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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晚烟痕》》 · 纳兰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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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烟痕》

作者:纳兰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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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前

距离我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我的父母却在客厅里吵着怎样分配财产和我。我知道他们从前感情很好,依稀中还记得小时候一家人出游,爸爸骑着自行车,妈妈坐后座抱着他的腰,我坐在前面,顶着爸爸的下巴,一脸幸福的笑。仅我所知,如此而已。后来,没有其他的故事。我的家庭重复着任何一个家庭都会播放的三流肥皂剧。只是更彻底。爸爸有了阿姨,妈妈有了叔叔。复杂流俗的关系。这个晚上,我在阳台看星空。我曾像小丸子一样等了一夜看流星。一闪而逝的希望划破长空。可怜的孩子。喜欢看流星的可怜的孩子。

我走进客厅。我说,房子给我,我一个人住。我清楚的看到他们眼中转瞬即逝的喜悦。像流星般刹那璀璨。这是我的父亲母亲。

电视播放着建国以来的历史,快国庆了。国庆节是我的生日。注定被淹没于洪流中。尘埃落尽。

刚升高三,就遇到父母离婚。我住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他们给了我90多平米的房子,一笔为数不少的存款。这是我全部的财产。以后,我一边读书,一边布置着我的家。我就像一个即将披嫁衣的女子,惶恐又带着欣喜来迎接新的生活。只不过多了一点无奈。

我要把父母的房间改成书房。那个设计师有着明亮的笑容。羞涩的酒窝。悦耳低沉的嗓音。是东北人,却没有高大的身材豪爽的性格。他爱把“很”说成“贼”,透着一股傻劲。我爱着他拿着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认真。那么执着。那么可爱。

我喜欢他。

我说,我要在书房四周安上矮柜。

他说,好。

我说,我要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

他说,好。

我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困窘的笑。

后来,工程完工了,我有一个充满阳光的书房,地上铺着长毛地毯,一圈两格子高的矮书柜,各色的软垫散落四周。

完工后的第四天,他结婚了。我走遍了大街小巷,一个接一个买着靠垫、坐垫。出租车的后座都塞满了。当司机帮我拿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他一脸隐忍的笑。

然后,我在一堆垫子里哭得天花乱坠。

我在整个高三意志消沉。每个月15号会收到母亲冷淡的问候。关于钱关于学业。每个月28号收到父亲的问候。关于学业关于钱。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很好,钱够用。成绩和以前一样。他们早已在另外的城市。一个北方,一个南方。电话中生疏有礼,冷淡自持。

在学校我的学业属上等,但并不拔尖,属于老师不管的那一类。我有能力考上。自己知道,老师也知道。所以我可以挥霍自己剩余的时间,翻一大堆书,然后扔掉。再翻,再扔。我可以在下午宁静的听江航华丽的声音,让广播的声波在书房中流转。但我不可以在生病的时候做稀饭给自己吃,我虚弱地拿不住勺子;我不可以在例假来的刹那痛得眼泪直流的时候喊妈妈,我的母亲远在中国那头;我不可以一个人下围棋的时候还说爸爸该你了,我的父亲此刻正在海岛上沐浴阳光;我不可以在画素描时抬头说你来看看,他已结婚。我只能告诉自己,一个人该这样那样的生活,一个女孩子该怎样乱七八糟的坚强,一个人该怎样才不会把味精和盐弄乱。最后,我能烧一手的浙菜,还会配水果沙拉,我还能把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我会,应该可以,好好的,一个人生活,晚上,沉默时刻,对自己说,亲爱的,晚安。

高考结果出人意料。我并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填志愿的时候,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报了个偏僻学校。一个经济类专业的名字。老师一脸惋惜地看着我微笑的把志愿交上,问我要不要复读。我说,谢谢老师,我很好。

是的,我很好。我喜欢这个学校所在城市的名字,遗世独立,是风雨中飘摇着的南宋精致的面容。我在所有专业中选了经济类的,我喜欢力透纸背的充满逻辑色彩的文字。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我选择了自己的未来。这一天,既不是15号,也不是28号。

我被录取了。

后来,我提着一个小包过完了一个暑假。我去了父亲那儿晒太阳,去了母亲那儿爬长城。见到了我的新父亲,新母亲。冷淡而有礼。

在温暖的沙滩上,我戴着墨镜躺在椅子上,父亲就躺在沙滩上,身上铺满沙子,只不过肚子特别夸张。我笑了。我说,爸爸,你还爱妈妈吗?沉默。后来,他说,我爱的是沙滩。我再笑。笑爸爸的肚子。笑沙滩上的阳光。笑得眼泪直流。天蓝的海水在我的镜片上翻滚。

在苍凉的长城上,我穿着T恤,母亲也一样。我从没见过她这副年轻的打扮。然后,我问母亲,你还爱爸爸吗?也是沉默。后来,她说,我爱这长城。我开始笑。山谷中回荡着我放肆的笑声。含着呜咽的悲鸣。不绝于耳。一滴泪,不经意间,湿了我的T恤。

我回到了家。

开学前,我把家里书房的软垫一个个放进柜子里。在书柜上、沙发上、床上各个地方铺上白色的布。一寸寸、一点点、一块块埋没旧时的心情,把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文字放在一起塞到床下。我只存于我的过去。无休止。原来,刹那的光阴已于字里行间,在脚步错乱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我还是提着那个小包来到那陌生的城市。我把自己丢在这里。一个黝黑高大的学长接待了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吃惊的表情。他问我,你就这样来的吗?我说,是的。然后,一片尴尬的寂静。不可抑制地,我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纯净无碍地笑了。他也笑了。周围怪异的目光散乱。

他叫宁。

我和另外三个女孩子同住。颖、丽还有莲。性格上,颖二分之一像我,莲三分之一像我,丽四分之一像我。我喜欢在她们身上找寻自己的影子。好似看见过去时光中雕刻着的自己的影象,然后无可厚非地过着现在水一般的生活。宁常常来找我,他大二了,学的是设计。颖说他是不是在追你,我不置可否。最常和他在呜呼的阳光下坐在一起,听他悦耳的声音,看他作画时的专注。这时,我双眼迷蒙。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候,一个女孩子,喜欢,坐在有阳光的房间里,望着,一个男人,如此,绝望。支离破碎。然后,记忆突然中断。再也回不去了。对于逝去的时光,总有裂红裳的冲动。所有的都是蜕化后的外壳,在洪荒中腐烂,不让自己仅仅是自己,再唱一曲酸酸楚楚无人愿,随落花狼籍,最后踩着死亡,在寂寞的左岸老去。

老去三年。站在大三的尾巴望着大四残酷的对自己发笑。全然不若午后温暖的阳光。寒冷彻骨。

宁终于在一个清晨说爱我。我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如泣如诉。我说,对不起。他把伞轻轻放在我手边,转身,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我在寝室里失手打翻整瓶的“禁锢”,这是母亲从法国给我带来的纪梵希的香水。香气,四处弥漫。我的忧伤被重重掩盖。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莲说怎么回事,丽在听英语。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都不是我。

一周后,宁在一次车祸中死去。我似乎能见到他在痛苦中扭曲的表情。我没有参加追悼会,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他是我三年岁月褶皱的陪伴者,可以陪伴却不可以永生。原谅我的自私。

丽喜欢一个男孩子。我说,那就告诉他。惟有语言才是心灵的解脱。然后,我想起雨中宁的模糊背影,第一次见面可爱的笑容。忽然,泪如雨下。

最近一次回家是在国庆生日的时候。我把层层的布掀开,把床底下一堆文字拿出,把柜子里的软垫铺在地上。我爱着杜拉斯的文字,爱着茨威格,爱着《小王子》。看着以前自己的文字。这时,温暖的阳光还在兀自照耀。时光仿佛倒流。我顶着爸爸的下巴幸福的微笑。那时,没有长大。没有破碎的故事和毫无生气的行走。全然是纯真的笑靥照亮每个角落。最后,还是在一堆垫子里哭。

父母还是每个月固定打来冷淡的电话,他们天生不适合彼此。一个从小被遗弃,一个幼年丧父丧母。都缺少温暖给不了承诺的永恒。

再过一年,我要去新加坡。那儿有充足的阳光可以接触灵魂,抚平哀伤。只是舍不得我的朋友。他们知道我要走,只是时间还早,感觉不到分离。也许,以后以后的某天,在某个地方,或机场或车站,他们会为我流泪,让悲伤四溢。

我应该离去,选择更深刻的遗忘。忘记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是我一生的阳光。却已消失。我开始寻找。

后来的某一天,我真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青春上的痛其实从未止住,在整个青春年少。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片静谧。一片混沌。

恍如大地初开。我的内心无比安宁。这是在哪里?那么哀伤的气息。

前方亮光忽现。我追寻而去。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是否后悔这一切。那时,我会笑笑。不语。

当我在一阵拉扯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时,一阵解脱。我想,是不是上天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重新再来。

我不想我的爱情,我的梦想,我的一切。那是以前的,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已死。

那就再活一次吧。

我只想一个人好好的,好好的活着。然后,婴儿泣啼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这是个古代的世界,不为我所熟知。

他们穿着类似于汉朝的服饰,飘逸灵动。但色彩更加绚丽,样式更简洁。他们的说话我大致可以听的懂,差别在于口音而已。

这里的天是那种剔透的水晶蓝。

一个婴儿所做的事,大抵如此。看人。看天。然后记在眼睛里。最后,微笑。

我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我找不到什么词。只能说,她是那种美丽的令人心碎的女人。她会在众人面前骄傲的抱着我笑着。会在夜深人静时面对我发呆。她总是说,我的晚儿,晚儿……我想她在想我的父亲。是不是,有这样一种男人,伤尽女子的心而不自知。我会笑呵呵的碰碰她的脸,呀呀说着。

母亲,你还有我。

她听的懂。下雨了,都滴落在我脸上。

我,夜向晚,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长大。

我的母亲,夜阑羽,影谷谷主。影谷是个幽闭的山谷,夜氏一族世代避居这里,只为守护着一把绝世之剑——承影。那天,母亲抱着我,来到影谷唯一的湖——那丝湖,湖,沉静入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只是在中间,开了一朵紫色的像睡莲的花儿。

“我的晚儿,其实承影剑在那朵紫莲花里。应该很漂亮吧。可惜若非有缘人,是无法看到剑的。”

其实,我看到了,只不过,没有剑身,只有剑柄,悬空在花儿上,泛着琉璃似的紫,美的妖异。

我转头,对着母亲,笑了。

影谷,四季如春。全谷百来人,以谷主所居的主院为中心四处居住。那丝湖在谷东侧的那丝洞内。逢十五,全谷人祭拜承影剑。隆重庄严。影谷人自给自足,必需品都由茉姨分派人员统一出谷采买。茉姨是娘亲以前的贴身侍女,现在是主院管家。富态精干的女人,喜欢叫我小小姐。我喜欢这个称呼,有着亲人间的亲昵。出谷的道路只有一条,要穿过幻树林。这是先祖留下的屏障。外人无法进入,而谷中只有谷主和少数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破解之法,若无意闯入,会中迷术,癫狂致死。

我无意出谷。我喜欢在这里,与世隔绝,这样安静的,一个人,长大,生活着,直到死亡。无论何种时空,人心总会被世俗侵扰。我喜欢母亲的书房,虽隔绝尘世,但藏书颇丰,天文地理,政史兵法,医术毒经都囊括了且不陈旧。只除了武学。影谷有个最严苛的规定,夜氏一族终生不得习武。若有违背,死。此时,我只是个刚会学语的孩子,却喜欢待在这个地方,状似无意的在玩着书。母亲早已见怪不怪了,她说我是个小妖精。妖精,娘说的真好。对于他们来说,我可能就是个妖。

平静的生活直到那一天。我在花园内玩着书,晒着太阳。娘在亭子里绣花。

“小姐……小姐……”只见茉姨快步地跑进来。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茉儿,都几岁的人了,怎么这么莽撞”。娘轻斥着。

“小姐,你看是……是谁来了”声音中带着喜悦。

我放下书,看向来人。

幽色眼睛,泛着紫莲般迷色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预感的闯入我的视线,投在我的心湖里,荡起阵阵涟漪。

我迷惘了。忘了此时我才是个十几个月大的孩子。

“晔……”

曾经,我的晔,也有这样的眼睛。

曾经,这双眼睛,除了我,再也容不下别人。

五岁,在小花园里看书,他把泥巴扔在了我的书上。那年,他十岁。

十岁,我终于有勇气把泥巴仍在他身上,终于扬眉吐气。

十二岁,他的父母车祸身亡。我,泪如雨下。他抱着我,无泪无语。

十五岁,他说,我喜欢你,要永远做泥巴,粘在你身上。

十八岁,他离开了我,无声无息。同年,我父母离婚了。然后,一直在寻找他的影子,他的阳光。竭力将他遗忘。绝口不提过往。

二十二岁,他把请柬寄给我,说,我要结婚。我说,恭喜。在他结婚那天,我离开了大陆。

二十四岁,回国,在病房中见到他。他在空气中抓到了我的手,说我胖了。三天后,他离开了。护士告诉我他得的是脑癌,六年前发病,动过手术,却一直未愈。

二十五岁,我把这里的一切丢掉,只是装了一点家里小花园的泥巴放在小玻璃瓶中,挂在胸前。登上飞机。起飞。然后,一阵阵剧烈的晃动。我紧紧捏着玻璃瓶。

晔,我知道那张请柬是假的。

晔,我喜欢你。从五岁开始。

晔,不做泥巴好不好。泥巴干了会掉的。你会是我的胎记,永不褪色。

晔,下一次,换我来追你。这样,你就不会累的睡着了。

晔……

我爱你。一直一直爱着你。

娘亲讶异。她怎么也想不到,我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然是“晔(夜)……”

我又笑了,微抬手,看着手腕处叶子形状的胎记。

“晚儿,喜欢他对不对,他是娘的弟弟,就是你的舅舅哦!”

我终于还是遇到了他,今生,他是我的舅舅,无影山庄的主人——夜阑风。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撩乱春愁如柳絮

承影。无血,无刃,悠然无形。光之子,影之女,幻化无形。影如剑,剑如舞,舞如影。舞剑之女,止战之星。异世渊薮,冠绝四方。

《日凰王历*首篇》

日凰影谷

我翻着《日凰王历》,是本朝开朝皇帝日影帝自监制修订的。它和我在现代时熟知的黄历全然不同。它囊括了天文、历法、数理等等十二卷共一百零八篇,可以说是日凰王朝乃至这个世界的百科全书。虽然我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影谷,但母亲仍坚持让我了解外面的世界。她一直是我这一世的标杆,有着这个世界女性所罕有的远见卓识。

今天下三分,为日凰、月蓝、逐鹿以及更远的西域各族。日凰为主国,有点类似于大唐与周边各国的关系。影谷所在属日凰,当今天子为日明帝。

让我惊奇的是,《日凰王历》开篇即是关于承影剑的,且只寥寥数语,据说日影帝即是得到承影才得以开创新的王朝。但距今已三百多年,无一人再见承影。皇室对此讳莫如深。众说纷纭。人们只能从这个首篇中来猜测。

我看着早已能倒背如流的首篇。“舞剑之女”,“异世渊薮”,影谷世代守护的承影,还有,只有我能看得见的承影的剑柄。命运,到底将我指向何方。

我只是想要就这样的生活。难道这也是种奢侈?

丢下王历。拨着我的瑶琴叮叮作响。没来到这里以前,没有人知道我极喜爱古琴除了父母和晔。人不在了,琴也就不在了。

我的琴,名“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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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头,看着一旁在发愣的恣情。这丫头,又看着我发呆了。微笑。她都已经十六了呢。合该是嫁人的年纪。不经意,抚了抚脸,自己也十二了。暗自叹了口气。

“情姐,情姐……”见一旁的恣意唤着恣情,一脸促狭道:“情姐,你什么时候染上了小姐的毛病,喜欢发呆啦。”

恣情脸一红:“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当初小姐就不应该带你回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恣情,你端个莲子羹也要那么久。恣意,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你们自己想想该怎么罚。”我看着她们打趣道。这两个名为丫鬟实际上我们情同姐妹,让我想起很久以前……

“我的好小姐,你就罚我帮你批上披风吧。风大,你冻着了,茉姑姑又要念咱们了。”恣意忙着把披风给我批上。这丫头倒越来越不怕我了。

“恣意,你来几年了?”

“有四年了。”

“这么快,你都十五了……”我抚着“玉韵”,“长相思”淡出我的指尖。

“小姐……”

“小姐……”

恣情,恣意唤了声,无奈地相互看了一眼。

四年前

午后,本因静谧的书房,不时传来悦耳的琴声夹杂着细细低语。

“晚儿,要这样,对……很好……”母亲低头拨弄着琴弦,侧头看了看我,笑。“我的晚儿真聪明。”

“娘……”我停下来,从软塌上站起,拉着母亲的七彩云袖。

“又想要什么了?”娘眼睛微瞪着我。

“娘,我想要出谷。”

“不行,且不说你现在年纪尚小,还有谷里的规矩在。我不允许!”

“娘,我要去见舅舅,我要去嘛!”

“不行就是不行!”

“小小姐,你就不要为难小姐了,少爷不是每年都回来一次吗?”茉姨又在帮娘说话了。

“……”

谈判破裂。

当晚。

“我说小姐,你就不要想着出谷了,谷主她……”

“好了,恣情,我累了。”

“是,小姐”

此刻,我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隐约着的我的脸。虽是幼龄,但日渐成形的脸,那杏眼,眉,无不昭示着日后的倾国倾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像回到了孩童时代,可以为所欲为的开心、哭泣、撒娇、生气。这一张脸,这具身体,是最好的寄居。守着的,还有那莫名的执着。夜阑风,我的舅舅,的确每年都来小住几日,但不亲近任何人,包括我,好象定期回来是一种任务。即使当初叫他名字,他也只是淡淡的笑,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他似天生优雅,喜欢穿蓝色的袍子,稀有的蓝玉笛不离身,对每个人微笑,看似亲切,其实总是在远处模糊看不清。我曾想在谷中就这样一辈子,可是不甘心,我出去只是想再和他亲近些,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我的“晔”,如此而已。

我一定要想办法出谷。

正月十五,是元宵,更是母亲的生辰。晚上,晚宴过后,我来到了母亲的房间。母亲双眼微闭,头发有些散乱地靠在塌上。

“娘,孩儿有礼物要献给您!”

“哦,让娘看看,我的晚儿准备了什么了?”母亲一脸笑意。

我准备了“皮影戏”。我让画师在稍硬的纸上勾勒了女儿和母亲的样子,学做风筝的样子,糊起来。再做个像屏风似的小背景。我并不知道真正的皮影戏道具是如何做的,只是最大程度的能让四肢活动。调整了烛光后,我的戏开始了。

女儿:看那鱼儿欢快徜徉,看那鸟儿自由飞翔,看那花儿迎风荡漾,看那云儿四处飘荡。是谁,给我徜徉的请泉;是谁,给我飞翔的蓝天;是谁,给我荡漾的臂弯;又是谁,给我飘荡的灵魂。

母亲:我的女儿,我也曾像你那样渴望飞翔,也曾那样希望荡漾。自由是幸福的毒药,爱情是灵魂的傀儡。你的母亲,在繁华的都城,在万千人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女儿:我美丽的母亲,那年是否有人赞美:谁家女子如此娇俏?谁家女儿如此妖娆?只是我家中早有眷恋,这让我如何割舍?

母亲:那是自由的讽刺,那是美丽的谎言。无数的梦想堆积的城墙。华灯初上,是美丽的回忆;月上柳梢,是凌迟的美丽。没有受伤的心灵,没有破碎的眼泪,只有不去追寻,才有幸福的空气。没有忘了归来,忘了春将迟暮。

女儿:行云不归,流水不回。母亲的忧愁,在女儿的心头。没有追寻,怎能有行走的勇气;没有遇见,怎能有疼痛的记忆。您的错误就是把我当成了自己。您的女儿,即使痛苦,也是幸福,即使愉悦,也只有更幸福。

母亲:(陷入回忆)那年是母亲的生辰。那天满街花灯。那刻我的手帕如落叶凋零。是他,捡起了手帕。是他,轻触了我的指尖。也是他,放开了我的手。也是他,在同样花灯满街时,独留背影。

女儿:您比鱼儿还爱徜徉,比鸟儿还想飞翔,比花儿更要荡漾,比那白云更爱飘荡。只是,鱼儿失了清泉,鸟儿伤了翅膀,花儿落了根,白云找不到蓝天。母亲的梦想就是女儿的方向。带着您的眼睛与我远去吧,明日就在前方。

抬头。一滴请泪划过母亲的脸庞。我的小人散架了。我知道我成功了。

对不起,当初您给我讲父亲的故事,我已把它当做今生的秘密。我只想让您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逃避就不会发生。可是,我想不到,这一次出谷,真的改变了我的一生。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梦入江南烟水路

南都无影山庄幽兰苑

时已深夜,昏黄的烛光下,映着张白玉般的脸庞。

“庄主,影谷密信。”一黑衣人乍现,瞬间又消失踪影。

恍若无人来过般,夜阑风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一旁的信笺。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可知这是对是错。”

嘶的一声,烛用尽,一片黑暗。

影谷与外界的屏障,就是幻树林。幻树林中,有一种树,在我看来,它的花儿极似樱花。盛开时,风一吹,满天飞舞。像潺潺流水,像袅袅炊烟。得名“溪烟”。多美的名字。如现在,漫天飘着花瓣,在我周围婆娑。

“晚儿,过来……”转身,娘在风花中朝我招手,笑意盈盈。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了这一刻,我美丽的母亲,手执绣帕。花飞人远,兰情蕙盼。从此,两两相望。

“晚儿,这是你舅舅派来的护卫关毅,你不会武功。多个人照应。”娘在一旁说着。

我看着面前身材魁梧的男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黑色劲装,国字脸。

“你和恣情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出谷,一路上要小心,不要到处跑,也不要给舅舅添麻烦,要跟着关护卫,不要轻易显弄娘教你的医术,要……”

“娘……”我抱着母亲的腰,“我会好好地回来的,娘,不要担心……”

“我的晚儿……”母亲突然蹲下紧紧抱着我,然后站起。“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出发了,恣情,好好照顾小姐。”

“是,谷主。”

马车渐行渐远。我颈间一片湿润。我撩起窗帘,看母亲的身影淡去。

“小姐,长老们……”

“我知道,这是我的决定。回去吧……”

影谷离无影山庄所在的南都其实并不远,关毅说,就七天的路程。以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来看,确实是挺近的距离。南都离日凰国的皇城影凤城最快还需半个月的行程,还要渡江,日凰第一大河流“元河”。我们先去离影谷最近的大城阳春城,稍作逗留,再经由阳春去南都。

茉姨果然心细,马车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有我爱看的几本书,我爱吃的零嘴,还有我爱的各式各样的软垫儿。恣情显得很好奇。是的,确实如她十二岁的年纪般,对陌生环境感到好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会时不时被她打断看书的心绪。看她的笑脸在我眼前绽放。也许,只有在母亲面前,我才是个真正的孩子,不管我的实际年龄是多少,我永远会在娘面前撒娇任性,看她苦笑不得的脸庞。关毅是个沉默的人,通常都是你问我答,话不多却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不愧是舅舅派过来的人。

恣情和我一起长大,对我的沉静早已习惯。只是关毅眼中偶尔会飘过惊异的目光。的确,我表现的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用现代的观点来看,是有点自闭,有点自我保护。我只关注我感兴趣的东西。

出谷第三天,关毅想在日落前进入阳春城,选了条较近稍偏僻的路走。那时,我在车里专注地看书研究棋谱,恣情在小睡。

“小姐,小姐……”关毅的声音响起,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似有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

“路边,有个孕妇……”

我撩起窗帘,看到一大腹便便的女子晕倒在路边,一男子叫着她的名字。看那男子身边的剑,女子一身布衣却掩不住风华气质,一对不平凡的夫妇{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关毅停了马车,恣情也醒了,用她那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这两个善良的人啊!罢了,明知是麻烦,却敌不过他俩无声的哀求。

我下了车,来到这对夫妇身旁。

“让我看看……”。

“你……”男子用格开了我的手,一脸的防备,似是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可以治病。

“我家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医术了得,她……”恣情看着男人,一脸的不服气。

“好了,恣情。”我打断她的话,看着这个憔悴仍不是俊伟的男人,“若再耽搁,一尸两命。”

“请你……,请你救救我妻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男人焦急的看着我。

切脉。转头吩咐关毅去拿水,恣情去拿被褥,叫那男人把他妻子移到较平整的地方。

“恣情,你接生,是早产。”

“啊!小姐,虽然我娘是谷里的产婆,我也跟娘学习了两年,但我从……”

“我相信你。”我看着远处那对夫妇,回头抓着恣情的手。

我用针扎合谷、三阴交、足三里三穴,辅之秩边、曲骨、横骨、太冲、阴陵泉、中脘、次髎各配穴。女人开始阵痛。

我握了握恣情的手。

许久,女人顺利生了个男孩,却出现血崩。

我对男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站在远处,看着仿若一世的悲哀都在这里聚集。恣情哭红了眼,双手仍带着血。关毅沉默着。这场恋情注定以悲剧结尾。“恣情,干得好,先去把手洗了。关毅,看着那男人,以免那孩子成孤儿。”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双手仍不住颤抖。

男人果然要举剑自刎。关毅拦了下来。

“你不是说什么条件,都答应我吗?”我对着这个男人,“这个孩子,我要了!”

“小姐(小姐)……”恣情,关毅一脸震惊。

“不过,不是现在。八年后,送到无影山庄,报上夜向晚的名字。”我紧盯着他,“我知你爱妻子胜于一切,不舍她独留。但是诺言也同等重要!”

我转身,朝马车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我答应你!”

我深呼了口气。

重新上路,关毅赶着路。恣情欲言又止。

我放下书。“若你没救活,三个人都死。你去救了,至少还有机会。我若不那样做,两个人死,我也是赌他是个重承诺的人,这样就能救两个人,懂了吗?”

“我……懂了,小姐,我……”

“又怎么了?”

“我觉得……你,你冷静的可怕!”恣情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光看我。

我冷静吗?可谁又知道我颤抖的双手,怕听见拒绝而屏住的呼吸呢?

这对夫妇的身份的确不凡。

那女人,额心有颗泪型的朱砂痣。当今天子日明帝长公主向卷荷,出生满室异香,似荷花,帝惊,名之卷荷。额之泪痣,传言乃凤凰之泪。自小容貌倾城,通晓文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后离奇失踪,举国哗然。

影谷虽有禁武之规定,但基本的武林见闻,我还是知道的。那男人,他的剑以雾藤花为剑穗。江湖上只有一个人,独行剑客韩逍。只有他的独行剑法的内功能使花持久如新香气依然。

两个看似没有交集的人会如此相爱,恐怕,这又是个美丽凄艳的故事。

那个孩子……

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阳春城。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楼角初消一缕霞

阳春城,是日凰王朝规模较大的城市之一,以教育扬名天下。这里是开国皇帝日影帝的头号军师云岑远的故乡。日凰王朝建立后,云岑远推拒丞相之职,回故里创立书院。日影帝赐名“流芳书院”,寓意“代代相传,万古流芳”,并亲笔题字赐匾。从此,阳春城名声大噪。流芳书院,培养了众多朝廷重臣,著名学士,也成为日凰学子向往的圣地。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被恣情嚷嚷着早起,说什么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四处逛逛。我也很想看一下这里的教育之都是什么样子,也由着恣情拖着我和关毅出去了。刚出门,看似掌柜的人跑过来,恭敬地向我行了礼。“小姐,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我一惊,连忙打发他走,将关毅唤进门。

“这是怎么回事?”我眉头微皱。即使世间知道有个影谷,也是所知甚少,不外乎神秘云云,但应是无人得知无影山庄和影谷的关系,谷内一般人也仅知道夜阑风是谷主弟弟而已。

“小姐,”关毅瞟了恣情一眼,“我正要跟您说。”

恣情“哼”了一声。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说。”

“这个醉芳楼,属影门,影门是本庄的商号,”他说着就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庄主吩咐给小姐的。”我接过令牌,关毅也不再多说。

“那我的身份……”

“老庄主在世时,谷主就以女儿的身份来过无影山庄,离去时对外宣称远嫁,小姐不用担心您的身份,只是别人问起时,小心就是。”

老庄主?我看着手上的令牌,上好的暖玉,雕着片片祥云。看来,影谷的秘密不简单。

时值初春,又恰巧阳春庙会,走在最热闹的大街上,恣情还是叫个不停,从这个摊子跑到那个铺子,长长的发带随风飘飘。我看着她,暖暖的笑。

徐徐走着,身上五色锦短袍白色素纱裙,装扮和一般的富家小孩无异。感觉轻风荡漾,嘴角微翘。手指微微抚过所感兴趣的东西,却只欣赏。转头,对上身边关毅的目光,他的眼底再一次略过的,惊异却深思的目光。他眼瞳里印着的,是个隐约透着沉稳和一丝丝漠然的孩子。流连处隐约风华。笑。看着他笑。

午后,在一家茶铺小憩。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往往是从酒楼茶铺开始的。三教九流,汇集于此,稗官野史,娓娓道来。

“老哥,你庙会没去吗?连书院的学生都去了呢!”

“哎,说到书院,你知不知道流芳书院的比赛,听说中得头彩能得到那把绝世玉琴。据说是无价之宝。”

“你还不知道??今天是第三天,最后一天了。哎呀,没几个人去了。题目难的很。”

“听说闯进最后一关的只有云门三公子,其他人没的争了。”

“啊?那个云门三公子??”

“可不是,说起……”

我一听到“玉琴”,就再也坐不住了。“关毅,我们去瞧瞧,看是什么琴?”

关毅第一次看见小姐如此关注某样事物。恣情了然一笑:“关护卫,小姐只对感兴趣的东西才有小孩子的样子。”“恣情,你先把你的东西拿回醉芳楼,不用跟着我了。”“小姐……”

在那一世,曾去过岳麓书院。对书院有一丝了解。书院多依山而建,层层叠进,错落有致:能与自然景色取得有机结合,收“骨色相和,神彩互发”之效。求简朴之风以振学风,行严谨之局以利求知。眼前的流芳书院,和岳麓书院倒极为相似。

这个讲堂的确没几个人了。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堂中的那把玉琴。玉之纯,无华;琴之心,无物。这玉琴乍一看,黯淡无光,似搁置已久,但若弹奏,必艳惊四座。听母亲说起,一代琴师无心耗前半生寻琴之身,后半生制此琴,终气竭吐血而亡。这琴上若有似无的点点暗红,据说是无心之血。虽憾,却乃绝世之作。

我正欲靠近。

“小姑娘,这把琴在有主之前,只能远观,不能靠近。”

转身,一年轻男子站在近处,白色丝袍,蓝色绣锦腰带,挂着五彩琉璃迎松坠,手执玉骨折扇,头戴卷梁银冠,貌如玉,凤眼微挑。如果说舅舅的优雅是骨子里的,静静的,那这个男人的优雅就是举手投足间,流淌着的。

“小姐,他是云怀远。”关毅在我耳边说道。

云怀远?当今太傅云深之长孙,流芳书院主事著名学士云千桐之子,云门三公子之一,以容貌俊美、文才风流著称。

我看着他,淡淡的笑了:“是不是赢了就能碰了呢?”

见云怀远吃惊的表情,停滞。此时,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自古英雄出少年,姑娘小小年纪有如此自信,可否一试?”

云千桐定定看着我。不愧是学者大家,岁月沉淀的气质沉稳镇定。

“好。”我坚定的说。

“你叫什么名字?”

“夜晚。”还是隐瞒我的名字为好。

“我在第三关等着你,小姑娘!”云怀远则把玩着折扇,戏谑的说。

第一关,作诗。

面前是三副画,很简单的几笔,大片的留白。第一副是一个空无一人的亭子。第二副是纷纷落落的花儿。第三副是远山落日。我一看,就想起晏殊的词《浣溪沙》。心里说着抱歉。提笔写了下来: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好,好,好。”云千桐看着这首词,说道,“名字是?”

“无题。”总不能跟他说《浣溪沙》吧,又要一番解释。

“虽说取材直白,但诗寓意深远,只是这体裁确是第一次见到,倒不失新意。以你这个年纪的资历,夜晚姑娘,后生可畏啊!”

第二关,数理。即数学题。

题为:“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二,五五数之三,七七数之二,问物几何?”如果三件三件地数,就会剩下两件;如果五件五件地数,就会剩下三件;如果七件七件地数{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也会剩下两件。问:这批物品共有多少件?算法很简单,用3除余2,用7除也余2,所以用3与7的最小公倍数21除也余2,而用21除余2的数我们首先就会想到23;23恰好被5除余3,所以23就是这个题的一个答案。

可是这里在这个世界如同古代,数理往往被人最为轻视。

可想而知,我又过关了。

“夜晚小姑娘,你令老夫刮目相看啊!”云千桐不住的夸赞,让我有些惭愧。而从头到尾看着的云怀远掩不住一脸的惊奇。又是那停滞的表情。我对他悠然一笑。忽然,他朝我身后的方向,说着;“师兄,快来,这里有个厉害的小姑娘闯到第三关了。”

云门三公子中有两位是云千桐的儿子,而另一位则是他的首席弟子轩庭。但因其深居简出,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只知年方十八,个性冷竣。

今天倒真巧了。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从此无心爱良夜

寒意,丝丝密密的把我包裹。

我转身望着眼前的男人,仿若跌入无尽的寒潭中。

玄色银丝边长袍隐在逆光中,紫银莲花玉扣腰带闪烁着尊贵的光芒。模糊的脸,渐渐靠近。我手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刺痛阵阵。

他深沉的眼,淡淡往我脸上一扫。一步未停地从我身边走过,在一旁缓缓坐下。

我全身的伪装,碎成千万片。

世间繁华,熙熙攘攘,总存在这样的人,你在他面前无法掩饰,无处遁形。如果他是敌人,你将功亏一篑:如果他是朋友,你会知道感恩;如果他是爱你的人,你会感到幸福;如果他是你爱的人,你将万劫不复。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如此漠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同样的淡漠注视着我,仿佛在嘲笑我无病呻吟。无论是哪一世,身边的人即使不宠我,也对我爱惜有加。他就那样静静坐在那里,把我蛰伏已久的一身骄傲唤醒。

冷静,一点一点回复。

夕阳斜斜照入。

云怀远轻摇玉扇:“师兄,她好象被你吓坏了。”

轩庭不语,拿起了茶盏。

我笑了,对云千桐说:“那玉琴,我不要了!如果我赢了,我,要,他!”手指着轩庭。

啪嗒,云怀远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云千桐掩不住惊异。轩庭第一次正视我。

“……的,玉佩。”手往下移了一些。走近他,我望入他的眼底,星星点点。“你给,还是不给?”

他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说:“若是不给呢?”声音低沉,有丝清冷,又似不悦。

我背过身,走到云怀远的面前,捡起他的扇子放在桌上,又朝门口走去。

“告诉那个人,别时容易见时难。”

“有意思……”停在门口,听见云怀远那优雅的声音悄然升起。雅然一笑。

转头。见云千桐已起身往侧门走去,望着我。意味深长。

而轩庭修长的食指扣起轻敲桌面,望向我。若有所思。

咯。咯。一声声。敲入我的心房。

刚步出学院,前面被我唤出去的关毅赶紧走到身边。

“小姐,你……”

“关毅,按照原计划,明天上午就出发,去南都。”

我手心满是汗。

说是比赛,主考又如何只有云千桐一人。

那玉琴是假的。琴师无心为母亲制了这把琴。母亲把这心爱之物送给了那个人。琴弦经过溪烟树花汁的淬炼,有持久的花香;那制琴之玉乃光溪玉,产自王屋山顶,阳光照射,如溪水流动莹莹波光,天下只此一块。云怀远不让我靠近,是因为那琴弦无味。而我当时过于激动竟未发现,冷静后见那夕阳才记起刚才在堂中有阳光照射琴身却无任何波动。

那个人在阳春设了局,等着我,却故意露出马脚,等着我拆穿。枉我活了那一世,还自恃聪慧,在他眼里,也只是孩子罢了。茶铺、庙会、比赛、玉琴,都只是棋子。

他竟以这种方式了解我。

轩庭身上那玉佩是九转蟠龙蓝田玉,七色玲珑丝为穗。当今天子日明帝之胞弟向天昊及妻女将军沙舞常年戍守边疆,却因西域月氏族突袭双双战死沙场,独幼子被忠仆救出。帝悲痛异常,赐辟邪之宝九转蟠龙玉,以皇子之身进宫,宁皇后亲自抚养。成人冠礼后,受封轩王。轩庭,应为皇四子向庭轩。

很少人知道,我也有块和他相似的玉佩,只是刻着凤而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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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是元河以南第一大都市。这是座水的城市,城内有个美丽的湖,名羡情。传说,九天玄女爱上了人间男子,违抗神之命,私自下凡。她被罚剥离羽翅,生生世世不得轮回。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重要的东西,想与心爱的男人幸福这一世。孰料,男人薄幸,另纳新人。玄女一生为情,只换来新人眼底的讽刺。心灰意冷,绝笔题书,“羡情一世,悔爱一生”,即投湖自尽。男子幡然悔悟,佳人不在。渐渐的,人们忘了这个湖的原名,都称其羡情湖。

作为日凰最富庶的都市之一,商人在南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日凰开国就创立的无影山庄至今屹立不倒,南都从开国初的无名小镇到如今颇负盛名,无影山庄起着关键性的作用。无影山庄的历史是这个城市的历史。夜氏一族,江南仕族阀门之首,却人丁单薄,异常低调。让南都人一直都想一窥其真面容。

这一天,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地停在了山庄的门前。

出谷第八天,我终于到了无影山庄。一身疲惫。

离开阳春后,我总是在睡梦中,梦见母亲一手抱着我,另一手抚着空空的琴架。她在想那个人,抱着女儿想着女儿的父亲。眼底朦胧。相爱不相守,白头两分离。

不期然,一双清冷的眼眸跃入眼帘。然后,汗涔涔的醒来。睡意全消。

摸着叶形胎记,无声哭泣。晔,你在哪里?

“小姐,到了。”近处声音响起。

“小姐,小姐……”似是恣情。

“怎么了?”我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恣情担忧的脸。“什么事?”

“到山庄了。”

“哦,是吗?让我再睡会儿……”把头转进褥子。

“小姐……”听见恣情苦笑不得的声音。

“我来……”悦耳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珠圆玉润。感觉被人抱起,淡淡的兰花香。身体微微晃动,像那一世,父亲的环抱,晔的温柔。感伤,从深处涌上。那似曾相识的幸福,怕被丢弃的恐惧,自我保护的封闭,交织在一起。痛彻心扉。

“不要,不要离开我……”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平林新月人归后

恍若回到那一世,在那充满阳光的书房里。温暖。记忆的片段。适合平复心情。

许是阳光,有些刺眼,缓缓睁开眼。

淡紫的软烟轻纱帐,转头,镏金莲花梳妆台,百兰紫檀三折屏风。回头,看着帐顶,懒懒地不想动。有那么一刻,温暖的触觉像似回到了家。只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恣情走近,婴儿肥的脸此刻可爱极了,“小姐,你醒啦?”

“恩。”我坐起,伸了伸懒腰。“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过了申时了。”

“什么?这么晚了?”也就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只记得,我叫关毅赶路,是清晨进的城,后面我就睡的迷迷糊糊云里雾里了。

“这里是山庄的哪个院子?”

“是珍兰苑,是庄主抱你来到这,他吩咐说……”

“什么?!舅舅抱我进来的?”

“是啊,小姐,你那时怎么哭了……”恣情满脸不解,又有丝心疼。

我沉默不语。原来,那个幽兰花香的,怀抱,是舅舅的。

晔,其实我早已明白,无论他有多像你,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总是无意间,去寻找你的气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只是,看不穿,参不透,这来生前世的谜。

虽然建立许久,积累了一定的财力,但无影山庄一直以来因为人丁单薄,所以基本还是维持原来的样子,只是定期进行修葺完善而已。山庄共有四个主苑,幽兰苑为主苑,还有珍兰苑、赏兰苑以及作为来客招待入住的兰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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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躯微颤,帘底宫眉。夜阑风有一丝恍惚。他自小便不爱与人亲近,虽对每人温柔相待,但也如清风过袖,留人不住。可今早他抱着他的侄女晚儿小小的身躯,却似有失而复得的心绪。看她轻泣,心竟微微刺痛。那个在谷中常默默看着他的孩子,那个笑意盈盈的叫着他的孩子,那个……

“庄主,庄主。”管家林伯轻声唤着。

“什么?”夜阑风回过神来,自己竟在商讨公事的时候走神了。

“李氏商行的事……”林伯皱着眉。

“去南都司查一下近来外地贩布商人往来通牒,李季的布价低自有他的来源……”夜阑风低头翻着帐本,说道。

“庄主的意思是,有外应?”

“那就要看他们藏的隐不隐蔽了。不过,他手里再好的玉也会有瑕疵的。”

“是。我马上去办。”

“差人去看看,小姐醒了没?再把关毅叫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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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和舅舅一起在幽兰苑中度过的。许是这一次的教训,让我清醒了许多。芳情虽在,偏漠漠香尘。周身都沉浸在浅淡的花香中。这个山庄的一事一物一人都似带着那幽雅的香味。走进饭厅,在桌边坐下,望着面前坐着的人,发现除了面貌与晔雷同外,其他倒有些差距。如日如月,各有丰姿。

只见他放下执筷的手,看着我说道:“怎么了?晚儿?”

我喜欢他亲昵的叫我的名字,有娘亲的影子。在影谷,他的冷淡似乎更浓些。在这儿,感觉亲近很多。我朝他甜甜的一笑:“舅舅……我要吃芙蓉羔蟹。”

看着他的耳有点红,心想定是没有别的女子对他撒娇,即使有他也会冷淡应对吧。可换作是我,他一定感到有些羞赧了。暗地里发笑。

他夹了菜,清了清嗓子:“小心烫。”

一顿晚膳,就在些许甜蜜的氛围中进行着。

饭后,我被舅舅叫到了书房。我想,那天的事,他还是知道了。

烛光摇曳,一片寂静。舅舅翻着帐本,未发一语。

他在等我说。

“那个,我……”

“见到云千桐了?”

“是……”

安静。窗外树影若近若远。

“唉……”舅舅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犯了什么错?”

“显山露水,忘之于形。”

“错。”

“自视甚高,目无他人。”

“错。”

“……”

“晚儿,舅舅虽与你娘、你不常往来,但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娘当初……我不是不知道,你错就错在对你娘过于同情。你才8岁,这世间一个‘情’字,旁人无法懂得。那玉琴,是你爹娘定情之物。你一见就想将它送给你娘以作安慰。你可否想过,你娘是否愿意见到它。她没有那个人没有这把琴,不是仍把你生下将你养大?若那人将你要回,你娘她……”

今天,舅舅第一次抱我,第一次给我夹菜,第一次同我说这么长的话,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眸如带露的紫莲那样闪亮。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关心值得关心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样长大的。但那冷淡的优雅下包裹着对在乎的人的关心。一滴泪。滚出眼眶。

“对不起。”

轻轻被人抱起。温柔的手抚过我的发。

“你还是个孩子啊!不要承担的太多了。”

我也曾以为我可以过着孩子的生活,可不知不觉,又沿着以前的记忆活着。在今生来世中起起浮浮,天意将我送来这一世,却不让我过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看那彼岸花在身边绽放。矛盾中挣扎,爱与被爱的束缚,承诺和背弃的欺瞒,都透过天边我这抹孤云悄然微笑。平凡,我所求,更真实的是,不平凡,亦我所求。

深深埋进舅舅的怀抱。再一次释然,既然如此,那就随性活着吧。看这天,能随我多远,看这地,能带我多长。

佛对双手执花的童子说放下,童子放下左手之花,佛有说放下,童子放下右手之花,佛仍说放下,童子恍悟。原来是心放下。

一双温柔的手,梦里隐隐;这样的一个夜晚,何时忘却。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阴晴也只随天意

到了南都第二天,我和恣情就商量着要怎么好好把南都游个遍儿。把什么都放下后,心情果然与平时不同。渐渐有春意透入心扉。豁然开朗。

这天,早早起来,恣情就忙着帮我换轻便点的装束。身上穿的是仿胡服束袖卷花短裙和素色流纱束裤,头上扎着流苏小髻夹杂着七彩云带。铜镜中影子模糊,恣情的巧手四处游走。蓦然想起远方的母亲,每次给我梳头时总是用骄傲的眼神称赞我。

“晚儿,今天是去羡情湖一游吗?”转头,看见舅舅站在门口,温润如玉,淡香袭人。

“是呀。”我边说边跑,扑入他的怀抱。味如罂粟,令人沉沦。

“舅舅今天有公事,就不能陪你了。”他一脸愧疚地对我说:“我让关毅陪着你们。”

“好。”我并不介意。这个表情并不适合他。

初春,草长莺飞。羡情湖边多有丽人在踏青,也有不少外族人,奇装异服甚是注目。这是个以商业闻名的城市,多有异族商人也不足为奇。这个世界似乎是我熟知的古代多个朝代的融合,如这方面倒和唐朝相似,有着海纳百川的宽容。徜徉湖边,清风拂面,水光潋滟。花来衫里,影落湖中。惬意人生,不过如此。行走间的记忆留连,旅途中的回味伫足。恣情像是感染了这份欢愉,在我耳边咋呼。关毅和平时一样,如非必要则保持沉默。

人云南都的风光,在一湖一岛间。湖,自然是羡情湖。岛,指的就是位于羡情湖中的孤岛,名凌波。岛上风光旖旎无限出名暂且不说,还有座庵堂,名水月,逢初一、十五闺阁女子上香之日,香火尤为鼎盛。据说,这里的姻缘签盛名天下,住持空月师太解的签,更有百解百灵之称,可惜只为她认定的有缘人解签。坐船上凌波岛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庆幸,今天只是初十而已,不用面对如织的香客,多多少少伤了清净之气。踏上凌波岛,才发现这岛名取得实在是妙。孤岛凌湖,清波微漾。与羡情湖相得益彰而不突兀。山顶不时传来渺渺佛音,拂尘人世。

看着也似清静的恣情,我打趣道:“恣情,这里的签不是很灵吗?你也快及笄了,去求个签,也好知道自己的因缘。”

“小姐……”她作势瞪了我一眼,苹果脸庞却红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好了好了,走啦!”

因庵堂不接待男客,我把关毅留在了外堂。

环顾四周,虔诚的信女在烧香焚拜。庵内供奉的是南无观世音菩萨。一脸慈悲。望着怀揣着美好祝愿的女人。恣情脸红红的小声告诉我要去求签,我笑着答应了。女儿情长,不过一瞬。不知不觉,我独自来到了后院。看起来这里较为荒凉,虽已春天却仍枯草丛生。侧头,却见一女尼坐在院中唯一的亭中,面前好似摆着副棋盘。兴致一来,快步走到亭中。

女尼已届高龄,面容班驳,时光雕刻的痕迹遍布,只是这周身祥和之气亦是岁月给予的。她一人独弈,我观棋不语。静谧时刻。

女尼手执棋子,落子,忽然开口:“施主,从何而来?”

我望着艳艳天空:“无所从来,无所去。”

孰料女尼轻轻拂散棋局,静静望着我说:“无人束缚,何需解脱?”

我笑:“师太清明,这也是我近些时候才刚想通彻的。”

女尼双手合十,头微点,慢慢站起:“这是庵堂粗茶,施主若觉渴,不妨一饮。”说完,径自离去。

我拿起棋盘边的古朴木杯,七分满,浮着不知名的茶叶。浅酌一口,涩;待至喝尽,苦。极苦之茶,却满口留香。

缓缓步回正堂,途中一年轻女尼唤住了我:“请问小施主是否姓夜?”

“是。”

“这是给施主的。”说完,她就给我一信笺。

我摊开一看。心一惊。快步回正堂。

恣情看见我,迎了上来:“小姐,你上哪儿去了?”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签文:“空月师太给你解签了吗?”

“没有,我见不着小姐……”

“那你快去吧,说不定你是师太的有缘人呢!”

“小姐,那你……”

“我会等你的。”

“谢谢小姐。”

心念一转,往侧门走去。若非问过庵中女尼,我想不到,穿过水月庵边一片竹林后,竟然有如此美景。一座数十米的小桥缓缓延伸至对岸。对岸只是个极小的岛,可能是本与凌波相连,却由于水位升高而渐渐剥离。小岛上有座凉亭,名伴月。极美的名字。想起月光下,亭中或歌或舞或诗。桥下羡情湖水荡漾。人醉眼迷离。

流芳后,凌波伴月亭。信笺上如是写。

我捏着纸。确是美景。若无在亭中的那两人。

深呼吸。走过桥。

向庭轩仍是玄衣玉带,侧身负手,正眺望着亭外远方景色。云怀远也仍是儒雅白袍,坐在亭中,望着我走近,笑。

落座,我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茶,自顾自的喝着。“松山银针。倒是好茶。还没死心吗?”

“唰”的一声,云怀远展开玉扇摇着。“倒没见过如此狠心的小姑娘。”

我不语。

这时向庭轩转过身。湖风吹晚,衣袂翻飞,背后是羡情无限风光。波光粼粼,折射成点点衬在他的衣袍上。他的眼就这样深邃的望着我。我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向晚,别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

茶溢了些出来。很好。他就是这样的人。冷峻寡言。但若一开口必到要害。

“我姓夜。还有,请不要跟八岁的小孩谈婚约,我也不想嫁给像你这样的老头子。”

云怀远躲在一旁像看戏似的。“师兄,你十八,就已经老了呢!”

他没理会,坐下来,定定看着我:“皇叔很想你。”

我叹了口气,转头望出伴月亭:“他想要什么?”

“回家。”

“我的家在影谷。”

“但他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权利决定什么。恩怨是他们的。理应由他们结束。”

“……”他默然。

我站起身来说:“向庭轩,我只是我而已。”我该回去了,恣情和关毅定是在找我了。不再理会他们。我小步跑过桥去。

穿过竹林的时候,我还在想,怎样把那凤型玉佩处理掉,虽说这里女子十五及笄就可成婚。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嫁掉。忽然,头晕眼黑,倒下去的那刻,绑架两字跃上心头。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东风且伴蔷薇住

一室寂静。

坐在桌后的年轻男子望着前方跪着的人久久未语。冷意渐渐散开。站在一侧的中年人,眉头拧起。

“你再说一次?”夜阑风的声音似浸在冰水中。

“小姐……小姐不见了!”关毅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右手紧握住左侧的剑柄。

“庄主……”恣情满脸无助。

“哐”的一声,上好的芙蓉玉瓷茶杯碎在了关毅身前。溅起的碎片四散。偶尔擦过他的脸。一滴血珠滴在破碎的茶盏上。

窗外,乱红飞舞。

******************************************

前尘梦,泪暗滴。一直在光影中浮沉。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在一阵剧痛中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浑浊的眼睛闪着猥琐。我挣扎着。手脚被捆绑。嘴也被封住。他死命拉扯着我的头发。想起竹林中的一幕,定是被人下了迷药。是谁?是谁?影谷的敌人?那个人的政敌?山庄的对手?一个个可能在我的脑海飞过。渐渐清醒过来。我不再没有挣扎。敌强我弱,观其变,冷静以待时机,为上策。

“我说张嬷嬷,这货色,不错吧?”他抓着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这个女人有着肥硕的身躯,圆脸,细长的眼睛倒有几分精明。

她捏着我的下巴细细看了会儿,说:“10两。”

那男人一听,急着叫出来:“张嬷嬷,你我可都瞧见了,这张脸可不值这个价啊!”

“15两,王二,这可是最高价了。”她作势要离去。

“好,好。成交。”

张嬷嬷把银子点了他。“来路干净吗?”

王二拿银子的手一僵。“我又不是第一次带人来,你放心。”说完,他就急匆匆的走了。

张嬷嬷就坐着拿起团扇轻摇,也不理我。我靠在墙边,环顾四周,和普通厢房无异,只是大红大紫的凭添几份俗艳,看来,我被卖到妓院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南都。若在,那我只需等,相信以舅舅的能力必能找到我,若不在,那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沉思中,那张嬷嬷却蹲下身凑近我,拿下封住我的布条,摸着我的脸道:“瞧这脸……啧啧……倒是个安静的主儿。我张玉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丫头片子骨子里可精的很!饿你几天看你还敢不敢有现在这神气。看这料子,啧,出身倒不一般。王二那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将你弄来。我不管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我这惜春阁可是南都都司大人撑的腰,你给我记住喽。不过……“她语气一转。“你若真跟了我,我包你日后富贵荣华!”我将头撇向一边,仍未言语。好在还身在南都。那我只要等舅舅寻到我便可。我情愿她将我关起来,便见不到什么污秽之事。

“哼!你这丫头果然倔!好!我成全你!”她果然恼羞成怒。

我被关到了柴房。寒冷阴暗。看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下去。又累又饿。身体被绑着。缓缓移动到一堆稻草边。昏昏欲睡。无论在哪里,倒从没受过这苦。我自嘲一笑。

睡吧。睡了才能忘记寒冷忘记饥饿。

“啊!不要……放了我们……”“放手……”

好吵。早上一睁眼,就看见两个瘦小的身影摔在我跟前。

“你们给我老实点!!”两个孔武有力男子吼着。门再次合上。

没有在如此环境下睡过觉。浑身酸痛。我朝她们两个笑笑,算是打招呼。

一番交谈,才知道这是两姐妹,姐姐叫莫小楼,十二岁,妹妹叫莫小意,十一岁。因父亲过世家道中落,被狠心的后娘卖到了惜春阁。不肯跟着张嬷嬷,才如此被罚。

“小姐……”因困住身子,小楼慢慢爬到我身边。“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才十二岁,但我依稀可以看出以后这是张诱惑的脸。一个女人没有足够的依靠,美丽就是最大的错误。

“叫我小晚。”我微笑着:“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我家人会来救我的。”

“如果不来呢?”妹妹小意看起来脸色苍白较为柔弱,头靠着姐姐,怯怯的问我。

“不会的。”我笃定。

日影西斜。一天又过去。仿若被世界遗弃。半躺在稻草丛中,看小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温柔的低头,默默看着枕着她大腿的妹妹。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她也未曾忘却自己是姐姐。只是转头望向我时,娥眉敛起忧虑。我从未怀疑我的坚持。给她安抚一笑。

“姐,痛……”小意咕哝着。

“小意,你怎么了?”小楼着急的想要挣脱绑着的绳子。“哪里不舒服?”

我滑过去,看着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一丝红晕。“是不是染了风寒?”

小楼脸贴着妹妹,“好烫!”

我的坚持有了一丝龟裂。舅舅,怎么还没来?

小楼满脸焦急,大叫起来:“来人啊!救救我妹妹……来人啊!!”

“叫什么叫!”张嬷嬷的身影忽现。“呦?原来是小楼姑娘啊?怎么了?”

“张嬷嬷!救救我妹妹,她病了!你救救她!救救她!”

“她又不是我的人,救什么救?”

“张玉娘!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你……”

“小楼!”我厉声制止,转头道:“张嬷嬷,小意只是得了小小风寒,若是在你惜春阁闹出人命,传出去不太好吧?再说,你救了小意,说不定日后……”

张嬷嬷看着我,忽然打了我一巴掌,尖细的笑着:“好厉害的嘴。”说完便不再看我。

“小楼,今儿个锦绣坊的程老板来,你可要给我好好的伺候。”

“不要……不要……”小楼凄厉的声音把我的坚持轰然敲碎。

望了一眼已然昏迷的小意。“张玉娘,你会后悔的!”我盯着她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张嬷嬷身形一顿。转过头,眼睛闪过莫名的算计:“丫头,让老娘教教你什么叫后悔!”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坐见落花长叹息

即使在这里,时间依然继续。期待着倚在暮色里若有似无的花香。清雅依然。我朝着你紫莲般的双眼,投掷我哀伤的网。我的孤独,在极度的恐慌中绵延不绝。终化为火焰。

“啊————”

谁的哭求?谁的喊叫?在暗夜中凄声厉厉。我的眼前,红帐翻腾,肉欲纷飞。丑陋的男人。淫亵的话语。无助的女人。绝望的哀号。

泪水沾湿了我的思绪。在心头上泛成一片无垠的海洋。

泪水湿透了我的灵魂。谁的影子是泪水中的花。

“不……要……”我的声音破碎凌乱。“救……救她……你们谁来救救她……”

我的手腕血迹斑斑。我的头撞着和我绑在一起的梁柱。咚。咚。咚。

挣不开。逃不掉。泪水模糊了视线。无法承受更多。

“呜……呜……不要……”小楼已无力挣扎,嘴里还喃喃着。

那男人还在继续凌虐着她。

“晚儿——”熟悉的声音。

捆绳脱落。重获自由。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香气。

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崩溃。

“为什么这么晚?为什么??为什么???”打着他的胸膛,我失声痛哭。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

*******************************************

从来没有如此接近死亡。飞机不停地颤动。四处都是散乱飞舞的行李手提袋。乘客无止尽的尖叫。面对死亡时扭曲的张张脸孔。为了自我保护显露的人性。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暗。低下头来。把玻璃瓶紧握手中贴着胸口。感觉在下坠。要死了呢!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释然地露出微笑。我们要死了呢!姑娘。转头。说话的是邻坐一位老先生。一头银发。戴着眼镜。一身学者气质。好不容易结束这边的工作退休了,想和老伴……“砰”的一声,他话说了一半,一个大行李箱砸中了他。刺目的血,四处飞溅,溅到我的脸上,溅到了,他紧捏着的,纸条上。虽然字迹潦草,我还是看清楚了。上面写着:sorryIloveyou.

我哭了。也笑了。我也曾被这样一个人爱着呢。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在哪里,都是幸福的。

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光点。越来越大形成一片光圈。越来越刺眼。

“啊——”倏地起身,我抱着头。痛。怎么梦到了那一世临死的时刻?

“晚儿,怎么了?”望着床边一脸焦急的男子。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然后,记忆纷纷回笼。影谷。凌波岛。伴月亭。绑架。还有那红色纱帐飞扬中女人绝望的脸。霎时浑身无力,软软的倒下。一双手扶助了我。

“好累……舅舅。”我无力的朝他一笑。

“对不起,对不起……”他脸带憔悴,说着抱歉的话语,紧紧抱着我。

“不是谁的错。”不能怪谁。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小楼,她……”

“她们姐妹都在兰芳苑,我让大夫过去了。”

“那个男……”我一阵激动。

“一切有我。晚儿,先把这药喝了。再睡会。”舅舅说着端了药过来。

一口口喝着苦涩的汤药。睡意笼罩。

“晚儿,没有人再敢伤你。没有人……”朦胧中,他的声音飘过。奇异的安抚了我的心。

大概多活了一世,第二天醒来时,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恣情忧心的伺候着我梳洗。她也吓坏了吧。待梳洗罢,我就急匆匆赶去见小楼她们。{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刚跨出房门,就见关毅跪在门口。

“恣情,把手给我!”我冷声命令。撩起她的袖子,手臂伤痕累累。“自己抽的吗?”

“小姐,奴婢失职。”说完她也跪了下来。

“跪了多久了?”

一片沉默。

“恣情,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就连你自己也没有权利伤害自己,知道吗?关护卫,你既然是我的护卫,也算是我的人,这件事谁也没有错,懂了吗?”

“关毅誓死效忠主子。”“恣情明白。”

没有人生来是属于别人的,只有自以为是别人的。但在这个世界,禁锢却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还没到小楼住的厢房,就看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走过来。

看见我,施礼道:“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翠。”

“莫姑娘怎么样了?”

“姑娘什么都不肯吃。奴婢没办法……”她无奈的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走到门口,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步入房间。桌上放着食盒,一些小菜摆放着,整整齐齐干干静静,一看就知道没人食用。床上没人。侧头,小楼抱膝坐在塌上,朝着窗外,一动不动。

小意也在。坐在一边暗自垂泪。脸色正常了许多,但仍是苍白。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妹妹又体弱多病,我可以想象该怎么样的坚强,守着怎么样的倔强才能守护住妹妹守护住自己唯一的亲人。我让恣情先把小意扶回去休息。

我走过去在小楼身旁坐下。她安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脏?”我摸着一旁花架上的紫玉兰。

她身形微动。

“是不是恨不得去死?”

她慢慢转过脸。半脸肿胀。

“为那种人死?啧,太不值了!”我看着她的脸,手紧紧掐着手下的兰花。

她的眼泪滚落。

松开已然残败的花儿,我轻轻地挑起她的一滴泪珠,捻碎。

“小楼,你要明白,与其为一个男人死,倒不如能让男人为你死!”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画楼帘幕卷新晴

我只是给了小楼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她也是那种骄傲的女人。被苦痛的环境磨练出的坚忍。烈火一般倔强的性格。她火焰般骄傲在那一晚已成灰烬。无论在古代何时,贞洁是女人最为看重的。她会把小意托付给我。然后,就找不到理由不去死。而我,只是告诉她,可以为自己再活下去。

走在幽兰苑长长的走廊上,心中还想着刚才舅舅的一番言语。奸污小楼的那个程老板被他关在了影门的刑堂。张玉娘则关着等候我的处置。绑架我的是李氏商行的老板李季,因布匹生意竞争不过影门且被发现其做手脚,才想出这个主意。本叫恶霸王二将我带出南都,只是他怎么也料不到,蠢笨的王二怕生事早早将我卖到惜春阁。这样舅舅更能尽快找到我。

让我值得玩味的是,王二的尸体在山庄的后山发现,四肢经脉尽断,割喉致死,死状凄惨。锦绣纺做的是刺绣的生意,年年进贡,今年却被司衣局以做工不整、有污宫门为由停止纳贡,并封了门面。南都都司更是在并无舅舅关照下摆出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任凭山庄处置的态度。我望着廊外沉静的湖水。勾起微笑。看来,那个人在我身边插的眼线还不错,他竟能这么快的得到消息。倒省了我不少事。只是,此番动作,怕是要引起有心人侧目了。

七转八弯的,我终于来到了无影山庄最黑暗的地方——影门刑堂。堂口站着一个粗壮的男子。

恣情和关毅都被我支开了,那男子见我一人,拦住了我:“什么人?”

我拿出那块暖玉玉牌,这可是代表身份的东西。他一惊,急忙跪下道:“见过小姐!”

这时,一男子匆匆现身,中气十足向我行礼:“见过小姐。请恕张征来迟。”

这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双目炯炯有神、一身正气,倒是个人才。

“你就是刑堂堂主,张征?”

“正是属下。”

“那带我去见见我的‘客人’吧。”

“是。”

刑堂主要是处置背叛者和妨碍者。商场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各式各样生意往来,就有多多少少见不得光的手段。必要时还是需要非常手段。以无影山庄在南都的势力,这里倒像第二个官衙了。

我看着一间刑房内呆滞的人,问张征:“他就是李季?”

“回小姐,他服了失心丹。一辈子如同痴儿。”

“他家人呢?”

“已被妥善安置。刑堂刑罚虽重,但对事不对人。谁犯错谁承担。”

我点点头。

来到程老板的刑房,看着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他,我突然怎么也恨不起来。来之前还问过小楼的意思,她只是淡然一笑。的确,都过去了,该惩罚的也惩罚了。他家中一干妻妾都是被强迫的,现在已悉数散去。这样一个可怜的人,还需要我来恨吗?

我来到张玉娘的刑房。舅舅终是了解我的。留了她让我自己来结束。

她见我进来,双眼惊恐,堵住的嘴呜呜叫着,绑住的肥硕的身躯慢慢向后滑。

“张征,让人松绑。”

“小主子,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看着她被人架着来到我面前。哀号着。

“你不用怕,我只是来向你要一样东西……但不是要你的命!”我边说边慢慢凑近她的脸,手滑过她肥嘟嘟的小指,向张征看了一眼,他会意点头。手放下,向门口走去。

“啊——”张玉娘的惨叫回荡着。

“张玉娘,一指换一命而已。”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只是,让你从此无法忘却。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痕迹,会伴你生生世世。

刚走出堂口。似听到远远有乐音缭绕。踏歌而寻。湖光为我着裳,玉兰为我点香,落花为我流淌。听清是笛声。我脚步快了起来。是他?是他。远处男子,坐在亭中,手握玉笛,乐音静静流淌。微风带来鸟儿的欢叫,撩起衣袍一角似在撒娇。淡如春风的惬意,在笛声中舒展。没有耿耿于怀的记忆。只留下曾经绮丽的梦。期待,散落于尘世之上。

脚步渐止。笛声悠散。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刚好就遇上了。

“原来你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舅舅放下蓝玉笛。

我抱着他。

“结束了吗?”感觉他轻抚我的发。

“恩。”我点点头。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生平第一次骑马。紧张的我一直抓着缰绳。在影谷我不会四处走动,也懒的学骑马。好在舅舅坐在我身后,紧紧抱着我。他说要带我去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快到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他一手遮住我的眼。然后,他说了一声,到了。缓缓放开手。

我用手紧紧捂住嘴。泪水抑制不住。

眼前,是一条潺潺流水,两边是大片的樱花林。不是溪烟树。是真正的樱花。浅粉色。随风轻舞。

裳,我要带你去日本看樱吹雪。你不知道原来死亡也可以这样美丽。那时,他拿着去日本拍的照片。我们背靠着背在花园的长凳上聊天。他是职业摄影师。我以为他去日本是为了拍照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为了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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晔,我只是想看樱花。不要提什么死不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很不高兴地回答他。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突然正坐,抓着我的手说。

不会,晔。我正色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然后,他笑的如阳光般灿烂。

好。没有那么一天。因为,我还要带你去看樱花。[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且向花间留晚照

我们总是想把光阴遮盖,让那岁月能回头。看远山含笑。看错过的,能否再重来。只是最后,仍是花落人亡。那么,不如归去。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直至皓首苍苍。

漫天樱飞。如雪之华。

我立在风中。闭上双眼。鼻间香郁迷离。慢慢抬头。带着莫名景仰。舒展双臂。似伸向未知的远方。然后,缓缓倒下。霎时惊起满地落樱。

一片阴影投来。

“看来晚儿很喜欢这里。”舅舅俯身看着我,清朗如月。

“恩。”我睁开眼睛,笑意盈盈。

“我一直很喜欢这里。这里的花很像溪烟。而且我也没在他处再见过。很特别。”他拍拍已铺在身旁地上的披风。“过来,那里风大。”

我慢慢挪过去,躺在盘腿而坐的舅舅身边。“这是樱花。”

“哦?那是何字?何花?”

我拿过他的手,一字一划在他手心写着。

他温柔地拢起手,眼底流光。“好。就叫樱花。”

“这是什么地方?”抓了一把落樱,看它们从我手中随风溜走。

“山庄的后山。”他侧头。“来山庄的第一年偶然发现的。”

我直起身看着他。“山庄里只有舅舅是影谷的人吧?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影谷和山庄是什么关系?”

他轻柔的挑起我的乱发,置于耳后。“晚儿,当舅舅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明白有些事情还是晚知道的好。”他忧伤的气息随落花,悄然在我心头一片狼籍。

我心一紧,故作轻松的打趣道:“舅舅嫌自己老啦?”

“舅舅二十六了,不老吗?”他似有些平复。嘴角微勾。

“不老,不老……”我赶紧摇头,话一转:“才怪。”

“你这个丫头!”他作势站起来。

我连忙逃开。

然后,我听见舅舅的笑声。如雪后初融般。那么晶莹。

“舅舅,吹《流斯》吧!我喜欢。”我在远处喊着。

他点点头。笛声划破静谧。

《流斯》是首古曲,关于时间关于怀念。宜琴宜笛宜歌宜舞。在影谷时,母亲极爱弹奏。她曾说,若琴,可奏意之八九;若笛,则有意之十分。琴音低沉婉转。叹世事繁华。笛声细腻高亢。更能直抒胸臆。

我抑制不住,引吭高歌。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转怀情兮谁为传。

漫天飞樱。一匹白马渐行渐远。偶有说话声飘过。

舅舅,这个地方就叫樱吹雪。

好啊。

风渐止。似随影远行。最后几片落花幽荡。点点离人泪。

晔,我去看了樱花。你错了。它并不是在宣告死亡。而是在诠释生命。

生如樱花之灿烂。如此而已。

********************************************************************

回山庄时,已近黄昏。梳洗罢,独倚亭中。见落日在湖水里浮沉。

恣情走近。“小姐。莫姑娘她们来了,要见你。”

“恩。”我洒了些鱼饵,应声道。她终是决定了。

“晚儿小姐。”小楼“扑通”跪了下来。

“决定了吗?”我回头。“其实,你可以跟我走。”

“不。”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决定。”

“好。那小意,我会带走。”我望着小意:“你愿意吗?”

小意也跪了下来,一脸坚定:“我愿意。”

“都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的,我不爱看。”我摇摇头说着,看向恣情。

恣情会意,给小楼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有三样东西。《芙蓉百曲谱》收录了当世名作,失传的未失传的都在里头。你出生殷富之家,想必才艺也是有的。这或许会有点用处。还有,那是惜春阁的房契和地契。从此以后,你就是惜春阁的老板……”

“小姐。”小楼打断我的话语,又跪了下来。“您的大恩大德,小楼无以为报,惜春阁永远是小姐您的。这房契和地契,小楼不能收。”

我看着她。望入她眼里重新燃起的骄傲。

“好。”我点点头,示意恣情收走。“至于这最后一样……”

我看着小楼拿起那个翡翠药瓶。

“你是不是怪我对张玉娘罚的太轻了?”我笑道。

她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那一指只是换一命,你懂吗?”我叹了口气。“人,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我指了指那药瓶,说道:“这里面装的是‘断情’,本来有六颗。我已经让人给张玉娘服下一颗。不提人品,凭惜春阁如今的势力,张玉娘却有几分八面玲珑。你还需要她帮你打点。这断情既是解药也是毒药。她已服下一颗,每月初一必会毒发,持续两个时辰心似刀搅、肚如刀刮,疼痛异常。她是怕死之人,必不会自寻短见。若她服你,你自给她一颗,每月则变为每两个月毒发,每服一颗月数则增加一月。这毒是我研制的,无人能解,即使有,也找不到药材。我这次只带出来这些。你要妥善保管,慎用!”

小楼紧紧捏着那瓶药,直直看着我。

天暗了下去,掌灯时分,灯光骤起。

我站起身,缓步离开。

“知道为什么叫‘断情吗'?因为,情最难断。”

时断时续。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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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诗词来自蔡琰【胡笳十八拍】之第九拍改动一字

建议在看此章中樱吹雪的片段时,听李仙姬的《姻缘》。很唯美,适合在落花时节倾听

其实是先听了这首歌,才有了这段情节,尝试着写的唯美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旧来流水知何处

阳光透过窗棂,笼罩着我,又密密的蔓延开去。投在地上,斑斑点点。旃檀香气袅袅。一室幽静。懒散的靠在软塌上。左手执书。右手玩着白玉玲珑球。略一抬头。舅舅坐在对边,在飞快的写着什么。林伯跨入室内,向我施礼后就过去和舅舅商量什么的说着。

一早就起来,想和舅舅出去逛逛。也来那么几天了。南都还没真正逛过。上回去羡情湖,因为山庄离湖近,所以也没好好见识南都真正的繁华。后来又发生绑架的事。就更没有时间了。现在终于得空了,我就想着要和舅舅一起出去游玩。可是,我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是偌大个山庄的庄主,影门的主子。那么时间之于他,是相当重要的。那天去樱吹雪,也是百忙中抽空的。也曾问过他,怎么不多请个帮手。孰料他笑笑,说林伯一个人就可当数人用。倒可以看出他对林伯的信任。

说起林伯,我倒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那日问起林伯的名字时,就见他一本正经答曰林伯。我有些恼怒。再问,还是一样的回答。舅舅笑了,说那就是他的名字。我羞赧。害舅舅连连说,晚儿也有这时候啊。至今想起还有点糗。林伯话极少,后得知,林伯妻早逝无子,关毅是其养子。我暗想,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回过神来,看他们还在说着。我无奈放下卷书。现在都午时了呢。

最后,舅舅还是抽不出空。本欲带上小楼她们,因为她们要去父亲坟前祭拜,而作罢。结果,现在还是我、恣情和关毅走在大街上。

南都不愧为元河以南第一大城。街道纵横交错,划分出里坊。城内有东市、西市两座市场,内有井字形街道和沿墙街道,店铺沿街而设,有饮食、首饰服装和手工业作坊等一应俱全。

我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千种貌,万种风情。也不过稍加改动罢了。

“小姐,听说十五有放灯会。”许是见我一脸无趣,恣情说道。

“放灯会?关毅?”我眼睛一亮。

“是的。小姐,三月十五是南都城的放灯会。”

我还没见过什么放灯会,正欲问个清楚。身后却传来叫喊声:“妖怪!抓妖怪!”

还没弄清是什么事,我就被一个黑影撞倒了。那黑影没停留瞬时消失在拐角巷口。

“小姐(小姐)!”恣情和关毅赶忙上前扶起我。

“没事。”我摇头。心念一动,摸向腰间。钱袋还在,那暖玉牌……

“关毅!”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向前追去。

我也跟了上去走进了巷口。不多久,关毅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来到我面前。我凑近一看,在他脏污的脸上,竟然有一双紫色的眼睛。这世上蓝眼绿眼有之,紫色的眼睛倒很少见到。难怪,连较为开放的南都人都视之为妖。

“小弟弟,偷东西可不好哦!”我笑眯眯的说。

他看了眼关毅,还是乖乖交出玉牌。

恣情似乎被那眼睛吓了一跳,拉着我的衣服小声说:“小姐,紫色的眼睛?”

关毅放开了他,也像是被他的眼睛所迷惑。

把玉牌放回腰间。转身要离去。“紫色眼睛又怎么了?还不都一样是人。”

“那个……”身边有个声音传来。

我回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带我走?”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有些啼笑皆非,还是第一次碰到硬要跟我走的人。“为什么?”

“阿婆说,遇到第一个不把我当妖怪的人,就跟着他(她)。你没有……”

“我可不认识你的阿婆!我凭什么带你走?”我有些冷酷的打断他的话。说完便转身离去。我并不是那种大善人。每个人存在都有自己的价值。随便依附别人,只会让自己贬值而已。

“小姐,那个孩子偷偷跟着我们……”关毅瞄了身后一眼。

“让他跟,我们回山庄。”

晚膳时刻。

舅舅刚巡视店铺回来,净手,落座。

“门口跪着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他疑惑的问。

跪着?我摇摇头。把遇到他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舅舅听。

“晚儿,也许,对他来说,你就是他的价值。”舅舅意味深长的说。

我就是他的价值?临睡前,我想着这句话。

忽然想到,我是不是用那一世的标准来衡量他了呢?

又是一天。清新的空气。我伸伸懒腰。

恣情走了进来。“小姐,昨晚好大的雨。”

雨?想起那个孩子。

他竟还在。只是,晕倒了。

让小厮帮他换了衣裳。恣情擦着他的脸:“呦,小姐。好俊俏的脸。”

我凑近一瞧。面如冠玉。这张脸生在男孩子身上未免过于美丽了些,再加一双紫眸……

“小姐,他醒了。”

我坐在一边。看他望着我,眼底一抹释然。

“把药喝了。”我命令着。

他不发一语的把苦涩的汤药喝完。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家里还有什么人?识字吗?”相较于我的冷漠,恣情显的热情多了。

“阿婆叫我阿宝。我十二了。我和阿婆从小住在山上。她教过我些字。前几个月阿婆刚过世……”说到这,他眼睛有些湿润。

许是营养不良。我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看起来差不多和我年纪的孩子。

“你就在山庄住下,以后庄主就是你的主子。”我站起身看着他。

他欲言又止。

“这是我尽力能做的。”我堵住他的话。有一个小意跟着已经足够了。在无影山庄,他会得到更好的照顾。相信舅舅能够做到。

我走到门口。回头,望入他的紫眸。

“紫离。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紫离。”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晓来庭院半残红

羡情放灯,安康一生。

南都每半年会举行一次放灯会。除了和上元灯节一样有灯会之外,更有特色的是,南都人会在羡情的支流怀河上放灯。据说,花灯会随着怀河,流入元河,再奔向大海,放灯人的祝福会长长久久。

漫步在羡情湖边,行人如织。花灯彩照。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头顶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闺阁儿女千金一笑,衬得夜色一片飘零。

光影重叠中,娘的神情靡丽。好象周遭一切都离我远去。恣情愉悦的笑。关毅沉默的表情。都遥远而空茫。

绝色少女初出尘世,在新奇中,流连于繁华街市五色花灯中,轻风吹走了她的绣帕,也带来了英俊男子指尖轻触的爱情。可是她爱的这个男人是这个王朝最有权势的人,这意味着她要和许多女人分享自己的爱人。这世间让男人值得爱的女人不止一个,而让女人值得爱的男人只有一个。男子愤怒了,他可以给她一切却仍带不走她和他们的孩子。终于,还是在火树银花中,少女望着爱人的背影消逝。其实,他只要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她眼里的不舍和妥协。只是注定少女的爱情,只残留在这满目的花灯中。

母亲的房间,还留着一盏莲花灯。每到生辰,她都会亲自点上。

我的晚儿,你恨过吗。那晚,看完皮影戏后她问我。

彼时,我躺在她的怀里,母亲的脸上泪痕犹在。

不。我摇摇头。

你该恨的,恨我。是我,让你失去你该有的一切。母亲用手慢慢梳着我的发。

我谁也不恨,娘。那些只是过眼云烟。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东西。

傻子。母亲轻骂了我一句,抬头望着一边闪烁的花灯。

第二天醒来,看见母亲又望着已灭的灯出神。

娘,我们都是傻子。

来到怀河,已有不少的游人在放灯。我买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紫色的,让人想起那丝湖上那朵美丽的紫莲。看恣情已孩子气的性急跑到岸边去放灯,我想,如果,我没有那一世的记忆,只是个真正的孩子,大概也会如此欢愉吧。我也走上前去,将两盏灯放入河中。一盏是娘的,一盏是舅舅的。

闭眼双手合十陈三愿:一愿事清平,二愿身康健,三愿岁岁能相见。

看着花灯缓缓离岸,随波逐流。即使被欺骗,也愿意相信,所有的祝福都会有所回应。

突然,一阵人潮拥挤,关毅紧紧护在我身边。这时,恣情的尖叫声传来。随后“扑通”一声。有人喊着姑娘落水了。我心里焦急,该不会是恣情?递个眼神给关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又一阵拥挤。这时,眼角余光似有银光闪耀,我反射性的一转身。眼前竟然是一把森冷的匕首。周围有人发出尖叫。一黑衣蒙面人欲再刺,我身后就是怀河,眼见再也无法躲避,心一横往后倒下。心里还在想,早知道就学游泳去了。

一只手,紧紧的围住了我的腰。[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睛像大海,广阔包容。在灯光和波光中闪烁。

他的长发铺在我颈间,有些麻麻的。

他鼻间气息,在我脸上缭绕。沉稳安定。

我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他抱着我离开岸边。那个蒙面人,已被两个人架着。可随后又以奇异的姿势倒下,看来是个死士。那三人,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小姐!”关毅的声音传来。

我看见他和恣情浑身湿透。

我松了口气:“你们先回去。不要染了风寒。”

看着关毅皱起眉头、一脸不放心,我安抚的笑道:“自己人。如果舅舅回来了就告诉他是那边的人。他就知道了。”舅舅今天去了郊县。

看着好不容易被我劝走的两人离去,我回头,对仍跪在地上的三人说道:“我不是你们的主子,起来吧!”

救我的那个男人定定看着我,眼神明亮。

“主上要见小姐。”

靠近码头,已经没有多少花灯了,人也稀稀落落的。

岸边种的杨柳,刚发出嫩芽。风吹过,相互敲打的声响竟粗犷了许多。

我和他走在半明半暗的路上。似通向无边无际的未知。

“你叫什么名字?”我打破寂静。

“墨驰。”声音不卑不亢。

“谢谢。”说着,我丢给他一个药瓶。

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接个正着。

“金创药。你背上受伤了。”其实他大可以先将刺客伤了,再救我,可他还是情愿冒险先救我。

又一次沉默。只偶尔听到男人的喘气声。还有若有似无的歌声。

望着面前的画舫。素色连纱。和普通的画舫无异。谁会想到,这里面坐着的是九五至尊。只要踏上脚下的踏板,就能见到那个人,我的父亲。那个伤了母亲最深的人。

有些颤抖的脚慢慢伸出。着地。

墨驰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因为,我脚着地,却转了身。

母亲,我错了。怎能不恨。无论在哪一世,都是被抛弃。怎能不恨?那已经侵入我的骨血,融人我的意志。怎能不恨!全身都在叫嚣着。像是什么苏醒了一样。那淡然,那冷漠,那被狠狠伤害的骄傲,褪去,也只是自卑罢了。我只是个被遗弃的人罢了。

“晚儿……”身过传来中气十足,又很激动的声音。我是否该感激,皇帝亲自出来迎接我?

“你该庆幸,我还能活着来这里。”想伤害他,无论他是我的父亲还是母亲的至爱。我仍背着他。

然后,开始跑起来。将那声“晚儿”远远甩在身后。

我一直跑,跑,跑。泪,洒在风中。晚风将它挽起。送到草丛中。送到花骨朵上。谁的哀歌?

好累。体力透支,双腿一软我跪了下来。

走不动。哭够了。

好黑。平静下来。看着四周黑漆漆,只有月光静静照着。

“我送你回去。”一双手出现在我眼前,抬头,就着月光。是墨驰。

“我要回山庄。”我把手伸给他。

月光下,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孩子默默行走。影子好长好长。

终于来到山庄。门口却站着一个人。向庭轩。

墨驰弯腰将我放了下来,向他行了礼。

“这是皇叔给你的。”他把一样包裹着绸布的东西递给我。

我默默接过,有些沉。

门侍开了门。跨入。门侍有些犹豫地看了门外一眼。

“关门。”我命令着。

门缓缓合上。将那两个男人关在门外。

脚步有些错落。我往里走。面前却冲出一个人来。

竟是茉姨。后面跟着紧随而来的舅舅。

我全身颤抖。

“小小姐,小姐,她……过世了。”茉姨一脸哀戚.

手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绸布一角掀起。细看,竟是一把玉琴。香味幽幽散开。

我的母亲,在溪烟树下的母亲,弹琴的母亲,哭泣的母亲。

那个喜欢叫我“我的晚儿”的母亲。就这样,沉默地离我远去了。

相思黄叶落,白露点青苔。

任光阴凋尽朱颜改。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隔江人在雨声中

四年后

影谷的风还是这么柔和,花儿还是开的如此灿烂。恍若逝去的只是流水落花。蓦然回首,说什么物事人非,说什么生死两茫茫,也只不过是幡不动心动罢了。

那年,不相信的跌跌撞撞回来,看到母亲一脸安详的躺着。心里想要说的,眼里想要流的。忽然,都不存在了。这时,茉姨才告诉我母亲是服用玉露丸自尽的。

娘,你在干什么。我在药房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母亲。

晚儿,小心一些。娘在制药呢。

好漂亮的药丸,像珍珠呢。我拿起一颗放在手里。

这是毒药。母亲把药丸拿走,整理了放在琉璃盒里。

叫什么。会有什么症状。那时,我正对医术和毒物有着无比的兴趣。

玉露丸。能让人在美好的回忆中没有痛苦的死去。是……是世间最甜蜜的毒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默默坐在床边,抚着母亲的发,掸了掸她的衣袖。这个女人,总似在天上飞翔。美入云端。而我从小就在地底仰望。心灵震撼。我无双的母亲,却也悟不透一个情字,选择解脱。

“小姐,你流血了……”恣意的惊呼声想起。

我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加大了力道,琴弦割破了指尖。

“没事的。”我不在意的挥挥手。恣意还是静静地帮我抹掉血珠。

恣情则把随身带着的药膏拿出来帮我抹上。

“恣意,近来身体好吗?”当初匆匆回谷,也把她匆匆带上。

“小姐,我现在可强健了呢!不信你问情姐。”她脸红扑扑的笑着。

“是哦!当初的小意姑娘早就不见了。小姐,你还不相信自己的药方啊。”

“那调理的药方还是当初娘……”我顿住。

“小姐,你今天还没去看过谷主吧?”恣情有意将话题转开。

“恩,我这就去。”

我给母亲,用了定颜珠。容颜不改,躯体不腐。就好象她仍活着一样。每天,我会去她房中看她,帮她梳头,整理衣物,说着琐碎的话语。享受这一刻的温馨。

娘。我来看你了。我拿着桃木梳慢慢梳着她的长发。开始絮絮叨叨。

“小小姐。”是茉姨的声音。“长老出关了,说要见你。”

手一顿。“知道了。”

八岁以前,我所知道的影谷,只是个神秘的世外桃源。以后,渐渐明了,这个地方并没有以前所想的那么简单。

舅舅也是影谷之人,和母亲是一母同胞。但母亲去世时,他却匆匆看了眼又匆匆回去。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似在逃避什么。这几年来,他也如此每年只停留数日便离去。

影谷有风云两大长老。平时却不轻易见人,除非他们想见。我只在母亲去世时才见过他们一面,风长老一身白袍,白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云长老却身披袈裟,身体肥硕,像弥勒佛。他们一见过世的母亲,大叹声天意。便飘然而去,幽闭那丝洞至今。

母亲的书房有道暗门,当茉姨展示给我看时,我犹为惊异。娘的书房是我极为熟悉的地方,我竟不知道里面的玄机。暗门后,竟是个宝库。各种奇珍异宝。让人眼花缭乱。定颜珠就是我在这里发现的。

面对茉姨,我总是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是她对我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是有一些怨,也有一些怕。背后,是怎么样的谜底。

漫步在小道上,一些谷民见到我,笑笑同我打招呼。甚至热情的邀我做客。我一一挽拒。虽然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继任仪式,但我作为母亲的女儿,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走进那丝洞,云长老盘腿静坐在湖边。

“云长老。”我走至他身边。

“跟我来。”他起身,将我带进一个小洞穴内。

走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小道。然后,别有洞天。

洞顶是镂空的,阳光直直照射下来,浑身暖意,蝶儿花中飞舞,一条小涧肆意流水。空水共悠悠。风长老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朝我招手。

“过来。”我踱过去。施礼。

“这是阑羽给你的。”我接过。母亲给我的信笺。

“下个月十五祭祀时,就举行继任仪式吧。”风长老说完,转身消失在洞口。

“生也好,死也好,一切随缘任他去好了。”云长老边说边随风长老离去。

我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笺。似乎答案就在手中。双手微颤。展信。

我的晚儿。

我要跟你说的,本是影谷谷主口授相传于继任者的。所以,看完后,务必毁去。切记!

影谷祖先,为本朝开国皇帝日影帝的大将夜尧及妻子兰奉君。兰奉君即承影之主。深得日影帝的信赖及歆慕。可惜,兰奉君衷情于夜尧。帝开创日凰后,夜尧和兰奉君双双归隐。承影是天下至神至灵之剑。本谷即为其选择之地。后夜尧和兰奉君及其追随的部下在本谷定居,命名影谷。孰料,兰奉君生养一子一女后便久卧床榻。其间,夜尧感其夫妻杀孽太多,定谷规夜氏一族终生不得习武。去世前兰氏忽言得神启示,随承影葬入那丝湖内,夜氏一族继承人需接受弑炼,直至下任承影之主出现。后,终。得其愿,葬入湖内,三日后,竟开出一大朵紫莲。夜尧惊呼承影,一干人等却只见紫莲不见承影。尧痛失其妻,带一子离谷。于南都创立无影山庄。终生未回谷。只命其子每年回谷探望。夜氏自此分之两系。影谷夜氏终生守护承影。数百年来,皆出独女。无影山庄夜氏虽富甲一方亦人丁单薄。

晚儿,你既已读此信,娘就知道你将要举行继任仪式接受弑炼。为了承影,我们必须接受弑炼,可是,几百年来没有人成功,也没有人,能活过三十。

你的舅舅,是个异数。与娘同胞所生。可是弑炼,仍是失败。

我的晚儿,请原谅娘。娘真的累了。

既然结局都是死亡,那娘只好先做出选择了。

如果,如果有机会,将娘的花灯还给你的父亲。

我的晚儿,可怜你是我的女儿。[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夜阑风静縠纹平

当我已经足够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马上了。

回影谷后,终于学会了骑马。

希望有一天,能和舅舅策马奔驰。去樱吹雪。去看落日熔金。

现在,我希望,能够快些到南都。

舅舅已过三十。这世间,我的亲人。和我至今仍割舍不下的,千丝万缕的情意。

只想知道,舅舅,娘说的异数,会让他一直看着我慢慢长大。一直优雅的对我笑。

总有几许对奇迹的欲望,在理智的时候依然形影不离,亦步亦趋。

渐渐看到山庄的大门。我减慢了速度。

门侍应门,见到我呆了一下:“这位小姐,你找谁?”

我笑。他更是愣在那里。

“晚儿小姐!”一声热切呼唤传来。

侧头。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年。绛紫丝长袍衬得他削瘦高挑的身材,白皙无暇的肌肤,丹凤眼挑起无限风情。让人惊异的是,他有一双妖异的紫色眼睛。

“紫离?!”我脱口而出。

“是我,小姐!”他显得极为激动,走上前来抓着我的手。

“舅舅在哪?”面对他的热切,我有些不适应。手向后缩了缩。

“庄主在书房。”他怯怯地收回手。

再也顾不得他,我跑向书房。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不论外面是春光明媚,还是风雨琳琅。漫山遍野的,却只是今天这一刻而已。我就在书房门口,望着他。让那股惬意游走于全身。幸好,还能这样看着他。看他不经意的皱眉。看他……看着我时眼里的欣喜。

“晚儿!”他似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一个人吗?出什么事了?”

他边说边走过来。我突然抱着他。这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抱他。

听他的心咚咚跳着。幸好。幸好。

“你也太不象话了,就这样跑来,还把恣情她们甩在后面,自己就骑匹马。路上出事怎么办?你也不小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周全。”此时,我正吃着松黄糕,享受下午安逸的时光。可是舅舅却不肯放过我。

“下月十五是我的继任仪式。”我喝了口茶。

“什么?”舅舅的脸有些发青,筷子上还夹着水晶虾饺。

我用银匙将虾饺接过,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你都知道了。”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你知道弑炼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都不会死。”虽然到了继任仪式上才知道何谓弑炼,但我仍坚信这点。我能看到承影,而他是几百年来夜氏一族在影谷出生的唯一的男性。我们是,不同的。

舅舅不再言语。转过身来,笑了。他的脸埋在阳光的阴影中,那笑,竟有一丝荒凉。

接下来的时光,是我在这一世从未有的充实和幸福。在继任之前,我就一直待在山庄。舅舅也答应了我这有些任性的请求。以前,在山庄,他不让我插手任何山庄的事,说我还小。现在,他把我带在身边。巡铺子,见些重要的客户,看他谈笑间与那些人你来我往。也感觉他们的视线在蒙着面纱的我身上徘徊。同庞大的财产相比,夜氏一族却是如此单薄。看他们一脸精明,心里却是在打着如意算盘吧。只有在真正的生意场上,我才发现,这个王朝对女性的宽容。女性可以自立门户出门做生意。当然,名声自是不如那些闺阁儿女。

小楼也来到山庄看了我,现在惜春阁流莺姑娘的美名传遍大江南北。看眼前的小楼全然褪去青涩。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恣意也认不出姐姐似的,呆立在一旁。直到小楼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抱住她。

在山庄,不得不面对紫离,舅舅对他评价很高,将他放在身边。但是我总是对他很冷淡,不知怎的,我就是对他亲近不起来。

有时候,舅舅也会抽出时间,带我去撄吹雪。

在樱花纷飞中,我们相视而笑。

有些,不用言语,就明了。有些事情,可以不用在乎。情呢。

时光悠逝,明天就要回谷了。我在房中写着药方,舅舅近来脸色越来越苍白,好几次,看他都像要消失似的。问他,他只是摇头说没事。心里蒙上一片阴影。

“小姐!”恣情跑了进来。“这是庄主给你的。”

拿过那字条。三个字。伴月亭。

我讶异。舅舅怎么会去那里?

踏上凌波。风景依旧。恣情一脸神秘的把我拉去那片竹林。

然后,我看到林间,绑着密密的花。近看,竟然是我在这里从未见过的玫瑰。一根竹子用丝带绑着一朵玫瑰。蜿蜒曲折成一条小道。

我边走边把玫瑰拿下,脸上洋溢甜蜜的微笑。

走到尽头,手里已是满满一捧。

而面前,通向伴月亭的木桥上,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瓣。见过的没见过的。铺了一地。轻风吹过,扬起阵阵花舞。花面交相映。闻是欢气息。

缓步走过,裙袂翻起落花一片。溅起我的泪水一地。

从伴月亭的牌匾下垂下一条细细的白色纱带。

轻轻一拉。

霎时,粉色的软丝纱帐从亭子四周飘落。无数的樱花花瓣在伴月亭四周飞舞,婆娑在随风摇摆的纱帐间。蝴蝶也在其间穿梭。

一枚戒指缓缓从纱带上滑落。指面,是一朵盛开的樱花,金边粉玉。

花瓣后,刻着。吾至爱汝。

玫瑰落了一地。

晚儿。背后响起他的声音。

我转身。面前的男子,仍是那么清雅,温润如玉。

我好象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他无力的一笑,脸色近乎透明。

然后,他朝我慢慢倒下。

我扶住了他,坐下来,让他躺在我的腿上。

他将戒指缓缓给我带上。我无语。泪,一直,一直,不停的流。

翻过我的手,他吻了我手腕的那个叶形胎记。

我的手无力的垂下。

他放开了我。

裳,我欠你,一个求婚。那是晔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晔,这是你永远欠我的。我吻着他冰冷的唇。

我俯下头,吻着夜阑风同样冰冷的唇。

再也不欠了。谢谢。

我拥紧他,抬头。看着走近恣情,还有紫离。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我的心,碎了的,声音。

而我,仍在等

也许等到

等到青春剥光叶片

生命长满褶皱

等到脉搏暗弱

目光锈蚀斑驳

等到激情燃尽

思念流成河

等到情感憔悴

变成荒凉的沙漠

等到心啼出血来

长满老茧

等到所有的梦幻

都凋落

而我,还要等

直到融进那个

古老的传说……《我还要等》--齐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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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看见你》(黄真伊的插曲)写完这篇,看完《黄真伊》,暗想一定要将恩浩公子的求婚写入小说,今终得偿所愿。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番外之夜阑风

夜氏一族,生来就是牺牲品。

当母亲安静的去世时,父亲恨恨地对我们说。三天后,他也服毒自尽了。

影谷夜氏,对外界来说,是个未知,是个谜。

而对于我们,则是个最残酷的桎梏。

从小,母亲就很宠爱我。她总是说,风儿,你是最特别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只因为,我是这个家族几百年来在影谷出生的唯一一个男孩。

我的同胞姐姐,阑羽,是个沉静的人。对母亲的偏宠,也只是淡然一笑。喜欢一个人安静的看书。和我不一样,小时侯的我,爱调皮捣蛋,会将母亲的书房搞的一团糟,只为抓只小猫;会捉弄姐姐的侍女茉儿,看姐姐一脸无奈的笑;也会气得父亲发抖,只为我拔他心爱的胡子。当然,我也对那丝湖中的紫莲好奇,有一天,曾偷偷下水,却被长的像弥勒佛的老头给抓了回来。那是母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说什么圣湖之水不能碰。父亲将母亲搂在怀中,一脸责备的望着我。生平第一次,我对那丝湖起了厌恶之心。

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也可以和普通男子一样,平凡的长大,然后一腔热血的出谷行走,做自己想做的事,实现自己的最终梦想。

那年,我十岁,犹记得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母亲将我和姐姐一齐叫到书房,说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然后,将世代相传的故事说给我们听。说完,她定定看着我。

风儿,你是特别的。我相信你。

相信什么。相信我们都要死吗。相信我们有个作呕的诅咒吗。

我跑出书房。茫然的跪在雨中。这时,我被拥进一个怀抱。模糊中抬头,是姐姐。

我们就这样,在雨中,无奈的接受命运。

因为我们这一代有两个继承人,所以破例先进行轼炼,后进行继任仪式。

那是个噩梦。无法磨灭的记忆。那么深刻又令人恐惧。伴随我一生的铭记。

而结果,让所以人失望,包括我自己。我们,谁也不是承影之主。

一个月后,母亲逝世。而按谷规,父亲可以成为长老。可是父亲仍是选择追随母亲离去。虽然无法天人永寿,但每代谷主似乎都有美满的婚姻,配偶几乎都会选择离去。父亲这样,据说祖父也是如此。而我,宁愿选择逃避。

我开始远离任何人,既然明知活不久,那就不要让人对自己有所挂念。既然结局是分离,那就不要任何的开始。

这时,正好无影山庄的叔叔来到谷中,他无嗣,又深爱婶婶拒不纳妾。就想让我出谷继承山庄。彼时,姐姐已经继承了影谷谷主之位。

那就走吧。

记得临走时,一向沉稳的姐姐捏着我的手,泪湿了我的手心。

让我想起雨中那温暖的环抱。

从此再不想提起过去,痛苦或幸福。

在无影山庄,叔叔婶婶的关心,虽然繁重但简单的生活,让我放松了许多。我认识也林伯,和他的养子关毅。虽然,名义上关毅是我的护卫,我当他是我的兄弟。他很沉默,但我们有着别人无法言语的默契。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后来,因为我多年未回谷里,姐姐来到了山庄来看我。可是,我想不到,姐姐这次出谷,却给她带来了刻骨的爱情。

爱情。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行冠礼后,叔叔就想给我张罗亲事,都被我拒绝了。

就这样一个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也干净。

那天,姐姐哭着跟我说她的不平凡爱情。她说她的谎言。她说不想让心爱的人看着她死去,而选择欺骗,选择离开。

我对她说,那就把孩子打掉,让影谷夜氏终结。

姐姐温柔一笑,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笑容。

她说,我要把她生下来。我的女儿。我的晚儿。

姐姐的女儿,叫夜向晚。

有一天,叔叔说累了,然后,他就把山庄交给我,和婶婶携手飘然而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自己该回谷看一看了。

也许是祖先出于亏欠,山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回庄主回谷,都要带些奇珍异宝回去。我带着关毅和一堆东西回谷了。将关毅留在幻树林外。

但我想不到当我见到姐姐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冲着我喊夜。连姐姐也吓了一跳。

我的心有一瞬间柔软了起来。

可是,在影谷,过去的记忆扑面而来。每一处,都有过去的影子。

以至以后每次回来,都停不了数日。而每每有个小小身影,会偷偷地望着我。

让我深深永远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的某天,姐姐给我写了封信。告诉我,那个孩子出谷的事以及她的选择。

我安静睿智的姐姐,也累了。

想不到,我第一次抱着她。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住的呓语还有眼泪。甚至于有些熟悉。一种骨子里的熟悉感。听了关毅的报告。我哀叹一声。姐姐,我们都忘了,她还有个父亲。

后来,我责备了她,又破天荒地安慰她。

后来,我会因为不能陪她游玩而自责。

后来,我会因为她被绑架,差点想杀了关毅。想杀了所有伤害她的人。

后来,我还带她去了我的天堂。她把那个地方叫樱吹雪。那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叫樱花,我想也不想的就认同了,仿佛天生他们就叫这个名字。

她是那样聪慧,不像个孩子。她总是会望着我出神。似想透过我在看着谁。我心里不舒服极了。第一次希望在别人心里,自己是唯一。可是,我还是宠她,就像母亲对我做的一样。

姐姐的噩耗意料中的传来,那时我还在外面,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然后面对无助的她。我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姐姐。再不想失去她。

我在怀念中度过人生中的最后四年,我无法在谷中看着她。所以的痛苦都是在那里造成的。

当度过三十岁生辰时,我无比庆幸。自己真的是特别的。可是,隔天醒来,我的左肩出现一朵未开放的紫莲。

还是逃不过。

当紫莲完全开放时,就是死亡。残酷的美丽。死亡的证明。

她翩然出现。带着焦急和疲惫。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按捺住欣喜。忍不住担心。

她要弑炼了。她要弑炼了!

我手不住的颤抖。

夜氏一族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而当她说我们都不会死的时候,我想起母亲对我说,我是特别的时候。

我无奈一笑。

紫莲花越开越艳,我越来越觉得无力。所以,我带着她熟悉山庄的事物,这样以后她会轻松点。在巡店的时候,看到一工匠做的花型的戒指,莫名的觉得喜欢。后来,那工匠按我的意思,做好了樱花戒指。而我为了练刻字,花费掉了好多玉。看见有人在卖花,说是来自外邦叫“爱之花”,我就偷偷买下来。只想在还有能力的时候,给她最好的。

我们从来没有说什么爱,但是我明白她懂。不管血缘。不管世俗。只是这样的默契的爱。

那天晚上,做了个好长的梦。

醒来后,望着左肩开放着的娇艳的紫莲。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我真的是特别的,是她的特别。

我再也无力的倒在她的怀中。

别哭,我费尽心思,并不是要你哭泣。

这是我欠你的。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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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篇

我只是佛前一柱香。佛前终不灭。

我本没有生命,是慈悲的佛,渡我,成了灵体,赐名梵叶。

我还有个秘密。喜欢天帝的七公主。她笑起来,彩霞仙子都为之逊色。

七公主喜欢来佛这里静坐。[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她悲天悯人,深具佛性。看下界生灵涂炭。她也一脸哀戚。

佛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她说,无爱,既忧且怖。

佛叹道,你终属人间。

我陪着她,千千万万年。熟悉她每一个表情,每个动作。

为她忧而忧。为她乐而乐。

后来,她不再出现。

我惊慌了。问佛。

佛说,她去了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永不回天界。

毫不犹豫。我求佛。求与她的生生世世。

佛咤道,孽障。何苦求不该所求。

我只想再见她。

我求了,整整千年。

佛无奈的看着我道,罢了,赐你九世轮回。可是,梵叶,你要明了,你只是一柱香。

我陪她轮回了整整九世,可是一开始,我只是一只蝴蝶,停靠在她肩上,甘愿被她捉住;又或是一只流浪的小狗,被她同情的捡回去,喜欢窝在她怀里,看她如从前一样的笑。许是佛慈悲,渐渐我开始转身为人,可是每一次,都是同她擦肩而过。

最后,终于能与她相爱。我无比的庆幸。可是,幸福,是那样的短暂。

轮回的第九世,佛在我人间的躯体里唤醒所有的记忆。

我弥补了上一世的亏欠。

吻了她的手腕上,刻着的我的印记。无憾。

再见了,我的公主。

我只是,佛前的一柱香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流光容易把人抛

和昭九年影凤城

午夜。庆凤宫。正是皇城值勤兵换班时刻。

暗夜。一白影掠过。

“喂,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那个飞……飞过。”一士兵对正要和他交班的另一个士兵说着,还不时回头看看。

“你偷偷喝酒了吧?黑呼呼的,能有什么?”另一个士兵显得极不耐烦。

嗖的一声。白色人影从他们眼前消失。

先前还不耐烦的士兵,呆住了。回望了他的同伴。

“鬼啊……”两个人同时叫了起来。

曦元殿。

雕兰玉印,黄帏帐暖。金龙熠熠,仍遮不住满室的凄清。

床上的人,看似正值壮年,却面露悴色,即使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口吐呓语。

轻风徐徐吹过,飘来殿外若有花香,月华如练,浮动子夜的黯然。帷帘微晃,包裹着一片清寂的玉白鎏色。

“谁?擅闯陛下寝宫!”一英武男子手执利剑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待看清后,就愣住了。

一蒙面女子亭亭于龙榻前,一身鎏金白玉裙服,宽褶的袖袍上,朵朵紫金翡翠兰如活色添香,衬的一室清冷幽香。发松垮的用四蝶花丝兰曜簪挽成随云髻,髻间烟色丝带随发披散在身后。微风中裙袂嬉戏着丝带,发丝抚触着蒙住脸庞的云蕾纱巾。仿佛若轻云蔽月,飘飘若流风回雪。都在月色中分外妖娆。

那女子侧头看来,灿若琉璃的眼神令人沉溺。

她似想了一会儿,看着男子的眼睛清朗如光。面纱下丹唇微启。

“墨驰,好久不见。”

那男子浑身一震。作个手势让身后人退下。躬身行了跪礼。

“晚儿,是你吗?你……你终于来看我了?”床上的人此时已醒,挣扎着坐起,激动地看着眼前女子。

女子沉静如昔,只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莲花灯轻轻放在他面前。

“羽儿,羽儿……”即使再坚强,即使多忍耐,即使贵为天子应喜怒不行于色,向天阙抚着灯终流下眼泪,为着多年的怀念,为着伊人已不在。

“皇上,你没事……”一个着太监宫装的人匆忙跑了进来。

“朕还没死呢!嚷什么!”向天阙整整情绪,重新回复帝王的威严。“墨驰,将他带出去。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遵旨。”看了依然无语的女子一眼,墨驰退了下去。

“晚儿。”向天阙的手欲上前。

女子则退了一步。

“晚儿,当年我并不知道你娘是影谷夜氏一族之人,是后来……”手颓然放下。

女子打断他的话。“来见你,只是完成娘的遗愿,过去的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呢!”向天阙轻声说着,双手发颤。

“‘长相醉’,续命延年之药。”女子给他一个玉瓶,边说边往外走。“我知向氏和影谷关系匪浅,但在我愿意之前,别逼我做任何事。”

“晚儿!”向天阙急着想下榻。

女子已走至门口,脚步有些凝滞。“你,你保重。”

然后,翩然离去。身影飘忽若神。

“羽儿,她的个性,跟你真像……羽儿……”一室叹息。满身怀念。

总是在朝云暮雨间,全变了梦里楼台。还不尽的,却是满身的相思债。

隔日。芳姿楼。

一辆素纱玉壁马车缓缓停在了芳姿楼的侧门。尚未停稳,车内就跳下一清丽女子,紧紧抱住了一直等候着的人儿。

“姐姐……”恣意哭着望着眼前姿容艳丽,许久未见更显风华的亲人。

“好了,好了,多大了,还这样子……”流莺,也就是小楼,嘴里埋怨着,眼眶也湿润了。

“把她嫁了可好?都十九了。年纪不小了。”我也下了马车。

小楼笑了,朝我施礼道:“我的小姐,我这妹妹,谁敢要?泪人似的。”

“姐……”恣意嗔怪地看着小楼。

“好了好了,在这里说话不是个地儿,进去吧。”小楼笑着圆场。

芳姿楼经过流莺几年的努力,已然成为影凤城最大的青楼之一。果然没有看错人。虽然当年发生之事,我只是给她活着的理由,但总没有料到,区区一弱女子,能将青楼章台经营地如此有声有色。不仅南都惜春阁多年屹立不倒,连影凤芳姿楼也声名鹊起。芳姿楼同惜春阁一样,不会被逼做什么事,大家你情我愿而已。

“小姐,听小意说,恣情要婚嫁了?”小楼笑意盈盈。

我低头缀了口苦菊茶,面纱下笑意盈盈。一旁的榴红花开的娇艳。

“是啊!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能让人家老等着。”说着,我放下茶盏,看着她说道:“小楼,在我面前,你不是什么流莺姑娘,也不是什么楼的老板,你只是小楼。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已经很满足了,小姐。”她一脸不愿多谈地样子。

我低叹一声。向恣意看了一眼,她会意。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我正色,开门见山说了我的来意。

“小姐请说。”

“我想,在你的芳姿楼安插几个人。”

小楼一听,扑通就跪在了我的面前。

“小姐,那时我就说过,惜春阁是您的,惜春阁有今天,也是无影山庄庇护有佳。如今这芳姿楼也是您的,小楼愿听小姐调遣。”

“小楼,当初我让你走这条路,可不是为了今天。”

她定定看着我:“那时,我就知道,小姐非常人,如若能帮到小姐,小楼也死而无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我轻斥道,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我说过,命是在自己手里的,又忘了?”

小楼站了起来,歉疚的朝我笑。

这时,一个声音咋呼着响起。

“唉呦!我的姑奶奶!楼下一帮人还等着你呐!”

“张嬷嬷,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有些岁数了,该是受调教的那些丫头出场的时候了!”小楼皱眉说道。

“可是……”

我摘了一朵榴红花,放在手边把玩。

“张嬷嬷,近来可好?”

她这才走近,看清我后,吓得腿一软:“小主子啊!瞧我这眼神,人老了什么都不好使了!小主子,你行行好,给我解药吧!那疼的我……”

不愧是张玉娘,我即使戴着面纱,她那识人无数的眼力仍是将我认了出来。

由着她说着,我看了眼小楼,她比了个二字。

我蹲下着看她,将那朵榴红花插在她发上。

“张嬷嬷,日子,还长着呢!”

离开的时候,我将恣意留了下来,让她们姐妹聚一聚。

未免人侧目,我还是选择侧门离去。

侧门在芳姿楼的后花园中,晚上,相比前厅的歌舞升平。这里,显得清幽雅致。

“小晚儿,又见面了!”

这声音……我停住,前方凉亭里,一男子抱手倚着亭柱。

无视。我继续走。

他一跃而起。来至我跟前。

“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他的手紧紧抓着我。

眼前的男子,发仅用银绳于脑后扎着,有些散发肆意披着,乌黑的发在月下,竟有丝银光。长衫也松垮的穿着,依稀可见奇$%^书*(网!&*$收集整理胸前肌肤。桀骜的脸上,那双眼睛,让我想起荒野上驰骋的狼。他的身上有股野性的味道。

“怎么?被我迷住了?”他的手欲碰我的面纱。

我脸向后一退,暗中使力想弹开他。他却先一步放开我。

“云念远,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叫我名字呢!”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男人来这里还能干什么呢?”

我绕过他。

“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的脸。”他没动,在我身后叫道。

痞子!我心中暗叹。脚步加快。当初怎么也想不到,救的是他,云念远,云门三公子之一。想起小时候的那次失误,唯一没有见到的就是他了。

是夜。醉芳楼。

我小心翼翼的擦着玉韵。一黑影忽现。

“主子。”一蜡丸被置于桌上。

打开。展信。阅毕。手腕一翻。信纸刹那成粉末。

“告诉司夜。原计划。”

“是。”

一室寂静。我撩起云袖。谁能想到我左腕上的琉璃紫玉镯,就是承影呢。

好累。烛灭。吻了吻樱花戒。安睡。恍如一瞬。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梦忘当年弑炼路

入梦沉舸,断不尽世事往生。大音希声,却也攘攘拥乾坤。

睡意浮沉,似回到那日。

香烟缭绕,肃穆庄严。湖水碧揽,不见波澜。

一身素缟,既是继任的祭服,亦是对逝者的哀思。

仪式在焚祝中,终了。

长老将谷主的象征紫莲玉晶冠戴在我头上。

慢慢起身,步向洞口。

洞外,谷中一干民众跪着。

右手沾着一旁金碗里盛着的那丝湖水。弹向天际。

颂曰:无始时来界,愿我众濯衣,永拂影谷思。

跪着的人伏地唱曰:永拂影谷。

如偈如歌,和着连天清波。不绝于耳。

而弑炼。我望着眼前的湖水,微微一笑。竟是如此简单。

此时,身边只有两位长老。

转头。疑问。

就这样下去吗。

风长老闻言挑眉。世人皆以繁为简,以简为繁。其实,不过心念而已。

云长老则盘腿而坐,正颂念经文。

湖水,彻骨的冰冷。漫漫,爬上身躯。

母亲,当年,你是否也曾如此,不知漂向何处,梦也都无?

舅舅,你心中的恐惧是否也是这样,生死别绪,都付与这汪冰泉。

是否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如此,迷惘。

浓密的发丝飘于我的头顶,又渐渐和我的身体一起浮沉。

向下。向下。缓缓沉去。

好似回到,转生之初,一片静谧混沌。恍如初开大地。归为零。

感觉身体在漂浮游荡。想睁眼。

这时耳边似有声音环绕。宁静安详。

前尘似因。后世如果。六道轮回。勿视。勿听。尽修身耳。

声音渐去,疼痛开始蔓延。周身似火烧。

脑海中有突然出现好多的声音。哀号。哭泣。欢笑。各种情绪齐齐冲向心中。

又似有人在扯我的衣裙。

想奋力挣扎,想大叫。

然后,想起那个声音。勿视。勿听。

竭力平静。

想起母亲在溪烟树下袅袅婷婷。挥着绣帕。亲昵的叫我的名字。

想起和舅舅在樱吹雪时的一曲高歌。那清亮的笛声。

甚至想起那一世和父母的幸福时光。

晚儿,我的晚儿。

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

惊喜的睁眼。发现自己在一片溪烟树中,我的母亲在一棵树下。融融招手。

仿佛昨日。

我的心有一瞬充满感激。无限激怀。

可是,我能过去吗。母亲真的还在吗。

裳。

倏然转身。

晔。哦,不。你是舅舅,也是我的晔。

他笑了。一切都没有变,阳光般温暖。

裳,无论哪里,我永远是你的晔。你不能过去。

我遥望母亲殷切的脸庞。

裳,那里是天道,不要坠入轮回。勿视。勿听。

总是叹轻别。一片清歌。

眼前的人,开始消散成光点。

多少痛苦。在我慢慢闭眼中生长。

最后的清明明知,不是真实。

恐相逢,在梦中。

一切众生,“无始”以来,旋转不息。

这时左肩剧烈灼热,再也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霎时,身体快速的往下坠。停住。

慢慢的,可以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

起身。才发现脚下竟是一片汪洋。无边无际。而我竟可踏足其上。

望向左肩,竟无遮盖。一朵紫莲妖娆开放。布满整个左肩。

你来了。

不知何时,不远处一女子立在一朵大紫莲花之上。

那面容好熟悉。再走近细看。那女子长发披散,穿着一袭纱袍。那脸,分明,是我。

你究竟是谁。我问她。

她笑。我是承影。我也是你。我,也只是我。

抚着左肩紫莲。我说,我通过弑炼了?

是的。说着,那女子在空中一划。

我顿觉全身舒爽,丹田内似有股气息源源不绝。

你是新的承影之主。话落,她的手上出现一把剑,正是我看见的那把,这次,却能看到剑身。

让我惊奇的是,剑身是道紫光,若隐若现。

她手一指,剑直直朝我飞来,却在我的手腕上化成一只镯子。

刚才给你的气,是为了适应承影的灵。它是神器。虽然在你身上化成的是镯子,需要时,你可以唤它成形。你的气也会在以后,慢慢转化为武功。这几年,你要好好呆在谷中,适应它。

我看着这琉璃紫玉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影谷又有多少人为它牺牲。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下。

刚才的弑炼……

经历六道轮回就是弑炼。如若受不住,或经不起诱惑入六道。即抛出湖。也因无法到达我面前,浸在湖中太久而中毒。她边说边走向我。

双眼模糊。

真的是假的,一切。

命中人是你。你来终结。这是命,无法违抗。她看着我。

袅袅走上莲花,她朝我一挥手。

这里是承影为了寻主创出来的虚幻之地。忘了这里的一切吧。但这世间本身却是真实存在。去吧。做你认为该做的事。只是,你要知道。这天,要变了啊!

不待我再多问。我就被海中升起的一朵莲花紧紧围着。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岸边,眼前是长老惊喜的目光。

转头。那丝湖上,开满了整片的紫莲。清雅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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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挣扎。痛苦的梦境。无数个夜晚碎然的回忆。

半梦半醒。一道紫光乍现。

似有人叹道。怎么还没有忘记。

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去了。

鼻间飘过异香。又沉沉睡去。

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阳光的味道。

我渐渐醒来。一时迷茫。

感觉头好重。

“小姐,你醒啦。”恣意来到我床前,“我刚从姐姐那来。小姐今天怎么睡的那么晚?”

我摇晃着头。好像,做了个好长的梦。

又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很重要似的。

起身,憋见手腕上的紫镯。

轻触。熟悉的质感。又有些陌生。

我,好像,只记得怎么入那丝湖,记得最后看见满湖的紫莲开放。记得这镯子就是承影。记得怎么使用它。

可是,可是,我是怎么拿到它的。是怎么通过那弑炼的。

我怎么,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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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点玄幻,也有点佛性。如果有机会,以后再插个前传,将来龙去脉都

解释整理一下。这样应该会更加清楚。也看的明白。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两处沉吟各不知

不知何时始,江湖传言,武林绝学《千章经》已重现江湖。

据说,此书不仅是绝世武功的秘籍,且还记载着传说中承影剑的下落。

千层浪激起。

从此,江湖似乎一夜风雨俱寒。

人面不知,在何处。可是,花儿,依旧笑春风。

继任四年后,却不出谷。一出谷,最想来的就是樱吹雪。手一挥。樱花瓣有生命似的绕着我旋转。依稀,韶华流尽。那飞花照映着的清雅身姿。错落中綮扬舞动的笛音。都成了梦里蓬莱。恹恹生意。曾几何时,这樱吹雪,这满目的飞樱,竟让我暗生幽恨。念一起。花瓣蔫落。全是旧时风景。

转身欲离去,远处有错乱的脚步声,细听似高手临近。飞身停于树上。

“逐日公子,乖乖的将《千章经》交出来。”说话之人身着黑色劲装,声音略为暗哑。

“笑话!边寻,向我要《千章经》?你何不向冰黎火要呢!”回答他的声音有着狂狷,又有些不屑一顾。但中气略为不足。

“放肆!我冰璃宫宫主的名讳岂是你随便能叫的!”那边寻有些气急败坏。

“哈哈!那堂堂冰璃宫左护法就能随便下毒吗?啧,‘红眉笑’,咳咳……”那名逐日公子的人说着竟咳出满嘴的血来,身体微晃。

我皱眉,看那血,蜿蜒在落花间,竟是那么刺目。

“废话少说!《千章经》你给是不给!”说罢,边寻提剑欲刺向他。

那逐日公子提气欲飞身躲过,无奈中毒半空跌落。

“行,那先给我‘红眉笑’的解药。”他擦了擦嘴边的鲜血。

“你当我边寻是三岁小娃吗?哼!就你现在这副摸样,还敢跟我谈条件!”边寻慢慢向他走近。

而那人已是中毒已深,无力还手。

可怜闲叶,飘暮。风渐起,地上落花密密麻麻攻向边寻。我着地。用花墙将他挡在我和地上的人之间。

“什么人?敢动冰璃宫的人!是谁?”边寻措不及防,边退边挥剑阻挡,嘴上仍吐威胁之语。

不知悔改,狐假虎威,倒是个标准的小人。我冷哼一声。起势。略催动内力。花瓣的速度再加快,如刀,割破他的衣裳,肌肤上道道血痕。

“你们等着!逐日公子,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千章经》总有一天是我们冰璃宫的。”说完,他快速退远,施轻功离去。

转身面对地上的人,任前一刻还在空中的花瓣缓缓飘落。如雨,悬泪隔云烟。

地上的人尽管面呈诡异的红色,嘴角鲜血直流,乌发散乱,身上衣袍几处裂开似有血丝,却仍定定看着我,眼神深刻。

挽眉深琐,掩去一抹讶异。取出一翠绿药瓶。

中了红眉笑,全身会发红,咯血不止,若有伤口,则易血流不止,直至成具干尸。

“这是解药。”我丢给他瓶子。

“姑娘救了在下一命,在下是否该以身相许?”他接过,毫不犹豫地吃了一颗,却语气轻佻的对我说。

我突然躬身,贴近他。

“我想,你大概弄错了,我只是不想,什么人的血染了这里。”

“有趣……有趣!”他怔了下,又缓缓笑开了。手碰着了我的面纱。

倏然站起。

“你倒不怕吃下去的是毒药?”我冷然。

“那又如何?不过一死。”仍是一脸狂傲。许是服了解药,他的气色恢复了些。“这里属无影山庄。人人皆知无影山庄夜小姐白纱覆面,神龙不见。没想到,我倒有这个荣幸。更没想到,她医术也了得。”

不愿多谈,转身离去。看来,要加强山庄的戒备了。

“你速速离去。否则……”

“晚儿,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一顿。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没有回头。

“我叫云念远,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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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念远?我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日我没有入庄就去了影凤。在路上,才想到这名字为什么总觉耳熟。当年在阳春,那云门三公子……

“小姐……小姐?”

回过神,就见司夜皱着眉看着我。

“云念远?逐日公子?”

司夜有丝讶异。“是,云念远以逐日剑法闻名江湖,人称‘逐日公子’。”

“继续说……”

“是。自从传言《千章经》重现,本一直沉寂的承影剑传说又开始流传。有意思的是,传言同时有两人拥有《千章经》。一个是云念远,另一个就是麒麟山庄庄主萧涧。云念远是否有《千章经》,他本人从未承认过,但似乎也未否认。而萧涧则公开宣称拥有《千章经》,他已放言说要在其十月初三的寿辰上公开它,并献给法华寺珍藏。”

“哦?”我眉一挑。“有意思。”

司夜笑了笑,原本平凡无奇的脸霎时明亮了起来。

“萧涧年轻时以一套萧家拳法走遍江湖,也是出了名的行侠仗义。倒是个正派人士。”

“看来表面上似乎如此。未出现风平浪静的,《千章经》重现的传言一出,就有这些曲折。那萧涧之前怎么没什么动静?”

“他说《千章经》是家传秘宝,但无人能读懂,既然现在已传的沸沸扬扬,不如让大家都来看看。”

“这样一来,麒麟山庄暂时相安无事。而法华寺登云大师是武林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这也为自己博得好名声。这棋走得妙。”

“不过,云念远那边就有麻烦了。”

“有或没有,还不是自己给的。”我抚着腕上的镯子轻声道。“司夜,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小姐,不要忘了萧涧姓萧啊。”司夜语重心长的看着我。

“是啊……他姓萧。”一阵恍惚。复看着他:“司夜,看来将你带出谷,我做对了。不愧是长老荐举的人。”原以为在影谷平静的环境中成长之人个性应该温厚平和。若不是风云两大长老极力推荐司夜,我倒错过了一个人才。司夜虽貌不惊人,但论谋略论智慧论武功,都是上乘的。在影谷,却是埋没了他。

“小姐,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暗部那边怎么样?还顺手吗?”我影门原先用于联系影谷和山庄的暗卫发展成今日的暗部。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没什么问题,小姐。”

“很好。你办事,我很放心。”

“小姐……”林伯在书房门口。

使个眼色给司夜,他略一施礼。消失踪影。

“进来。”看窗外,已近黄昏。

“小姐,这是这几天的拜帖。”林伯一进来,就拿着一叠帖子。若说做了这个庄主最头疼的事,莫过于各种应酬。

“林伯,这以后都按老规矩,你也不用呈给我看,不重要的就推掉,重要的你带着紫离出席,我不得不出席的,你再给我。”

“是,小姐。”

林伯如同以往一样沉默与恭谨。但双鬓却已斑白。

“后天的婚事没问题吧,林伯?”想起恣情和关毅,像回到从前。原来感情,就是在不经意间悄然生长。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都安排妥当了。”说到儿子大婚,一向严肃脸上也染了丝喜悦。虽说是养子,也毕竟是亲手拉拔大的。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他们都是我的重视的人。这里,很久没有办喜事了。”

从来,在我身边,最后的结局都是幽怀离恨。终有一件,可以蔚然心头。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人云繁华花为映

灯红影映,喜庆的日子,总是如此欢快。

红衣倚栏,见河桥风暖,亦歌尘凝扇。

“小姐,你在这里啊?他们在等着你……”转头。是恣意。

扇着手中的美人宫扇,我笑着说:“知道了。”

略一停顿。“恣意啊,什么时候物色个好的丫鬟,来伺候我吧。你帮着林伯管些庄内的事儿。恣情都嫁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小姐,还是我伺候你吧。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她话里有着坚持。

原来,骨子里,这姐妹俩倒是一样的脾性。

罢了。

移步至喜堂,关毅正将恣情迎进来。这里和我那一世所了解的古代婚礼无异。一室欢颜。

跪拜完林伯后,他们出乎意料的要向我跪拜。

我起身,阻止了他们。

眼前的关毅,一身大红蟒袍,洋溢着的喜悦,让人也不禁愉悦起来。恣情霞帔加身,虽然脸被珠帘层层遮盖,但仍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的幸福。将他们的手合在一起。

看向关毅。

“关毅,你愿意娶恣情为你的妻子吗?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你们分离?”

满座皆惊。我只是牢牢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呆楞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的对我说:“我愿意。”那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转向恣情。

“恣情,你愿意嫁给关毅为你的丈夫吗?照顾他,爱护他,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你们分离?”

她无语,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愿你们似那凤凰,四海翩翔。”我笑着说出了最后的祝词。

拿着一瓶“灼夭”,走在幽兰苑那长长的走廊上。衣袂飘飘。“灼夭”是父母为出嫁女儿准备的酒。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份心情。幽兰苑本被我刻意冷落,今天也挂满了红色的灯笼。

我想舅舅也会想看到这份喜庆。

长老,你说,什么是痛苦。那时,我被承影的气反噬,在苦痛的煎熬中问。

那是迷障。心的迷障。风长老永远是超脱的表情。

呵呵,迷障啊。我低叹着,仰头喝了一口“灼夭”。芬芳诱人,难舍难分。

很快来到舅舅书房门前,我却随性的坐在台阶上。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晃出一片艳色。

用这只手,我将带你走出忧伤的困苦。

用这蜡烛,我在黑暗中照亮你的生命。

你的杯永不干枯,因为我将是你生命泉水之酒。

在那世,偶然读到的三句结婚誓词。虔诚地让人心碎。

好象有些醉意。徐徐躺下。忽略身下坚硬的石板。双眼微闭。

有谁,来到我身边,温和的气息。懒地睁眼。

唇一热。谁的吻?

热意渐退。睁眼。

“是我,小姐。”是紫离。

他缓缓退开,站起,拿走了“灼夭”。

“以后,不要喝那么多的酒。”起身,看他的背影,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什么时候,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求着我带他走的孩子了。

“为什么?”我轻声问。

他身影未动,也没有回头。

“我只是,不想再远远的看着你。从小到大,无论我多努力,你的眼里从来没有我。可是,我却一直看着你。你在的时候,我看着你,不在了,我用心看着你。无论你美丽或是丑陋,我只看着你。”

“紫离,世上的人何止万千。”我摇摇头。

“可是,你就只有一个。”笃定的语气。

“那过些日子,跟我去日宛城吧。”

紫离,我给你机会。你会发现,我是个连自己的心都找不到的人了。

**************************************

芙蓉会,在南都也是非常著名的。它并非所谓闺阁女儿赏花之类的简单聚会。

前户部尚书严谨年迈辞官后,就在南都定居。其爱妻身前尤爱芙蓉,故在园中遍植芙蓉以怀其妻。不久,逝。彼奇$%^书*(网!&*$收集整理时,其子严守已是首屈一指的严氏商行的老板。后,每年芙蓉开花之期,严守会遍邀名流来芙蓉园中赏芙蓉。渐渐,人们以能收到严家的芙蓉帖为荣。不仅是南都,连外城,甚至影凤也有人赶来参加。

我不在的几年,林伯都以主人不在府中为由推脱了。这回回来,这芙蓉会定是要去的了。

芙蓉帖?拿起一边似盛开着的芙蓉花状的拜帖,偶有淡香袭来。什么时候,爱情的怀念竟变成了一种炫耀了?淡笑。松开帖子。望向铜镜中的容颜。恣意的手在发间穿梭。

“恣意,挽朝仙髻,今天,穿那套七彩云丝百褶裙服。”

望着她一脸讶异。我从没有穿的如此隆重。

“恣意,我们今天,可是要去打仗呢!”而且,非胜不可。

重又戴上面纱,缓步慢行。门口,已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的站着,紫离。

我皱眉,今天我只是带了林伯和恣意去。

“我送你上马车。”他美丽的脸在黄昏中,妖娆万分。

见眼前伸出一只手。如白玉雕砌。

慢慢将手伸过去。紧紧捏住。感觉到坚硬的手茧。和,炽热的温度。

坐入马车。缓缓驶离。

严府,也是朱门大户,不提以前的书香门第,现在也是富甲一方。府前车水马龙,足以证明芙蓉会影响之深。入内,刚要进内堂。林伯和恣意却被拦住了。原来,这次芙蓉会宴会只许主人出席。冷冷一笑,幸好事先看过些资料。给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我独自踏入内堂。

原本喧哗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轻挪踱步。踏碎一室无数目光。

坐在首座的男子,走下。我上前,盈盈一拜。

“无影山庄夜向晚,拜见严老板。”

“世侄女,这就见外了。叫我严叔就好了。大家一家人麻。”

抬头,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平凡的面容,墨绿长袍包裹着有些发福的身体。所有的精明都隐藏在平凡中。

“哪里,严老板德高望重,小女能有幸来这芙蓉会已深感庆幸。怎敢高攀?”淡淡婉拒。无影山庄代代,都不与人攀交情,只做自己值得做的生意。谁也不知道,利益下,谁会背叛谁。

“哼!”他身边少女不屑的冷哼一声。少女一身红衣,绚烂夺目。衬的脸庞艳丽多姿。

“玉儿,不得无理!”看起来严守虽有丝不悦,但仍轻斥了那少女。

仍可以感觉四周幸灾乐祸的眼神。听司夜说过,舅舅去世后,我不在山庄的几年,外界传的很不堪了。什么夜氏没落,继承人是个小女孩不足为道,更有甚说我面貌丑陋不堪,才无心见人。

“这位是严二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我淡淡捧着她。手里拿出一个锦囊。“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严二小姐闺名玉如,极受严守宠爱。而她如其名,嗜玉。而我给她的,则是……

“香玉!!”她拆开后惊呼。香淡的味道从玉中散发出来。

“芙蓉香玉。正好和贵府的芙蓉相照。”只是闺阁女子,该喜爱的不管什么性子都是没差的。

“世侄女,这太……”严守正想拒绝。

“爹,我喜欢。”严玉如匆匆打断他,对我说:“夜姑娘,谢谢。”

“严小姐,太客气了。严老板,先失陪了。”退离战场。

而四周也由幸灾乐祸的眼神变成窃窃私语。市面上极缺少香玉,那种会发出香味的玉石,价值已至几十万两。而这枚香玉貌似芙蓉,更是价值连城。我只要那夜氏没落的谣言不攻自破而已。因为,没有什么比用事实更容易说话。

挑了个较为偏僻的位置,思量着。

“夜小姐,别来无恙啊?”一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来无恙?我暗笑。

抬头就见一老头伛偻着腰,脸色蜡黄,留了个八字胡。是金记行老板金三万。金记行是这几年打压影门最厉害的商行。金三万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金老板何出此言?这影门上上下下,这几年来可是没什么变化啊!”我暗讽。

他的胡子一抖,又笑开了:“听说,夜小姐要在日宛城开醉芳楼?”

心里暗道,天下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做生意哪里有赚往哪里去,不是吗?”我大方地承认。

“那夜小姐要小心,那地方鱼龙混杂的,怕伤了小姐瘦弱的身子!”他的眼邪邪的朝我身体溜了一圈。“还是,小姐自认长的丑陋,不怕啊?”那目光似要穿透我的面纱。

按捺住想要出手的冲动,我站起:“金老板,我也听说你儿子,经常在外幽会,那娇嫩的人儿,还和你的八姨太很相像呢!”这还是调查金三万时,司夜当笑话说给我听的。

“你,你胡说……”金三万一脸半信半疑。

我不语,将他撇下,转身往芙蓉园走去。

袅袅芙蓉风,池光弄花影。看这里的人,还不如芙蓉来的精彩。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谁家女儿惜颜色

常道:芙蓉宜植池岸,临水为佳。若他处植之,绝无丰致。

这芙蓉园中的芙蓉,即临水而栽。细细密密的绕着园中湖水。月色中,宛若艳染胭脂色。湖边芙蓉宫灯出尘,也写尽一片未浓意。花水相媚好。灯影总相照。

漫步园中,人极少。远处灯火照耀,显的这里愈发冷清。人皆醉翁之意不在芙蓉。独醒一人步于花丛中,倒有些遗世独立的矫作了。

从没有这副盛装打扮,顶着稍重的头饰,感觉有些酸涩。抚着脖子,头微晃,一支步摇自发间跌落。借着月色灯光看去,原来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假山了,那步摇就落在入口门洞处。

走近,弯腰拾起。这时,似有话音从假山那头传来。身形一动,便躲在一旁。

衣裳摩挲。人渐近。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赵相公,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啊。”女子的声音。柔媚入骨。

“好好好,窈娘,不忘不忘,来,让我好好疼你。”男人的嗓音有些颤抖,似迫不及待。

“恩……啊……”肌肤接触淫糜的声音,女子的呻吟声,在假山内回荡。

“窈娘……”许是欲望,男人嗓音暗哑。

“不行,今天不行。”女子似乎比那男人冷静许多。

“怎么了?”男人沉浸在欲望中无法自拔。

“事成之后,窈娘自当……恩?”柔媚声里倒添了点诱惑。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到时,你可要重重谢我啊!哈哈……”

“那我就靠你了。赵相公,该回去了,到时候,赵夫人她……”

“那个黄脸婆,要不是看在她娘家的份上,哼!”男人的声音里有着不甘,“那我先回去了。”

“好。”

脚步声渐远。

“出来吧!”本柔媚的声音忽的凌厉起来。

我一惊,已闭气,怎会被发现。

“窈娘不才,虽不会武,鼻子倒有几分灵敏,品香居的胭脂倒是知晓几分。”

原来,是今天这浓妆漏了身份。

缓步移出。那女子已站至假山外。

那名为窈娘的女子似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丰腴,披着薄薄的一层纱衣,内只着肚兜,露出大片肌肤,月色下肤色剃透晶莹。瓜子脸上丹凤眼酥魅入神。

她一见我现身,冷声道:“姑娘家,倒学的这等偷听的本事!”

我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步摇,笑道;“刚才有什么吗?我只是捡回我的步摇而已。”

说完,欠身,悠然离去。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一路走来,已无赏花兴致。虽多经历了一世,对男女情事有所了解,但仍难免坏了雅兴。举步回到厅内。仍挑了个角落位置落座,举目望去,金三万已不在,怕是收拾“后院”去了。笑意在面纱后散开。往上座看去,严守正和旁人寒暄,严玉如恰巧转向我这边,对着我笑意连连。稍点头,便将视线调开。

“夜小姐?”转头,见一中年男子已在我身旁落座。

我想了想,脑中的资料过滤了一遍也没有任何眼前这肥硕男子的印象。

“你是?”我疑惑的问。

“呵呵……”他稍微有些尴尬的笑笑,说道:“在下赵志奇,岳父大人是李公。”

李公?若说南都以商业闻名,那繁华路段的商铺子也跟着水涨船高。而李公虽无开设商行,但手里却握着好些个铺子的地契房契,是南都大地主之一。李公名李冰,因年事已高身份特殊,世人都尊称其李公。李公去年刚过世,家产转给了唯一的女儿。据说李公的女婿是个不事生产的主儿。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幸会。”我点头打了招呼。

“那个,夜小姐,有个不情之请。”说完,他低头喝了口茶。

“但说无妨。”心里闪过丝疑惑。

“影门前几天刚刚从我这买走了玄武大街的原本是布庄的那个铺子,我想高价收回。”

微一沉思。林伯跟我提过这个铺子,玄武大街上有名的是各色林立的布庄、绣庄,是女子出入最多的地方。相比竞争就较为激烈。那布庄本是租了铺子经营,就因经营不善而转手。当初决定花钱买下,也是思量着可以在这街上有个立足之地。

“赵老板何出此言?这可是已成的买卖,哪有说收就收的。”

心念一转,姓赵?莫非……

“赵志奇,原来你已经把铺子卖了?”女性特有的柔媚嗓音突然响起,多了分冷意。

侧头看去,站在他侧后边的,是窈娘。刚才的确是他们了。

赵志奇往旁边一看,吓得面如土色。

“窈娘,你听我说,我也是才刚卖出去的,我……我会买回来的。”他急匆匆地解释。

“相公,你竟然又偷我的地契!”一尖叫声响起。“还惹上品香居那个狐狸精!”

不用看就知道赵夫人来了。

真吵。我掸掸袖子,站起,举步,将身后的喧哗落在影子里淡去。

厅外廊边就已有些安静了。夜风袭袭。芙蓉香朦胧而来。吹淡了一些铜臭味。

“这味道倒遮了些这里的臭味。”窈娘走到我身边。

“不知道影凤城品香居的水娘子,竟然会参加芙蓉会?”还是那赵夫人提醒了我。难怪她对我的胭脂敏感。在影凤就听闻品香居,不仅将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做出了名堂,而且老板自身也是个传奇。以寡妇的身份周游于生意场。要知道,那是在影凤,即使在南都,女人做生意也是有些微词的。

“我也不知道无影山庄的夜小姐,竟不似传闻中的那般!”

“呵呵……哪般?嘴总归长在人家身上。”我自嘲一笑。

“是长在别人身上。面前叫我水老板、水娘子,背后还不是叫我贱人,还有,骚货!哈哈!”她笑着随意的坐在栏杆上,潇洒利落,竟有一股男子气概。“三年前,我的丈夫刚过世,家产都被他败尽了。我选择投湖自尽。有人救了我。他告诉我,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和男人一样活着,甚至可以更精彩。后来,他成了我的知己。正是有他这句话,才有了今天的窈娘,今天的品香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觉得有些累,我倚着廊柱。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的人,不管别人如何,我们只做自己值得做的事。”她挺起身,望入我的眼睛。“而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这么说,那铺子,你是决计要拿到手了?”我也随性坐在栏杆上。

“夜小姐,开个价吧?”她眼光如媚。

“窈娘,不如,我们合作怎样?”我看着她,静静说道。“我出铺子,你出品香居的牌子。五五分。”

“夜小姐,你光出铺子,我出人出力。五五?你太小看我了吧?”她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摇了摇。

“那加上这个如何?”我笑笑,拿出我的云丝绸帕。

“金云纹?”她接过一看,满脸震惊。“你知道金云纹的染法?”

金云纹曾在开朝始流行过一段时间,不同于平面,它是由凸版套印而成,有一定的立体感,但因过程繁复,往往只印于绣帕上,因常配以金色染料,印染结果如流云般,故名金云纹。后,金云纹染法失传,连成品金云纹帕子也只为皇室珍藏。现在民间只得金云纹的图片以慰后人。

“我有。”我淡淡一笑。影谷奇珍异宝何其多,何况这个金云纹的染法。

“好,成交。”她毫不犹豫地决定。

“我想,我们都不会后悔的。”起身,该回去了。

“我们是朋友了吧。不仅仅是因为合作。”她没动,只是坐着,眺望着廊外的芙蓉。

“窈娘,你知道芙蓉又名‘拒霜’吗?因为尽管霜侵露凌,它却依旧丰姿艳丽,占尽风情。”

她说对了,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因为还忙着日宛城醉芳楼的事,品香居在南都的开张事宜,都是窈娘在张罗。我信任她,将金云纹的染法给了她。她倒真把我当成了朋友,三天两头往山庄跑。于是山庄里就常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这样也可以?”她睁大了眼睛。

我笑了。相处久了,窈娘在我面前显露的总是一幅真性情。

“为什么不可以?谁规定品香居不能既卖胭脂,又卖其他东西?”我反问。

“好主意。那那些小姐买好胭脂水粉后,可以试用那些成衣,或者腰带、发簪什么的。”

“当然了。”不愧是窈娘,一点即通。

“同理金云纹不仅可以染在帕子上,还可以在袖口、群摆上。”她显得有些兴奋。

我摇摇头,这副样子,哪象水娘子。

“赵志奇有找过你吗?”忽的想起这个人。

“那色鬼,给他点甜头,就缠着我不放。放心,他家还有个母老虎呢!”她有丝不屑,又急切地看着我。“小晚,你相信我吗?我从来都没有和谁做个那件事。”

“当然相信。”我坚信不移。她有着和我一样的骄傲。

“好。果然是我水窈娘的朋友。”她艳丽一笑。“对了,开张那天,你可千万要来啊!哪有你这样的老板,放着铺子不理事。”

“知道知道。”我翻开放在一旁的帐本。“特别是那铺子是你朋友你的救命恩人设计的。”

“他真的帮我很多,也是我生平见过最特别的男人。”

开张那天,匆忙结束了其他的事,赶到了品香居。

一下马车,我楞住了。

而窈娘正走出来。笑语晏晏。忽然,她望向我身后。

“你来了!”

闻言,我才反应过来。转身,惊讶万分。

“是你!?”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云意沉沉何赴西

“是你。”惊讶过后,我徐徐回转身。

品香居门口,有着雅致的门帘,是大幅的浅粉金纱幔帘。因客人行走,被暗银吊钩钩在两边。

而幔帘上所描绘的,是花落时的情景。

那花,赫然是樱花。

不顾窈娘的诧异。我快步上前,抚摸着那花儿。心下一惊,竟然,是真的樱花。被金色的丝线密密的环绕。阳光下,点点灿烂。风儿调皮的吹走手中的轻纱。那纱,那樱花,拂过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衣裙。在空中轻扬。

看尽了鹅黄嫩绿,盈盈回首间,原来只是烟雨旧相识。

一日风景,百转千回,只是旧日偶然错过的残香花影。

“喜欢吗?”那男人走至我身边,一把抓住了溜走的纱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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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念远,你怎么又去了那里?”感觉手腕上那琉璃紫玉镯灼热起来。

不同于以往较为随性的打扮,今天的他将头发高挽,仅用玉簪别起,身着玉蓝色丝质水印长袍,立领上绣着金色的麒麟。感觉和他哥哥的温润截然不同。优雅中竟觉有些尊贵。

“惊喜吗?”他忽然凑近我耳边,说道。

无暇顾及他。腕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

“你们怎么认识的?”窈娘也走近,眼底暧昧不明。

“窈娘,把这幔帘撤了。”紧捏手腕。好痛。

“你不喜欢?”云念远眉一皱。

“把它撤了!”我失态地叫了起来。

“好,好。”窈娘许是从没见过我这样,连声说着。

“你怎么了?”云念远紧紧抓着我的肩膀。

“放开!”我欲挣开他。无奈,头晕眩起来。

痛。如陷入火焰。浮沉过往。谁的迷梦?

樱吹雪。漫天希望。倒下的身影,不断回放。

本以为去过樱吹雪,可以平静面对一切。只是,这突然间的“惊喜”,仍让我抑制不住。

为什么最后总是只有我了。

反噬之气只能暂时压制。记住,勿过动心绪。要静清平气。长老的声音蓦然出现。

静则止,至清,平心,气通万象。

感觉有股热流缓缓注入体内。

睁眼。原来,我晕过去了。

摩挲着樱花戒指,环顾四周。似是一个休憩的房间。身下是个软塌。房间俱是柔和的嫩黄,木质仕女屏风,八角梨木桌,墙上挂着编织壁挂,细看,是朱寰,右下脚“品香居”三字古色古香。看来,还是在品香居。

“醒了?”有人走了进来,是云念远,手上还拿着茶杯。

“朱寰是逐鹿国的国鸟,你公然这样挂着,不怕有人多嘴?”我将茶杯拿过,低头喝了一口。

“看来你是恢复了!”他眼里闪过一丝释然。

“是你给我输真气了?”我看了看腕上的镯子。无异。

“到底怎么回事?”他满脸疑惑。

“请你以后不要擅闯山庄属地。那花,只属于那个地方。”我避而不答。

突然,他倾身,双手置于我头两边。

轻柔的面纱,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我看着他的眼睛。如火,吞噬感。

“小晚儿,我发现,你真的很有趣呢!已经很久没遇到让我如此感兴趣的人了!”语气柔和却带着森冷。

我笑了起来。“云念远,堂堂云府二公子,不出入朝堂,却流连江湖。和生意人有所牵扯,又会布置门面这行。你不知道你也很有趣吗?”

“那又如何?我愿意。”他呢喃着,脸越来越低。

正想挣脱他,门外传来叫声。

“云大哥!云大哥!”娇嫩的女声,有些耳熟。

“严二小姐,我跟你说过了,我这后厅可没有男人。”是窈娘。怪不得那声音有些熟,是严玉如。

“姓水的,明明有人看见云大哥抱了个女子进你这品香居了。”

什么?我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云念远挑眉朝我一笑。幸好,和窈娘合作一事外界并不知晓,窈娘每次来山庄也是易容的。如果让人知道我被男子抱着,关于我的传言该加一笔不知检点了。

“唉呦,我的大小姐,你往哪走啊?”窈娘的声音响亮起来。

觉得身体一轻,就见他将我抱起,飞至那朱寰壁挂前往哪里一敲,那墙竟是道暗门。一转。人已在一密室内。

“云大哥!”门砰的被人推开,严玉如的声音同时响起。

“严玉如,跟你说没人了,你是存心来砸我生意的吗?”窈娘声音有些冷硬。

“你!哼!”

脚步散去。

密室,有些昏暗。些许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棂,照在我们的脸上。此时,我背贴着墙壁,而他将我紧紧环住。安静的只听到我们的呼吸声。

“想不到当初造了这个地方,还能欣赏到这等美景。”他沙哑地说。

“哦?我看,是方便你窃玉吧?”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我的小晚儿嫉妒了?”他低头轻笑。回荡耳边。

“我们甚至才没见几次面。何来嫉妒?”我边说边运功挣脱。猛然一惊,“你点我穴!”

他松开一只手,抚着我的面纱,说道:“虽然不知你武功师于何门,但你还太嫩了。”

“是不是看到我的脸,你就满意了?”身体被定住,我只得看着他。

“莫非,谁看到你的脸,你就得以身想许?”他一脸兴味。

“你会后悔的。”我说着,他慢慢将面纱摘下。

落絮无声。一室寂静。连光都透出些颜色来。

“这就是你戴面纱的原因?”他的手来回抚着我的右脸颊。

“洗不掉,遮不住,毁不去。”我有些失神地说着。

“这样,才是最美丽的。”他轻声说着。慢慢地,唇吻了我的脸颊——那朵美丽的紫莲花。

从不知道,得到了承影。会失去其他。比如亲人,比如爱人,比如,容颜。

为了能和承影融合,必要承受它的反噬。直至最终合二为一。

而那如火烧般的痛苦,常人无法忍受。多少个夜晚。怨意难消。哀伤一夜苔生。

长老终不忍,尽全力将反噬压制,只有在情绪过激时才浮现。

只是,左肩上的紫莲消失了。疼痛中,在我的右脸颊,出现了一朵新的紫莲花。

那时,踏出那丝洞后,谷中小孩见我直喊妖怪。我才发现,脸上妖娆的花,是多么惊世骇俗。

无论怎样,清洗、易容,甚至在恣情和恣意的哭求中想用匕首刮掉,它仍未损丝毫。

只能,戴着面纱,如层面具。隔着自己与他人。从此,凉夜伴孤行。

时光,好象在这一刻停住。雕刻阳光的模样,在心头安放。

冰凉的唇,奇异地带着灼热。透过肌肤,浸入心湖,泛起无数涟漪。

他的指尖细细擦过我的脸。温柔。无休止。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的脸,是我想要的,你的眼睛,是我想要的,还有,你的心。”

我承认,那刻,自己被迷惑了。像在沙漠,绝望中,看到了海市蜃楼。

但,也只是,海市蜃楼。

猛一清醒。微动,穴终可解。

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指。

“该出来了吧!”窈娘的声音恰巧这时传来。

他也似刚清醒过来,飞快的帮我戴上面纱。却又吻了我额头。

“记住,以后只准我一个人看你的脸。”

然后,一片光亮。

窈娘坐在桌边,一脸严肃。

云念远放开置于我腰间的手。走过去,也坐在桌边。

“说吧。你们怎么认识的?”窈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没什么,她救了我的命而已。”云念远淡淡说道。

我对窈娘点点头,也选了个位置坐下来。

窈娘看看他,再看看我。叹了口气:“真是奇妙的缘分。”

我笑笑,将她那抹失意收在眼底。

“对了,窈娘,我明天就要去日宛城了,这里就交给你了。”以前,我跟她提过这事。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那你要多加小心。”

云念远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皱眉看着我。

“好。”我微笑点着头。

“哎!你瞧我这记性,你家小管家来了。”窈娘咋呼起来。

“什么?紫离来了!”窈娘总是叫他小管家,而每次紫离总是一脸不情愿。

就像现在。紫离已推开门,站在门口,一脸不情愿。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那我先走了,窈娘,若有事找林伯,他会帮你的。”

“知道啦!你放心。”

“紫离,走吧。怎么了?”我推了推他。顺他的目光,我发现他正看着云念远。

云念远却只看着我。

“紫离,我们走。”我的声音响亮,破了一室的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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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要离开时,刚新婚的恣情抱着我哭泣,惹的恣意也泪水涟涟。

我无奈的看着这两个泪人,使个眼色,关毅安慰着恣情。好说歹说,也安慰了恣意。

紫离牵着两匹马,在一旁站着。

利落的上马。策马离去。

日宛城,位于元河以南,靠近逐鹿国,是日凰西部最大的城市。它会发展成为今天这个规模,很大程度,是因为“人”。这个“人”,就是所谓的江湖人士。若想在江奇$%^书*(网!&*$收集整理湖成名,必会去日宛,这个集结众多江湖名士的地方。而我,只是想得到萧涧的那本《千章经》。

远远地城门外,只见两匹马在路上洒下片片沙尘。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一记绝杀惊四方

残阳如血,且与共从容。极目远望,漠漠香尘万里隔。

“小姐,看来,今天要露宿这野外了。”紫离骑马来到我身边。

“无妨。”停在山腰,却可见远山层峦叠嶂。已是黄昏,林间光线暗了许多。

因不是在游玩,一路马不停蹄。遇到这种情况,是常有之事。只是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紫离眉心攒起,担忧道:“早该在上个镇子休息一晚。”

我调转马头,马蹄声在林间小道上嗒嗒响起。清脆入耳。

“出来已有十日,今天才碰上,紫离,对从没去过日宛的你来说,已经安排的很好了。”

“可是……”

“好了,趁太阳还没下山,赶紧找个适合露宿的地方。”

“是,小姐。”

在天黑下来之前,我们终于找了块地方停了下来。

跨下马,脚着地。不经意间,我身体软了一下。许是还不习惯在马上许久,腿有些麻,还有些酸痛。

“小姐,你没事吧?”紫离瞬间来到我身边。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我笑笑。

“靠着树坐下休息吧。”他不由分说,将我搀扶到旁边的树下。

“紫离,你干什么?”我一惊,紫离已单膝跪地在脱我的鞋子。

“给你上点药。”他认真地看着我,趁我怔忪,他已把鞋子脱掉,拿出药膏,仔细地抹在我脚底。凉意浮现。带着舒缓,和,浅浅的温柔。虽然,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规矩,女子的脚不能窥之碰之。但我,仍有些赧然。毕竟,过于亲密了些。

发现,眼前的男人,我从未读懂他。或许,是拒绝读懂吧。这几天,和他在一起。仍是以主仆之礼相待。算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当初若不是舅舅的一句话,我也不会留下他。为什么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我扪心自问。黯然一笑。那时,他的眼神太专注了。求着,仿佛视我为全部,只因那长辈的一句话。我,承受不起。无论何世的遭遇,都告诉我,在乎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回过神,望着他,他抬头,柔和一笑。紫色的眼,流淌着多姿的颜色。

“小姐,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我的情形吗?”他复又低头,将我的脚小心的放在铺好的毯子上。

“那时候,你还偷了我的玉牌呢!”嘴角微勾。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人,还活着。”他突然抬头,紫眼迸发出眩目的光芒。“尽管你不喜欢我,但我知道,那是你保护我的方式。因为,你爱着庄主,又怕伤了别人。所以,这几年我努力学着,我要保护你。”

我要保护你!

夜已深沉,我却了无睡意。紫离睡在不远处,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剑。

傻子。

他和云念远不同。云念远总想在我的生命中刻下深刻的印记,激烈如海浪。而紫离,是默默在一旁,温柔如溪水潺潺,不经意回头,总会见着他。

疲惫了一天,想梳洗。离这里不远,有一深潭。小心起身,慢慢向那湖走去。

深夜,星光在枝桠间点点闪烁。虫鸣林愈静。

水特有的清新味道渐浓,然后,一汪湖水,映入眼帘。豁然开朗。

轻解外衣,只着一件单衣缓缓入水。果然还是没有污染的好。

惬意的全身浸在水中。享受旅途中难得的轻松时刻。天上的弯月,在湖面层层荡漾。怕飞去漫皱,惹月华仙裙褶。

呼!呼!是谁?粗喘气的声音。

飞身。随手将带来的毯子从头至尾往身上一裹。紫镯现出一道紫光。足尖轻点,寻声而去。

那是一个男人。受伤的男人。靠着树,披散着长发,遮盖住了眼睛。嘴角,有血不断涌出。手里紧紧拿着把大刀。

转身离去。这里不是樱吹雪,没有必要救的人。何况救一个云念远已让我麻烦不断。

“救我……”那男人忽然开口说话。

停住,回转身。

“求……你……”他似咬牙说出这句话。听的出来,他不像是会求人的人。

“凭什么?”我似笑非笑。

“救我,绝的……命就是你的。”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绝?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自称绝,以刀为武器的人,似乎只有冥狱宫第一杀手绝了。冥狱宫是个杀手组织。出钱去命,做的是杀人的生意。冥狱宫宫主至今仍是个谜。

能做第一杀手的,武功自然非同一般。只是为什么会落的如今地步?

紫离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我,手还是用巾布收拾着那个男人。

“小姐,你竟然用碧灵丹救他。我们只带出来一颗。”他埋怨着。

“他值得,紫离。”我擦干头发,知道他是担心我。

“只是……”

“我自有我的打算。”我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

“小姐要用他?”紫离恍然。

我笑而不答。

凌晨,忽然醒转。起身,绝已在一旁打坐运气。紫离也醒来,一脸戒备的护在我身边。

“你是什么人?能解狱毒。”看来他已有所恢复,能盘问我。

“生意人。”我看着他,莞尔。

“你知晓我是谁。”肯定的语气。

“绝,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了。”我站起,走近他身旁。

这时,他突然一个起势,身前的大刀旋转,直直朝我冲来。紫离大惊,持剑快步上前欲挡。一时间,风云变色,树枝摇晃作响,落叶随气乱舞。当的一声。那明晃晃的大刀,插入我脚边。晃动,发出嗡嗡声。入木三分。

他就站在我身边,很高,我要抬头望着他。仍看不清眼睛。浓密的发。鬓丝飘雪。

他说:“之前,我要去杀人。”

不是杀人,是血洗。站在不远处一高地上,我望着眼前这幕,在心底淡淡纠正。

原来,一切是为了他的妹妹。为了妹妹,加入冥狱宫,为了妹妹,努力争第一。可是冥狱宫的回报,却是让他去出任务,却不告诉他妹妹已经被臭名昭著的山寨头子所掳,最后,羞愤自尽。他只是想让仅有的亲人能过平凡的生活。于是,他不顾身上冥狱宫为求控制下的狱毒,愤然离去,要为妹妹报仇。孰料半路毒发,遇到了我。

风中,飘来浓重的血腥味。他一人,独挑那山寨。看那人数,不下百人。

我就这样看着。看他的刀,在光与影中,舞出道道红色的光芒。敌人阵阵的呐喊,还有软弱者的哭泣,似乎都不在他的世界里。飞身,旋转,劈刀,落地,再起身。如此,周而往复。感觉,时间在减慢。他的长发,也在飞翔,和他的身体一道,飞絮飘红。无数残肢,转眼间,四处散去。如木偶,支离破碎。可是,这还不够,还不够。他如来自地狱,在生命的终结处,对着身边向他涌来的人,轻轻微笑。曼之华,死亡之力,美丽如斯。最后,那似乎是山寨老大,在和他过了几十招后,跪着求饶。我的耳边,都能听到那败者最后的哀鸣。他,静静站着,缓缓举起手中染血的大刀。那血,一滴滴,落在跪着的人身上,脸上。刀落。斩去最后,生的游丝。

身边。能听到紫离的急促呼吸。一片震惊。

他牵着马向我们走来。身后,袅袅黑烟,团团烈火。这个山寨,无一人生还。

渐渐走近,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更多的,是血。发,也被血黏住。

终于,能看清他的眼睛。黑色的,忧伤的,眼睛。

转身上马。头顶,仍是如血残阳。

绝,你怎么知道我能救你。

赌。

我也是。

……

我要你的忠心。

……

绝,你不知道,我更要你的名声。要一个江湖的名声。一个能威慑的武器。如你手中的刀。

一举,就能威镇四方。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初入宛城起涟漪

那一世,也喜欢到处旅行。无论远近。喜欢远离熟悉感。到陌生的地方,染上陌生的气息。回来,忘却所有。那时候就曾想,即使垂垂老去,即使躯体腐烂,即使,一切都不是,内心深处散发的仍是对寂寞解脱的寻求。

一如现在,来到了这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日宛二字在城门上高高挂着。守城的士兵和别的地方不同,穿着肃黑劲装,在腰上系着扎眼的银色腰带。

牵着马,悠然穿过城门。却被一长官摸样的人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紫离下马,把南都司的文碟拿给他查看。

“哦,原来是南都人,怎么,这位小姐是来做生意的?”说着,他一脸流气的竟欲摸我睬在马镫上的脚。我心底闪过厌恶。

“住手!”紫离上前阻止。但比他更快的是,绝。

不知何时,一颗石子,打到了那个人的手。

“啊!什么人?”那人痛呼,扭头一看。“你……你是……”

我看着他的脸色飘忽不定,最后终变灰色,嘴支吾着:“请……请小姐……入城,多有……冒犯,原……谅小的……”

离去。

绝的名声,倒比我想象中的要大。

一路行来,这里城市格局,和其他城市相差不大。只是到处走动之人,彪悍有之,眼神凶狠有之,奇装异服有之,总之,感觉的确是龙蛇混杂之处。而他们的目光略过我之后,总会停在绝的身上,更有甚者看着紫离美丽的脸庞,最后,又把或多或少的探究眼神投在我这里。

不得已,跨入了这是非之地。

在一处精致的府院前停下。

“是这里吗?”我问

“是,小姐,应该没有错。”紫离看了看手中的纸笺,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出来一位斑白老者,看起来依旧矍铄,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小姐,你终于到了。”

张愈张管事是林伯举荐的,这次计划在日宛开设醉芳楼,必要有个周详的人打头阵,帮我看地段,买好铺子,打点一切。而那时,林伯毫不犹豫的推荐了他。影凤的醉芳楼是他一手管理起来的。我需要的,正是他。

“这个院子不错。”我边走边说。典雅幽静,风格有些不似日宛的粗犷。

“来这里时恰好碰上了。”张管事呵呵笑着,嘴边的胡子抖了抖。

“铺子的房契地契都送过来了吗?”

“是的。小姐你可去铺子看看。”

“好。”

说着,正走进厅堂。

落座。

“这里有几个人做事?”我问。

“小姐没来之前,人都是我临时招募的,十来个人,只做些杂事。想等小姐来再作定夺。”

“这事交给你办吧,到时候我看一下就是了。”我点点头。不错,做事谨慎,不失分寸。

“拜帖准备好了吗?”

“按你吩咐已准备好了。”

“好,那准备一下,我们今天就去。”

“小姐,你刚到,是否先歇息会儿?”

“不必了。”我摆手,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紫离和绝说道:“你们自己找个房间休息一下,知道吗?”一路上,光顾着赶路,真没时间休息。

“小姐你也……”紫离担忧的望着我。绝亦身形未动。

“我的话没听清楚吗?”我声音略高,再看了眼绝。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耳边传来张管事的话语:“冥狱宫第一杀手绝血洗黑山寨一百零八人,是这几日来日宛城头等消息。”

回望着他,面纱下笑意轻扬:“所以……”

“张愈不才,不知小姐有何用意?”他摸了摸胡子,眼里精光乍现:“只是在这日宛,身边有如此受瞩目之人,有些担忧小姐的安危,况且,冥狱宫干的是杀人的行当,绝本身,也是危险之人。”

“张管事,我信任你,同样的,我也信任他。”我站起,缓缓离开。已近午后。

心底一片澄明。

稍微梳洗了下。就带着张管事,来到了,麒麟山庄。

“哈哈……”人未到,可萧涧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大厅。

转眼,门口走进一昂藏大汉,虬髯满面,深紫长袍外套着黑色玄金护腰,一双眼睛,迸发出无限精力和能量。

“无影山庄贵客来访,蓬筚生辉啊!”萧涧声音中气十足。

“哪里,是小女有幸,能拜见萧庄主。”我盈盈施礼。

“当年,曾与夜阑风庄主有一面之缘,可惜……”他似惋惜。

眼神黯了黯。

“瞧我这人,提这事,夜小姐勿伤心。”

“无妨。这次来,只是想表达小女的谢意。”说着,张管事将手中礼物送上。

“哈哈……夜小姐真是太客气了。只是个铺子而已。等开张了,萧某定来捧场。”

“那就先谢过萧庄主了。还望日后多多照顾山庄的生意。”

“小姐年纪轻轻就如此能干,后生可畏啊!”他捋着胡子,话锋一转:“听说,小姐身边带着冥狱宫的人?”

悄然一抹微笑。来了。

“冥狱宫?萧庄主说笑了,我并非江湖中人,绝,现在只是我的护卫罢了。”淡淡说着。

“呵呵……”他笑了起来,眼神却光亮了些。“下月初三是萧某寿宴。还望小姐能光临。”

“既然是庄主寿宴,小女哪有不来之礼。”

“好好……”他连连说道。

这时,有个仆人模样的人来到他身边耳语。萧涧脸色一变。

“看来似乎萧庄主有急事,那小女先行告辞。”目的达到,也没什么留的必要了。

“恕萧某招待不周了。”说罢,他就匆匆离去。

走出山庄。

“难道,小姐你……”张管事欲言又止。

朝他淡淡一撇。

我只想要张请柬,而这,是最快的方式。以现在这样浅薄的交情,我还不够分量。既然萧涧要解《千章经》,那必然要宴请天下英雄,没有什么比绝的名声更能吸引萧涧了,如今,绝是我手下之人,我参加了,以那天江湖龙蛇混杂的情况,必然会带着绝。萧涧能有今天的江湖地位,确是有其过人之处。只是,他不知道我也身怀武功。

有一点,我至今仍未猜透,他为何要将《千章经》公之于众。

“小姐,上官府到了。”张管事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

抬头。望着那牌匾。那字苍劲有力。

还有一点,就是这个上官府。日宛城和他处最不同的地方,并非江湖人士集结,而是朝廷在这里并不设司,也就没有所谓的都司。整个日宛的管辖权利被眼前这个上官府所控制。据说,从开国起,上官府就被赋予这个权利且世代罔替,而世人皆不知原由。久而久之,上官府,在日宛,甚至整个日凰西部,都有特殊的影响力。

上官劭游。我念着这个名字。上官府也和无影山庄一样人丁单薄。现今,主事的只有上官劭游。上代主事上官来凤,也就是上官劭游的母亲,已过世。而其父也与不久前去世。因是早产,上官劭游向来体弱多病,是极其低调的人。

“小姐,我们还要等吗?”即使坐了许久,张管事仍冷静地问我。

“当然要等。”我拿起身旁翡翠茶盖子,放在手里把玩。这是第五杯了。

一进府,就被请至这花厅,看茶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见上官劭游。

此时,前面请我们入内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入室内。

“对不住了,夜小姐,少爷感到身体微恙,恕招待不周了。”

轻轻抬手,止住张管事要说的话语。

“那就先告辞了,请你家少爷千万保重身体,向晚改天定来拜访。”我嘲讽一笑。

悠然步出。却在花厅口停住。风聆轩三字在头顶,兀自清雅。回头,朝室内环顾。

“这风聆轩倒有个好门面,可那城门,却有些脏了……”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见侬灯火阑珊处

日宛一夜,梦中朝雨,幽影丛生。清晨醒来,穿衣卧于窗边榻上。窗外,正下着丝丝密密的小雨。绿肥红瘦了几家?似乎习惯安于平淡。品着乏味的时光美酒。懒散地生活。

咯。脚落地的声音。

嘴角挑出笑意。拢衣半躺。

“司夜,怎么亲自来了?”

“小姐的耳力似乎没什么退步过。”司夜轻轻关上门,还不忘恭维我。

“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在信中说。”抬头示意他坐下。

“小姐惹了冥狱宫的人,你说我能不赶来吗?”他摇摇头。

“他是个忠心的人。”我看着院中那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说道:“做杀手,太可惜了。”

“但对冥狱宫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又如何?”我看着司夜说。

“唉……”他叹了口气,说:“那小姐要注意安全,怕是那边不想这么容易放手。”

“放心,你还不相信我的身手吗?好歹我们也算是师姐弟。”

“是师兄妹。”他一脸坚持。

我扑哧一笑,对于这点他总是莫名坚持。当初风云长老的确是先收他为徒,可是我的武功却在他之上,司夜不服气,欲和我比试,结果输于我。但对于这称呼,他还是耿耿于怀。

“司夜,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已数不清要求他多少次了。

“不行,小姐就是小姐。”他一如既往地拒绝。

愚忠。我暗叹。

“你说,我将影谷交与你可好?”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什么!万万不可!”司夜站起,大惊失色。

“坐下。”淡淡命令道,我话题一转:“跟我说说近来暗部的行动。”

他稍呼了口气,将近来的一些行动娓娓道来。

聆听着。忽然觉得有些累。看来办完这件事,该好好休息了。

“小姐……小姐……”回神,司夜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我。

“没事,可能刚来日宛还不习惯。”我要他放心。

“昨日,有人潜入麒麟山庄。”微点头,他正色说。

“哦?为了《千章经》?难怪……”我沉吟。

“小姐还是要小心萧涧。”

“昨日见了一面,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心思一转,问道:“你觉得上官劭游如何?”

微一沉思,司夜望着我说道:“是个深居简出的人,我们对他了解的很少,不过,能以一己之力还能有如今日宛的繁华,应该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是吗?”有丝疑惑。昨日那风聆轩确有微弱的呼吸声,是上官劭游吗?

院中有些响动,仆役都已起了。

“小姐,我先离开了,万事小心。”司夜嘱咐着。

“去吧,你也小心。”我应着。

房中瞬时平静。

“小姐,你起了吗?”听声音,是紫离。

“进来。”

紫离捧着热水进来,我下意识地皱眉。

“听张管事说小姐不想找个丫鬟,那怎么行呢?”他唠叨着。

“紫离,你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我打趣道:“这些事,随便找个人来做就行了。”

“我不放心。”他将水放下,递给我斤布。

“想不到嫁了个恣情,没带着恣意,倒多了个你。”我苦笑。

“小姐你啊,有时候,还像个小孩子。”他拿着另一块斤布帮我擦着脸。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脸一偏,他的手就尴尬地悬着。

“我自己来,你去准备一下,叫上绝。我们到铺子里看看。”

收回手,他略显失望的退了出去。

低头,将水泼于脸上。朦胧。

剪不断,越理还乱的,只不过,一个情字。

位于日宛城仁华大街的铺子,原本是麒麟山庄的产业,做的是茶馆的生意。但这日宛城里茶馆多如牛毛,渐渐就入不敷出,萧涧索性想转手卖掉,而此时,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铺子,和,这样的时机,顺水推舟,便出高价将这里买下。

这里,值这个价。

站在门口,看店里进进出出,都在忙碌着。

“小姐,你来啦!”张管事走了出来。

我抬头说道:“缺个牌匾。”

“小姐你要亲自题字吗?”

我笑道:“当然得找个在日宛最有声望的人了。”

至于那人选……

店里的风格,还是和日宛整个粗犷的风格相符合。

坐在内室,张管事为我介绍了主厨李立以及他的妻子。李立一看就知是个厨子,光着头,憨憨的脸,手粗壮有力,肚皮圆滚滚的。而他的妻子,也是丰满的。

“你们坐下吧。”我招呼着他们。

可他们瞄了眼我身边的绝,迟疑。

我笑笑:“不用怕。有些人面恶心善,怕的倒是那些知面不知心的人。”

那李嫂也笑了,道:“小姐说的对理,我家这位老是被那些人欺负还不知道哩!”

说笑间,消除了惧意。气氛顿时柔合了不少。

“李厨,听说你也是这日宛小有名气。张管事将你聘来,我自然是信任你。在这醉芳楼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李嫂也可以来帮帮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若觉的这里不适合你,我也不会难为你。”

李立和他妻子相视一笑,摸着光光的头,说道:“小姐出的薪金已是很优渥了,比我以前待的酒楼好太多,我一定会用心做的。”

“是啊是啊!”李嫂点点头:“还要谢谢小姐和张管事,能让我夫妻俩住在这的院子里。”

“李厨,你也说,要用心做,我只要求你,能让我们的客人吃到幸福的味道。”

“幸福的味道?”李立眼睛一亮。

“对,就好比你做菜给李嫂吃。”我看见李嫂丰腴的脸阵阵酡红。

“你每天什么菜色,要什么料,我都没什么要求。就这点,懂了吗?把客人当成是家人。”

李立的脸渐渐严肃了起来。

“小姐,我会的。”

“很好。”我点头赞许。“对了,日宛江湖人居多,你也可以多做些便于携带的食物。这食材千种万奇$%^书*(网!&*$收集整理种的,并不是只有烙饼啊馒头什么可以作为干粮的。”

“小姐的意思是……”李立唰的站了起来,脸因为兴奋泛着红光。

我笑着,低头吹着杯中的茶叶。

多了一世现代的记忆,却总是拒绝把那一切搬来这个世界。他们并不笨,只是限于时代的发展,缺少某些思维,我做的,只是旁敲。那已足够。每个时空,都有自己运行的轨道。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张管事,还有护师呢?”见着几个重要的人,惟独不见护师。这也是日宛较独特的地方。开酒楼茶馆的,都要请个武功高强的护师,这里高手林立的,确实有必要找个人挡挡。

“这个……”他似面有难色。

心生好奇,到底有什么能让能干的张愈为难。

“晚儿……不要问你的管事了,那护师是我。”

熟悉的声音。感觉身旁的紫离忽然紧绷起来。望向门口。

“云念远,怎么你……”每次他的出现方式,都让我觉得很惊讶。

“还有我,呵呵……”窈娘的声音。

“夜姑娘,还有我,还有我……”那片火红。是严玉如。

“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个男人羞不羞?”窈娘呵斥着。

“那你也是啊……”

“我早不是姑娘了,你要验验吗?”

“你……你……”严玉如的脸红的如她的一身红衣。

“你们,不要吵了!”我感到非常无力。这些人,难道没事情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