娘吗?”女人顿了下续道:“沈风尘是倾鸿教的主子,洛神宫的创始,以前的洛神几乎都是他调教的,难怪现今的洛神怎么都比不上?惜春雨更是他的杰作,他一手养育的天神!琴棋书画,舞乐礼艺,甚至到吃穿住行每样均无可挑剔,怎么学?做不好就服毒,能让人狠狠疼上一个对时,在这段时辰内却必须把他示下的完成,吐着血流着泪咬紧牙,为求专一,多残酷?山顶狂风呼啸,一个不慎掉入万丈悬崖,谁救他?还不是靠自己扎破手掌,开一条血路慢慢爬上顶?不过才5岁的孩子,竟活得如此痛苦,你们还能说席宏、凤黎莒不该死吗?”
谁能想象一个5岁的小孩能在这么严酷的环境生存下来?其中的辛酸哪诉得尽话得完?
席家兄妹呆楞地注视不知何时于小楼怀中入睡的春雨,怎说得出为爹娘脱罪的话?如果是他们,早疯了。春雨是奇迹,在地狱里成长的强劲生命!
“这样你就心软了?”胡薏道。
龙汐潆不答反问:“你有儿子吧?”
“明知故问!”
“那么你儿子5岁时在干什么呢?”
“他……”是啊!生长皇家不时防备着别人的暗算,可锦衣玉食,浮华享受,要什么有什么。在她的眼底下谁敢对儿子下毒?即是一点委屈都不会落在孩子头上。相比之下何其幸运,简直犹如云泥之别。
“如果你是惜春雨,过着他这样的日子,居然还有人认为你太好运,欲取你性命,你不觉得可笑吗?”龙汐潆道。
是啊!如果她是那孩子,会有多狠沈风尘?她一定手刃席宏、凤黎莒,恨尽天下所有的人。他为何如此平静呢?受了那么多委屈?难道不怨吗?……
“母后手中有多少棋子,我是不能尽知。但宁可错杀一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如你仍执意不悔,那么清苑宫颐养天年吧。”鹊小楼揉了揉春雨的乌发道。
胡薏惊道:“你想囚禁我?”
“你是母亲我才放你一马,别得寸进尺。我有多狠你应该明白。”鹊小楼笑道。
“你……”胡薏杏眼圆瞪道:“鹊逸!你这个做哥哥的不会任弟弟为所欲为吧?”
鹊逸苦笑:“现今怕是没人阻得了小楼。得人心者得天下,魔教遍布武林,朝中各个以他马首是瞻,御林军又是他的部下,我看母后还是偃旗息鼓的好。”
“你……你这个皇帝竟说出这般话,不觉得丢人?”胡薏气道。
鹊逸道:“母后不是因为小楼像沈风尘才倍加关爱吗?你应该最熟悉他的脾气,了解他的能耐了。我不想死,怎能与他相争?”
小楼横抱起春雨,环顾四周道:“今天的事不过是场梦,如是透露半句杀无赦!”
“是!”众人跪地异口同声道。
“母后,台阶已经给你了,是上是下,任由挑选。女人,可以说是世上最仁慈的,一切皆在你一念之间。寻常母子不合仅是一家之争,你我动一动乱天下,还请三思。”鹊小楼离席而去。
“恭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望着鹊小楼的背影,龙汐潆道:“你们会放了我儿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次请你来是解决家务事。放心,不会为难龙钥麒的。”鹊逸道。
“现今已是席家的天下,还有什么好斗的?我不会让钥麒找你们麻烦。”他儿子怎么斗得过鹊小楼这比沈风尘还懂得要领精明狡诈的人!
“如此甚好。”鹊逸吩咐:“来人啊!送太后回宫。”
“你想造反!”胡薏喝道。
“我只是照小楼的意思而已。说句不雅的,总不能让你狗急跳墙吧?”鹊逸道。
“你……”
“太后请——”
“太后……”
“你们这些不俏子……放开我!我……”尖声嘶吼渐行渐远,消逝与风雪之中。
鹊逸有趣的打量着悲痛欲绝的席家兄妹问:“想不想去皇宫散散心?”他好想多知道些春雨的事哦!但,小楼一定不会让他晓得,自立救济吧!春雨真的好美,好强,使人心疼哦!
“想不到爹娘竟是……”
“大哥好可怜……呜……”
“混蛋爹娘啦!哇——”
啧!哭什么?他有沈风尘这样的爹都还照旧嬉笑过活?哎——!如此阵仗怎么问?鹊逸一挥手,大内侍卫一人一个把人抬了去,浩浩荡荡回宫不提。
“啊——!”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翻滚,嘴角淌血,洁白的肤色转为青紫。“噗——”一口口血水喷出,染成块红色冰毯。人儿绝望的凝视苍天,他快死了吗?终于不行了?最后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你……该死的,你怎么了?”男人焦急的抱起他,温暖的手心贴着他冻僵不住抽经的背脊。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表情啊!为什么呢?不是他下的毒么?死了好,再不用受苦……咦——?怎么突然暖和起来?从没有过这样的温暖!好想睡,好想,好想……
……
“不是我……我不想你死……”男人仰卧雪堆,抱着人儿道。
他睡了多久?雪下得好大,积得好厚。男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么?没叫醒他练功?不骂他偷懒吗?男人好冰冷,比雪还冷!人儿不可思议的盯着对方。
“信我好么?信……信我……噗——”男人吐着血水,脸庞带着无止尽的悲伤。
“你,你救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过是个泄愤的工具,玩物,不是吗?
男人凄惨笑道:“你不信……我知道没人会信,我……我……呜——”
“我信!我信!我信!……”老天终于要收回他了吗?又将孤单一人面对这千年不变的冰山?疼也好,冷也罢,他不要一个人,不要……
男人笑了。疯狂的人竟笑得那么温馨。“好傻,临死……才知道你有多重要……噗——”男人吐了口血道:“我……我这么对你,为何……你看我的眼神还是如此的依恋?……咳,咳……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喜欢吗?他不知道。可是不希望你不见,因为生命里除了你就再没别的东西了。不想失去,不能失去啊!
不见人儿回答,男人自嘲道:“是啊!你……你恨我都……不及……哪……会喜欢我……我这个……”
“喜欢!我喜欢你……喜欢……”人儿湿润乌黑的大眼滴落泪水,打湿了男人的脸庞。
男人好容易抬起臂膀擦拭人儿晶莹的泪珠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爱……”
不——!不会的!他不会死……人儿拉着他蓦然垂下的手不停地摇晃,不停……不停……日月星辰,斗换星移,他就这么陪同沉浸与风雪之中……
……
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人儿注视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一片茫然。
“这里是芙蓉谷,你以后住的地方。”
是啊,他已经不会出现了,永远……没人知道那面具内汹涌的情潮,滔滔的泪水……怀念他吗?明明是无药可救的残酷男人啊……讽刺的是,他的命换来自己的百毒不侵……
“春雨!春雨!”小楼轻轻唤醒梦中掉泪的人儿,拍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想起沈风尘了?”
“我……”
“嘘——”小楼抱着他出门,哇——大片大片的竹林与云雾缠绕,小桥流水洞天,勾画出隔世的山林郊野。湖中碧波荡漾,鱼儿悠闲遨游。已是子夜,四下却闪烁星光,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定睛望去一颗颗拇指大的夜明珠镶嵌于竹节间、池壁上、山洞里、楼宇顶……脚边不时跑过异兽,均是可爱的紧。清幽的风吹拂大地,带走人间的纷争忧伤……
“喜欢吗?”
“唔!”春雨点头眼中满溢欢欣。
“这里是清风苑,为你造的。在杭州风情山庄的仙侣居时你不是羡慕吗?”
春雨淡淡倾笑,回拥小楼。
“湖心居我点你睡穴,是不希望你从新回忆那段往事。没想到你还是重温旧梦了。硬要遗忘反而记忆深刻,由我陪着你慢慢淡去吧。”小楼笑道:“人活着就必须向前看。”
“我知道。”春雨悄悄闭上双瞳。
小楼亲亲春雨的额头道:“做个好梦吧。”
第三十六章(end)解决
鹊逸昨夜整宿整宿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鹊小楼是他的弟弟,却把好的都拿了去!他也想做个四处游历的侠客啊!为什么必需长居深宫这种无聊的地方?连女人都是最没品的那种!嫉妒东暗算西,为了求他青眼,连姐妹情分皆不顾及。上他的床心里还想着小楼,真是一言难尽!每天一成不变的上朝,批奏折,听大臣们老生常谈,他快疯了!又没什么调剂可慰抚他的身心……哎——!终于看对了眼,却已经是自己的弟妹?但……还没成亲吧?弟弟确实厉害,可是为了一生的幸福拼一次何妨?好歹小楼还会顾及亲情,输了也不至于死得太惨。天!听了席家兄妹话中的春雨简直是……好,明早就把龙钥麒找来问问,他一定知道的更详细……哈,哈,哈……
“皇……皇上,您这是……”榆贵妃拉了拉被角,战战兢兢看着身畔莫名其妙嬉笑的男人道。
“滚——!”鹊逸一脚把女人踢下床,径自做他的美梦。
“回教主,太后的心腹都撤了兵权,顽固不化的皆不会再开口。”秋煊赫单膝跪地禀道。
小楼点头道:“做的好!照这份名单发请贴。我要鹊逸第一个收到。”免得他胡思乱想。
“是!”秋煊赫领命而去。
鹊小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进房依偎着离开片刻便相思欲狂的人儿,心满意足的梦游他乡……
次日,卯时,乾坤殿。
“什么?这是什么?”鹊逸一把抓过身边的太监总管道。
太监一个腿软,跪下道:“是,是……是七王爷的侍从呈上的……”
“几时?”
“丑时三刻。”
“弟弟啊!你还真是算尽天下!我……”鹊逸大喝道:“把龙钥麒给我带上来。”
“皇……皇上……”侍卫长跪禀道:“龙钥麒已被七王爷的人放了。”
“小楼!”鹊逸瞪着眼前一干人咆哮:“到底他是皇上还是我是皇上?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大厅内跪了一地,皆不敢声张。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掉脑袋啊?果然,伴君如伴虎啊……不过,要是七王爷的话就更……光想众人已白了张脸。眼见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抛毁于地,震耳欲聋,皇上怕是气得不轻!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鹊逸咬牙切齿道。
一日后,憬华宫,清风苑,辰时三刻。
“春雨你可要想清楚啊!真的要嫁给鹊小楼?”司易绝焦急道。难得找了鹊小楼不在的空隙见春雨,可要速战速决!
“春雨我知道自己比不上鹊小楼,可我对你是真心的。”燕鹤归握着春雨的手苦脸道。
他们可是一接到喜贴迅速马不停蹄地赶来,知道错过了定会悔恨终身。
惜春雨微微一笑道:“司易绝,你上冰雪城其实是为了与秋煊赫的约定,下药对付群雄,好方便控制整个局势,谁知魔教放弃了并吞武林的计划,你也没取得长江一带的漕运权。对你来说利益胜过一切,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我……”
“燕鹤归,在栖月山庄时我已试探过你,告诉你身边的奸细。你马上回了冰雪城,我想你当时并没考虑过我的险境吧?所以,在你心里冰雪城比我重要,不是吗?”
“这……”
“那么我呢?”门外又走进个脸色憔悴的男子。
“龙钥麒?”
春雨看了看他平静道:“也许受过太多波折,再难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即使你爱我属唯一,但太像你爹,边给我痛苦边说爱我……”
男人深深凝视春雨一言不发。
“我不想被捆绑不想成为一个玩物,更不希望互相猜忌。”
“爱上鹊小楼了?”
“想杀了我吗?”春雨笑道。“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龙钥麒你别乱来!”
“我不会让你伤春雨的。”
“哦!还真是两只忠狗,难道你们愿意看他与鹊小楼比翼齐飞吗?”龙钥麒瞪着司易绝,燕鹤归道。
燕鹤归道:“不管怎么说春雨都是我的恩人。”
3人正欲大打出手之际,忽然——
“住手!”绿衣男子冲入门道。
“鹊逸?”
“皇上?”
他怎么会来?
鹊逸一把抓住春雨的手恳切道:“跟我走吧?”
“啊?”春雨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一片茫然。
“难道你真要嫁小楼不成?”鹊逸语重心长,早把一边的男人当作摆设道:“你知道吗?我弟弟,就是小楼,他最喜欢荼毒别人,看对方痛苦来满足自己。你嫁给他不晓得要怎么被他折磨呢!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在他的阴影之下长大,这种死不了活受罪的可怕谁也没我清楚,今天冒死前来,是不愿你受苦啊!”
一旁3个男人皆面带同情的望着他。
“不如跟着我天南地北逍遥,我会很疼你的。而且,没小楼那狡诈,恶劣的个性。为你王位都抛弃了,你看!”鹊逸拍拍身着的衣衫道:“我可是下定决心来的!快!在小楼赶不及回来之前逃……不!走吧!”
狐狸尾巴漏出来了!有这种人当皇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春雨奇道:“小楼在干什么?赶不及回来?”
嘿,嘿……想起自己的得意计谋,鹊逸忍不住昂首笑道:“别看小楼这副冷酷的德行,喜欢他的人还真不在少数。我悄悄透露了他将成婚的消息,哈哈……我的乾坤宫都被包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说一夫拼死万夫莫挡,那些人今日亦是冒死前来一诉衷肠,任他武艺高强双拳难敌众手啊!那场面真是可涕可叹啊!”
既然同是对付一个劲敌,男人们马上附和。
“鹊小楼红粉知己遍天下,春雨三思后行啊!”
“春雨我只有你一个,同我回冰雪城吧?”
“现在,你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跟我走!”龙钥麒夺过春雨的手,欲挟他而去。
司易绝一把拍掉龙钥麒的手爪,拥住春雨的肩。燕鹤归不甘落后,揉向他的腰。鹊逸暗恨对手太多,拖延时间……4个人运巧劲扭打,春雨乐得清闲。
“来了憬华宫,怎不与我这主人打声招呼?”
“鹊小楼——!”4人一致回头,异口同声道。
“你……你……”鹊逸脸色倏地惨白,语不成形。
小楼微微笑道:“我什么?”
鹊逸的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他……他又不傻,怎会往死里跳。明明想痛诉弟弟以下反上之举,但十几年的压迫下,事到临头这威严不知缩哪儿去了,昨夜练就的慷慨激昂果然是临阵磨枪,急来抱佛脚——没用啦!
小楼看着4个怒目相向,各有所思的男子挑衅道:“怎么?想打一场吗?”
“谁怕谁!”
“我早想教训你了!”
“来啊!”
一瞬间五条人影穿梭房内,鹊小楼轻巧游走于4人联合阻击下,衣衫飘飘,俊颜含笑,不时递个眼色与春雨分享。
“你给我认真打!”
“为什么不出手?”
“你以为逃得了吗?”
小楼依旧龙游四海,脚不点地,双臂巧妙的借各方之物,支身、倒立、旋转……4人尽力仍是无奈他分毫,倒是自己体力渐感不支,手脚困乏,脸颊发烫……
鹊小楼看时机已到,滑向春雨横腰抱起道:“各位就好好享受吧。”说着飞出房门,砰!砰!砰!门窗封闭,4人一齐关于卧室。
“你故意的?”春雨眯眼注视小楼道。
小楼邪笑道:“就他们4个拿到请贴,你认为呢?”
“你在竹林里下毒?”
“他们看来都是连夜赶来,时间紧迫加上疲惫,使他们使了戒心。怕我发现,来清风苑自然会挑竹林掩饰踪迹。浓浓的迷雾中下些什么,容易啊!”
“所以你故意装作被人缠住的样子,好让他们掉以轻心?最后的挑衅是为了叫他们提气使药物发作愈快吧?”
小楼亲亲春雨微怒的脸庞道:“雨儿真是了解我!”
“你下了什么毒?不会是……”
“催淫剂。”
“这样他们会……”春雨看着紧闭的门窗,难以想象4人会怎样……
小楼嘴角一翘道:“就是要他们这样。竟敢与我争雨儿……哼!要不是看在他们是真心爱你的份上,可不是这么就算了。如此一来,他们定不会再来缠人。”
他们哪还有脸来?“这么做太过分了!”
“难道要他们一辈子想着不可能得到的你吗?”
春雨默然。
“我这么做只不过想让他们彻底死心罢了。”
“可……”
“走,今天清风苑就让他们一天吧。”凭他们现在的体力哪砸地开门窗,哼……想抢人?也不看看对手是谁!下的分量,够你们消受了!成亲?我鹊小楼哪在乎世俗纲常,认定的妻子还用得着婚嫁束搏吗?爱,一生一世,决不会让情人身心动摇,没有这度量哪配做雨儿的丈夫!一次解决,他可不想时不时与情敌周旋,以后的日子是……“雨儿,怎么了?”小楼不解春雨于怀里挣扎的举动,忙问。
“也许鹊逸说的对。”
“什么?”
“你有很多知己吧?”
“我只有你。”
“听说全京师的美人都巴望着见你一面,魔教里更是到处可见你的红粉。”
“不是,你听我说……”小楼追着春雨,把老哥恨了十成十,背后咬耳根,放过他太便宜了!
“万一你不再爱我,岂非要同你这狡猾,不择手段的人周旋?”
“雨儿!这么说自己的老公太毒了吧?你知道我……”
“我爱你啊——!”
“信我……”
声息渐渐消失于竹林的尽头,爱还长着呢……
传闻,传闻——
皇上龙颜巨变,置后宫佳丽于无物,整天金樽空对月,光听王爷二字发寒……
一向冷漠洁身自好的冰雪城主燕鹤归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每夜醉卧花巷,
亦正亦邪‘笑面钟馗’龙钥麒三餐必配麻雀,见了逍遥堡的产业便挑,
更绝的是任人头上撒野的司易绝,不但不吭声,居然一路缠了上去……
那天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概只有天知地知,连他们自个儿都刻意遗忘了去,可……真忘得了吗?
各大门派还在养精蓄锐,整天疑神疑鬼怕大敌来犯……
武林第一庄二少秋煊赫通缉逃妻……
……
等等别走,还有最重要的没说啊!
今天是位高权重的七王爷成亲的大日子啊!举国同庆,被邀的各大掌门皆是喜气洋洋而来,战战兢兢归去……不知为何魔教活动猖狂,听说,听说是他们教主的大喜之日,你说奇不奇?……哎,哎,哎!叹什么气,你怎么跟刚才4个流浪汉这么像哪?把酒浇愁,互抱痛哭?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大男人当众拥抱,哎——算了,算了,偶看热闹去……
哎——成亲的对象是谁啊?
一个男人。
一个只有黑与白的男人。
一个使人移不开眼神,如同温柔清冽的春雨般的男人……
end
《》BY:小楼
那天,奕啸坐在我的对面,淡淡的说:“陈老师,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吗?”
然后他轻轻的捻过一张干净的白纸,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冉、奕、啸。”
“你看这里。”他的声音里是少见的柔和,听起来甚至带了少许的天真。他低着头,浅色的唇翻滚着吐露出这样的词句:“在冉的头上加一横,就是‘再’字,然后‘奕’和‘啸’的谐音就是‘一笑’。”
然后白净的纸上就出现了“再一笑”三个字,在“冉奕啸”的下方。
我们谁都没有笑。
“妈妈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一生都开开心心的,什么烦恼都没有……”奕啸低头看着面前的名字,幽幽道,“以前我总笑她傻,许这种没意义的心愿。直到今天我终于知道,其实这才是最奢侈的愿望……”
“嘀哒。”
“嘀哒。”
“嘀哒……”一滴一滴的水珠滴落下来,落在他的名字上,几乎是一个讽刺的水晕,在一圈一圈的扩大。奕啸依然低着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神情专注。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是惊人的美丽——也许就是这样的伤感,使他更加的美丽,以至于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堵在我的喉咙里,上上不来下下不去。我吸溜了一下鼻子,用一种蛮难听的声音道:“说真的,从你上大学以来,我还没有看见你笑过呢。你能笑一个给老师看吗?”
奕啸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一片粼粼的波光,象黑宝石一般璀璨无比。然后,他就那么轻轻的笑了,没有一点的不自然一点的扭捏——同时,一滴大大的泪水从眼眶中脱落,没有经过面颊直接掉到桌子上,仿佛是有声音一般,“砰!”的一声砸在了我的心里。
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是谁的泪水,晕湿了白纸。
随后,我几乎是自虐的,一遍又一遍喃喃的说:“再笑一个好吗?”“再笑一次……”“再笑一次……”
奕啸也乖乖的一次又一次的笑着,有点天真,有点可爱,淡淡的伤感着,让泪水合着微笑一点一点绽放。
从此以后,这个场面就彻底的在我心中定格了,那个有着惊人美貌的男孩子在我面前静静的笑着,哭着,仿佛是珍珠上圆润的水滴,互相映衬着雪似的光芒。不知道是微笑感染了我,还是那晶莹的泪水感动了我,我从此固执的认为,天使的微笑就是这样的——带着一点点天真,一点点可爱,无垢的,玻璃一般纯洁,而且,一定有点点的泪光,让时间停留,让声音消失,然后整个世界都温柔了起来,悲天悯人。
天使的微笑
1
2001年的6月10日,系主任告诉我,招生办公室今年要抽调我去进行新生录取工作。
“为什么是我?”我发出一声哀叹,“我的暑假安排都泡汤了。”
“听说今年是远程网上录取的第一年,招办也是挺紧张的,就怕出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些年轻人上啊,也是希望你们发挥计算机特长嘛——我们这些老人,是不中用了~~~”系主任夸张的叹着气,目光是又欣慰又嫉妒。难道招生是什么香窝窝,人人都要抢?我想象不到。
我只遗憾轻闲的暑假,就这么说没没了。
主任叹完气,又意味深长的笑了,“好好干吧小伙子,为咱们系多捞点漂亮的,聪明的,将来也好分配啊。哈哈。”
爱谁谁去,又不是选美,要漂亮的干嘛——我微眯起眼睛——不知道当年这位大妈是不是也这样对着我的档案评头论足的。
当天下午,偶就去招生办公室报到了。
招生办的气氛就是与众不同,几个电话不停的响,来来往往都是人。连温度都仿佛比外面高好几度,在初夏里显得格外炎热。负责的主任姓王,电话简直是没完没了,根本没办法接待我。坐一会吧——我尽量放宽了心,不去想我的试验还没有做完——我能怎么样?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职员工,时间永远是被支配的对象。
当安心的坐下来后,我注意到右手边的两个女老师在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一个残疾生打电话来说报了咱们学校。”
“怎没听说,王主任正头疼呢。”
“说来挺可怜的。他自己说是高二遇上车祸,一条腿就这么没了。”
两个人唏嘘了一阵。
“哪个省的?还记得名字吗?”
“怎么不记得?王主任念叨了一个上午了。天津市的,叫冉奕啸。”
“唉,也不知道校方是个什么意见。现在残疾生想上普通高校,不容易啊。”
“又是高位截肢,将来就业也是个问题啊。”
“是啊,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我正听得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喊:“陈墨云陈老师是吧。”
是王主任在叫我,他已经打完电话了。我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走到主任面前。“王主任好,李主任说您找我来招办帮忙。”
王主任点点头,上下打量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让我想起来的时候系主任的话,难道是工作习惯吗?对任何接触的人都是一种挑选的眼光?
“李主任推荐你来,说你的计算机比较灵。”王主任仿佛已经认同了对我外观的考察,点点头说,“你也知道,我们今年是第一年网上招生,可能会遇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希望你工作的时候主动一点,细心一点,为咱们学校录取更多更优秀的学生。”
“我会尽力的。”
“好。”
王主任吩咐刚才聊天的其中一个人递给我一个夹子。“这就是你今年的任务,负责5个省市的远程录取。各省的材料都在里面了,你现在可以先熟悉一下。”
我点点头。随即翻开了手中的夹子。
眼前,赫然就是天津的字眼,象一道亮光刺进了我的眼睛。
“天津!”我失声轻呼了出来。
“对。”王主任严肃的看着我,轻轻缓缓的说道,“校方的意见是——只要有可能,想尽一切办法把他退了。”
2
从6月10日到7月25日,冉奕啸这个名字几乎成为了我的一块心病,时时刻刻要拿出来体味一下。多的不说,光上面的几个头头看着我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语重心长的慰勉就不能不增加我心中的负担。李主任的话精辟又直接:“不录这个学生,是录取员的负担;录了这个学生,是学校的负担。”虽然这个社会已经慢慢的减少对残疾生的歧视了,并一再的出台各种政策来保护残疾生的权益——但人人心中都明镜似的,谁都知道现实是怎么一码子事儿:从他们的生理结构和正常人不同的那天开始,他们和这个社会的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学生要是成绩不好还好说,要是成绩很好,可怎么退啊。”唉,真惨。别人是为伊销得人憔悴,我销也销了,憔悴也憔悴了,但“伊”到了我这里就颇有值得人玩味的地方。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就我摊上这样的事?有的时候,我就能大白天产生幻觉,仿佛看见那个叫冉奕啸的男生,在高空中冷笑着看着我。“看吧,看吧,你拿我没办法吧。哼哼。”
所以,我只能祈祷这个学生考得很差,根本就没有上档。这样,我就算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可以圆满得完成任务了。
7月25日。
入住录取现场。
我们就像大熊猫一样,被严格得保护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李主任希望参加招生工作的原因了。这是一种绝对的权威感,至高无上的权利表现。鼠标轻轻一点,一个人12年的努力就这么被肯定或者否定了,或者,可以更严肃的认为,你小小的一个选择,就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几个家庭在通知书收到的一瞬间欢腾起舞,几个家庭在漆黑的夜晚抱头痛哭——对于身为小知识分子的我们来说,这个感觉是一种豪华的体验,奢侈的快感。
也许,我这个体验和快感要建立在一个名叫冉奕啸的学生的身上。
从第一天录取开始,王主任就对我格外的关照。他暗暗的知会我,那个残疾生打过那个电话以后再也没有来过电话。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考的怎么样,“压力不小啊,小伙子。”王主任拍拍我的肩膀。
我心中一跳,压力从肩膀转移到了心脏。这样渺茫的战役啊,连对手的牌都不知道。我还是不死心,希望能从唯一的电话里了解到哪怕是一点信息:“主任,那个学生在电话里说什么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王主任认真的看着我,突然我感觉他是忧伤的。
也许是他有几分沉重的语气吧,让我感觉这个象法官一样严肃认真的人,竟也是伤感的,莫名的伤感。
“他只反复的说一句话:老师,如果我今年考不上,你就把档案退给我,我明年再考……”
莫名其妙的,我觉得心里堵的慌。
然后,那个在高空中冷笑的冉奕啸不见了,代替他的是一个永远有着忧伤目光的男孩,远远的,静静的看着我,紧闭的双唇将所有的灯火锁在了心里。
我无端有了一种渴望,我想看见这个男孩子。
我想看见这个男孩子!哪怕就是一份小小的档案,一张失真的照片——那个电话折磨着我,折磨着整个招生小组的成员,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大家仿佛都在等待8月6日这个时间的到来……
8月6日。
和很多的清晨一样,阳光灿烂。
当我走进录取现场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阵齐齐的惊呼。真是奇怪的早晨,这么多天以来,招生老师的神经都已经被磨的如铁丝一般,刚硬无比,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感叹?我用一种迟钝的目光看着大家聚集的地方——嗯,他们都集中在我录取的机子跟前,都在……
嗯?
都在我工作的机子跟前?
我进来后,大家的目光又都集中在我的身上——那种齐齐的,复杂的目光。
我大概能猜出怎么回事了。“怎么了,天津的信息下载了?遇到困难了吧。”我强笑着说。
出奇的大家并没有争着说话,坐在我位子上的赵老师慢慢站了起来。“你来看吧,冉奕啸的档案过来了。”
……
我的反应有点迟钝。
冉奕啸的档案过来了——
“来看看吧……真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家又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荧光屏。
淡淡的,莹绿的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看着冉奕啸的档案。平板的宋体字在一点,一点勾画这个人的形象。
“天津市第一名。”(注:)
“1998年天津市三好学生。”
“1999年天津市优秀班干部。”
“身高:1米81。”
“2000年车祸导致高位截肢,无左下肢。”
照片上的那个男孩子静静的看着镜头,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在我无数个关于他的真实或是虚幻的梦中他都不曾这样的美丽过,以至于我甚至怀疑也许现在才是一个梦境。他是那样的美貌,以至于哪怕是这样恶劣的照相技术也不能掩盖他的光芒。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我们,看着镜头后面的摄影师和计算机后面的招生老师,看得我们的心,突然都噼啪噼啪的碎了。
旁边有人在吸溜鼻子。我缓缓的转过头去,那个老师却躲开了我的目光。
渐渐的有人说话了,起初是轻轻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象暴风一般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呼啸着。
“录他!!这么优秀的孩子都不要。咱们做人也做的太绝了吧!”
“怎么都说不过去!肯定退不掉!要了他吧。”
“天啦,怎么是这么让人疼的孩子啊。我都不忍心看了……”
“太可怜了……不要让他没学上啊……”
我几乎是机械运动的转头看着王主任,又一次在他平板一片的脸上看见了那种隐忍的悲働。他也默默的看着我,许久,仿佛是一种仪式般,主任缓缓的说:“你看见了吗?他报的是你们系。”
我点点头。
也许。
那真的是一个仪式。
“你愿意要这个学生吗?”
我点点头。
“交给我吧。”
我听见自己说。
注:天津市第一名,指报考“我校”的天津考生的第一名。
前面的话:谢谢大家对小楼的支持。小楼第一次写这种很写实的东西,自己心里也很打鼓。我知道在这么早的时候说这种话很BT,但小楼真的希望大家能坚持看下去,这个故事感动了我,也感动了每一个听我讲故事的人,希望大家不要纠结于小楼恶劣的文笔,谢谢~~~
3
暴风雨总是来的比预料早。
天津录取完的当天下午,李主任就给我打了电话,不说劈头盖脸吧,但语气不善是绝对够的上的。
“小陈啊,平时看你挺聪明的一个人。这么这个时候就把握不住原则了呢?你把残疾生录进来,知道要给学院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可恶的大妈。我有点愤愤的想。
但心里的想法我不敢暴露,还要接着和她忽悠:“李主任,你都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十几双眼睛啊,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好像我要是不收他,他们就打算把我当场分尸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顶着风头上吧。”
“少跟我贫嘴。你当我不知道?是你主动担保收下这个学生的!这下你英雄了,回头看你怎么收场!”
是哪个长舌妇说的?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头疼人遇上头疼事,我马上放缓语气,用一种几乎是谄媚的语气说:“李主任,你都不知道那个学生有多优秀,又聪明又漂亮,符合你所有的条件诶!”
“少来了,他少一条腿就什么条件都没有了!”
“……”
“难道我说的不对?”
突然间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冉奕啸的照片在我的面前晃动,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忧伤的望着我。
“李主任,你说实话。”我的声音哑哑的,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如果他没有少一条腿,如果他还是那个健康的孩子,你收他吗?你会喜欢他吗?”
李主任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电话筒里只有我沉重的呼吸。
“小陈啊,你还是阅历太少了。回头你就知道了,他给你带来的困扰,绝对不只是生活上的。”李主任大概感觉到了我的愤怒,有意放缓了语气轻轻说,“特别是象这种突然遭受打击的人,心理上的问题啊……唉……”
我不说话。事实上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冉奕啸的脸依然在我面前晃动。
“小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想法,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系里面的有项决定你还是应该知道的,今天下午系里面正式通过由你担当中药学的辅导员。这下,你可以亲自操刀去执行你的同情了。”
“是对我一时冲动的惩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生硬。
李主任又不说话了,很长时间后她叹息着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喜欢又乖巧又聪明的孩子,你去吧,是别人我还真不放心把这个孩子交给他们,你是我们系的王牌辅导员,学生都非常的喜欢你。好好的对他吧,不枉你一片苦心的把他收进来……”
好啊,该来得总会来,我也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
我放下电话,长长的舒了口气。
冉奕啸依然无助的望着我。
别怕。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对他说,别人不要你我要你。
照顾你一生又何妨?
心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来,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难道真的是同情心泛滥?我连忙稳住心神平静自己,不要再多想了,那只是一个陌生的人,和我现在唯一的交集就是他一份简单的电子档案和一张失真的照片,这一点点脆弱的关系什么都说明不了。
我们依然是陌生人。
但是。莫名的伤感又包裹了我,让我有一种幻觉,有什么样的联系紧紧的捆绑着彼此,逃逃不掉,避避不开,仿佛是宿命中的,命运把我狠狠的推向他……
就这样,时间静静的来到了2001年9月6日。
9月6日。
依然是晴朗到过分的天气,有着炎炎的烈日和蒸笼般的热气。我们在火车站接学生,包括我——我怀着一种保姆般的心情,去迎接我的……嗯……
对!就是我的!怎么样!你们不要的都丢给我好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这种心态有赌气的成分。
我被烈日晒的昏头转向,也送了好几拨学生,但是没有冉奕啸。没有他。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说真的,我真的有心让他在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我。
“陈老师,也忙了一天了,晚上一起去吃一顿吧。”完工的时候,旁边的男老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嗯,不去了,晚上想去看看新生。”
“不是吧,现在就这么巴心巴肠了?呵呵,果然是药系的王牌辅导员啊,对学生就像妈妈一样亲,哈哈哈哈~~~”
随你们怎么嘲笑吧。我就是我,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我懒懒的收拾着东西,心中依然在想,冉奕啸是不是从别的火车站被接走了。
当我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了。我稍做休整之后,就一脚迈进了宿舍大楼。
可恶!中药班的宿舍都被安排在了二楼。无论我怎么据理力争,校方也只同意让冉奕啸一个人搭在别人班住在一楼。也只能这样了,我一个小小的老师,说话根本没有权威性可言啊。
当我走进男生宿舍的时候,同学们都好奇的看着我。这种经历已经有很多次了,我知道我虽然已经年近30了,但看起来依然和学生一样,许多老师说我在外表上吃了亏,应该在内在气质上改变一下,不然压不住学生。但我不这么想,我喜欢学生,喜欢和他们做朋友。而且我惊奇的发现,我在学生中的呼声甚高,根本不存在什么沟通的问题。所有的学生都喜欢我,我也真心的喜欢我所有的学生。
不一会儿,我就已经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了一片了。
“老师,常常来玩啊。我们寝室永远欢迎你。”在我离开的时候大家异口同声的说。
“好啊,没问题。”我故意眨眨眼睛,“你们打牌三缺一的时候不要忘了叫我哦,救牌如救火,我一定不远万里火速赶来。”
大家一阵会心的大笑。
OK!这个宿舍我算是搞定了!我擦擦额头的汗,心想现在应该去105看看冉奕啸是不是已经到了。
我来到了105室,一眼就看见冉奕啸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那个男孩子的存在感那么强,让人都没办法忽略他。
他穿着普通的白体恤,米色的长裤。短短的头发下,一张异常英俊的脸呈现在我的面前。五官无论是分开还是组合起来都那么的完美——浅色的薄唇,朗朗的剑眉,长睫毛下一双眼睛依然是如黑宝石般美的让人窒息。他的皮肤不是很白,但有一种非常润滑的感觉,让人看了不禁想起了玉器的质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长得非常中国,但我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是想到了希腊的美少年,那个变成水仙的希腊少年。
我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那黑宝石眼睛的主人正看着我。
“你好!冉奕啸是吧。”我轻松的笑着,好像是分别好久的朋友会面——事实上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他没说话。嘴闭得紧紧的。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叫陈墨云,你的辅导老师。今天我们就算认识了……”
“辅导员是吧。”他打断了我的话,“为什么把我一个人分到这个医系的寝室?”
“……嗯?”
“为什么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中药学的学生都在哪里?”
我有点不习惯他的语气,讪讪的几乎说不上话来。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这样的,00中药学的男生都分在了2楼,我考虑到你的身体不太方便……”
“我可以上2楼。我完全可以独立的生活。”他又一次不客气的打断了我。
“但是……我想……尽量的方便……”
“不需要。”他目光咄咄的看着我,“我完全可以照顾自己。”
黑宝石眼中的……忧伤……
“哦,那是我多虑了。对不起。”我低下头,莫名其妙觉得沮丧。不是因为我好心的安排被误解,还有别的,别的什么感觉在影响我,一种特别的钝痛。
忧伤的……看着……
“我看见你一个人。你的父母呢?我想和他们交谈一下。”我重新打起精神,抬头看着他。
他警惕的看着我,嘴唇抿的更紧了。
“你找他们干什么?”
“我希望能够和他们沟通一下……”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但是我仍然希望……”
“真的,我完全可以独立的生活。”他再一次强调,同时眼中出现了嘲讽的神色,“还是,老师你——根本就不信任我的自立能力?”
我认真的看着他。这个人我应该是认识的,他的名字和相貌都无数次的出现我那些亦真亦幻的梦中。我是认识他的,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认真的看过他的照片,甚至在更远的过去我就已经熟知了他。我原以为我们之前是不同的,是一种熟悉的关系,一种唇齿相依的关系。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面前的这个男孩子不认识我,事实上,我也不认识面前的这个冉奕啸。
我所认识的,只是我想象中的那个男孩子,有着忧伤的目光,安静的看着我。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讪讪的笑笑,声音泄漏了我心中的失望,“那好吧,下周一见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的认识一下吧。”我又看了他一眼,企图在他的脸上发现我想要的东西——然而什么都没有,他沉默的看着我,板着脸。
我离开了那个房间,出门看见浩瀚的星空,奇怪我居然不觉得美丽。
影像中的冉奕啸继续在高空中无助的看着我,而现实的冉奕啸只有冰冷的目光。突然之间,巨大的悲哀感席卷了我。痛到不能呼吸。
4
我再见到冉奕啸的时候,是9月7日的早上。
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几个比较活泼的男生用他们特有的隐蔽的方式在和我打招呼,其他人的脸上也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真好,阳光仿佛照进了教室,我深吸了一口气。毕业后我一直无怨无悔的留在学校当老师,就是因为太喜欢这种感觉了——生气勃勃的面孔,热情燃烧的双瞳,朝气蓬勃的生命……因此,觉得自己会永驻在20岁的青春昭华里。
我扫了一眼教室,不可避免的看见冉奕啸坐在靠窗的第一个位子上。
或者,不是每个人的青春都那么美好……
“好了,我们现在进入大学的第一堂课。”我柔和的笑着,尽量让我的笑容和他们的一样,“当然,这不是什么正式的课程,我这学期也不会教你们什么专业课。说白了,我们就是占用教室的资源和正式的课程时间干点儿私货。”大家笑了起来,女同学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下面全班开始做自我介绍,时间三分钟,可无限超时。”
教室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有个男生大声说:“老师,可不可以用方言做自我介绍啊,我普通话还没练会呢!”
又是一通大笑,我捂着笑疼的肚子说:“可以,但是介绍完了要求你用英文复述一遍,这样我们大家才能知道你说了什么。”
那个男生泄气的捂住了眼睛,大家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好了,我们开始正式的干私活吧。”我等待大家笑过一阵后,指着右边的第一个同学说:“别笑了,严肃点!赶快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哪能不笑啊,第一个同学足足介绍了十分钟,其中有五分钟用在了捂肚子上。
“好了,你坐下吧。”我笑着让他坐下,“现在陈老师对你提出大学阶段的第一个学习任务——回头好好把你的普通话练练,争取下次演讲不需要翻译。”
连女同学都笑得趴到了桌子上。
眼睛不经意飘过窗前的那个位子,看见冉奕啸呆呆的看着窗外,他是什么表情呢?但我至少知道他没有笑。
这样都不行吗?你以前也应该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吧?
同学一个一个介绍过去,连课间大家都牺牲了,只希望能够多开心一会儿。下课的时候门口的窗户上爬满了别班的同学,大家都好奇的看着我们,奇怪为什么第一天上课这个班就炸了窝似的笑声不断。
终于轮到他了,我脸上是刚才开怀大笑的余韵,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奕啸说:“该你了,站起来给大家做自我介绍吧。”
奕啸站了起来。并且转过身面对着大家。无端的,刚才轻松的气氛都消失了,大家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是被他惊人的美貌震住了,还是为他生硬的表情惊呆了。
“大家好。我叫冉奕啸。天津人。”他顿了顿,漂亮的眼睛轻轻的扫过全场,“我说完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的看着我。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又不是刑事审问。”为了缓解不自然的气氛,我柔和的笑着,“多说一点吧,你住别的寝室,大家都不太了解你。”
奕啸顿了顿,淡淡说:“好吧,我多说一点。”
他轻轻的站直了,象棵小松树一般昂然。奕啸又扫了一眼全场,缓缓说:“我住在一楼,105室,那是医系的宿舍。知道我为什么要住在别的寝室吗?因为我比你们少一条腿。对,我是一个残疾生,高二那年一场车祸夺去了我的一条腿。之前我比谁都幸福都快乐,不过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今天,我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向大家做我的自我介绍。我说的是实话,真的,接到通知书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我还以为这辈子我再不会有学上了……因为高考之后我爸爸曾经哭着告诉我,哪怕我成绩再好也可能被退档,因为没有哪个学校愿意招残疾生……”
“所以,有今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突然变得很压抑。
“可以了吗?”短暂的沉默之后,冉奕啸扭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忧伤,只有那种大彻大悟后的麻木。
他坐了下来。
我回到了讲台上,用一种自己都很陌生的语气说:“现在的气氛很不好啊,大家的心情好像都有点沉重。我要说明的是,冉奕啸同学真的是个非常优秀,非常勤奋的同学,他是今年天津市报考我校的第一名,大家都应该以成为他的同学感到骄傲!”
大家开始劈劈啪啪的鼓掌,并且经久不断。奕啸呆呆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前我也和冉奕啸同学沟通过,他表示自己完全能够生活自立,所以希望同学们不要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他,就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同学,好好的相处。冉奕啸,这是你心中希望的,对吗?”
冉奕啸抬头看着我——有一瞬间我感觉他的目光是忧伤的,但我很快就清醒的认识到他不过是用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嘲讽的表情看着我。
“希望吧……”他淡淡的说。
之后的生活一片忙碌,新生的生活总有那么多“风波”,让我每次都有深陷暴风圈的感觉。学生们经过短暂的熟悉后,更加不拿我当外人了,什么事都叫上我。篮球比赛了让我去看,要玩牌了给我发个传呼,在食堂吃个饭吧身后都屁颠屁颠的跟着一群拖油瓶的。其他老师纷纷笑我:“小陈啊,你和那群孩子裹在一起还真像一个班上的,干脆你重读一个大学算了,真是穿一条裤子都显肥啊~~~”
我知道他们是嫉妒我,所以我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的灿烂了。
一时间我忙的忘记去想冉奕啸——也许,我心里是有意识的忽略他。
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是那么的不舒服,我不太想去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那个孩子不是要求自立吗?多给他一点自由的空间也许是好事情。”我这样给自己借口。
有天,班上和制药工程的新生打篮球比赛,小伙子们老早下了通谍让我去给他们加油。因此下了课我就来到操场——我们班的干将们已经在场地上活动了。
“陈老师!”一个男生迎面向我跑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们一直在等你呢!刚才还跟裁判说我们差一个队员,陈老师不来我们就不比赛!”
“我有那么重要?”我在场地上左右张望,“好像你们的计划里面没有编排我的位子啊。”
“拉拉队队长啊,没有你我们怎么赢的了啊!”男生的脸上笑的更是开心。
臭小子,知道我最爱听什么!我果然有点飘飘然的。“好!你们如果打赢了老师今晚请饭!!”我无比豪迈的宣称。
“好哦!!”场上一片欢腾。
比赛开始后,我才发现奕啸并没有来。
“冉奕啸呢?我没看见他。”我抓住身边的一个女生问。
“冉奕啸啊——”女生想了想,“他腿脚不太好,说不来了。”
“这怎么可以?”我有点生气。大家是一个集体嘛!人人都在为班上的荣誉加油,他怎么能以身体为借口脱离集体呢?“我去叫他来!”我转身准备离开。
“陈老师——”身后班长突然拉住我,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冉奕啸没有来——”他支支吾吾的说,“是因为,因为我们忘记通知他了。”
我重新转身看着班长,我相信我眼中一定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让班长低下头去。
“为什么忘记了?”
“他住另一个宿舍,我们有时候通知事情,就忘了他……”
“是故意的是吗?嫌麻烦?”
“不……是……我们也叫过他几次,但好像他对班上的活动不怎么热心……我们也就不怎么叫了……”
“叫我的时候我也经常有事不能来,那为什么你们还每次都叫我?”
班长羞的满脸通红。“老师我错了!我现在就去叫冉奕啸,我现在就去!”班长转身就跑。
是我的错误吗?我仔细的问自己:是因为我的安排才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吗?奕啸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到底是生活上的方便?还是情感上的认同?
开学后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忽略这个男孩子,已经太久了……
5
“是我自己不要去的。”
他说。
当时我最直接的感受是:这个人很欠扁。
班长也算是尽了他的义务了,也做了也说了也道歉了。但奕啸依然没有来到操场,他没有来。说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答应同学们会守到比赛结束,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他那儿把他拧过来!可惜不行,我还有自己的责任。所以现在的局面是我忍一肚子气继续看比赛,尽管我们的队员打的很好尽管他们赢得了胜利尽管我履行诺言请了队员们一顿大餐——这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情。我的脑海里又充满了奕啸的影子——生硬的面孔,冰冷的眼睛。
“老师,我要和你干一杯!”我缓过神来,看见打前锋的司远正在给我倒酒。
“好了,少倒点吧,我今天也喝了不少了。”我心里记挂着一会儿去看奕啸,不敢喝的太醉。
“老师啊,今天大家难得这么高兴,你就陪我们一醉方休吧。”司远微微有点醉了,眼神肆意大胆的看着我。
天!!果然太宠他们了!欺负到太岁头上了!我恨恨的想。可惜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太岁——我推了好几个回合,结果是又被灌了好几杯。
“臭小子!!哼!!如果不是我一会儿有事,今天非把你们几个没大没小的灌翻在这里不可!”我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拿出我的惯技——“藏酒”。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把酒倒在了地上,然后再拼命灌他们酒——不一会儿,酒桌上就只剩我一个清醒的了。
“老师……我发现了……你真的是……海量……”司远大着舌头扔下这句话,就倒在桌子上一醉不起了。
一屋子烂醉的人——说真的其实我有点得意:王牌就是王牌,酒桌上也不是盖的!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我躲过酒灾了,谁来帮我把他们抬回去?
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叫班上学生来收拾残局——至于我,狠下心去洗手间催吐了一次,自觉清醒了一点,就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是我自己不要去的。”奕啸平静的说。
真是不可爱的性格。
我觉得酒劲一股一股的向上涌,直恨不得撕去他脸上的那股漠然的神情。“为什么不去?你不是希望别人拿你当普通人对待吗?那为什么全班都在为自己的球队加油,你却可以安坐在这里连请都请不动?”我的语气里已经有不客气的成分在里面了。
奕啸拧着头不吭声,很久他才缓缓说:“我原也以为,我可以没有不同。”
他的声音里是怎么了?如果我足够清醒的话,一定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但当时我确实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不过就是几次活动忘记通知你了吗?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不能解决,我让班长来跟你道歉都不能请动你——那我来道歉可以吗?我代表全班向你道歉……”
“你知道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奕啸猛地回头看着我,眼睛里射出箭一般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锐利的痛苦,象突然拉出一道雪亮的光芒,耀眼的让我的酒劲全醒了!
我情不自禁的说了声“对不起”。
奕啸重新低下头去闭上眼睛,我看见他的长睫毛在索索的颤抖。许久他平静了一点,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既然老师醉酒了都不忘记挂我,我也对老师开诚布公吧。毕竟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希望发生。”
“尽管,我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奕啸解开自己的皮带,缓缓褪下自己的长裤。“抱歉我不能弄的更好,倒让老师见笑了。”
这就是他不去看比赛,不参加活动的原因吗?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腿,心头突然升起一片凄凉——我承认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伤口,但真实的出现在我认识的人身上,关心的人身上,我突然觉得……是那样的难过……
是他的义肢。
奕啸也象多数人一样把义肢套过脖子挂在肩膀上。尽管义肢的顶端尽量多的填上柔软的纱布,但奕啸的断肢上依然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擦伤。旧的伤口已经只剩下深红的印子,而新的伤口又重叠了上去。红肿的断口,黑色的血痂,体液混着血丝渐渐流了出来,沾在义肢的纱布上,一圈一圈全是红的黄的印子。是这样的吗?本来这个断口上应该是一条匀称修长的长腿,有着玉质的肌肤和健美的肌肉,然而现在——那里只有丑陋的伤口和鲜红的血肉~~~
“因为天气热,我也不敢拿纱布裹伤口,怕化脓。”奕啸看着自己的腿,好像看着什么不相关的事物一样,面色平静的说,“我已经尽力了,上课我一次没缺过,也没有麻烦过医系或者班上的同学。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操场站50分钟……”
“冉奕啸——”我张张嘴,确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奕啸扭头看着我,他的脸上依然淡淡的,象我眼中的痛苦不是来自于他。“老师,原谅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重的擦伤……”
“我在来大学之前并没有带义肢啊,医生告诉我带义肢的前期会因摩擦受伤,我怕影响高考所以一直都用拐杖啊……你也知道……我输不起……”
“在这里也可以用拐杖啊,并没有什么不同……”
奕啸轻轻的笑了——也许那也算是一个笑容吧。他不过是撇了撇嘴。
“来之前父亲扔给我这个,说,今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我知道自己醉了,所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拿起书桌上的红药水给他上药,一种不知名的液体就一滴一滴滴在了奕啸的伤口上。
奕啸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那样静静的坐着,身体因为疼痛时不时传来一阵战栗,但他咬着牙忍着,忍受着疼痛来接收我亏欠的心情。
“对不起,老师这段时间忽略了你,是我的错……”
“陈老师……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将来的路,我还是要自己走啊。”
我抬起头来,接触到奕啸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奕啸,也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微微天真的表情。他也静静的看着我,慢慢的,目光又变得冷然……
“等这磨合期过了,我会尽量参加班上的活动的。虽然体育比赛我是不行了,但我的这里”他轻轻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傲然的微眯起眼睛,“我不输于班上的任何人。”
我知道啊。
我知道你比谁都努力,比谁都认真。
因为你输不起。
“奕啸,老师多的也不能帮你什么。你说吧,生活或者学习上有任何困难的,说出来如果老师能做的,我一定帮你!”
他又微微的歪着头——我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不太信任的样子,又比较的天真。
然后,他的脸就渐渐的红了起来。
“其实……是有一点不习惯啦……”他低下头。
“说啊,只要我能帮上忙,我就一定做好。”
他的长睫毛微微的颤动着。“这样子……因为我……我没有办法去澡堂洗澡,现在每天晚上,我都是等所有的人睡着以后偷偷去水房坐着擦洗——现在天气热还好……如果天气凉了……我……”他突然扭头看着窗外,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情绪,但他死死的忍着,除了微微颤动的身体和狠狠咬住的牙关什么表现都没有。
我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可怜的奕啸,高洁的奕啸。哪怕是这样的困难,也不希望让别人知道,只是一个人苦苦的撑着,我不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什么样的骄傲让他固执的拉起伪装,又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他在我面前不得不卸下伪装……
“你早就应该告诉我啊。”我轻轻搂搂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僵硬,“拿两套换洗的衣服给我,以后固定的到我那里去洗澡——如果你不来,我就来这里压着你去!”
“……”
“听见没有,这是命令!不许拒绝。”
奕啸依然看着窗外。“陈老师,你真的是个好人。”
“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啊。你才发现?”我故意的说着,转移他的注意我的情绪。
“是啊。发现了。”他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喉结在上下移动。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种叫柔和的东西,使他的整个脸都在一种温润的光芒中,漂亮的不像凡人。
“我会记住对我好的人的。”
他说。
我想,那天的灯光一定有些问题,或者我真的是有点醉了。奕啸的脸显得是那么的漂亮,象一个天使一样,对我露出温柔的感恩来。
6
从那以后,每个周二、周五、周日的晚上,奕啸就会到我的宿舍来洗澡。他洗澡的程序很复杂,先要在浴室里放一把椅子,然后在外面把衣服脱光,取掉义肢,在断肢处扎上不渗水的薄膜——一般也是浴帽之类的改的,再扶着墙一蹦一蹦的跳着进浴室。
我知道我受不了这个,所以我每次都固执的不要去好奇去帮忙。
“夏天啊,我的伤口上不能沾水。”奕啸大概看见我不忍的目光,轻轻的解释着。
“那如果擦伤好了以后呢?”
“那就无所谓了,怎么洗都成。”
“喜欢泡浴缸吗?”
“……”
“喜欢吗?”
“淋浴就很好了。”
坐着怎么洗我没试过,但我知道一定不舒服。
所以我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买个浴缸。
不过奕啸好像已经很满足这样的条件了,因为他在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很诚心的说谢谢。
为了这声谢谢,我习惯了在每个约定的日子里,推掉手中所有的事情,安静的在家等他的电话。有时候我会嘲笑自己——这样好像贤惠的日本妻子,在等待丈夫的归来——然后打好洗澡水,再伺候他入浴。
我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女婿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而奕啸也确有值得我等待的理由——他会在8点的时候准时给我打电话,礼貌的问我是不是在家有没有空暇,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在十分钟内来到我的家,30分钟后准时洗完澡,然后道谢离开。他曾经想送我一块switch表作为对我的谢礼,直到我跟他急了他才讪讪的收回。他真的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一定会跟我道过谢之后才会离开。如果我正好在写东西或者是打电话,他会很安静的呆在那里等着,直到我忙完手中的事才走过来向我道谢并表示要离开——我告诉他不用对我那么客气,我本身是一个大大咧咧惯了的人,这样的小心翼翼我才真的不习惯。但奕啸随意说出的一句话却轻易把我打败了,并成功的让我的身体窜过一阵小小的电流:
“我爸爸说,要想别人敬我一尺,我要先敬别人一丈。”
所以我黯然的收下他的“一丈”,让他去丈量自己的自尊。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关系不再象开学的时候那么僵了,他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柔和,语气也渐渐放缓和了许多。渐渐的,在离开之前也会有短暂的停留——除了问功课,他偶尔也会关心一下我的生活和工作。我们开始讨论一些学生和老师关系之外的东西。我小心翼翼的问他问题,回答他的问题。我很珍惜这种脆弱的关系,就像我同样珍惜他眼中如玻璃器皿一般脆弱的信任。
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看电视,准确的说是我有意在看我录的“雅嘉与你猜猜猜”,并有意的发出很惊人的笑声。
“您今天晚上没有活动?”
“没有啊。”我转过头看着他,“洗完了?”
“嗯。谢谢老师。”
“反正是周末,你没事吧?坐下来看看电视,休息一会儿再走。”我随意的说。
他大概踌躇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并且放松了全身。
为了让他觉得自然,我有意不去理会他,继续看我的电视,并再次发出惊人的笑声。
“真的,真的好好笑,你看这个……”我眼泪都几乎笑了出来,转头想得到奕啸的共鸣。
却不知奕啸也正好迷惑的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你不觉的这个很好笑吗?”我依然裂着大嘴说。
“你觉得这个很好笑吗?”他更加迷惑的看着我。“不过是闹剧罢了。”
“……”
“我也……只是觉得热闹的好玩。”我转过头。
真是不可爱的性格。
配合一下我又不会死人。
也许当初的车祸摔到笑神经了。(注:)
我正在胡思乱想,奕啸又轻轻说:“老师……其实也……不错啦,不过我不太爱笑,所以可能比较迟钝一些……”
“奕啸。”我盯着荧光屏,缓缓的说,“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比较迟钝吗?”
“以前……”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啊,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吧,我想要知道。”
我回头看着他——此刻他正陷在厚实的沙发里,微扬着头,脸上是更加迷茫的表情。
“以前吗……我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比较调皮,也比较快乐。围绕我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是带着光芒的,让人觉得幸福……”他的目光越发的迷离,声音仿佛是从天边飘来。“那时候做什么事情都很顺,没有受到很大的挫折也没有遇到多大的困难……可能最大的烦扰就是我最好哥们喜欢的女孩喜欢的人却是我……”
他低下头,声音突然又变得冷冷的。“不过那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我都几乎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选择忘记呢?”
“那不是你生命中最快乐,最值得回忆的东西吗?”
“最快乐——”奕啸用一种狠狠的目光看着我,“为什么要记得?难道用这种方法来舔伤口就可以缓解伤痛吗?不!不是!这不过是在提醒我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以前太幸福太快乐的后果——什么事情都是公平的,我有别人想要的一切,所以失去了一条腿!”
我怔怔的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的说:“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的唯心。”
“当你想不通为什么悲剧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你就会变的唯心了。”奕啸疲惫的闭上眼睛,轻拂着自己的太阳穴。这样的回忆会很累吧,把伤口扒开再在上面撒盐——大概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
不过中医有一个专门的说法:以毒攻毒。
“在无数个梦里都会反复的出现那一幕,我乘坐的出租车和对面的小巴对撞,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醒来,发现自己浑身都是伤,而且左下肢空空的没有感觉。母亲哭着告诉我,那场车祸夺走了三个人的生命,包括出租车上的司机。只有我,我居然奇迹的捡回了一条命,而代价是……一条腿永远的留在了事故现场……大家都说我福大命大,能捡回命来……是这样吗?只要活着就可以了吗?当我从绝望的锐痛中醒来,我曾经是那么的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奕啸……”
他回头看着我,习惯的擦擦自己的眼睛——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不喜欢听了是吗?觉得我懦弱是吗?可这就是我,我没张海迪那么伟大,我会觉得痛,会觉得绝望,会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感觉是什么吗?”
“就是从天堂掉下来的感觉……”
许久我们俩都不说话,电视里的人依然在傻呵呵的逗乐,听起来有点讽刺。
“奕啸——”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不要把自己总关在一个笼子里面……”
“你满意了?”他打断我。
“……嗯?”
他眼睛里又出现了习惯的嘲讽。“你想用锐痛的感觉去治疗钝痛,这不是你的目的吗?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我认真的看着他,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冒险。奕啸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他对这个社会怀有一种普遍的敌意。他承认我们之间有着脆弱的信任和一种表面上的和谐,那也是在彼此都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对方隐私的条件下维持的。而现在我主动的打破坚冰,希望是去“治疗”——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奕啸重新关上心门,收起眼中的柔和,继续用冷漠的表情看着我,用机械的声音说老师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
尽管这样我还是试了。不破不立。
“我知道了,你分析你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你的高二以前的生活太幸福太快乐了是吗?”
“也可以是第二种理由啊:因为我是被上帝抛弃的子民。”奕啸无比讽刺的说。
“还有第三种解释吗?”
“没有了。就两种:一补偿,二决定。”
“不。还有第三种。”我侧过身认真的看着奕啸,“今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挫折,不过是在为将来积攒好运。你是那只口渴的乌鸦,每投下一颗石头,收获一份希望。”
“我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有什么好运什么希望。”奕啸不禁哼出声来。
“也许是一个机遇,也许是一个东西,也许就是一个人。将来出现的一个人,她能够并愿意承担起你所有的苦痛,帮助你抚平所有的伤口。她在遥远的未来等待着你,你今天所有的坎坷不过是为了与她相遇罢了。”
奕啸有些震惊的看着我,渐渐的,他眼中的冷漠不再,一种叫感动的东西悄悄的探出头来,在他的黑宝石上轻轻罩上了一层水雾。
“你确定……是这样的解释吗?”
“我想,等的越久的人,就越是最好的人吧……”
也好唯心的解释,我痛恨自己语言的拙劣。
“也许是吧……”奕啸低沉暗哑的声音不禁让我抬起头来,我发现他眼中的水气更加的浓了,这水汽柔软了僵硬的表情,舒缓了皱紧的眉峰,驱散了冰冻的眼神,它点点滴滴的细说着信任、依托、感恩、渴望……
“今天所有的艰苦所有的伤痛……就是……为了遇到那个一生一世的人……”
注:自然没有笑神经这种东西,不要怀疑我们陈老师的专业知识,这不过是他一种顽皮的解释罢了。
“给将来积攒好运。”这句话也是一位老师对我说的。说的时候我正在哭,因为小楼烂到考砸了一个很重要的考试——而且题简单到呕吐的地步。当时我的感觉就是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我一直在倒霉?后来那个老师对我说了这句话——也许比较唯心吧,不过我真的很感激那个老师,她让我在一个晚上就建立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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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我和奕啸讨论乌鸦与希望之间的逻辑关系及因果关系的时候,司远一个电话从河北定州打来,紧急通知我他们的怨言正在急剧的增长之中:“陈老师,如果你再不来给我们补给一点紧急物资的话,我就逃上北京把你押过来!放心好了,我的身后有一堆热情的群众自愿打掩护呢!”
看看,这就是和学生太随便的直接恶果。想当初他们去军训之前,可怜巴巴的央着我当随行老师带他们过去,我因为考虑到照顾奕啸狠下心来拒绝了。不就一个月吗?我假意的抹着眼泪说小别胜新婚,让同学们疯笑着走了,不过,也留下一堆依依不舍的目光让我难受去。
所以,听见司远的话后我的心又活了,又飘飘然的找不着北了。瞅着周末没事,我抱了一大堆食物屁颠屁颠的赶到了定州,去看我那群幼儿班的小朋友。
果然是狼。而且是饿疯了的狼。
当我走进军营的时候,连人带物都陷入疯狂的抢夺中。我振臂大呼:“看清楚了!我不是食物,不要对我下毒手!”
没有用。女孩子还好一点,去看我的大袋子里面装了什么好吃的。男孩子就不客气了,把我挤到在地铺上一同滚来滚去的,顺便把他们军装上的泥——都在我的身上擦干净了。
“陈老师,我们都好想你啊。”小朋友们继续他们的蹭泥行动。
“想我的物资救助吧。”我挣扎着爬起来,拉过一个男生仔细瞧:“嗯,不错,晒黑了,也健壮了,象个男子汉了。”
那个男生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家又都互相取笑了一般。
“陈老师,你不知道这里的饭菜有多难吃!!而且那个卫生啊,我们都怀疑这里是苍蝇集中营,汤上面总是飘着一层苍蝇。”
“条件是差了点,大家不要灰心。”我严肃的说,“请相信我,你们现在看见的集中犯都是我当学生那会儿剩下的老弱病残,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不复当年的壮观景象了。”
大家一通哄笑。接着就七嘴八舌的说起军营里的趣事来。我一回头,看见高高瘦瘦的司远倚着门微微的笑着,笑得我的心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看见我看他,司远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分外神秘的笑容——他直起身子大声说:“我说诸位,好歹陈老师也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请过来的,各位能不能高抬贵手让我和陈老师单独呆一会儿,我确实有非常要紧的事要对老师说。”说完他朝我眨眨眼睛,一副顽皮的样子。
也只有他,率性的男孩儿,可以不顾众人的反对,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转身走出了营地。
定州的夜晚。11年前就感动过我。
开阔的视野——满天的星光,比城里不知要清楚多少明亮多少的星光,同远处深黛的山峰接了起来,真正让人生出“星垂平野阔”的感动来。天上也有一轮明月,所以,我心中也有一条奔腾的大江来映衬这样的景色。
迎面一阵风吹过来,我精神不由为之一振。感叹的长篇大论就滔滔不绝的涌了出来。
司远静静的听着,微笑着看着他的影子重叠在我身上。
“司远,你把我叫出来,又走在后面象个鬼一样,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时候你小子也学会玩深沉了?”我回过头看着他。
“什么呀,你长篇大论的不停嘴,哪有我说话的份。”他走近,笑着说,“我刚才把你从狼群里救出来,怎么你一点感谢的意思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感谢?”我懒洋洋的说。
说真的,司远口中一个一个的“你”听得让我莫名有些烦躁。虽然我“为老不尊”,也不在乎什么礼仪的,但我的学生也都会尊称我一声“您”。司远这种毫不排外的称谓让我有点不习惯,我安慰自己说,外地的学生有很多不会用敬语,不知者不罪。
“说吧,你有什么秘密都说出来吧?”
司远微微的踌躇了一下,也许他的脸有点红了。
“前几天,班上有个女生给我写信来着。”
“这是好事情啊。”我大笑,“你以为我会反对?司远,大学和高中可不一样,那时候阻止你们谈恋爱是怕你们影响学业,现在你们也大了也懂事了,谁管你们这个?大家爱谈谈去,我还希望班上多几顿喜酒好让我将来当干爸爸呢!”
我用力的拍拍司远的肩膀,“好小子,一来我看你就象个人才,现在这么快就拐上小妹妹了,一顿酒少不了你的!”
司远捂着额头苦笑:“陈老师,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天真,还因为怕老师才告诉你被人追的事实吗?这么点事值得把你从北京叫过来?”
我微微一怔:“怎么?另有隐情?”
司远走开两步,用力去踢脚边的石头,把它们踢的远远的。
“我不喜欢那个女孩。我想老师去劝劝她,让她忘了我。”
“……怎么?看不上?”
“没感觉。”司远苦恼的说,“我对这一型的没感觉,怎么都不会喜欢上她的。”
“陈老师你帮帮忙吧,告诉她让她死心吧。”
“……”我站在星空下,感觉风微微有点凉了。
“司远,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过这种事情老师是不应该插手的,哪怕我和你们的关系再好,这仍然是个很私人的东西,有很强烈的自我情绪在里面。应该是除了天——和地,你——和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所以,首先,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件事情,如果有意让我知道,也是要我去撮合这件事情,而不是去阻止,你明白吗?”
司远久久的不说话,我原本以为是我话说重了让他难过——而当我回头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过是懒懒的歪着头,脸上依然是满不在乎的笑容。
“什么呀——居然这个表情。”我恼的几乎跳脚,“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有啊有啊,当然有听进去了。”司远笑弯了腰,“只是,从来没有看见老师用怎么严肃的口气说话,好奇怪的感觉。”
“喂司远,你这话什么意思?好歹我也当了三年的老师,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我走过去拼命抠他的脖子。
“好了好了,老师我错了。”司远笑岔了气,又禁不住身体被我拧成奇怪的形状,只好求饶。我又嘱咐了他几句关于这类事情的处理方法,司远笑着直点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
“哎——”我夸张的叹着气,“原来就这点屁大的事。真枉费我来回的车费啊。”我停止了从精神和肉体上对司远的折磨,转身伸了个懒腰。“要不是有这样美的星空可以看,我都有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的欲望。小子你今天运气好,老天开眼啊!”
司远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声的嘀咕着:“其实……还不是想你了……”
扭扭捏捏的,象个要糖吃的小孩子。
我的心又突然被巨大的满足感包裹了。无疑我喜欢这种感觉,被人随时随地需要着,呼吸是一样的,脉搏是一样的,血液是一样的,象几千年被分隔的父子,冥冥中走到一起来,一样的血脉相连。
不禁,又想到了另一个无时无刻需要我的人来,他的黑宝石眼睛同星空一起俯视着我,让我的心不禁黯然了起来。
可惜……他不能来。不能看见这么美的星星。
也不曾拥有这样的欢乐。
我抛开自己纠缠的情绪,装作好奇的问:“司远,你说你不喜欢这一型的。那你喜欢那一型的?有机会我帮你在班上物色啊。”
“我?”司远好笑的看着我,“我再不敢让老师操心了,好家伙,差点变足球了。”
“这点威胁就降低我在你心目中的权威性了?”我昂首挺胸的说,“好歹我也多吃了10年米饭,看人比你准多了,你说一个,我看能不能帮你撮合?”
“喜欢的人啊……”司远嘻嘻的笑着,笑得分外的贼,“我就喜欢老师这一型的,你快介绍一个给我吧。”
“哟!这可就难办了。”我假意痛苦的捂住眼睛,“陈墨云何德何能,居然蒙此大幸?只可惜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你还是死心了吧。”
“不要啊,陈老师!”司远也学我假意的痛苦高喊,“好歹你也有个姐姐妹妹的,给我点生存的希望吧!”
“没有!独草一根!”
“我完了!”司远“痛苦”倒地,“我今生的爱恋——我活着的意义——老师你好残忍,断我一生幸福!!”
“天!!这罪名可大了。”我笑着去拉他,“天涯何处无芳花,何必单恋一根草?”
“我就单恋了怎么样!还是没人要的狗尾巴草——”司远演技不错,居然捶起地来,“我完了,我这么英俊潇洒,聪明能干的美少年,就这么毁了……”
“这个——”我无言以对的张大了嘴巴。
“司远,我发现……你应该去考表演系。”
我们俩互视着,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了,臭贫的小子。都是我把你们惯坏了!”我忍住笑把司远拉起来。
司远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了头傻傻的笑着,倒比平时生动了许多。
“走吧,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随后我们又一前一后的走回营地。星光在我们的身前身后——铺了一地。
“陈老师。”司远在后面喊我。
“怎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扭头看着别的地方,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的侧脸,“我真的喜欢你这样儿的,你给我找一个这样的女孩吧。”
(汗~~来晚了~~)
8
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那晚其实我犯了一个错误。当时我如果聪明一点,敏感一点,就可以觉察出一些征兆。也许,某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而事实就是这样,我被迷离的星光诱惑了,让一切随我心意的唯美化,合理化,简单到……伤害的地步……
什么东西被无意的弹压下去,蠢蠢欲动。
周日。我返回了学校。
我被同学们青春洋溢的气息感染着,走在校园里是春风得意,到了晚上是神采飞扬,和奕啸说话是眉飞色舞——总之一个字,跳!
或许,我是有意要让自己的好心情感染奕啸吧,我多么希望奕啸的脸上,也能出现同学们那种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而奕啸只是静静的听着,目光飘的很远。
“真的,定州最美的就是那片星空,辽阔的,浩瀚的,你不去看看真的是太可惜了。下个星期我们一起去定州看同学们吧。”
“我吗?”奕啸把飘的很远的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在我身上。
“是啊,一起去吧。”
“……”
“一起去,我请全班吃一顿,那群恶狼也快憋疯了。”我笑盈盈的说。
“是啊,军营里的饭菜质量确实不好。生活也很累。休息也不好。”奕啸顿了顿,说,“但我真的很羡慕他们,发疯一般的羡慕。”
“发疯的羡慕……”
“陈老师,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的志愿都是成为一名军医,我喜欢军队里的一切,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玫瑰色的幻想——那里的风特别的柔和,阳光特别的灿烂,树特别的绿,穿军装的男子特别的英挺……我是多么的希望自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啊,这个愿望陪了我好多好多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事实上我也有这个实力要求我所希望的一切……”
奕啸仰起头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出了这件事以后我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不敢想了……”
之后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奕啸轻轻抽泣了一下,象月夜下呜咽的风声。
“老师,对不起。本来你说的挺好挺高兴的,是我任性的要说起自己的事情,搞得气氛这么沉闷。”奕啸揉揉微红的眼睛,不好意思的咬住自己的下唇。
“没有。”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重了。
“你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些。奕啸你其实真的是个好孩子,一个很好的孩子。我知道车祸的打击太大了,对年轻生命的负担太重了,以至于你沉重的到无法呼吸。你故意的去忽略某些事情,希望用空白来麻痹自己。所以你不愿意谈论自己,不愿意去触碰伤口。但奕啸你要知道,你前面18年的生命不是用来对你产生对比的,那也是你自己,是你真正活过,存在过的证明,它的一切的美丽都是有延续性的,因为你还没有最终的画完这副画。人生是什么,人生也是一副画卷,有向阳的一部分,但哪里的阳光下面没有阴影呢?而最终我们注意到的是什么?是亮光,是鲜艳,只要你不放弃的做完这副画,我们最后看见的,仍然是一副色彩鲜明,精致完美的画卷……”
我回到自己的书橱,从中间抽取了好几本我珍藏的画卷。递给奕啸。
“不要说我不务正业哦,说真的我真的很喜欢画画,也很喜欢图画中的色彩,奕啸,我希望你看看这些画,不光看画家画的像不像美不美,看他们色彩的运用,看看他们怎样去营造光明与秽暗,然后,再想想,你自己,想画怎样的图画来?毕竟只有你自己,才能着手,画自己人生的画卷。”
奕啸似懂非懂的接过我手中的绘画本。有点犹豫,在封面上轻轻的摸索。
“谢谢。”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一片清澈的……晶亮的……
突然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看见一片浩瀚的星空,在奕啸的身后,静静的美丽着……
班上的同学继续在军营里痛并快乐着,学校这边是慢慢的顺了。奕啸的伤口恢复的很快,现在已经没有太大问题。我脑子里,又在盘算着两个计划。
“浴缸浴缸浴缸……”
这是第一个。我只要保持一种扬着头的姿势,这个想法就会不请自来的砸中我。
买个浴缸不是什么难事,对我的经济也不会带来多大的负担——问题是,我要怎么才能让奕啸毫不愧疚的接收?
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情不自禁的念成:“奕啸奕啸奕啸……”
同办公室的老师听见了不禁莞儿:“陈老师,你念咒语呢?我看你都快走火入魔了。”
“愁啊,现在的小屁孩,心思太难猜了。”我一脸的苦大仇深。
“奕啸就是那个残疾生吧。嗯,如果是他的问题就比较为难了。”身边很快围上了一群女老师,年轻的,老的,兴趣昂然。
“那天我在食堂里看见他了,果然长得是一表人才。其实看不出他的腿有问题。”
当然是看不出来。要知道他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让你们看不出来吗?
“比照片上还好看呢,陈老师你可不许虐待我们的美少年啊。”
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了,呕……
“真可惜啊,断了条腿,不然在学校里还不知道怎么风光呢……”
不断腿——不断腿他能上这里来??
“那天他在食堂里吃饭,旁边好多女生都在偷偷的看他呢。”
“呵呵,是啊是啊,那么好看呢。”
突然我意识到奕啸的尴尬——他很想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想用自己的努力去默默的耕耘——而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他光彩夺目,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别人的注视。这样的注视有时候是善意的,但有时候,可能就是伤害。
事实上你们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却实实在在的,在伤害他。
我有点愤怒。
“好了好了,大家工作吧。怎么你们现在又对他感兴趣了,不然放你班上?”我有意笑嘻嘻的对一个女老师说。
“别。”她吐吐舌头,“这样的孩子还不知道有怎样的心理问题呢,看看还可以,交给我管啊,操心死了都不讨好。”
“是啊是啊,听说他和医系的同学处得也不好。”
“嗯,吃饭也总是一个人……”
“总是低着头走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大家七嘴八舌的又议论开了。
“okok,你们慢慢讨论吧。我去实验室了。”我恬笑着,抓起我的文件包,几乎逃也似的走出了办公室。
愤怒吗?
是的。
一直走出了好远,我才对着旁边的水沟,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
我后来终于想起了一个方法,让奕啸心安理得的接收浴缸的安排。
“奕啸,我最近想画人物肖像画,你当我模特好吗?”
“好啊。”
这个——答应得太快了……
“那个——当模特要给钱的,你知道老师其实也不太……”
“我不收钱。”奕啸安静的看着我,“随你怎么画。”
奕啸啊,抢话的习惯很不好希望你以后能改正不然我怎么说出我的真正目的啊啊啊~~
“我怎么能随便占学生的便宜呢?这样吧——你给我当模特,我买个浴缸,让你洗澡方便一点。”
奕啸听着,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其实……我自己早就想要浴缸了……就是不好说,怕你以为是专门为你……买……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见时间在奕啸脸上静止我的心虚就越来越严重了~~~
不要啊奕啸,你这么看着我,我会觉得你能够一直看到我的灵魂里……
“好啊,我接收你的提议。”他出其不意的说。
“嗯?”心虚的我一时回不过劲儿来。
“我给你当模特,你买浴缸给我用——这个提议很好。”他定定的望向我。
“好啊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呵呵。”我开始真正的高兴起来。
“那个——我的阴影一定给你带来很大的困扰吧。”
“……嗯?”
“你怕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所以,哪怕是好心,也是异常的小心翼翼。”奕啸别开头,“我看了你给我的画册,才知道,如果画画得秽暗,也会——影响看画人的心情……”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他优美的侧脸——你懂事的让人心痛。
“我会努力让自己去平静的接收别人的好意的……”
“那么——你就顾及一下看画人的心情,把你的画画的好看一点吧。”我站了起来,懒懒的伸了一个懒腰,“不过话说回来了,不管我画的怎么样,你都不许嫌我画的难看。”
话说完,我故意瞪着眼睛威胁的看着他。
奕啸呆呆的看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就要笑了就要笑了,而最后他猛然间低下头去,尴尬的羞红了脸。
慢慢来。我安慰自己。
有些事情急不得。
事实证明,我给奕啸看画册的无心之举确实取到了很好的效果(唉,连我自己都有点崇拜自己了),奕啸开始慢慢的接收别人的关心,会用一种柔和的目光去看着周围。这是一个进步,的的确确的进步——所以,当我把一个子弹项链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也就平静的接收了,并说了一声谢谢。
那个项链,是军训回来的司远送给我的。
是司远亲手,用子弹头做的。
(我使劲的暧昧啊暧昧啊~~~~^^)
9
小楼:暧昧的境界是什麽?大概应该是:你以为自己看见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所谓看的见吃不着吧呵呵。我努力的学习着:)
奕啸接受了我的浴缸安排之后,我又开始琢磨起第二个计划。我想让奕啸重新回到班上的宿舍。
那个也许真的是我安排错了。悄悄打听了105学生对奕啸的评语,基本上都是冷漠,不爱搭理人,整个人静悄悄的,班上也没有什么人联系他。感觉是比较寂寞的一个人。
这样的话真的很不利于奕啸的成长,我想他的腿“磨合”的也差不多了,上上二楼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如挤出一张空床给他,只要我在上面罩着,还怕班上同学不把他看的好好的?
我跟奕啸说起了我的打算。
奕啸仿佛有点犹豫,他不安的看着我:“他们现在已经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团体了,我冒昧的挤进去,会收到欢迎嘛?”
“有什么——这才几个月啊,抱团还抱不了这么快,你赶快融入集体,对你的身心都有很多好处。”
奕啸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我看出他的眼中隐隐的忧郁,我想,那不过是他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罢了。
事情像我想象的一样顺利。军训的学生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大量的礼物,什么苹果,梨,甚至有——萝卜(???!!!)不少同学也给奕啸带了一些小东西,还争着把军训的照片给他看。我从来没看见奕啸如此和谐的溶进了集体之中,甚至男生们集体喝酒的活动他也参加了,在席面上我把对奕啸的新安排一说,男生们立刻就应了下来,胸脯拍的啪啪的,又是立保证书又是宣告誓言一看就知道喝醉了。不过没关系,我看得出来奕啸也很高兴,虽然他还是没有笑容,不过他有快速的眨眼睛和悄悄的咬嘴唇——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心中的那个得意啊,把天下给我都没那么高兴。
也就是那天,司远趁着我半醉,塞我手里一个东西。那是他在军训的时候自己做的项链,坠子是子弹头,就算是军营里都极少见到的子弹头。
于是我犯了第二个错误——事后我忘记了是谁给我的那条项链——甚至都没有看清项链的下面刻着我的名字——我把项链送给了奕啸,希望能够唤回奕啸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比如说——勇气。
一切都非常的完美——我这样想。
不知道是谁把我家里安了浴缸的消息告诉班上的同学了,那群自认为可以和我称兄道弟的小屁孩们就开始上我家蹭洗澡。谁和他们称兄道弟了??我家又不是澡堂子!我高呼我要民权——司远笑嘻嘻的说中国国情下的民权就是少数服从多数。然后大家联合起来把我出卖了——不,把我家的浴缸出卖了。
那个——是人家专门买给小啸啸的……
呕……
所以,有意无意的,我的家热闹了起来。
司远回学校以后就被校篮球队选中了,他在篮球场上高大帅气的造型很快就在女生中盛传起来,我想是不用我给他找女朋友了,他想什么型的就有什么型的。问题是——司远,我知道追你的女生多,你就不要拿这个刺激你那28岁还没有女朋友的老师好不好!!!
“对啊,陈老师,你长的又不难看,性格也非常的好。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司远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原因很多啊,事业心太重没有看入眼的没有合适的被老妈逼的逆反心理……司远笑倒在我的床上,而我心里唯一的答案是——我没有遇到让我动心的人。
“老师,你这样下去会变成老处男的。”司远笑盈盈的说。
“那又怎么样,等的越久的,就是越好的。”我不服气的说。
司远有点怔怔的看着我。
“是啊,我的生命里注定会有一个人出现的,之前的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为了与他相见,所以,我一定要耐心的等待,等待他的出现。”
“那——万一是你等他,他等的却是别人呢?”司远呆呆的问。
“那就放手啊,那不是你生命的唯一的,只是一个过客而已,放手是最好的结果。”
“但我就固执的觉得他就是最好的。”司远用力的压了压床垫,腮帮子鼓鼓的。
“那个——”我重新认真的看着司远。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司远转开了头,脸上不禁红了一大片。
“好啊,原来还瞒着老师。”我冲上去施展我的擒拿手。
“老师!老师!!你饶了我吧。”司远笑着哀求。
“快说——是谁,谁啊?”
“老师,我不敢了。我没有——”
“还想蒙我,我好歹也比你多吃了10年米饭——那个女生,我要知道!”
也不知道司远是真的急了,还是害怕,居然一挺身挣扎开来,反而把我压在了下面,然后他用很快的手法,制住了我的手脚——用专业擒拿术的手段。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紧紧的贴着我。双手抓住我的双手,双腿缠绕者我的双腿。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专业?”我惊讶的目睹我突然处于劣势。
司远只是不说话,大概由于刚才的迅速运动,他的喘气声听起来有点粗重。他好像也有点吃惊,只怔怔的看着我,然后慢慢的低下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喘着气。
我也觉得有点怪怪的,挣扎了两下,发现司远把我箍的死死的。我只好讪讪的笑笑:“呵呵,去军训了一圈就是不一样了啊。手脚这么敏捷,好了,到此为止吧。”
司远不理我,他依然把头偏到一边,轻轻的喘息。
“诶诶——司远,别睡着了,你还压着我呢——”
“噗呲!”司远笑出声来,手脚也不禁松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司远自觉的退到一边,撑着头笑着看我。
我脸上不禁一红——因为刚才的狼狈。
“哼哼,臭小子,敢对老师动用武力,我期末就不给你及格!”
“你——公报私仇——”
“小子——谁让你刚才招我来者?”我摸了一把司远的脸。
司远脸上又一红。他连忙躲闪。“到底是谁招谁啊?”
“躲什么?又不是女生——”今天的司远分外的可爱,让我忍不住想逗逗他。
“走开拉,再惹我……再惹我我就……”司远突然住了嘴,他站起来,闷闷的说,“我要上厕所。”
说完,像进自家门一样,就自顾自的进去了。
“哎,连窜门子的意思都没有。”我扬面倒在床上。
如果……
如果和奕啸也可以这样的随便……这样的笑着……闹着……
笑着……
“老师,我要用你的浴缸洗澡……”司远在浴室里叫喊。
“嗯,你用吧。”我讪讪的说。
“我没有带换洗的内衣……”
“……那就不要洗了!”
“不,我用你的……”
“……要付钱的!”我没好气的说。
“老师……麻烦送进来……”
天!!!我真的是亏到家了!!!
我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新内裤,走进了浴室。
司远正舒服的躺在浴池里面,修长的身体隐没在水面下,就露出一双长长的腿,翘的高高的,缠绕着。
“谢谢老师,恕不便,不能起身迎接。”司远笑嘻嘻的说。
不知道是浴室里缺氧,还是真的很热,我的身体也有点热热的。虽然这一生也不知道看过裸男多少次了,但——在自己家里又是一回事。我连忙把衣服放下。没好声气的说:“哼,让我这样服务,你至少要请我吃一顿大的。”
“一条裤子这么贵?我穿完了还你好了。”司远不满的撅着嘴。
“哦——你穿完了还想给我洗哦。”我瞪起了眼睛。
“你有洗衣机……”
“你去死吧!谁知道你穿完了上面有些什么东西,哼,青春期——”
司远又红了脸。“老师你说话还真直白诶!”他低下头去,咬着下唇玩手指。
“害羞啦?哼,谁不是那个时期过来的,你们的那点小把戏我能不知道。再说,将来都是医生,还害什么臊啊。”我大道理一篇一篇的出来,那叫一个振振有辞.
其实我是死鸭子嘴硬——我也无端的紧张着,只想赶快逃离着热热的雾气……
“哗!”出其不意,司远突然把水泼在我的身上。
然后,他大声的笑着,在浴缸里拍打。
“死小子,这种状态了还敢招人——”我“恼羞成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把司远的头往水里按。司远只发出一声呜咛,就被我摁在水里出不来。他的双脚拼命的踢着,都被我小心的避开了。当然——我的全身,也都湿透了。
我数着秒,估计着司远受不了了,这才松开了他。司远拼命的咳嗽着,高高的扬起脖子大口的喘气,好半天才缓过点劲儿来。他靠着于浴缸的边上,筋疲力尽的看着我:“你狠——你够狠——我快憋死了。”
水湿的头发……虚弱的眼睛……
光滑的皮肤……修长的四肢……
我突然觉得一股气顶在了喉咙,这次我真的慌了。我连忙丢下一句“好了你慢慢洗我出去了”,就逃也似的出了浴室。
换我急急的喘气了。
我刚才一定是疯了!!
居然把司远看成了奕啸!!!
10
本来以为我这里人多点,奕啸来的时候大家多交流一会儿,可以快点把他拉拢过来。后来我才发现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奕啸根本不喜欢人多的场面。如果知道我这里有别的人,他是断断不肯过来的,甚至一个星期都不会过来——我只好对班上的男生下了硬指标,找我只能周一、三、四,剩下几天我要去实验室做试验……
我当然是不会承认:这个厚此薄彼的事实——
事实上,我也不希望二、五、周日的时候有人打扰我,因为我要给奕啸画像,那种刚出浴的,有着水湿头发和朦胧眼波的画像……
想表现他的脆弱。
让半湿的头发在枕头上铺开,一只手放在脸侧,突出修长的手指。脸微微的压在枕头上,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又偏偏不让它过分的明亮,只是淡淡的看着下方,让长的睫毛掩住心事。然后——整个画面都柔和了起来,干净的,让人怜惜。
想要表达的,是那少年的盲憧,暧昧的,虚掩情怀,从而分外的动人——尽管,画里画外,不知道哪个更心虚……
让奕啸看着别的地方是个好主意,至少我还能专心的画画。我发现奕啸的眼睛简直有一种魔力,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凝视的目光能一直看到你的心里,让所有的思想都无处潜行。所以,我不敢放任奕啸的目光在我作画的时候干扰我,或者说,让我自己的情绪干扰我。
然而,即使是这样,有时候过于安静的气氛仍然会让我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特别是,当奕啸的眼神幽幽的飘过来的时候。
那样的注视,像是经过了几个世纪的风雨,洗脱了所有的嘈杂与凌乱,清晰的,空灵的,无边无际的把我笼罩其中。让我那“久经风雨”的心,都忍不住丝丝的抽颤起来——
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我——
我知道我画画的水平不高上次你答应了我的不管我画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许嫌我画的难看……我们说好的!!!
好想后悔……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套儿——
所以,我就一再的修改,一再的涂抹掉一丝丝的不满意。我要画最真实的奕啸,我要画下那时的感觉,给天使作画的感觉……
当然,我一再推翻自己的作品从头再来还有奕啸的原因存在,只要他在我的身后,看着我的画像,露出一点点皱眉的表情,我就知道:这副画我只能从头开始了~~~
奕啸啊——都说不管我画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许挑剔的……
“为什么?”
“嗯?”
在一次画完画之后,奕啸习惯的站在我的身后,又习惯的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你每次画的我的表情,都有一种愁苦的感觉?”
他走上一步,指尖轻触画面。“为什么这个目光,都隐隐的透着悲伤?”
我说不出话来。
这个才是真实的奕啸吗?我问自己。映象中画出的样子,都是隐隐的蓝调着,蕴染了一个画面的忧伤。是这样的吗?我转头看着奕啸——不是的,他的眼睛里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心事。在他的眼睛里,永远都只有隐忍——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心事。
所以,画面上的不过是我心中的少年残像,我永远记得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用忧伤目光看着我的少年。
在我怔怔出神的时候,奕啸的手指慢慢滑下。“我以前也有过画像,但表情不会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
“嗯?你以前也有画像?”
奕啸点点头。“有过三副。都是要给我钱的。”
奕啸用一种狡捷的目光看着我。
原来,他也会恶作剧和搞鬼。
我配合的呻吟了一声,满怀着痛苦。“奕啸啊,你是故意提醒老师我没有钱付给你吗?”
“有点那个意思。”奕啸微微抬起头,露出那种有点天真又狂妄的表情,“以前追着我画像的人多了。但我不喜欢,我只给一个美院的老师做模特。”
“哦,你手边应该有照片什么的吧。我可以学习学习吗?”
“……恐怕——你的用意是想看我的裸体吧。”
“啊——”我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你——你——给人家当人体模特??”
“是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吃到虫子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要妄断老师的用意。”我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画沮丧无比。
“我只是想看看以前的你。”
我只想看看那个还在天堂的你。
“……”
“以前的我,会比较的快乐。那种从骨子里的满足感,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奕啸淡淡的说,“我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奕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他慢慢的走过去,坐在床上不说话。
“其实也不是真的这样啊,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只是——可能姿势和灯光的问题,还有我的画工也不好……”
“我喜欢给你画。”奕啸的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懊恼,“我希望看见老师笔下的我,但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这样了,我不喜欢。”
“那个——”我的脑子飞快的转着(也许是个机会……)“你可以尝试笑笑,画出来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笑?”奕啸低下头去,尴尬的咬咬嘴唇,“我宁愿给你画裸体像。”
我的下巴又一次掉到了地上。
我头次发现奕啸说话也很暴露也很大胆——你想我也不敢啊……
“我不会笑了。”奕啸任性的撇着嘴。
“没有人是不会笑的。除非是你自己不愿意。”我放下铅笔,把毛衣递给他。
“我没有不愿意。只是……只是……”他低下头,“每次我一旦想笑的时候,心中就有无限的悲凉升了上来。”
“那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压力。”我在椅子上坐下,耐心的看着他,“奕啸,你自己说,你长的怎么样?”
奕啸不说话,过很久他说:“至少比陈老师长得好。”
瞪——班上的这个坏毛病他倒是学的挺快!
“咳咳……这么形容也行。反正老师是挺风云的,追的人不少,你呢?你又好看又聪明,成绩还一级棒,有什么悲凉的,不知道多少身有残疾的人比你惨呢。”
“至少,班上,或者学校的小女生,没有少关注你吧。”
奕啸看着我,慢慢的嘴角上翘,浮起一个——算是——笑容吧。“是啊,很多女生关注我,只要我跟她们说我是一个少个一条腿的残疾人,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静寂。
“要和我在一起,压力绝对不会比我小——别人会是什么的目光?无法忽略的:她是同情吗?还是真正喜欢?最后会怎么样?我想,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清楚。”
“而我自己,是绝对不能接受别人因为同情来接受我。我,不、需、要。”奕啸攥紧了手掌,一字一句说,“我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哪怕是一个人的孤独前行。但我不需要同情,洒遍泪水只会引起我的反感,我讨厌哭,我讨厌没骨气的样子。”
“奕啸……这样……会不会压力太大……”
“那要怎么样?打落牙齿和血吞,要让我去委屈求人,我不会。”
我想起了当初的那个录取前的电话:老师,如果我今年考不上,你就把档案退给我,我明年再考……
我默默的转过身去打开窗户,让夜风吹去心中不舒服的感觉。我知道奕啸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彼此之间都是受伤的感觉。
“老师……我知道……你对我好,担心我,怕我顶的太厉害会受伤,但我——我有我自己的原则,我不会低头啊,如果不这样我坚持不到现在……”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轻轻的叹息着,“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看窗外的大树,就是那棵——在今年的夏天,它被劈掉了最高的枝桠。为什么?不是它不够坚固,而就是因为太坚固了不能柔韧的面对任何的环境。在狂风暴雨的环境中,倒是小草和灌木生存的方式合情合理。”
奕啸走到我身后,从我看的窗口看出去,看着那棵被劈倒的大树。
“它长的太高了。”奕啸淡淡的说。
我心中猛地一颤。奕啸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底。我知道我和奕啸的认识上有一定的差异,但我不得不承认奕啸的话是有他的道理的。如果有扶持——有帮助——有照顾——还会倒下吗?
有时候,一个环境的重要性,要比事物本身的特性更加能够决定它的命运。
随后,奕啸给了我再一次的震惊。
他指着那棵大树,异常平静的说:“草和灌木会被洪水淹没,大树会被狂风雷电摧残,这样的毁灭——您选择哪一个?”
“如果换是你,会如何选择?”
(汗水,赶快写一章赔罪~~)
11
“如果换是你,会如何选择?”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居然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一再的摇摆不定——既想简简单单的做小草,又不甘心的想成为一棵大树。人类的贪心,是不是就是这样?
“是做草和灌木,还是做昂天大树,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同样的问题我去问司远。
他一阵大笑:“陈老师,你这几天若有所思的样子,就是在思考这个简单的问题啊?”司远顽皮的眨眨眼睛。“这有的选择吗?是草还是大树,那是与生俱来的属性,不是随我们自己的志愿可以转移和改变。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选择做一棵怎样的大树,怎样才能在环境中求得生存而已。”
“好精辟啊。”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司远,突然发现这群小孩的思想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完全估计和领会的了。道理上我是他们的导师,教他们知识和做人的道理;而另一方面,他们又是我的老师——弈啸给我上了一课,司远又给我上了一课。
“好小子,很好的想法,这样下去我恐怕要管你们叫老师了。”我喃喃自语着,一般回味司远语句中的意境。
司远淡淡的笑着。“当你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的意志改变的了的时候,就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了。”
“比如说:我们都是男人的事实,就改变不了。”
我正在自己的意境中,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司远语气中的不同。而当我带着些许诧异,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我的书架前,观望我厚厚的藏书。
站在书架前的……高高的身影……重叠的……
重叠的……弈啸……也常常站在那里……我有些恍惚的想。
弈啸……
“对了,弈啸搬去本班宿舍后,和你们相处的好不好?”
“还行吧,他那个人不容易深交,大家面子上都还过得去。”
“你们要多向着他一点,多帮助他一点,毕竟他受过外伤……”
“陈老师,我们毕竟都不是他的拐棍是不是,我们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事情,能不能完全的好起来,还要看他自己的。”司远远远的看的我一眼,低声嘀咕道,“有时候我们私下都议论,老师你未免对他太照顾了一点,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样也可以产生嫉妒吗?那我的魅力未免太大了一点。“司远,听你的话怎么酸碱度小于7啊,啊??”
“就是怎么样?”司远冲口而出,随即又红了脸,眼睛望着另一个方向,涩涩的说,“我们全班的位置,在你的心里恐怕都不及一个弈啸吧。”
“怎么会??均分35,份份都一样。如果你司远有个什么伤什么痛的,我也一样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不让你掉一斤肉少一块皮。”
“真的?老师,我昨天打球把大腿肌肉拉伤了,你快给我揉揉吧。”
“哦,是吗?是哪块肌肉啊?我看看——这里??”
“对对。^_^”
“股四头肌?”
“对对。^_^”
“去死吧,死小子。”我狠狠的在司远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这块是股四头肌吗?蒙——我——回去把解剖学好了再来骗老师!!”
上帝说,人类的七宗罪里,有一项叫——“嫉妒”。
一天,系主任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
“墨云啊,我想问你,你班上的冉弈啸同学现在怎么样啊?”
“很好啊,和同学们,和老师们都处的很好。”
“是吗?怎么我听说的,不是这么回事?”李主任慢悠悠的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你们班上的同学来告诉我,希望他回到原来的宿舍。”
我觉得像是被麻药打了一针,很久愤怒才慢慢的抬起头来。“谁说的?为什么没有先找我?”
“墨云啊,大家都知道你照顾弈啸照顾到偏心的地步,谁敢当着你的面说啊。到我这里来都是战战兢兢的,小孩子也蛮可怜的。”
我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什么矛盾本班的同学不能调和的?”
李主任同情的看着我。“我早就告诉你不能把问题看的太简单啊。墨云,一个残疾生的生理上缺陷是必然的,而更阴暗的是他的心理问题啊。”
“他根本就没有心理问题!”
“陈老师!你这样的态度我们怎么谈下去!”李主任声音也大了,目光锐利的看着我,“难怪你的学生不敢直接找你,果然是谈到那个残疾生的问题你就不冷静——我也不说什么了,给你三天的时间,写一个报告给我。记住,要客观。如果我插手的话,到时候我就按自己的安排,把他换回原来的宿舍!”
换回去?
换回去……我定定的望着主任:“其实,您已经这么决定了,是吗?”
“让我去调查……只是为了让我服气?”
李主任用力的揉搓着手指,许久,才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也想重新的说服我自己……”
“条件是,我必须维护大多数学生的利益。”
之后,在我自认为最冷静,最平和的一个晚上,我把弈啸寝室所有的人叫到我的休息室。现在,我已经不关心是谁上系主任处告状,我想知道的是:什么原因使大家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的天气异常的沉闷,连同我的心一样。我半躺在自己的椅子上,一直望着空空的天花板,一直望着。
和弈啸一起生活真的好难啊,从来不笑,也不主动的搭理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了就心寒。如果是他一个人在宿舍,我都不敢在宿舍呆下去,这样的宿舍还有什么意思?
您说大家都是同学,谁没开过玩笑。弈啸长得那么好我们说说笑话也是寻常的,可他说翻脸就翻脸,搞得大家都好没意思。这样谁还敢跟他说话?
他的那个义肢,有时候放在床头,我们男生大大咧咧的,进出难免碰到,也不是故意的,道歉不就行了——算了,也不知道他记不记恨,反正好几天都那么阴着,寒得你只想逃出寝室……
女生追他,他不满意就把人家赶出去,害的女生连我们寝室一起骂,我们招谁惹谁了?将来谁还敢来我们寝室?
避开他,怕打击他;跟他说话,怕刺激他。太累了……
而且,听说他偷东西……
我疲惫的回过头,苦笑着说:“偷东西,怎么可能?”
“哎,只要他在宿舍,我们都只好出去,谁也不敢和他共处一室,他的机会很多啊,而且,确实有人说丢东西了。”
“偷东西……”我将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不要看到,不要听到是不是比较好?
是连偷东西这样的谣言都可以传出来,还有什么难听的话没有在各个角落里流传?
是谁比较天真比较固执?是谁在一厢情愿的认为一切努力就会好好的?
“偷东西——”
司远把头望向一边,冷冷的说,“是啊,我们都在传这件事。”
“怎么可能,他经常到我这里来,偷东西的机会多了。怎么没见我这里少什么。”
“是吗?还经常来……怎么我们都没有碰到过?”司远面露古怪,定定的说,“是因为你说的,你要工作,不让我们来的时候他来对吗?”
我哑然,随后默默的点点头。
司远看了我很久,才一字一句的说:“知道吗?这一点也很伤我们的心。”
“这关弈啸什么事?”
司远顿了很久,才慢慢说:“陈老师,你太小看你自己的魅力了,你毕竟是老师,老师的不公平对待,下面的谣言还会少吗?嫉妒还会少吗?”
我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全身都寒了。
是我的缘故吗?
我仿佛又在作画,画中的弈啸无助的,忧伤的,软弱的,仿佛轻轻一敲就破碎的美丽。而另一个弈啸在我身后指着画说:“你故意把我想象成这个样子,希望博得大家的同情,其实呢,不过是增加我的烦恼罢了!”
“它长得太高了。”又仿佛是他的声音,在冷冷的空气中说话。
“老师,我看,他在寝室也不会快乐。不如还是把他送回原来的寝室吧。”司远闷闷的说。
“这算什么?是东西吗?换过来又换过去,弈啸怎么想,算被班上同学赶出来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眼泪都几乎涌了出来。我无法想象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也无法想象李主任亲自向他下达这样的命令。这算是暴风雨吗?他要断哪一个枝桠来承受这样的背弃???!!!
我抬起手,想掩住眼底的湿意。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
“如果是你,司远,你遭遇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处理?”
“……也许分开好些吧……毕竟……一个人不开心,总比六个人都不开心好……”
“那弈啸的感觉我们都不要管了?”
“……”
“……你的心里……大概只有弈啸一个人……”
司远走到门口,手在触到门锁的一瞬间停留。“陈老师,你这里,真的没有丢过任何东西吗?”
“……对啊,绝对没丢过,说弈啸偷东西,我是死也不信的。”
“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
司远打开门,一股冷空气吹了进来。“也许,你根本就不认为那是你的东西。”
12
三天的时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也许在我的记忆里这三天长如三年。
最后一天我递交了我的调查报告。非常客观。非常中肯。我详细的描述了有关弈啸生活和人际交往上的问题,也仔细的分析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包括——我的原因。
在报告的最后,我写下了我对此事处理的意见。
“同意将冉弈啸同学调离宿舍。”
同意将冉弈啸同学调离宿舍。
同意将冉弈啸同学调离宿舍。
同意将冉弈啸同学调离宿舍。
同意……
李主任叹了口气。
“真的这样决定了?”
“嗯。”
“为了——所谓的——大——多——数——人的利益——”
我的脸上一定有很冷的表情。让李主任并没有因为我这句话发作起来。
李主任低下头又一次很仔细的看了我的报告,手指轻轻的敲着桌子,显示着她的内心也是十分的挣扎。我不说话。
我只是不想说话。
我呆呆的看着主任身后的墙,其实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决定让我也非常难受。”李主任靠在沙发上,默默的取下老花镜,“弈啸是个好学生,成绩也是班上第一。老师们都很关心他,这两天听说他遇到问题,好多老师都来我这里求情——哎……人心都是肉长得……”
是吗?
是的。我感觉到了。
只是,这样的同情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不过是声声软弱的叹息和点点无用的安慰而已。
无用的……
“这样吧。”李主任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有老师提议,让弈啸来系楼值班室住宿,可以避开尴尬的人际交往,又可以勤工俭学,你意下如何?”
疼痛使我的神志麻痹,很久,我才慢慢的反应过来李主任话中的含义——
我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下移——终于落在了李主任的脸上。
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
来系楼值班室住宿?这么说——
“您……说了什么……您……您的安排是……”我突然语无伦次起来。
“我是说——我作主让弈啸住到系楼值班室来,这样方便好多啊。你住系楼,可以照顾他;远离了宿舍,就可以创造距离,让他去缓解班级矛盾。”
住——系——楼——我——的——楼——下——
突然之间,李主任那张更年期的脸就可爱了起来。
“真的……真的可以这样安排吗?李主任,您不会说着玩的吧……啊!对不起!我知道您的心肠是最好的人是最公平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我……我替弈啸感激您的恩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我……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好了好了,少拍马屁了你。”李主任不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她又连忙收起笑容,低头回避了我的目光。
“傻孩子,高兴的事,哭什么……”
哪有?我这么高兴……
然而……手指茫然的抚过脸颊,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泪水竟沾湿了面颊?
心底某一个柔软的地方轻轻的被触碰了,我知道这并不遵从我的意志,我在悲怜着弈啸的命运,点点滴滴的,尽在别人的掌控中……
因此替他流下泪来——因为我知道高傲的弈啸,是断断不肯为自己的命运哭泣的……
峰回路转。
一场风波就这样悄悄的平息下来。我一再的告诫班上的同学,谁都不许再提弈啸换寝室的原因,不是因为我这样的命令过,而是为他们心中起码的尊重。我的目光诚恳的扫过全场,希望找到我所希望看到的良知。事实上我也找到了,他们没有让我失望。男生们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司远静静的把目光投向窗外。
“陈老师,您放心吧。我们其实也很后悔的——”
“对不起——”
“我们会尽量的照顾他的……”
我点点头,感觉异样的情绪又在心头翻滚。我低下头稳定了一下心情,正好听见司远幽幽道:“不知道这个美丽的玻璃匣子可以保护他多久?又可以认真的欺骗他多久?”
我再次认真的看着司远,他也毫不示弱的看着我。我知道他说的某些东西是事实,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也说过,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起始点,树就是树,属性不能改变。”司远的目光轻轻的闪动着,他忍住没有打断我的话。“但我们可以尝试去改变一个环境。把一棵树放在沙漠里是一定会死的,但如果是一片森林呢?那个美丽的玻璃匣子,我想我会一直保留下去。保留到,我认为我找到了这一片森林——我希望我已经找到了——”
如果可以,我想造一片森林来保护我们彼此。在那之前,我需要这样的玻璃匣子,简单的给他安全。
也是给你们安全。
这就是我当老师的初衷。以及,最终的愿望。
“这个是最后一件了吗?你的东西这么少?”我把帮忙的同学们都哄走后,关上门对弈啸说。
“嗯——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也只有书才是我的宝贝。”弈啸忙着收拾那个小小的书架,快乐的把书一本一本插进去。
“不过也太少了一点。”我左右环视了一下,“缺什么就到我那里去拿吧。这下咱们可近了,你可以随时上我那里去玩。”
“去什么啊。”弈啸回头撇了我一眼,“值班室诶——白住的吗?下了课看门的事就是我的了,哪里能随便的离开?”
“说得也是,好像是不太自由了。”我扶着书架故意偏着头去看他的表情,“可是,为什么某人的脸上却分明的写着高兴两个字呢?”
弈啸脸上一红,背转身说:“我就是高兴啊,不行吗?”
“呵呵,高兴就高兴嘛……干嘛还害羞啊……”
“那个……”弈啸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的接着说,“嗯,要谢谢老师。”
“嗯?谢我?什么事谢我啊?”
“李主任告诉我,说您力推我来这里值班的。希望我能安心的好好学习——”
原来——她是这样说的——
我对李主任的景仰又增加了几分。
“这个安排很好啊,这里学习是绝对的好地方,不用被同学拉去当壮丁,而且电源也是无限时的,有好多同学申请来呢。既然被你抢上了,你就安心的学习吧。”
“嗯。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弈啸温柔的目光轻轻的飘了过来,又很快的飘了开去。
“而且……也真的好近……”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听掉了什么重要的话,立刻目不转睛的盯住弈啸:“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好近?说大声点啦!”
“啊,没有!我没说!您听错了!”弈啸连忙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床。
“不会吧,我肯定听见了什么?弈啸,对老师不可以撒谎啊——”我追着他追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真的没有啦。老师你饶了我吧。”弈啸又扑回了书架。
“我确定我没有老到幻听的地步啦,弈啸你再说一遍又不会死人——”
“天——老师您今年几岁啊,居然撒娇……”
“我——我——哪有撒娇啊,你不要故意提醒我我很老的事实,你这样很过分诶!”
“但是你确实比我老啊。”
“你就不能装着不知道吗?忽略这个事实不行吗?”
“啊!上次不知道是谁一再的强调,比我多吃了10年的饭呢……”
……
那天下午的阳光也许不是非常的明媚,但小小的斗室里面却是满满的一室温暖。我想弈啸那天是真的高兴着,简单的快乐洋溢在他年轻的脸上,虽然他仍然只会用咬唇和皱鼻子来表达他的快乐和顽皮,但我知道这个天使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出自己的阴影,走出他的过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微笑绽放,如天沐光华般,感动我们所有的人。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他真心的微笑着,让时间为之停留,让星光黯然失色,让心底所有的温暖与慈悲,都溶化在那——天使的微笑里。
(呼~~钟爱的第一个情节终于登场了,巨暧昧!)
前面的话:终于——终于写到小楼钟爱的第一个情节了,真的是累死了。4天写了4章,小楼自己都可以当天使了。当然,不排除我的恶趣味——今天以后我发文就不是那么快了,主要是上网不是非常的方便。至此章起,本文的节奏将明显加快,情节发展将更有冲击性,高潮迭起,小楼钟爱的情节也将接二连三的出现(比之前面13章才出现一个,真的不是同日而语),呵呵,就算是自我广告吧^_^。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0^
13
日子很平静的滑进了冬季,也许算是平静吧。经过弈啸迁宿舍那件事后我确实没再遇到什么困难。班级里一如既往的喧嚣着青春的气息,除了横在面前的期末考试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们烦心的;弈啸安静的当他的值班人员,书架上的书开始成几何级数增加;班上的篮球队又赢了,司远被封为最佳球员……话说回来了,司远好像很久没有去骚扰我了——
“想想看,好像上次司远借的那条内裤还没有还……”我坐在值班室的会客沙发上喃喃道。
弈啸正在喝水,听见我的这句话差点出了人命。
“咳咳……咳咳咳咳……拜托——您也是老师,说话斯文点不行吗?”
“这个是事实啊。”我玩着手指说,悻悻的说,“想来司远好久没去我家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弈啸想了想,淡淡说:“他大概很忙吧,风云人物啊。”
“以前他也很风云啊,也没有忘记到我面前来献宝——现在倒是安静了,真是不习惯……”
“……”
“不过——话说回来——”
我重新坐直了身子,满脸兴奋的说,“他是不是?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那是别人的私事,老师干嘛这么兴奋啊。”弈啸一脸不屑的看了我一眼。
小屁孩,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啊啊啊???
“干嘛?关心一下我的学生不行吗?他要办喜酒了能少了我的份吗?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想省一顿酒钱啊。不行!这事我不能不管!我要打电话问他!”我一边说,一边抓起值班室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里司远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
“哪位——皇军查户口了!”我故意一本正经的说。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司远低着声音说。
“呵呵,居然被你听出来了。怎么样,我的那条内裤你是不是应该还了?”
司远呻吟了一声。“老师,你不会是穷的连条内裤都没有吧,为这个给我打手机?手机费很贵的诶——”
“还说呢——你说吧,多长时间没有来我这里做思想汇报了,你小子又上哪里野去了?”
“哪有啊,不就闲着嘛。”司远声音低低的,我想象着他撅着嘴悄悄嘟噜的样子。
我脸上不禁又挂上了笑容。
不过司远的声音很快兴奋了起来。“老师,你主动给我打电话干嘛?不会真为了管我要内裤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啊?”
“嗨,也没有,好久没看见你有点想你了。你最近还好吧?”
“嗯!我挺好的。老师你现在在哪里?不然我过来说话?”司远的声音越发的高兴起来。
“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弈啸——后者坐在床上看书,头伏的低低的。
低低的——
“啊——我——我在外面呢,你就不用过来了,我随便问问。”
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样的话,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
心里乱七糟八的翻滚着一些断续的词语:私密的……两个人……唯一的……不被打扰……
不想……知道……
“近吗?我不麻烦,现在正好很无聊。”司远仍希望的问着。
“呵呵……不必了。你好好呆着吧。对了,我找你问什么来着?”心莫名其妙的有点烦乱,竟想不起来问司远电话的缘由。这真的越急就越想不起来,我急着朝弈啸打手势,让他提醒我。也不知道他真的看进去了,还是头低的太低没看见,只是没反应。我百般无奈,只好仰天打了个哈哈,说:“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关心你嘛。最近班上还好吧?”
司远那边居然沉默了许久,我听见有人在喊他:“司远,215打牌,三缺一……”
“呵呵,看来你的业余生活蛮丰富的嘛。”我有些好笑的说。
“……嗯……”司远漫不经心的低声应着。
搁了许久,他才低声答道:“我很好。班上也很好。”
他的声音,像浑浊的水,缠缠不清。
“呵呵,很好就好,很好就好。就这样吧,不浪费你的手机费了,挂了。”我慌忙挂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虚。一回头,看见弈啸仍然埋头看他的那本书,动都没动一下。
我没好气的上去拍了他的头一下。“这么好看?刚才我冲你打手势你干嘛不理我?”
弈啸抬起头,幽幽的看了我一眼。
“我又没有看到你冲我打手势。你们的聊天我也没听。”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没有偷听我们打电话?谁信啊,你会不好奇?”
弈啸皱了一下眉,神色间突然烦躁了起来。他穿鞋从床上走了下来,一边推我一边说:“好了好了,也不早了,我还要看书,老师您没事就上去休息吧。”
“为什么要我走,你从来没有轰我走——”
“我要学习了——老师您不务正业——”
“谁说我不务正业来着。”我赶快去抢夺弈啸手中的我的书包,“你看我有备而来的哦,我就是来学习的。”
“你在家学习不更好……”
“但是,我想和你一块学习啊。”
弈啸突然停住了手。事实上,他所有的动作,和我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他的手依然放在我书包的带子上,他的头依然低着,他依然沉静的……为什么我这边已经开始瀑布汗了……
虽然是句玩笑。但好像太暧昧了一点~~~~
而且——好像弈啸不喜欢人家开玩笑~~~~
正当我这边尴尬的几乎抓狂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吓了我们一跳——同时——也缓解了空气中那无形的张力……
弈啸终于放开了我的书包,走过去接电话。
“喂,你好。”
我夸张的松了口气。在弈啸的身后。
“喂,你好。请说话。”
松懈下来我隐隐又开始出神。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回味的……
“请说话!”弈啸的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了?我从遐思中醒了过来,听见弈啸异常严肃的说:“不管你是谁,请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砰!”的一声,弈啸挂断了电话。
“怎么回事?”我走上去,看见弈啸气喘吁吁的愤怒着,恨恨的看着电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老接到不说话的电话。有时候还是半夜打来的,讨厌死了。”
咦?骚扰电话吗?
我再次兴奋了起来,专注的——滔滔不绝:“弈啸啊,我敢确定这个是你的某位仰慕者打来的——你别翻白眼啊,听我说下去——你长的那么好,我早就奇怪学校的女生眼睛是不是都长到狗身上去了……你听我说,下次这个电话再打来,你就好声好气的跟人家说话……女生嘛,一般比较害羞……你就问她,是哪个系的,是不是想交个朋友——诶!弈啸,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诶——”
有人捅了捅我的胳膊。我回头,看见弈啸又用那个经典的,有点天真有点狂妄的眼神看着我——他的手中,是我的书包。
“老师,我已经收拾好了。”
“可是我没有说我想走啊……”
“喂!你干嘛推我……”
“我告你不尊重老师……喂!喂!!喂!!!”
“弈啸,我跟你说啊,那个骚扰电话一定要追出源头……”
“老师,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诶!”弈啸转身挡在门上,不耐烦又无奈的看着我,“我现在要洗澡了,您不会要在我洗澡的时候还要教育我吧。”
我这才发现,我追他已经追到了浴室门口。“好吧好吧,你洗我出去,费那么多口水还不是白搭。”我悻悻的转过身,心底却翻滚着异样的波动。
奇怪,这两天我怎么老觉得脑子里会突然一片空白?
浴室里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里面一定是热气蒸腾吧,我隔着门也能感觉到雾气萦绕——
这个——隔着——门???
不对劲。我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腾出一罐啤酒来缓解我的干渴。随便去检查了一下暖气——太热了,这暖气烧得我的脸干干的热……
另外,我的心也火腾腾的烧着……
“啊!!!”
浴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怎么了,弈啸,你没事吧?”我几步从厨房跨到浴室门前,隔着门喊。
“啊——我——我——我抽——筋了——好痛——”弈啸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啊!那我进来了!”我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就推门冲了进去。里面果然是热气一片,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连弈啸痛苦的脸也是隐隐约约的,更增怜惜。
我马上从旁边抓过大浴巾,往他身上胡乱一盖,打横抱了起来。
不平衡的感觉。我微微一怔,意识到他只有一条腿。
来不及心痛了,我把烦恼的思绪抛开,立刻抱着他走出浴室,放在床上。
“哪里抽筋了?哪里痛?”一放下他,我就急急的问他。
“小腿——小腿——”弈啸紧抓着床单,身体绷的好紧。
我抓过他的赤足,拉直了,把大脚趾和小脚趾用力的往两边掰。疼一下就好了,我心里这样告诉他。
弈啸难耐的呻吟了一声,大概是由于抽筋的疼痛,大概是由于我的用力,他也摆动着腿,想挣脱我的掌握。
“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我安慰他,一边努力的把他收回的腿再拉直。
最难受的时候。
弈啸浑身一僵,随即大声的呻吟出声。他紧紧的抓住床单,颤抖着,猛地仰起头,用力的向上顶起了身体。与此同时,弈啸那近乎完美的躯体就如一道亮光般,从浴巾中滑了出来,带着晶莹的水珠,突然的,不提防的,完整的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脑子里仿佛“轰”的一声,就这样无法抑制的勃起了!!!
14
之后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声音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集中在了那个叫鼠蹊的地方,以至于我的心脏,在一瞬间象是被冰冻了――
我,居然在奕啸的面前勃起了……
我居然因为他勃起了!
在我的内心遭受激烈震荡的同时,奕啸的痛苦期终于过了。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微微的侧着身,蜷缩着,呼吸渐缓。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在极度震惊的反应白区后,我用一种麻木空洞的目光看着他,残忍的,就这样直直的盯着。
大概感觉到我奇怪的目光,奕啸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
莫可名状的目光让我那丑陋的灵魂竟无处潜行――
“我,我去浴室一下。”我几乎是机械式的不受控制的说了这句话,又迈着机械式的不受控制的步伐进了浴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第一次觉得这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是那样的丑陋那样的讨厌……
我竟然会对自己的学生产生那样的想法!而且,对象是再不能受一点点伤害的奕啸!!
我真的好想,好想,就这样躲在一屋子的烟雾弥漫中,永远都不要出去……
永远不要面对自己的情感……
永远不要……
隔了一袋烟的功夫,我才走出了浴室。腿脚依然微微的发软,我的大脑,却比这段时间的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奕啸在慢慢的扣外衣的扣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的看着我:“刚才的事,谢谢老师了。”
谢我?
一个诡异的声音冷笑着:我差点强暴了你,小子。
“喔……没事……你准备走了吗?要不要再冲一下?”我强拉起武装的阵线,声音气息一丝不乱。
“不用了,本来……也差不多了……”奕啸站起来,试了试自己的假肢,然后默不作声的看着我。
他的那个动作刺激了我,让我又一次血淋淋的面对自己灵魂的肮脏。我不禁转过头,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说:“那你是留下来玩一会儿,还是下去?我现在也要洗澡了。”
“噢,这样啊――”奕啸顿了顿,也低下了头,“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先下去了。”说着,他向我道了谢,恭恭敬敬的离开了。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能把自己的身体软弱的抛在床上。然后,让自己对着天花板,失眠了整整一夜。
时间仿佛被突然压缩了一般,好多好多对我的一生产生巨大影响的事情都纷纷登场了。周四我在值班室里说了好多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周五晚上我得到报应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周六我除了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意的迷失自己之外,就是有意的买醉来追求这种迷失,周日奕啸他……如果……我知道在我的醉酒寻欢的同时,在司远、奕啸,和我身上会发生那么那么多的事情,我是不是还能够这样任性的去选择逃避?逃避……
“陈老师,你在哪里?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从手机里传来的司远的声音是那么遥远。
“我?我在哪里?”我一边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啤酒,一边说,“我在醉酒当歌。”
“醉酒当歌?”司远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你真的有唱起来?我不信。”
“不信?听我的――”我咳嗽了两声,拉起嗓子尖声唱,“我有一头小毛驴我天天都不骑,清早起来我骑着司远匆匆去赶集~~”
司远又在电话那头笑开了。“老师,你,你占我便宜~~”
“哦,骑你赶集不好,骑你去喝酒好不好?”我在自己的嘴里又倒了一杯酒。
“别说骑好不好,好难听……”司远的声音隔着话筒都透着羞涩。
“有什么难听的,不知道你婆婆妈妈的什么意思――有空吗?过来把我抬回去!”
“老师,你喝多了?”
“现在还没有,一会儿保不齐――你快过来吧,静园饭馆,别让人把我给卖了。”
放下电话,司远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
随便,把一股冷空气带到的我的身边。
“阿嚏!”我不禁打了一个喷嚏,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司远正在脱羽绒服,紧身黑毛衣上一张年轻的脸是又俊俏又可爱,我不禁呆了呆。
“学校里的那群丫头片子果然有眼光啊,谁要是追到你一定被其他人嫉妒死。”
司远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充满了笑意。“那又怎么样,不是一样有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唉――你不可能做到让每个人满意的,这是经验之谈。”
“但是,如果他的眼中没有我,一千个人眼中有我又有什么用?”
司远垂下眼睛,认真的给我倒酒。
这句话,总觉得有淡淡的伤感和无奈。我无言的盯着他倒酒,一倒好就扬脖喝掉了。
“啊老师赖皮!让人家来喝酒,结果我还没倒我的,你就自己喝掉了!”
“谁说让你来喝酒的?我说的吗?我说的是让你来抬人的,我今天是铁了心的不醉不归,你也醉了谁送我们回去啊,啊?”
“我啊,我喝醉了也能回去,我一定负责把老师给送回家!”
“你?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烂醉如泥的样子,还想现?下辈子吧!”
司远不满的撅起了嘴――不过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好玩的东西,也就暂且不管我不请他喝酒的问题了。
“老师,你最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我?我博爱啊,将来要去阿拉伯娶老婆,一娶娶一大堆,环肥燕瘦的样样都有。”
“啊――那有这样的老师――不带好头……那你最喜欢什么型的女生?”
“我――不喜欢我这样的……闹心……烦……一个都多……我喜欢文静的,漂亮的,长发飘飘的,气质好的那种。”
“是象晓兰那样的吗?”
“她哪里漂亮啊――司远你的标准也太低了吧!”
“那班上你觉得谁漂亮啊?”
“女生都不漂亮,只是可爱。男生倒有几个不错的。”
“真的??谁啊?老师你说说??”
“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让我说你吗?”我鬼鬼的笑着,在司远通红的脸上摸了一下,“小帅哥,你的长相还要我来说明吗?人民的眼睛都不是雪亮的?”
“我哪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司远抓住我不老实的手,放在桌子上,却又不急着放开,笑着继续说:“那――还有呢?”
“我――啊――”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不是有个帅哥都想要我吗?那我还不叫帅?你们一百个小屁孩都不及我陈墨云的风华绝代啊哈哈哈哈!”
司远更是羞的脸都红了,他咬咬牙,恨恨的说:“我是不及老师你的风华绝代,不知道冉奕啸同学有没有这个荣幸和老师你比比呢?”
奕啸?
我刻意忘掉的名字为什么要提起他?
司远默默的看着我,目光小心而慎重。
他是故意的吗?他了解到什么了吗?
不。不是的。
我自己都还不了解。
“我哪有荣幸跟他比啊,你不知道他是全校女性老师的梦中情人吗?有了他我都没机会啦~~”我眯着眼淡淡的笑着,又往自己的嘴里倒满了苦涩的啤酒。
“但是……老师你……好像对他特别的好啊……”
“是吗?呵呵,那也是应该的啊,都说他是全校女老师的情人了,几百双眼睛盯着呢,我不好,我不好母夜叉们能把我给炸来吃了!”
“呵呵,老师你说话好夸张哦~~”司远的笑声越来越远,我想我真的有点醉了,说话什么的几乎完全不受控制。司远仿佛还在小心的试探着什么,但都不会有用,现在的我,只对两个字绝对敏感――
奕啸。
回去的时候,我适当的表演了烂醉如泥,我象这样完全依靠着别人的时候非常的少,更多的时候我习惯的去表演一个扶的人――但无疑我现在很需要,真的需要。
经过一楼值班室的时候,司远说:“陈老师你小心一点,已经到系楼了,是楼梯你小心一点上。”
司远真是个好孩子,知道提醒我楼梯要小心。目光不经意的飘过了熟悉的地方――那个窗口黑着灯。也许真的很晚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怀着一种恐惧的心理希望那个窗口是亮着的,然后那个人坐在窗前学习,因为外面的吵闹,眼神幽幽的飘了过来。
“真的是……很晚了啊……”我跌跌撞撞的爬到我的三层,在司远的帮助下才把门打开了。进了屋我就直奔大床,天塌下来都不管。我好像听见司远把门关上了,好像还听见他把门锁了。
“司远,太晚宿舍关门的话,你就在这边睡吧~~”我还来得及喊一句有人性的话。
“嗯……”司远缓缓的走进来,悄悄的站在卧室的门口不说话。
“你……自便吧……我就不招呼你了……好困……”我抱过一个枕头来要睡,感觉一个人在我身后轻轻的躺下了,之后没有了动静。
“真的不好意思啊,改天请他大餐好了。”我模模糊糊的想,一边用力的把头往枕头里钻。
“陈老师,我……可以……抱抱你吗?”
司远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应了,总之一双手伸过来,轻轻的环住了我。
突然,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因为这双手,和背后温暖的胸膛,给了我一种完全的被包容被宠爱的感觉。我需要这个,我告诉自己。在我最困惑最迷茫最恐惧的时候,我需要这样的一双手来告诉我,有人,在关心我。
我几乎垂下泪来,因为这样的慈悲。而心,在一片温柔的海里荡着,荡着,缺少清醒时那时时刻刻针扎似的理性的痛苦。
所以,在这一刻,我强烈的思念着奕啸,冷漠的他,忧伤的他……高傲的他,天真的他……他在我的幻觉里温柔而羞涩的笑着,美丽的不可方物。
所以,当那个幻觉中的吻,缓缓落在我的唇上的时候,我的泪不禁同时落了下来:“奕啸……奕啸……”
15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痛苦的抓过闹钟来,才发现原来已经11点多了。
真是堕落啊,我陈墨云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么颓废的人了?
费力的爬起来,脑子里依然是宿醉后的涨痛――我仿佛记得昨天司远在我这里睡,但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客气的占满了整个大床。
“难道是幻觉?”我前后看了看,没有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留下司远留宿的痕迹。
看来我真的是醉了,连司远回宿舍了都不知道。我抓过手机来给他打电话,一遍一遍的拨过去,却只能听见“此用户已关机”的美妙女声。
死小子,这么晚了还没起。我丢下手机,打算冲一冲清醒一下大脑。而当我看见那个白瓷浴缸的时候,我的目光又一次迷离了――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忘的……那么快……
仿佛又是那一幕,他坐在这里,水汽迷漫了他英俊的脸,甚至模糊了他痛苦的扭曲,只剩下完美的、光滑的、性感的……以及,我赤裸裸的欲望……
无耻的欲望。我用力的把刺骨的冷水泼在自己的脸上,一次又一次。抬起头来,镜子中依然无情的映照着我失落的脸,和无神的双目。
醉酒后的清醒,往往给人带来更大的痛苦。
象妈说的那样好了,早点结婚,早点把心定下来好了。让那些荒唐的少不经事,被责任心抑制住,被家庭束缚住,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全部都淡忘了。
这样痛苦是不是会少一点?
再一次洗脸,一次又一次。
那个周日我过的一点都不顺。给司远打了一天电话都没有打通,他一直关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给家里打电话,母亲使劲叨唠着让我赶快找女友,听得我心里一通烦。晚上忐忑不安的等候奕啸来,却又一直都没有来――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异样心思……
我心里最是藏不住事,越是害怕的猜测就越是想弄清楚。在焦急不安的等待之中,我堪堪等到了11点,再也忍不住了。琢磨着大门也关了也不会有人看见了就算丢脸也没人知道了,我怀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情,去敲响了值班室的门。
没有人回应。
“奕啸,奕啸。你在吗?”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有点着急。
很久都没有动静,只有我弃而不舍的敲门声在寂寞的响着。
我真的有些害怕了。这个时候奕啸能去哪里?我越想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没有主意,毫不容易才想起我房间里有值班室的钥匙,正准备跑上去拿,听见奕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是陈老师吗?什么事?”
“你在啊。你怎么了,这么久才回应?”我焦急的问。
“……没有。我睡着了。”
一点都不好笑。这么大的动静没有人能睡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是生病了?”我不放弃的问,一时间把一个重要的问题给遗忘了。
“没有……很晚了老师你快休息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出来了。微弱的,回避的,试图隐瞒着什么。我大概被自己的紧张弄晕了头,一心想的是他生病了,结合他高傲的性格――我直接上楼拿钥匙打开了值班室的门。
奕啸“砰”的一声坐起来,黑暗中我依稀看见他瞪大的眼睛和恐惧的脸。“是我。”我轻声的说着,一边摸索着开了灯。
回过头来,奕啸已经脸朝里的倒下了。
“奕啸,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不说啊。”我走过去。
“我没有,你走吧。”奕啸依然脸朝里躺着。
我不理会他的任性,伸手探了他的额头。果然是发烫的――
奕啸惊跳了一下,突然发怒把我的手打掉。
“你明明发烧了为什么不说?现在闹什么别扭啊。”我有点生气了。他那个突然的动作伤害了我,我用一种恼怒的语气说。
“我真的没事。老师我求你了,你走吧。”奕啸更紧的缩成一团,声音越发的颤抖。
空气里压抑着很不正常的气氛。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起床给我吃药!”我也不管他了,自顾自的站起来去找药。
一个很硬的东西以一种很快的速度敲在我的背上。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回过头,不自信的看着地上的那本厚厚的英语词典。
奕啸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在急促的喘息中憋的通红。“我说了我没事!你怎么还不走?!要怎么说才管用?滚吗?”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大了。也许,是他的话太震撼了。我怔怔的看着他,怎么都不相信奕啸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奕啸同我一样互瞪着,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因凶狠而激烈,我的目光因伤痛而麻木。这么近的距离,什么东西就这么劈啪劈啪的碎了。
已经……
变成这样了吗?
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到底来干什么?奕啸已经说过他没事了,我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自量力的站在这里?根本就是我的错误。我不应该给他找药不应该探他的额头不应该开灯不应该开门不应该拿钥匙不应该使劲的敲门怕他出事――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应该下来。
在我心境转变的那一刻,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单方面的改变了。
我慢慢的弯下腰,将那本英语词典拣了起来,仔细的拍掉上面的灰。然后,轻轻放到奕啸的手边。
“对不起,打扰了。”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什么感觉都不存在了。连痛苦都是麻木的。灵魂这个东西,脱离了身体,在高高的空中冷冷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一切象放慢电影一般可笑。我看见自己转过身,抹了一下脸,准备就这样离开――
然后,又有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的拉住了我的手。
它颤抖着,冰凉冰凉的。
要再一咬牙,就这样走了,不是就不痛了吗?但我真的很笨,我会不自禁的回头,再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如果真的这么走了大概我会后悔一辈子。因为再回头时,奕啸已经哭的很厉害很厉害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奕啸当着人的面哭泣。记得他说过不喜欢哭,因为那是软弱的表现。但这一刻他是极端脆弱的,他无声的流着泪,慢慢的把我拉回去,拉低坐下,将头放在我的右肩上,转眼那里就是一片湿冷。
“奕啸,怎么了?我的事你不用担心的,我不生气。”我低声说。
我感觉他的头摆动了几下,算是否定。他把左手从我的右腋下穿过紧抓住我的左肩,右手横过我的左肩抚着我的肩颈处。他紧紧的抱住我,象抓住一根稻草。
“我不应该对你发火的。不是……你的……原因……”
“奕啸,好好说好吗?怎么回事?”我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我害怕的拥抱着他,却发现自己的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没有真实的拥有感。
奕啸……他在哭……
那样的他……在哭……
奕啸的喉咙里发出“卡”的声音,仿佛是打开了一个阀门,就这样出声的哭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冷冷的夜里回荡着,如五雷轰顶般,把我的灵魂劈开。
“前天晚上……前天……我被人强暴了……”
强压的泪终于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我把奕啸紧紧的搂在自己的怀里,让他如崩溃般在我怀里痛哭。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止让他强说出自己的痛苦?我好恨自己的无助。我紧紧的拥住他,几乎无望般企图给他一点点的温暖。
“老师……老师……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啊啊啊~~~~”
“奕啸,奕啸。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些~~”
“我好想杀了他啊啊啊――全世界都没有一个法庭,可以让我告他的……”
“奕啸,忘记它吧,忘记这一切,全都当没有发生过!”
奕啸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他反复的喃喃着:“是报应吗?是报应吗?是报应吗……”
“不是的!都是……都是老师的错……两天了居然都没有发现,我居然还……还……”我心里一片冰凉,我仿佛看见醉酒的自己从门前走过,喧嚣了一路迷失在自己世界里的快乐,而那时的奕啸蜷缩在床上,独自饮泣着,去面对同在身体和心灵上的巨大创伤。我……
奕啸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力的把我推开:“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根本就不想告诉任何人的,我不要你们更瞧不起我!我不要你们更加的嘲笑我!!”
原来这样……奕啸视之为生命的自尊在虐杀着他的灵魂。我心痛如绞,泪大滴大滴的随着他的话语掉落。“没有人嘲笑你,没有人会知道的。你可以信任我啊。”
他凄凉的笑了笑,比哭都难看。“相信谁啊――腿还不是自己断的,伤还不是自己受的,谁都代替不了,谁都改变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个断肢,身体晃动了一下,转身拿过刚才的词典狠命的砸自己的腿。
“奕啸!你这是做什么!”我慌忙抓住他的手,把字典抢过来。“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不是要坚强吗?你坚强一点给我看看啊。啊!!”
奕啸呆呆的看着我,喃喃道:“坚强……坚强有什么用?坚强就可以拼命的逃开,让自己不受伤害吗?我还可以坚强多久?还可以伪装多久?我强忍了两天,一滴泪都没有流,为什么看见你,就这么……这么……”他慢慢的收拢腿,将头放在膝盖上哭泣,“不要看我好吗?不要看……这样的我好丢脸……”
我无言的抓过他厚厚的被子,把他一整个包在里面,然后拥住他。“哭吧。现在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听见,你尽情的哭个痛快吧。”
他小声的啜泣着,然后无法控制的声音渐渐变大。到底隐忍了多久才有这样的爆发?他拼命的抓紧了棉被,几乎用尽生命的力气在声嘶力竭的喊着什么。我听见他的声音穿过棉被,鼓荡着,撕裂了我的耳膜,击穿了我的大脑,让我的灵魂,几乎要随着他一起崩溃掉。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就因为断了一条腿!居然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了!”
“居然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16
那天晚上我留在值班室里没有走,我无法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奕啸一直躲在被子里不肯露出头来,我知道他一直在流泪,就算不哭了也不愿让我看见他崩溃后的样子。我只好整夜默默的陪着他,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现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样子而已。
就象奕啸自己说的。腿是自己断的,伤是自己受的,谁也帮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我,连呼吸的力量都夺走了。强烈自尊又强烈自卑的他只有躲在棉被里才能尽情哭泣,而两天来的痛苦和折磨只能在强忍住的索索颤抖中一点一点磨光意志。而我呢?我心中的伤悲和绝望一点都不比奕啸少,那个整天没心没肺,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陈墨云,在得知奕啸蒙难的这一刻,彻底葬送了。
当我拥着他,陪他一起流泪的时候,我近乎绝望的意识到――
我爱他。
我真的爱他。
这辈子我只爱他。
确定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件很幸福的事?我凄凉的笑着,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比哭都难看。
我正在亲手葬送一生的幸福。
经过这件事以后的奕啸,再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关系。这就意味着终生我将无法把我的爱恋,哪怕只是说出来。
那种灰心的感觉,让我觉得天空仿佛都塌了下来。
好冷,在这样的夜里。我从来没有这般企盼着黎明的来临,而当黎明真正到来的时候,真的能给我们需要的温暖和安慰吗?
怀里的奕啸动了动,他扒拉着棉被钻了出来,然后盯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发呆。
长长的睫毛,秀挺的鼻子,瘦削的下颌,映衬着窗外发白的天空象剪影一样深深的映在我的眼眶里。我也呆呆的看着他,那样的伤感,又是那样的深情。
我的奕啸,我深爱的奕啸――
从此以后,就只能这样看着,只能看着……
而已。
什么东西滑过我的眼眶,落下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