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百年诅咒》》 · 那多 · 2026-07-25
费城一脸愁容,在客厅里坐下先叹了口气,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怎么,是为了你叔叔的事?”
“不是,咳,和我叔叔有点关系,是他留下的一个剧本。哦,不是他写的,是茨威格的一本手稿。”
“哎,你还是等会儿吧。”周训看费城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知道得让他定定神再说。
“早饭吃了吗?”
费城摇头。
周训给费城拿来条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把脸,又让保姆去门口的早点摊买来热豆浆和大饼。费城狼吞虎咽地吃完,总算看起来有了点生气。
吃完早餐,费城定下心来。他本来也不算心理承受能力很差,只是骤然碰上极危险又完全在常识之外的情形,一时间慌了手脚。
“是这样的,我整理叔叔遗物的时候……”
费城把他如何得到茨威格的手稿,得知叔叔在之前的准备,又打算接过叔叔的棒,把《泰尔》搬上中国话剧舞台这些事一一说了。
“这是好事啊,怎么你现在这副模样?”周训不解地问。
“我也觉得是好事,昨天和夏绮文去买了很多茨威格的书。我第一本看的是茨威格在死前写的自传《昨日的世界》。”费城停了下来,好像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需要他鼓足了勇气,才能说得出口。
“这部自传从他的童年时代写起,一开始倒也没有什么,但是……唉,我不知该怎么说,反正我把书带来了,你自己看吧。”
费城从包里取出《昨日的世界》,其中的一页折了个角作为记号。他翻到这一页,递给周训。
茨威格的作品翻译成中文有很多版本,这本《昨日的世界》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费城翻到的是第一百三十五页,这是章节“我的曲折道路"中的一部分,原文如下:
我在l905年或1906年的夏天写过一出剧——当然,完全按照我们当时的时代风格,是一部诗剧,而且是仿古式样。这出剧叫《忒耳西忒斯》……大约三个月后当我接到一封信封上印有“柏林王家剧院”字样的信件时,我不胜惊讶。我想,普鲁士国家剧院会向我要求些什么呢。出乎意料的是,剧院经理路德维希·巴尔奈——他以前是德国最著名的演员之一——竞告诉我说,我的这出剧给他留下非常深的印象,尤其使他高兴的是,他终于找到了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长久以来一直想扮演的阿喀琉斯这个角色;因此,他请我允许他在柏林的王家剧院首演这出剧。我简直惊喜得目瞪口呆。在当时,德意志民族只有两位伟大的演员: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和约瑟夫·凯恩茨。前者是北德意志人,气质浑厚,热情奔放,为他人所不能及;后者是我的老乡维也纳人,神态温文尔雅,善于台词处理,时而悠扬,时而铿锵,运用自如,无人能与之匹敌。而现在,将由马特考夫斯基来再现我塑造的阿喀琉斯这个人物,由他来诵念我的诗句:我的这出剧将得到德意志帝国首都最有名望的剧院的扶植——我觉得,这将为我的戏剧生涯开创无限美好的前景,而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但是,从那时起我也总算长了一智:在舞台的帷幕真正拉开以前,是绝不能为一切预计中的演出而高兴的。虽然事实上已开始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排练,而且朋友们也向我保证说,马特考夫斯基在排练我写的那些诗句台词时所表现的那种雄伟气派是从未有过的。但是当我已经订好前往柏林的卧铺车票,却在最后一刻钟接到这样一封电报:因马特考夫斯基患病,演出延期。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个借口——当他不能遵守期限或不能履行自己的诺言时,他对剧院通常都是采用这种借口。可是几天以后,报纸上登出了马特考夫斯基逝世的消息。我的剧本中的诗句也就成了他的那张善于朗诵的嘴最后念过的台词。
算了,我心里想,就此结束……一天早晨,一位朋友把我唤醒,告诉我说,他是约瑟夫·凯恩茨让他来的。凯恩茨碰巧也读到我的剧本,他觉得他适合演的角色不是马特考夫斯基想演的阿喀琉斯,而是阿喀琉斯的对手——悲剧人物忒耳西忒斯,他将立刻为此事和城堡剧院联系。当时城堡剧院的经理是保尔·施伦特,他作为一个合乎时代的现实主义者的面貌领导着维也纳的这家宫廷剧院(这使维也纳人非常不快);他很快给我来信说,他也看到了我的剧本中的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可惜除了首演以外,大概不会取得很大的成功。
算了,我心里又这样想。我对自己以及对我的文学作品从来都是抱怀疑的态度。可是凯恩茨却十分愤慨,他立刻把我请到他那里去……
我答应试试。正如歌德所说,有时候意志能“指挥诗兴”。我完成了一出独幕剧的初稿,即《粉墨登场的喜剧演员》,这是一出洛可可式的十分轻松的玩意儿,有两大段抒情的富有戏剧性的独白。我尽量体会凯恩茨的气质和他的念台词的方式,以致我下笔时,能无意之中使每一句台词都符合他的愿望。所以,这篇附带的应命文章写起来倒很顺手,不仅显得娴熟,而且充满热情。三个星期以后,我把一部已经写上一首“咏叹调"的半成品草稿给凯恩茨看。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当即从手稿中把那长篇台词吟诵了两遍,当他念第二遍的时候已十分完美,使我难以忘怀。他问我还需要多少时间。显然,他已急不可待。我说一个月。他说,好极了!正合适!他说,他现在要到德国去作一次为期数周的访问演出,等他回来以后一定马上排练我的这出短剧,因为这出剧是属于城堡剧院的。随后他又向我许诺说:不管他到哪里,他都要把这出剧当作他的保留节目,因为这出剧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一只手套那么合适。他握着我的一只手,由衷地摇晃了三遍,把这句话也重复了三遍:“像自己的手套一样合适!”
我终于在报纸上读到凯恩茨访问演出回来的消息。出于礼貌,我迟疑了两天,没有在他一到就立刻去打搅他。但是到第三天,我鼓起勇气把我的一张名片递给了扎赫尔大饭店的那个我相当熟悉的老看门人,我说:“请交给宫廷演员凯恩茨先生!”那老头透过夹鼻眼镜惊愕地望着我,说道:“您真的还不知道吗?博士先生。”不,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今天早晨就把他送到了疗养院。”那时我才获悉:凯恩茨是因身患重病回来的,他在巡回演出中面对毫无预感的观众,顽强地忍受着剧痛,最后一次表演了自己最拿手的角色。第二天他因癌症动了手术。根据当时报纸上的报道,我们还敢希望他会康复。我曾到病榻旁去探望过他。他躺在那里,显得非常疲倦、憔悴、虚弱,在皮包骨头的脸上,一对黑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了。……他苦笑着对我说:“上帝还会让他演出我们的那出剧吗?那出剧可能还会使他康复呢。"可是几个星期以后,我们已站在他的灵柩旁。
人们将会理解,我继续坚持戏剧创作是一件多么不快的事。而且在我还没有把一部新剧作交给一家剧院以前,我就开始忧心忡忡。德国最有名的两位演员在他们把我的诗体台词当作生前最后的节目排练完后就相继去世,这使我开始迷信起来——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一直到若干年后,我才重新振作精神写剧本。当城堡剧院的新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他是一位杰出的戏剧行家和演讲大师——很快采纳了我的剧本时,我几乎怀着一种不安的心情看着那份经过挑选的演员名单……我以前想到的,只是那些演员们,却没有想到剧院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他曾打算亲自导演我写的悲剧《大海旁的房子》,并已写完了导演手本。
13(下)
但事实是:十四天后,在初次排练开始以前,他就死了。看来,对我戏剧创作的咒语还一直在应验呢.……在1931年完成了一部新剧《穷人的羔羊》。我把手稿寄给了我的朋友亚历山大·莫伊西,有一天我接到他的电报,问我是否可以在首演时为他保留那个主角……
我心里明白,别人会怀疑我在讲一个鬼故事。马特考夫斯基和凯恩茨的遭遇可以解释为是意外的厄运。可是在他们以后,莫伊西的厄运又怎么解释呢?因为我根本没有同意让他扮演《穷人的羔羊》中的角色,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过一出新剧。事情是这样的:许多许多年以后,即1935年的夏天——我在这里把自己的编年史中的时间提前了——当时我在苏黎世……他说,皮兰德娄为了向他表示特别的敬意,决定把自己的新剧作Nonsisamai交给他来首演,而且不仅仅是在意大利举行首演,而是要举行一次真正世界性的首演,也就是说,首演应当在维也纳举行,并且要用德语……但是皮兰德娄怕在翻译过程中失去了他的语言的音乐性和感染力,因此他有一个殷切的希望,即希望不要随随便便找一个译者,而是希望由我来把他的剧作译成德语……于是我把自己的工作搁了一两个星期;几周以后,皮兰德娄的剧本将用我的译文准备在维也纳举行国际首演……
……可是真像鬼魂作怪一样,在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那可怕的怪事又重演了。当我一天清晨打开报纸时,我读到这样一条消息:莫伊西患着严重的流行性感冒从瑞士来到维也纳;因他患病排练将不得不延期。我想,流行性感冒不会十分严重。但是当我去探望我的这位生病的朋友,走到旅馆门口时,我的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安慰自己说,天哪,幸亏不是扎赫尔大饭店,而是格兰特大饭店——当年我徒劳地去探望凯恩茨的情景骤然在我脑际浮现出来。可是,恰恰是同样的厄运,在经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又在一位当时最伟大的德语演员身上重演了。由于高烧他已神志昏迷,我没有被允许再看一看莫伊西。两天以后,我站在他灵柩前,而不是在排练时见到他——一切都像当年的凯恩茨一样。
看到第二个演员在开演前死去时,周训的心里就开始发冷。和他的小说用语相比,茨威格是以近乎淡然的语气叙述这一系列事情的,他并没有特意用许多渲染气氛和心理的形容词。可正是这样有疏离感的叙述,尽量克制不流露内心情绪的态度,让人没办法对他说的事情产生怀疑。
等看完相隔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四宗死亡事件,周训已经明白费城为何会这样惊惶失措,如果事情落到自己的头上,恐怕还要更加不堪,现在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已经手脚冰凉了。
“你是怀疑,怀疑你叔叔的死,和这有关系?”周训深吸了口气问。
费城倒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点头说:“我叔叔的死有太多巧合,原本就有些蹊跷,如果茨威格的剧本有着让人神秘死亡的诅咒力量,我没法不产生这方面的联想。本来,人已经死了,究竟是不是诅咒,能否破除已经无所谓,如果我再早些日子看到茨威格的这本传记,或许就不一定会选择接过我叔叔的工作,把《泰尔》导出来。”
“啊。”周训一声惊呼,他这才想起来,要是费城坚持要搞这个话剧,诅咒的力量或许还会延续!
“实际上,昨天晚上就出了事。"费城把煤气泄露的事情简单说了。
周训仿佛觉得周围阴风阵阵,原本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不明诅咒就这么在半个多世纪后从欧洲漫延到中国来了吗?
他不禁一哆嗦,对费城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照我说,赶紧把你手上的活停了才是正理。”
“停?”费城一扬眉,“怎么停?资金方落实了,夏绮文都被我请动了,你让我怎么停?而且,如果这个戏上演了,会有多大的轰动谁都想得到,你以:为我很喜欢当经纪人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这么大的希望在前头,我自己都不能允许自己放弃!这是一个莫须有的诅咒,也许只是巧合呢?”
“巧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从心里相信这是个巧合吗?骗谁呢,骗你自己吧!”
费城苦笑,“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不慌就不会来找你了。”
“找我?”周训瞪起眼睛,“找我有什么用,哦天哪,你别把我扯进这件事里,你不怕我还怕呢。”
“那个神秘主义沙龙不是你召集的?我上次听你还做了个开场白,你对这方面总该有些了解的吧。”
周训连连摆手,“你这可是绝对的病急乱投医,上次我说的那些全都是网上搜来的,哪里有什么研究。召集那个沙龙只不过因为这是个热门话题,大家都会有兴趣,聚起人来比较方便,不至于太冷清,而且在这个圈子里,也时常能听到这方面的八卦而已。这件事情,我想帮你参谋都找不到方向啊。”
“这样啊。”费城掩不住沮丧的神色。周训说得没错,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可是他能想到的,可能会懂神秘主义的,也只有周训了呀。那些云里雾里的命理玄学大师,不说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那让他去哪里找呀?
“有一个人,是你上次在沙龙上见过的,韩裳,记得吗?”
“韩裳,是她?”费城愣了愣,他当然记得这个把一屋子人说得哑口无言的女人,他走得早,不知道这场争辩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可是,她不是对神秘主义持否定态度的吗?”费城不解地问。
“她是什么态度并不重要,她正在念华师大的心理学硕士,要写一篇有关神秘主义的论文,即使她反对神秘主义,也肯定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你有没有听说过,‘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了解你’这句话,要驳倒一个论点,当然要先了解透彻才行。我想她能给你一些切实的意见。”
“好,把她电话给我,我这就去找她。”终于找到一个了解这方面的人,费城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他告辞离开。才走出周训家没多远,就开始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从手机里传出让他失望的声音。
他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半了,这个时候怎么会还关着手机呢?
14
韩裳把手机关了。
她是特意关上的,虽然上海美术馆对参观者没有这样的要求,但她觉得这是对艺术和对欣赏艺术的人最起码的尊重。
同样,她也不希望自己在看达利画作的时候,会受到打扰。
萨尔瓦多·达利,这位超现实主义画派最伟大画家的天才之作会使人陷入迷离的境地。[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人因此浮想联翩,也有人会很不舒服。但无论如何,这就是达利,来到达利的世界,就得有这样的准备,一切都不再受正常逻辑的控制。
上海这座城市近些年来,重大的艺术活动越来越多,似乎要开始和它的经济地位相匹配。尽管从骨子里透出的商业气息难以掩盖,但是多元化的社会生活也恰恰因为商业性才得以实现。在这个月,达利画展是上海所有附庸风雅的人士最热衷的话题,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这个诞生了一百零二年的疯子天才到底想在画里表现什么。
主办方之一的意大利达利基金会花了很大的力气,从许多美术馆和私人手中暂借来一百多件达利的作品,包括画作和雕塑,许多著名的作品都在其中。当然,还掺杂了一些真品的复制品或仿作。
和身边其他的参观者不同,韩裳来这里,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
萨尔瓦多·达利比弗洛伊德年轻几十岁,勉强算是同一时代的人。弗洛伊德的理论在整个欧洲产生广泛影响和激烈讨论的时候,达利风华正茂,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怪异的年轻人。可以想象,这套涉及到潜意识、梦境和力比多的理论会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甚至在作画时,达利使用一种自称为“偏执狂临界状态”的方法,在自己的身上诱发幻觉。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就是从潜意识心灵中产生意象。
在他所描绘的梦境中,平凡的日常物品以一种稀奇古怪、不合情理的方式并列、扭曲或者变形。许多人相信他在作画的时候真的能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而对达利来说,他进人了至高无上的神秘状态。实际上,在五十岁之后,达利已经完全形成了自己的神秘主义哲学,并且信奉天主教,坚信上帝就在他心中,他是上帝的宠儿。他画了一系列带有强烈神秘气息的宗教画,比如《十字架上圣约翰的基督》、《利加特港的圣母》。
既然研究神秘主义,那么现代艺术大师中与神秘主义走得最近的达利的画展,韩裳又怎么可以错过呢?
韩裳是一个感觉非常敏锐的人,或者说有第六感。对于中国的老人来说,这样的体质容易撞鬼,要携带一些阳气重的饰品压一压;对于命理和星象学家,这则是最易和冥冥中的神秘力量沟通的体质。而韩裳觉得自己只是有些神经质,这是生理上的原因,外加一些心理因素。
可是,走进上海美术馆的达利作品展厅,韩裳确实觉得,四周悬挂着的一幅幅达利油画和在各个角度摆放的青铜雕像,仿佛协同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力场,牵引着她的精神,往某些地方去。
每一个参观者都可以有两种选择来更深入地了解达利:中英文自动语音解说器和经过特别培训的解说员。当然后者的费用要昂贵很多。韩裳一样都没选,她想先用最直接的方法——进入达利的作品,对一个艺术大师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解他的途径了。每一幅作品都像一个婴儿,和父亲血脉相连,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人所做的一切注释,都是给这个婴儿穿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不远处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正微笑着向雇佣她的参观者解说着,有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围拢在周围,听她介绍达利。韩裳也稍稍凑近了些,因为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以及关于这个名字的一段她不知道的掌故。
“一九三八年,达利当时还是一个刚刚成名的年轻人,他在著名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引介下,拜访了他极为崇拜的思想家弗洛伊德。当时达利随身携带了一幅画,就是面前的这幅《那喀索斯的变形》。”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韩裳,都顺着她的手势,望向这幅画。
“那喀索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在水边顾影自怜的美少年,后来终于为了追随自己水中的倒影跌入水中死去,并在死后变成了水仙。达利向弗洛伊德解释说,他想表现的是从死亡到变成水仙的过程,用的就是弗洛伊德关于儿童早期性心理方面的理论。这是达利向弗洛伊德的献礼,因为他一直以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作为指导来作画。可是弗洛伊德却回答达利,他看到的不是达利的无意识,恰恰相反,是有意识。达利后来说,弗洛伊德从他这里得到的,远比他从弗洛伊德那里得到的多。”女孩说到这里笑了笑,并没有对两位大师的交锋作出任何倾向性的评价。
这则有趣而莫测高深的故事正是听众们想要的,他们发出了各种各样的感叹声。
韩裳注意到,人们在这个“达利力场”中穿行,或者在某一处停留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些共同的表现。比方说,他们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低声地问同伴:你觉得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或者,他们会带着不太肯定的语气说:这些大大小小的叉子,我看是对男性的异化。更多的人把狐疑藏在心里,只能通过他们的表情来推测。
几乎没有谁能完全猜到达利的意图所在,达利常常说自己是一个疯子,一个天才疯子或疯子天才,正常人很难完全理解他的行为。但是他的画却并不因为你不理解而丧失效用。恰恰相反,总是能带给站在它面前的人强烈的感觉。
通常这是一种怪异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惊慌的感觉,仿佛它一语道破了某些在心里隐藏得很深的可怕东西。
从踏入这问展厅开始,韩裳已经下意识地知道,达利会带给她特别的经验。潜意识会试着让人避开不愉快的事情,但这并不总是正确的选择。许多时候,人需要的是面对而不是逃避。
她抬起头,面前的是达利最著名的画作——《记忆的永恒》。
这幅作品完成于一九三一年,首次亮相于一九三二年纽约朱利恩·列维画廊的超现实主义多人展上,画中耷拉在树枝上的“软表”形象,已经成为整个二十世纪最具象征意味、最奇特的幻想之一。韩裳在印刷品上看过这幅画,但她没想到,和真正站到这幅面的面前比,两者之间的感觉差异会这么巨大。
躺着的怪物,几块软软垂下的钟表,盘子里的蚂蚁,远处的山脉和蓝色中有着一抹明黄的苍凉天空。这些极不协调的物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却组合成了强烈的宁静,而这宁静又延伸成了永恒——极其怪异的永恒。
韩裳的心突然猛地跳动起来,画面中央那个怪物,那匹头隐没人黑暗中,而尾部长着眼睫毛、鼻子和舌头的马让她移不开眼睛。她产生了错觉,看到这个怪物开始慢慢移动,四周的黑暗像波纹一样一罔圈荡漾起来。
韩裳闭上眼睛,她想让自己镇定一下,可是幻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颅骨之间来回穿梭着,化成一些似曾相识的影像。
不能这样!韩裳知道她还站在展览厅,而不是在自己家里,可以慢慢等待幻觉消失。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失去了重心,仰天倒了下去。
展厅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15
身体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控制,韩裳努力想要弓起背,别让后脑先着地。从倒下到摔在地上,只需要几秒钟,可是失重的感觉却仿佛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在不同的时刻,时间的流逝并不均衡。
她终究没有真的摔倒,背后揽住她的那条胳膊再次使力,把韩裳扶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一对情侣连忙站起来,给韩裳和救她的人腾出空位。
韩裳已经从幻觉里挣脱出来,天旋地转的情况也好了许多,只是心脏还在通通跳着。她不好意思地向扶住她的人笑了笑。
“谢谢你啊,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训哥儿的聚会上。”费城微微一笑,“你刚才怎么了,好险被我接住了。”
他只是想找个能转移注意力的地方,看达利的画展是他能想到的最好选择。刚进展厅就看见一个很像韩裳的背影,狐疑着走上前想看看清楚,却见这个高挑的女人晃了几下,直冲他倒了下来,像被风吹倒的麦秆。
“忽然有些头晕,可能是没吃早餐的原因吧,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你关了手机吧?”
“啊,是的。”韩裳惊讶地回答。
“我有事要找你,从周训那里要到了你的电话。本来想晚些时候再打打看,没想到这么巧。”
走出展厅,韩裳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得轻飘飘起来,地球的重力都改变了似的。人是靠感觉来认识这个世界的,达利的作品无疑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创世。心理可以改变一切,心理学可以把握心理,韩裳相信这一点。
美术馆的旁边就有咖啡馆,两个人走了进去,转眼之间点的咖啡就上来了,速度之快让费城惊讶。
“你需要糖吗?”韩裳问。
费城摇摇头,“我喜欢喝清咖啡,苦苦的最能喝到原味。”
“那你的这份就给我了。”韩裳又向服务员多要了一份,把三份糖浆都倒进小小的咖啡杯里。
“我和你正好相反,要加糖,而且是很多糖,只需要有一丝苦味从甜味的缝隙里透出来,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棒的咖啡。”韩裳两根手指捻着精致的金属杯勺搅得飞快,让糖浆迅速化开。
“你总是这么特立独行,”费城由衷地说,“就像那次聚会上一样。”现在太多人把不加糖喝清咖啡当成一种趣味的象征,费城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爱上这种喝法有没有这个因素在起作用。
“并不是特立独行,我只是说出自己对神秘主义的看法。”韩裳放下杯勺,稍稍抿了一口。
“你认为神秘现象不存在吗?听说你在写一篇有关的论文。”
“必然存在很多现今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人类还处在相对蒙昧的时期,蒙昧会形成神秘感,但这和神、命运、菩提、道无关。至少就我目前所了解到的神秘事件,都可以用心理学加以解释,而我的论文就是试图建立一个神秘主义和社会心理之间关系的简单模型。你找我的事情,和这有关吗?”
费城咽下一口咖啡,让苦味顺着舌根慢慢流向心里。他以为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遭遇到的情形,可是不行,就在他准备把一切告诉韩裳,而在心里回忆起相关的细节时,恐惧也相伴而来。
韩裳听得极其用心,并且常常将一些内容复述出来,在费城确认后把主要情况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
“这很有意思。”韩裳看完费城拿给她的《昨日的世界》的相关章节后说。
“或许对你来说很有意思,但对我就糟糕透了。”费城有些不快地说。他现在希望韩裳能告诉他一个解决方案,或者向他分析这可能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轻佻的这样一句评价。
韩裳微微一怔,她刚才这么说是想调节一下费城僵硬的心情,看来这个努力不太成功。
“那么,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帮助呢?”韩裳问道,不过她没等到费城回答就接着说,“我不是那种所谓的大师,你知道我并不相信这些东西,既不能给你画一张符,也不会拿着桃木剑为你驱邪。而我从前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案例。”
费城听得越来越沮丧.他努力不让这些情绪太过明显地表露出来。
“但是,我可以就我的知识体系,说一下我初步的推测,当然,这是和‘大师们’不同的另一种角度。”
“哦,好的。”费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首先,你所有的疑惑,实际上都是从这本《昨日的世界》里来的。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这本书里的记载是否属实。”
韩裳看见费城想要反驳,抬了抬手,让他耐心听自己说下去。
“你或许会说,这是茨威格自杀前一两年写的回忆录,他不会在这样一本书里撒谎。可是,有时候叙述的准确与否,并不在于当事者是不是想说谎。这本回忆录里所讲述的事情.在茨威格开始写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是靠着回忆进行写作的。人的回忆是非常不牢靠的,也许你不了解,常常存在着一种虚假的回忆。出于某些心理因素,人的回忆会慢慢变化。在潜意识黑暗的巨大空间里,最初真实的一点记忆会默默地改变,悄悄地在最原始的材料上添砖加瓦,最后形成一个和真实事件相去甚远的回忆。在心理学上,这叫作记忆的移置,顺便说一下,这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移置……”费城重复了这个词,他对此不是很有信心。
“当然,也可能茨威格没有记错,确实发生了这些巧合。而你在担心这些并不仅仅是巧合。”
“是的。”仅仅用记忆的移置来解释,费城可没法安心。
“那么,我有另一些想法。还不太成熟.只是刚才听你说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我得承认,我在美术馆里的失控和这有点关系,达利的作品让我不舒服。”
“达利,不舒服?”费城想了想,问:“你是说他的画太怪异,或者说比较丑陋?”
“艺术是有力量的,这点所有人都承认。”韩裳没有正面回答,“艺术对人产生影响,然而通常我们只会注意到艺术的正面影响,而对它的负面影响很少提及。比如绘画作品,它可以让人愉悦、兴奋、陶醉,同样也能让人愤怒、悲伤、沮丧甚至绝望。相比绘画,文学和戏剧更容易调动人的情绪。”
“你是说,茨威格的戏剧之所以会死人,是因为让人过于悲伤或者愤怒?”
“极端的情绪会明显改变人的生理状况,而演员都是敏感的人,伟大的演员更是非常容易受到剧本人物的影响,这也正是他们伟大的原因。"
“可是,死去演员的死因都各不相同啊。”费城对韩裳的观点依然相当怀疑。
“当然,我也看到了,他们死于各种疾病。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的体内随时都生活着许多病菌,只是因为免疫系统的正常工作,它们才不至于让人生病。如果免疫系统因为什么原因降低了效率,人会得什么急病就难说了。”
“可是,茨威格的成就并不以戏剧见长,连演莎士比亚悲剧的演员都没听说有这样连续死亡的案例,难道茨威格戏剧的感染力要超过其他所有戏剧家写出来的剧本吗?”费城很快又找到了韩裳论点的另一个漏洞。
“没有听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剧作家自己把这一系列的死亡联系起来,别人是很难发现的。”
费城觉得韩裳真是雄辩滔滔,可是这种雄辩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心里还是空空落落不踏实。
“那么即使按照你的这种推测,我如果要自导自演这出话剧,依然会有危险,不是吗?”
“看来你对自己的期许很高啊。”韩裳调侃了一句。
“呃,我是说,夏绮文可能会有危险。”费城欲盖弥彰地辩解着。
“这样,我回去整理一下我的思路,再试着查些相关的资料,你这里要是有新的状况就及时告诉我,我们来一起分析应对。《泰尔》这出戏正式排练的时候,你定期到我这儿来,缓解压力,尽可能减少角色对你的影响。如果死亡原因真如我所料,相信完善的心理辅导可以帮你远离死亡阴影。”
“好吧。”费城长长吁了口气,想把心中一切不安都吐出去。然而,如果事情并不如韩裳所料呢?
16
“其实我让快递给你送过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费城打开门让夏绮文进来。
夏绮文换了拖鞋,冲他笑笑。
“我可不愿意让快递知道我住在哪里,我是说,他们有可能会认出我来。”
费城一拍脑袋,“哦,他们肯定能认出你,我没想到这一节。你没雇保姆吗,让她代收不就行了?”
“我不习惯有保姆住在自己家里,我对她们总是缺乏安全感,所以保姆只是定时来我家打扫。啊!”夏绮文惊呼一声,因为毛团又跑到门前,“喵呜”叫了一声。
费城揪着后颈把它拎到面前,对着它的眼睛和扁鼻子说:“不要每次来客人都跑出来,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喜欢你哟。”
毛团被扔到早已经变成猫乐园的封闭式阳台关了起来,它努了努嘴,摆摆尾巴,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张望外面的世界。
“不要给我弄茶,说实话我对它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有什么其他的饮料?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费城打开冰箱看了看。“冰可乐?”
“这是不健康的饮料。”夏绮文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这个属于少女的动作让她顿时年轻了五岁。
“不过我喝。”她接着说。
费城把《昨日的世界》取出来给她,夏绮文接过,放进她的CHLOE大拎包里。
“没想到你看得真是快,这书还挺厚的呢。”夏绮文说。
“我昨天……看了一晚上。”费城说。
“哦,这么用功。觉得怎么样,应该对茨威格这个人有大概的了解了吧?”夏绮文问。
费城沉吟不语。到底要不要把某些事情告诉夏绮文,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样的事情,本该告诉夏绮文,可是万一她听说之后,甩手不演,那该怎么办?
杨锦纶答应提供资金,其中有相当程度的原因,是夏绮文肯出演。要是夏绮文缩了回去,资金也极有可能泡汤。而这出戏要是演好了,不管是作为导演还是演员,费城都是前途大好,可以从经纪人这个对他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行当中解脱出来。导一部有影响的剧,是他做梦都想的事情呵。
“怎么,对这本自传不满意吗?”夏绮文误会了他默然的原因。
“哦,这本书的确和我原先想象的不同。实际上,茨威格并没有把笔墨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而是借着自己的经历,来写整个时代,即一次大战前到二次大战前的欧洲。还有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整个欧洲的文化名人们,他个人的东西很少,甚至连他的婚姻都没有提及。”费城决定把这件事情瞒下来,一宗虚无飘渺的神秘事件,如果夏绮文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没准说出来还会被她嘲笑呢。
“晤……”夏绮文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吸起了可乐。
白色吸管一下子变成了乌黑,她吸得很慢,吸了一大口,所以很长时间,她都没有抬起头。费城有些担心,她或许是看出了什么,又在怀疑着什么?韩裳说得对,真正有水准的演员,都具备一颗敏锐的心。
夏绮文抬起了头,向他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一切只是他多心。
“这么说,你还是得多看一些他的小说之类找找感觉呀。”她笑着说。
费城点头。
“去!”一声喝斥带着星点唾沫溅在面颊上。
跛腿张收起卑微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又凝固起来。他直起腰,拖着那条瘸了的左脚漠然离开,双肩一高一低地向另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昨天他还在离这里三条街远的地方行乞,可是夜里有几个比他更强壮的乞丐把他赶出了那个路段。他们说,那儿已经饱和了,再容不下他。饱和对他来说是个不怎么熟悉的词语,他只知道自己笑得好,腰弯得也低,每天讨来的钱都比他们多一点。
每次路口红灯亮起,他都会挨个走过排队等候的车辆,向司机讨钱。戴袖章管交通的老头收了他两包牡丹烟,就不再管他了。绿灯的时候,他会到一些停在路边的车辆跟前讨,就像现在。
跛腿张在驾驶室的门前站定,透过深茶色的玻璃,他看出里面有人。笑容再次出现在脸上,刀刻一样的皱褶变得更锋利了,让笑也变得深刻起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恭敬些,双手合十,不说话,只是不停地鞠躬,腰弯成九十度,一次又一次,像个虔诚的礼佛者。
车窗玻璃降了下来,但只落了一半就停住了。
里面的人露出脸来,冲老乞丐笑了笑。
跛腿张向后一缩。
不是所有的笑容都代表亲切,比如眼前这个左脸上爬了一条“蜈蚣"的人。
车里人笑得更加欢畅了,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的笑容变得狰狞可怖,有那道伤疤,他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还没出狱的时候,他常常以此吓唬新犯人。
跛腿张低下头,决定放弃,早点从这个人身边离升。
“喂。”
跛腿张应声回头,一枚亮闪闪的硬币从渐渐升起的车窗里翻转着飞出来。
“谢谢,谢谢,谢谢。菩萨保佑你。”他又鞠了几个躬,慢慢走开。
收回望向跛脚老乞丐的目光,他又开始紧紧盯着不远处那幢大楼的出口处。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还需要呆多久。
他抬头向上看,那儿太高,被车顶挡住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一点不耐烦。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浮躁,都已经被铁窗生涯磨平了。有时候浮躁是因为害怕,因为对这个世界的陌生。见识到足够多的东西之后,人就会平静下来。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把金属盒子拿起来,将塔罗牌倒出来。他闭上眼睛,让身体沉静下来,他想象有一道光从天外缓缓而来,自他的额头入,贯通了整个身子。然后,他把牌按照一定的顺序切了三遍。
这是一种仪式,人类通过某些特定的仪式来表现自己的虔诚,以换取帮助。
现在,最上面的那张牌,就是指引。指引总是晦涩不明的,它不会明确地告诉你未来是什么,有时候看到指引的第一直觉,才是最宝贵的钥匙。
他挺直地坐着,从颈椎到尾椎一条直线,所以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手里的牌,就见一辆黄色跑车从目标大楼的地下车库里慢慢驶出来。
和车的颜色与式样形成反差的是,两侧车窗的颜色比他这辆车还要深,以至于完全看不清驾驶员的面目。
他不需要看见驾驶员的脸,这辆车实在太显眼了,他知道坐在里面的那个人正戴着一副大墨镜,明星总是这样。
在大城市里,跑车的性能再好,也发挥不出来,更会平添危险。夏绮文小心地踩着油门,她的一个朋友就是因为在路口起步时,油门踩得稍急,车头撞上了前一辆起步缓慢的轿车后厢。
在她的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从路边驶离,跟了上来。
对一个没有反追踪经验的人来说,车来车往的马路上,这样的情形太平常了……
夏绮文已经离开了一会儿,费城捧起一本茨威格短篇小说集,很快就看完了第一个短篇《普拉特的春天》。
这个短篇里的主人公是生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欧洲的一位交际花,因为一次小事故,使她得以有机会重新回到朴素的乡村姑娘的状态,找到了她的春天和爱情。
实际上费城并不觉得这篇小说有多好,那些华丽的词藻和散发着春日慵懒青草气味的故事一点都没法打动他。他放下书,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圈。
大概,不是茨威格的小说不好,而是他始终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进入茨威格的小说世界吧。
费城对自己的定力感到失望,可是没办法,那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总是盘踞着心里的某个角落。
或许真的需要心理辅导呢,他想起看过的一些香港电影,那里面担任心理咨询师的全都是妖娆的美女。记得有一个梁朝伟主演的片子,女主角就是心理医生,有着长腿和电眼,由陈慧琳扮演。韩裳的腿也很长,眼神也不错,但不是媚,而是犀利。她似乎随时准备着,要和别人来一场论战,让别人在她的观点下匍匐。
这样神游了一小会儿,他反而觉得安心了些。但他不准备立刻接着看茨威格,而是坐到了电脑前。
小望:
你好,你去德国已经快一年了吧,一直都没有联系,不知你过得可好。或许你听说了,我叔叔去世了,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我碰到了一些事情,可能是麻烦。具体的以后有机会再详说,眼下有一件事,请你务必帮忙。
你在德国,不论是上德语因特网或者去图书馆,有几个人的资料,需要查一下。
首先是三个演员,应该是上世纪初去世的,请查一下是否有这三个人,去世的确切年代,以及去世的原因。
1.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AdalbertMatkowsky),应是德国人。
2.约瑟夫·凯恩茨(JosefKainz),奥地利人。
3.亚历山大·莫伊西(AlexanderMoissi),奥地利人。
还有一个人,可能难查一些,我这里查不到他的原名,中译名叫阿尔弗雷德·贝格尔,可能担任过维也纳城堡剧院的经理,有男爵爵位。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查到了请立刻回复我,谢谢。
费城
2006/10/31
费城移动鼠标,轻轻一点,很快就看到成功发送电邮的窗口弹了出来。
17
韩裳正在看书——《昨日的世界》。
这本是三联书店版的,装帧不如费城买的那本漂亮,是费城走后,她在家门口的打折书店里买到的,价格要便宜不少。
她看得很快,其实她以前看过这本书,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费城指出的这些段落,只当作是一宗异闻,看过就忘记了。
或许每个人在看这本回忆录的时候,在这一章节都一笑而过,不会当真。只有费城笑不出。
她已经飞快地把全书浏览了一遍。除了“我的曲折道路”这一章,茨威格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没再提到过他的戏剧创作,以及这一连串神秘死亡。
这本回忆录,是茨威格回顾自己作为一个奥地利人、犹太人、作家、人道主义者、和平主义者所经历的十几世纪最后及二十世纪最初的数十年。就像缓缓播放着一部历史幻灯片,讲述个人见证的历史大事件中的一些小细节,社会各种思潮的剧变,以及自已所分析的两次世界大战的远因和近因。名为自传,其实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茨威格扮演的是一个旁观的解说员身份,极少会把笔墨花费在只对他个人有意义,而与整个世界无关的事情上,遵循这样的原则,他给自己的婚姻和两任妻子的总篇幅不超过二个字。可是,他却用数千字讲了一个“鬼故事”,显然,这一连串的事件给他的震动太大,让他再怎样克制,都无法不提上一笔。
韩裳把《昨日的世界》合拢放到一边,先前泡的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茶浓得发涩。她要在咖啡里放大量的糖,可是茶却喜欢泡得很浓;她睡眠不算好,却又爱喝浓茶。这很矛盾,但人就是矛盾的动物。
她需要收集足够的资料,然后才能进一步地分析。可以想象,如果最终可以证明,艺术竟然会对人产生这样恐怖的影响,将要引起多么广泛的争论,甚至衡量艺术的标准都会改变。从来没有人系统地对这方面做过研究,现在就让她从茨威格做起。
在G00GLE中文版里输人“茨威格”,搜索到了超过十六万的相关网页。最有用的相对会集中在前一百个,韩裳往茶里加了些热水,坐在电脑前一页页点开。
茨威格生逢乱世,这种不幸常常会造就文学大师,知识分子总是能在纷乱混沌中发出指路的光芒。另一方面,与社会的险恶相反,茨威格有幸生活在当时欧洲文化的中心维也纳。几十年中,贝多芬、莫扎特、约翰·施特劳斯父子、李斯特、肖邦在那里生活和活动,群英荟萃,人才云集。茨威格生长于维也纳一个犹太富商的家庭,父亲经营纺织业发家致富,母亲出身于金融世家,属于奥地利上层社会。在十六岁那年他发表了最早的诗歌,从此便踏上了通向大师的道路。
实际上韩裳对茨威格早就有了相当的了解,研究弗洛伊德理沦是她的研究生课程,也是她的个人兴趣,而茨威格算得上是在所有的小说家里,把弗洛伊德理沦应用得最得心应手的一位。
茨威格是比弗洛伊德稍晚的同时代人,早在维也纳时期,茨威格就拜访了这位“伟大而严肃的学者"。两人是好朋友,彼此一直有书信往来,在一起探讨过许多问题。弗洛伊德在提出精神分析学说之初,备受非议,被学术界嗤之以鼻。在那样的岁月里,茨威格却盛赞“不只是一个观察者,而且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明察秋毫者。……如果说尼采用的是锤子,那么弗洛伊德整个一生用的就是这把手术刀在进行哲学思考。”
这样的推崇本身就说明了茨威格对弗氏学说的深深认同感,从小说到人物传记,这份认同几乎在他每一部作品里都留下了烙印。他不仅重视探索精神世界,更是多次描写梦、潜意识、性幻觉等传统文学很少涉及的领域。
就“激情”主题而言,在茨威格之前的不少作家都曾以此为题材。比如狄更斯笔下,那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甘愿替情敌慷慨赴死的人道主义英雄卡尔登;巴尔扎克作品中,那个由于贪婪嫉妒而激起邪恶激情的邦斯舅舅;司汤达更是立专著论述那种修女似的激情之爱……与他们相比较,茨威格笔下的激情显然呈现出了不同的特点。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心灵激情是带有精神分析印记的。他着意刻画的是潜意识的冲动,欲望与意识之间的冲突,本我和自我的冲突。如果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专用术语来表达,茨威格作品中的激情就是心理结构中的潜意识、人格结构中的本我活动。
弗洛伊德把潜意识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他之前,没有人相信潜意识具有超凡的力量,甚至远超过了意识。如果把意识比作海面,那么潜意识就是幽深的海底,那里充满了暗流和旋涡,并且漆黑一片。不过,正如现实中人类对深海的无知一样,在弗洛伊德的引领下一百年来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往意识之海的深处,可那儿依然保留着太多的神秘。
大多数介绍茨威格的网页都会提到弗洛伊德,韩裳在浏览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好的艺术作品,可以让人在看的时候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然而从心理研究层面上说,并不是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是表面化的。有许多的波动可能连本人都无法察觉,或者不愿意承认,但却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就如海面和深海之间的关系一样。那么一个研究弗洛伊德理论,并把潜意识理论应用到创作中的作家,其作品对读者的影响力,是否也会深入到“深海"呢?在当事人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异常的情况下,意识海的深处已经被搅成一团乱麻,以至于连健康状况都大受影响。
这个思路让韩裳大受振奋,也许这就是关键所在!在茨威格的小说传记的读者中.可能也有许多因此而健康恶化,甚至死亡,但其迹象不如名演员死去这么显彰,所以没人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可是这样一来,茨威格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可怖的杀人凶手?这个推想让韩裳自己也有些瞠目结舌。而且依此推想,自己看茨威格的小说和自传,岂不是也暗伏着危险吗?
韩裳摇了摇头,又有些狐疑起来,要对潜意识产生这么极端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心理学的一般范畴。对任何生物而言,生存下去是原力,她的推想,等于是承认茨威格有逆反原力的力量,这可能吗?
她重新拿起《昨日的世界》,又读了一遍相关内容,想看看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东西。
她的确想到了一些新东西——一个被她错过了的盲区。
导致了三位名演员和一名导演死亡的四部剧,后来的命运到底怎样?是就此停演,还是换角继续排练而后演出呢?
在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出演《忒耳西忒斯》死去之后,茨威格这样写道:
算了,我心里想,就此结束。虽然现在还有其他两家宫廷剧院——德累斯顿王家剧院和卡塞尔王家剧院愿意演出我的这出剧,但我已兴味索然。马特考夫斯基去世后,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演阿喀琉斯。
这样的叙述,很容易让人产生这部戏此后再也没有上演的印象。可是细细想来,却又未必。
茨威格只是一个剧本作者,在卖出剧本之后,是否上演、什么时候上演的权利在剧院,而不在他。站在剧院的立场上考虑,主演在演出前死去,并不一定会影响整部剧最终的演出,特别在剧院方对剧本满意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他们大可以换角出演。
并且,在首演之后,会有其他剧院不同版本不同演员阵容的演出,还可能翻译成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国度演出。那么这些之后的演出死人了吗?
一段原先忽略了的内容似乎印证了这个猜测。在写完因《大海旁的房子》而死去的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的遭遇后,茨威格写了这样一句话:
即使到了十多年以后,当《耶利米》和《沃尔波内》在战后的舞台上用各种可以想得到的语言演出时,我仍有不安之感。
综合网上可以查到的资料,茨威格一共写过,或者说公开了七部剧,除了导致死亡的《忒耳西忒斯》、《粉墨登场的喜剧演员》、《大海旁的房子》之外,还有《一个人的传奇》、《耶利米》、《沃尔波纳》、《穷人的羔羊》。也就是说,算上皮兰德娄的译本,他也只有一半的剧作死了人。茨威格当然不会把这个“鬼故事"告诉要上演他剧目的剧院,所以,以《耶利米》和《沃尔波纳》的受欢迎程度,他的其他几部戏,也应该有类似的待遇才对。
为什么不是茨威格所有的戏剧都会让主演死亡这个问题,韩裳还勉强可以用不同的艺术作品对人的震撼力程度不同来解释。可要是那几部死了人的剧,都只有在首演的时候,才会死一个主要演员或导演,她的艺术影响情绪致死的推想就要垮台了。
难道真的存在什么诅咒吗?
韩裳用手按住两边的太阳穴,那里正在“突突”地跳着。
她还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推想,有缺陷的理论并不代表没有价值,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来完善。
网上查不到《忒耳西忒斯》等三部剧之后的演出状况,有什么其他的渠道可以了解呢?
18
这是十月三十一日的夜晚,万灵沸腾之时。
公元前五百年,居住在爱尔兰、苏格兰等地的凯尔特人认为这一天是夏季正式结束的日子,也就是新年伊始,严酷的冬季开始的一天。他们相信,在这样的夜晚,故人的亡魂会回到旧居地,在活人身上找寻生灵,借此再生,这是人死后能获得再生的唯一希望。于是人们就在这一天熄掉炉火、烛光,让死魂无法找寻生者,又把自己打扮成妖魔鬼怪把死魂灵吓走。而在某些部落里,他们甚至会选择在这个夜晚,把活人杀死来祭奠亡灵。
这是一幢空房。如果把挑高穹顶垂下的辉煌水晶吊灯打开,金色的光线就会从无数个切面折射出来,照亮整个考究的欧式客厅。座椅和柜子是西班牙风格的,火焰状的哥特式花格以浮雕形式出现在各个细节上,涡卷形、人形和花形等深雕图案则以镀金涂饰,尽显繁复、华丽的西班牙风情。沙发和茶几则更近于意大利风格,几乎所有的切割都以黄金比例,展现出一种浑然之美。在墙上还挂着一幅油画肖像,这是一位名画家为主人画的,女子在画中浅笑着,美丽而神秘。
如果走进旁边的卧室,则会有全然不同的感觉。这里几乎所有的家具,包括床,都是产自印度尼西亚的藤制品,竹藤做的大床,红藤屏风一侧的白藤梳妆台,造型收敛宁静,充满东方气息,就连墙上挂着的画都是水墨的国画。
不过现在,华丽或雅致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里,一团一团,影影绰绰。
在黑暗里传出一声“吱……哑”,宛如叹息。
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很清晰。如果主人在的话,她会被吓得亡魂直冒。屋子里没有老鼠,也没有养任何宠物,这个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呢?
不过,时常会从半夜里醒来的人,听见什么地方传来突兀的怪声,并不是罕见的事。或许是地板的一次爆裂,或许是气流吹动了门帘,或许是其他的什么。所以这样一记声响,可能并没多少怪异之处。
一道白光如电般闪过。
窗外的夜空并未下雨,也没有雷声。这白光是从屋子里闪起的。
“嚓”的一声,又是一道电光。
白光闪灭的速度太快,如果有一个旁观者,这白光只能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些残影。但要是这个旁观者就是房间的主人,瞬间的残像,已经足以让她发现,一团团重新遁入黑暗的影子里,有一团原本并不属于这问屋子。
“嗒、嗒、嗒”,一连串的轻微声响从门口响起。
然后是更清脆的哗啦啦声,门开了。
手在门边熟练地一按,玄关处的灯亮起。
夏绮文回来了。
刚参加完一个万圣节的假面PARTY,喝了些红酒。还好没有警察在路上把自己拦下来测试酒精,她庆幸着。不过这一点点酒,也未必能测出什么来吧。
换了拖鞋,把包随手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径直走进浴室。脸上的妆虽然不比出席公众场合时的浓妆,但也得快点洗掉。干这一行皮肤保养很关键,拍戏时的浓妆和为了一些特殊效果上的特殊妆,外加高强度的工作时间,对皮肤的伤害太大了,平时得抓紧机会补回来。
植村秀的卸妆油不错,用指腹在脸上慢慢研开,妆立刻浮上来,一洗就干净了。然后是洗面奶。
夏绮文微微弯着腰,细致地按摩着脸上的皮肤。客厅里的大灯并没打开,整个家里只有玄关处的小灯和浴室里亮着灯,其他的地方都是暗着的。她并不喜欢在晚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一个人住,太过灯火通明,会寂寞的。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地上的影子向门口延伸,修长的脖颈让头影正好伸出门槛,和手影混和在一起,在浴室外的地上缓缓变化着形状。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在洗脸槽里打着转。卫具很高级,不会有水花溅出来,水流声也很轻,如果这里不是这么安静的话,甚至轻得听不见。
夏绮文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眼前是面椭圆形的镜子,清楚地照出了身后的情形。
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快了起来,有些犹豫地转头向后看。
和镜子里照出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长出了口气,心跳逐渐正常起来。
或许是一个人住的孤单感,夜晚,她时常会有回头看的冲动,仿佛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什么怪异的令她恐惧的事情正在发生。深夜里走夜路的人常常有这样的恐惧,可夏绮文知道,自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情形,这是强迫症,一种心理疾病。就像刚才,镜子已经告诉她身后什么都没有,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是的,什么都没有,这个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夏绮文这样告诉自己。
洗去洗面奶,擦干脸,夏绮文褪去T恤和牛仔裤,打量着镜子里的身体,伸手摘去胸罩,连同底裤一起抛进洗衣篮里。她站得远了一点,好让镜子照出大半个身体,又侧过身子,用手托了托乳房下沿。
依然是让每个男人都呼吸困难的形状,但她自己知道,和十年前比,已经稍有不同了,可能再过几年,衰老就会飞速降临。
夏绮文不喜欢盆浴,满浴缸的泡泡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所以她只装了简单的淋浴房。她喜欢急促的水流冲击在皮肤上的感觉。
她并没有关上浴室的门,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没必要。
淋浴房的内侧挂满了水珠,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影影绰绰的身体在里面变化着各种姿势,比刚才完全赤裸时更具魅惑。
水流溅击在躯体上的声音突然停了,夏绮文关了淋浴龙头。身上还有些泡沫没有洗干净,她皱着眉,心里疑惑不定。
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可淋浴龙头的水声太大,掩盖掉了,没有听清。现在关了龙头,却又什么动静都没了。
几滴水珠滑落,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是听错了吗?
隔着淋浴房,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夏绮文拉开了一线,往浴室外扫了几眼,轻轻吁了口气,关上门重新开了龙头。
她把水量开得小了些,竖着耳朵,一边洗一边注意听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可是没有,她想自己是听错了。
洗完擦干,夏绮文披上浴袍,开始做面膜。这是一种黄绿色的矿物泥,从额头开始均匀抹开,一直到脖子,只留下双眼和嘴唇。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这些从海底挖出来的泥会慢慢变干,一周做两次,效果很明显。
夏绮文没有看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就走出了浴室。晚上涂这种面膜,有时候会被自己吓到,整张脸变得青黄木然,露在外面的双眼和嘴就像三个窟窿。
她打开卧室的灯,浴室的灯并没有关,她总觉得今天整间屋子的气氛有些奇怪,让灯多开一会儿,心里安定些。
她应该换上睡衣,等会儿面膜洗去,上了晚霜就该睡觉了。或者,她可以先挑好,明天出去该穿哪身行头。
卧室里有一整面墙,全都做成了衣橱,还沿着墙角拐到了另一边,互为直角的两排衣橱加起来,足有七八米长。这屋子里只有衣橱不是藤做的,而是花梨木。
不管是睡衣还是明天的上装下装,都在衣橱里。
可夏绮文只是看着衣橱,迟迟没有伸手去拉门。
面前这一长排衣橱里,挂的都是当季的衣服,而另一边较短的一排,叠放着其他季节的衣物。卧室里的这排衣橱是特别定制的,里面的空间容量特别大,很深,并且是打通的。如果几个小孩子来家里玩,一定会选这里玩捉迷藏,当然,藏进个成人,也不成问题。
夏绮文目无表情地盯着衣橱,脸上绿泥的水分正在一点点挥发。这段时间里她不能有任何表情,否则是起不到保养效果的,甚至可能会有皱纹。
心跳又加快了。她伸出手,拉开衣橱的一扇门。
吱……呀。
里面挂着的衣服轻轻晃动着,她按了门边的开关,大橱顶上的灯亮了,夏绮文等了会儿,按着身上的浴袍,深吸了口气,把头伸进去。
一排排的衣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她慢慢把脸转向另一侧。
一如往常。
她松了口气,去取睡衣。
深蓝色的丝质睡袍,穿在身上,缎子柔滑的感觉舒服极了。可是夏绮文愣了一下,这件睡袍并不在它该在的地方。虽在不远处她就找到了这件睡袍,可是记忆里,她不该放到那里的。
只能是自己记错了。
夏绮文换上睡袍,在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从床头柜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粒药,和水吞下。
咿……呀……
夏绮文的心脏猛然收缩。这声音不是卧室里的,似乎在客厅。
她一时找不到什么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东西,只好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本厚厚的书作为武器。
水晶吊灯亮了,折射出的千百条光线瞬间照亮整个客厅。
什么都没有。她快步走到每一个房间,打开每一盏灯,然而,的确只有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的大穿衣镜前,她又一次被镜子里的青面人吓出一身冷汗。
重新把各个房间的灯都关了,她打算回浴室洗去脸上的面膜。
玄关小灯熄灭的刹那,夏绮文全身一下子就僵硬了。
客厅重归黑暗,除了浴室方向有光线外,在她的正面,也有一缕光线。
那是从门上的猫眼里透进来的光。
外面楼道上的感应灯亮着!
慢慢把眼睛凑近猫眼的途中,夏绮文觉得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在猫眼能及的范围内,楼道里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夏绮文觉得自己后颈上的寒毛正在立起来。这幢楼楼道里装的感应灯,并不是老式的声控灯,而是红外线感应灯,一个有足够热量的生物,再怎样放轻脚步,都会让灯亮起来。
灯光灭了。
但是夏绮文知道,就在刚才,她的门口必然有过一个人.
洗去了面膜,夏绮文半躺在床上,仍然心神不定。大门已经反锁上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今天晚上能睡着吗?
先前手上抓的那本书的一角已经微微有些变形。她调亮了台灯的光线,把书翻开。
既然一时睡不着,就看看这本《昨日的世界》吧。
19
韩裳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曾经做过一次关于梦境的调查,问题就是“有没有在做梦的时候知道在做梦”。有点饶舌。
一部分人说,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也有人说,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梦就醒了。这两种人最多。
只有极少的人,当他们在做梦的时候突然知道这是梦时,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梦境。比如成为超人,像《骇客帝国》里的尼奥那样。
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的人,通常梦做得也很少,他们习惯在现实中释放情感;一领悟是在做梦就醒来的人,常常不具备丰富的想象力,对自己的梦想在内心没有信任感;而能掌握梦境的人,对未来有着强烈的期盼。
韩裳自己没有接受这次调查,否则,就会出现第四种答案。
知道自己就在梦中,但是无法醒来,也无法操控。梦境如缓慢的泥石洪流,卷着她前行。
那种感觉有点像梦魇,每当这时韩裳就会由衷地生出无力感,而这恰恰是她最痛恨的。
很暗。
不是没有光的暗,而是灰色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暗,真接压在心上的暗。
有太阳从窗户外射进来,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韩裳一直想不清楚。直接去观察四周时,周围的一切就会模糊。梦有自己的意志,它想给你看什么,你才能看到什么。
面前站着的人正在低着头说话。先前还看不清脸面,忽而又能看清了。这是个中年男人,有着棕色的头发和大鼻子,显然这是一个欧洲人。嗯,其实,韩裳知道,他一定是犹太人。
他说话的速度时快时慢,并不是用中文,可能是德语。梦总是这样,你知道某件事,但却不明白理由。韩裳不懂德语,可这是在梦中,她完全理解这个犹太人在说什么。
他在忏悔着,为自己怪异的癖好而深深不安。
他是一名牙医,每天都有许多的病人,当然,其中会有些年轻的女性。他让她们张大嘴,用扁平的木签伸进去拨来拨去。这看起来是工作的一部分,然而没有人知道,粉红色的、温热的、湿津津的舌头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知道这是可耻的行为,这一定是受到了魔鬼的引诱。但每一次病人在他面前张开嘴,自己的手就不再受控制了。
她聆听着忏悔。实际上并不是她,而是他。她在扮演着某个人,某个站在教堂里,听忏悔的人。对了,她现在知道了,这里是一座教堂。
不知什么时候,牙医忏悔的内容变了。他担忧日本人会不会建立和纳粹德国一样的集中营,然后把他们全都杀死。周围忽然围拢了很多人,所有人,包括韩裳扮演的那个,都非常担心。
梦的进程就此变得纷乱不堪,在各个场景中跳来跳去。他们被关进黑屋子里,拿着刺刀的日本人为他们做剖腹仪式,刀切进身体的感觉,不痛,但是很冰很凉,转到了毒气室里,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德国兵拧开了毒气开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韩裳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她又奇怪,为什么面前的党卫军却没事?
她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俯卧着,整张脸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枕头。她翻了个身,眨了眨有些酸胀的眼皮。清晨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没有一点生气。她知道外面的天气,肯定像梦里那样阴暗。
二十多年了,她已经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
那个教堂,那些犹太人,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如果说这是一种预兆,一种暗示,二十多年千百次累积下来,等待的是怎样的一次爆发啊!
临睡前和刚醒来的人是最脆弱的。韩裳知道自己的理智就像有着神奇魔力的盔甲,失去之后会一片片飞回主人的身上,把她重新武装起来。现在脑子里横生出的可笑念头,很快就要被驱逐出去了。
韩裳把腿盘在厚羊毛毯里,靠着床背静静地抽了支烟。不舒服的梦往往让人记忆深刻,她还在想着那个梦。
她又一次在梦里扮演了犹太教的神职人员——拉比。她总是在倾听着教众的告解,这次是个牙医。
弗洛伊德不厌其烦地说:梦是有意义的。那个牙医,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真有这么个人,他的怪癖可能解释起来非常简单。这显然和性有关,嘴和舌头在心理学上是女性性器的象征符号,手指或其他长条型器具对应着男性。伸进去拨弄舌头除了意味着发生关系之外,也带有居高临下的支配欲和羞辱对方的含义。梦所反映的往往是现实中被压抑或不敢正视的,可能是儿童期遭受的伤害,也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某种俄狄浦斯情结而产生的羞愧所致。
这个梦境有着很强烈的真实感。特别是不断地做到类似的梦,在每个梦里都有人做告解,都会涉及对日本及纳粹德国的恐惧、对集中营的可怖记忆,让人禁不住怀疑,梦见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这当然不是真的,韩裳再次告诉自己。日本人曾经在上海把所有的犹太人迁到一起集中居住,但是并没有搞纳粹式集中营,更没有屠杀过犹太人。梦中出现的情景,是她平时看的关于纳粹德国的影视作品,以及日本在南京进行的大屠杀等记忆元素揉捏在一起后的结果。
韩裳已经记不清最早做这样的梦是在几岁了,或许是三岁。刚开始的时候,梦境比较朦胧,对她的影响不算很大,只是有些怪异和恐惧。但是就读上戏表演系,开始学习表演,揣摩各种各样角色的心理后,她的情绪波动变大,梦境就随之频繁。而且她自己在梦里也渐渐清醒起来,这是最糟的地方,无法从梦魇里挣脱的无力感让她备受打击。
她知道这足以称得上是心理疾病了,如果毕业后从事表演,在各个角色间转换,晚上又做这样的梦,迟早要出大问题。然而她又不愿意把自己的问题托付给素不相识的陌生心理医师,这才决定进修心理学,要找出一条自救的路。再者,把自己的心理问题解决了,重新干表演这行,那些心理学也不会是白读的。
不同寻常的梦并非就此一种,比如那个有茨威格的梦,后来又做过一次。梦的进程几乎一模一样,依然听不见茨威格说的话,也看不到房间里其他人的模样。梦并不太压抑,可奇怪的是醒来后的状态,就像做了刚才那种梦一样,浑身被抽去了力气。这让她意识到,两种梦可能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韩裳从烟盒里拎起另一支烟,又推了回去。不要再想自己的事,可以起床了。关于费城求助的神秘事件,她还有些想法要实施。
新买的彩色墨盒装进了打印机,一阵充墨的噪音过后,打印机开始继续先前未完成的工作。
喷墨头在光滑的照片纸上喷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每张照片一吐出来,他就将其用玻璃胶贴在墙上。
打印机的嚣叫声持续了很久,其间义换了一次墨盒。总共一百多张照片,墙上都被贴满了。
做完了这些,他的目光在照片墙上巡视了几遍,轻轻点了点头。
照片上一个人都没有,拍的是衣服、裤子和鞋。全都是女式的。
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皮套,打开,抽出个金属匣子。他把USB数据线接好,显示器上跳出一个方框,系统自动搜索到了这个外来的磁盘驱动器。
他揉了揉鼻子,那儿有些痒。就在他放下手的时候,嗓子眼又迅速痒了起来,他想忍住,但还是立刻低下了头,打了个猛烈的喷嚏。太过剧烈的动作让他的左脸隐隐作痛。昨天就开始嗓子痛,近三个小时打了二十几个喷嚏,他甚至有些担心这样下去,左脸会不会重新裂开。
他点开新的磁盘驱动器。就是因为三天前搞这里面的资料时,被那个保安一个喷嚏,传染了感冒。
费克群小区的监视录像每三小时为一段,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拷来的,是小区两个出入口,从十月一日至十月十九日的所有监视录像数据。
把所有的录像看完,即便用快进,也要很多天。他暂时把当下的窗口缩小,上网,进入自己的新浪邮箱。他等的那封信应该已经来了。
的确来了。这封信除了一个附件,其他一片空白。
这是个TXT文本文件,第一行写着“十月二日上午,出席流江艺术馆开馆庆典”,其后都是诸如此类的消息。
这份文件里没有写到人名,但是他很清楚,这是一份从十月一日至十八日,费克群出席公众活动的时间表。
有了这份表,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会变得更有针对性,也要轻松得多。等着他的是至少几小时枯燥而耗神的工作,他打算先出去买药,让这该死的感冒赶紧停止。
20
一夜无梦,费城睡得又香又沉。
自从叔叔去世,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刷牙的时候照镜子,黑眼圈还没有褪去,但整张脸已经精神了许多。
昨天傍晚,他把签好的合同快递给了杨锦纶,几小时后接到了杨锦纶的电话。他告诉费城,第二天一早——也就是现在,资金就到账。
这让费城十分兴奋,他甚至希望一觉醒来就到两三个月后首演那一刻,急不可待地要品尝成功的滋味。动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觉得已经准备好,干吧干吧干吧。
实际上,杨锦纶并没有给他太长的时间,虽然合同上的第一场演出最后时限为明年三月,但杨锦纶希望尽量在二oo七年的一月进行首演。
在改编剧本之前,整个剧组的班底,现在就要确定下来。演员、音乐、舞美、灯光、道具、服装……所有要请的人,在他看《泰尔》的翻译稿时,就已经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这出戏,有了茨威格的虎皮,和名角夏绮文的出演,其他就不再需要请什么大牌了。相反,在他的构想里,需要加盟的是一批和他自己一样,刚从学校出来,缺乏机会,青涩而锐气十足的年轻人。
费城开始挨个打电话。邀请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这样的戏连夏绮文都要动心,谁都明白干好了对未来有多大的帮助。
其中有一个电话,是打给周训的,费城请他担纲道具。周训一口答应,然后犹犹豫豫地问起了茨威格的那个诅咒。
“听起来你要全力以赴地启动了啊,上次那件事,后来韩裳帮到你了吗?老实说,我一个小道具,真要有诅咒也沾不到我身上,倒是你要小心一点。”
“韩裳不相信和神秘主义沾边的东西,她有另一种思路,说这可能是艺术震撼了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负面情绪,而极端的负面情绪导致免疫力下降,让人患病。演员都是精神脆弱的,这听起来有点道理。”
“这……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的,她这样解释,我感觉稍微有点牵强。总之,你自己要小心点啊。”
“我知道的。反正我已经下了决心,什么诅咒不诅咒的,都要搏它一记。”费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暗自紧了紧拳头。
“嗯,韩裳的这种说法,倒让我想起一种叫大卫综合症的病。”
“大卫综合症?从来没听说过,这是什么病?”
“我偶尔从报上看到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你知道吧,好像有很多人看了大卫像之后会出问题。如果说艺术会对人有什么坏影响,这肯定能算一例。具体的,你网上一查就知道了。”
无声画面以三倍于正常的速度飞快播放着,这让进出小区的人的动作变得有些滑稽。
他按那封信里的日程表,挑出一些时段,从最靠近费克群死亡时间的那一段看起,已经看了四小时。
这是项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买来的感冒药没一点作用,头痛得厉害,而且变得有些昏昏沉沉。他打算过会儿就歇一歇。如果因为疲惫闪了眼,之前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一个穿着淡蓝色T恤的身影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他连忙倒回去,用正常的速度放了一遍。,
因为摄像头的角度关系,只看到了她的侧脸,然后就是背影。这是个年轻的女人,戴着一顶鸭舌太阳帽,下面是一副硕大的墨镜,低着头,完全看不清长相。她正走进小区。
他截了几张图下来,然后调出小区另一个出口这天的监视影像,果然,仅过了二十分钟,这个女人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同样,他又截了几张不同角度的图。
干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来回看了几遍,伸手撕下其中的三张。
一张照片里,是件蓝色的T恤;另一张照片拍的是条牛仔裤;另一张是双运动鞋。
他把三张照片和截图反复对比,嘴角慢慢浮现起笑容。他转过头去,把嘴里嚼烂的口香糖用力吐在墙上。
终于不用再看这些该死的录像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了。
“是我。”他说。
“谁?”对方似乎没听出他的声音。
“我是阿古。”他说完就咳嗽起来。
“哦,见鬼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感冒了。”阿古咧了咧嘴,“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你发现什么了?”
“我看见她了,十月十六日下午,她在那儿呆了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吐了口气。
“是的,当然,我早已经和你说过的。”他说,“那么照原先的计划,继续吧。”
“这么做……有必要吗?”阿古问。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电话已经挂断了。
“竟然真有这样的病。”费城看着GOOGLE搜索出的一堆网页,喃喃自语。
公元一五〇一年,一块白色大理石坯在阿尔卑斯山脉卡拉拉山麓被挖掘出来,送到了佛罗伦萨。米开朗基罗就在那里,根据圣经故事,雕成了此后进入世界艺术史的经典作品大卫像。他在完成作品后表示,这尊大卫像本就存在于大理石内,他只是把外面的多余部分去掉而已。
雕像起初放在佛罗伦萨市政广场,后移入维奇奥宫,现存于艺术学院画廊。每年都有无数的游客和艺术爱好者在他面前驻足,大卫综合症就在他们中间悄然而起。
关于这种病的记载,最早见于司汤达。他于一八一七年记录下了自己在大卫像前的可怕遭遇:“这生动的一切如此吸引着我的灵魂,把活力从我的身体中吸走,我一边走着一边担心会倒下去。”
和司汤达有同样遭遇的名人,还包括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和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
如今,每年都有数百人在大卫像和佛罗伦萨的其他艺术圣品前犯病,他们的症状有颤抖、抽搐甚至意识错乱。曾经有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英国游客参观完乌菲齐美术馆后,就一下子虚脱了。救治他的医生回忆说:“他当时的情况非常严重。他在床上不断翻滚,意识完全混乱了。他说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当时正在看卡拉瓦乔的一幅油画作品,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一片空白了。”
越来越多的精神病学者开始关注大卫综合症。许多研究者认为,过度接受艺术之美会引发心跳加速、头晕目眩,有时还会产生幻觉。
大卫综合症似乎给了韩裳的猜测一个有力的支撑,艺术有这样可怕的威力固然让人吃惊,但一切归诸到可解释的科学范畴,让费城略微心安。
费城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方步。归诸于科学并不代表就能解决,现在有一堆精神病学者在研究大卫综合症,这个更严重的“茨威格猝死症”,凭韩裳承诺的心理辅导,就能让他幸免于难吗?
他快速走回电脑前,上网进入了邮箱。不知道在德国的小望是否给他回信了。
21
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在泰尔城前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他的士兵每天寻找和打磨合适的石块,用投石器抛向泰尔。巨大的石块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城头或砸烂靠近城墙的房屋。比石块多十倍百倍的箭呼啸着在天上飞过,足可以射落整群整群的蝗虫。可是这些全都没用,发起的冲锋一次次被打退回来,泰尔城,泰尔人,他们坚不可摧。
亚历山大愤怒,亚历山大沉默,亚历山大亲自冲锋,亚历山大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军事会议,最终亚历山大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费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幕大戏在显示器背后的虚空中徐徐拉开。
亚历山大此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有攻城利器,往往几十颗石弹刚打出去,敌人就慌乱起来,一次冲锋便拿下了城。可现在,谁都不知道泰尔还要打多久,能不能打下来。
帕米里奥是亚历山大的大将,每一仗结束,他都能获得大量的奴隶,卖掉或充入军队。美貌的波斯少女柯丽是他的战利品,帕米里奥没有把她卖掉,而是送给了亚历山大的释梦师阿里斯但罗斯当侍女。阿里斯但罗斯是最接近亚历山大的人,如果能得到他的友谊,帕米里奥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
阿里斯但罗斯一直想寻找一位能传承释梦术的人,他发现柯丽很有天赋,准备收她当弟子。
柯丽家人在战争中死去,她被俘虏,成为下贱的奴隶。她外表乖巧,其实早已经下了复仇的决心。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接近敌人的中枢,机会就要到来。
阿里斯但罗斯教授释梦术的方法就是解梦,解柯丽的梦。各种各样离奇的梦境被他一一剖析.柯丽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藏住心底的秘密,甚至一些已经被自己遗忘的情感都在解梦中被挖掘出来。她对于死去的父亲有着异常的感情,这份感情正在慢慢转移到比她年长二十岁的阿里斯但罗斯身上。
如果韩裳在这里,她会告诉费城,柯丽对父亲的古怪情感是最典型的俄狄浦斯情结,这是弗洛伊德的核心思想:他认为每个人在潜意识层面都有俄狄浦斯情结。而柯丽对阿里斯但罗斯的感情,则再明显不过,是移情效应,这同样也由弗洛伊德提出。构成这出戏核心情节的情感纠葛,简直就是一个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案例。
费城对弗洛伊德并没有研究,不了解精神分析,更不知道什么是移情。可是这丝毫不妨碍他对这出戏所有情节的理解。一切故事的转折,人物的心理变化,他们的一言一行,哪怕是每一种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当他用中文重新组织人物对白,那些话仿佛是他自己说出来的那样自然。不,应该说,好像这个剧本并不是由茨威格写就,而是早就存在于他脑海中,是他自己的作品一样。
茨威格的魂灵在这一刻轻轻地附在他的脊背上,从背部的皮肤紧紧贴人了他的心脏,他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猜到,下一个情节,下一段对白是什么。
对于所有的翻译家来说,这可能是最为理想的翻译状态了,然而费城自己,却突然对这种过分热情洋溢悚然一惊。他把键盘一推,硬塑料撞击在显示器的底盘上,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层虚汗慢慢在皮肤上浮了出来。
他呆坐了几分钟,抓起鼠标,点开了邮箱。
小望的回信很简单,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却还是忍不住再次翻出来。
费城:
你说的那四个人,我已经查到了一个,今天有空去次图书馆查,应该都能查到,到时再一并把结果告诉你。
你说的麻烦是什么,和这四个人有关吗?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请尽管说,希望你一切顺利。
小望
费城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但是《泰尔》开排在即,有些事情,他希望能尽早知道,尽早解决一一如果可能的话。
小望在信里说的“已经查到了一个”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至少已经确认有一个人,是真有其人的,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是茨威格在自传中所说的时间吗?
费城愣愣地看着这封回信,心里转过许多念头。薄薄的汗终于干了,他定下神,把信的窗口关闭。
重新点开剧本文档,看着已经写了一小半的剧本,他犹豫着要不要马上接着再写下去。照刚才的速度,他写完整个剧本,恐怕用不了原先预计的那么多时间。
接下来的情节早已经在他脑子里长了根,就等顺着他的指尖发芽开花。
亚历山大围城日久,师劳无功,部队从上到下都渐渐疲惫。虽然从没有把内心的情绪在部下面前表露,但亚历山大自己也开始怀疑,将力量都在这样一座坚城下耗尽到底有没有意义。对亚历山大的心意,阿里斯但罗斯察言观色,隐约看了出来。
这个时候,波斯国王大流士派来了一位使臣,给亚历山大带来了一封信。大流士愿意交出一万塔兰特,并且放弃半个波斯的领土,来换取亚历山大不再攻击。亚历山大看过信之后迟迟没有正式接见使臣,他作出高傲的姿态,其实内心却在犹豫。
晚上,亚历山大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森林里,篝火边,一个怪物站在他的盾牌上跳舞。他感到这个梦有着不同寻常的启示,急忙招来了阿里斯但罗斯,把梦境告诉他,要他尽快破译出梦的奥秘。
阿里斯但罗斯明白,如何解释这个梦会决定亚历山大对战局走向的决策。他准备慎重地推敲整个梦的细节,同时,也把梦境告诉了他的弟子柯丽,作为她学习释梦的一个范例。
柯丽知道她的机会终于到来了。她给阿里斯但罗斯喝下一种能让人沉睡三天三夜的草药,打算冒充老师的笔迹,给亚历山大写一份释梦的回复。她认为泰尔城是坚不可摧的要塞,她希望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鲜血。所以,她要告诉亚历山大,梦预示着他会成功,要他拒绝大流士和平的请求,继续攻城。
然而柯丽却犹豫了,当亚历山大在泰尔城下最终失败,这无疑意味着阿里斯但罗斯错误地进行了释梦,他会掉脑袋。她对他的感情不允许她这么做。在沉睡着的阿里斯但罗斯的床前,柯丽踌躇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刻,她撕毁了羊皮纸,重新写了一份释梦书,告诉亚历山大,这个梦预示着,他应该接受大流士的建议。
阿里斯但罗斯醒来了,他得知柯丽已经替他回复了亚历山大,大吃一惊。在这三天三夜的睡梦中,他已经把亚历山大的梦完全解释清楚,跳舞的人是森林之神Satyr,而Satyr可以拆分成两个希腊字ThineisTyros(泰尔城是你的)。他要告诉亚历山大,应该继续攻城。
不顾柯丽的反对,他面见亚历山大,修正了“自己”原先的意见。于是,亚历山大回绝了大流士,把使者赶走,继续进攻,终于攻下泰尔城。
费城没有继续写。刚才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感觉茨威格变得非常熟悉,甚至与他合而为一,可实际上,他对茨威格的了解还非常少。要让自己的改编变得更扎实,而不流于表面华丽的台词急转的情节,最好能找个熟悉德语文学德语戏剧的学者请教一番。
他恰好认识这么一个人,上海戏剧学院的一位教授,他的老师。
费城拿起了电话机。
22
哀婉的女声一丝丝一缕缕流进心里。
有人说,悲伤到极致,心里会有好似针戳的尖锐刺痛。可“黑色星期天”却不会带给人这样的感觉,那是慢慢渗进血液的冰水,那是悄悄缠上心头的乌丝,它编出一道大网,越收越紧,叫你无处可逃。
韩裳用手捧着心口,她的心跳有些异常。“黑色星期天”的旋律和歌声仍在从电脑音箱里飘出来,让她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首乐曲被称为“魔鬼的邀请书",有着相当骇人的来历。一九三二年,匈牙利钢琴手鲁兰斯·查理斯在爱情失败后写下了这首乐曲。有记载第一个自杀的人是英国的一位军官,他在家里一个人安静地休息,无意中开始听邮递员送过来的唱盘。第一首乐曲就是鲁兰斯·查理斯的“黑色星期天”,当他听完这首曲子以后,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刺激,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不一会,他拿出家中的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枪声响起的同时,那首“黑色星期天”还在播放着。此后,在短短的时间里这首乐曲至少造成了一百多人自杀,以至于在各国一度被查禁。不过现在,可以很容易地在网上搜索到。
韩裳从前奏开始沉浸进去。前奏演绎了一场交通事故,这是整个故事的开始。一声并不刺耳,但悲凉绝望的刹车声响起,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她的心脏,不叫它跳动。永恒的时间里,秒针跳动了好几下,仿佛过了许久,女声响了起来。
SundayisGlo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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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突然停止了,韩裳的手从鼠标上拿开。她终止了播放器。
旋律还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但心脏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虽然韩裳不认为自己真的听完这首乐曲会自杀,但她还是选择了停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哀伤的情绪里解脱出来。在听这首乐曲之前,她已经知道这首曲子的历史,她能肯定自己已经受到了暗示,所以才会如此脆弱。
“黑色星期天”是她能找到的,音乐对人情绪产生极端负面影响的最典型案例,它导致死亡的人数,远远胜过了茨威格(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的话)。当然,在这个领域还能找到一些其他的相关传说,比如莫扎特著名的“安魂曲”事件。他在写完“安魂曲”之后,就英年早逝了,他之所以会谱写“安魂曲”,是因为在一天的深夜,一位穿着斗篷,全身都被遮住的人上门委托。在许多的传说中,那个人就是死神。
韩裳发现人们对艺术的积极影响从不吝惜赞美之辞,对它的负面作用却视若无睹。
在她的记录簿上有一张表格,艺术的各个分类里,音乐的那一栏现在填上了“黑色星期天”,雕塑那一栏写着“大卫像”,文学作品则当然就是“茨威格”。在这些作品中,显然作品对人类情绪的极端撼动程度和它自身在艺术上被承认的价值并不一定成正比。米开朗基罗是无可否认的大师;茨威格在今天看来,离文学巨匠的程度还有着一段距离;“黑色星期天”和它的作者鲁兰斯·查理斯在音乐史中则完全没有地位。
文学作品里只列出茨威格似乎有些不够,毕竟戏剧剧本写作只是文学写作里的一个并不粗壮的分支。中国古代文学里有一个有趣的门类叫作“檄文”,常常有收到檄文的一方呕血三升之类的例子,但檄文的力量显然并不只是来自艺术。韩裳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证实茨威格的小说作品也含有这样的威力。
在韩裳的表格里,还有空着的栏目,比如“绘画”。有什么样的绘画会强烈影响观赏者的情绪,乃至于令身体不适?韩裳的笔在手上盘旋了十几圈,然后写下“达利”。
这张表格的每个组成部分在她心里来回碰撞着,打碎、分析、还原、交错比较……她肯定在彼此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戏剧、音乐、绘画、雕塑,它们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中间却隐藏着一个能相互谐振的音阶。所有的线索现在拧成一团乱麻堆在眼前,找出线头,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23
严行健接到费城的电话,立刻就给他的这位学生空出了时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知道费城的才华,一直为他毕业后当了经纪人感到可惜。如今听说费城要导一出大剧,算是回到了“正途",能再帮上点忙,这位快退休的老人觉得挺高兴。
上海戏剧学院位于市中心,正门口是一条不宽的林荫道。比普通中学大不了多少的校区更像个小花园,悠然藏在林荫道的一侧。左邻右里的建筑大多是数十年前保留至今带着古典气息的老房子,只要在周围慢慢踱会儿步,就能沾上点文化气味。不过现在情形已经不同了,学院后门口那条路越修越宽,后来还造了高架,每分钟都有许多辆车在天上地下呼啸而过。林荫道也不再僻静。
大多数学生如今在新校区上课,校园里的漂亮女人一下子少了很多。那个在市郊的崭新又宽敞的大校园,对于所有曾经在这个小园子里度过数年时光的学生来说,遥远而冰冷。费城慢慢绕了个圈子,才拐进一座小楼。
严行健的办公室狭小凌乱,这里所有办公室都差不多。费城自己去泡了茶,自在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恰好翻译过茨威格的小说,知道一些他的情况。”严行健的话让费城觉得找对了人,可是他接下来就说了句让费城吃惊的话。
“不过这个人,在文学史上是没地位的。这不仅是我说的,德国人自己编写的德语文学史上就是这样写的。”严行健的语气不容置疑,这让费城多少有些当头一棒的感觉。
“可是我看了很多对他的评价,说他是最好的中短篇小说家之一。”费城讷讷着说。
“举一个例子,如果我需要为我所翻译的茨威格小说集写序,当然要讲些好话,你知道的。”
严行健说着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却并不显得十分世故,“庆幸的是我没有写过有关他的序言或者后记。他在他的年代里一度声望很高,但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才能看得清楚。有太多名噪一时的作家被后人遗忘,他只是其中之一。”
“他并没有被遗忘啊,中国有许多茨威格迷,听说在国外的普通民众里,他的知名度很高的。”
“是的是的,我只是从文学史的角度说,他的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文学价值。”严行健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别的不说,光看他的行文,冗长重复,喜欢用过于华丽的词藻,照我看他的小说在形容词上面都能大刀阔斧地删一删。"
费城忍不住也笑了,“这倒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他在自传里还写道,会反复修改自己的小说,以求达到最简洁。我就奇怪,如果他这样子都算最简洁,那不简洁会是什么情况。"
“一个人的自我感觉往往和真实情况相差甚远,这不奇怪。当然,也有一些时代因素。"
“我看茨威格的自传里写道,他的戏在当时很受欢迎,你觉得他的剧本怎么样?”费城对茨威格的了解大半来自《昨日的世界》,这让他在提问的时候有些心虚。
“茨威格写得最好的是小说,连他的小说都不怎么样,剧本就更不值一提了。当然,我没有看过他的剧本,据我所知好像也没有中译本,可是在西方戏剧史,更小一点,在德国戏剧史里,都是没有茨威格名字的。二十世纪德国戏剧是沃尔夫、托勒尔和布莱希特。其中以布莱希特最著名,他开创了自己的导演学派,开创了新的剧式,影响了整个世界包括中国的现代戏剧。而在布莱希特之前的德国戏剧,是表现主义统治了舞台,茨威格写剧本,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在这之前,是自然主义运动……”
严行健就像在上课一样,滔滔不绝地从表现主义自然主义一直上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戏剧,以及更早的宗教戏剧和戒斋节戏剧。然后又从横向说了一通德语戏剧对欧洲戏剧发展的深远影响,回过头再强调了布莱希特的重要性。这样把德语戏剧的发展在费城面前来回捋了几遍,甚至列举了重要的演员和剧本,最终说明这样一个意思:你看,茨威格在这里面什么都没干。
费城当然早就了解严行健的谈话风格,但被这么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还是有点懵。他理了一下思路,发现自称对茨威格有所了解的严行健,并没有说多少和茨威格有关的内容,只是对他进行了一个价值评定:即他是个被严重高估的作家。
得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费城想。
“那么茨威格在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受欢迎呢?”
“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很细微,特别是对女性心理,这给当时的读者耳目一新的感觉。实际上,这和弗洛伊德思想在欧洲的大行其道有关。弗洛伊德从最初的乏人问津、备受攻击到二十世纪初整个欧洲世界的追捧,奉为思想的先驱,伟大的导师。他的想法很有市场,也影响了当时的欧洲艺术。文学、绘画、雕塑,精神分析和力比多渗透了每个领域。比如说现在正在美术馆展出的达利,他以及整个超现实主义画派,就和弗洛伊德理论,有着深刻的关系。其实茨威格对小说人物心理的许多形容,只是他根据弗洛伊德理论进行的臆想,过分夸张,但很对当时流行的胃口。”
“弗洛伊德?”这个名字让费城想起了韩裳。
“没错。实际上茨威格和弗洛伊德的交往很深,也许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更深入些。”严行健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让他像个老顽童。
“我曾经查过茨威格的一些资料,有个有趣的猜想,你愿意听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里飘过一缕期盼。
“当然了。”费城说。他很好奇,这位老教授一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
“茨威格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就认识了弗洛伊德,他们当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维也纳。在那个时候,弗洛伊德虽然已经有了名声,但影响还远不能和后来相比。想象一下,这样一种交往会是什么样的呢,一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弗洛伊德的伟大之处,并对他的理论崇拜不已。那么,他必然会把这套理论在自己身上进行实践,你知道,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必然的,茨威格会向弗洛伊德请教关于精神分析的问题,他会试着释梦,甚至如果他碰到了心理问题,会甘愿当弗洛伊德的病人,来验证这套理论的正确。热血沸腾的少年,总是迫不及待想为科学做出贡献。我想你应该看过茨威格的许多小说吧?”
“看过一些。”费城点头,他这几天恶补了不少。
“从他的小说看来,他简直对弗洛伊德的那套精神分析痴迷进了骨髓里。优秀的作家总是会在新的小说里寻求变化,可是他不,一遍又一遍地充当着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人门指南’。而且,就像我先前所说,他的一些对女性心理的分析,已经近乎走火入魔,那样的情感,实际上一个正常女人,是不会具备的。他在小说里把精神分析推到极致,并且不厌其烦地这么做。”
严行健停了下来,费城对他的习惯太熟悉了,知道他就要说出最关键的所在。
“你知道茨威格是怎么死的吗?”他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自杀。”
“他是服药自杀的,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吗?”严行健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延伸到太阳穴。他得意的样子很天真。
费城配合地摊开手,以示自己一无所知。
“是巴比妥。这种药物有助于睡眠,过量会中毒,很危险。而巴比妥被更广泛应用的,是镇静和抗惊厥。也就是说,它是一种精神类药物。那么,茨威格是为了自杀而特意去买了这种药,还是他本身就长期服用巴比妥呢?”
“你是说,茨威格本身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没错,也许从少年时期茨威格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精神问题,也许他最初并没有意识到弗洛伊德理论的重要性,只是作为一个病人,去看这位在维也纳城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的门诊。而后来他的小说,毫无疑问,这就是他释放内心压力的一种方式,他通过写小说对自己进行治疗,他的心理问题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怎么样,我这个猜想是不是很有趣?”严行健笑呵呵地看着费城。
“呃,是挺有趣的。”费城苦笑着说。
“哈,我在创造文学野史,不过,别太当真。”
“……我知道的。嗯,严老师,您听说过茨威格的诅咒吗?”快要告辞的时候,费城终于忍不住问。
“诅咒,什么诅咒?”严行健有点茫然。
“他在自己自传里提到过的,说每次他的新剧首演,都会死人。我挺好奇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怎么没印象,呵呵,我们这样的人,看他的自传,大概都不会注意到这些方面吧,笑笑就过去了,没当真也就没往脑子里去。真的搞神神鬼鬼这方面的,也不会去看茨威格的自传吧。怎么,你相信?”
“呵呵……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24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门铃把费城叫醒。他有些不情愿就这么爬起来,昨天改写剧本一直到很晚,才睡下去没多久。
第二声门铃响起,连毛团都跑到他床前低声叫着提醒他,费城才咬着牙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膀子踩着拖鞋一溜小跑到门口。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该是收煤气费的来了吧,又或者是水费、牛奶费?
开门之前,他从猫眼里向外张望,顿时吓了一跳。
“你稍微等一会儿啊。”他叫了一声,跑回卧室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
“不好意思,我刚爬起来。”费城打开门,对夏绮文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簇强硬地翘着。费城很狼狈,招呼夏绮文坐下,就匆匆去洗漱。
把自己全都收拾完了,费城热了杯牛奶,又给夏绮文泡了杯茶。他一时忘记了夏绮文不爱喝茶,被搞了个突然袭击让他现在还有点乱。
夏绮文接过茶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费城这才有闲打量她,妆化得比前几次浓一点.眼睛里的红丝让费城猜想,粉底下的脸色可能不太好,黑眼圈挺明显的。
“我来得太早了,来之前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的。”夏绮文抱歉地说。
“哦,没关系。”费城说着客套话,猜测着她突然上门的用意。他可不相信夏绮文是个这么冒失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毛团在一边走来走去,费城想起夏绮文讨厌猫,忙起来赶它。
“没关系,就让它呆着吧。剧本的改编还顺利吗?”
“挺顺手的,估计再有个一天就能干完了,到时候还想请你看一遍,提提意见。”
夏绮文笑了笑,看得费城心里一沉。她笑得有点勉强。
“这个戏……”她犹犹豫豫地说了三个字,把费城的心吊得老高。
“或许柯丽这个角色并不太适合我。”费城的心立刻从天花板摔到了水泥地上。怕什么就来什么,费城还是从她的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
“怎么会,你不适合演,还有谁能演?”
“嗯,或许我帮你推荐几个人,会有许多人对这个角色感兴趣的。我怕我的档期……”
费城知道夏绮文的档期肯定没有问题,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向她确认过。她显然只是在寻找借口。
“是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让你不愿接这个戏?”
夏绮文露出为难的神情,有什么事情让她难以启口。
“你不会是看了茨威格的自传才改主意的吧?”费城向她摊牌了。再兜圈子下去毫无意义。
夏绮文呼吸的频率变快了一拍。
“茨威格说的那个‘鬼故事’,不会真的吓到你了吧?”费城问。
“我……的确有些担心。”夏绮文转头望向别处,“老实说,我很害怕。”
“你真的相信有那样的事情?”费城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他希望自己的演技不要太烂,让夏绮文看出其实他自己也担心得很。
“可是,你叔叔就是在筹备这出戏的时候死了。难道你没有产生任何联想吗?”
“我叔叔有哮喘史的,而哮喘本就很容易致死。那时我不太能接受他的去世,所以才会对警方的调查不相信,现在已经慢慢学着接受这个现实。至于茨威格提到的,什么演他的剧会死人,我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不用太在意的。”费城很自如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不过在心底里,还是免不了有些不安,毕竟他是为了这部戏的顺利进行,在说些口不对心的话。
夏绮文看了费城一眼。
费城发现,在她的眼睛里,依然可以看到恐惧。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愿意把这些事情;当作是一些发生在许多年前的,和我没任何关系的鬼故事,把费克群的死当成偶然。可是……”夏绮文说。
“怎么了?”费城的声音有点虚弱。他觉得夏绮文有什么事情没说出来,他的后背开始发冷。
“这两天我很怕。我碰到了一些事情,坦白说我完全被吓到了,所以才会这么匆忙地到你这里来。我真的很想抽身。”
“你碰上什么事了?"
“前天晚上,在我的房间里有一些奇怪的声音。我几次听见,但那时我正在洗澡,水声也很大,所以不太确定。后来我洗完澡,又听见了。”
“怎样的声晋?”
“就像你一个人进人一幢古堡,很多年没开的房门慢慢打开发出的吱吱声。”
一阵轻微的颤栗掠过费城全身。
“我壮着胆子跑过去看。声音是从我的客厅里传来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通过门上的猫眼,我发现外面走道上的灯是亮着的。那是个红外线感应灯,通常亮起来的时候,说明有人在那儿。你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吗?在我洗澡的时候,屋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然后,他轻轻地走出去,轻轻地拉开门又关上,消失在黑夜里了。”
费城觉得嘴里又十又涩,他咽了口口水,但没什么帮助。夏绮文是个好演员,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他仿佛历历在目。他真希望这仅仅只是个故事。
“然后,我发现好像有东西被动过了,我不敢确定这一点。但肯定没少什么,至少我记得的任何贵重物品都在。我开始怀疑起来,真的曾经有一个人在我的房间里吗?那他来干什么呢?如果是个男人,要知道那时我在洗澡,浴室的门都没关。总之,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我也想,可能一切都只是我听错了,走廊上的灯光是某个邻居正好在半分钟前经过。可惜我马上就意识到,我住的那幢楼是一梯一户的,邻居要经过我的门前,必须特意通过楼梯间转过来。况且,在昨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些声音。”
说到这里,夏绮文的额角已经沁出了微微的细汗。她说话的语调稍稍拔高,语速也急促了起来。
“声音还是从客厅里传出来,我跑过去,什么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客厅,然后,外面走道上的灯还是亮着的。只有一点和前天不一样,昨天我把房门用钥匙反锁了,那扇门并未曾打开过。整个晚上,我吓得睡不着,早上起来,早上起来……”
夏绮文忽然停住,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给自己勇气,好把那件让她恐惧到完全乱了方寸的事情从嘴里吐出来。
费城的呼吸也停住了。他并没有刻意地屏住,只是那口气,在这个时候,怎么都没法从肺里顺畅地呼出。
“我还没请你到我家来过。”夏绮文笑了笑,苍白又无力,“我家的客厅里有一幅画,是位朋友帮我画的油画,我的肖像。今天早上,我觉得那幅画哪里不对劲,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画里的我变了。”
“画里的你变了?”
“画里的我笑了,嘴角向上弯成奇怪的弧线。我记得很清楚,画里的人,本来是不笑的。”
费城的手冰冷。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记错了画里你的表情?”
“你觉得可能吗?最好是我记错了,我现在不断对自己说,也许本来我在画里就是笑的,我只能这么对自己催眠。可是我甚至都不敢打电话给画家,万一他告诉我,他画的我是不笑的,我该怎么办?”
费城一时说不出话来,夏绮文也没有往下说,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想你还是应该问一下为你画像的人,要真是你记错了,虚惊一场呢?而且这事,也不是说一定就和出演茨威格的戏有关系。”
夏绮文看着费城,这让他开始心虚起来。
“老实说吧,我也有点担心,所以已经托了我在德国的朋友,去查证茨威格自传里提到的那些演员的死亡情况。这两天就该有回音了。而且,按照茨威格自传里提到的这几例突然死亡,死的全都是男主角,没说女演员也会有危险,所以实际上,我该比你更怕才对。是否辞演,我想请求你等一等再决定,等你问过了那位画家,等我的朋友把调查的结果告诉我。如果你认识对神秘现象有研究的人,最好也请到家里看一看,听他怎么说。”
夏绮文不说话。
“我想如果我叔叔地下有灵,他会保佑我们的。《泰尔》对我很重要,对他一定也很重要。”
“好吧”夏绮文说。[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25-1
从费城家里出来,夏绮文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的精神不太好,所以没有自己开车来。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上面的司机好像在打量自己。夏绮文推了推架在鼻上的墨镜,也许被认出身份了吧,她想。
最好不要是记者,夏绮文又向那个司机望去,发现他已经转头看别处。她松了口气,这时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放慢了速度,她连忙招手让它停下。
刚才桑塔纳司机的脸上好像有道伤痕,是刀砍的吗?钻进出租车,夏绮文的心里对这张特殊的脸还留有一点印象,但很快,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就从她的短期记忆里消失了。
阿古当然不会让夏绮文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他记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生怕自己跟丢,虽然他觉得夏绮文这时应该是要回家。踩下油门,黑色桑塔纳汇人了车流中。
夏绮文居住的小区和市中心最大的绿地融为一体,还有相当大的人工湖面。去年以来整个上海的房价都有所下跌,但这里仍然维持着每平方米五六千美金的高位。
小区电动门禁系统黄黑相间的杠杆升起,把载着夏绮文的出租车放了进去。它再次落下的时候,黑色桑塔纳也拐了过来。
保安探头向车里望了望,杠杆再次升起。阿古向这名保安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他还认得自己。这副面孔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夏绮文住的那幢楼在离车库出口不远的地方,阿古走上来,正好瞧见付完钱的夏绮文从出租车里伸出长长的腿。他在树丛的拐角处停住脚步,看着夏绮文用磁卡刷开大门,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这才咳嗽着转身走开。感冒有所好转,但离康复还远着呢。
阿古并没有走得很远,他站在了旁边一幢楼的门口,掏出磁卡在感应器上晃了晃。
“嘀”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阿古推开门,搭电梯到了九楼。九0三室,他就住在这儿。
费城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把整个剧本完成。他现在似乎随时都能进入状态,只要坐在电脑前,阿里斯但罗斯和柯丽就会生气勃勃地自己扭动起来。
可是费城没在写,他已经呆呆地出神了很久。
送走夏绮文后,他去厕所洗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面色惨白吓人。内心深处,他对这件事的恐惧从未消除过。他竭尽全力让夏绮文相信一切只是巧合,实际上每一句分辩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心里就越发慌张。
叔叔死了,自己差点也死了,夏绮文晚上碰到鬼声鬼影,客厅里的油画肖像一夜间变了模样。这些神秘事件在身边逐一发生,把它们串在一起的,除了茨威格的诅咒,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吗?
至于韩裳的那个理论,曾经给过他一点信心,可是如今夏绮文碰到的事情,又怎么用“艺术影响情绪”来解释呢?
一切都在往神秘的方向靠拢,科学显得有点无能为力了。
让费城顶顶沮丧的,正是他自己最后安慰夏绮文的话。茨威格的诅咒,历来死的都是男主演!茨威格自传里,那些可怕的死亡发生时,女演员们可能也经历过灵异事件,但她们毕竟没死不是吗?
费城胡思乱想着,登陆上自己的网络邮箱。
今天的网速很慢,打开邮箱花了好些时候。他看见有一封未读邮件,点击上去,又要等待很久。
说不定死亡和性别并没有关系,而是针对这部戏最重要的演员。费城想起了在一九一二年死去的城堡剧院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又修正了一下:针对这部戏最重要的演员或导演。
未读邮件箱打开了,他看见了发件人和标题。没错,就是他等了两天,却好像等了两年的信。
网速更慢了,浏览器的下方跳动着“正在打开网页”的提示,屏幕上却一片空白。费城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这几分钟比之前的两天还要难熬。他站起来,离开电脑,去给自己泡茶。
叔叔珍藏的铁观音已经被他拿了回来,他取了一些放进紫砂壶里,冲满水,合上盖子,白气从壶嘴里慢慢飘出来。
这套茶具也是叔叔的,他本来从不这么麻烦地泡茶。现在,他以此作为一种怀念。
记得叔叔曾经说过,用繁复的仪式来泡茶,反而能让心平静下来,这是茶道。他还活着的话,就会这么沏上一壶茶,坐在电脑前一边慢慢品着,一边思考怎么进行剧本的改编。
费城在小茶杯里倒满了茶,用唇轻轻沾了沾,挺烫的。他一点点啜着,却忽然愣住了。
费城想起一件事,自己开始改编《泰尔》,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周淼淼完成了手稿的初译。是叔叔把德语手稿原件复印下来,交给周淼淼去翻译的。据费城所知,费克群并不精通德语。
也就是说,费克群并没有看过《泰尔》的剧本。
韩裳的理论对此完全无能为力。一个没有看过剧本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受到剧本艺术魅力的影响而死去呢?
文学的感染力绝对是受到本国语言影响的,费城的改编是根据周淼淼粗略翻译的剧本来的,茨威格的原作再能影响人的情绪,隔了这么厚厚一层,什么东西都传不到他身上了。所以要是韩裳是正确的,他完全不必为此担忧。可现在韩裳的理论就像一块放了几百年的麻布,拿起来轻轻一甩就会抖得到处是破洞。
回想一下,他最初觉得叔叔的死疑点太多,不明不白有点蹊跷。后来知道叔叔的死可能和筹备茨威格的新剧有关,这个诅咒就从费克群的尸体上慢慢爬进他自己的影子里。韩裳给过一线光亮,结果现在他发现,如果叔叔真是因为茨威格而死,那么一线光亮就是个假象!
一个没看过剧本的人死了,他想导这个剧;一个看翻译剧本的人差点煤气中毒,他不仅想导而且想演;一个连翻译的剧本也没看过的人遭遇灵异事件,她将要成为这个剧的主演。还需要多少证据呢,自己还想骗自己多久?
25--2
费城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端着茶杯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很多圈。他向不远处的电脑屏幕看去,小望的回信已经打开了。
阿古走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排大窗,但现在屋里光线很暗。双层花呢窗帘的厚度让阿古怀疑,它是否还有隔绝声音的效果。窗帘拉拢着,几乎没有留出一点空隙,加上那张六尺大床,就算白天困了想睡觉,也能创造出最易入睡的环境。
阿古并不准备拉开窗帘,让外面的日光透进来。当然,他也不打算睡觉。阿古似乎天生就习惯在黑暗的环境里活动,这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阿古走到窗帘边,侧着身,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挑开一条缝,向外瞄了眼。在他旁边,一个黑色的筒状物搁在三脚支架上,圆筒的一端没人窗帘中。
这是架单筒望远镜,阿古略微调整了它的角度,弯下腰凑上去,眯起了一只眼。
他未曾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在这个小区里租到如此合适的房子。从这里可以通过望远镜,把夏绮文客厅里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她不把窗帘拉严实的情况下。而处在夏绮文的位置,是不可能发现有人通过望远镜监视自己的。这是个很容易让玻璃窗产生反光的角度。
身为公众人物的夏绮文,把自家客厅窗帘完全拉开的时候并不多。虽然她还没碰到太过下作的狗仔偷拍,多少也有些防范心理。更多的时候,比如现在,她会拉上双层窗帘的内层——白色的印花薄纱,这既让她感到安全,又能让外面的天光透进来。
可事实上,在望远镜的高倍放大下,这层薄纱窗帘并不能遮住太多东西。何况阿古已经给望远镜加了个特殊的滤镜,这是个和咸湿佬们最爱的透视镜有点相像的光学小玩意儿,通过它,阿古可以基本清楚夏绮文在客厅里的举动。
阿古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看到。夏绮文并不在客厅里,他上楼晚了一些,否则就应该会看见,夏绮文打开大门,弯腰脱下纤细的高跟鞋,穿过客厅走进某个房间。
阿古离开了望远镜。
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仪器,长方型,大约两块红砖大小。
阿古拧开仪器开关,房子里立刻响起持续的“沙沙”声。和这台仪器相连的还有个小音箱,这种类似电流声的声音就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
阿古的手指灵活地调节着仪器表面的几个按键,他一连切换了好几次,音箱里却还是没有传来什么有意义的声音。
他又重新轮番切换了一次,心里默数着:客厅、主卧、客卧、书房,还有那个可以作保姆房的小间。
只是电流声,没有其他的动静。
阿古惨白的手指一点点纠结到一起,本来尽在掌握的情况忽然出了意外,这是他最最痛恨的。难道夏绮文竟然没有在家里吗?他刚才可是看着她刷开底下的大门走进电梯的。她去了别的地方?这幢楼里的某个邻居家里?
阿古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如今普通城市人的邻里关系都很淡漠了,这样的大明星更不可能随便去串邻居的门。
难道说她发现了自己在跟踪她,甚至监视她?阿古想起夏绮文从费城那儿出来的时候,好像曾经从墨镜后看过他一眼。
他磨了磨牙,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时,他重新切换回客厅里那个窃听器的频率。立刻,他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动静,一时无法判断。几秒钟后,音箱里传出一声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阿古一步冲到望远镜前,三十多米外的客厅立刻跳到了眼前。
他终于看见了夏绮文,她正从某个地方走出来,出现在客厅里。
阿古松了口气。他现在知道了,先前第一个声音是什么,那是马桶抽水的声音。夏绮文不在任何一间房里,她在厕所里。
阿古的脸上浮出诡秘的笑容,他抽了抽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都燥热了起来。
“啊嚏!”
他的脖子向后一缩,突然打了个喷嚏,鼻涕顿时流到了嘴角,口水直接喷到了望远镜上。
写字台上有卷纸,阿古扯了一大把,突然间又连打了两个喷嚏,汤汤水水全都溅在写字台摊开的报告簿上。这下,身体里刚刚冒起的那股子邪火算是彻底泻干净了。
费城:
你好,你托我查的人,我已经全都查找到了。而且,除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之外,三位演员,我都找了照片,随附件一并发给你,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Adal—bertMaltkowsky),德国人,柏林王家剧院演员。生于1857年l2月6日,1909年3月l6曰病逝。52岁。死因为呼吸系统问题。
约瑟夫·凯恩茨(JosefKainz),1858年1月2日生于匈牙利,191O年9月20曰因肠癌在维也纳去世。
亚历山大·莫伊西的名字应是Alek—sanderMoisiu,而不是AlexanderMoissi,生于1880年,1935年死于流感。
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的原名我查到了,是Alfred.Freihen·VOIlBerger,1853年4月30日生于维也纳,l912年8月24日去世。死因未查到。
为什么要查这几个人和他们的死因呢?老实说你这个要求让我有些心里发怵,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看看还能帮到你些什么。
小望
“是否回复?”程序这样问他。
费城点击了“确定”,双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把回复页面关闭了。他不知该怎么给小望写回信,也没有心思写。
他拿起夏绮文刚还来的《昨日的世界》,对照着相关的段落。
基本吻合。
唯一的区别在于,茨威格在自传里写,他是于一九〇五或一九〇六年的夏天写作的《忒耳西忒斯》,而原定出演这出戏的马特考夫斯基死于一九〇九年。如果茨威格写完后很快寄出剧本,再算上剧院反馈和马特考夫斯基答应出演并排好日子进行排练这段周期,马特考夫斯基应死于一九〇七年,至多拖到一九〇八年,时间上对不上号。
或许可以通过这一点对茨威格自传里提及的“鬼故事”进行质疑,但费城此时已经不想再自欺欺人了。茨威格的这本自传写于一九四〇年左右,对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日期上记不清楚是很正常的事。连他自己都说是“一九〇五或一九〇六年”,在时间上并不是很有信心。很可能他把日子记错了。
费城想起,买来的一堆茨威格小说选本中,似乎某一本有他的作品年表。很快,他找到了那本《茨威格精选集》,果然,在作品年表中,《忒耳西忒斯》前面的年份是一九〇七年。
莫伊西的死因和死亡年份与自传里的记载完全吻合,另两个人自传里没提死时是哪一年,但就行文间的模糊时间上推算,差不多。
其实,小望的这封信并没有告诉费城什么新的消息,只是让他知道,再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了,那些死亡都是真的!
扑面而来的恐惧让他坐在椅子上一时无法动弹。要停下来吗?要不就让一切都停下来,把资金都退还给杨锦纶,夏绮文也会很乐意不演《泰尔》,那些已经约好的剧组班底都去回绝掉……
费城咬着牙,在心里痛骂着自己的怯懦。他在和自己趋吉避凶的本能争斗着,告诉自己,像个男人一样,别总想着缩回去。其实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了。
好一阵,费城才从这种近乎梦魇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他决定再去找一次韩裳。
26
“你的论文进行得怎样?我还蛮好奇的,你考察了哪些神秘现象呢?听到什么很棒的鬼故事吗?”
向韩裳随口发问的女人,正小心地用纤细的金属叉叉起一个冰激淋球,放进锅里的巧克力液体中灵巧地一滚,染上一层深咖啡色的外衣。她把叉子凑到嘴边,轻轻吹着气。泛着丝般光泽的巧克力流质很快凝固,成为包在冰激淋外的脆壳。她咬了一小口,舌尖迎上去,细滑的抹茶冰激淋和浓郁的巧克力融在一起,所有的味蕾都酣畅地绽放开来。
两个女人正在拿哈根达斯新推出的冰激淋火锅当上午茶,坐在韩裳对面的黄惠芸看上去要年长几岁,更有成熟风韵。可任谁都很难看出,她们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一名心理系的研究生和她的导师。
“还没动笔,正处在积累阶段,鬼故事倒是听过很多,你想听哪种?”韩裳叉起一瓣弥猴桃,稍微蘸了点巧克力浆送进嘴里,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可以啊,午饭以后吧。嗯,那就一点钟,在我家吧,回头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韩裳朝黄惠芸笑了笑,说:“这个电话是我正在接触的一个案例,很特别。它让我开始有了点新的想法,论文的结构和原本设想的肯定会有调整。”
“说说看。”黄惠芸的目光在一排各种口味的冰激淋球上打转,选了个朗姆酒口味的挑在叉子上。
“说起来有点话长,还得要从茨威格开始讲起。”
黄惠芸停下叉子,有些意外地问:“茨威格?是写《国际象棋的故事》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茨威格吗?”
韩裳点头。然后她一边享受着冰激淋火锅,一边讲这个从茨威格开始的诅咒故事,仿佛把这件事,当成一味可以佐着冰激淋球吃的调料。
黄惠芸有点吃惊,她问韩裳:“他居然来向你求助,你给了他怎样的建议?”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是什么诅咒的力量。于是是所谓神秘力量,那么可能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情绪的波动有时甚至是致命的,而高明的艺术又很容易控制人的情绪,我想在这方面找一个突破口。”
韩裳详细解释了她的想法,黄惠芸能看出,这位学生在说到她的设想时,罕见的有点兴奋起来。
“我开始在整个艺术领域,寻找类似的案例。应该说我找到了一些相对应的例子,我正在试图从这些例子里提炼出共性的东西,某些能明显影响个体,进而在整个社会群体心理中产生广泛影响的东西。下午费城要来找我,听他的口气,好像又碰到了什么麻烦。我想和他多聊聊,一定还会有新想法冒出来,原先的设想会有修正。这个实例,肯定要成为我论文的核心,如果我的设想是对的……”
“如果你的设想是错的呢?”黄惠芸突然打断她。
“如果我的设想错了?”韩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导师。
“实际上……”黄惠芸想了想,“实际上,我并不赞同你现在的态度。”
“我的态度?”
“或者说,你的立场。你是站在研究者的立场,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仅仅只是个案例。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
“你对这件事作出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完全基于你的世界观,基于你个人的认知,或许……还有一些更个人的因素。”
韩裳避开黄惠芸的眼神,挑了一个可可味的冰激淋球放进巧克力汁里。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旁观者,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这个案例,你当然可以下一个判断,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翻到下一页,看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这位女教授的词锋有时会变得很犀利,韩裳在这方面多少受了她的一些影响。
“可你不是旁观者,你提出你的看法,而这样的看法会直接介入到这宗还没有结束,不知道结果的事件里,产生影响。费城不是自己送上门的小白鼠,他把你视作是研究神秘现象的专家,而你也答应了提供帮助。我建议你调整自己的姿态,试着和费城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想问题。这是我对你的建议,生活并不是纸上的学术。”
韩裳默默地吃着冰激淋。
黄惠芸耸了耸肩,把一段香蕉蘸上巧克力送进嘴里。
“或许是我在管闲事。”她说,“但我想那个费城现在的处境可能很糟糕,你应该把他视作一个向你求助的朋友,而不仅是个向心理医生咨询的病人。你的建议会对他产生重大影响,所以,不要太过轻率地下结论。”
“你觉得我的想法有问题?”韩裳开口说。
“我不知道,我不敢就这么下任何判断。实际上,关于这件事,你知道的还太少,而判断又下得过快了。”
冰激淋球和各色水果慢慢减少,两个人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中。
“哎,我说,你不会真的以为,心理学能解释一切吧。”黄惠芸忽然开口问。
“它能解释很多。”韩裳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但绝不是一切。其实,我并不是很看好你做这篇论文,当你积累了足够多的案例,恐怕你过于极端的看法,会导致你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如果你不故意忽略很多东西的话。”
韩裳不明白黄惠芸说的到底是什么。
“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有个令你满意的解释。”黄惠芸说。
韩裳忍不住惊讶起来,她明白了,但她想不到,她的导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很喜欢弗洛伊德,那么,你知道弗洛伊德晚年时,他想法的变化吗?”
韩裳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但是你并不相信?”
“我不信。”
黄惠芸笑了,她笑得和先前都不同,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倔强的女儿。
“我信。”她说,“也许,当这件事情结束后,你也会相信的。”
27
从猫眼里看见门外的费城时,韩裳就发觉他不对劲。
并不是脸色不好或双眼无神这种明显的表情,而是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中。恐惧、彷徨、沮丧这些负面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纠结缠绕着。
门开了,费城向韩裳笑了笑,很勉强。
“很少有女人的家里这么干净的,而且布置得很优雅。”他说。
“不用这样恭维,看你的样子,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费城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苦笑,“这么明显吗?看来我不太擅于隐藏情绪。”
说到这里,费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才叹到一半,他就发觉了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借着笑把剩下的半口气掩饰过去。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我收到了一位德国朋友的回信。之前我曾经托他帮我查马特考夫斯基、凯恩茨这几个人的情况,结果证明,茨威格自传里记载的事情,是真实的。”
“这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吧,茨威格没必要在自传中说很容易被戳穿的谎言。”
“老实说,我先前还有些侥幸心理。”费城耸了耸肩,他想让自己在韩裳的面前尽量显得轻松些。
“可即便这些都是真的,你也不必这么担忧……你的剧本改编已经开始了吧,你在梳理人物心理和琢磨对话时,感觉自己有什么异常吗?”
“我感觉非常好,改编得很投人,速度飞快,出来的东西也很满意,这算异常吗?”
韩裳的眉角稍稍一蹙,费城以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着,可她却觉得,他还有所保留。
“实际上,我一直在想你提出的设想,好像里面漏洞很多。”费城没让韩裳疑惑多久,
“漏洞?”韩裳的表情看上去饶有兴致。其实她也渐渐意识到了,只不过这些漏洞由别人提出来,让她在心理上产生了连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少许排斥。
“你所说的,艺术对人的心理乃至生理产生强烈的负面效应,这肯定是存在的。有种叫大卫综合症的病,就和你说的非常像。”费城试图尽量委婉地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是的,大卫综合症,我知道这种病。典型的对艺术的欣赏导致生理系统的失控。而且我还找到了其他很多能和我的设想楣印证的例子,像‘黑色星期天’,很多人因为这首乐曲自杀。”
“这首曲子我也听说过,艺术的确有这种作用。可是,这种作用是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会体现的,只不过有的人受影响大,有的人受影响小。比方你听了‘黑色星期天’,肯定就没觉得怎样。”
韩裳笑了笑,没接话。
“但是我这些天查了些资料,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也足以判断出,《忒耳西忒斯》、《粉墨登场的喜剧演员》、《大海旁的房子》这些发生了主演死亡事件的剧目,并非在死亡事件发生后,就此停演。相反,在《昨日的世界》中茨威格自己都间接提及,这些剧后来反复演出多次,并且还在不同国家的许多剧院上演。为什么除了首演之外的演出,没有演员死亡呢?如果真是茨威格的剧本会影响情绪和健康,它的作用怎么可能仅止于首演呢?”
“这并非不能解释。”韩裳把鬓角处垂下的头发拢到耳后,无名指尖在颈子一侧划过,留下道迅速变淡的白痕。当她的辩解连自己都不太确信时,就会做些毫无意义的动作。
“伟大的演员总是极少数,大多数人内心麻木,不容易被真正打动。”说到这里韩裳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想到,如果这么说的话,自己听了“黑色星期天”没有立刻去自杀,岂不是也成了内心麻木?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自己的反驳。
“后来的演出没有发生问题,就说明那些演员的内心不够敏感。至少,他们不属于容易被茨威格打动的那一型,或者说频率不对。再说,你怎么知道没有演员死亡呢?”韩裳反问道。
费城被她问得一愣。
“如果不是茨威格在自传里写出来,没有人会把那几位名演员的死和茨威格的剧本联系起来。如果死的不是这么有名的演员,而是个不知名的小角色,甚至只是跑龙套的,即使是在首演里出事,也未必会引起茨威格这么大的关注。所以,你怎么知道,在之后那么多场不著名的演出里,没有某些内心敏感的演员,因为茨威格的剧本而死亡呢?”
费城觉得韩裳这话多少有点强辞夺理,但他没调查过那数百上千场非首演的演出,也不可能做这样的调查,他又不是CIA。
费城开始怀疑自己向面前的这个女人寻求帮助是否正确。也许约她去看电影幽会是更棒的主意,可作为一个对神秘主义有所研究的心理学硕士,她难道会不明白,这样的回答固然可能让他哑口无言,却完全无助于解决问题吗?
当然,费城并不会哑口无言,他还有其他更充分的反证可以例举。
“可是我发现,我叔叔死之前,并没有看过茨威格的剧本。他只是在进行筹备,把德文原稿复印下来,交给一个懂德语的学生去翻译。他连翻译稿都没来得及看见就哮喘发作去世了。茨威格的剧本有再大的威力,也没办法影响他。所以我说,虽然你的理论可能正确,但依然无法解释这件事。”
韩裳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接话,可费城却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我险些煤气中毒,之前仅仅粗略看过初译稿,再说煤气中毒是事故。和生病完全是两码事。而连初译稿都没有过的夏绮文,连着两个晚上遭遇了神秘事件。”
“神秘事件?”
“是的”费城把夏绮文的遭遇告诉了韩裳。
“这些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你最初提出的理论所能解释的范围了。此外,在我德国同学查实的资料中,有一个人的死因没有查到,就是城堡剧院的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在一般情况下,如果贝格尔是病死,那么一定能查到死因,就像其他三位演员那样。所以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贝格尔可能并非病死,而是意外身亡甚至死于谋杀。这样一来,茨威格所记载的四宗死亡中,也有一宗是你无法解释的。”
“那么或许贝格尔的死只是一个巧合,与这一连串的死亡无关。”
“巧合?”费城瞪大了眼睛,他现在确信自己来找韩裳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个死硬顽固的狭义科学主义者,不愿意相信任何在她思想体系之外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茨威格并不仅仅只写了这四部剧,在他所写的其他剧首演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既然不愿意相信,这只是艺术的负面作用,那为什么不把一切看成是巧合呢?这只是茨威格本身的神经质所致,他的心思太细腻,这样的人容易把许多无关的事情硬生生联系在一起。他故意忽略了其他的几部剧,而把这四部剧单独提了出来,对读者来说,连续的罗列产生了误读。或许这正是茨威格想要的效果。”
费城连连摇头。
“煤气管道老化而导致煤气泄漏,这不是稀罕的事情,大多数人都碰到过,只是恰好发生在这个时间点,让你和所谓诅咒联系在了一起。至于夏绮文晚上听见的那些动静……”
“全都是她的幻听幻觉,一个人住晚上难免会大惊小怪,是吗?肖像上的变化也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费城的语气间已经难以掩饰失望的情绪。
韩裳摊了摊手,没说话。
“那么,难道我叔叔的死也是巧合吗,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哮喘发作并且没有得到抢救?”
“如果你真能这么想,大概就没事了。”
其实韩裳已经发觉,这场谈话已经滑向失控边缘,可是不知为什么,从嘴里又进出了这样的回答。
费城“腾”地站了起来,韩裳吃了一惊,上身微微向后撤去。
费城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想,我该走了。”
28--1
很多人站在教堂里,看上去乌沉沉的一片。他们默默祈祷着,不断有人走上来向她告解。
那些告解的低沉声音进入一侧的耳朵,立刻变成了嗡嗡的呢喃声,从另一侧的耳朵出来,让她难以明白具体的内容。
就这样过了很久,突然之间面前的告解者惊恐地尖叫起来,然后她发现,教堂里所有的人都在尖叫。凄厉的声音穿透了教堂的穹顶,变成了空袭警报的啸叫。
韩裳醒了过来。
刚才费城走了之后,她觉得有些疲乏,好像之前那并不激烈的争论却耗去了自己很多精神一样,倚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没想到又做这样的梦。
手机在响着。铃声是她新换的老上海街头叫卖声,“阿有旧咯坏咯棕棚修哇……赤豆棒冰绿豆棒冰……”,原本觉得挺有趣,可现在却分外嘈杂刺耳。
接电话前她看了来电显示,是费城打来的。旁边显示着当下的北京时间:13:57,她只睡了不到半小时。
“喂。”
“啊……是我,费城。真不好意思,这两天我的压力比较大,刚才在你这儿失态了,真是很抱歉。”
“哦,没关系的。”韩裳有些意外,费城会主动打电话来道歉。
费城简单说了几句,尽到了道歉的意思就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韩裳坐在沙发上发呆。
十分钟后,她重新拿起电话,拨给费城。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再聊一次吧。”她在电话里说。
“当然愿意。在哪里,还是你家吗?”
“我无所谓,都可以。"
“一起喝下午茶吧,找个有阳光的地方。”
这家星巴克在徐家汇一幢购物中心的三楼拥有一块伸展出去的露台。在不太冷不太热也不下雨的时候,坐在露台上喝会儿咖啡是挺惬意的。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而且还有暖暖的阳光。
费城端来了两杯咖啡,一杯浓浓的蓝山,一杯浇着厚厚奶油的拿铁。后者是韩裳要的。
韩裳接过拿铁放在桌上,捏着杯柄转了半圈。
“怎么?”费城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还行。
“本该我向你道歉的,没想到是你先打电话来。”韩裳说。
“这是美女的特权。”费城笑了,“哦,开个玩笑。”
“想把自己伪装成绅士吗,总觉得哪里还差口气呢。”韩裳也笑起来,开始用吸管搅动杯中的咖啡和奶油。
“需要糖吗?”费城把糖包推给她。
“不用,星巴克的拿铁本来就挺甜。”韩裳吸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越过了费城的肩膀。下方可以看见商业区的车水马龙,太阳晒着露台上的桌椅,几对两两相坐的人,不论光还是影,都懒洋洋的。
“其实,在我自己的身上,也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
韩裳淡淡地述说,费城安静地倾听。
“在我三岁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在一间很漂亮的大房子里,有人和我说话。在梦里我不是我,是个留着胡子的外国人。过了一些日子,我又做了这样的梦,同样的房子,不同的人和我说话,说不同的事情。我渐渐能听明白他们的话,但总是不懂其中的意思,毕竟那时年纪太小。这样的梦开始反复在夜晚出现,后来白天午睡时也会做,还慢慢多了一些可怕的场景,常常让我一身冷汗地惊醒。
“后来年纪大一些,开始明白,那间大房子是一个教堂,而和我说话的人,是在做告解。梦里的我是个神父。那些穿着制服在梦里出现,而且拿着枪让我害怕的,是日本军人和德国军人.还有集中营和毒气室。再大一些,我知道了那个教堂并不是天主教堂,也不是基督教堂,而是个犹太教堂。梦中的我也不是基督教的神父,而是犹太教的拉比。”
说到这里,韩裳笑了笑,对费城说:“其实反复做同一个梦的情况,很多人都有,特别是小时候。”
费城点头,“我也有过,两三次做到类似的梦,不过醒来也会觉得有些怪异。"
“我把我的梦告诉父母,他们和我说,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总是这么说,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每个孩子都和我一样,一年会做十_几个差不多的梦,而且年年都做。”
“啊。”费城吃惊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到十一岁的时候,我知道了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比如我其实有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
“八分之一?这么说你祖父祖母里有一个是犹太人?”
“是外曾祖父。”
费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数学不太好。不过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的长相挺混血的。”
“家里并没有外曾祖父的照片,隔了那么久,家人一般也不会谈起他。所以我直到十一岁才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还知道了,外曾祖父在上海的摩西会堂,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拉比。一直到日本人把那里划为犹太隔离区,他都是。”
费城呆住了。
“你也想到了吧。太容易产生这样的联想了,我在梦中变成了自己的外曾祖父。而偏偏在我得知自己的血缘身世之前,就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这算不算神秘事件?”韩裳笑笑问。
“当然,非常神秘。"费城用力地点头。
“这些梦里其实有些明显失真的东西,比如说我外曾祖父从未进过德国集中营,而日本人对待隔离区里的犹太人,也没有我梦里那么穷凶极恶。这都是现实里看到的读到的,在梦里的显现。可是为什么化身为外曾祖父的确有些难以解释。做这样的梦很不愉快,糟糕的是,这些年来,做这个梦的频率开始上升了。以至于我表演系毕业后,不敢进演艺圈,怕演戏太投入出问题。”
费城点头,对此他完全理解,“所以你又去读心理。”
“是啊,我一方面很害怕,一方面又拒绝相信,这真是由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造成的。我告诉自己,这一切是有原因,并且可以解决的。我相信心理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最后一句韩裳加重了语气。费城有点拿不准,她是曾经相信心理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还是现在依然相信?她是真的相信,还是强迫自己一定要相信?
28-2
“那么……现在解决了吗?”费城问。
“的确可以用心理学来解释。比如我虽然在十一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一个犹太人外曾祖父,但是在幼年,可能在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相关的谈论。这些谈论没有进入记忆,却被潜意识记录下来,反映在梦里。而连续做这样的梦,或许是因为童年某次印象深刻的记忆,比如严重的心灵伤害。但问题并没有解决,梦依然在做,而且越来越频繁了。”
说到这里,韩裳停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对自己心理分析治疗没有见效力引起的挫折感。
她吸一大口咖啡。才徐徐说:“我一直不相信神秘主义,和这是有关系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要是我的梦和某些灵异的东西有关,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梦魇。这是我对自己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现在我对神秘主义有着天然的排斥,我得对你承认这一点。刚才在家里我对你的态度,就是发现事情难以解释,越来越向神秘靠近时,不由自主的过激反应。”
韩裳都这么说了,费城只有苦笑。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个沙龙上,我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驳斥他们那些灵异经历吗?”
“当然记得,你当时的样子很迷人。”费城注视着韩裳说。
“其实,弗洛伊德如果活着,他不一定会认同我那天说的话。”韩裳说。
“为什么?难道你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当然没有,弗洛伊德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更确切地说,他曾这么认为。而在他的晚年,关于一些事情,他的看法变了。比如神秘主义。”
“竟然是这样,听起来,和牛顿晚年信教一样。”相比于弗洛伊德对神秘主义看法的改变,费城更惊讶于韩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难道她对神秘主义的看法也开始松动了吗?
“在步入晚年之前,弗洛伊德努力想通过非神秘的方式来对神秘现象做出圆满的解答。其中最多的是借助于他的潜意识理论。他曾经期望有朝一日所有的预兆、心灵感应、灵异、奇迹等等现象都能归纳到潜意识心智历程里,而不至于太动摇他学说的根基。那天沙龙上,我在辩论时所引用的,都是这个阶段他的观点。可是在晚年,他几乎全盘放弃了这种努力。”
“弗洛伊德承认神秘主义和神秘现象的存在了?”费城急切地问。
“至少他放弃了用精神分析去解释它们。在《精神分析新篇》里,他是这么说的,‘精神分析对最令人感兴趣的问题,即这类事情的客观真实性,却不能给予直接的回答’。此外他还承认,自己对心灵感应一无所知。再后来,演变到在弗洛伊德的一些精神分析案例中,反而通过精神分析,让本来并没有神秘性的东西显出了神秘来。他得出一个结论:‘梦的解释和精神分析对神秘论是起援助作用的。正是通过这种方法,不为人知的神秘事情才为人们所知晓。”
韩裳看了一眼对面似乎显得有些高兴的费城,说:“我当然不认同弗洛伊德晚年的这些看法,人年纪大了,就会变得脆弱,头脑也会不清楚起来。这是生理现象,再伟大的人也不例外。”
费城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韩裳也稍稍一愣,是呀,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是因为导师的提醒吗?
她想了想,对费城说:“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觉得造成所谓茨威格诅咒及你和夏绮文碰到的那些事,是难以解释的神秘现象。但我承认,我的这些看法是主观的,有我个人经历的因素。目前我对这件事的研究,都是建立在非神秘现象的基础上,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的担心有道理的话,从我这里是没法得到帮助的。”
“是……这样子啊。”费城难掩失望之情。
“不知道有一件事情你有没有调查过。”
“什么?”
“这本手稿,是怎么到你叔叔手里的。”
费城眼前忽然一亮。
“如果能搞清楚,你叔叔是怎么拿到这份手稿,再追查到从茨威格写出这本手稿到现在的那么多年里,围绕这份手稿发生过些什么,为什么手稿会在中国,应该对你有所帮助。说不定你会发现,在几十年前有哪个不知名的小剧团排演过这出戏呢。”
“谢谢你,我居然没想到去查这个。”
“当局者迷嘛。”韩裳一笑。
一起离开坐自动扶梯下楼的时候,费城问韩裳:“你梦见变成了外曾祖父,在一个犹太教堂里听人做告解。那么这个教堂,和你外曾祖父当拉比的摩西会堂像吗?”
“我没去过摩西会堂。”
“没去过?”费城吃惊地问,“我记得那里是对外开放的吧。”
韩裳默然不语。
“我说,你不会是在逃避吧?”
“是有一点。”韩裳低声说。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去核实过梦境里见到的东西?可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呀,你应该去看一看,这是证实神秘现象是否存在的最好办法。不管你得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一定比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韩裳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出门。
分手的时候,她也只是对费城点了点头。
费城知道,自己的话恐怕产生了一点效果。
29
费城在手机的通信记录里找了半天,才翻出周淼淼的电话号码。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和这个贪财的小姑娘打交道的。
“你好,我是费城。”
“费城?”
“我是费克群的……"
“哦哦,知道了。你好,呵呵,你好。又有什么东西要我翻译吗,我上次翻得还不错吧,专职搞翻译的也不一定能比我强呢。而且我速度很快的。这次是多少东西,量大吗?”
周淼淼自说自话地讲起来,听得费城直皱眉。
“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哦……”周淼淼高昂的语调立刻耷拉下来。
“关于上次你翻的剧本《泰尔》,恩,的确翻得不错。”费城还是姑且恭维了她一句,毕竟现在是要向她打听消息。
“我就说嘛,那里面有好多难翻的段落和词语,要不是我……”
费城立刻就后悔了,电话那头的家伙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谦虚。上次见面还畏畏缩缩的,现在本性大暴露了,比原来更不讨人喜欢。
“有件事想问下你,”费城好不容易找到个空档插进去问,“我叔叔当时请你翻译的时候,说过些什么吗,比如他是怎么拿到这个剧本的?”
“啊?没有呀,他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呢?”
“关于剧本的来历,一点都没提起过吗?你好好想想,或许他顺口对你说过一两句相关的话呢。”
“嗯……恩……”周淼淼恩啊了半天,好像在费劲地进行回忆,可是终究还是回答“没有”。
费城失望地放下电话。还有谁可能知道些什么呢?
费克群一直不事声张地进行《泰尔》的筹备工作,费城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手稿是怎么到他叔叔手里的,当然更没有头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份手稿并不是他叔叔拥有很长时间的藏品。
费克群并没有收藏手稿的习惯,再说,以费克群的性子,要是早拿到这个剧本手稿,不会拖到现在才来筹备改编演出的事。
和韩裳喝完咖啡后,费城的心情好了很多。有些想法他本想和韩裳好好讨论的,但后来的话题有所变化,就没能说出来。韩裳先前提到,茨威格并不是所有的剧本都在首演前死人。在费城看来,茨威格把没出事的《一个人的传奇》、《耶利米》、《沃尔波纳》、《穷人的羔羊》四部剧略过不说,有可能是这四部剧的演员中,并没有特别著名的,所以不在诅咒范围内。但是,在《海边的大房子》事件中死去的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也不算是很有名的导演呀。他猜想或许有些事情茨威格没有在自传里写出来,一些足以让茨威格确定,这的确是诅咒,而不是巧合的事情。否则,在自己有一半剧本没有出事的情况下,茨威格不应该有如此强烈的,以致在自传中都难以克制而流露出来的恐惧情绪。或许,是某种预感?
费城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韩裳,然后思绪就偏出了原先的轨道。
有时候开下小差再回来,会有和原来不同的思路。现在费城就想到了一个人,费克群最有可能和他谈起手稿的来历——拥有资金的杨锦纶。
费城立刻拨通了杨锦纶的电话。
“这方面啊,克群倒没有和我谈起太多。”杨锦纶的回答让费城在失望中又有些期望。
“您能记起的,不管多少,请都告诉我。”
“‘最近拿到了个很棒的东西,’恩,记得最开始他就是这么和我说起手稿的。”
“我叔叔说的是‘最近’?”
“恩,没错。”
这说明费城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手稿不是什么压箱底的宝贝,而是刚得到的。
“他说起是怎么拿到的吗?”
“让我想想,记得有一次聊起过的。对了,原话记不得了,他说是朋友送的。但没提是谁送的。”杨锦纶说。
“太谢谢了。”
“怎么,你要在这手稿的来历上做文章吗?嗯,这倒是个不错的宣传点。”
“呵呵,先把来历搞清楚,再看看有没有搞头。”费城将错就错,也不去澄清。
似乎开始明朗了,是一位朋友在近期送给费克群的。以费城对叔叔的了解,费克群不会随意收不熟悉的人的礼物。
费克群的朋友圈,随着他的死已经消散了,可是费城却想到了一个很有效的法子。费城身体微微发热,甚至有就要揭开真相的预感。一刻都等不了,费城赶到费克群的住所,找出了他的手机。这位送出诅咒手稿的人的名字,应该就存在手机通信录里。他打算用笨办法,照通信录一个个打过去。
手机早没电了,费城等不及,一边充电一边打。尽管他不久前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里面严厉禁止这种行为,因为这有触电的可能,并且已经有人被电到满脸焦黑。
费城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拨打,因为对名单里很多人来说,如果看到一个陌生来电,可能会选择不接。当然,也许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心理。
这的确是个有些诡异的情景。在死者的屋子里,用死者的手机拨出电话。而对铃声响起接电话的那些人来说,他们从来电显示上将看见一个死人的名字。
真的有很多人被费城吓到,向他们略微解释一番后,费城能分辨出那些突然轻松的呼吸声。
费城的心里也渐渐松弛,通过这种奇怪的方式,他的压力好像转嫁出了一部分。
费克群存在手机里的名字并不多,对只打过几个照面的人,他只会保留名片。当然,纵使名字不多也超过了一百人,费城不停歇地打着,天色慢慢变暗,而后全黑了。
到晚上十一点,他已经把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人全都联系了一遍。有七个人没联系上,其他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有向费克群赠送过茨威格的手稿。
费城现在不那么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人,在剩下的七个里吗?
30
塔罗牌的背面是一样的,翻开之前,你不知道自己选到哪一张。翻开之后,以为可以看到未来,实际上,依然有着无数的分岔。等到一切发生的时刻,转回头去看,其实全都在选定的那张牌里。
命运就是这样的。
阿古又在玩塔罗牌。
他曾经不信命,现在很信。可能不能把命算出来,他不知道,而玩塔罗牌,主要也不是为了算命。
翻开的这张大阿卡娜,是“塔”。一张倒置的“塔”.
这张牌看上去就很乱,乌云、雷电、坠落的人,崩塌的残片。倒置的“塔”和正位的“塔”有多少区别呢,阿古拿不准。看上去,除了那两个头朝下摔落的人,变成了头上脚下之外,似乎没多少改变。
这不是个好兆头,会有控制外的情况发生。想到这里,阿古皱了皱眉,扭头往夏绮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而已,中间隔着窗帘和数十米的距离,除了架在窗前的望远镜,阿古什么都看不见。
阿古把塔罗牌装回盒子,为自己的小小担忧吹了声悠长的口哨表示嘲弄。
口哨声在房间里盘旋了几圈,低落下去之后,阿古听见了声音。
这是一声婉转的哀叹,深深吸入的空气在五脏六腑绕了几个来回,从合成了缝的嗓子眼里游丝一样挤出来,又慢慢低沉,带着十分的不情愿。
而后是一声极轻的“吱哑”。
“现在才起床。”阿古咕哝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夏绮文起床的时间:2006.11.3,09:43。他的眼前描绘起夏绮文卧室里的情形:夏绮文才坐起来,正靠着床背,也许一时间还不想下床。她穿着某件丝质睡衣,多半是吊带的,因为刚坐起来,衣服散乱着,可能一边的吊带滑落下来,露出半抹胸。
窃听器传输回来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夏绮文下床蹬上拖鞋,一拖一拖发出“沙沙”的声响;而后是几分钟的静默,她在上厕所,因为没有关上门,所以阿古装在客厅里的那个灵敏的窃听器,收到了两声低沉的喘息,让他又一次兴奋起来;而后是卫生间里一些叮叮哨哨的碰撞声,细微的电动马达声,水声,夏绮文开始洗漱了。
所有的这一项项,阿古全都记下来,详细,精确,清楚。他会有很多联想、肾上腺素分泌激增、周身燥热、口津增多,但这些全都不会影响到他“干活”。他努力让自己越来越有克制力,只有先克制自己,才能把握别人。
阿古侧着耳朵,分辨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以此判断夏绮文此刻正在干什么。这是一项非常耗神的工作,并且有很多时候,光从声音并不能知晓一切。比如现在,阿古猜想夏绮文正在吃早餐,但毕竟不能确定,更不知道她吃的是什么。好在,这并不重要。
夏绮文的脚步声又在卧室里响起,她似乎向着床走过去。脚步声停下之后,响起轻微的声响,这是一些小颗粒在狭小空间里相互碰撞,才会发出的声音。
阿古立刻猜到了,夏绮文是在床头柜拿起了那个药瓶。于是,他又在记录上增加了一条:10:33,早餐后,服用……
一会儿,阿古又听见另一种声响。这是脱衣服的声音,夏绮文把睡衣换下来了。他嘴里发出“啧啧”声,用手狠狠搓着嘴角的疤。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苍白的脸色泛起病态的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又想到了那张塔罗牌。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这个想法让他最终下了决定。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阿古啊。”他说。
“哈,阿古,这次打算要哪种货?”一个细细的声音兴奋地问他。
31
韩裳还清晰记得,就在大前天,她是多么狼狈地从美术馆里逃出来。要不是正巧碰上了费城,她就那么直挺挺摔在地上了。
这么难堪的经历,让她现在只要看见美术馆的大门,心里就会涌起强烈的羞耻感。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直到时间把心里的记忆磨成一片薄影。
所以,走进达利展馆门口的时候,韩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窘迫感依然存在,而且把她的脸烧得发烫,仿佛正在欣赏达利作品的那些参观者,和大前天是同一拨人,都曾目睹了她的失态一样。但同时,她还有些喜悦。韩裳知道自己时常会反应过度,一个心理正常的人,负面情绪的强度不会这么大,持续性也不会这么久。她终于试着开始不再闪躲了。面对痛苦总是能让人成长。
一尊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青铜雕塑立在达利展馆的入口。韩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上次来的时候,这尊《燃烧中的女人》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关注。
这个面目模糊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由火焰织就的衣服,她的左腿和胸腹布满了一个个抽屉,她的上身后仰得厉害,叉子从火袍的尾部升起来,正好托住女人背部突起的棍子。
这是件充满隐喻的雕塑,达利所有的作品都不例外。弗洛伊德解释抽屉是女人隐藏性欲的象征,火焰也往往意味着赋予女人性爱的冲动,托住棍子的叉子对性的暗示则更加明显。
韩裳觉得这个站在火里的女人就像自己,当然,与性无关。超现实主义永远不会只有一种解读。
抽屉锁着女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对弗洛伊德来说,这个秘密就是性,对韩裳来说则是另一些东西。可是达利雕塑上的抽屉并没有紧锁,而是微开着,意味心里的秘密就要公诸于众。对这样的现实,她似乎还有些抗拒,右手轻掩着嘴,左手向前伸出作势要阻挡什么。可是背后的叉子牢牢支撑着,让她无从闪躲,脚下的火焰又炙得她没法就此止步不前。
这分明就是韩裳现在的状态,抗拒,却还是来到了这里。许多的秘密,也许就要慢慢揭开。
从来没有看哪次展览给过她这么直接的冲击,强烈到让她产生幻觉并当场眩晕。艺术家的作品都附着他的精神,而达利创造出来的那些扭曲的、怪异的、神秘的东西里,有某些特质直刺入了她内心,扎进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精神内核里。
今天她来到这里,就是下定了决心,看看达利到底会带给她什么。上一次她已经感觉到了,在自己都看不透的内心浓雾里,有东西和达利的精神产生了共鸣,它们有着相同的频率。现在,她隐约又觉着了,它正要破茧而出。
《燃烧中的女人》就像一个标志。停在它面前,韩裳还只有些模糊的预感,跨过它,进入前后左右都是达利作品的展厅,世界立刻就不一样了。名叫达利的怪异力量在这个世界里横冲直撞,她甚至每走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比起上一次,她受到的影响更厉害了。韩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没有两样。达利的能量在她面前汹涌咆哮,周围所有人都一无所觉。
和上次来时相比,今天的人要少一些,但仅有的几张长椅也都已经有人先坐着了。韩裳想赶紧先找一个支撑点,她走到一根粗大的圆型立柱旁,伸出手,用尽可能自然的姿态,扶在柱子上。
就在她的右边,是达利的另一件青铜雕塑《蜗牛与天使》。一个振着双翅奔跑的天使站在蜗牛的壳上,由矛盾而带来的怪诞张力每个参观者都能感受到。
解说小姐正在向一位年长者解说这件作品:蜗牛在达利的艺术世界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因为它反映了达利的精神之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心理哲学。这件作品,起源于达利去拜访弗洛伊德时,在屋外看到了一只挂在自行车上的蜗牛,由此他联想到了一个人的脑袋,那就是弗洛伊德的脑袋。
韩裳向蜗牛的壳看去,这像弗洛伊德的脑袋吗?
乍看上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蜗牛壳,和人的脑袋除了形状一样是圆的之外,并没有多少相同之处。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蜗牛壳表面的螺旋图案上,就不由自主地被那一圈一圈向内旋去的线条吸住。花纹开始转动,变成了一个湍急的旋涡,整个世界都被向内扯动,包括韩裳。
旋涡慢慢消散的时候,韩裳看见了一张躺椅。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幻觉,但这次,她并没有急着挣脱,而是试着看清楚她身处的这个幻境空间。这个地方,她似曾相识。
躺椅上有人,但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这个人和躺椅好像合为了一体,散发出一股衰败的暮气。花白的头发凌乱着,没有生机,像个假头套。
她努力想要跑到躺椅前面,看看这个人是谁,但是视角并不完全受她意志的控制,她开始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其他的人。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降临,韩裳想起来了,她曾经梦到过这个地方的。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看见了茨威格。
依然是上次在梦里见到时的装束,衬衣、裤子和微微低着的头,一模一样。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有放过,茨威格已经上了年纪,肯定有五十岁了。
她仍然听不见茨威格在说什么,她觉得这很重要,但就是听不见,一切就像在放默片。实际上,茨威格并没在说话,他的神态更像在倾听。
房间很大,但没有阳光,窗帘是拉上的,很严实地把内外隔绝开。这似乎是个秘密的聚会。是的,聚会。韩裳知道,房间里并不止两个人。
这是在欧洲吧,屋里的陈设打扫得很干净,但韩裳能看出上面蒙着历史的尘灰。这一幕距离今天有很长时间了,至少也将近七十年。因为弗洛伊德是在一九三九年死去的。
韩裳突然因为自己这个判断而吃了一惊。为什么会想到弗洛伊德,他和这一幕有关吗?那个睡在躺椅上,只露出半截后脑勺的死气沉沉的老人,就是弗洛伊德吗?她想了起来,是因为那个蜗牛壳,眼前才出现了这些幻觉的。而且,弗洛伊德早年在维也纳做心理医生时,就是躺在一张躺椅上,和他的病人交谈的,因为这样可以和病人产生隔离感,让病人能自如地把内心的话吐露出来。
视角不知怎么一转,让韩裳看见了屋里的第三个人。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犹太人,至少看起来是犹太人。和茨威格一样的犹太鼻,上唇也留着胡子。他的面容平静,可是眼角却不时抽动一下。韩裳不认识这个人,可是却觉得他很熟悉,甚至比茨威格弗洛伊德更熟悉,怎么会这样呢?
是她的外曾祖父吗?比她梦里的更年轻些,下巴上的大胡子也没留起来。是他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参加聚会的都是犹太人呀,弗洛伊德也是。这个特征代表着什么?韩裳刚这么想,就看见了一个非犹太人。
这个坐在椅子上,叠起二郎腿,面貌英俊留着两撇细巧胡子的男人,是个西班牙人。他瘦削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才把韩裳拉到了这里。
达利的神情比先前那几个人都自在一些,他的目光游移着,似乎现在正在说话的那个人,并不能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
忽然之间,达利好像看见了本不应存在于这间屋子里的韩裳,朝她望了过来,并且冲她诡异地一笑。
韩裳吓了一跳,正不知该怎么办,却发现达利消失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把空着的椅子。
疑似弗洛伊德的脑袋还露在躺椅上,茨威格和熟悉的犹太人也在,但是达利……那只是一把空椅子。
刚才那是幻觉吗?哦不,自己已经在幻觉里了。
韩裳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真的揉了眼睛,居然在幻觉里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吗?
当她放下揉眼的手,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她又看见了蜗牛。
韩裳知道自己并没有沉浸在幻觉里很久,因为解说小姐和那位老人还在身边不远的地方。她正在为老人介绍墙上贴着的一组照片。
“这张照片是年轻的达利和布努艾尔的合影,布努艾尔后来成为享誉世界的电影大师,但这个时候,他和达利都没有名气。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两个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合作搞一部电影,虽然布努艾尔是导演,但实际上达利的意见很大程度上左右了电影的进程。这部名为《一条安达鲁狗》的短片后来引起巨大反响,载入电影史。这部短片有着强大的震撼力,以至于主演刚拍完影片就自杀了。”
韩裳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几步走到解说小姐面前,问:“主演自杀了?”
“是的。”解说小姐肯定地点头。
“能说得详细些吗,为什么自杀?”
“呃……”解说小姐抱歉地回答,“我也不是太清楚具体情况,好像那部影片的主题就是关于青春和死亡的。或许是太人戏了吧。”她冲韩裳笑笑,继续为老者解说其他的照片。
一个因为达利作品而死去的主演,和茨威格诅咒相区别的是,他是演完才死去,并且是自杀。
此刻在韩裳脑海中翻滚的,并不是一个艺术对人情绪的极端影响的证明案例。她觉得在茨威格和达利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或许还要加上弗洛伊德。
一些说不清楚的,和艺术未必有关的东西。茨威格、达利和弗洛伊德,他们身后的阴影在某一点上交汇了。
32
阿古觉得头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感冒,他的感冒已经快好了,而是长时间集中精力听夏绮文家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并且一一分辨出来,太耗神了。
夏绮文现在在书房里,没有动静。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发呆,或许在干些他听不出来的其他事情。窃听器毕竟是一种比较古老的手段了。又有声音传来。是夏绮文拿起了电话。
阿古在夏绮文家的固定电话上做了点手脚,不但夏绮文说什么可以清楚偷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能听个大概。
一连串的按键音,电话通了。夏绮文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在给谁打电话呢?阿古心想。
电话接通后,那头第一时间并没传来说话的声音。
“喂?”
”啊,我是夏绮文。”
费城心里“喀噔"一下,又怎么了?他有些担心。
“哦,你好呀。”费城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热情又欢快。
“你好,剧本改编得怎么样了?”夏绮文问。
听起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可费城却觉得这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否则,在这样的一句询问中,应该还有些期待才对。
“非常顺利。实际上,已经基本改编完了。现在我正从头再看一遍呢,自己挺满意的。一会儿我传到你邮箱去吧,你给我提点意见。”
“好的,不过我可能提不出什么意见,算是先熟悉一下剧本吧。"
“这可有点谦虚了,我是说真的啊。”费城笑着说。
夏绮文浅浅一笑。
“那……”费城觉得夏绮文不是为了问这一句才打电话来的,但他又实在不想主动挑起某个话头。
一时间,电话两头都在各自思量着,踌躇着,没了声音。
“我还是怕啊。”夏绮文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明显虚弱了下来,“我一直很不安,很不安。整夜都睡不好觉,吃了三粒安眠药都不起作用。我觉得我已经受到诅咒了,费城,我一定已经受诅咒了。”
“怎么会呢,不会的。”连费城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安慰很徒劳。
“你叔叔,费克群他一定是因为这个诅咒死的呀。费城,你能骗自己说,从没这么想过吗?”
“是的,我想过的。我也很怕,觉得叔叔的死和这个诅咒有关系。为了这个,我去查了很多的资料,还托朋友在德国查。可是绮文姐,就我现在所掌握的资料,就算诅咒真的存在,那些德国演员真的因为诅咒而死,每一出茨威格的新剧,也只在首演时会死人,而且只会死一个人。”
“只会死一个人?”夏绮文好像松了口气,“真的吗?”
“真的,每次只死了一个人,其他的剧组成员全都没事。”费城肯定地回答。
“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一点了。真不好意思,女人总是对这些事情比较……”
“哦不,这件事情……的确有点怪异。”
“不过说实话我现在的状态很差,很快就要组团开排了吧,我这个样子,到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会影响到排演。”
“没问题的,绮文姐,你一定能调整过来的。”其实费城很想问夏绮文,她有没有问过为她作肖像的油画家,画上的她原本究竟有没有笑。但他忍住了,好不容易劝得她有点安心,再提这个话题,很危险。
放下电话,费城发现自己的两侧鼻翼泛起了一层薄汗,有些腻。他明白,夏绮文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顺应她的意思,自己扮演了这个角色。夏绮文肯定已经对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再被人鼓励一下,就能暂时安下心来。
刚才所说的劝解之辞,费城自己也不相信。在搞清楚诅咒的真相之前,任何判断都有点自欺欺人。何况他自己差点煤气中毒,夏绮文连续两晚听见不明声响,再加上油画上的微笑,要是真的死了一个人诅咒就不再起作用,怎么来解释这些事情呢?
费克群的手机通讯录里,昨天没联系上的七个人,今天都找到了。和他担心的一样,这七个人里,并没有人送过手稿给费克群。或者说,没有人承认做过这件事。
是和他通过电话的这一百多个人里有人在说谎,还是另有其人?某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吗?
费城想到了第三种可能,就是叔叔没有对杨锦纶说实话,这份手稿并非一位朋友送的,而是别有来源。这就太复杂了,叔叔死前接的最后一个神秘电话,和这份诅咒手稿有关系吗?
费城曾经以为,可以通过查找手稿的来历,探寻诅咒的真相,现在看来,这条唯一的线就要断了。
联想到那通现在都没有查到拨人者身份和通话内容的电话,费城不由心里一动。直到如今,在网上还时不时会冒出一段关于这通电话内容的新猜测,也不乏宣布自己就是打电话人的无聊者。网上充斥着海量却极少有效的信息,但对现在没有一点头绪的费城来说,倒不失为一个能寄托最后期望的途径。
费城写了一个帖子,没敢写费克群,也没写诅咒,只是在帖中询问,有没有人知道茨威格未公布的戏剧手稿的事情,特别是一部名叫《泰尔》的手稿。他在帖尾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免费电子邮箱,承诺提供有效信息的人,会得到重金的酬谢。
写完后,他把帖子发到几个流量大的BBS里,看看过段时间会有什么收获。
发帖的时候,他忽而想到,把这作为新剧的宣传手段,也是个很棒的点子。神秘的手稿是怎么被发现的,为什么没有被公布,这么一步步在网上先炒起来,《泰尔》正式上演的时候就更轰动了。
他摇了摇头,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费城站起来,伸展着身体,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焦虑或碰上难题的时候他总是这样,遇到障碍的时候,他会折向绕开,最后绕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圈。
追查手稿的来源,还有其他的法子吗?他想到了冯宇,要是这个刑侦队长在这儿,一定有一大堆的有效手段可以用吧,或者,专门去雇一个私家侦探?
费城开始回忆一些看过的侦探推理小说,想象着一个专业人士会做些什么。首先他们会对杨锦纶进行更详细的盘问,很可能会得到更有效的线索;他们会从中国电信那里调阅费克群的近期短信记录;会对手机中那个陌生号码展开调查;会对一百多位费克群的朋友进行更有压迫力的问话,也许其中的一些人听费克群谈起过《泰尔》,就像杨锦纶那样,也许其中的有些人被识破在说谎。
还有,《泰尔》原稿。
那上面或许有指纹,或许有其他可以推断出前一任拥有者身份的痕迹;外面的装订本和里面的原稿是同一时代的吗?是手稿到了中国才装上去的吗?装订本本身也可能查到些什么的。
想到这儿,费城打开书橱,取出《泰尔》的手稿原件。自从拿到周淼淼的翻译件之后,他就没再碰过这份原件。费城不懂德语,原稿对他来说只是一件从叔叔那儿继承来的藏品,他本打算空下来的时候,给这件藏品准备一个适合保存的盒子。
他仔细端详了装订本,想象着是否可以发现×××印刷厂之类的小字。结果让他失望,只在封二的左下角,看见几个他搞不明白意思的英文字符,显然是一组缩写代码。
他慢慢地翻阅手稿内页,满眼都是和英文有些相似的德文字,他试图分辨有什么是后来加上去的痕迹,所以尽管看不懂,仍然耐着性子看下去。
其实费城知道发现什么的可能性太小了,这可不是字画,每一任的收藏者会把自己的图章留在画面的一角,手稿的保存者当然要尽可能维持手稿的原始性,怎么能在上面随便涂写呢。
手稿的纸张质地很好,保存得不错,但每掀开新的一页,费城还是很小心。大半本手稿翻完了,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都没发现。
费城心里叹了口气,要么还是请个侦探吧,自己太业余了。
正要翻到下一页,费城忽然停住了。他用手指捻着这一页纸,仔细看了看正反两面,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又飞快地向后翻了好几页,端详了一会儿,再往回翻了一页,才停住。
这一页上,除了茨威格在数十年前留下的字迹外,并没有别人留下任何内容,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其他痕迹。
费城侧看、俯看,拎起来对着光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手稿,又在屋里开始踱步转圈。几分钟后,他猛地停下,一转身出门去了。
33--1
男人一手扒开女人的眼皮,另一只手上握着剃刀,刀锋锐利,向女人的眼珠割去。
这是《一条安达鲁狗》的剧照,影片就是以这样一幕开始的。就这一幅照片,已经足以令韩裳想象影片营造的怪异氛围。
韩裳通过网络查找到了这部拍摄于一九二八年的影片的详细情况。当她看到,《一条安达鲁狗》的剧本是达利写的时,不禁吓了一跳。
在当时来说,这实在是一部疯狂的影片。影片只有十七分钟,没有剧情,都是些诸如爬满蚂蚁的手臂、趴在钢琴上的死驴子、埋在沙漠里被虫子吃掉的男女主角等不停流转切换的影像。它们基本来自于达利的梦境。
这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电影,充斥着暴力、欲望和迷幻的情绪,而残酷怪诞的影像给观众带来视觉上的震撼。在影片刚刚完成时就选择自己了结生命的主角名叫彼埃尔·巴切夫,他是达利亲自挑选的。
实际上这个彼埃尔·巴切夫本身是个正在服用麻醉剂,时常精神迷狂的家伙,达利指定他来演《一条安达鲁狗》就是看中这一点。这是几个疯子在一起干的事情,事后有一个疯子自杀,其实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茨威格在一九三八年把达利引见给弗洛伊德认识,这是达利生命中的大事件,他罕见地兴奋、期待和惶恐。因为他和茨威格拥有同一个精神之父——弗洛伊德。可是,这两个儿子对父亲的思想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传承方式。
茨威格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剖析笔下人物的心理状态,由外而内,把人物的内心切成一丝丝一片片,展示在人前。达利却推崇无意识,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把人们并不知道的内心从混沌黑暗里挖掘出来,堆在画布上,由内而外,却不加任何的梳理和分析。
这两个人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无论以何种方式展现人的心灵,一样能给人带来灵魂深处的震撼。不过在韩裳看来,达利给人的冲击要比茨威格的小说更强烈。
拥有同一个精神来源的两个人,都有人因为他们的作品而死亡。尽管彼埃尔·巴切夫是自杀而不是病死,比起茨威格神秘的诅咒来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是,仍然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难道说,诅咒的源头会是弗洛伊德的思想吗?
这位心理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第一次揭开了蒙在人心上的黑布。如果真如神秘主义论者所说,人的意识和内心有着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那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他对潜意识的发现,在让人们对内心看得更清楚的同时,难道不是拉动了锁住神秘力量的阀门,打开了潘多拉之匣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茨威格和达利用他们的艺术天赋把弗洛伊德思想直接传递给了大众,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撬动着千千万万人心里的那只黑匣子,如果不发生一些神秘的事,那才叫奇怪了。
这样解释似乎顺利成章,但问题是,在我们的内心某处,冥冥之间,真有科学难以解释的力量存在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
《一条安达鲁狗》剧照,第二排站在女主角边从窗后向外看的男演员即彼埃尔·巴切夫。
“往你的邮箱发了封信,你看一下。”
短信是费城发来的,韩裳走到电脑前坐下。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呢?”她一边打开邮箱,一边想。
费城重新回到家里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塑料袋一里面装着他转了好大一圈才买到的东西——黄豆粉。
他把封装好的一小袋黄夏粉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把手稿翻到有问题的那一页。他看了看手稿,又瞧瞧黄豆粉,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确定,自己想出的法子是否有效,这要试过才知道。
他像要做菜一样,捋起了自己的袖管一一他确实会烧菜,尽管味道可能不怎么样。但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来上海之后他就没怎么下过厨。
费城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并不适合在书桌上做,连忙拿了张一次性的塑料桌布铺在餐桌上,把阵地转移过去。
拿起黄豆粉的时候,费城才发现得用剪刀先剪开。不过他已经不耐烦再跑一次,抓着袋口用力一扯,薄薄的袋子立刻被这股蛮力破坏出一个大洞,一蓬细细的黄色粉沫飞溅出来,好在他事先铺好了桌布。
费城把黄豆粉在桌上倒成一个小丘,手稿在小丘旁边翻开。这两种奇怪的配料会做出什么菜呢?
费城右手拿起手稿,平端在半空,左手抓了一小把黄豆粉,撒在纸张表面。他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直到把黄豆粉均匀地在这一页的手稿上覆盖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开始水平地来回抖动手稿。
黄豆粉末在纸张上颤动着,相互碰撞滑动,许多粉末从纸张的边缘飘落到桌子上。随着抖动持续时间的延长,手稿上残留的黄豆粉越来越少,并且往一些地方开始集中,而不再是开始时的均匀一层。
在超市里挑选黄豆粉的时候,费城选了一种研磨得最细的。和面粉相比,黄豆粉要更滑一些,不容易粘附在纸张表面,方便抖开。更重要的是,黄豆粉是黄色的,而面粉是白的,会和纸张的本色混在一起,不易分辨出来。
现在,这些黄色细粉在手稿上沿着一定的线路聚集起来。在刚开始的时候,这种聚集似乎没有任何规律,东一堆西一堆。费城觉得留在纸上的黄豆粉可能还是太多,等不及它们自然掉落,嘬嘴轻轻吹去一层,果然,剩下的少量黄豆粉开始形成花纹了。
到这个时候,费城已经连续抖动了将近十分钟,手臂的肌肉开始发酸了。花纹的形成给他鼓了气,他知道自己的方法可行,咬起牙抖得越发卖力起来。
很显然,在这本手稿里,曾经长期夹着某件表面凹凸不平的东西。现在虽然这件东西不见了,可是已经在纸张上留下了痕迹。单单用肉眼观察,没办法从写满了字的纸上看出这些浅痕所组成的到底是什么图案。所以费城想了这个办法,用黄豆粉来还原出那件东西的模样。
几分钟后,绝大部分的黄豆粉,都汇集到了纸张上的凹痕里。于是,蓝黑色的字迹问,一个模模糊糊的淡黄色图案出现了。
费城小心地把手稿慢慢放到桌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找来数码相机拍下图案。
接下来,费城把照片输入到电脑上,用PHOT0SHOP开始图像处理。先把图案的背景换成了空白的.又把图案的边缘清晰化,线条勾勒得更清楚明晰。这是个细致活,要一点一点地修,而眼前的这个图案,又非常的复杂,对费城这个非专业人士来说,更加考验耐心。
等到能做的都做完,费城相信,原样已经恢复了六七分。留下这些痕迹的是一面长方形的浮雕牌子,长时间紧紧压在手稿里,把凸起的浮雕印在了纸上。他忽然省起,现在看到的样子是反的,忙又把图案做了镜像反转处理。
刚才在慢慢做图像处理的时候,费城心里就在琢磨,这到底是什么。
一个脸被头发遮住的人吗?他的面目模糊,却又似乎在注视着你。他的身躯应该是站着的,可是腰部以下的躯干异化了,没有了腿,好像软化成了其他什么东西。是火焰还是波涛?
33--2
他的身后又是什么?那层层叠叠向外铺展开的图案,好像有许多种可能。最靠近身体的应该是翅膀,可其他那些是什么,都是翅膀吗?仿佛天使,可费城记得天使最多也不过几对翅膀呀。
还有一种东西,它遍布在似火焰似波涛的图案里,遍布在似翅膀非翅膀的叠影中,它甚至成为了背景,在长方型画面的任何角落都若隐若现。黄豆粉拓下的图像清晰度有限,所以大多数地方它都看不清楚,可是它的数量多,东拼西凑能还原出完整的单个图案。最显目的一个嵌在浮雕人物的胸膛上,那不是心脏,而是眼睛。
许多只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
费城深吸了口凉气,这么多眼睛让他觉得心头有点发疹。
黑猫毛团趴在地上,看着电脑里的图像,一声不吭。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毛团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这个还模模糊糊的浮雕,已经透出几缕阴气了,如果能亲眼见到原物,又会是怎样的感觉?这块浮雕牌雕刻的是什么,是前一任手稿的拥有者夹在书里的吗?会不会是茨威格的东西?它和神秘诅咒有关系吗?……
许多个问题在费城的脑海里盘旋,他不知道答案,但好在终于有了新的线索。
这个牌子会是派什么用处的呢,单纯的艺术品?在费城的印象里,在长方型牌子上做浮雕而不是蚀刻,只有中国的玉雕有这种传统。
中国玉文化有数千年的历史。在明朝中晚期,一位叫陆子冈的玉雕师把产自和田的白玉切割成长六厘米宽四厘米,厚约一点五厘米的长方型牌子,在上面用浅浮雕刻出花鸟鱼虫和人物,姿态高妙,自成一方天地,他的作品被称为“子冈牌”。自那以后,在玉牌上进行雕刻就流行起来,现代也逐渐从浅浮雕发展到高浮雕。可是这种玉雕,其内容都是花鸟图案或佛像,再就是一些传统故事,绝不会出现如今电脑里这样的雕刻。
这块牌子上雕的东西,是某个宗教里的神,还是,某个民间传说里的英雄,又或者是个怪物?
一片茫然的费城还是只能沿用老办法:通过网络寻找真相。他又在网上发了一些新帖,把拓下来的图片照片一并放上去。然后,费城顺便看了看先前发的帖子,结果令他失望。回复者寥寥无几,帖子已经沉到几页之后去了,而且回复的那几句都是在灌水,没有任何实质帮助。为了让更多的人看见,费城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己来回复,把帖子顶到论坛的第一页去。
当然,费城没有忘记韩裳。这条新的线索是因为韩裳的提醒才发现的,费城给韩裳写了封信,并且附上了照片。信件发送成功之后,他给韩裳发了手机短信。
门铃声把阿古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人按门铃呢?他心里狐疑着。
门铃再次响起,急促地连续不断地叫着,好像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恨不得砸碎门冲进来一样。
阿古嘴角的疤跳动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在暴躁而疯狂的门铃声中,他蹑着步子,慢慢走到门前。他没有通过猫眼向外望,那样会把光遮住,从而使门外的人知道屋里有人。
他把耳朵附在门上,想听听外面还有什么动静。
“有人吗?”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道。
阿古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把眼睛贴着猫眼向外望,然后把门打开。
“快递。”门外的汉子粗声粗气地说,把一个纸箱子往阿古的手里一放。
“怎么这样按门铃。”阿古把签收完的单据递回给他,皱着眉说。
汉子一撇嘴,“按了一下没反应,以为没人呢。这么晚才来开门。唉呀你们小区的保安真是麻烦,就上来送个东西还问东问西。”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阿古面颊上的长疤又是一跳,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快递员。
汉子像被毒蛇盯住,不由得住了嘴,脖子向后一缩。他干咳了一声,把单据胡乱塞进大背包里,冲阿古嘿嘿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了。
阿古看着这名快递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电梯的转角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把门关上,用刀割开把箱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封装胶带。
阿古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清点完毕,他打了个电话。
“货收到了。速度很快。”阿古说。
“别被抓到,抓到的话,也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阿古反问。
“嘿嘿。”那边不阴不阳地笑了几声,“我可不管你买去干什么。”
阿古也笑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韩裳读着费城写给她的信,有些讶异。
在手稿里留下的这么点不起眼的浅痕,居然被他发现了?还想到用黄豆粉让这些痕迹现形,真有点侦探小说的味道。费城在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个惶恐无助的求助者,昨天喝完咖啡最后的那几句话让她的看法有了小小的改变,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还能找出点让人欣赏的地方。
点击开始下载邮件的图像附件,韩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幅怪异的黄豆粉图案是什么样子的。
下载很快完成了,ACDSEE程序自动开启,一张长方形的照片出现在显示屏上。
一个个光点在视网膜上汇成完整的图像,与此同时,一个从未见过的影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词在她嘴里脱口而出。
“Metatron!”
34
门开了,阿古走出来,反手把门轻轻关上。
时间将近傍晚,日光黯淡。楼道里的感应灯在阿古跨出门的一刻就亮起,它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阿古抬头看了看灯,那天晚上,这样的灯让他差点暴露。
电梯开了,里面有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看了阿古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
阿古拎着手提箱,从容地走进电梯。
不过,因为脸上的疤,不管他实际上情绪有多平静,看上去总是有些狞恶。
电梯平稳地行驶到一楼,门缓缓打开。瘦小的妇人急步走出去,手上那个有着明显双C标志的黑色夏奈尔包甩在还没完全缩进去的电梯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古仍是不慌不忙,在电梯停稳之后,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夏绮文的黄色保时捷从地下车库里驶出,在阿古的目送下,朝小区出口开去。
阿古没有跟上去,他根本没去开自己的黑色桑塔纳车。他知道夏绮文要去干什么,电话监听让他对夏绮文的行程了如指掌,一位朋友的酒吧开张,她去捧场,不会很早回来。
进入夏绮文居住的那幢楼需要专用的磁卡,这里每幢楼的磁卡都不同,所以阿古有的那张不能用。但这很简单,两分钟后,一个住户用磁卡刷开了这道门,阿古跟在他后面,尾随着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