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生之童养媳》》 · 明夏轻歌 · 2026-07-26
沈寄的算盘打得很好,可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来得快。这天她去河边洗衣裳,末了端着木盆往家走,就见到里正引了几个人过来,说是魏家的亲戚。
沈寄疑惑,从来没听说过魏家还有亲戚啊。魏大娘和魏楹一直很回避提到他们来这个村子以前的事,像是在躲什么人。而且,居然还是里正亲自引路,想来来头不凡。不然,随便找个什么人带来就可以了。
沈寄答应着和他们一起走,路上动了个心眼,装作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半天爬不起来。
里正叹道:“寄姐,你走路也不看看路。”
那几个人心急到魏家去,问了问知道是魏大娘花二两银子买来的粗使丫头也不再理会。沈寄等他们走远,把木盆往路边一放,自己抄了条近路回去给魏大娘报信。弄错的话也没关系,万一真是他们躲着的人就不好了。
好在这几年老是干活,体力还不错,沈寄回到家就把所见对魏大娘说了。
“你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没有,就知道是几个人,由里正带来的,可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人。不过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一则里正对他们很是巴结讨好,但他们理都不理的样子。还有,他们说话不是这边的口音,走路的姿势看起来也是不避让人,平时里肯定是眼高于顶的。”沈寄把自己的观察说出来。
魏大娘疑惑的道:“不是本地口音。那你听我说几句,看像不像。”
“哎。”
于是魏大娘便用另一种口音说了几句话,沈寄确认了一下,和下午她听到那些人说话的口音很像。她的头刚点下去,魏大娘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大娘,怎么了?”看这情形不像是亲戚啊,难道是仇人。可是魏家母子怎么会惹上什么仇家的。
魏大娘忽然拉着沈寄的手腕,“寄姐,你跟我来。”一边不容置疑的带着沈寄进了魏楹的屋子,然后爬上床掀起床帐挖出后面的一块青砖。沈寄眼尖的看到几块银子还有银票,原来魏大娘把钱藏在这里在啊。里头好像还放了什么东西,用红布包着,她一并拿了出来。
“寄姐,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把这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无论如何一定要送到楹儿手里,告诉他那些人找来了。让他不要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马上就走,去邻村坐肖三的车,多给他些铜板,让她送你到镇上胡家去找胡少爷帮忙打听楹儿现在的下落。”说完就把红布包还有银子银票一起递给沈寄。
“大娘,既然坏人来了,咱们一起走吧。他们会不会已经去找少爷去了?”那魏楹岂不是也凶多吉少。、
“他游学在外,就是村人也不知道他的具体下落,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我是走不掉的,他们恐怕马上就要来了。你马上就走,什么都不要带了。寄姐,就当是大娘求求你,一定要把东西亲手交给楹儿。”
看魏大娘眼眶都红了,沈寄纳闷的点头,“大娘,你不要急,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等找到少爷,看他有没有办法救你。”
“好,快去吧。”
沈寄踩着鸡笼从小院墙爬了出去,没敢走正门,因为正门那边眼看着有人过来了。不过她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留下来想看个究竟。
结果令她大吃一惊,魏大娘居然是大户人家的逃奴,这些人是来抓她回去的。怪不得她说她走不掉,那些人拿着卖身契去衙门,她就会被通缉的。
怎么会这样?
眼瞅着那些人把魏大娘带走,沈寄再不犹豫,趁着夜色撒开腿就往邻村跑。
“站住!什么人?”刚跑过两个田埂,耳边传来一声炸响。细看却是二狗子拿着叉鱼的叉子回来。
“寄姐?黑灯瞎火的,你去哪?”
“二狗子哥,我急着去邻村找肖三送我去镇上。”沈寄快速说完推开他继续往前跑,一个不留神脚下踩滑摔到田沟里去了。
“哎,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什么事急成这样。我送你去吧。”
沈寄想了想,点点头,“那麻烦你了。”这么黑,她还真有些不敢一个人乱跑,路上可有几条很凶的狗。不过二狗子再追问沈寄却没回答,“你就送我去就是了,我记你的情。”
“好吧。”
在二狗子的护送下,沈寄顺利到达邻村。
肖家正在吃晚饭,不过看在寄姐拿出一百个铜板包车的份上便带上干粮同她走了。
“二狗子哥,你快回去吧,再见啊!”
牛车上,沈寄摸摸胸口放着的红布包,不晓得里头放了什么要紧东西。她忍着没打开,有些时候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了才好。现在只有先到胡家去找胡胖子了,他这一次却没有和魏楹同行,而是留在了家里。
到胡府后门表明身份,又塞了好处,家丁这才进去通禀,一会儿时常跟在胡胖子身边的书童胡四就出来了。
“还真是寄姐你啊,快进来吧。”
意外(2)
沈寄往里冲了两步被肖三叫住才想起没有给他钱。于是点了一百文交给他,然后跟着胡四急急往里走。
“走这边,少爷的院子在这边。”
胡胖子看到她,“你怎么跑来了?”
沈寄福身道:“是大娘让我给少爷送东西。”
“要我找人捎给他?”
“不了,东西很要紧,大娘要我亲手交到少爷手里,胡少爷,你可以帮忙找到少爷么?”
胡胖子想了一下,“几天前收到信,他到过胡家的一个钱庄,我让人送信去问问看。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送东西,太不寻常了。
沈寄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是受人之托。”于是把她已经不是魏家的丫头了,而魏家又出了什么事说了。
胡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逃奴?这样的话魏楹就没资格参加科考了,还要被革除之前取得的功名,这可麻烦了。”魏大娘急着要交给魏楹的东西是不是可以让他免除这个遭遇的?顿了一下又道:“嗯,我马上着手去办,你先在这里住下。”说着指着旁边一个丫头说道,“你需要什么,问彩绢要就是。”
沈寄笑着一福身,“那就要有劳彩绢姐姐了。”
彩绢微笑着道:“不客气。”
胡胖子马上让人把消息送给了他的姑父马知县,马知县任期将满就要离任了。如果他能把革除魏楹功名的事压一压,那还能多点时间想想办法。
第二天,他告诉沈寄已经从他们的生意渠道给魏楹去过的胡家分店送消息,差伙计前去找魏楹了。马知县也很重视这件事,治下难得出一个举人,前程一片大好,却闹出是逃奴之子,不得参加科举,还要革除一切功名,也立即就派人去查那群人的来历。
过了两日,消息传开了去,学宫里以王灏为首的一帮人上书马知县要求立即革除魏楹的功名,说耻与逃奴之子为伍。之前魏楹家境清寒,但再清寒那也是良民的身份。
就连裴先生也听说了此事,匆匆赶往胡家找沈寄问个究竟。
沈寄却是几乎一问三不知,马知县也同时派了师爷来问,此事现在闹得很大,再这么闹下去他就有些压不住了。而且,他任期将满,也不想此时凭生事端。
沈寄犹豫着要不要把魏大娘给她的东西拿出来给师爷和裴先生看。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魏大娘千叮万嘱,把这个看得比她的人身安全还重要,就算要拿出来也该等魏楹自己做主。于是她只是恳求裴先生和师爷去请求马知县通融十日,说胡家伙计已经找到魏楹并且告知了此事,他正在赶回来。
裴先生想了想,这事跟寄姐确实也说不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魏楹的科举之路就此断绝,那是非常可惜的。再想想学宫里被王灏煽动一起上书的人,暗叹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魏楹除了革除功名,无缘科举,还得承受冒充良民身份参加科举的惩罚。就是马知县开恩,免了他的牢狱之灾,那他从一个举人沦落为奴婢之子,那他这辈子的路将是非常难走的。
“我去求知县大人拖一拖是可以,但是如果拿不出证据驳倒这件事,魏楹的前途仍然堪忧啊。”
沈寄也忧心忡忡,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如此严重,可这两天胡胖子也都一一告诉他了。而且胡老爷也不乐意儿子再为一个逃奴之子的同窗奔走。之前他赞同儿子同魏楹交好,那是因为他是举人。可如今闹出这个事情,再花银子去为其奔走就有些不值了。
马知县那边查到来人是淮阳魏氏的家仆,淮阳魏氏那可是百年名门,书香大族,也有不少子弟在朝中为官,守望互助。岂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得罪的。万一影响到他这次的升迁,可就麻烦了。裴先生上门求情请他宽限几日,他看在裴先生是本县大儒,教出了不少秀才生员的份上终于答应了宽限七日。
而淮阳魏氏的人还没有走,看那架势是要等着将魏楹一并抓走。按照律法,他是奴仆之子,生下来就是奴仆,也就是所谓的家生子,主人家一日不开恩给他们脱籍,那就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是家生子。
沈寄住在胡家,因为胡胖子的坚持还有她一手好厨艺没有被赶出去。在胡老爷看来,沈寄已经赎身,跟魏家母子没有什么关系,自己儿子又坚持要留下她也就随他去了。反正淮阳魏氏的人也没有要为难这个小丫头的意思。
沈寄是在胡胖子院中厨娘的手下打杂,她深知绝不能抢了别人饭碗,而且对方也有独到之处可以学习,所以行事非常的注意分寸。再说了,她本来就无意留在胡家当厨娘,活契死契都不想签,所以只是打打下手,还贡献了几道拿手好菜让厨娘出风头,得的赏赐她也不分。平时也不往胡胖子跟前凑,以免引起他身边的大丫头不满。
胡家下人看她懂事,开始的猜忌过后倒也没有为难她。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沈寄独自呆在彩绢指给她暂住的地方,想了又想还是打开贴身藏着的小包裹。那里头有她自己攒的三十五两的银票,还有魏大娘那里的三十两,然后还有各自的碎银子约莫五两,一共是七十两,是她三四年辛苦劳作的成果。她吃饭睡觉都不敢离身,就是洗澡也放在视线范围伸手可及的地方。因为谨慎,一时也没人知道她身怀‘巨款’。
她没有去看那些银子,反而是拿着魏大娘让亲手交给魏楹的红布包,实在忍不住打开了一层来看,里头居然还有一层。要不要看看?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与她已经没有什么相干,她的卖身契早就撕掉了。也幸亏魏家母子答应了她赎身,不然此时她也是牵涉其中的。奴仆的奴仆,那更是属于主人家的奴仆了。
看,还是不看?
沈寄最后还是又重新包了起来,这件事情和她没有利害关系,而且她也无权查看魏楹的东西。她会尽自己所能的帮他,但是在社会规则前她的力量无疑是微不足道的。现在只能寄望于魏楹自己能有办法。
意外(3)
裴先生求得知县开口允诺尽力拖延,又去学宫劝自己的一众学生。
众人本着尊师重道,一开始倒也还耐着性子听他说,听到他说知县答应暂缓几日等到魏楹赶回来,有几个人便看向了王灏。
王灏的头低着,清秀的脸上有一丝狰狞,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抬起头来:“先生偏袒魏楹也太过了,他一个奴仆之子,根本连读书受教的资格都没有的。居然和我等一起参加科举,这不是让我等蒙羞么。”
裴先生怒道:“王灏,圣人教你的恕道你读到哪里去了,就这么几日时间,为何一定要置人与死地才能罢休?”
“律法如此,非是学生故意要为难。”
“知县大人都答应宽宥几日了,你还要咄咄逼人吗?”
身旁有人轻声劝道:“王灏,怎么说他也是先生,就给他一个面子吧。左右不过几日,魏楹再厉害,还能改变出身么?”
双方达成协议,王灏等人不再上书罢课,裴先生也就在县里住下,焦急的等着魏楹回来。他能做的也就是如此了。
虽然事情与沈寄没有直接关系,但魏家母子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虽然买了她做奴婢,但是也没有苛待过她。所以,这件事她也是万分着急的。只是,胡胖子那里也没有什么好消息。他们能做的,就是请知县拖上几日,等到魏楹回来。但是回来以后会怎么了结,谁都不好说。最大的可能就是魏楹可能真的会被革除功名,即便将来脱籍此生也不允再进科场。
这天沈寄正在小厨房帮忙,彩绢急急过来叫她,“寄姐,你跟我来,少爷要见你。”
难道事情又起了变化,她赶紧洗净手取下围裙就跟着彩绢走了。
胡胖子正要出门的样子,见到她就说:“你跟我去县衙看看,听说淮阳魏氏的人向姑丈施压,要他立即革除魏楹的功名呢。”
啊,怎么非得致人于死地啊。
胡胖子道:“我觉得此事不简单,说不定会有转机。”
沈寄么摸摸贴身藏着的东西,快步跟在胡胖子身后。他骑马,她则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双双赶到县衙。因为胡胖子是侄少爷,所以顺利的就进去了。
马夫人一看到他就说:“拖不下去了,淮阳魏氏的人在向你姑丈施压。这件事情,你也别再管了。”
“可是——”胡胖子急急的想说什么,马夫人摆摆手,“别说了,没用了,即便你姑丈把淮阳魏氏的人得罪了,也无济于事。不过早几天玩几天的事罢了。”即便是为了你这个亲侄儿,他也不会拿官位前程去赌,何况只是一个外人。
沈寄见求情无用,也就不再言语。做最坏的打算,魏楹被革了功名,魏家母子被带回淮阳继续为奴。那么一切,就只能寄望于魏家主人的心底良善了。要知道,逃奴是可以直接打死不用偿命的。而且就算不打死,这件事也让魏氏大大的丢了面子,为了警戒其他的下人,恐怕连赎身都不会允许他们母子赎。
这个时候才能感受到魏楹和魏大娘允她赎身其实也是天大的恩惠了。你有钱怎样,我就是不让你赎身你也没法子,一辈子得给我做牛做马。所以,她和他们之间不是她之前认为的银货两讫两不相欠。沈寄做了一个决定,如果真的是那样,她会跟去淮阳,尽可能的照顾他们母子。即便只是平时送点碎银子和生活用品,帮他们打点一下魏家的下人让他们日子不要那么难过也是好的。
胡胖子也没法了,沉默了半晌他问寄姐,“你有什么打算?不然就留在我家做厨娘吧。”
沈寄道:“这些日子多谢胡少爷的照顾了,可是我不打算留在你家。如果大娘和魏大哥真的要被带去淮阳为奴,我也想去淮阳。”
“你能做什么?别忘了你只是个十三岁不到的黄毛丫头。”
“尽我所能吧,我可以去酒楼帮工,也可以继续做点不惹人眼的小生意。尽可能的能帮到他们一些算一些吧。届时我想与胡家的商船同行,好有个照应,不知道方不方便?”
胡胖子点头,“嗯,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放心,我会交代下人的。”
“你也一样啊。”沈寄这些日子眼见胡胖子为魏楹奔走,家里不给银子就自己掏腰包,可谓是出钱又出力。他的新婚妻子也是支持他的,偷偷的把陪嫁压箱底的银子也给了他一部分。
“嗯,此事马上就会被报到华安府学政大人那里,功名一革除就无可挽回了。可惜了魏楹这个才子啊。”
两人说着话从后宅的门走出县衙,却见到从正门出来的裴先生满脸的喜色,对视一眼迎了上去,“裴先生?”
裴先生看到他们俩,笑逐颜开的道:“方才知县大人收到华安府衙役送来的信,学政大人说此事另有隐情,暂不革除魏楹的功名。他要亲自前来此地处理此事,而且魏楹也将同行。”
胡胖子乐了,“我说他怎么还没到,原来是先一步去找了学政大人啊。不知道他是如何说动学政大人的。”
裴先生捻捻胡子,“他能说动学政,说明有证据能驳倒淮阳魏氏的人。学政大人可不是会乱出头的人。”
沈寄挠挠头,可是魏大娘确实是魏氏逃奴没错,如果魏楹能摘出来,那除非,他根本不是魏大娘的儿子。她正想得入神就听胡胖子说道:“寄姐,你先和车夫回去吧,我陪先生去喝点酒庆祝一下。”
“哦,好的。”
胡胖子和裴先生去喝酒,自然不会带沈寄去,她乖乖的就回去了。事情能够有转机最好不过。魏楹摘出来了,他不会不管养母,那魏大娘自然也可以从魏氏出来了。就算万一对一方名门望族而言,魏楹只是秀才人微言轻,那日后他中了进士,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有他这个秀才养子在,魏氏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魏大娘才是。
唉,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翻转(1)
五日后,魏楹跟着学政大人一起回来了。后来沈寄才知道,他没有直接回来而且去找了学政,是因为怕自己单独上路在半道就被人给害了然后嫁祸给强盗。如果是那样,那就什么转机都没有了。他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也无法完成。
而他之所以能说动学政大人,也是因为直言相告说出了他真实的身世。他本是淮阳魏氏本家嫡出的大爷之子,怎奈生父体弱多病,在他四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而母亲的娘家这几年又犯了官非家道中落,无人可以给他们母子撑腰。二叔二婶为了谋夺家产,竟伪造证据污蔑他母亲与人通奸,生生将之沉潭。
他这个长房长孙的身份顿时尴尬起来,连他到底是不是他亲爹的骨肉都无法证实。到后来,种种证据竟然直指他不是魏氏骨血。还是他二叔出来假惺惺的说,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能断言,如果他是大哥的亲子,他们此时处置他岂不是害得大哥绝后。于是就尴尬的被养在内宅。而魏大娘是魏楹生父的通房丫头,原本在针线房做活。之前一直跟着魏楹的母亲守寡,出了这事要被二婶嫁给一个丧偶又残疾的老鳏夫做填房。她越想越不甘,想逃跑的时候却撞破有人把魏楹往他母亲被沉下去的潭子里按,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开始还能努力往水面上挣,后来却是一点力气没有了。等到水面上再无泡泡冒起,那个人才离开。
魏大娘心想大爷在时对自己还算不错,大奶奶她心知肚明更是被冤枉的。现在小主人也遭了毒手,那些人也未免太狠了。她偷偷的去把魏楹抱上来,不想他被水泡得发胀才被发现。那些人显然是想等他的尸体浮起再捏造他自己跑来此处然后失足落水的谎言。
谁知道抱起来,按压了一阵肚子,魏楹竟然吐出水又活过来了。这是曾经有下人落水,管家让人这么施救的,魏大娘在旁边看会的。她本是求得好心的门房大叔偷偷给自己打开了后院小门跑出来,此时便抱上才醒过来的魏楹偷偷走了。
魏楹小时候的模样肖母,但据魏大娘说如今却是越长越像乃父,一看就知道是魏氏嫡脉。
这位学政大人曾经是魏父当年的同窗,听闻如此惨事,又知魏楹有才学,当即拍案而起说如果属实,一定为他保留住功名学籍,日后好再进京考会试。于是便有了魏楹随学政大人一起回来的一幕。
沈寄得知一切竟然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后,瞠目结舌。而她贴身藏着的东西也就是魏楹被人按进水里
沈寄记得当时那几个魏氏家仆说他们来时奉家主之命一定要把逃奴沈莹(也就是魏大娘)抓回去。
魏楹凛然道:“即便是家奴,那也是我长房的家奴,何况她还是先父的房里人,怎么处置该由我说了算吧?”
那仆人忽然冷笑一声,“你的身份也不是那么清楚的,大奶奶,呸,那贱人与人通奸,你到底是不是大爷的种还很难说呢。后来族里查到那贱人婚前就与人私相授受,族里为免大爷名声受损,已经将你除名,另过继了二爷的次子给大爷后继香火。至于你说你是我们淮阳魏氏的少爷,这跟我们做下人的说不着,你得让族长开祠堂重新将你写入族谱才行。”
沈寄看那人鼻孔朝天的模样,恨得牙痒痒。此时是在公堂之上,方才魏大娘被带上来就看到脸上有被人掌掴过的痕迹。当时魏楹拳头就捏得格格的响。此时这些人又辱骂他的生母,沈寄下意识的想转头看一下魏楹,就见身旁有人影一下子冲了出去,直接一拳打在了说话那人的鼻侧,那人顿时鼻血就流了出来,然后想还手却被马知县手下的衙役挡开。胡胖子使了银钱,那些人自然是帮着魏楹。
马知县适时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魏楹,公堂之上不许打人。”
魏楹躬身道:“学生知道了。”他这几年游历在外,早不是当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一拳全力挥出也是很惊人的。沈寄心里暗叫了一声好。
今日是马知县主审,学政大人陪审。只是,如今此人说出魏楹已经被淮阳魏氏除名,而他现在的户籍却是挂在这里,从魏大娘那里算的话,他还是奴仆之子。
学政大人也倍感头痛,被族里除名,那就不能再以魏氏子弟自居。这个功名却要如何保住呢。毕竟这是魏氏族内的事,他是个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魏楹看一眼魏大娘,然后对马知县道:“大人,家中田地是在学生名下,学生才是户主。此事您问里正即可知道分晓。”
里正、二狗子还有许多村民也都在衙外围观,马知县当即召了里正进来,问明魏家的田地的确是转入了魏楹名下,魏家也不是女户了。所以,魏楹即便不被魏氏承认,他又不是沈莹之子,他是良民的身份。
看来今日的情形他们也不是没有一点准备的。学政当即说既然如此,就不存在以奴仆之子的身份参加科考的事,也就不会有革除功名不准参考的限制了。
马知县便断了案子,沈莹证据确凿是魏氏逃奴,准予带回。魏楹保留功名,可以继续参加科考。
魏楹走到那几个魏氏家仆面前,“我知道你们都是世仆,在魏家本家都是很有面子的。可是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了,如果我养母有个什么差池,必定十倍报于尔等。”
他方才挥拳打人,现在又狠态毕露,而且那几人既然是世仆,也认出了他的长相酷似亡故的大爷,确确实实是魏家骨血。尤其如今就已取得举人功名,如果再中了进士,未必没有重回魏氏的一日。到时候要收拾他们的确是易如反掌。
“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既然县大老爷如此判决,我等先回去禀告家主。其余的事情就不是我等的身份能过问的了。”
翻转(2)
魏大娘被那些人带走,只对魏楹说了一句:“少爷,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万勿以我为念。只有你有出息,大奶奶才有沉冤得雪的一日。”
“娘——”魏楹一向少年老成,少有当着人动情的时候,此时却是泪盈于睫,“您放心,儿一定会接您出来过好日子的。”本以为已经逃出那些人的搜查,他们也以为自己早就死了。早知如此,他一定不会缓这三年。三年前就去考未必就一定不能高中。
沈寄也追了两步,“大娘,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着少爷的。”她本来想了一下要不要把那些银子给魏大娘,她如果身上有银子也好办事一些。可是转念一想,这些人如狼似虎,仗着有家主撑腰什么事做不出来。说不定一转身就把银子全抢走了。那几十两银子还是留给魏楹吧,相信魏大娘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人已经走远了,沈寄拉拉魏楹的袖子,“少爷,我们回去吧。大娘如今是他们握着对付你的人质,轻易不会出事的。还得你考上进士,才能有机会救大娘回来呢。”
魏楹点点头,登门拜谢了方学政、马知县、胡老爷之后背着行囊往家的方向走。对胡胖子他只一拳击在他肩头,说了声“兄弟,我承你的情!”
其实最开始,他和胡胖子相交是有私心的,但后来见他为人爽朗,仗义疏财,尤其有两年一同在外互相扶持的游学,其间经历种种,两人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莫逆之交。
胡胖子也回击了他一拳,“既是兄弟,说这么多废话作甚?”
沈寄拎着她的小包袱跟上魏楹,前者为了配合她的脚步,走得比平时慢。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真是太离奇了。魏大娘突然成了大户人家的逃奴,魏楹又突然不是魏大娘的儿子了。然后现在,魏大娘被抓走,她就只能先跟着魏楹过日子了。还有,那个人说的魏楹的生母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居然还被族里除了名。太匪夷所思了!
“魏家小哥,寄姐”身后有人喊他们,沈寄回头一看,是邻居王二叔赶着牛车呢。还有些乡亲也在车上。
车在他们面前停下,王二叔道:“上来吧,捎你们一段。”
这件事在村里也是风风雨雨的闹了一场,王二叔等人是来看县老爷断案的。怎么说是村里唯一的一个举人,万一真被革除了功名也挺糟糕。至少村人想沾光是不可能了。而且魏大娘母子这些年也是与人为善,也不想他们遭了厄运。平日嫉妒一下魏家买到个能挣钱的丫头,又有个能读书求功名的儿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是有的,但说想他们一下子被人打落尘埃,却是没有的。
回到家里,沈寄就把魏大娘攒的银子也一并交给了魏楹。方才公堂之上,她只来得及把那个红布包给他。没想到魏楹只看了一眼,就推到她的面前,还从袖袋里掏了十多两银子出来,“这是我在外头挣的,日后这家里的钱你就收着吧,我需要用的时候再找你拿。”
沈寄想了一下,行,最多她做个账本记清楚就是。魏楹如今要刻苦攻读,现在是六月,会试是明年的二月在京城考。
“少爷,魏家的人不会对你的考试动什么手脚吧?”
“他们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而且那些族人虽然不会为我出头,但是要同我那狼心狗肺的二叔一起下手害我倒也未必。而且我已经请托了方学政帮忙,考试资格是没有问题的。要左右会考成绩,那除非手眼通天了。”
“嗯,那你好好复习备考,我会给你做好后勤工作的。”沈寄信誓旦旦的说,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魏楹看她一眼,“你干嘛又叫我少爷?”
“村里的人又不知道我已经赎身了,要不然我以什么身份呆在这个家呢。”现在户籍上可就只有他们两个了,乖乖的。
“随你怎么叫吧。”魏楹此时担心的却不是他的会考成绩,而是自己能不能顺利进京参加考试。如果路上出点意外,那连喊冤都没处喊去。
翌日,魏楹去到书院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的讲给了裴先生听。
“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真是岂有此理!”裴先生勃然大怒,顿了顿又道:“原来你是一门三进士的淮阳魏氏的子弟,怪不得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转而又想起曾经仰慕过的书香大族居然出这样的事,而且魏楹已经被除名了又不由得感慨万千。
“事到如今,你也只有放手一搏了。楚霸王背水一战的结果是大获成功,希望你也能如此。”
魏楹颔首,“学生明白。”
其实,要说村里人一点没有趁机占便宜的心思,那也是有的。至少魏家那十几亩田地,魏大娘被抓走,魏楹眼看功名要不保的时候,就有人撺掇里正充公或是贱价变卖。而那些佃户也未尝没有趁机不交租子的打算。而里正算是比较见过世面,知道事情不到尘埃落定,那还做什么都不到时候,所以否决了建议。而那些佃户在魏楹保住功名之后也老老实实的把租子交了上来。
沈寄由此再次体会到了功名这个东西在现时代是多么的有用。
到了八月间,胡胖子和一干生员再次往华安府参加乡试。可惜,他再次落榜。倒是那个王灏这次如愿成为了举人,将会和魏楹同期赴京赶考。
沈寄想到那个人的嘴脸就觉得恶心,明明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可是因为心眼下嫉贤妒能,面相都有些阴险,真真的相由心生。
乡试的结果是魏楹去过县城后回来告诉沈寄的。他作为本县的一名年轻举人,在新任知县为王灏举行的宴席上也有一个席位。
不过,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就回房继续苦读去了。倒是沈寄愤然了半日,那种有才无德的家伙居然也考中了,日后要是再进一步成了进士做了官,还不知道如何的耀武扬威呢。
翻转(3)
魏大娘不在,沈寄和魏楹过的相当于是‘同居’生活。同居于一个屋檐下,虽然是各住各的屋。但是,沈寄已经渐渐张开,有了小姑娘的模样,不是小孩儿了。裴先生在一次探望魏楹过来,提出让他到自己家去住。
“这样,你我师徒可以随时讨论一些问题,你师母也能好好的照顾你。寄姐毕竟自己都是半大不小。而且,她也不算是小孩子了。”
魏楹看了一眼在地坝里晾晒衣服的沈寄。她这两个月其实把自己的衣食住行照顾得挺周到,裴先生当时没有提出这个提议,怎么现在突然又说起?
“咳咳,其实也是为师疏忽了,还是听到有人说起些闲言碎语的才想起。”
魏楹明白了,定然是有人在暗中说自己有红袖添香。沈寄长得比同龄的女孩儿高那么一点,看着像十四岁的。有一次洗完澡出来,可能粗心么怎么擦干就把衣服穿上了,偏八月间热只穿了一件。自己撞上,不小心都口干舌燥了一下。惊觉沈寄真的长大了,是个能吸引男人的女子了。
说实在的,沈寄如今还是每次赶集都去镇上卖东西,引来一些不三不四的客人调笑,要不是隔壁的二狗子护着,她都有些不想去了。家里只有几十两银子,怕是不够魏楹上京的花费,她想多挣点。于是比从前更加的卖力。她如今雇了三个村里老实本分的妇人打下手,卖的品种也有七八种那么多。一个月下来可以瑱哥五六两银子。不知道魏楹和淮阳魏氏的人对上之后,那些富户到时候还会不会赞助他上京赶考。所以,她原本打算买房子买地的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魏楹在听过裴先生的建议后,思考了一下,“嗯,我听先生的。”裴先生显然是怕他坏了名声,日后为官会成为被人攻击的借口。只是,要让他就此和沈寄分开却是相当的不舍。养母离开,他回到家中,这个家还能称其为家就是因为有沈寄在。当他难掩心底焦躁时,默默的在窗前看一看沈寄劳作的身影,或是洗衣,或是做饭菜,他的心就会慢慢的平静下来。
沈寄在他心底,已经相当于身边唯一亲人的存在。有她,他才能安心的攻读,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寂寞如斯。
裴先生顺着魏楹的目光瞥向地坝,然后笑道:“寄姐还小,为师也不放心她独个儿在家,你就带她一起去吧。”
沈寄听说之后挠了挠头,她觉得去了裴家不好做生意。于是期期艾艾的把话说了,魏楹心头一热,至亲之人为了家族名声,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出族。沈寄却一心为他上京的费用在担心,并且辛勤劳作。还有裴先生,如此的看重自己。两相对比,实在鲜明。就是为了养母,为了先生和小生的良苦用心,他也要考好才不辜负他们。
裴先生拈着胡子道:“这个寄姐你不用担心,老夫家里还薄有产业。而且靠你卖小吃,这几个月能挣的钱也有限。不如你到老夫家去,专心的照顾魏楹起居。毕竟你比其他人更熟悉他的生活习惯。”
魏楹起身道:“先生,学生一路进京,路上也可以边走边筹措盘缠。何况还有这么百两银子在手,您无需操心。”听着沈寄报给裴先生的数目,就知道她把自己的银子也都贴进去了。魏楹心底感受更加的深,以往老听到沈寄晚上临睡前数钱,她说那样可以更有安全感,这两个月却是没再数了。竟是准备把自己积攒的银子都拿给他做盘缠。
魏楹又转向沈寄,“小寄你也不用担心,那两年在外头,我不是也过出来了么。”
裴先生看他这意思,是不想接受自己的资助,不悦道:“你这是拿先生当外人?那也不必搬去我家了。”
魏楹忙道:“学生不敢。”
“你之前连那些富户的银子都肯收,现在怎么就不肯收先生的了?这不是把先生当外人是什么?”
魏楹只得应下,自己路上会一心赶路,不会耽搁行程。
于是,两人收拾收拾便搬到了裴家去住。在这里,有长者共处,就不会有人说那么多闲话了。在裴家住了小半年,元宵节一过,魏楹便要准备上京了。
这天,胡胖子提着酒壶上门,和裴先生魏楹一起喝酒。喝到酒酣之时,大力拍打魏楹的肩膀,“寄姐就交给我照顾好了,上次她在我们家可是很受上上下下欢迎的。”
起因是魏楹要走了,沈寄想着自己也算是站好最后一班岗了,就提出她想先回魏家去住。裴师母说她一个人总是抛头露面去做小生意怕是不妥。沈寄笑着说没事,她到时候跟着二狗子他们几个一起就是了。裴家是书香人家,平日里规矩就挺大的。她住着觉得有些压抑,而且这几个月虽然食宿不必花钱,但是总没有自己挣钱手里松,有时候想吃个零嘴都得忍着。
而胡胖子家她也不想去,上次是不得已寄人篱下,费了心思和上下虚以委蛇。这次她可不想去。
半醉的魏楹眯了眼看着她,今天他算是开禁,这半年来第一次沾酒,裴先生和胡胖子也有给他践行的意思在。嗯,小寄不想呆在裴家和胡家,她想跟在二狗子身边。不行!回头岂不便宜了二狗子!其实,他也不想她留在书院里住,书院里有几个师弟总是有意无意的来先生家,想多看几眼小寄,当他看不出来么。还有人写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之类的混话放在她的窗外。当然,他直接取来看过就撕毁了,这种事情不必让她知道。
而去胡胖子家呢,他口里说着兄弟不必担心,我绝不监守自盗,实则很难说。因为,在他眼底,沈寄于自己而言,大不了就是个妾。寄姐在世人眼底又不是什么好出生的良妾,那就是可以转让和买卖的。寄姐一心认为自己拿到卖身契就真的是自由人了是不可能的。她如果无依无靠,以她渐渐显露的美色和一贯的能干,想对她出手的大有人在。
进京(1)
而寄姐看样子对二狗子好像一向有些不同。他可不想在京城听人说她嫁人了消息。
“既然不想留在裴家和胡家,那不如跟我上京吧。”
沈寄眼瞪大,“少爷?”我跟你上京做什么。那不是生生多出一个人的花费来。
“嗯,你不是很想跟我一样到处游走么?放心,你不费什么银钱。而且说不定这一路,以你的脑袋瓜子还能别有收获。”
沈寄有些心动,说的也是啊。她来了五年,就一直在方圆二十里内打转。如果能跟去,一路看看各处景象再见识一下京城繁华很不错嗯。而且,大地方确实更容易挣到银子。
“可是,咱们一同上路的话,不就白费了裴先生让咱们到他家住的心意了么。”沈寄不傻,她早就看明白裴先生的用意了。
“嗯,我会请求他让德叔夫妇同我们一道上路,他们不是心里念着儿子想去找么。”德叔夫妇是在裴家帮佣的,独生子八年前出去闯天下去了。他们老两口有些挂念,想去看看。
沈寄抚掌道:“嗯,好主意呢。”有两个长者一路就没有孤男寡女的嫌疑了。而且那两人而也是三四十的青壮,不存在拉慢行程。一路上还可以互相照应。
魏楹去说的时候,德叔也在场,很高兴的道:“魏少爷不嫌我们两个老东西碍事就行。”他们本来也想同行,就怕魏楹不乐意,如今他自己提出来了,当然再好没有。
裴先生自然是答应了,“你们一路同行我心底就不用两边担心了。”德叔德婶是签的活契,如今快到期了,他也没有必要揪着几个月不放,直接就让他们提前几个月上路了。
德叔谢过裴先生又道:“这一路就要给魏少业添麻烦了。”
“哪里,互相照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一路有个什么,您二位也可以提醒一声不是。不然光是我和寄姐,说不定蒙头蒙脑就被人骗了。”如果只有自己上路,魏楹当然愿意一个人走。那样简单省事,而且他也不是没出过远门的愣头青。不过加上沈寄,是得拉上这老两口不可。
裴先生挑眉,“你还要带寄姐去?”
魏楹颔首,“是,她一个人在家,学生也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裴先生好笑的想。倒也无伤大雅,只要不传出什么话来就是。
“有些事情,你心里自己有数就行。”
“是。”
自从确定了行程,沈寄就开始雀跃起来。说实话,她这小半年守着裴家诸如食不言寝不语,女人不能上桌吃饭这类的教条,实在是憋得慌啊。现在可以出去放风,还能出去长见识,再好没有了。
一百两银子,省着些,也够她和魏楹上京了。
她还出主意,买了头毛驴,然后请王二叔帮忙做了个小车,他死活只收了成本费。而村里的富户,这一次的确是没有什么表示。因为新来的县太爷似乎同淮阳魏氏有了什么首尾,对魏楹颇有些不冷不热的。
这是意料中的事,倒也没什么影响。到了日子,德叔赶着驴车,魏楹坐他旁边,沈寄和德婶还有行李在车厢里,四个人就上路了。坐了四个人,自然走不快,慢腾腾的在路上走着,不过比徒步还是好些了。至于为什么是驴车不是牛车,当然是因为耕牛很贵。如果羊能拉车,沈寄就用羊了。路上还可以用杏仁煮羊奶喝。用杏仁煮是未来去羊膻味,魏家在沈寄积极倡导下就买过一头,每天挤奶给魏楹喝。现在只好寄放在裴师母那里,她也爱上了喝去了膻味的羊奶。
一开始沈寄很是有些兴奋,悄悄聊起车帘往外看风景。德婶虽然觉得不妥,可是她不是正经长辈,不能像裴师母那样喝止。而且沈寄一路嘴甜的把她哄着,有吃的也先想着她。左右外头看不见也不知道是谁,她也就不出声了。
“哈哈,魏楹,你就赶着驴车上京,倒也是沿途一景。我就不等你了。”
沈寄捏着车帘的手一紧,哼,是那个可恶的王灏。今天是适宜出行的黄道吉日,两人在路上撞上了也不出奇。眼见王家的马车扬长而去,她小声的‘呸’了一声,小人!让你再猖狂一阵,等你再落榜姑奶奶就有热闹看了。她对于在危难时伸出援手的胡胖子还有裴先生十分感激,对这个落井下石的王灏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不用理他!”魏楹淡淡的说,然后转向德叔,“德叔,不如你教教我赶车,这样一路你也可以歇歇手。”
“这怎么行,魏少爷你是读书人呢。”
“读书人就非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么,万事万物其实都是可以感悟大道的。”魏楹说着拿过鞭子,德叔便无可无不可的教了起来。
正月间上路,冷风割面,外头两人都穿得很扎实。沈寄无比庆幸魏大娘有一段时日整日整日就在家做衣服,魏楹有足够的衣服可以穿,一年四季都有。不然,让她给做衣服她就得喊完蛋。去成衣店买的话又太贵,实在不符合沈寄开源节流过日子的理念。
这一次魏家出了事,她也就顾不上自己的小算盘了。一心想着等魏楹离家赶考,她也就算是仁至义尽报答完他们母子了。这会儿坐在驴车里,出远门的兴奋劲头过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跟着上路这不是牵扯越来越深了么。原计划她是把银子都借给魏楹,以他的性子考上以后肯定是要全还给她的。而她呢,这段时日也可以在家继续的挣钱,还可以顺道和二狗子把婚事定了。她是越看越觉得二狗子是良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她跟着魏楹上路了,而且还说走就走,一点思考余地都没留给她。
自己跟着上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她挠挠头,那带上自己做什么,真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一路长点见识,然后可以去京城赚大钱?
可是,赚大钱之前那也得先花出去不少吧?怀着这样的疑问,一路兴奋的沈寄在中午的时候终于冷静下来。
进京(2)
可是已经上路了,既行之则安之吧。也许真的可以在京城赚到不少人,毕竟京城人民的消费水平是很值得期待的。芝麻包子整整自己是有可能的,但都经过这么多事了,沈寄也可以确信他是不可能坑自己的。反正不是把自己拐带去卖就行了。大不了回头找他问个清楚。她又托着腮开始做白日梦,做到京城赚大钱的白日梦。直到德婶把一个掰开的烧饼给她才醒过神来。
“寄姐,给,吃点干粮。”他们在车上吃了干粮、喝了水,又找地方让驴子吃草顺便休息。
魏楹站在河边,沈寄从背后走过去,笑嘻嘻的问:“少爷,你不会是在看着流水想老夫子的话吧?”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没错!说起来小寄你懂得还真不少。”
“你不是准我借你的书看么,就看到这句了。少爷,你干嘛要带我去京城啊?”
魏楹扑哧声笑出来,之前光顾着乐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个究竟。寄姐是对自己没有什么防备吧。搁别人身上,肯定没法子把她就这么带上路。看来这五年,不但是一向多疑的自己信了小寄,她也一样。
“别问那么多了,我娘已经不在家了,留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还不如把你带上,没准在京城真的能有意外的收获呢。”
“哦,这样啊。”沈寄释然了。了解到自己现在在芝麻包子心底已经是个挺重要的存在了,他独自去了京城会为自己担心。人都是喜欢被人重视的,她也不例外。说实在话,她不想寄人篱下,可这几年从来都是依附魏家,真要让她现在就自立门户心头还是有点怯的。毕竟她说起来才十三岁。
她释然了之后又小心翼翼的打量一眼魏楹,魏大娘之前阻止自己接近魏楹,可这半年下来,她无疑是最靠近魏楹的人。他不会是对自己真的生出什么心思来了吧。
魏楹又转身去看水去了,沈寄把小心思抛开,反正到最后他中举会得到一段好姻缘,而自己也会如愿离开。就现在看来,魏楹能一举高中,然后被朝中某个实力派招为女婿是最好的发展了。这样,他就可以得到提携,慢慢的在官场站住脚然后往上爬。这样,他才能救出魏大娘,才能为生母正名,才能实现他的抱负。魏楹没有具体说过,可是沈寄有时候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也可以推测出来,他所谋非小。而且,是个很有规划的人。不然,也不会停了一科了。
在他的生命里,自己就是个过客,有缘和他走这几年尤其是最近半年,互相护持直到路分开。她相信魏楹得了如花美眷,不会强要自己做妾。那到时候就是该分开的时候了。自己那会儿差不多也该有十四五了,总比现在要好些。挣够钱,随心所欲的过日子,这就是她的目标了。
一路上,魏楹因为很有在外行游的经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花钱也不多。德叔德婶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有些过意不去。连沈寄也有这样的感觉,一直以来,她对魏家还是蛮重要一个存在的。魏楹反应过来,便把一路上打尖买干粮之类的事都交给德叔去做。德叔除了赶车还揽了跑腿之类的事,心头稍安。魏楹是一个人在路上照顾自己已经习惯了,见他们都有点别扭才反应过来。
趁着晚上住店的时候,他拍拍沈寄的头,“想那么多做什么,那几年里你挣钱我要是想太多岂不是得自绝以谢世人。”那时候王灏等人都在背后嘲笑他靠女人养活。是他娘也就算了,还是个那么小的小丫头。
“不习惯嘛。”
沈寄还德婶睡一个下房,魏楹和德叔睡客栈大通铺,这样花费要小得多。至于吃的,就几乎全是干粮了。因此要热水什么的,也尝挨小二的白眼或是絮叨。可是赶考的时节,京城住的地方都是见风长的。魏楹拒绝了裴先生的资助,因为他也只是个很清贫的先生而已。裴师母想偷偷塞到沈寄手里,她也没敢自作主张收下,只装作不知道她塞在了自己的棉衣口袋里,转身又还给了她。她看到裴师母平常戴的几样很朴素的首饰都没见了,估计是当了。
他们可以在路上再想想办法挣银子,还是不要让他们夫妻过得太简淡了。
这不,魏楹这会儿就在楼下帮一个狗屁不通的人改文章呢,那是要拿去见本地名师以求援引的。这样一来,就得了五钱银子。一开始他只是拿出纸笔卖弄他那手好字而已,自然就引来了一些围观,本是打算看能不能帮人写点家书的。这个人就上来和他研讨学问,被他指出文章中许多不足之处心服口服,便有了这一幕。
“少爷,你不会给他写得太好,让他就这么冒充才子了吧。”
“考场上的事怎么冒充,说好了五钱银子,我就只做了值五钱的文章而已。”魏楹抛抛银子,“喏,拿去叫几个热菜,咱们今晚也打打牙祭。成日清水就馒头的,我看你脸都快青了。”
那倒是真的,没钱在路上真是痛苦。
“还是留着吧,好钢不是要用在刀刃上么。”沈寄搓搓手,很艰难的克制自己去望前院饭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
“去吧,我可不想营养跟不上。你不是总说开源比节流更要紧么。”
沈寄想想有道理,跑去前面精打细算的要了两菜一汤。她看过了,分量还可以。热饭食吃下肚子,真是舒服多了。
饭后,几个人集中在那间有点漏风的下房,德婶拿了东西去把所有能进风的地方封堵住。德叔这才开始说话,“魏少爷,你让小老儿去打听沿路有没有什么强人出没的地方,小老儿去问过了。离这里三十里就有一座竹枝山,那里时常有强人出没。不过,只劫财,除非必要,不伤人。”
“劫财还是越货,我们都损失不起。”
“小老儿问了,可以绕行,您看……”
“那就绕行吧,最好多约些人一起。”
进京(3)
这一次同行进京,魏楹也对德叔德婶说过,怕路上会出什么意外。譬如这种有强人出没的地方,如果有人买通那些强盗趁机下手做了他,恐怕会让他们招池鱼之殃。德叔当时爽朗一笑,说意外这种东西,随时都可能发生。一路同行不就是为了互相照应。真要出那种事,更不能让他和寄姐单独上路。要不然万一真出什么事,寄姐一个小姑娘都不知该怎么办。而且,一路小心着些不让人尽量有机会下手也就是了。毕竟这还是朗朗乾坤,不能随意杀人不是。
所以这一路,他们都是到了地方就去打听下一处的路段有没有什么情况,在哪里打尖住宿比较好好。沈寄看在眼底,觉得裴先生怕是对德叔有过交代的。而宾主一场,裴先生待下人不错,德叔也就在一路尽力的照顾着魏楹。不过,魏楹死活不要他的银子,他怕是气得要吹胡子瞪眼睛了。
说到这个,魏楹两手一摊,“如果先生家真的拿出那些银子来没有影响,我才不会拒绝呢。”
沈寄深以为然,之前那些富户的银子魏楹拿着就没手软过。可裴家确实是清贫,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他们,估计都是变卖了裴师母的嫁妆或是当了所有能当的东西才拿出来的。为了魏楹的名声他们能做到这一步,相当的难得了。
就在说好了准备绕行,德叔也去客栈里联络了几个同样想避开竹枝山的同路人打算一起上路的时候。魏楹他们的行程却停下来了。因为当晚在客栈遇到了王灏一行人。他们的马车自然比魏家的驴车快多了,所以他们并不是从后面追上来,而是从前面退回来的。
前面也就是竹枝山,换句话说,王灏遇上强盗了。这还幸亏他们王家派了十多个家丁护着他上路,不然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看到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沈寄在心头狂笑,不过面上不敢露出来。已经走出十来天的路程,连华安府都经过了。他们也算是同乡了,在外头见到同乡遭了难幸灾乐祸那是不好的。不过沈寄心头还是忍不住雀跃。
魏楹上前慰问了两句连夜逃回来正坐在大堂里的王灏,后者一点不领情,指着他的鼻子说:“那些人听到我们的口音说‘正是华安那边的口音’就下死手,我自问没得罪过人。这一回,看来是做了你的替死鬼了。我家好几个下人受伤,你赔我损失。”
沈寄更想笑了,原来王灏替他们扫雷去了。
魏楹好整以暇的坐下,一脸关切的看着王灏,“王兄,不要动怒,伤口会好得慢。”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好在你没有大碍,应该不会误了今科。”
说到这个,王灏的脸色顿时精彩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误了上京。没时间追究这些小节。他好在只是从马车上跌了出去,当时车是停了的,所以没有伤到筋骨。
一会儿,小二代请的跌打师傅来了,给王灏推拿。他是包下了个小院子,所以小二格外的殷勤。
出了这样的事,魏楹一行人也就不好直接视若无睹的上路了,便在客栈暂时住下了。他还交代沈寄去买猪骨给炖了汤,拎着跟着他一起去探视过。
王灏虽然面色还是不大好看,但是别人上门探视,他也不能留落人话柄。早听说魏家丫头做的饭菜是一绝,尝尝。
沈寄熬猪骨汤是熬了四五年了,掌握火候的功夫是到家了的。所以,王灏尝过后露出很满意的模样来。说话也就不像之前那么带刺了。
魏楹告辞的时候笑着说:“王兄好生再休养两日,你们的脚程快,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王灏点点头:“好,魏兄你先行一步吧。”
走出小院,沈寄就忍不住笑了,“少爷,你真损!”明明是马的脚程比驴快,就这么把王灏骂作了畜生。
“胡说,我几时骂人来着?”
骂人不带脏字说的就是你这种。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报,那个时候他落井下石想害你被革除功名,这次就替你遇了回强盗。”
“对方想必也是猜出他不是正主儿,所以他才能安然返回。我哪是能高头大马还带那么多家丁的。那些人求的是财,不想惹上人命官司。就是叫我们遇上了,估计也就是让我没办法如期进京罢了。”
“嗯。”
“好了,走吧,咱们也耽搁了多半日了。咱们的驴脚程可不快。”
有了这一番风波,沈寄他们一路更加的小心,都是大白天和一群人一起走大路。而且可能魏家是书香传家,这种手段而已不是太擅长,后来的一路就没怎么遇上。
虽然一路很节省,但到了京城,沈寄那里也只剩下五十多两银子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二月间了,各地的举子也都到了。诸如高升客栈这类,或是贡院旁边的一些专门出租的小院,基本都已经客满了。就算没有客满,他们也不敢问津,因为这些地方都是见风长的,贵得要死。
魏楹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一般小摊的老板消息都是很灵通的,也很乐意赚一些中介的费用。到时候再跟他们打听一下,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小院子出租。”他们四个人,还是租个小院子划算些。至于德叔德婶的儿子,就等安顿好了再去找好了。
在路边的小摊吃了几碗豆腐脑,沈寄觉得这个口味她也做得出来,心头便寻思上了。方才老板说了,稍微离贡院近一点的小院子都租没了,而且贼贵。太远的呢,又怕到时候赶得太急,路上出个什么事误了进场。
吃完了,老板招呼他女人看着铺子,就带着魏楹一行人去看他推荐的两个地方。看来还是挺专业的中介人士。第一个小院子有两进,四个房间,住着挺宽敞,但是要二十两银子一个月。这样还要加上花销,就不够了。然后去看第二个,小了一点,只有两个房间,这样不够住。总不能老让德叔德婶分开住吧。而且也要十二两银子一个月。
进京(4)
这两处离贡院也不算近,又贵,所以不太理想。
那老板看他们犹豫,想了想便道:“还有一个地方,既然公子是举人,此时去应该还可以要得到房间。”
魏楹问道:“什么地方?”
“就是官府出租的屋子啊,数量有限,不过比较集中,而且离市集和贡院都比较近,就是有点吵。我带你们去看看好了。”
沈寄心道,敢情这京城还有廉租房啊。不过,京城的物价真的是太贵了。十多二十两银子也就是一个月的租金而已,在乡下,这都够起一栋房子了。
于是又牵着驴车过去。还好,现在没有城管,倒还没人来干涉他们牵着驴车的事。不过,到时候放哪里也是个问题。听这老板说的,是一个一个的单间出租,不像院子,还可以停放驴车的。
到了地方,向管理房屋出租的人(也是官派的)出示了魏楹的秀才证明文书,然后得到还有几间剩下的屋子的答复。说是本来是给人留的,现在那人找到更好的地方了所以才会有空出来的。钥匙正好在这个吏员手上便带他们去看房子。
沈寄他们便用五钱银子谢过老板然后跟着走。沈寄心头滴血,五钱银子啊,五百文,在乡下买肉都可以买到三十斤了。
去看了,剩下了三个房间,一个套间,两个单间,套间五两银子一个月,单间三两,一个月起租,咬咬牙便租了下来。沈寄付了十六两,先租两个月。因为三月考完,还要再等一等成绩。德叔德婶想着要尽快找到儿子,便先租了一个月付了三两。之所以租这一个月,是沈寄游说的,说这里房子其实很俏,找到儿子转租出去不亏钱,比住客栈划算多了。
套间相当于后世的一室一厅,单间就相当于标间,沈寄参观了一下发现古人其实真的是很有智慧的。这样的房子其实修建很简单,但是修起来了就不愁客源。这里里里外外一共一两百间屋子,每个月租金还是挺可观的。而且,又给初给京城的人以及买不起房子却需要住在市区的人提供了便利。
但是,很快问题就出来了。这里的房间,套间里有厕所,标间的住户需要走远一些到相当于公厕的地方去解决。而且,没有厨房,统统没有厨房。
放好了行李,沈寄便和德婶一道打来清水用抹布擦家具,好在之前不久就有人住过,不用太费事。魏楹住了那个套间,他自己屋里的就自己动手了。反正没别人看到的时候,他都是不介意帮沈寄干活的。
忙活完了,直起腰看看,太阳已经下山了。沈寄便和德婶出去,在这片廉租房的区域转悠,想看看别人家是怎么解决吃饭这个问题的。走了一圈看下来,打算住得长久的,便找来泥瓦匠砌个灶台,只要不破坏房子原有的结构,也没人管。住得短的呢,便是买了热食来吃。这附近不远就是菜式,沈寄她们去转了一圈,便买了四个土灶烧饼回去,四文钱一个的,里头夹的是菜,八文钱的就夹了肉。两人各买了一菜一肉的回去。对视一眼,眼底都写得是这钱真是不经花。
沈寄又多留意了一下,这市集里都卖些什么。京城自然不像小地方就一个市集,不过这个市集也真够大的。沈寄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发现果然如魏楹所说,京城虽然花钱快,但赚钱的门路也比乡下多。她看到好些个卖小吃食的,价格还不便宜呢。只是,这里没有那么方便的鱼可以捉,也没有屋后的田可以种土豆、萝卜这类的,更没处喂鸡生蛋。就连那个驴车,也由方才的豆腐脑老板介绍卖给别人了。这样一来,沈寄手头除开十六两房租还剩下五十两银子。暂时还不会发生经济危机,不过,也不能坐吃山空。
四个人一起坐在屋外的空地吃烧饼,就连热水也是之前在豆腐脑摊上装的。没有灶,连口热水都难得。德叔接过肉饼直接就开始吃了。魏楹却是掰成了两半,又把沈寄手里的菜饼也如法炮制,然后一人一半肉饼,一半菜饼的解决掉。
德婶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回头又瞪了德叔一眼。她和沈寄自然也是想吃肉饼的,可是为了节约钱才只买了两个。可人家魏少爷就知道分一半给寄姐吃。自家老头子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细心过。不过,他们两个,的确不像是少爷和丫头啊。一个人自然的就分了,另一个也不推迟拿过来就开始吃。怪不得之前有流言传出呢。不过,这一路上她都是看在眼底的,两孩子都是规矩人,只是有些不拘小节而已。
沈寄吃完就说起想垒灶台的事,德叔忙道:“寄姐,这事儿交给小老儿就是了。我回头去问问,在哪里可以找到东西,然后自己就可以动手垒一个,明天干了就可以用。”
沈寄笑道:“那就太方便了,明天开始咱们就可以自己买菜做饭吃。嗯,我还要再去市集看看,可以做点什么去卖。”
德婶笑道:“早就听说寄姐很能干了,到时候我也给你搭把手。”
“嗯。”
四个人有半年相处的缘分,又一路同行上京,倒是相处得不错。德婶开始觉得沈寄模样清秀甜美又能干会持家,想着自己儿子也老大不小了,如果可行的话到时候可以向魏楹提亲。可是之前看他们分饼吃,心头就动摇了。裴先生说魏楹是有大前途的人,他自然不会娶寄姐。可是不娶,他可以纳为妾啊。瞧他们这模样,要说没有一点小心思那可是说不过去的。唉,可惜寄姐这么个伶俐人儿,没个好出身,也只能给人做妾。
她说给德叔听,后者道:“你管那么多呢。反正找到儿子,咱们说不定就搬走了。”
“也是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寄便去看昨天德叔垒的灶台,还有买回来的柴火,估计下午才能用。于是到巷口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和魏楹一起吃。
魏楹看沈寄适应良好,又回复了活力无限的模样,忍不住微笑。沈寄正埋头把油条扯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泡在豆浆里,察觉到了就抬头看他:“你看我做什么?”
进京(5)
魏楹很想说一句‘秀色可餐’,可又怕把沈寄吓跑了,就说道:“我看你就像是更开始卖鱼丸时候的样子。”
“嗯嗯,差不多,我吃完了把碗筷洗了拿去还,然后就和德婶到市集去买锅碗瓢盆。”
“嗯。”
沈寄最后跑了几趟,才和德婶一起把买的东西搬了回来,看着也蛮像个样子了。置办齐自己要用的一套粗瓷的用品和卖小吃食会用到的细瓷的用品,就又花去了三四两银子。然后中午还是出去买的包子馒头回来吃,下午的时候她就和德婶一起挽着菜篮又往市集去。这个时候去买菜,有些菜农急着回家,就会卖得便宜一点。
沈寄又去捡漏买了一笼肥肠,然后青菜若干。裴先生不吃这一口,应该说大部分的人都不吃这口,所以他们也几个月没得吃了。问德婶,她倒是说其实她和老头子都不忌讳这个。而且还听说沈寄做的红烧肥肠、粉蒸肥肠、粉肠冬瓜汤从前卖得很不错,她也想尝尝。
“寄姐,你还卖这个么?”
“嗯,我想试试,反正这里离市集比较近。而且,我早上还想卖粥。”她让德叔给垒了两个灶台,就是为了卖小吃做准备的。
当晚又吃到沈寄亲手做的几个拿手菜,魏楹显然食欲大振,裴家的饭菜不是说不好吃,可他还是更喜欢吃沈寄做的。就连德叔和德婶也连连说味道很好。
沈寄笑着谦虚了几句,便把准备去市集卖小吃的话说了。魏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到如今,他还是不得不让沈寄去卖小吃食。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等他入了仕,她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沈寄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个,她眉眼间还有几分小得意,“少爷,我也成了饿不死的手艺人了。”
魏楹好笑的看她一眼,也只有寄姐,苦中作乐还能这么由衷,难为她了。
吃完晚饭收拾了,沈寄就开始做明日的准备。他们是在魏楹套间的厅里安了饭桌吃饭,收拾了就是他的书桌。为了节省灯油,沈寄还是和德婶在他的屋里剥皮蛋,只有切姜丝剁瘦肉才拿到外头去。沈寄明早打算一早起来熬皮蛋瘦肉粥。如果卖得好,再加别的样式。还有肥肠,昨天只做了一盘,还剩了一大半,今年先做去看看效果。
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沈寄出去烧水,烧了一大锅,她想洗个澡。至于地点嘛,跟魏楹商量了一下,回头她去他屋里的厕所洗,那里其实很是干净,水冲得勤快也不会有味道。旁边有块小空地,正好可以用来洗澡。问了德婶,她说这么冷的天怕冻着了,她暂时不洗。
于是,沈寄去洗澡的时候,魏楹就去旁边屋里和德叔说话,德婶就在魏楹的外间坐着做点针线活。这样安排倒也没有什么问题。沈寄动作快,不到半个时辰,连衣服都洗来晾好了。她的单间窗户那里可以晾晒外衣。
洗过澡浑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他们很是节约,就只有魏楹的房间里摆了炭盆。不过沈寄还是给自己准备了汤婆子,之前水烧热就灌上了,这会儿把被窝也熏得很暖和了。这被子还是他们从乡下带来的呢,一路上很占地方,驴车本就不宽敞,所以坐得不大舒服。不过,现在安顿好了,挣钱的活计明天也就开始了,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早晨,魏楹是在一阵香味中醒过来的,起身整理洗漱然后出去,就看到沈寄正洗了蓝白碎花的围裙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勺,一脸的认真。
这粥嘛,她自然也是熬过的,不过今天第一天上市要格外注意火候。
“少爷,你起了啊,等一下,马上可以喝粥了。”
一会儿好了,先舀出四晚来晾着,剩下的就要拿去卖了。德叔知道沈寄要卖粥,找来木料给她做了个小推车,这会儿直接帮她把整锅粥连锅一起端到上面放着,等一下推着到巷口去卖就好了。今天做得不多,如果生意好,估计在巷口就可以卖完,不用到市集去了。而且有这个车真的是好方便,不像从前赶集还得肩扛背背的。
沈寄觉得像德叔这样,灶台也会砌,小车也会做,真的是太方便了。又没话什么钱,东西还很合用。今天,德婶会留在家帮着沈寄一起卖粥,然后做肥肠,德叔则会按照昨天打听的,去到他们儿子呆的那家镖局去找他。昨天问出路来,可是要给沈寄做小车,他就没有去。
于是,呼啦啦的喝完皮蛋瘦肉粥,除了魏楹回去继续看书,那三人就各自出发了。沈寄和德婶推着小车到巷口,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就摆上摊了。斜对面就是昨天沈寄买豆浆油条的小摊,那家的摊主在她们忙活的时候一直看着这边。前两天这里住进来一个赴考的举人,这是他家的小丫头和帮佣,(别人以为德叔德婶也是魏家的家仆)那摊主也是知道的。看在举人的份上,那人没有出声赶人。不然,在这个地头摆摊卖粥,那是明明白白的抢生意啊。连个男人都没有,想占稳摊子可不容易。
小车上面放着粥,还有洗干净的细瓷碗碟,还有昨天现腌的萝卜条,而下边就隔着七八个做的小木凳还有两张小桌。
沈寄给订的六文钱一碗,这是她在市集做了市场调查后定下的价格。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所以,很快她就和对面一样吆喝上了,也招来了几个住在这里的客人。热粥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而且人都有猎奇心理,所以生意还不错。半个时辰的样子,粥就卖完了,一大锅一共卖了二十碗,而且省下了早饭钱。算算成本,昨天下午去割肉买米买生姜,差不多是四十多文,而且肉昨天自己也吃了,米缸也还剩了米。照这么算下来,一天赚将近一百文没压力。
而那个豆浆摊主的东西还有一半没有卖出去,看着她们的便有些不善。沈寄悄悄吐吐上头,好在有一个举人在那里压阵。
桃花(1)
卖完粥,沈寄觉得形势大好,这里的租户少说也有两三百户人,一大半的人是没有准备灶台的,是个很大的消费群体。
其实,她也不算抢走了那个豆浆摊的生意,因为他的东西也不是卖不完。这样看来,她的东西可以不用拿去市集就全卖掉了。
回去沈寄又开始倒腾昨天的大半笼肥肠,中午还煮了一锅米饭配上小菜一起卖,晚上又如法炮制。当晚,她喜笑颜开的对魏楹说:“少爷,你说的没错,京城果然是更容易赚到钱呢。”
相对她的好心情,德叔德婶的心情却有些低迷。今日德叔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去了,那是一家有相当规模的镖局。他们的儿子阿彪是其中一个镖师,两月前跟着出镖去了,还有十来日才能回来。据说此行相当的凶险。
沈寄在魏楹的眼神示意下反应过来,饭桌上还有担忧儿子的父母呢。于是也收了大半喜色,“德叔德婶,阿彪哥不会有事的,他不是都成了镖师里排行第三的人了么。”吃完饭,她点出一百文交给德婶,今天她赚了五百文,这是个很不错的收获了。如果加大分量增加品种,一天赚一两银子以上没问题。
德婶面上一喜,口里却推辞道:“这怎么好,我们都在你们家吃饭呢。”
“应该的,德叔德婶帮我很多啊。德婶你儿子还没回来,一时你也没事,不如就同我一起去卖东西。我就按一天一百文付给你。如果生意好,咱们再商量。”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两,至少把租金赚出来了。而吃饭又是沈寄那边在开火,她在做饭的时候打个下手就成。这样就食宿都不用花钱了。老两口在乡下地方攒点养老的钱也不容易。今日老头子回来说,儿子是住在镖局一个小房间里,没能单独赁屋。想来手里也是比较紧的,每个月有这三两银子,也不无小补。
于是次日,德婶比沈寄起得还早,在她起来时(四点半)已经把火生了,热水也都烧好了。沈寄过去时,她正在灌暖壶。这个时候起来,其实还是有点冷的。昨天沈寄搓了半天的手才将火石点燃生火。
“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早上想睡个懒觉,我就先起来生火烧水。”昨天卖完肥肠回来有些累,所以切肉和姜丝的事沈寄就没做,今天特地早起了半个小时。有德婶帮手,快了很多。而且今天她们一共煮了两大锅,到了众人起来吃早点的时候,已经支起了摊子。
对于德婶在旁边有意无意的看自己是怎么熬制的,沈寄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解说。这个本就不复杂,但关键是火候的把握,怎么样才能让粥软糯松香。那一处卖早点的加上他们这个粥摊一共有四处,大家生意都不错。可是沈寄的粥摊却是生意最好的。
于是便有人有意无意将一盆脏水泼到了她们的摊前。现在的天气不说滴水成冰,可有这么一大摊水,也是不好走路的。要避开的话,也就失去这个显眼的转角处了。她们四家都是在转角处,刚好一家占一处。
沈寄有些生气,可她这个个头跟人吵没有胜算,只能先从炉子里弄了些灰把水掩上先卖着。等到生意做完了,她和德婶也不急着收摊,德婶自然是明白这个意思的,于是就在摊前大声的指桑骂槐,骂先前那家泼水到她们摊前的。嘴里的词就没停过,而且带有很浓的乡音,只是那叉腰骂人的架势气场相当的足。
那家人还有客人,要跳出来和德婶对骂,又有点力不从心,而且客人看她们在进行骂战,有一些就改道去了别家。另外两家算是得了渔翁之利。那一日,泼水那家的早点就没卖完。沈寄从四点半起来,到现在七点多还没歇过,正好坐在旁边歇气。古人都起得早,所以这个钟点她们已经卖完了。
她没有听全场,她直接起身往市集去买肥肠并其它菜去了。德婶出完气会把小车和桌凳锅碗收拾回去的。等到她挎着菜篮回去,德叔已经把洗肥肠的谁烧好了。很快德婶便满面红光的回来,一边和德叔讲方才的事,一边坐在小凳上洗肥肠。昨天沈寄教了她,但是还是自己动的手。今日她自己就知道揽过去做了。
德叔点点头,“是不能一味忍气吞声,不过咱们总是初来乍到,过了也就算了。”
德婶点头,“知道的,他们要是敢动手,我就让寄姐回来叫你。”
“少给魏少爷惹事,他是要下场的人了。”
至此后,倒也没再出这种事。那几家有些顾忌举人老爷,而且德婶也不是省油的灯,五大三粗的德叔还三不五时去巡回场。他们三家想了想,自己跳出去发难,只是苦了自己,另两家又不会联合,只是在旁边看热闹,然后趁机赚钱。然后沈寄也开始和他们联谊,送上三份早中晚餐点,和他们交换着吃。倒是四家每日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久而久之,这种事自然也就没发生了。半个月下来,处得还算是不错。
所以,几天下来,沈寄的生意红红火火的。她又增加了新的品种,两个灶台不够德叔又给砌了一个。如今完全不用去市集摆摊,回头客多了生客也跟着多起来。反正离市集不远,那些人听说了走几步也就过来了。再摆个摊人手不够而且市集可比这里还复杂。可是,麻烦也跟着生意上门了。
今天来了五六个年轻人,看起来就痞里痞气的,吃了饭还不肯给银子。
其中一个还对德婶道:“你叫那个俏小娘过来收,听说她才是老板啊。”
沈寄以前在镇上的市集,周围都是本村的人,还没遇到过这种事。她看了一下,这些人怕根本就是来找茬的。隔壁豆浆摊的老板小声说:“小妹子,是来收保护费的。给钱才会走,不然就要拆你的摊子,砸你的招牌。”
正好德叔过来,看到这个场景就和那几个人呛上了。对方人多,当即都站起来和德叔推推嚷嚷的。还有几个人拿起板凳问:“俏小娘,一个月五两银子,包你的摊子无事。不给的话,这个桌子就是下场。”直接一板凳拍在桌子上,桌子和板凳都砸烂了,几个碗碟也纷纷落地摔碎。还有些正在用餐的客人就一哄而散了。
桃花(2)
沈寄怕对方人多,德叔有什么闪失,然后摊子也被砸了,只得快手快脚的点出银子,“给、给、给,我给,不要打人,不要砸摊子。”
“这就对了嘛,非得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才那个发话的人接了银子过去,又想伸手摸沈寄的脸一把,她退了开去,那人正要发火,旁边豆浆摊的老板过来,这几日他吃了沈寄不少的肥肠。
“坤少,这是举人老爷家的丫头。”
那坤少看了两眼,“那算了,也不怎么样。”
沈寄忍着气,让德婶把坏了的桌凳还有打碎的碗碟收了。跟豆浆老板打听,说这是捕头的堂小舅子一群人。沈寄小声嘟囔:“官匪一家,官家收完税,他们又来。”她一天才赚差不多二两呢,一下子被抽走五两。
“小妹子,忍忍吧,县官不如现管。就算你家有举人老爷,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你把他们给你的布条挂上,这就说明这是他们在罩的,不会有其他人再来捣乱了。”
“唉,好吧。”这样的事,当然没有必要同魏楹去说,他要考试了。而且,官府如果出面,肯定引得那个捕头不满,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更多事。
“京城居,果然是不易啊。”
今天损失五两银子,一桌一凳,四五个细瓷碗碟,然后还有几桌客人没给钱。里外里赔进去好几两银子,整整三天白干。可也没有法子,第二日把东西补齐全,又按豆浆老板说的把那个布条挂在车上继续做生意。
没几天,阿彪走完镖回来按德叔留的地址找了来。德叔德婶看儿子全乎的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沈寄便道:“德叔德婶,阿彪哥,你们慢慢聊,我再去买点菜回来。”说着进屋去拿菜篮。
阿彪看到这么一个水嫩嫩的小妹子,心头一动,满含希冀的问:“爹,娘,这是……”心头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拾掇一番再来。这莫不是爹娘给自己寻的小娘子?
德婶叹口气,这些天相处下来,就算没有魏楹这档子事,她也不敢奢望沈寄给她做媳妇了。这么能干的小女子,他们家是没这个福气咯。
“这是和我们一路同行的举人老爷家的寄姐,很是能干。”
德叔和儿子在屋里说话,德婶还是出来帮着做饭。
“没事儿,德婶,你这么久没见儿子了,我这里忙得过来。”
“可寄姐你晚上不是还要摆摊么。”
“今晚不摆了,歇歇。进屋去说话吧。”
德婶看着锅里多炖了半只鸡,另半只,沈寄已经分切好,准备等一下做板栗烧鸡,还有一个爆炒鸡杂,另外就是平日里的两荤两素,看着非常的丰盛。
“让你破费,这多不好。”
“又不是外人,德叔德婶你们帮我也很多啊。阿彪哥一路风尘,也该好好吃上一顿。”
当晚饭桌上就满满当当的摆得都是菜,阿彪一个劲儿的赞沈寄的手艺好。
“阿彪哥,好吃你就多吃点。”
魏楹正在喝沈寄给他盛的鸡汤,满不是个滋味,这个也是哥,那个也是哥,叫别人嘴倒是挺甜。他看阿彪很有几分不顺眼。当然,以芝麻包子的城府,那一家三口都没能感觉出来。反而觉得他这个举人老爷很是和蔼可亲,从来不端架子。只有沈寄诧异的看了他两眼。
这天晚上不摆摊,德婶自然得以和儿子好好地说了一晚上的话,心头对沈寄很是感念。而沈寄确实也是难得的空闲,这样子起早贪黑卖一日三餐,太辛苦了。她是很喜欢赚钱,但是这么辛苦就违背她的初衷了。她晚上在纸上勾勾画画算账,这十天,刨开一切开销赚了二十多两银子。是她过去一年才能赚到的。可是觉得自己有时候困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样子。
她存五十两到附近的钱庄,不敢留太多钱在身边。那晚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捉贼啊’,还有脸盆被敲得山响,声音熟得很,是德叔的。她才知道,原来有人撬了房门想进来偷银子。可是她太困完全的睡死过去了。
然后第二天,她就找德叔作陪去把银子存了。之前太忙了,她只是撬开地砖藏了起来而已。
魏楹在一旁看书,见她在纸上涂抹走了过来看。沈寄写的是阿拉伯数字,他看不明白,“这是什么?”
“哦,算账啊。”
“账本是这样的?”他虽然没见过,但应该不会是这么弯弯拐拐的跟鬼画符一样吧。药方讲究不让别人看懂,龙飞凤舞,难道账本也要这样?
“我为了省事嘛,就写得比较简单的。怎么,你要查我的帐么?”沈寄把纸推到他面前。她之前管家是有记过帐的,魏楹却懒得看,怎么现在感兴趣起来。
魏楹摇头,“我只是看不明白你在写什么,随口问一声而已。”
“这是我独有的数字的写法,你要看的话我就给讲解一下。”沈寄不是没想到他可能会看到,可是让她用‘一、二、三、四,百、十、千’算账太痛苦了。而且,她对魏楹也渐渐没了那么多防备。他看到就看到吧,反正又不会往外说去。
魏楹没有理会阿拉伯数字,反倒问道:“你在想什么,眉头走得都快夹死苍蝇了。”他是翻书的时候看到这个才走过来的。
沈寄苦着脸,“我觉得好累哦,我要再雇人,我自己就在家做菜,让德婶当个小管事。”
魏楹点头道:“觉得累就休息休息,至于雇人,我赞成。”他看着沈寄干劲十足,可是人却不可避免的消瘦下去,也想说这个话。现在小摊子已经上正轨了,可以雇人来做。
方才沈寄就在算再雇人成本会增加多少,发现并不会太多,一个月几两银子,但自己却不必这么操劳。
说干就干,第二天她就打发德婶去找几个像她这样年纪的妇人。不找小姑娘是不想再惹上那日那样的麻烦。而像德婶这个年纪的人,比较的稳定,因为她们做旁的挣不到这么多。
桃花(3)
德婶没事的时候也在这几条巷子里和人八卦,很快就带了两个人过来。是按沈寄的要求找的,做事踏实人本分,不会多嘴。当然,也有私心,这两人都是平日里和她处得比较好的。
沈寄也明白,不过人好用就行。她当场给德婶说了,以后一个月要是赚了一百两就给她五两做奖励。然后新来的两人先试用一个月,试用期二两银子,转正三两,包吃。而做菜的菜谱当然是掌握在沈寄自己手中。这段时日,也冒出来一家模仿的,买了她们的粥和菜回去,然后倒腾出一份看起来差不多的,每样比沈寄便宜一文。一开始还真的被拉去了些生意,但是尝过口味又都回来了。
德婶也由此知道,她如果想甩开沈寄单干还是不太现实。不如好好帮沈寄看店。至于德叔,算是编外的,每个月帮着做些体力活,沈寄也给他三两银子。这样一个月下来,如果能赚到一百两,他们就可以有十两的收入。对他们俩来说,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儿子一个月走镖,也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他们这样就不会给他增添负担。还能每个月攒下七八两银子补贴下儿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买个小一些的院子娶个媳妇抱孙子了。
这样一来,沈寄就轻松多了。除了还是需要早起熬粥,也就是做做菜了。雇来的两个人,一个和德婶一起去看店,一个就留在家给沈寄打下手。德叔就两边奔走,把做好的东西送去,什么地方需要就帮着打下手。有时候,魏楹出门去客栈和那些学子辩论,或是登门拜访宿儒,他就充当一下老苍头,也算是撑场面。
这里住的人里还有人专门赶着马车送人到各处去的,魏楹需要的时候,沈寄就拿银子让德叔去包车。
魏楹当初说让沈寄跟他进京,说这里赚钱的机会很多。倒真是没想到她想着一个月能赚五六十两银子。比他卖酸文回报来得快多了。
沈寄笑道:“做餐饮,本来就是这样啊。只要有充足的客源,大概能赚一半的利润的。少爷,真的谢谢你带我进京来。”
魏楹正在给几个考生写文章,那是他们拟的题目,找人捉刀,写得好的可以先背下来。如果遇上了同样或是差不多的考题,就可以直接写上去。说好了,魏楹把文章卖给他们,自己却是不可以再用了。
本来,以现在的经济条件,魏楹可以不用去做这个事的。可是沈寄一下子成了顶梁柱,他心头实在有些过不去。今天到客栈去,便揽了几分文章回来写。而且,以他的文采一份能卖到五两银子。沈寄只以为他在练笔,乖乖的在旁边磨墨。后来见到德叔把文章拿出去,然后换了银子回来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少爷,不到半个月就要下场了,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这会儿已经是二月底了,沈寄的生意做了足足二十天,昨天刚盘算过,挣了四十多两银子。所以,她觉得魏楹现在这么紧要的关口还在卖文章赚钱,实在是浪费时间。
魏楹的本意当然是不想‘吃软饭’,可是这么写着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该看的书我都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这就是在练笔啊,还有银子可以收,何乐而不为呢。”
沈寄想了想,“真的不会耽误温书?”
“不会,我会拿这事来开玩笑么?”魏楹一脸的严肃,沈寄想想的确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你练吧,如果影响到你自己温书就一口回绝。”
魏楹笑道:“你还真当起管家婆来了啊。”
沈寄脸一红,啐他一口然后转身出去做事。只是做事的时候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是啊,他的事我这么上心做什么。
刚把做好的肥肠等起锅让德叔送过去,就有人拿着帖子来请魏楹去喝酒。沈寄见德叔不在便自己上前把帖子接了,请来人坐下喝茶,来人说他家少爷还让他去别处送,就不坐了。
沈寄看了看帖子,哇,烫金的呢,看来是有钱人。
魏楹看过后,见她一脸的好奇就说道:“是户部侍郎家的四少爷,他是上一科的状元郎,上次去客栈和几个考生辩论的时候认识的。”
“看来他很赏识少爷你呢。”沈寄喜滋滋的。
“官场中,认识些人自然是好的。不过,他若无才,我也不会凑上去结交。他请我明日去他家别苑参加他组织的一个诗会,想必邀了不少本届的考生,以文会友。”
“哦。那我把少爷那件灰鼠毛的大衣裳熨一下,明天好穿出去见客。”那还是魏大娘一咬牙去年给置下的,算是魏楹最好的衣服了。
次日一早,魏楹就出门了。沈寄瞅了瞅,刻意打扮过的他,看着就是个偏偏浊世佳公子。一旦今科上榜,怕就是有些大人物眼底的佳婿了。她看着被自己打扮得光鲜的魏楹,忽然涌起些不舒服的感觉。也许很快,就到了他们要分路的时候了。
魏楹看她有些走神,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锅里快糊了。”
“啊——”沈寄慌忙去看锅里,请来的胡四娘子笑道:“寄姐放心,我看着呢。”
沈寄拍拍胸口,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又被芝麻包子整了,再抬眼去看,他正在上马车。那马车租一天也是五两银子,收拾得还算不错,今天去应该不会丢脸。
魏楹去赴侍郎公子的约去了,整整一天沈寄都有些心神不宁的。做完了该做的,就抱着手炉坐在屋子里发呆。胡四娘子送了东西回来看她还那样,就无声叹了口气,然后去外头开始削萝卜,切姜丝。
而魏楹去到石公子家的别苑,得到他热情的招待,还把他介绍给在座的人,口气十分的推崇。他的确很看好魏楹,甚至已经想法子让人誊抄了他院试、乡试的试卷让人快马送进京来给父亲过目。每一科都会有值得援引的人。在此时和他们结交,必要的时候提携一下,这些人日后就会是石家的臂助。而且,他为了避嫌,邀人也是自己出面,邀到别苑。说出去也不过是以文会友而已。
桃花(4)
这一切,魏楹自然也是懂的。不过,他身上还有些书生意气,不可能像有些人看到官家公子完全是贴上去奉承。他选择往来的对象是石公子,也是因为他自身有才学,是上一科的状元的缘故。而且,石大人官声不错,不是什么贪官污吏。
这天的诗会后,他在石家别苑的后花园散步,见到一个曲径通幽的院落,想进去看看却被石家的下人委婉劝阻了。他明白里头定是有女眷,便退了出去。
回去以后,沈寄笑着问:“少爷,你们诗会就是联诗么?”
“嗯,差不多,今日是曲水流觞。”
“哦。”这个沈寄懂,一群人坐在一条河边,酒杯里倒满酒,顺着河水流,停在谁面前,谁就要按今天拟定的题旨赋诗一首,做不出来的就得把那一大杯酒喝干,然后再继续。
“那少爷今天很出风头咯?”魏楹才思敏捷,作诗很快,这个沈寄之前住在裴家看他和裴先生以及其他师兄弟斗诗的时候见识过。
魏楹微微一笑,“还行,没丢脸。”笑中不无小得意。
沈寄狡黠一笑,“那有没有什么小姐听了你的诗芳心暗许,和你后园相会啊?”
魏楹瞪她一眼,把外衣脱下,另换了旧衣穿上,“胡说什么,真正的千金小姐是那么不自重的么。你以为跟你买的话本上一样啊。”
“哦。”
沈寄把大衣给他挂起来,然后出去端醒酒汤进来。真正的千金小姐和人私会就是不自重呢,那像她这样为了生计抛头露面的又算什么。
魏楹今天很高兴,得到石公子的赏识,又通过他认识了几个得力的人,如果他今科得中,可以很快的就打入那个圈子。至于小寄说的,千金小姐看了他的诗句芳心暗许,呃,也不是不可能啊。今天石家别苑的后院不就是有女眷么。
第二日晚间,又有人来约魏楹去游湖,看他换过衣服就跟来人去了,沈寄愈发的闷闷不乐起来。
“寄姐”有人在身后唤她,沈寄回过头来,“阿彪哥,是你啊。德叔跟少爷出去了,德婶还在看摊子,晚一些才会回来。你吃过了么?”
“吃过了,今日东家在一品香摆酒请这次回来的镖师。”
怪不得有酒气呢。
看沈寄皱着小鼻子嗅了嗅,阿彪笑道:“放心,我没醉。今晚有灯会,你不去看么?”
沈寄犹豫道:“我一个人……”
胡四娘子做完家里的活也到摊子上帮忙去了,所以只有沈寄一个人在家,而且一个人出去玩,她又不熟,万一遇到什么事也麻烦。
阿彪是刚得了二十两银子的红封,拿过来准备交给他娘攒着以后娶媳妇的。没想到来得不巧,爹娘都不在。见沈寄一个人坐着,他不由得有点蠢蠢欲动,“我带你去啊,我找得到。”
沈寄挠挠头,有点心动,而且魏楹也是去看灯会去了。
“好吧,你等我换件衣服。”她解了围裙进去换了身刚做的新衣,带上门就和阿彪一起出去了。反正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抛头露面就抛头露面吧。
路过一个小摊,阿彪过去买了一顶纱帽递给沈寄,“寄姐,还是戴着比较好些,人多。”
沈寄想想有理,“好,谢谢。”一边问他花了多少钱。
“我每次过来,你都做好吃的给我吃,我能收你的钱?你不是让我别把自己当外人么。那你也别跟我客气了。再说你不是叫我哥么。”
灯会的灯很好看,阿彪还跑去买了莲花灯给沈寄放。她许愿现代的父母能够平安,魏大娘能够无恙,魏楹能一举高中,自己生意兴隆,然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很郑重的把莲花灯推了出去。一边看着灯越飘越远,一边笑自己三文钱的莲花灯居然许了四个愿,也不知道它承不承受得起。
莲花灯很快融入一片灯海,不再找的见。
“看,寄姐,画舫。”阿彪指着河中央缓缓驶来的一艘华美画舫说道。看样子是大户人家的画舫,因为船板上没有那些穿得花枝招展很暴露的年轻女子,只有划船的服装统一的下人。可是没有挂写着姓氏的灯笼,也就不知道是谁家的。
“真好看!”沈寄由衷赞道。这可不是古装片里或者现代娱乐场所仿造的能比的。船长约两三丈,造型华丽大方,绯色的纱幔低垂,里头还传来若有若无的弹琴的声音。这个出场,很炫,很神秘。等一下再出来一个面罩轻纱的绝世佳人才是应该的。
河里其实不只这一艘画舫,可是这一艘出来其它的就都失色了。要不然阿彪也不会特意指给沈寄看。
便有自恃才貌双全的书生向那画舫喊话,如此夜色,联诗弹曲也是没事。便有人坐小船过去献上自己拿手的诗文,不久就听得船上传来琴声,还有几个女童和着琴音诵唱方才送上去的诗文,十分的合拍与应景。看来,船上之人的音乐造诣蛮深的。一时又有人送了诗文上去,那船因此受阻,便索性就地落锚,一曲接一曲的弹奏起来。河边众多学子看灯,竟然无人把船中人难住。
沈寄忽然坏心一笑,“阿彪哥,你说着船上的人不会是男的,你看他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阿彪扑哧一笑,“这是千金小姐坐的画舫,怎么会有男的在上头。如果有也是父兄,那还不早出面阻止了。”
“哦,这样啊。”
忽然听到有人道:“小姐,我等的诗文难你不住,但是有个人的曲子你定然弹不出来。”
沈寄眯眼去看,认出喊话的人就是下午来找魏楹的其中一人,是他新近认识的文友,也是来赶考的学子。这么一看,也就看到站在人群里的魏楹了。他的注意力也在船上,并没有留意到沈寄两人。
“愿闻其详!”船上传来一把很清越的嗓音,当场有一半的人都觉得,嗯,有这么一把美嗓音,想来果然是美人。
而另一半就像沈寄现在想的,声音好听人不一定美啊。
桃花(5)
那人说的是魏楹手里的一个曲谱,是他四方游览时在一栋庙宇的墙上抄回来的。前两日和这几个人说起,几人都无法弹完,今日见船上女子琴艺高超,有人就想了起来想难她一难。
话已经说出去了,魏楹此时也不好说不拿出来,便只好取了出来递到坐小舟到岸边的那女子的下人手里。曲谱拿了去,那画舫里沉默了半晌,在众人都有些不耐的时候,琴音突起。
沈寄中学的时候学过白居易的《琵琶行》,那里面把音乐描绘得十分动人心魄,她一直觉得是文学的夸张了。可是今日画舫上女子的琴音一起,两岸果然立即就鸦雀无声了,重现了《琵琶行》里的场景。直到琴音停止了一会儿,包括沈寄在内的人才醒过神来。
旁边有酸丁说道:“此曲只因天上有啊。”
船上又响起方才的声音,“小女子不才,妄自改动了三处地方,这才弹奏完。不知这位公子可能按原谱弹完?”
众人的眼望向拿出曲谱的魏楹,他微微颔首,“可以。”
“可能一闻?请公子上船来。”
还是那叶小舟,载了魏楹上船。旁边那些人都是羡慕嫉妒恨的盯着。沈寄面纱下的脸色有点发白,努力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真是没想到,魏少爷的琴弹得这么好么?我是粗人不大懂,不过这女子弹的我真的是感觉到了渔家晚归的场景。”
沈寄道:“不只如此呢,渔舟唱晚,倦鸟归巢,织女浣纱,万户捣衣,书生夜读,美人添香……”
那首曲谱魏楹抄了回来,曾经练习过数次,她有幸听过。和这女子所弹的是两种不同的意味。方才众人是沉醉在那女子高超琴艺,她却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魏楹登船,就坐在船板的凳子上,有人搬了琴出来请他抚弄。众人见他也无缘得见佳人,心头的不平衡便消去了一些。同样的曲调响起,比之方才又多了三分激越。而那五处被改动的地方,在场只有有数的人听了出来,果然魏楹弹奏的技艺和心境更加的娴熟,不由击节道:“妙啊!”
一曲终了,魏楹起身一揖,然后下了船回到岸上。
画舫起锚离去,河边很快又恢复方才的景象。有人擂了魏楹一拳,“京城名媛有如此琴艺的,屈指可数。这可比之前弹奏的那位琴艺还要高明。想必魏兄已知船中佳人是谁了。”
魏楹笑而不语。船中人的技艺高招,他的确是心头有数了。倒是没想到又在这遇上了,虽然两次都没有照面。不过,从石公子看来,石小姐相貌应当不俗。
那边一众书生散了,又去酒楼喝酒。沈寄对阿彪说:“我们回去了吧,德婶她们该忙完了。”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回去以后,她算完一天的帐,检查过明日的准备工作,又洗澡洗衣完毕,魏楹才回来。端起桌上温着的醒酒汤喝了,心头浮想联翩。如果能成为石侍郎的乘龙快婿,对他来说好处无疑是巨大的。官场有人援引,将会事半功倍。而且,石小姐是出了名的才女,石公子也是才子,懂得尊重读书人。想来石大人能教出这样一双出色儿女本身也是不凡。只是自己如今的身份确实寒微了一些,至少是要中个探花,才能有直接上石府提亲的底气。
这么一想,魏楹立时觉得浑身有了动力,伸手去拿桌上下午看了一半的《孟子》,手碰到桌上的细瓷碗,想起给他熬醒酒汤的人,转目看过去,沈寄的房间已经熄灯了。可是这屋子里还能闻到她之前沐浴留下的香气。
可是,他还需要在朝堂上站得高一点才能回去魏家救出养母,才能设法为生母正名,才能一步一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
沈寄晚上在河边难过了一阵,这会儿也就释然了。男人,都是以事业为重的。尤其芝麻包子这类腹黑有野心的男人。他十九岁了还未娶妻不就是为了中了进士好娶个官家千金么。她可不敢挡了他的青云路。总之,他们两个是同行一段就要分路的,越早认清现实越好。
所以,她对魏楹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去费事提醒他还有半个月就要下场了抓紧时间云云。他目标那么明确的人,怎么会心头没数。
她心头盘算开了,这京城的确是比较好挣钱,可是房子也贵得离谱。小小一套房子就要上万两,更不要说中心地段了。所以,她准备辛苦几年挣些钱还是会乡下去过日子。
魏楹这两天见了沈寄,吃着她准备的饭菜鸡汤,总是有些莫名的心虚。算了,不要去想那么多了,还是好好的做一下最后的冲刺,会试取得个好成绩才是真的。他开始谢绝邀约,安心备考。
而在石家,石小姐因为那晚的举动被石大人教训了。
“堂堂侍郎府的千金小姐,竟然去大庭广众之下弹琴,成何体统。”
“女儿本来没想弹的,当时一看那曲谱,一时技痒。”那些文人的酸诗文是丫鬟弹的,引出了魏楹的曲谱,她看过之后起了兴致,发现自己也无法弹完,于是略作改动。没想到魏楹真的能够按原来的曲谱弹出来。她之前是听哥哥说过,今科很看好此人,才学品貌皆为上品。那晚隔着纱帘看了几眼,果然是翩翩少年温文书生,穿着普通不见富贵,但是腹有诗书,华贵内敛。
“此人的根底儿子查过了,确是淮阳魏氏的长子嫡孙,说起来也不辱没我们家。如果他今科高中,上门求娶,父亲答应不答应?”石公子看着妹妹含羞的模样问道。
“那就等他高中了再说。他魏家那团烂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儿子抽空透个风声给他,也好让他心头有个底。”
魏楹推了别人的邀约,可是接到石家的请柬略一犹豫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德叔德婶冷眼旁观,见自家儿子对沈寄很是上心的样子,而魏少爷听说得石家上下青目有加。想来未尝没有机会。德婶一想到沈寄一个月能挣那么多就心动,到时候真要成了,让她把手艺都交给自己,自己去抛头露面就是。
挑明(1)
沈寄却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阿彪,镖师呢,随时可能会有危险的。而且时时的要出远门去,聚少离多。所以,阿彪再来,她就很注意避着他了。一开始让德婶他们一起上路然后又住在一起,只是为了不影响她和魏楹的名声。如果他们家打自己的主意那却是不行的,帮佣的人她又不是找不到。
德婶也察觉到沈寄不动声色的疏远了,她明显对胡四娘子更加的倚重起来。
德叔说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你的,眼红心热也不是你的。”
“跟了我们家阿彪,好歹是个正头娘子,岂不强过她给魏少爷做妾。你不是说魏少爷得了石家的青睐,很有可能做石家女婿么。我得告诉寄姐去。”
沈寄听了德婶说的,‘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原来已经暗地里有了许诺了么,这很好啊。芝麻包子很给力嘛。
“寄姐,你听我说,那些官家小姐,出嫁会带几个陪嫁丫鬟,到时候也是给姑爷做通房的。你势单力孤,斗不过她们的。”
“我干嘛要去跟她们斗啊,德婶,干活吧。”沈寄的脸上没了笑容,看着还是挺严肃的。德婶现在拿她的工钱,她不乐意听,也就不敢多说了。
德叔说她,“你啊,安安分分挣你工钱吧。寄姐待我们一家不薄,你别想着算计她。而且,我看她虽然年纪小,却不是能让人算计的人。你可别弄得如今这份美差都没了才是。”
德婶想了想胡四娘子,心头立即起来警惕。还是要把这份差使保住先。
沈寄极力避免去想芝麻包子和石家小姐的事,只在饮食上更加的用心,毕竟马上就要下场了。这一场关系到魏楹的前途,关系到魏大娘的安危,她受他们照顾一场,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沈寄也想过自己的前程,之前她打算在乡下买田入户,买地修房子,过农户山泉有点田的小日子。可如今来了京城,眼界开阔了,这里摆个摊一个月可以挣五六十量银子,虽然操劳,要面对官府和地痞的勒索,可是手里有钱心头就不慌。趁着年轻能多挣点钱,以后也不必再受苦。
沈寄还抽空去附近走访,看了看租个铺面需要多少钱。如果可能,她想租个铺面来开店。
她如今不想回乡下了,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是那里的人都认定她是要给魏楹做妾的,不想回去面对那些眼光了。可惜了,二狗子那么好的人终究是与自己无缘。
不过,好像心里也不是那么惋惜。倒是想起灯会时的琴声,心头就不舒服。芝麻包子赶紧考上去做石大人的乘龙快婿吧,这样他们就分道扬镳了。这件事虽然会让她难受一阵子,但是过了这阵子,想必也就船过水无痕了。这最后相处的一段日子,沈寄刻意让自己很是忙碌,与魏楹打照面的机会不过是在饭桌上。
这附近地段好,一个店面租下来,一年要二百四十两银子,而且要一次性的付清,好大一笔数。不过,如果租了下来,多制些桌椅,多雇两个人,赚的自然也就多了。沈寄盘算了下自己的家底,如今差不多有一百两银子,不过有一半应该算是魏家母子的,说好二一添作五的。那就是五十两,然后一个月能赚五十两,如果魏楹这次中了进士,他们就没关系了,她托人在乡下花十多二十两银子买三亩良田入籍。那再做个半年,她差不多就可以租下一个铺子开店了。
而且,前面做店子,后面就可以收拾出来住人,房租也就省下了。
“寄姐,你念念有词的在说什么呢?”旁边的阿彪出声问道。
“哦,没什么,我在算账。”沈寄是和阿彪一起出来的。阿彪对她还是很殷勤,说她自己出来,人生地不熟的,他吃人的嘴短,每次来沈寄都特意做好吃的,所以毛遂自荐带她出来转悠。又说这京城看着太平,实际上也有不少的地痞流氓,要是看着她一个小姑娘走在路上,没准会出什么事。
沈寄想想有道理,便谢过他同行了。她也想找机会和阿彪说说清楚。
前面有座香火很旺盛的庙,沈寄心里一动,对阿彪说:“阿彪哥,我想进去上香。”
“嗯,我在门口等你。”
沈寄进去,丢了功德钱,然后拈香拜佛,心头默念:佛祖在上,保佑魏大哥一举得中,前程似锦;保佑我生意兴隆,事事顺意。
回去的路上,沈寄抿抿嘴正想开口,阿彪已经抢着说道:“寄姐,你不必说了,你要说的我清楚。放心,我已经没有非分之想了。”
“嗯?”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魏少爷,我如今做这些只是谢谢你照顾我爹娘而已,你日后也不必同我客气。”阿彪很诚恳的说道。他一个月只挣十多两银子,在京城这个地方根本无力供养父母,连租个小院让他们养老都办不到。如果不是寄姐给了父母机会,他压力真的很大。
听他说得真挚,沈寄也很开心的笑,“我们互相照顾,不要说谢不谢的。”不过,他说她很喜欢芝麻包子,有这回事么?
沈寄扪心自问,她对芝麻包子的事是非常的上心,可是,这就是喜欢了么?
一路心事重重的回到住处,刚走到拐角处就看到站在那里的魏楹。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魏楹看一眼阿彪和沈寄,然后开口:“我出来看看你怎么还不回来。今天你摊子的生意很好,家里卤好的牛肉肥肠都已经拿完了,小菜也卖得差不多了。”
沈寄是做好了东西然后出的门,听说都用完了惊讶道:“今天生意这么好啊,那我再回去卤一点。”
魏楹又对阿彪说道:“德叔德婶都在摊子上,你要找他们的话可能要等忙过这一阵了。”
“哦,那我也去帮忙好了。”
沈寄看一眼魏楹,你这么说不就是打发人家去做免费劳力么。阿彪陪着走了一早上,看了好几处店面,她还没谢过人家呢,又差人家去干活。
挑明(2)
阿彪急匆匆的就往铺子去了,魏楹又问:“你们俩去哪了?”他看了书出来,外头就没人了,本以为沈寄去摊子上帮忙了,结果德叔匆匆忙忙回来拿卤牛肉才听说是和阿彪一道出门去了。然后德叔又回来了两趟,把沈寄的存货都拿走了,他有些坐不住书也看不进去就走出来等着了。
“回头跟你细说。”
一回去,沈寄就把备着的火打开,这样虽然要费一些柴和碳,但随时都有热水,有需要立即就可以用火,不需要再现生火很是方便。
魏楹弯腰把沈寄的老卤端到火上,然后就见她系了围裙端着之前煮的七分熟的牛肉肥肠出来,等着卤水开了放到锅里,又不停的往里头加些作料。
等到锅里煮上了,另一边又开始烧起肥肠,都弄好沈寄才坐下歇息。如今小摊上的小菜她都交给胡四娘子在做,这些荤菜就是自己动手了。胡四娘子的手艺不错,这样摊子上就又添了几道小菜。沈寄也给她把工钱涨到了五两,不光是一个帮佣了。
附近的人家都很喜欢到她的摊子上买些熟食,没灶的就直接坐下吃饭,有灶的也买回家去吃。做餐饮,做的就是一个口味,而且沈寄的摊子上从不缺斤少两,所以客人一向很多。不过像今天这么好生意,倒是少有。
至于她的四个工人,德叔德婶觉得一个月十来两银子的收入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好,又时常可以见到儿子。而且如果没有魏楹举人这个招牌,要在这京城摆摊也不容易。胡四娘子家里有重病的相公,又要抚养孩子,所以对这份帮工也很重视。她是租住在这一片最便宜的地方,相当于一个大杂院,租金很低廉,一家人挤在一起,一个月一两银子。而且她也没有时间自己去另摆一个摊,所以帮工是很好的选择。另有一个丁大娘倒是很羡慕沈寄赚钱,不过她没有手艺,私下里撺掇过胡四娘子和她一起另起炉灶。
胡四娘子觉得沈寄为人不错,而且刚涨了工钱,再者说帮工不用操那么多心,丁大娘的为人她也信不过所以没有理会。
所以,暂时,沈寄的摊子还是很平静的。
“现在可以说了吧?”
正歇气的沈寄听到这一声惊讶的转头,“少爷,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魏楹气结,合着他在这儿候了半天,她压根没看到。
“你不看书了么?”
“看不进去。”魏楹咬牙道。
沈寄看他一眼,“少爷,临近考试有时候是会看不进书的,你不妨歇歇,放空一下自己调节调节。到时候上场好好发挥把你库存的那些知识都发挥出来就好。你不是说该看的书你都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么。”这个沈寄有经验,大考之前都是如此,太重视了难免会紧张。
魏楹脸上现出一抹无奈,“我问你上哪去了,少给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沈寄说的道理他也知道,可问题是她怎么会懂,说得好像她经常考试一样。不过,这个时候,魏楹不关心这个。他就知道,听说沈寄和阿彪出去了,他心头就乱糟糟的静不下来看书。
“哦,我去看店面,阿彪哥说他地头熟就陪着我去了。”
魏楹盯着她,“你要开店?”
“嗯,开店赚得多些,而且一个摊子总是不成气候。”
“你打算在京城长住?”
“是啊,京城多好啊,南来北往的人,四面八方的东西,热闹,而且钱也好赚。”沈寄过去锅里用锅铲给牛肉和肥肠翻翻身,免得一面老了一面还没有熟透。
沈寄没提分家的事,魏楹也没往那方面想。他觉得自己这科考中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到时候如果成绩好留京应该不难。沈寄也许就是想到这点所以才早做打算。这么一想,他心里就舒服多了。
不过,他看向沈寄,如今的她,已经开始有了前凸后翘,有了少女的明媚。那个阿彪老是往她身边凑,明显的居心不良。
“你不是小孩了,平日里言行注意着点。”
沈寄反应过来他在说阿彪,心道你又不是我家长,关你什么事。不过也知道,虽然她和阿彪清清白白,可是世人眼底他们是算走得过于近了。阿彪是想明白了,可是德婶不一定放弃了念头。
想到这里,她看一眼魏楹,阿彪说自己喜欢他。好像是有点儿,那他呢?看他的反应难不成是在吃醋?
算了,芝麻包子对未来是有明确规划的,自己不占什么分量,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就是之前想的,等他考上进士就分道扬镳。而且说不定他如今的着急就是在以家长自居呢,怎么说也相处了五年,她户籍还挂在他名下呢。
“我就是要找机会和他说清楚,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倚重胡四娘子了。除了因为她老实本分手艺不错,更多是因为不想和德婶太过亲近了。
魏楹听她这么说,脸色好看了一些,这些天沈寄有些避着自己,他也看出来了。而他,因为石小姐的事,也有点莫名心虚。所以,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你不给我做点什么带进场去?”按下心头的心绪,魏楹问道。
还有几日就要下场了,沈寄之前看过魏大娘给魏楹求菩萨求符,然后准备考篮,知道他问的是这个,于是道:“我今天出去除了看铺面,就是去庙里给少爷你求了道符,回头我给你缝到衣角。还有下场的吃食,现在天气冷不会坏可以多准备些干粮。可是你最好还是要吃些热饭食。我做一些,你进了场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古代的考试真是奇怪,居然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一间考室里。
魏楹心头因为沈寄跟阿彪出去的最后一丝不舒服也散了,原来还记挂着给他求符呢。
“锅里差不多了吧。”
沈寄一看,真的呢,差点误了火候,快手快脚的捞起来晾上。
“小寄”
“嗯?”
“我以后会好好对待你,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挑明(3)
“嗯。”沈寄随口应了一声,想着有你这个举人在,我的确沾了不少光。然后看着魏楹一脸的严肃,不像是随口说说的。再联想起德婶说的以后石家小姐进门,会带几个陪嫁丫头,那也是给芝麻包子享用的。她们会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然后自己就很吃亏云云。
他这话,是指这个么?
“少爷,你在说什么?”沈寄小心翼翼的问。
魏楹奇怪的看她一眼,“你听不明白?”
“呃,不明白。”沈寄一口咬定。
魏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明白,那我就说明白给你听好了。小寄,你跟我吧。日后不管怎样,我总是会护你周全的。你放心,我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沈寄的血一下子往上冲,脸胀得通红,“跟,怎么个跟法?凭我的身份,日后你飞黄腾达,我最多就做个小妾吧。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魏楹看她一下子这么激动,有点发懵,怔怔的点了点头。
“那日后石家小姐带着陪嫁丫头进门,从此她坐着我就得站着伺候,她躺着我还得给她捶腿,日后我的儿子还要比她的儿子低一等,我才不干呢。你再是说得好听,护着我不让我受欺负,这些却是礼法里应当应分的,你还能给我免了?”沈寄说完这些,才醒悟原来她潜意识里还真的设想过将来种种。
魏楹被她说得又是一愣,确实,如她所说,小妾给主母晨昏定省,把自己当半个奴才伺候主母这都是礼法规定的,他再是喜欢小寄也不能给她免了。那样就是宠妾灭妻了,会被弹劾,重者可能丢官的。而沈寄,她骨子里是一点奴性都没有的。
也就是说,他如果如愿高中娶了石家小姐,就要失去她了。可是还是不死心,想再努力一把,“小寄,石家小姐不过是一个助力,我对她本人没有什么兴趣的。日后我出仕外放,就带你一起上路,你也不用受她什么气的。”
“在你外放之前呢,你娶了石大人的千金,他在仕途上援引你,难道你不用受制于他。”
魏楹蹙眉,“我不会被他拿捏住的。”
“有时候事到临头,就由不得你了。到时候怎么办,让我忍耐?我才不受这份窝囊气呢。”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后的子女,也许会像探春一样说‘你不是我娘,夫人才是我娘’,沈寄就绝对不能接受魏楹这个提议。
她摆摆手,“少爷,我是不会给你当妾的。我已经想好了,你考上进士,我就买田落户,把户籍从魏家迁出来。如果万一你没考上,咱们就这样再熬三年。”
魏楹看着一脸坚决的沈寄,“我以为,你也喜欢我的?”
沈寄抿抿嘴,“我是喜欢,可是我绝不会给人当妾的。哪怕你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不当这个妾。就算你要逼我,我也绝不答应。”一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魏楹呐呐道:“你的性子,怎么就烈成这样?”
“这是原则、底线。所以,少爷,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了,让我多记得你的好,你的照顾。”
原来去看店面,是要准备给他分道扬镳啊。他还以为,鱼与熊掌可以兼得呢。可以高中之后娶了石家千金得到岳家的助力,可以纳了心仪已久的小寄抚慰身心,可以救出养母,可以扬眉吐气为生母洗冤正名。可是看着这样决绝的沈寄,又生出一种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的自得。
只是,小寄她如果只是魏家曾经的家奴,这个出身也的确是太低了。
“小寄,你家里……”
还不死心呢,沈寄‘哼’了一声,“你不用想了,我家道中落早已经没有亲友扶持,我就是这么个丫头出身。不像你,其实出身名门。”心头也有些难受,如果她真是如魏楹所想,是哪家的大家小姐,只是遭了难,可是还是书香门第,是不是这一切就可以解决了。
看魏楹有点失魂落魄的,沈寄的眼眶也红了,然后勉强一笑,“你都要下场考试了,咱们说这个做什么,等你考试出来再说吧。”
魏楹看着她,“少拿话哄我,我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唯一的可能也就是他日后强留她了。可是,这样的女子,他强留得住么?
“寄姐,好了么?”德叔的声音在院子外头响起,他是回来取卤好的牛肉肥肠的。本来都要卖断了,听到儿子说寄姐回来了,想着她肯定是要现卤的。
沈寄转身切下一点尝了味道,“嗯,德叔,好了,麻烦你送过去。”
德叔把盘子端着,急匆匆的就走了,没留意到沈寄和魏楹都有点不对劲。
沈寄强笑着看魏楹一眼,“少爷,我说你就别纠结了。现在是让你取舍的时候么,石家小姐又不是嫁定你了。你现在还是冷静一下,好好的做准备吧。说不定你考得不好,人家压根就把说过的话直接抹了。”
魏楹笑笑,这倒是啊。如果他不在一甲之列,石家说的话肯定是不算话了。可是,沈寄方才说了,如果他今科没有考中,她会和自己一起再熬三年。
这就是区别了,一个可以和自己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一个却只能是分享成功。魏楹心头那杆秤开始偏了。对沈寄和不曾谋面的石家小姐,他自然是偏向前者的。实际上,一路走来,他早就把她放在心头了。而石家小姐,于他而言不过是青云路上的一级台阶,那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很需要那个台阶。
算了,正如小寄所说,现在不是让他做取舍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温书吧。
当晚,沈寄把求来的符缝在魏楹的衣角里,以求他今科能平安顺遂。她本来是不信神佛的,可是经历了重生的事,心头也慢慢的有些变了。把衣服放进去的时候,看魏楹已经静下来看书了,她心头松口气,她很担心今天的一场争执影响他的状态。
她转身轻手轻脚的出去,没发现魏楹抬头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如果娶了石小姐,寄姐就得拱手让人,绝对不行!
挑明(4)
可是要放弃递到面前的捷径也很难,而且这样一来不啻是要得罪石家。二叔是肯定要对自己使坏的,路上差点出了事就是明证。再得罪了石家,岂不是雪上加霜。他靠向石家,有一个方面就是为了防止二叔对他使坏,如果他进不了考场一切都是白搭。有石家护着,怎么都可以避过不少事。
他是利用石家没错,石家的目的也是为了利用他。所以,不必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最多日后他还这个人情就是了。至于联姻的事,可以再看看。也不必这么早就把立场定死了。反正石家四少爷说得也很隐晦的。
好,安心备考就是,其他的都日后再说。
到了日子,沈寄给他把衣裳、笔墨、提篮、考帘都准备好了,德叔和阿彪会一起送他去考场。沈寄作为女子是不能往贡院那边去的。
魏楹接过提篮,小声在沈寄耳边说:“你自己说了,等我考了出来再说。”
沈寄好笑的想,我还能在你下场这几天把自己嫁掉不成。这个混蛋,自己还惦记着石家千金呢,又对她严防死守的。在她这里,想吃着锅里的,还看着碗里的可是不成的。这会儿沈寄总算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死活劝着她一起上京了。要是不上京,她指不定还真的把自己定给二狗子了。
“我还小呢,这事儿不急,少爷你还是专心考试吧。”沈寄这几天认真想过了,她的确是对芝麻包子动心了,而且还动得挺早。至少在他公堂之上打人的时候就确定无疑了,或者之前更早吧。不过,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彼时再深刻的感情,两个人分开了,也不过难过那么一阵子。何况他们只是这么暧昧着。日后,她的心思要放在攒钱开店挣大钱上头。她会在这古代做个女强人的。
至于魏楹,他就去青云直上吧。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不过,理智归理智,她想是这么想了,心头还是忍不住的难过。有时候干着活不经意的就又走神了。惹来胡四娘子她们笑话,“寄姐,魏少爷很快就出来了。到时候他考上了,你也就出头了。”
沈寄点点头,嗯,他考上了,她欠魏家的人情就还完了,这也算出头了。日后就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打拼了。你们去强强联手百年好合,我也自有我的精彩人生。就是这样了。
德婶和胡四娘子看她有点轻愁的模样,都以为她在担心石家小姐进门以后她的位置。不过这个,她们也无有劝慰的话。总之,真要说的话,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德婶和德叔一辈子拌嘴,但是日子过得还算和美。胡四娘子当年是逃难被现在的相公所救,救命之恩便以身相许了。她相公是打铁的,在得了现在的怪病之前一直对她很好。所以,她一心想着她也得对得住他。
两个人都觉得沈寄这么能干,去给人当妾,上头还有官家小姐压着,十分的不值。可是如果她主意打定,决定要一条道走到黑,那旁人也是拉不住的。
只有丁大娘,话里话外的问沈寄的摊子日后是怎么打算的。还说沈寄日后就是享福的人了,是人上人。
沈寄本来无意和不相干的人说那么多,清者自清。可是居然有人敢打起她摊子的主意来了,那就是不能忍的了。这可是她的生计,她日后买房买车买天地都靠这个呢。
“摊子啊,我还要再开着,等攒够了钱就去租个店面开店。如果丁大娘你有其他的安排,可以随时提出来,我不会拦着你的。”沈寄笑吟吟的说道。
“哦,不,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着你日后难道还要抛头露面?”
“我日后开了店会聘大掌柜的,还有掌勺的、跑堂的,不用我自己抛头露面的。”
“倒也是啊。”丁大娘讪讪的。她想接手沈寄的摊子,到时候问她要她那些荤菜的配方。可是听沈寄说如果自己有其他安排,随时可以替,她不拦着。这意思很明白了,再敢打主意就请她走人。这里好歹打点小杂一个月还有三两银子呢。那些配方沈寄都是自己经手的,她想偷也偷不到。胡四娘子那些小菜只能做个辅助,还是要靠沈寄在家做好了让人送去的撑场面。那些回头客可都是冲着沈寄的手艺来的。然后又看到德婶瞪着她,丁大娘就更是什么都不敢说了。像她这样打杂的,这一片好找得很。
沈寄心绪不宁,打发了她们去摆摊,自己回屋里随手找了本书看。翻了两页又放下,也不知道魏楹这场如何。再熬三年对她倒是没影响,反正她也是要摆摊开店的,可是对他来说,一次一次的考,下一次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考上,然后魏大娘那边还等着他去救。压力可真是够大的。至于高门贵女,即便石小姐等不及嫁人了,也不乏想在新科进士里招婿的高官,这个倒是不用急。
她是想魏楹考上的,虽然考上了她日后要见他一面都不太容易。她不知道自己几时才能忘掉他,重新喜欢上另外的人。不过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
这三天,沈寄过得很煎熬,每天去收拾魏楹的屋子又忍不住在里头呆半天。思绪翻飞的,从她莫名其妙落到这个时代,然后被二两银子贱价买回去,然后是这五年的点点滴滴。这些回忆里头都有魏楹,她居然栽在这么一个古人,一个小弟弟手里。
至于魏楹想纳她为妾,她觉得是一种侮辱。可是,跟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男人去讲这个道理是讲不通的。所以,她想要的只是二狗子那样老实本分会一辈子好好待她的男人。可以想见,最近的几年她是不会再对旁人动心的了。魏楹日后飞黄腾达了,应该不会对她用强吧,他应该知道她的性子是宁折不弯的。有些事情,说了是底线就是底线,绝对没有办法妥协。
等他中了进士就让他写信给里正帮她办买地过户的事。不要再想了,这个男人腹黑,有抱负,不是你的,不适合你。
挑明(5)
三日后,魏楹提着篮子出考场,远远的看了一眼,就看到德叔迎了过来。
“看着许多人出来都面色苍白,魏少爷气色倒还好。”
“嗯,家里都还好吧?”
德叔知道他问的是沈寄,想着也不枉寄姐这几日在家心神不宁的,“好,都好,寄姐有些茶饭不思,不过人还是挺精神的,生意也好。”
“嗯,走吧。”
有相熟的考生过来打招呼,魏楹同他们约了晚上揽月楼一起吃饭,庆祝今科考完。这么几个月高强度的复习,又经历了这样关键的一场考试,都需要放松一下。考试中途,有好几人都因为太紧绷,没有考完。还有人是中途被抬出考场的。
“魏兄考得如何?”来人正是那晚同石家小姐说有曲谱的人,姓徐名茂,和魏楹谈论仕途经济学问也算投契。
“还不知道呢,不过,已经考过了,先放松一下吧。回见啊!”
“回见。”
魏楹在马车里闭着眼养神,他有些迫切想回去见到沈寄。这几天,他努力放空自己,只专心考试。这会儿出了考场,真的是很想马上见到她。
马车还没有停稳,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沈寄正在家等着,见他几步买过来,盈盈一福,“少爷,考得怎么样啊?”
沈寄面前,魏楹自然不会说那些虚的,他笑着说:“一甲有望。”
“哇,太好了,恭喜你!这回可是要连逢两桩喜事了。不,是三桩,大娘也可以救回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可是两桩天大的喜事。
魏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从沈寄的笑里可以看出道别的意味。真的要就此别过了?
“水已经烧好了,你快进去洗洗吧。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屋子里,真是难为你们这些考生了。”沈寄的笑有些勉强,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了啊。魏楹为人谨慎,如果不是很有把握,不会这么对自己说的。
魏楹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的进去洗澡。他一路很急切,想早点看到沈寄。可是看到了又只能这样。有些事他还没有做决断,不能拿话哄她。
沈寄想了想,在他身后说道:“少爷你不必为难,我对自己的将来已经有安排了。”以沈寄的性格,怎么可能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权衡挑选的。再心痛,她也要做一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女人。等着别人来挑选,她又不是大白菜。日后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的。
魏楹猛地转身,眼神直盯盯的看着沈寄,“什么安排?”
沈寄下巴抬抬,指着书桌上的纸笔,她刚磨好了墨,“嗯,你先去洗澡吧。等你出来帮我写封信给里正,让他把我的户籍从魏家迁出来。我已经托二狗子哥帮我买好了地了,直接就可以落户。”
“你什么时候托的他?”
“其实是上京的时候我就同他说了,阿彪哥之前往那边走镖,就带话给我说是物色好了,我就让他把银子带去了。现在应该已经买下来了。”沈寄说着挠挠下巴,“要是你刚出考场,懒得动笔,我就自己写,反正我的字跟你的字也差不多,等闲看不出来,到时候把你的印章借我用一下就好了。”
魏楹的脸沉下来,“你就这么急?”
“不然别人还以为我要赖在你家呢,那也是给你惹麻烦不是。”没人会欢迎一个疑似通房丫头的人存在的,石小姐自然也不会。她也不想再被所有的人误会。
“我的印章可不会乱借人的。”魏楹说完进去打热水洗澡,这几日在考场呆着,的确是浑身难受。可是更难受的,还是沈寄这副急于撇清的态度。
等到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摆在书桌上的纸笔,他没好气的推到一边。
沈寄心头其实也不平静,她在拨算盘算账,她想过了,日后算账的机会还多,怎么都要习惯用算盘而不是笔算。反正这珠算她读书的时候也学过的,慢慢习惯就好了。只是,今天拨了几次都拨错了。她是想好好的算算,好和魏楹分家。
正在和算盘珠子纠缠不清的时候,有客人来了。沈寄出去开门,这个人她认得,来过几次了。每次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而且,两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吃货。说起吃来,那简直跟找到了知音一样。还说错过美食甚于唐突佳人,十足罪孽。算是读书人中少有的非常重口腹之欲,而且丝毫不以此为耻的。所以,即便沈寄想着心绪不佳,看到他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徐少爷,请进来坐,我家少爷应该在里间。”沈寄进去叫魏楹,说是徐茂已经过来了,邀他一起往揽月楼去。
魏楹看她两眼,“嗯,我知道了。”说着出去和徐茂叙了两句话,一起往揽月楼去。今天在那里约了一起吃饭的举子很多。说不定很多就是日后的同年,同朝为官,先拉拢一下交情也是好的。
沈寄在他们身后关门,徐茂朝她挥挥手,“寄姐,回见啊。”沈寄微笑这道:“徐少爷慢走,回头吃到什么方便易做的好菜色记得告诉我一声。少爷,你记得少喝点酒啊。”
魏楹‘嗯’了一声,徐茂更是热情的道:“没问题,每次我说了你都能仿得十之七八,到时候第一个便宜我。”
“正是需要徐少爷帮忙品鉴呢。”吃货都有一条好舌头,徐茂每次提出的意见都是很宝贵的。沈寄喜欢京城的一个原因就是在这里可以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也能吃到汇集南北的美食。不会像在乡下日子那么单调。
见到沈寄和徐茂有说有笑的,魏楹道:“不是说有些晚了么,怎么还不走?”
“嗯,就走,就走。”徐茂边走边说:“还是魏兄你福气好,寄姐做的菜没说的。关键是善于学习,能推陈出新啊。小弟身边要是有这么一个解语善厨的佳人就好了。”
魏楹不悦的看他一眼,他一向是很少将喜怒形于色的,显见得是很不喜徐茂的话题绕着沈寄打转。
发榜(1)
沈寄很少对外人这么热情的,和徐茂才见了四五次面,就熟得更多年好友似的。魏楹心头有点不是滋味。他偶然一次看到那两人说起吃的时候,都是一脸的陶醉,那种共鸣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徐茂知趣的换了个话题,自己倒是没把沈寄只当个丫头,只当是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不过,在魏楹心底,想必不喜欢别人这么谈论他的,嗯,算内眷吧。瞧魏楹这个态度,应该是吧。
“今日石少爷也会来的。”
魏楹脚下一滞,这次幸得石家的人报信,他才知道发放给他的食材里被人动了点手脚,他要是吃了那准保是考不完全场,得被抬出来的。而且拉肚子也没法去查,每一科都有人出各种奇怪的症候,拉肚子还算是寻常的。他算是欠了石家一个很大的人情了。
所以坐下以后,魏楹便举杯隐晦的向石少爷道了谢。
“不值什么,家父也是不想魏贤弟你满腹诗书,却遭人暗算不得考完。说起来,你今科考得如何啊?”
魏楹执着酒杯道:“上榜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要先恭喜贤弟了,日后还要互相关照啊。”
石少爷压低声音重提旧事,这回魏楹却没有出声应和。他脑子里还想着沈寄那个带着告别意味的笑,还有她可以轻易的就对旁人也巧笑倩兮。
“贤弟?”
“啊,对不住,连考了几日,有点精神不济,来,喝酒,喝酒。”魏楹没有接石少爷的话茬,让他不悦的蹙了蹙眉。这小子是怎么了,上次不是还一副得蒙青眼很是荣幸的样子么。自家妹妹还找机会偷看了他两眼,对他俊美的外表很是满意,又找自己拿了他的乡试、院试的文章去看,对他的才学也很敬佩。自家妹子可是目下无尘的人,难得动一回凡心的。这小子这是要变卦?难道另攀了高枝?他应该知道此时得罪石家是不智的。而且,一个朝秦暮楚的人,朝中得力的人也不会愿意援引的。
再说,据他了解的情况,好像朝中也没有其他的大佬向魏楹递出橄榄枝的。今科有潜力的人又不只他一个,旁人没必要跟石家抢人才是。
不过看下来,魏楹的确像是精力不济的样子,对自己也是一贯的态度没有变。石少爷暂且按下了疑惑,加入了旁边的话题圈子。
魏楹也端着酒杯和其他人说起话来,只是心头总是惦记着沈寄。他也有点奇怪自己居然会对石少爷近乎挑明的话回避了。这可是他老早规划好的事,甚至在猜到画舫上可能是石家小姐的时候,他还是特地请徐茂搭的话。如今考得很有把握,等到发榜上门求娶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么。而且,听石少爷的话头,并不会强求他非得是一甲头三名,只要上榜成了进士,排名比较靠前石家都是会答应求亲的。
发榜之后是殿试,想必石家也好,二叔也好,在这一关都没能力捣什么鬼。他的成绩应该可以直接面圣的。至于沈寄,她的态度是真的很明确了。绝对不做妾,而且许多的事也表明她离了自己,依然可以过得很好。他到底该怎么办?
留下小寄,那会得罪石家,一个新科进士要出头很难的,就是入了官场没人援引也很容易被埋没。说不定直接被丢到翰林院抄一辈子文书。可是就这么放她走了,那是说什么都不愿意的。至于强留,以小寄的个性,绝不会温顺的接受,闹得鱼死网破是情理中的事。她不但会说狠话,还会做狠事。比起怕她把自己和石家联姻的事搅黄,他更怕她伤害她自己。
魏楹没什么心力再应酬,喝了几杯后就趴在了桌上。
“你们看,魏楹都不行了,这才喝几杯啊。把他叫起来、叫起来,继续喝。”刚出考场的举子们闹得很疯,徐茂想了想,魏楹出门的时候情绪好像就不大对,于是笑道:“嗯,听说他喝醉了要耍酒疯的,你们谁想收拾烂摊子谁就把他叫起来好了。”
“你见过啊?”
“听说的。王灏,是不是啊?”
王灏今天很是高兴,甚至是有点失态了,他自己也喝了不少,现在听到徐茂问他,摇头晃脑的说:“我没看到过啊。”他们是同乡又曾经在同一个书院,可是他和魏楹一向走得不近。说完又找人喝酒去了,“来、来,干杯!”
今天的酒桌上,高兴的失态的有王灏,几杯下去就不胜酒力的有魏楹,还有几人心怀忐忑心神不宁,另有几个一副要疯狂的玩一场的态势,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
最后,魏楹是被徐茂和德叔架上马车的,徐茂则坐上他自己的车回去了。
沈寄有点奇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记得她高考完的时候和同学吃完饭还去唱K闹到大半夜才打车回家的啊。
被德叔弄到床上的魏楹睁开眼,对上她的疑惑,问道:“怎么了?”
“我还以为要闹很晚呢。”
“举子的言行不能太过出格,放松一下也就是了。不然万一到时候上了榜却因为闹得太厉害被革了功名,岂不冤枉,白费了寒窗十载。”所以,那些人才担心他真的会耍酒疯,回头事情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你没醉啊?”沈寄手里还拿着热毛巾,准备给他擦脸的。
“有点上头,不想喝了,所以就趴下了。”
“那还是擦把脸吧,舒服点。”
魏楹依言擦了脸,在把毛巾递回给沈寄的时候一把握住她的手,“小寄,你别离开!”
“不离开干什么,帮你张罗娶石家小姐的事啊?放手!”沈寄的脸上笑容也消失,竟然还想打让她为妾的主意。
魏楹拽着她的手坐起身子,“我、我不娶她了,你别走!”
“没有她,也会有旁人的。少爷,我不想阻了你的青云路,让你日后受挫的时候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你就按你原定的计划做吧,魏大娘还等着你去救呢。”说着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的掰开。
魏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扪心自问,他日后在仕途上止步,会不会怪小寄?
发榜(2)
沈寄端上盆子准备出去,“醒了就把床头的醒酒汤喝了吧,省得明天头会痛。”
见她头也不回的出去,魏楹端起温着的醒酒汤,看着黄色的汤汁发呆。寄姐到魏家五年了,除了一开始消极怠工想偷跑那段时日,一直都很卖力。不是她,他根本连去书院的束脩都没有。甚至不是她一直鼓励,他也不会那么重视活动身体,后来还发展到游学四方。到如今,他离功成名就做人上人就只差半步了,发榜之后他就会踏上仕途,也许中间还会有波折,但是他会去适应官场,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的。
此时有石家援引,在起步上自然是事半功倍。可是,离了石家他也不是就举步维艰了。归根结底,还是得靠他自己。若他自己没有能力立足,石家也是不会管他的。而他有能力自立的话,何必还去依附旁人呢。一辈子都摆脱不掉属于石家一党的身份。
此时是如此,将来不也如此么。古往今来,哪个做成大事的人,是靠了女人的裙带往上爬的。这种人也不能笑到最后。即便因为得罪了石家,他的路很难走,甚至日后也不能成什么大业,他也不怪寄姐。如今,他得中进士,魏家想必会让他认祖归宗了。
实则他也不是想依赖魏氏的名望,可是必须他是魏家人,才能为生母洗冤。如今走到这一步,够了。族老们不会任由二叔把持的,族中必定也不是一块铁板,涉及到权势,定然是有矛盾的。他可以利用这个矛盾来达到他的目的。
魏楹把醒酒汤往旁边一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脚踏板上才发现冷得很,匆匆披衣穿鞋他就过去敲沈寄的房门。
旁边德叔德婶听到动静好奇的对望一眼。魏少爷一向很守礼,怎么这个时辰还去敲寄姐的门。难道是酒后要乱性?可是何必等到寄姐回到自己屋里。
“老头子,这事我们要不要管?”
“等等看,如果寄姐呼救什么的,咱们还是要过问的。裴先生交代过的。”德叔把窗户支开一点看着那边的动静。
沈寄也是很纳闷的披上外套起来问,“什么事?”瞧他没喝醉啊,以前喝多了也就是老老实实的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大晚上的,沈寄也没有开门。
魏楹想了一下,就在门外说道:“你不用开门,听我说就是了。我不娶石小姐,也不娶别的什么人家的小姐,小寄,你答应我,别走好不好?日后就算真的仕途受阻,我也绝不怪你。本来也怪不到你头上,我好歹是个男人,这点子担当还是有的。”
德叔看他们隔着门说话,又听到魏楹说话的内容,摸摸胡子,然后回去睡觉。寄姐这么好的姑娘,值得这样对待。不过,魏少爷也是难得,登天的捷径就摆在眼前了,居然舍得放手。
德婶小声道:“我倒是没想到寄姐这么大的志气,不当妾要做正室。而且魏少爷居然就让她给拿捏住了。”
那边厢,魏楹说完了之后,没得到回应,耐着性子等了会。三月的天气,晚间还是很冷的,他一会儿就对搓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的取暖。
好在这里是最边上,也就只惊动了德叔德婶而已。
门内的沈寄没有回应,因为她很吃惊,一时忘了反应。后来听到魏楹在那头跺脚才说道:“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魏楹听她终于出声了,精神一振,“那你给个准话。”他怕沈寄太害羞,声音小,又把耳朵凑到门上去听。半晌没有声音又催促道:“快点,不然我就不走了。”
沈寄在门里挠头,她是喜欢魏楹没错,可是,要这么就定下来么。她深知魏楹的性子,她要是此时应了,那这辈子就跑不掉了。她并不想过他想过的那种生活啊。她只想小富即安,他却想平步青云。
“很冷啊,小寄。”外头继续催促。
“那你回去啊,我还没有想好呢。”
“我等着你想好,不急。”她在想什么,他心头清楚。今天要是不逼她表态,说不定她左思右想的,这事就成不了了。沈寄归根到底很懒,不是逼急了她不会发狠挣钱。她懒得去和人勾心斗角,可是魏家却是复杂得很。她懒得应付官场应酬,可是她如果嫁了他,定然免不了和其他的官太太打交道。夫人外交也是很重要的。不过,魏楹对沈寄很有信心,只要她愿意,这些她都可以学,都可以去做好。
对于某人一想清楚,立即就步步紧逼,沈寄无比头痛。
“你别在门外等啊,万一真着了凉,到时候殿试怎么办?”沈寄无奈的说。
“那就是你害的。”
“你——”你个芝麻包子,你想吃定了我是吧。
“这件事关系终身,我又没有长辈可以帮我掌掌眼,我得好好想想。反正今天不可能给你答案了,你要等就等着吧,我要回床上去睡了。”沈寄说完,脚步很重的走回床上,然后支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魏楹想了一下,“呃,那你要想多久?”
“十天。”
“好,十天就十天。”
外头终于响起回去的脚步声,沈寄松了口气。哎呀,怎么办?要不要答应?这这要是答应了,一辈子可就卖断了。一辈子跟着他操劳,过不上她想过的悠闲日子了。还是找个拿捏得住的老实男人好啊。芝麻包子的野心是很大的,做他的夫人生活会很复杂的。
可是,自己其实还是很喜欢他的。他大晚上来这么一出,她日后很难再对别人这么喜欢了。而且,他一颗少年赤诚之心,她也是感应得到的。只是没想到,他怎么这么快就想明白了。沈寄在床上辗转反侧。
而魏楹把问题丢给了沈寄,回到屋里就跳到床上,外头可冷了。他盖着被子两脚在被窝里对搓取暖。这样的日子,两个人睡一个被窝就最暖和了。想到这里,他的脑子里就出现有一次撞见的沈寄刚沐浴出来的模样,小模样很标致,前凸后翘,那会儿她的大棉衣还没有穿上身,因为刚洗了澡有点热。
发榜(3)
那天晚上,他就做了个不能对人言说的梦,然后半夜偷偷起来把亵裤换下洗了。他能这么快想明白,当然是因为沈寄的态度太明确,太决绝。也因为他早就清楚自己对她的心思。要是把她拱手让人这辈子即便达成了他内心深处的终极目标都不能甘心。这一路两人互相护持,什么都经历了,日后也一定可以彼此关照着面对风浪。
如今再想着即将功成名就,立业之后就该成家了,然后想到老婆孩子热炕头,隔壁的床上睡着小寄。他很快就觉得不冷了,反而还有点发热,浑身的血又一次的往下身某处集中了。
小寄还真是有点难搞定啊,不过,更有挑战性。他不喜欢绫罗绸缎包裹的木头,他喜欢小寄这样有想法能够懂他的女人。
嗯,现在称她为女人,还早了一点。得等到自己把她变成了女人才能这么说。
初春的夜里,魏楹的念头围绕沈寄信马由缰收不回来,最后终于睡着,做了金榜题名时即是洞房花烛夜的美梦。醒来之后,天光大亮,他感到两腿间有些湿漉漉的,叹口气,果然又是如此。起身换了裤子,穿上外衣出去。外头已经没人了。
沈寄一早起来,干完了活就跑到摊子上帮忙去了。她觉得单独面对摊牌后的芝麻包子有一定的压力。他也不用说什么,只拿那黑黝黝的眸子把你盯着,就是施压了。
德叔德婶都对沈寄抱以善意的笑意,这么好的姑娘,他们家阿彪是没福气了。
沈寄知道昨晚他们近乎听了全场,颇有些不好意思。魏楹难得发这种疯,可是发起疯来就不管不顾的。正想着呢,就见到魏楹走过来了。
“你来干嘛?”沈寄紧张的问,不是说好十天么,她还在纠结呢。
“吃早饭啊。”
“家里不是留的有么?”
“我懒得热。”以往都是沈寄做好送到他面前的,而且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他已经考完了,不想再闷在书房里。
“那你等着。”
德婶和胡四娘子她们都没有过来,让沈寄亲自去招呼。
沈寄看这个时辰,吃早饭嘛,晚了,吃午饭呢,又早了。显见得某人今天是睡过头了。而且,摊上的早饭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只有剩下的一点点。
“不然,你去别家吃吧。”沈寄没提自己回去帮他热粥或是下面,回去不就是单独相对了么。
魏楹站起来,“成啊,不过走远点,我到了京城这么久,除了去赴宴还没出门逛过呢,你带我逛逛?”
沈寄看着他,太狡猾了,昨天表白还没得到回应,今天就追着她要约会了。
“嗯?”魏楹挑眉看着她,沈寄看看摊子,没什么生意了,又不能说走不开,“好吧。”
路上魏楹随意吃了点小吃,出来后说:“没你做的好吃。”
“那真是承蒙你看得起了,你想去哪里逛?”
“嗯,沿着护城河走走吧。”说完去路边买来顶纱帽递给沈寄,沈寄以前那顶是阿彪送的,魏楹知道之后那顶纱帽就忽然找不见了。
“我其实不喜欢戴。”
“就当遮灰尘吧。不然咱们坐马车?”如今她的样貌愈发的出挑,这么走路上很招人眼的。
沈寄接过帽子戴上,坐马车没意思,难得出来走走呢。
“少爷,我不是故意的耍手段逼你。”沈寄觉得这件事必须要澄清。
“我知道。”魏楹很快的回答。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紧张。昨晚趴在桌上,耳听得身旁觥筹交错,他却产生了一种举世繁华与他无干的寂寞感。甚至有种被沈寄抛弃了的隆重失落。按说他已经有把握中了进士,而且也初步踏进了那个圈子,应该还是很快活的。
对了,昨夜王灏怎么会那么失态,当时没怎么上心,现在回想一下,他那不像是刚考完了放松,竟像是庆功,压都压不住啊。
“怎么了?”沈寄敏锐的察觉到他的走神,后者笑笑,抛开其他的事,这些现在都不与他相干,“没什么,咱们走吧。”
要到护城河,从他们住的地方要穿过市集,今天不赶集,不过京城嘛,总是比小地方热闹的。沿街还是摆了不少的东西叫卖,一片烟火人间的景象。
反正也不急,就是随意走走,沈寄便边走边看,还不时的问问价格。魏楹就优哉游哉的在旁边等着。沈寄暗自计较,嗯,陪女朋友逛街,还算有耐性。前提是他没事的情况下,前提是女朋友,还没有到手。
沈寄看了几处摊子,买了些小玩意儿拿着,一转头魏楹不见了。
“少爷”
“这里。”魏楹闻声走过来,递给沈寄一把木梳,是可以别在头上那种,造型古朴却有几分大气。沈寄挑眉,疑惑的看他,她又不缺梳子。
“刚才那个婆婆叫我买给媳妇儿。”魏楹眼底带笑。沈寄个头比同龄人高,和他走在一起也颇亲密,带着帽子也看不出梳的什么发式,老婆婆就误会了。她的话魏楹听了顺耳,就蹲下挑了一个。
“谁是你媳妇儿。”
你啊,你以为还能逃得掉。魏楹的目光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不过也没一定要把东西塞给沈寄,直接放进了胸口的口袋。答应十天不过是缓冲一下,他一向是目标明确,绝不放弃的人。能这么快就弃了石小姐,也是因为对方不是他真心想要的缘故。这梳子嘛,迟早会戴到沈寄头上的。
沈寄看他那副笃定的样子,昨天不知道是谁拉着她的手不断提出交换条件求她不要走的。
“我还小。”十三岁,才是初二的小女生,初恋倒是可以了,可是芝麻包子的意思绝对不是只要谈个小恋爱那么简单。那家伙直接想的就是全垒打来的。
“正好,小什么,谁不是十二三订下婚事,然后开始着手准备,十四五就成亲的。”
“那你十九未婚岂不已经是大龄未婚男青年了?”
“也不算,男子二十才行冠礼。女子却是十五行及笄礼。”这么一想,还要等一两年,再想想他已经重复做过的梦,有点难熬啊。
发榜(4)
“小寄,有一件事拜托你。”魏楹忽然正色说道。
沈寄疑惑的问道:“什么?”
“你能不能别叫我少爷了。之前不过是为了防止人说是非,如今德叔德婶已经知道了,就不要这么叫了吧。你早就不是我家的丫头了。”
“你不怕人知道啊?”
“我怕什么,我娶谁是我的自由,等到殿试以后,会有一段时间候职,我没有背景也没有银子去活动,想必要等很长一阵子。咱们就回去,请裴先生做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可以做主的。”
想得真是周全,“要是他不同意呢?别忘了,在他眼底,我也是只能给你做妾的。”
“我会说服他的。”
“说服不了呢?”
“那就不让他做主了。”魏楹爽快的说。
这是要请人做主的意思么,这是要拿人当幌子呢。沈寄早就知道,魏楹的主,通常都只有他自己才做得。旁人说的,除非是合了他心意,就像裴先生劝他停一科他欣然领命一般,那是因为他早有这个念头。这种人说得好听叫有主见,说得不好听就是固执。说不定日后真的位高权重了,就是一听不得逆耳忠言的主。
听了沈寄的戏谑,魏楹严肃的说:“哪会,日后内事全听夫人的。”
沈寄把‘谁是你夫人’的话咽了回去还不知什么话在那里等着她呢。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她何必急着对号入座。
站在护城河边,魏楹看着河水,沈寄找了块宽敞地儿,把自己买的面人竹笼子等物放在上头摆弄。魏楹转头看过来,见到河风吹起帽子上的纱巾,露出沈寄姣好的面容,忍不住就朝她走过来,手往她肩膀上搭去。这边没什么人,而且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沈寄已经察觉了,想迈步退开却没快过他的手,魏楹把她扳正面对自己,另一手取下她戴的帽子。此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很少人跑来这里。这也是魏楹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他一向喜欢看流动的河水,但是此时出来无疑是有避开众人的意图的。不能像在梦中那样,可是总是可以亲近一二的吧。再憋着当君子,他会憋不住的。
那只手摘下了帽子就顺势放在了沈寄的脸上,摩挲她幼嫩的肌肤。手感很好,舍不得离开。
沈寄心头怒吼,我还没有答应你呢,你就悍然行使起男朋友的权利了。而且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芝麻包子做事情从来没有无谓的举动,譬如选在这人迹罕至的护城河边约会,譬如挑在这拐角不容易看到的地方。原来都是为了吃她的豆腐。
魏楹的手摩挲着,大拇指试探的抚上沈寄的嘴唇。
沈寄退了一步,再不喊停他真的会亲下来的。就说有时候感到某人拿怪怪的目光看自己,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他却又在一本正经的看书,搞得她都误会自己产生幻觉了。原来是真的。
看沈寄脱出自己的掌控,魏楹无声的叹口气,好吧,不急,今天好歹摸到了,也不算没有收获。他指着一边的山峰,“徐茂说那上头的斋饭很好吃。”
徐茂说的,那就不回有错了。沈寄点点头,“那我们走吧。”又补充一句,“你不许再动手动脚的。”
“嗯。”还是不能逼太紧了。
“你打我主意多久了?”
“嘿嘿,很久了。”
“你难道恋童啊?”沈寄奇怪的问,她才十三,很久了那不是恋童是什么。
“小寄你不觉得你身上一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味道么,而且你外表也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的感觉。”
说到这个,沈寄没话讲了。她再装得像毕竟不是真的小孩,而个子和面貌在她在魏家营养跟上之后是变化相当大的。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一开始那个豆芽菜长成的。
两个人沿着台阶往山上去,偶尔碰到去上香的路人或是去采买的僧人。所以,魏楹一路倒是挺规矩的。最多趁着没人拉她一把的时候捏捏小手。
“魏大哥,你体力好像很好啊?”沈寄自己就是经常干活的人,可是走到半山还是有些喘了。可是魏楹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你让我每天练五禽戏么,后来书院又开了骑马和射箭的课程,再后来四方游学不都是靠一双腿。我经常借宿寺庙,爬山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沈寄点点头,锻炼是有好处的。
让魏楹十分扫兴的是在庙里遇到了徐茂,这吃货自然也是冲着那好吃得很的斋饭来的。真是破坏心情,早知道就不往这处来了。
徐茂和魏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冲沈寄说道:“寄姐,这里的素面是一绝,一天只供应五十碗,你们来得正好,在前五十之列。”
“素面?”
“是啊,能将素面做得美味无比,那才是真本事呢。我上次吃过,是用很多山珍熬出来的汤底,也不知用了多少时辰什么样的火候。汤味相当的好,面则是武僧擀出来的,比外头的劲道多了。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好。”因为这里没有网络,没有论坛,要找到一个同好,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所以沈寄每每在徐茂推荐美食的时候都由衷欢喜,当下也是喜动颜色。
沈寄走到一边去看佛像上香去了,魏楹和徐茂在一处说话。
“那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小子别一副很熟的样子。”魏楹和徐茂其实也是很合得来的,当初在他游学四方的时候就巧遇过,后来在京城又重逢,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就熟络起来。所以,说话也是没太多忌讳。
徐茂吃惊的张大嘴,“什么,寄姐?你不去石府提亲了么?不是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么?”
“不去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齐人之福在寄姐这里行不通。”
徐茂又回头看了沈寄一眼,“嗯,我也看出来了,寄姐不是任人拿捏摆布的人,而且她早就赎身了。不过没想到你居然舍得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不,是鱼。唉,可惜!”
“你可惜什么?”别是在打我家小寄的主意。
发榜(5)
“当然是可惜你做不成石家的乘龙快婿了。路都已经铺好了。至于别的嘛,我没敢想。你就放心好了。你对寄姐的心思,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不管是朋友妻还是朋友妾,那都是不可戏的。虽然如果能得寄姐这样有共同爱好的人为伴,人生一定更加的快意。可是,他跟魏楹不同。他家里长辈俱在,是许不了寄姐想要的生活的。而且,寄姐看起来也只是把自己当知己,超越了男女那种。所以,他喜欢和寄姐说话。因为这样轻松,没负担。
“嗯,你知道就好。”
“那石家怎么办?”
“从来没有说破过,石少爷一直都只是暗示。如果他们就此把这事放下,日后我自会报答石家相护之情。如果他们执意拿我出气,后果我也都想过了。不过是多吃些苦头,他们总不能杀了我。”顿了一下又不无得意的道:“不管什么境地,小寄都会不离不弃的。”
“瞧你这幅张狂样。不过,寄姐的确是很难得的,居然让你遇到了。”
魏楹没什么诚意的拍着徐茂的肩,“你日后也会遇到一个的。”说完朝沈寄走去,已经警告过徐茂干嘛还跟他浪费时间。听得身后徐茂嘟囔,“明知道我订娃娃亲的是个凶悍女子还说这种话。”他们在途中相逢,知道彼此是今科的举子,就同行过一段。一次喝了酒,徐茂就把自己订娃娃亲的事说给魏楹听了。后者则醉醺醺的炫耀了他家美丽能干伶俐善厨的寄姐。所以,徐茂对沈寄早在见面之前就神交已久了。他酷好美食,可是家人朋友都说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没人能够理解。
他一开始和魏楹走得拢也是因为对方和他一样,走到一处就会去找好吃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对方回去后就会写家书,把该美食细细描绘一番。
拜完佛,魏楹又说知客僧说后山的景致很好,让沈寄和他一起去看。沈寄便跟着他去,她成日忙着挣钱,倒真的很少有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
“徐茂不同我们一起去么?”
“他要和大师傅谈禅。”叫他去做什么。他话都说明了,徐茂自然会知趣的。
后山景致果然好,不过,三月间人间芳菲,山寺桃花却还没有开,看不到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景象。
说起那个去年今日此门中的故事,魏楹嗤笑一声,“既然有意那就进去啊,何必要等到明年今日巴巴的又再来。佳人都已不在了,空自缅怀有什么用。”
是,都要像你目的性这么强,侵略性这么强才好。沈寄皱皱鼻子,“我觉得挺美好的啊。”
“这就是一失意文人的意*淫,得不到就觉得无限好。”
沈寄回头看他,“那得到了呢?”
这种问题当然难不倒魏楹,“长相思当然不如长相守啊。所以,心头认定了就不该放手。干嘛把自己逼成痴男怨女,你说是不是?”
被他直直的盯着,沈寄有点不自在,真的要把下半生买断给芝麻包子?好辛苦的一条路啊。
“小寄,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的,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不是说了让我考虑十天的么?”
“我得尽最大可能争取你的心甘情愿啊。”魏楹理所应当的说道,顿了下又接着说:“我没有什么身家,不过如果拿回了本属于我父亲的那份家业,还是很可观的。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即便拿不回来,日后我也会有俸禄可以养家,不会让你再吃苦受累。家里的人很简单,如今只有养母是我的亲人,裴先生是我的先生,还有小寄你。至于我真正交心的朋友,一个是胡胖子,一个就是徐茂。”
沈寄没吭声,魏楹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喜欢太麻烦,不喜欢太多束缚,这样的日子我都可以给你。你可以我行我素,不受那些规矩约束。”
听起来是不错啦,沈寄抿抿嘴,往桃林深处走去。魏楹不紧不慢的在后头跟着,也不再说什么,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徐茂过来通知他们马上开饭了的时候,就见到两人站在桃花树下,虽然花还没有开,可是花苞还是有的。嗯,的确是一副不错的画面,璧人一双。穿行林间,沈寄的帽子早就取下拿在手里了。所以,看过去是很清楚的。
“魏兄,沈姑娘,要开饭了。小师傅说过时不候哦。”
寄姐是个小名,既然魏楹说了这是他没过门的媳妇,那日后就是嫂子了。他再叫人家小名有些不妥。不过啊,这两人,日后怕还有许多波折啊。沈姑娘的出身,配魏楹确实是低了一些。而且日后,魏楹的成就应当也不可限量。
魏楹同他不同,他参加科举是给家里一个交代,交代得过去就行了。魏楹却是有心一路往上,直至位极人臣的,他说大丈夫立身处世就当如此。
这个,人各有志啦,就像他就是喜欢美食一样,勉强不来。不过,沈姑娘和他能志同道合到底么?
沈寄一听到开饭了,就美滋滋的往回走了,对于徐茂改口叫她沈姑娘,而且行动间守礼多了。她想了想就知道是魏楹对人家说了什么了。
不过,在吃素面的时候,两人还是忍不住就当着魏楹讨论起这汤底的用料来了。魏楹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默默低头喝汤。
这是沈寄的爱好,拦着她显然是不智的。说不定他今天争取了半天就白争取了。他还说她想过的日子,他可以创造呢。
不过这回,徐茂没再那么忘形,两人的讨论点到即止。徐茂和她猜了几十种菌类还有别的底料出来,一边还留意着旁边的知客僧的面色借此判断正误。到后来,沈寄和徐茂心头就都有底了。
他们有两个今科参考的举子,寺里便分派了一间厢房,不必去外头和上香的众人挤。至于沈寄和徐茂这个外人同桌而食,既然是魏楹同意的,也就没什么了。
发榜(6)
回去以后,沈寄问起魏家的事来。她没直接问,只是做出关心魏大娘的样子。魏楹一乐,肯开口问说明已经动摇了。不过,魏家的事,还真的是有可能把人直接吓走呢。
可是,欺瞒得到一个老婆不是魏楹的性格。稍一犹豫,他还是一五一十的对沈寄说了。
这回沈寄真的是震惊了,她没想到魏楹的生母死得这样惨。
“那,你要回去报仇?”
魏楹眉目一凛,“母仇不共戴天。更何况,我怀疑父亲的死也有可疑之处。”
那就是父母大仇了,肯定是要报的呀。难怪他的二叔也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路上请强盗下手没有得逞,在京城还要设法在考试时发下的食物里动手脚。魏家的复杂真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还以为不过是争夺家产什么的,那些没关系。就像魏楹说的本属于他的那份家产拿不回来也没关系,他有俸禄可以养家,她自己也可以挣钱。可是,中间有着这么大的仇,那就是无法避开的了。
“大娘不会有事吧?”
魏楹叹口气,“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她只是我爹的通房,跟下人也差不多。是可以任由家主做主的。我祖父二十年前就瘫痪在床了,二叔就是实际上的家主与族长。”
“那你要是回去,他这个家主和族长岂不是要换你做?”
“不一定,我虽然是长子嫡孙,但从小不在家中,族人对我的信任度很低的。而且我志不在此,我要在朝为官,那就不可能做族长。宗族长与宗妇平日都有很多杂务要处理的。至于家产,我不会便宜仇人。不过祖父尚在,名义上还没有分家。而且,二叔过继了个儿子给我爹,倒也不太可能把财产都转移走。他们一开始定然是以为我死了的,不然不会如此。”
“那还好。”沈寄点点头。心头乱糟糟的,一个比《红楼梦》贾府还要凶险的家族,她实在没有把握在里头可以活得很滋润。倒是那个石小姐有高贵的出身,有力的娘家,可以确保不受欺负。
魏楹看出她眼底的犹豫,柔声道:“你别怕,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回去的。而且,祖父尚在,我也不会要二叔的命的。”
可是,认了这门亲,不可避免的就有危险,明的暗的。
魏楹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沈寄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呐呐道:“你还真是不容易呢。”怪不得之前一心想娶高门之女。确实,石小姐能带给他的帮助是很大的。不只是官场有人援引,可以青云直上。就是家务事上也能有岳家后盾帮衬,可以更快的得到族人的认同认祖归宗。也可以借助石家之力查清事实真相,为生母洗冤。太多太多了!而自己呢,什么都没有。
沈寄不是自卑,而是觉得彼此的条件真的是有些不合适。最好的爱情便是平等互惠,她和魏楹,地位上有那么一点不平等。她曾经是他家的丫头,在这个时代,这不是娶妻的对象。就算他们本人不在意,也必须顾及旁人的眼光。至于互惠,魏楹即将成为进士,他可以关照到她,而她不论于公于私,都帮不到他。她对他的帮助大概就会终结于他考上进士的那一刻。甚至此时,都已经终止了。
他们,不合适!
看沈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魏楹说道:“小寄,你不要急着做决定。人能够带给对方的,除了那些身外物,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本身。而且,我不是必须靠别人帮助才能做成事的。只有你,是我私心想要娶的。你休息吧,今天出去玩了一天也累了。”
甜言蜜语不要讲这么动听好不好,我会一头栽进去的。不可否认,魏楹是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人。如今,他目标明确要拿下自己,沈寄实在没有把握自己最终能够抵挡得住。
洗漱后躺在床上,她睁着眼数银子,“一两、二两……一百二十八两”好烦,今晚要失眠了。
就这么过来几日,魏楹不再时时盯着沈寄给她压力,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压力了。看沈寄眼下的青黑越来越厚,白日里还要干活,他只能和那些同科的举子一道出去应酬游玩。让她能够放松一些。
这一次,他的态度明确告诉了石少爷他不会上石府提亲了。
“石家的恩情,容魏某来日再报。”石家想拉拢他,他也愿意还他们的人情,有的时候不是非得把事做绝。相信石家也知道这一点,何况他和石小姐的事并没有张扬开,也就徐茂和德叔知道具体情况。而旁人就算有所猜测,但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的。毕竟那关系到石小姐的闺名,石家不会坐视不管的。
拉拢新科有潜力的进士,联姻自然是最佳手段。但是做不成亲家,也不是非得做仇人不可。石少爷心念电转,虽然面色依然难看,但毕竟没有口出恶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对魏楹的前途很看好,不然也不会力荐给父亲,并且相中他做妹婿。这样的人,没有必要跟他结下死仇。不过,他这么不识抬举,石家如果一点表示没有那也未免成了软柿子。
“好自为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石家不再罩着魏楹,他在这些场合便不是那么如鱼得水了,不过好在,石家也没有下手坑他。也是,他们家的小姐也不是嫁不出去,想当石家乘龙快婿的人多得是。魏楹也有点佩服石少爷,这样出尔反尔的事,他居然就这么硬忍下了。对象不过可能是一个新科的进士而已。看来官场,他要学的东西真的还很多。总之,他是欠了石家一份很大的人情了,日后必须得还上。更别说他们之前还帮他避开了二叔的暗算。那些事想必和京城的族人是分不开的。魏家在朝为官的可有好几人呢。这事,等他殿试之后再办吧。要回魏家认祖归宗也是离不开那些人的。想必此刻,魏氏族人也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发榜(7)
十日到了,魏楹这回没有催着沈寄给个答复,因为看的出她还在纠结。他是该苦恼她迟迟下不了决心,还是该庆幸她还是很舍不得他。不过,她的答复不管是怎样的,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就是了。
其实沈寄已经有决定了,她决定离开。不过,要让魏楹放弃真的是很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先让他发榜,然后把殿试给过了吧。
到了发榜那日,魏楹也有些紧张,早早的就去了。沈寄在家等着,好容易把人等了回来,脸色却有些不好。难道没考上?
“我出去走走。”魏楹沉默着坐了半晌道。
“我陪你吧。”从山上回来,沈寄头一次主动提出作陪。
“嗯。”
“往哪里走?”
“还是护城河吧。”
沈寄跟在魏楹身后往护城河走去,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她的心提得高高的。
好容易魏楹扶着石栏杆站住了,沈寄轻声问:“你、没考上?”
魏楹摇头,“考上了,三十多名吧。”
没在一甲,可这是全国性的考试,这个排名还算可以吧。沈寄的心放了下来,前六十名就是进士,这算考得好的了。
“其实我本来也不该不满了,但排在我前面的有好些都是才学不如我的。就连王灏,也考了第三。”
沈寄的眼瞪大,“不会吧,他突然开窍了?”这下她有些明白魏楹心头的不舒服了。他发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发挥得很好,可是发榜却发现好些明知不如自己的人都考在了自己前头。
“总之考上了就是好事,咱们今晚庆祝一下吧。进士呢,你可以候着当官了。对你父母,对大娘,对裴先生,对你自己,都算是说得过去的交代了。”
魏楹看了半天河水,“也是啊,三十多名再不满足就有些张狂了。一次考试也不是就定了终身。我这个排名殿试要是成绩好,还可以把最后的名次往上提一提了。”只是,三十多名皇帝不会亲自过问了。下一次要有面圣的机会就不知等到哪年哪月了。
作为个有野心的人,想要得到皇帝的亲自接见询问,然后借助上佳的表现让自己将来的路更顺一些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不过,既然不可得也只有作罢。
“走吧,我们回去。看你那脸色,吓我一大跳,还以为你没考上或是要做同进士了呢。”
魏楹伸手刮一下沈寄的鼻子,“我也只是在你面前才露那样的脸色而已。”
“那这个成绩,对以后的分配,不是,我是说授官有什么影响?”
“想进翰林院可能是难度大了,不过翰林院那么多人,号称都是储相,又有几个成了丞相的。”
沈寄是隐隐知晓魏楹的远大抱负的,忙问道:“不进翰林院还当不当得了丞相?”
魏楹看她一眼,“你知道?”
沈寄搓搓鼻子,“好歹相处了几年,我听你说起古今名相时的推崇也猜到一些了。”
“难,文人重出身,这个出身就是科举。而且我实在有些不太明白,难道王灏平日里是在藏拙,那天考完他就知道自己能进前三,所以那么张狂?不太可能啊。”别人魏楹不知道,王灏他还是知道几分的。他没可能四年前藏拙在院试中落榜的。而且去年他的院试也只是马马虎虎过关而已。
沈寄和他对视一眼,“这里头不会有名堂吧?”
魏楹皱皱眉头,“希望没有,不然牵连就大了。”哪一次的科场舞弊案不是让天下士人伤筋动骨。不一定能查出最大的黑手,可是被误伤终身禁考,甚至冤死狱中的士人却是数不胜数的。很多时候,这都只是朝廷各方势力的一场角逐。牵涉入其中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沈寄看他脸色不好,“我们回去吧,反正你又没作弊。”
魏楹苦笑,有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
回去以后,来报喜的官差也到了,德叔德婶正在张罗,沈寄忙上前取出准备好的红封递给来人谢过他们来报信。魏楹是三十多名,报到这里的时候算是比较晚的了。德叔把早准备好的鞭炮挂出去放了。今早魏少爷回来就和寄姐出去了,他和老太婆心头都在担忧是不是落榜了。这回可是进士老爷了,很快就是官老爷了。
街坊邻居都来道喜,沈寄索性在院子里摆了几桌席面请他们吃。反正厨子菜肴都是现成的,最多今天生意不做了。
魏楹心头还有着些担忧,但面上已经恢复如常,他端着酒杯谢过街坊四邻还有这便管这片出租屋的吏员平时的关照,便先干为敬了。众人见他为人爽快,中了进士也不急不躁都大为称赞,一时场面很是热闹。
直到午后许久,才散了席面,德婶胡四娘子还有丁大娘收拾了桌面。丁大娘和胡四娘子听德婶说进士老爷要娶寄姐做正头娘子都有些不相信。
“不会吧,进士老爷很快就要当官了,怎么会娶寄姐呢?”丁大娘道。
德婶横她一眼,“我们寄姐哪里不好了?”
“没有、没有,很好很好。”
胡四娘子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寄姐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就是正经的官太太了。
几个人其实都在想沈寄以后当了官太太,她的小生意肯定是不做了。都想打了她的摊子去,可是又都没有这个本钱和手艺。而且她日后是官太太,有些事她不提,她们也不敢提。只能还是照本分做事,想着日后寄姐念在今日的交情能拉她们一把。就是有酸话也只能咽在肚子里,或是没有旁人的时候自己感概一下沈寄命好自己比不上。
魏楹给裴先生写了信报喜,至于他的怀疑没有写上。谁知道这信会经什么人的手,这可不比在先生跟前,什么话都可以直说。
殿试是不会落榜的了,只是会调整一下排名。不过魏楹觉得还是可以再搏一下,所以便又开始尽力安心看书。沈寄自然是做好后勤工作。
不过,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包括王灏在内的几个新科进士就被抓进了大牢。
舞弊案(1)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寄手里拿着的碗摔到了地上。她那天的预感成真了,那,会不会牵涉到魏楹?
她不会当真天真无知的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然,也就没有所谓的冤假错案了。牵涉其中,能够全身而退一生禁考已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魏楹看她蹲下去收拾碗的碎片把她的手捉住,“用扫帚,别扎到手。”他的声音还算镇定。
“哦。”
沈寄把碎片收拾了,就盯着魏楹看,“怎么办?”
“除了在家等待事态发展,别无他法。该做什么做什么吧?希望这件事不要牵扯太大。”
沈寄看看魏楹,他虽然蹙着眉头,但是并把慌乱,她便也镇定了一些。不过她知道,魏楹不可能心头也这么平静。
“会牵扯到你身上呃?”
“不好说,我的成绩不算惹眼,不过如果有人从中操作,要扯到我身上也容易。”在捉真的舞弊的考生的时候,捎带一个也上榜了的魏楹不是难事。这个时代,一向是宁可抓错,绝不放过。被牵扯进去,除非有通天的关系,否则基本是在劫难逃。
“小寄”魏楹盯着沈寄,“如果我出了事,不要去求石家,他们只会袖手旁观,你求也无用。”
沈寄眉心打结,那就真正是求告无门了。她根本不可能认得京城的权贵,见过最大的官不过就是马知县。
“难道就坐以待毙?”
魏楹从脖子上取了块玉佩递给沈寄,这个沈寄见过,当年她做第一笔生意用的就是原本系这块玉的红绳,“这是……”
“这是祖传的玉佩,如果我真出了事,你拿着去找礼部郎中魏晖。”
“他是你的什么人?”
“算起来是族叔,如果连他都不肯伸手,你也就不用管了。”
沈寄手里握着玉佩和印章,嘴唇有些发抖,“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前几天他们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在庆贺魏楹中了进士么,怎么转眼之间就有滔天巨祸要降临。
“除非我在外头躲一辈子,否则迟早会遇上。人有旦夕祸福,说得便是如此。”
肯定是躲不了一辈子的,就是当日不被他二叔的人找到,他要来考科举也终究会被发现。
“别怕!”魏楹摸着沈寄的头柔声说。
能不怕么?这不可是看电视剧,要砍头了还能冒出劫法场的人,或者是有什么大佬去皇帝面前求来免死金牌。这样就是她之前不敢应下魏楹的原因,仕途艰险,谁知道他这辈子要经历多少风波,她不想一直就这么提心吊胆的。她只想做个挣点小钱为三餐一宿伤神的小老百姓,平安富足就是最大的幸福。
魏楹把沈寄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有些事怕也没用。小寄,幸好你一早赎身了,不然还得被官卖。我这就写信给里正,尽快把你的户籍迁出去。这样,便完全不会连累到你了。”
魏楹说干就干,立时坐了下来动手磨墨写信,片刻之间,一会儿就,又取了印章盖上。吹干之后封口叫了德叔拿去寄。
沈寄一直在旁边坐着,手握着扶手,下唇紧紧的咬着。德叔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们,不知道这是又起了什么变故。难道魏少爷后悔了,还是要去当大官家的乘龙快婿?可是看着又不像。
魏楹忽然站起来,朝德叔行了一个晚辈礼,“一直以来蒙二位老人家照料,日后小寄也要拜托二位看顾了。”
“嗯?魏少爷,老头子可受不起你的礼,你是进士,已经是官身了。寄姐,这怎么回事?”
沈寄组织了一下语言,发现自己条理还算清晰,“王灏,跟咱们一路上京的那个举子,他之前不是考了第三么,如今有人告他和另一些人舞弊。这件事会牵扯到魏大哥,所以他会拜托你和德婶照顾我。”
“可是魏少爷又没有……”德叔说到这里也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他看着手里寄给里正的信,朗声道:“魏少爷放心,老头子夫妇会将寄姐当自家晚辈一样照看的。”
“谢谢!”
德叔出去了,魏楹坐到沈寄旁边,见她还算镇定,欣慰的一笑,伸手理了一下她的鬓边的短发,拨到她的耳后,“其实我很想你回乡下去。”
“我不回去,买了田落户不代表我得呆在那里。如果、如果最后你是流放,我就跟了你去流放地。所以你不必请德叔他们照顾我。除非你在京城,否则我又不会在京城。而他们是不可能离开儿子太远的。”
魏楹叹口气,“如果流放,那我一辈子是罪人。子孙后代都翻不了身的。”他走这条路,后果就都已经想过了。可是小寄现在还没有被牵扯进来,他不希望她被连累。
“是官身是罪人又怎样,我只知道你是魏楹。”至于子孙后代的事,现在不用去想。
魏楹当然是不想把沈寄牵连进来,可是这种时候有一个对你不离不弃的人当然是心头暗喜的。好吧,以沈寄的本事不管到了哪里,她应该都能很好的存活。他要担心的,只是她一路的安危。
于是,魏楹私下里又找上了德叔,还有阿彪。把他的请求传达给了他们。
阿彪想了想说:“嗯,镖局的事情刀口舔血,而且如今爹娘在身边,我也打算过不干了的。寄姐有情有义,我阿彪十分佩服。如果她真的要一路追随魏少爷你到流放之地去,我便沿途护送。”
德叔也点头道:“我们也不是非在京城不可,儿子在哪里,我们跟着去,只要一家三口一处就是了。寄姐要做什么,我们会帮衬她的。”
阿彪笑道:“就是,到时候安定下来,我们还要喝你和寄姐的喜酒呢。”
魏楹点点头,“嗯,不会忘了你们的。”二叔必定想借机置自己于死地,族人就算在舞弊案里拉不了他一把,但是如今已经确知他确实是父亲的孩子,保下他的命流放想来还是可行的。如今寄姐也安排好了,倒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救不了养母,也无法为生母洗冤了。
舞弊案(2)
两日后,果然有大理寺的官差来将魏楹带走。这次的舞弊案直达天听,是由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三堂会审。而魏楹,则是由于王灏在酷刑下被人诱导让他攀扯的。这样一来,证据确凿的他虽然难逃一死,却可以在死前少受一些零零碎碎的罪。
魏楹前脚被带走,沈寄后脚就拿着那块碧绿碧绿的玉佩到高升客栈去找徐茂。之前因为舞弊案,这些举子人人自危,都需避嫌,他无法再到魏楹处,魏楹也不便与他通什么消息。如今,沈寄想去见那位魏大人,就只有找上他了。
大官的府邸不是那么好进的,她也没有别的人认识。
听了她的来意,徐茂点头,“好,我同你去。”如今魏楹被抓了,他帮着奔走也是该当的。徐茂今科也是上榜了的,只是排名在五十多去了。
旁边有人劝徐茂想清楚,如今遵照圣人教诲明哲保身最要紧。
“圣人也说过守望互助,再说我只是带她去见魏大人,旁的我也无能无力。如果连这个都不做,无论事情最后怎么了解,我都过不去自己良心那关。”
沈寄点点头,算她没有看错徐茂。好在魏楹还有这个朋友,不然她怕是得去魏大人府门前长跪求见了。
王灏,又是那个王灏。自己抵挡不住诱惑买了考题,如今还攀扯魏楹。就是他考完之后太张扬了,才会有人去告,然后查出今科考题早泄,有许多举子买题的事来。
徐茂是官身,又使了银子,可是魏府的管家还是出来说大人不在。如今舞弊案发,所有考中进士的人都不准离京,家门有人的都在想办法奔走。而这样没什么关系的找上门来,是个人都会避见。
沈寄叹口气,她忘了这茬了。她左右看看,德叔和阿彪也很着急的看着她,徐茂还在想说通管家,她退到他们身后,提高声音道:“什么淮阳魏氏、书香名门,百年世家,我看根本是虚有其表,里头全都难透了。一个个人面兽心,无恶不作,为了争夺家产,现任族长不惜害死寡嫂,淹死亲侄。一次害不死,还要害二次、三次……”沈寄有点后悔没把德婶带来,她骂街可比自己厉害多了。
听到她这么大声的骂主人,管家立时指挥了家丁要抓住她堵嘴,给旁人听了去可不得了。徐茂、德叔还有阿彪见事不对把沈寄团团护在中间,挡着家丁的推搡。沈寄愈发的大声起来,几乎是在吼了。
方才叫不开的门忽然就开了,出来一个下仆,“胡管家,老爷说让他们进来。”
于是,沈寄一行四人得以登堂入室。当然,没有人请他们坐。
“何人敢在老夫门前咆哮,辱骂老夫家门?”坐在主人席位上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人把手中茶盏啪一声拍在桌上,茶盏碎了,茶水顺着桌子滴滴答答的滴下来。这是下马威,无形的压力,加上,厅堂两旁站立的十数个家丁,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沈寄出声道:“是我。”
魏晖自然早知是她,而且她骂的那些内容,他一听下人转达也就知道她的来历了,当下冷声道:“你是何人?”
旁边徐茂看这位魏大人呛得很,怕沈寄吃亏,于是抢着说道:“在下徐茂,今科进士,是魏楹的好友。这位沈姑娘,则是魏楹未过门的媳妇。”既然寄姐说这位魏大人算起来是魏楹长辈,总不好和侄儿媳妇太过不去。
“未过门的媳妇,不是丫头么?”
沈寄一听,果然,魏家还是在关注着魏楹的。
“我早就赎身,不是魏家的丫头了。”不过,她也没有否认是魏楹未婚妻的说法。
“那你就敢来老夫府门前叫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得头的道理沈寄知道,而且说不定还要指望眼前的人搭把手救一救魏楹呢,于是蹲身一礼:“实在是求告无门,找到府上又不得其门而入,迫不得已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魏晖看她两眼,人嘛长得清秀动人,听其言观其行礼仪也还学得不错,真不敢相信方才在他府门前大声叫骂的竟然是这么给娇滴滴的小姑娘。
“哼!你留下,让他们出去。”
下人过来把徐茂等三人请了出去,他们看沈寄一眼,后者向他们点点头,表示自己能应付。怎么说他们接下来要说的,也算是魏家的家务事了,外人的确不方便在场。之前在外面那样叫骂,实属无奈。
“叔父”事到如今,沈寄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一声‘叔父’让魏晖当场变了脸色,“你乱叫什么,谁是你叔父?魏楹可是族中除了名的。”
“除了名他流的就不是魏家的血脉了?魏大哥说叔父当年与他父亲交好,如果您在族中,当日的惨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他也不会小小年纪被人按进水里企图淹死。既然叔父有所关注,想必也暗中见过他,他的样子难道长得不像他爹么。一个不到五岁的孩童,无辜被族人除名,如今出了事,除了来找叔父求助还能找谁去?”
魏晖挑眉,“你说他被人按进水里企图淹死?”
“是啊,若不是大娘救了他带他逃出来,他早就去和爹娘团聚了。叔父听到的说辞是怎么样的?”
“老夫当日人在京城,听闻族兄病逝,魏楹的母亲又因为……心中也是挂念魏楹。可是他有亲祖父、亲二叔,我也不好越俎代庖。后来听说他偷偷跑去看她母亲被沉的那个潭,失足落水,最后还因为身世存疑,族人为了不让族兄死后蒙羞,就将他与其母从族谱中一笔抹去,另过继了他二叔的次子承嗣。”
“魏大哥五岁时已经能记事了,他记得是午睡时被下人抱出去然后按进水里去的。”
魏晖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他为何不来找老夫?”
“他毕竟是族中除名之人,不想叔父为难。而且,他说除了母亲是被人冤枉的,他怀疑父亲也死得不明不白。”
舞弊案(3)
魏晖沉默半晌,“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魏家倒真是藏污纳垢。可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在门外那么大喊大叫实属无礼。”
这会儿沈寄怎么计较这些,当下乖巧点头,“叔父教训的是。”
“我的确是在关注魏楹,他果然不愧是他爹的儿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而且人情练达,世事洞明。魏氏这一辈已经没什么杰出的人物,他能认祖归宗的话也是魏氏之幸。他母亲的事我不知究竟不敢承诺什么,可他的的是魏氏血脉,老夫不会袖手旁观。只是科场舞弊案,由来就是通天的大案。你与我说说,他是如何卷进去的?”
“魏大哥说,他当日下场,考场发给的食物里就被人动了手脚,他若是吃了便会腹泻不止玩不成考试。”
魏晖挑眉,“那他是如何避过的?”
“嗯,是石侍郎事先探知告诉了他。”也幸亏沈寄给魏楹带的干粮够多,不然那三天他到最后只有饿肚子了。
魏晖闻言盯着沈寄,“他和石家不是说要联姻么,怎么又冒了个你出来?不然,此时又可多一份助力。”
“此事是我任性,魏大哥都是为了我才得罪了石家。”
“哼,拈酸吃醋坏了大事,不识大体!他也是,竟然弃石家千金而取你,没有脑子么。石家如今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红颜祸水!”
这样的指责沈寄此时也只能听着。
“你继续说!”
“是,这次是同乡的王灏,他买了考题考了第三,结果被人告发。对了,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就有人买通强盗要杀魏大哥。他说他二叔这回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果然,王灏入狱没多久就攀扯上了魏楹,然后大理寺就来人把他抓走了。”
魏晖静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都是魏楹的揣测,不足为凭。不过,此时要紧的还是要想办法把他捞出来。可老夫只是个五品官,力有不逮啊。我尽力而为,至少让他能少吃点苦头吧。”
沈寄忙道:“我们没胆敢奢望别的,只希望能不被斩首判为流放便好。”
魏晖站起来,“如果那个叫王……”
“王灏”
“王灏不改口,一口咬定魏楹也参与了买题,怕是想流放都难。总之魏楹必须得经得起考验,他如果自己都屈打成招了,那就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了。”
屈打成招?沈寄脑中出现血人一般的魏楹,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事已至此,老夫也只有尽力打点。胡望”
胡管家立即躬身道:“老爷,小的在。”
“你立即去打听,看这次的舞弊案还有哪些新科进士牵涉其中,众人拾柴火焰高,若是其中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倒是可以借势。”
“是。”
魏晖又看沈寄一眼,“你既然是楹儿认定的未婚妻,便在老夫府里暂时住下,不要再去抛头露面。一应事由老夫自会打点。”
沈寄想了下,自己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她就连打点大理寺官差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一切都只有靠魏晖出钱出力,便乖乖应下,“是,听凭叔父安排。”
“来人,带她下去安排。”
沈寄跟着个叫燕儿的丫头下去,走到门外,她道:“姐姐稍等一下,我和同来的几个人交代一声。”
燕儿不耐道:“去吧。”在她心底,是把沈寄当打秋风的穷亲戚看待的。
沈寄到二门处把魏晖留她住下的话说了,徐茂凝眉想了一下,“也好,你在这里可以随时了解事态进展。放心吧,魏大人在朝中有刚正之名,他既然答应就会尽力。魏楹的才学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实话说他只考了三十多名我都是很诧异的。我回去把他卖出去的酸文都收集起来,这样才学的人不必买题,可以考得更好。希望审案的时候能有帮助。”
“好的,有劳。”
德叔看他们这么决定了,便道:“那寄姐,我回去和老婆子一起帮你看着摊子,你有用得上我们一家三口的地方尽管开口。回头让老婆子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送来。”
患难见真情,沈寄感激的点点头。其实摊子不摊子她已经不在意了,不过,如果让德叔他们无所事事的跟着担忧却是不必。这次出来想着要求人,她把全副家当将近两百两的银票银子都带在了身上。不过,衣服这些日用品还是用自己的好。这魏家的下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要不,让老婆子来给你做个伴?”
徐茂点头,“这样好,你身边还是要有人帮衬才好。”他没说既然你是魏楹的未婚妻,身边还是要有人服侍才好。
沈寄有点过意不去,德叔德婶根本不是下人,德叔偶尔帮魏楹充充场面也就算了,还要把德婶也拉上就不好了。她现在的心思就在看摊子挣钱上。再说,沈寄自己也是不愿意做人下人的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不要拉上德婶了。
德叔坚持,“我们答应了魏少爷要照应你的。老婆子我也可以放心些。至于摊子,你不在,生意必定不太好,老婆子走开也没关系的。”
话说到这里,沈寄只好接受。
当天下午,德婶便收拾好东西过来了。一见到魏家安排的沈寄的住处就皱眉,“怎么连炕都没烧上?”
上次在胡胖子家里,沈寄就见识过人情冷暖了。这回魏府是官家,气派比胡家还足。她一时心烦意乱也无意关注自身的处境,听到德婶抱怨才道:“说是通道还没通,明儿才能烧上。你拿二两银子去吧,想必马上就可以通了。”
魏大人自然是叮嘱过好好安排沈寄,魏夫人再交代给下人。而不算什么正经亲戚,又只是个丫头出身的沈寄下人自然懒得巴结,府里还有魏夫人娘家的侄女呢,跟沈寄的待遇是天差地别,下人都上赶着巴结。
德婶在裴家帮佣了十多年,但是裴家单纯得多,闻言嘟囔道:“这是什么人家啊。”一边拿了银子去找人。
舞弊案(4)
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了二两银子,立时,烧炕的通道很快便痛了,上好的碳也拿来了,连被褥都换成了新的、厚的。
晚间,魏夫人遣人来请沈寄过去一起用饭。她其实对魏大人为个已经除名的侄儿出钱出力又托面子到处求人并不赞同,但是既然人已经留在了魏家,基本的待客礼仪还是要有,省得有人说她小气。她只是担心救不出人来,反而被连累。科场舞弊案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原本不与他们相干,毕竟都除名了,可是这个女子上门闹了一场,老爷就把事揽下了。因此,她对沈寄也颇有几分不冷不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