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程笳的祖母。
她过来干什么?
周少瑾知道自己不适合再留在这里,忙擦了手,起身告退。
这次郭老夫人没有留周少瑾。
出了门,周少瑾和来拜访郭老夫人的李老太太碰了个正着。
她忙屈膝行礼。
李老太太笑道:“是少瑾啊!过来给老夫人抄经书?”
周少瑾恭敬地应“是”,却觉得李老太太的笑容不像平常那么慈祥,反而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
她暗暗留心,等到碧玉过来看她的时候,她问碧玉:“……三房的李老安人过来干什么?我在门口碰到她,她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碧玉看了看周遭。施香正和小檀在大门口坐着分线,她这才压低了声音和周少瑾耳语:“三房想把潘大小姐嫁给许大爷,被老夫人婉言拒绝了。说儿女是债。她再也不想管这些事,许大爷的婚事。由夫人作主。李老安人很不高兴,左一句右一句的,一副老夫人就算是不管,也可以帮着潘小姐在夫人面前说几句的样子,惹得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施计失败了,就赤膊上阵了!
三房的脸面可真厚!
周少瑾啧啧称奇,趁机说起三房的事来:“……一直做生意,为什么就不下场科举?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再有钱,总不如做官来的体面!”
碧玉小声道:“好像是说三房的祖上就是做买卖的,他们于做买卖上熟门熟路,有自己的一套,可这做官,需要会读书,还要会做人,许是三房没有这样的人才!”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又道。“不过我听老夫人夸过证大爷,说证大爷要是能读出来,倒是个做官的料子。泸大太太就是因为听了夫人这句话。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给证大爷订亲,听那口气,好像想给证大爷找个官宦世家的女子,以后能有得了岳父或是舅兄的提携。泸大太太为这事还曾经求过我们老夫人,不过老夫人有些年没在外面走动了,一时间倒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前世,程证是娶了吏部侍郎家的小姐。
只是不清楚是谁做的媒。
难道是郭老夫人!
周少瑾思忖着,和碧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直到翡翠过来找碧玉要库房的钥匙:“……梅花巷顾家的十六小姐七月初十订婚。老夫人说库房里那套黄杨木的酒器送过去做贺礼。”
碧玉起身。
周少瑾问翡翠:“李老安人走了?”
“走了!”翡翠说着,略迟疑了片刻。又道,“郭老夫人没有答应三房。李老安人好像去了蕴真堂找夫人去了。”
看样子还是不死心啊!
周少瑾笑着颔首,吩咐施香送了碧玉和翡翠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给关老太太问安的时候,遇到了程贤的贴身嬷嬷。
等似儿送了那嬷嬷出去,她问外祖母:“这么早,贤姑母身边服侍的人怎么就过来了?可是贤姑母那边出了什么事?”
“事倒是没出什么事。”关老太太道,“说是接到了姑老爷的信,姑老爷已经在任上安顿下来,让他们早日启程去山东。李老安人翻了翻万年历,过了这个月的初八,要到下个月的二十二才是易远行的好日子,你贤姑母和你濯表哥商量之后,决定初八启程去济南府。你贤姑母就让贴身的嬷嬷过来给我们打个招呼,明天会正式来辞行!”
潘清终于走了!
最高兴的应该是程笳了!
周少瑾都跟着高兴起来。
她问外祖母和姐姐:“我们送些什么土仪好?”
“做两块帕子送给清表妹好了。”周初瑾知道周少瑾前些日子绣了几方帕子,她不想妹妹再为这些事操劳,就建议送现成的东西。
周少瑾实在是对潘清亲昵不起来,自然也就无心给她准备些什么,遂点头应下,下午从寒碧山房回来,挑了两方帕子,四双鞋袜,两根金簪,一起交给了姐姐,以畹香居的名义送去了三房的客房。
她没有特意等潘清——程贤领了潘清和潘濯去长房辞行的时候,周少瑾在畹香居做针线;他们到四房来辞行的时候,周少瑾在寒碧山房里抄经书。
不管潘清怎么想,周少瑾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想再处处迁就别人。
这对那些喜欢她,于她有恩的人不公平。
☆、第八十章出门
潘清离开后,周少瑾去看程笳。
如意轩守门的婆子十分的为难。
周少瑾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她和那婆子商量:“泸大舅母只是交待你们,不让笳表姐出来,也不让我们去找她玩。端人的碗,服人管。我也不是要你违背你们大太太的意思,我只是想你进去帮我通禀一声,我就站在门口和笳表姐说几句。我保证笳表姐不迈出这个门槛,我也不进去……这总应该可以吧?”
婆子如释重负,欢天喜地地向周少瑾道谢:“还是表小姐心慈,我这就去给您通禀一声。”说完,还喊小丫鬟端了几个杌子出来摆放在了门口的大树下,去沏壶茶,“表小姐在这里坐一会,乘乘凉,喝杯水,可别热着了。”
周少瑾笑着道了谢,也不客气,在大树下坐定。
施香几个帮着周少瑾打扇,服侍她喝茶。
程笳一阵风似的从院内跑了出来。
周少瑾忙道:“你不能迈出这道门槛——我可是答应那婆子的,你不能让我言而无信!”
程笳咯咯地笑,在门口站定,道:“你这主意好!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在这里说说话。”
“我可没那闲功夫。”周少瑾笑着,婆子们忙把小杌子端到门口,又服侍程笳在门内坐下,上了茶点,远远地守在院子里。
程笳道:“我知道潘清走了……你去送她了吗?她是怎样一副模样?还是趾高气扬的吗?我猜她应该灰心丧气的才是。她不是一直觉得她挺好的吗?谁都会喜欢她似的……”
周少瑾就是来告诉她这件事的。
她想让程笳高兴高兴。
不过程笳已经知道了,她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我没去送潘清。”周少瑾笑道,“我没有空……”
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遍。
程笳可是一点也不相信。
她觉得周少瑾是故意的,她哈哈地笑,十分的快活。连带着让周少瑾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两人东扯西拉了半天,期间有婆子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周少瑾猜着可能是姜氏身边服侍的,可她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和周少瑾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
程笳依依不舍的:“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我这些日子在给我父亲赶制冬衣,”周少瑾笑道。“等有空就来看你。”
程笳听了,两眼发亮,道:“是不是像初瑾姐姐那样?你也给我做一件吧!那衣裳好漂亮的。”
就知道会这样!
周少瑾觉得自己的额头好像冒出汗来了似的。
程笳只要看中她的什么东西,就会直言不讳地向她讨要。
前世,她吃了不少这样的闷亏。
可今生,她决定明明确确地拒绝她。
大不了两个人再吵一架!
“不行,我没有空!”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我不过是让你给我做件衣服而已……”
“做衣服不累吗?我又不是绣娘,凭什么你需要我就得给你做衣裳?我们既是最好的姐妹。不是应该互相体谅的吗?你看我姐姐,觉得做针线坏眼睛,就不让我给她做衣裳。”
程笳语凝。
周少瑾柔声叮嘱看门的婆子收拾好杌子茶盅,回了畹香居。
但在回畹香居的路上,经过嘉树堂的时候,她遇到了沔大太太。
沔大太太见她穿着件月白色素面杭绸褙子,丫髻上插了排茉莉花,清新灵秀,让人有些挪不开眼睛,心中一动。道:“你明天跟郭老夫人告个假吧?我明天带着你和你姐姐去亲戚家吃酒!”
“啊!”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前世,可没有这件事。
她清澈的眼眸像泉水,倒映着沔大太太的身影。
沔大太太笑了起来。道:“梅花巷顾家十六小姐明天订亲,下了帖子给蕴真堂,你外祖母的意思,上次你沅大舅舅高中的时候,顾家曾送了贺礼过来,如今顾家十六小姐订亲,我们也应该去凑个热闹才是。”
去顾家!
梅花巷顾青鸿的那个顾家……外祖父曾经在顾家住过一些日子,还想把母亲嫁到顾家去……不知道顾家现在有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说不定自己还能因此而打听到些什么……就算是什么也打听不到,顾家是金陵城士林之首。能去顾家看看,也是件十分难得的事……
周少瑾想想就觉得很激动。立刻应了下来,并道:“那我和姐姐明天都穿什么过去?要不要准备些小贺礼?手帕、荷包、扇袋什么的我那里还有几个绣工颇为新奇的。要不等会我拿去涵秋馆给您看看什么东西适合吧?”
她的积极主动取悦了沔大太太。沔大太太笑道:“晚上我们再商量。”
周少瑾笑盈盈地应喏,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周初瑾正在和持香说话,看见周少瑾,笑道:“你回来的正好,明天是梅花巷……”
“我知道!”周少瑾笑着打断了姐姐的话,道,“大舅母说,要带我们一起去顾家吃喜酒!”
之前大舅母并没有提起带周少瑾去的事,不知道是外祖母的意思还是大舅母临时起意?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周初瑾都无意让妹妹伤心,她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周少瑾连连点头,并将沔大太太晚上让她们姐妹去涵秋馆的事告诉了周初瑾。
可能是怕妹妹出错吧?
这毕竟是妹妹第一次跟着大舅母走亲戚。
顾家又是仪礼诗书传世之家,据说规矩很多,若是失了礼仪给别人笑话那可就麻烦了。
周初瑾在心里琢磨着,笑着应了。
周少瑾就问姐姐:“我听大舅母说,顾家还是沅二舅舅高中的时候来送过贺礼,顾家这几年都没有婚丧嫁娶吗?”
人情是有来有往的。
四房人丁单薄。没有什么喜庆的事这可以理解。可顾家仅小姐就排到了第十六,肯定人丁兴旺,不可能这几年都没有请过客。
前世。在她的记忆里四房和顾家并没有来往。
周初瑾道:“顾家是郭老夫人那边的姻亲,和长房走得近。上次沅二舅舅金榜题名。走得是长房那边的路子,顾家就顺手送了份贺礼过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顾家那边有什么事,也就没有给我们这边下帖子。这次是袁夫人有事找大舅母,大舅母见了顾家的请帖,想着人家当时给长房的面子送了贺礼过来,我们也应该给长房捧捧台。随份子去顾家才是。”
难怪!
周少瑾恍然大悟。
周初瑾笑道:“说起来,这件事也与你有关。”
“我吗?”周少瑾很是诧异。
“是啊!”周初瑾笑道,“袁夫人请大舅母过去,是想请你帮着画几个花样子。”她语气微顿,又道,“绣活自有人做,只要你出花样子。”
如果不是这样,估计姐姐也不会跟她说吧?
周少瑾笑道:“我听姐姐的。”
周初瑾摸了摸她的头,道:“说是箫表姐快要生了,袁夫人想给箫表姐家的小毛毛绣个戏婴图案的襁褓。针线房的人怎么说也只是个工匠。拿了几个样子袁夫人都不满意,上次见你给我做的裙子,就想让你给画一个——箫表姐嫁的是她的外家桐乡袁氏。我想着这件事于你也有好处。就帮你答应了。”
这于周少瑾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笑着答应了。
关老太太知道沔大太太也带周少瑾去梅花巷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半晌。到秋涵馆的时候,沔大太太从周少瑾的绣品中挑了两对荷包,然后拿出自己贴己的金锞子装到了荷包里:“用这个做贺礼。”
“这怎么能行!”周初瑾连连拒绝,“这随礼的金子,我们自己出就是了。”
沔大太太笑道:“既然跟我出去,自然就得听我的。你们要是有这个孝心啊,等嫁了如意郎君,大舅母也老了。记得逢年过节的时候写封信来问候大舅母一声,大舅母也就心满意足了。”
再说下去。就有些生分了。
周初瑾拉着周少瑾给沔大太太道了谢。
沔大太太笑眯眯地送了两姐妹出门。
翌日,周少瑾穿了湖绿色素面湖绸褙子。周初瑾穿了件藕荷色素面湖绸褙子,和沔大太太上了轿。
轿子在侧门的时候停下。
周少瑾不明所以,撩了轿帘朝外看。
袁氏的轿子渐行渐近。
原来她们是在等袁氏。
周少瑾不由长叹了口气。
她怎么这么傻。
四房既然是因为长房的缘由才去顾家随礼,那定是跟了长房的人一起去。
不知道程许会不会也跟着。
可别遇到了程许。
沔大太太已招呼周氏姐妹下轿,和袁氏见礼。
周少瑾跟在姐姐身后见了袁氏。
袁氏笑盈盈地点头,前所未有的亲切地和周少瑾说话:“……今天戴的这珠花很漂亮,是在哪家银楼里打的?”
这是因为求着自己给她女儿画戏婴图吧?
周少瑾在心里腹诽着,客气地笑道:“不知道——从小就放在我的妆奁里。”
或者,是庄氏的遗物?
袁氏思忖着,不好再问,和沔大太太寒暄了两句,各自上了轿。
梅花巷在金陵城东,和郭老夫人的娘家石头巷很近,离周家的祖宅也不过一射之地。
她们到的时候,梅花巷的巷子里已停满了轿子。
有人跑过来问了一声,开了侧门,让她们直接进了内院。
☆、第八十一章顾府(粉红票450加更)
落轿的地方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石砖铺地,粉墙灰瓦月亮门,玉兰、石榴、夹竹桃、美人蕉竞相开放,穿着青色比甲的仆妇进进出出,不远处红漆扇门大开的厢房里女眷们或三五成群地站在庑廊下,或坐在圆桌旁说笑着,笑语阗喧,一片繁荣热闹的景象。
接待她们的是个年约三旬的妇人,她笑容满面,殷勤地领着她们往月亮门里去:“袁夫人,这边请!”
周少瑾前世每年的大年初一都需要进宫去给太后、皇后朝贺,曾经专门请宫里出来的姑姑教过礼仪。知道初来乍到,最忌讳的就是东张西望,或让人觉得轻浮,或让人觉得没见过世面。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姐姐身后。
沔大太太看了心中松了口气。
进了月亮门,穿过一道两旁植满了石榴树的青石甬道,迎面一间三阔的花厅。
和刚才的院落不同,花厅虽然也是扇门大开,却只坐了七、八个女眷,大家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头上的金饰、身上的织锦,在射进花厅的晨曦中不时闪烁着明亮的针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婶婶过来了。”有花容月貌的年轻妇人笑盈盈地迎出来和袁氏打着招呼。
“七奶奶。”袁氏笑着和她见礼,为沔大太太和这妇人互相引荐:“这是我们四房的大太太……这是顾府长房七爷顾锦城的太太,浦口郁家的姑娘,帮着老安人管着家里的中馈,为人最是爽朗大方、八面玲珑不过了,这次订亲的顾家十六小姐,就是他的胞妹。”
“不敢当。不敢当。您每次来都这样的抬举我……”顾七奶奶笑得灿若春花,谦虚了几句,屈膝蹲身和沔大太太见礼。
沔大太太见了礼。含蓄地笑道:“原来七奶奶的娘家在浦口,我的娘家也在浦口。三眼桥何家,不知道七奶奶可听说过?”
“哎呀!原来您娘家姓何啊!”顾七奶奶又惊又喜,亲热地拉了沔大太太的手,“怎么没听说过?三眼桥何家,状元府第,那可是我们浦口鼎鼎有名的人家。没想到竟然会遇到您……我有个从妹,就嫁到了何家,何家三房的五爷……”
“知道。知道。”沔大太太笑道,“是隔着房头的侄儿……”
两人寒暄着,立刻就熟了起来。
袁氏在一旁笑。
顾七奶奶就嗔道:“婶婶还笑,明明知道我和大太太的娘家都是浦口的,也不早点把我引荐给大太太,这事都怪您。等会侄媳妇敬您酒的时候,您可不能推托!”
“你这是想趁机灌我的酒吧?”袁氏笑着,三人寒暄了片刻,顾七奶奶的目光就落在了周初瑾和周少瑾身上。
她目露惊艳之色,道:“这是?”
“四房的两位表小姐。平桥街周家的千金。”袁氏笑道。“周大人在外为官,两位小姐就暂时住在程家。”
三年一取士,每科三百人。金陵城有几户进士及第的人家。那是有数的。
顾家是读书人,袁氏一说顾七奶奶就知道是谁了。
她笑吟吟地拉了周初瑾的手道,道:“我说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漂亮,原来是周大人家的两位千金,这可真是稀客。”她说着,吩咐身边的仆妇,“去请了十七小姐过来,说平桥街周家的两位小姐过来了。让她过来陪陪。”
“不用这么客气。”袁氏笑道,“老安人的身子骨还好吧?我还是过年的时候来给她老人家请过安。”
“看我这记忆!”顾七奶奶闻言拍了拍额头。笑道,“老安人早上起来的时候还问起婶婶……我这就陪您过去。”
她说着。招了个管事妈妈模样的妇人低声的嘱咐起来。
袁氏想了想,对沔大太太和周氏姐妹道:“你们和我一块去吧——她老人家是如今顾府的当家人顾梅珍的母亲,按辈份,比我们家老夫人还高一辈,等会见我,你们就随着大郎喊‘太祖母’就是了。”
最后一句,却是叮嘱周少瑾和周初瑾的。
周少瑾和周初瑾轻声应“是”。
顾七奶奶过来了,笑道:“我们过去吧!”
袁氏笑着点头,一行人上了西边的一条甬道。
穿湖过亭,她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
院里的人显然早已得了信,有嬷嬷在门口等她们。
那嬷嬷熟悉地和袁氏打着招呼,袁氏告诉她们:“……这是老安人身边最贴己人,夫家姓苗。”
沔大太太和周少瑾、周初瑾笑着喊了一声。
“折煞老奴了!”苗嬷嬷侧过身去避了避,谦虚地和她们说了几句,带着她们进了院子。
院落不大,小巧精致,服侍的都是中年人。
老安人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笑容慈爱,欢欢喜喜地坐在罗汉床上受了她们的礼,让人端了凳子给她们坐。
袁氏代郭老夫人问候老安人。
老人家有点不高兴,道:“她自己怎么没来?要你帮她传话?”
郭老夫人是孀居之人,今天是顾家十六小姐订亲,自然要回避。
可这话却不能这么当着老人家说——老人家老了,就和小孩子一样,不认理了。要是这么说,只会惹了老人家不高兴。
“原本是要来的。”袁氏笑道,“可前两天四叔藻园的亭子突然塌了,我们家老夫人担心得不得了,一早去了藻园。十六小姐这边,只有委屈她了。等到她出嫁的时候,我和我们家老夫人再早点过来,给十六小姐添箱。”
周少瑾愕然。
有这样找借口的吗?
说人家的亭子塌了!
不过,这个藻园又是怎么回事?
大家族里的规矩,不是不准置私产的吗?
怎么好像大家知道,还对此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在心里嘀咕着,却见老安人不仅释然,而且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声道:“那是得去看看,是得去看看。”然后又关切地问,“四郎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袁氏连声道,“四叔当时在府里呢!”
“那就好。那就好!”老安人听了满脸的庆幸,感慨道,“你们都没有四郎孝顺。四郎前两天还来看过我呢!还给我带了莲子糕。说是宫中的贡品。好吃得很!”
池舅舅,竟然会买了东西来孝敬顾老安人!
周少瑾想着程池的模样,有些不敢相信。
原来池舅舅和顾家的关系这么好?
怎么前世顾九臬没有救程家呢?
或许是顾九臬曾经为程家奔波过,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她在心里琢磨着。
老安人已指了苗嬷嬷,嘴角翕翕,半晌才道:“那个谁。你去把四郎送给我的莲子糕装几块给她们尝尝。”
好像一时间想不起怎么称呼苗嬷嬷似的。
苗嬷嬷不以为意,笑着应喏,转身去了旁边的茶房。
老安人就道:“我打小就喜欢吃莲子糕。可那会儿乳娘管得紧,不让多吃,说吃多了胖,胖了不好嫁人。等嫁到了顾家,是玄孙媳妇,怕别人笑话我馋,还是不敢吃……再后来,做了太太。大家都看着我,就更不敢吃了……”
大家都笑着听老安人絮叨着。
苗嬷嬷端了糕点进来。
雪白的莲子蓉做成了莲花模样,中间点了个红。样子非常的普通。
老安人催着她们:“快吃吃看,是不是比齐芳斋的好吃——我觉得比齐芳斋的好吃!”
苗嬷嬷朝着众人使眼色,叫小丫鬟打了水进来。
她们刚净了手,一人拿了一块莲子糕。还没有吃到嘴里,老安人已迫不及待地道:“是不是很好吃?比齐芳斋的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比齐芳斋的好吃。
老安人就呵呵地笑。
众人就吃着莲子糕。
的确比齐芳斋的好吃,甜而不腻,香而不郁。
周少瑾吃完了糕点,示意丫鬟拿了帕子过来净手。
老安人突然指了她,道:“这是谁啊?我看着怎么这么面善?”
周少瑾的心骤然间就漏跳了一拍。
袁氏已笑着介绍她:“……平桥街周家的二小姐。”
“不对。不对!”老安人摇着头,表情困惑。朝着周少瑾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
周少瑾的心怦怦乱跳,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笑着走了过去。
老安人拉了她的手。
白皙的手满是皱褶,却温馨干燥。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少瑾,嘟呶道:“不对啊……怎么这么小……身量应该比十九娘还要高才是啊……”
苗嬷嬷忙低声向她们解释:“十九娘是我们家老太爷最小的女儿……十年前就过世了。老祖宗怕是认错人了……”
周少瑾长得少有的漂亮,就算是认错人,对方也要有相当的美貌才是……顾家的十九娘,难道长得很漂亮?
可怎么没有听说过?
袁氏和沔大太太都在心里暗忖着。
周少瑾心里却有点明白。
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像母亲。
顾老安人十之八九把她错认成了她的母亲。
她看了沔大太太一眼。
沔大太太有些懵懂。
她又看了姐姐一眼。
周初瑾正紧张地望着她。
周少瑾有些忐忑的心就安定下来。
她笑道:“太祖母怕是把我认成了我母亲——外祖父和顾府的十二爷是知己,据说我母亲出嫁之前,我外祖父曾带着她在顾家住过一些日子,想是来拜见过太祖母……”
顾七奶奶和袁氏等人还是很茫然,
苗嬷嬷却低声地惊呼,笑了起来:“我就说看着怎么这么面熟呢?原来还想,美人都是一样的,没想到二小姐是庄家老太爷的外孙女!庄家大小姐,那也是惊才绝艳的女子。我们一时倒没有想到。”
☆、第八十二章意外
提到庄氏,袁氏和沔大太太顿时恍然大悟。
老安人也想起来了。
“我就说,这小姑娘怎么这么面善呢!”老人家嗔怪道,“你们还说我认错人了。我根本没有认错人。是庄家的小姑娘,我记得清楚着呢!那会儿庄老爷还想把庄家小姑娘嫁到我们家来呢!可惜十五郎、十六郎都订了亲,十七郎、十八郎的年纪都太小,后来还是十二郎做得媒……嫁给了谁家的呢?好像是和姬天子一个姓……”
苗嬷嬷就在老安人耳边提醒她:“姓周!”
“对,姓周,就是姓周的。”老安人道,“我当时还送了对平安瓶给庄家小姑娘做添箱……只可惜了我们家十九娘,和庄家小姑娘玩得那么好,庄家小姑娘顺顺利利地嫁了出去,她临嫁的时候却得痨病,最后却落得个孤家寡人,连个奉承香火的人都没有……”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苗嬷嬷忙道,“你总提这些做什么?老太爷又该伤心了!”
“哎!”老安人叹气,道,“我不提了,我不提了。”
“这才是。”苗嬷嬷笑着,拿了块莲子糕给老安人,“你也吃一块,是程四老爷的一片心意呢!知道您喜欢,特意托人从京城里带回来的。”
“好,好,好。”老安人又欢喜起来。
“对不住!”苗嬷嬷歉意地悄声道,“老安人年纪大了,总喜欢说从前的事。”
“七十随心所欲不逾矩。”袁氏忙道,“老安人这是赤子之心,我们替她老人家、替你们顾家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罪?”
“我要起来了,”一直没有吭声的顾七奶奶突然道,“庄家老太爷,就是那个很喜欢做木工的老爷子……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他老人家还曾送过我们家大郎一架他老人家亲手做的风筝,到如今还挂在我们家大郎的屋里,谁家的风筝也不及它放得高,放得远。我们家大郎像宝贝似的,谁也不让动一下。”她说着,流露出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拉住了周少瑾的手,“原来你是庄家老太爷的外孙女……这可都不是旁人!”
外祖父有这样的爱好……周少瑾不知道。
她想去看看外祖父做的风筝。
但今天不是合适的机会。
“谁说不是。”沔大太太也没有想到庄家和顾家是通家之好,笑道,“可见我们家少瑾也是和你们家有缘的人!”
“正是,正是。”顾七奶奶笑盈盈地道。
老安人问周少瑾:“你的闺名叫少瑾,那你姐姐是不叫元瑾,或是初瑾?”
“老安人您可真厉害。”周少瑾哄着老人家,“我的姐姐就初瑾。”
老安人得意地笑,对周初瑾道:“你走过来,我瞧瞧!”
周初瑾走了过去。
老安人仔细地端详了她一会,笑着对袁氏、顾七奶奶等人道:“这姑娘也长得俊俏,应该有十八岁了吧?说了婆家没有?我们家的二十一郎和她年纪相当……”
这老太太!
沔大太太道:“说了婆家,说了婆家。就是镇江的廖氏。廖氏的老安人去世了,过了孝期就要出阁了。”
老安人点头,道:“原来说给了镇江的廖氏了,我们家好像有谁嫁到他们家去了……”
苗嬷嬷就道:“是十五娘。”
“对,是十五娘……”
不过眨眼的功夫,老安人就给周初瑾找了个本家的妯娌。
周少瑾觉得自己和姐姐都不虚此行。
前世,四房和顾家没有动走,她无处打听生母的消息,姐姐也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地嫁进了廖家。现在有了顾家的这位十五娘,姐姐还没有嫁进去就有了一个“同乡”,以后在廖家的日子肯定比前世要轻松。
几个人在老安人屋子里坐了好一会,顾家的十七小姐过来了。
她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个子,穿了件水绿色的湖杭素面褙子,皮肤白净细腻,桃脸杏目,还带着几分婴儿肥,虽不十分的漂亮,却和蔼可亲,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顾七奶奶就趁机带着她们告辞:“……花厅那边的客人应该来得差不多了,等我们用过了午膳,再来陪您聊天!”
“不用了。”老安人道,“我知道你们吃了酒会去抹牌,我也要睡午觉了,你们不用过来了。四郎说等他有空了,会来看我的。”
众人窘然。
苗嬷嬷小声赔礼。
袁氏客套了几句,众人一起出了正房往花厅去。
路上,袁氏和沔大太太由顾七奶奶陪着走在前面,顾家的十七小姐陪着周少瑾和周初瑾走在后面,悄声地和她们说着话:“两位是第一次来顾家吗?从前家里来了客人都是十五姐、十六姐帮着待客,这是我第一次帮着嫂嫂们招待客人,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包涵!”
和从前一样,周初瑾代表她们姐妹说话:“我和妹妹都是第一次过来。贵府真是漂亮!听说十六小姐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十六?”
这是昨天晚上沔大太太告诉她们的。
顾家十七小姐点头,笑道:“十六姐的公公三年前金题提名考中了庶吉士,今年六月散馆,任了大理寺主薄。写了信回来让她婆婆带着他们去京城寓居,所以婚期才定得这么急。”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花厅。
有婆子笑着迎了上来:“七奶奶,金陵知府吴大人的夫人过来了。”
周少瑾看见顾七奶奶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随后笑着点了点头,不改初衷地陪着她们不紧不慢地往花厅去。
顾十七小姐低声对周初瑾道:“我们家的兄弟姐妹多,除了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一般不搭情随礼的……”
言下之意,是没有给吴家下请帖。
周初瑾笑道:“吴大人毕竟金陵的父母官,治下的名门望族家里有喜事,他怎么能不来呢!”
顾十七小姐没有吱声。
大家一起进了花厅。
吴夫人正在和人说话,听到动静回头,立刻打住话题走了过来:“袁夫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沔大太太,我们还是上次二房老祖宗生辰的时候见过,您可还好?我姑母可还好?”
她一副熟人的模样和她们搭着话,身边站着的依旧是她的亲生女儿吴宝华。
可周少瑾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花厅中堂旁花几前的吴宝璋。
她梳着双螺髻,戴着珍珠发箍,穿着大红色的焦布比甲,映着她皮肤欺霜赛雪般的白皙,端庄秀丽。
吴宝璋怎么会出现在顾家十六小姐的订婚宴上?
周少瑾很是惊讶,却忍着没表现出来,而是笑着挪开了目光,像没有看见吴宝璋似的。
吴宝璋有些意外。
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没有过来。
袁氏和吴夫人寒暄了片刻,就借口看见了熟人带着周少瑾等人往东边的小厅去。
没想到吴夫人却一直跟着她们,直到进了小厅,袁氏看见了一位四旬的美妇,向沔大太太引荐说这是官街梅府的刘太太时,吴夫人竟然不顾脸面地上前自我介绍了一番。
刘太太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一直笑着没作声,等到开席的时候,却不动声色地坐到了袁氏身边。吴夫人见桌上没有了空位,这才讪讪然地去了隔壁的桌子。
周少瑾看见吴宝华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
觉得吴家的人都不好惹,最好还是离远点。
可等到用了午膳,顾家十六小姐的婆家人给她插钗,袁氏等长辈被请到了顾家十六小姐的闺房,周少瑾等小姑娘则被留在院子里。
她们这些小姑娘不可避免地挤到了一块。
周少瑾嫁给林世晟的时候也是三书六礼,对定亲的仪式不像其他的小姑娘那么感兴趣,就站在院子的石榴树下等沔大太太。
旁边有两个小姑娘在那里窃窃私语:“你看见没有,那个就是吴家的大小姐。听说上次在程家闹了笑话的,怎么没几天又在外面行走?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另一人语带讥讽地道,“吴家又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家。你们可能不知道吧?吴家就她还长得有几分姿色。吴大人放出话来了,要在金陵给她找个婆家,而且不问年龄家势,有才者为婿。你们想想,不问年龄家势,那就是说,要选做官的了,只要是做官的就行,也不管是死了老婆还是品行不端的喽?这哪里是要选女婿,这是在选同僚?”
周少瑾很是意外。
吴宝璋是因为程家的事所以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还是吴大人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拿吴宝璋出去联姻呢?
怪不得吴夫人又带了吴宝璋出来交际应酬,想必想给她尽快找个婆家嫁了吧?
有人也听到了两个小姑娘的话,道:“看不出来,她这么可怜!”
也有人反驳:“可怜什么?这是她的命。谁让她摊上了这么个爹呢!”
有人轻轻地拉着周少瑾的衣袖。
周少瑾回头,看见张白净的脸。
她有些不解。
那人道:“周家二小姐,你不认识我吗?”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弱,周少瑾觉得她说话的模样有点像自己前世的模样,可她实在是不记得这小姑娘是谁了。
小姑娘很是失望,道:“我,我是孙侍郎家的……”
周少瑾记起来了。
她是那个和吴宝璋在程家厢房里说话的小姑娘。
后来自己和吴宝璋争起来的时候,跑了的那个姑娘。
☆、第八十三章变化(粉红票480加更)
“是你!”周少瑾笑道,“对不住,我不怎么记得住人……”
小姑娘笑了起来,为她解释道:“我知道,吴家大小姐委屈了你……你当时顾不得其他……”她问,“你是和谁来的?我和我祖母来的,我祖父曾经是顾家的学生。你们呢?”
周少瑾简洁地说了说自己的事。
有人喊她:“周家二小姐!”
周少瑾回头,看见吴宝璋朝她走了过来。
孙小姐忙低着头,颇有些躲闪吴宝璋的味道。
吴宝璋的注意力全放在周少瑾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孙小姐。
“周家二小姐,”她笑吟吟地屈膝给周少瑾行了个福礼,道,“上次的事真是我不对,是我捕风捉影,乱说话,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我来金陵城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成为好朋友。你能原谅我吗?”
语气十分的真诚。
周少瑾发现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她不由在心里冷笑。
看着哄骗不行,就改变了策略装愧疚了?
不管吴宝璋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拒绝了吴宝璋的道歉,不免会给人得理不饶人、心胸狭窄的感觉。
既然要比大方,那就看看谁更大方吧!
周少瑾索性笑道:“吴大小姐言重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又何谈‘原谅’之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还请吴大小姐不要放在心上。我每天除了上课,抄经书,就是做针线,吴大小姐有空的时候不妨去家里坐坐。我是很欢迎吴大小姐去做客的。”
“这就好!”吴宝璋长舒了口气,一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的模样儿,笑道。“我还一直担心你在责怪我,再在看来。倒是我多心了。”她说着,上前几步,想去挽周少瑾的胳膊。
周少瑾像没有看见似的,转过身挽了孙小姐的胳膊,笑道:“孙小姐,这位是金陵府父母官吴大人家的千金,上次二房老祖宗做寿的时候,你们曾经见过。你还记得吗?”
周围传来细细的窃语声。
孙小姐硬着头皮和吴宝璋打招呼。
吴宝璋十分热情,问起两人别后的情景。
孙小姐磕磕巴巴地应了几句,就朝周少瑾投去求救的目光。
周少瑾正要给孙小姐解围,挤在顾家十六小姐门前的人突然像被洪水冲洗似的分成了两边,顾家大太太陪着顾家十六小姐的婆家人走了出来。
孙小姐在周少瑾耳边道:“我祖母不让我和吴家的人玩。”
周少瑾讶然。
孙小姐已转移了话题,指了顾家十六小姐的闺房道:“二小姐,你看。”
周少瑾望过去。
大热天的,顾家大太太陪着的那妇人穿着三品夫人的服饰,花钗、花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婚丧嫁娶,请了家里最有地位的人出来撑场子。这很平常啊!
周少瑾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孙小姐已感慨:“顾家的姑娘都嫁得很好。上次十四小姐出嫁的时候,来插钗的虽然没有诰命,可戴的一串十八子的羊脂玉手串。我祖母说,那是有传承的古物,价值连城……”
周少瑾笑了起来,低声道:“放心,你也会有的。”
孙小姐羞红脸。
一旁的吴宝璋则打趣孙小姐:“看来孙小姐这是想要嫁人了吧?”
孙小姐闻言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吴大小姐好生奇怪,女孩子家,竟然和我说这样的话……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宝璋的脸“腾”地一下通红。
她从小在乡下。小姐妹间常这样说笑的……
“我,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吴宝璋额头冒汗。
同样的话。周少瑾说得,她却说不得。
那次在程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缘由。
继母罚她禁足,拿了厚厚的一本佛经让她抄,还美其名曰地要她清心反省,像寺院里似的,每日只供应两餐素食,过午不食,她饿得晕过去几次,要不是哥哥偷偷地送些吃食给她,她能不能活着见到父亲恐怕还要两说。而父亲之所以放她出来和继母应酬,也不过是想把她嫁个能对父亲仕途有所帮助的人而已……她和在场的这些小姐们不一样,她们犯了错有人包容,她犯了错,却只有死路一条!
“孙小姐,”吴宝璋不由抓住了孙小姐的胳膊,“我,我真是无心的……”她眼底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哀求之意。
孙小姐并不是那种刻薄的女孩子,见吴宝璋的姿态摆得这么低,有些慌张起来,忙道:“你别,我没有怪你……”
吴宝璋松了口气。
周少瑾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被吴夫人禁足之后再出现的吴宝璋,相比前世,骨子里的那份清高自傲已经不见了,反而更加卑躬屈膝了!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自尊心,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旁边有人“扑哧”一声笑。
吴宝璋脸色骤变,循声望去。
周少瑾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是个和吴宝华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穿着件茜红色焦布比甲,细白布挑线裙子,眉目清秀,胸前却戴了个赤金镶百宝的璎珞,明晃晃的,十分耀眼。
小姑娘见她们望过来,不仅没有躲开,而且还十分大方地朝她们笑了笑。
周少瑾不由得愕然。
院子里一阵喧哗——顾家大太太和顾家十六小姐的婆家人出了院子,顾七奶奶招呼着大家去花厅里抹牌,听女先生说书。
周少瑾看见沔大太太站在台阶上找她。
她问孙小姐:“你是和我去花厅还是在这里等你祖母?”
“我还是在这里等我祖母好了。”孙小姐柔声道。
周少瑾朝着吴宝璋点了点头,快步朝沔大太太走去,和袁氏、姐姐聚到了一起。
几个人往花厅去。
周少瑾忍不住回头朝那小姑娘站的地方望去。
那小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顾家的姻亲很多,周少瑾前世几乎不出来应酬。今生也不认得几个人,只是觉得那小姑娘特别的大方,这才多看了几眼。既然别人已经走了,她也没再放在心上。
来的女眷分成两拨。一拨抹牌,一拨听女先生说书。
袁氏和沔大太太原本想去听书的,结果被人拉去了抹牌。顾七奶奶看着周少瑾和周初瑾落了单,把顾家十七小姐叫了过来陪她们。
十七小姐就问她们:“我们去哪里好?要不,也去听书?”
周初瑾无所谓,周少瑾见吴宝华陪着吴太太在花厅里打牌,吴宝璋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站在庑廊听书,她想了想。笑道:“能不能到院子里走走?”
“好啊!”十七小姐笑道,“离这里不远是我们家的水榭,那边的风吹着特别的凉爽。”
周少瑾跟袁氏和沔大太太说了一声,跟着十七小姐去了水榭。
虽然是假山河水营造而成,可到底是湖光山色,一眼望过去,也挺为养眼。
周氏姐妹和十七小姐坐在水榭的美人倚上聊天:“……十九娘,是你们的姑姑吗?”
十七小姐点头,笑道:“我们的上一辈,全叫‘娘’。我们这一辈。全叫‘姑’,我的闺名就是十七姑。”
周少瑾骇然。
十七小姐哈哈地笑,十分的爽朗。道:“我们家的人太多了,不这样排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水榭外就有人道:“十七姑,是你吗?我听着声音就像是你!”
十七小姐跳了起来,探出头去叫道:“阿朱,我十六姐插钗之前还问起你,说你怎么没来?你什么时候过为的?刚才去了哪里?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周少瑾顺着十七小姐的目光望过去。
看见了个珠光宝气的璎珞项圈。
原来是那个笑吴宝璋的小姑娘。
没想到她们又撞到了。
听这口气,这小姑娘叫“阿朱”,和顾家的小姐们都很熟。
湘妃帘一撩。阿朱带着个年约四旬的仆妇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我一早就跟着我娘过来了,结果被你们家大太太拉着说了半天的话。好不容易脱了身,结果十六姐姐婆家的人已经来了。我只好趴在窗户看了半天。”她说着,得意地道,“我就知道十六姐姐会问起我,所以等插钗的人走了,我就跑进去跟她说了一会话。后来听说你们在这边,就带着宫嬷嬷过来了。”她自来熟地和周少瑾、周初瑾打着招呼:“这两位是周家姐姐吧?你们长得可真漂亮!刚才大家都说顾家来了两位大美女,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你们两个。还好我聪明,想到了十七姐。”她自我介绍道,“我闺名叫朱朱,今年十二岁,应该比你们都小,你们叫我阿朱就是了。我们家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周少瑾和周初瑾都是比较沉静的性格,阿朱开朗活泼又热情大方,两人都对她挺有好感的。周少瑾和周初瑾上前和朱朱见了礼。周初瑾笑道:“我的确比你大,那我就托个大,叫你一声‘阿朱’了!阿朱,我妹妹今年也十二岁,不过她是冬天生的,应该比你小!”
“真的!”阿朱顿时喜笑颜开,道,“我是四月份生的,那我就是姐姐了!”她让周少瑾喊她姐姐,并道:“姐姐要给妹妹见面礼的。”
周少瑾窘然。
跟着阿朱进来的宫嬷嬷就咳了一声,温声道:“初次见面,大小姐您也没有准备见面礼,还是等下次再说吧!”
“也是!”阿朱眼儿笑成了弯月,道,“我还是第一次做人姐姐,是得好好准备个见面礼才行。”说着,她去拉周少瑾的手,“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去我家做客。”
☆、第八十四章认识
宫嬷嬷又咳了一声。
阿朱立刻不耐烦起来,道:“难道因为我出身良国公府,就不能交朋友了吗?”
宫嬷嬷尴尬。
周少瑾恍然。
难怪她行事如此自信大方,原来是良国公府的大小姐。
她要是没有记错,良国公没有妾室,只有一儿一女,都是嫡出。儿子应该是那个朱琨,朱鹏举了,女儿就应该是这个朱朱了。
周少瑾笑道:“以姓为名,倒也少见。”
阿朱嘿嘿地笑,道:“我原来叫珍珠的‘珠’,我后来瞧得这名字不好,就改了朱红的‘朱’。是不是比珍珠的‘珠’字好听点。”
周少瑾点头:“颇有特色。”
“我也这么觉得!”阿朱得意洋洋地道,不再提做客之类的事,让周少瑾长吁了口气。
有妇仆过来,看见她们“哎哟”一声,道:“十七小姐,老安人正在找你们呢!”
“找我们?”周少瑾指了自己胸口。
妇仆点头,笑道:“老安人说,她那里三缺一,让我或找了两位周小姐,或找到阿朱小姐……”
众人目瞪口呆。
十七小姐问那仆妇:“是打马吊还是打叶子牌?”
那仆妇笑道:“打叶子牌。”
十七小姐问周少瑾姐妹:“你们会玩吗?”然后道,“我不会玩,从前都是我十六姐陪老安人打牌的。”
“我也不行!”阿朱叫了起来,“我坐不住……”
周少瑾会玩。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也会玩。
她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姐姐——给老安人留下许些的印象,以后也好和顾家的那位十五小姐搭讪。
周少瑾朝姐姐望去。
在周初瑾的印象中,周少瑾是不会的。她犹豫了片刻,道:“我会倒是会。就是玩得不好……”
十七小姐和阿朱都如释重负,十七小姐更是拉着周初瑾就走:“不会才好……不会你就会输……我们家老安人,嘿。那是高手……你赢了她,她不高兴;你有意输给她。被她看出来了,还是不高兴……不会,正好!”
周少瑾骇然,让那妇仆派个人去跟袁氏和沔大太太禀一声,这才跟着周初瑾等人去了老安人那里。
阿朱躲在门口不愿意进去。
她对周少瑾和十七小姐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我们等会去花园里扑蝶去。”
周少瑾很是诧异。
阿朱讪讪然地道:“老安人每次见到我都要我陪她老人家抹牌……”
虽然刚刚认识,周少瑾已经看出来了,阿朱是个好动的性子,以她的年纪。让她陪着个老人家抹牌,的确很难受。
周少瑾和姐姐了然地笑了笑,和十七小姐进了屋。
牌桌子早已支好了,老安人正坐在铺了猩红色毡毯的牌桌前一个人翻着牌玩。看见她们进来,非常的高兴,对身边一位穿着鸦青色湖绸比甲,白色挑线裙子的妇人道:“你可以走了,我现在有人陪了……”接着笑眯眯地朝着周少瑾招手,“二丫头,坐到我身边来。”
周少瑾忙道:“老安人。我不会打牌!我姐姐陪您打牌!”
“这样啊!”老安人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让那妇人和周初瑾。“你们都坐下来。我们趁着她们在听书多打几盘,等会戏散了场,你们又都要回去了。”
两人笑着应“是”,坐了下来。
又有小丫鬟端了凳子过来给周少瑾和十七小姐。
另一个牌角是个丫鬟,看着也有二十出头了,十七小姐悄悄地告诉她:“这是我曾祖母身边的大丫鬟。”
周少瑾猜着也是,不然不可能陪着老安人打牌。
苗嬷嬷则坐在老安人的身后帮老安看着牌。
十七小姐就指了指那妇人和周少瑾耳语:“……是我姑姑,排行十三,姑父去世后。太祖母就把十三姑姑接了回来。我们姐妹都跟着她读书。”
又一个廖章英。
周少瑾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打牌的老安人突然对周初瑾道:“四郎刚过来了的,你们知道吗?”
周少瑾立刻反应过来老安人指的是程池。周初瑾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笑道:“我们在前面看十六小姐插钗。不知道池舅舅过来过了。他过来有什么事吗?”
老安人闻言眼睛就笑成了一道缝,道:“他听见我唠叨,就留了心,帮我们家十九娘找了桩冥婚……”
池舅舅……给人介绍冥婚……
周少瑾觉得自己都有点绷不住了。
周初瑾更是瞠目结舌。
姐妹俩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安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还自顾自地道:“对方也是读书人,十九岁的时候死的,颇有家资,还准备过继个儿子给他们供奉香火……”
十分满意的样子。
周氏姐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十三娘就柔声道:“祖母每次见到你们的舅舅都会说起这件事……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我们只能由着她老人家高兴了。”
周少瑾表示理解。
可池舅舅帮着做这件事……她怎么都觉得有股违和感。
阿朱在窗外朝她们招手。
周少瑾和十七小姐坐了一会,就找借口溜了出来。
阿朱咯咯地笑,道:“我们去花园去。”
今天顾家来了很多的客人,这其中有吴宝璋这样让她心生提防的,也有像孙小姐这样主动示好的,去了花园,谁知道又会遇到谁呢?
她道:“我们不如就坐在院子里聊天吧?”
这样姐姐找起她来也不费劲。
阿朱一看就是那种很少有玩伴的人,只要有人陪着,怎样都好。
她立刻应了。
周少瑾就朝十七小姐望去。
十七小姐的性子也很随和,立刻笑道:“好啊!那我就让丫鬟们给我们端几把竹椅子过来,沏壶茶,上些点心瓜果。”
阿朱连声称“好”。
周少瑾就想到了程笳。道:“我有个表姐,和阿朱的性子很像,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好啊!”阿朱笑眯眯地点头。
丫鬟们上了茶点,十七娘就把程池给自己夭折的十九姑姑介绍了一桩冥婚的事告诉了阿朱。
阿朱惊呼:“程子川可真厉害啊!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似的。”
程池字子川。
阿朱既然知道他的字。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声。
周少瑾道:“你认识池舅舅。”
“嗯!”阿朱笑道,“有一次我哥哥要去秦淮河玩,我爹爹知道了,不准。可我哥哥说,是跟程子川一道去的,我爹爹立刻就答应了。我娘知道了,就跟贴身的嬷嬷说:我说鹏举怎么转了性。去秦淮河,不偷偷的去,还跟国公爷说一声,敢情是打着程四爷的招牌啊!”她绘声绘色地学着良国公夫人说话的样子,笑容可掬地道,“我当时就留了心,等哥哥回来的时候,就跑到大门口去瞧了瞧。长得没我哥哥英俊,可他人很好,很和气。又有耐心,从来不发脾气,不像我哥哥。动不动就说要把我丢出去,再就是让我跪祠堂……”
周少瑾想到程池的样子,不禁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程池是个很温和的人。
“不过,”阿朱托着腮道,“冥婚哦……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问周少瑾,“你说,我要是托你舅舅把我带去看热闹,他会不会答应啊?”
“应该不会吧!”周少瑾沉吟道。“我们看着这件事挺热闹的,说不定举办冥婚的两家人挺悲伤的。这样大大咧咧地去看。我总感觉到有些不敬!”
十七小姐赞同,道:“我听家里的人说。十九姑姑很聪明,我祖父不止一次的说,如果十九姑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十九姑姑去世的时候,我祖母一夜之间白了头……”
阿朱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道:“到时候我让人问问程子川,说不定他会带我去呢?”
十七小姐不以为然。
阿朱看了看四周,见丫鬟婆子都隔得远远的,凑到她们俩人面前道:“过几天我爹要带着我哥哥进京了!”
周少瑾和十七小姐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自然知道藩王无诏不得进京的规矩,两人都很惊讶。
阿朱就道:“我听我娘说,有个叫刘永的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你们知道秉笔太监是做什么的吗?就是帮皇上批红的,内阁的大学士们都得看他的眼色……他当了秉笔太监之后,就跟皇上说,各地的藩王都有十几年不曾入京朝拜了,皇上恐怕都不认识藩王府长大的世子们了。所以皇上就让各地的藩王分批入京。我爹和我哥哥排在了头一批里,九月份就启程。我娘说,我爹爹觉得,程家在京城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你舅舅肯定和朝中的大小官员都很熟悉,想请了你舅舅同去……也不要他做什么,只要他遇到什么事的给我爹报个信,让我爹有个准备……”
这恐怕不好吧?
皇上最忌讳京官结交藩王,一样也忌讳藩王结交当地官绅。何况程家既有人在庙堂为官,又是金陵百年的世家……前世,程氏被抄家,不会就与这件事有关吧?
周少瑾道:“程家在京城的生意那么大,应该是泾大舅舅的功劳吧?与池舅舅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阿朱愣住,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就好像她说了什么非常好笑的话似的。
笑得前俯后仰。
十七小姐也笑,比阿朱好一点,她只是用帕子掩了嘴笑。
☆、第八十五章或许(粉红票520加更)
自己哪里说错了?
周少瑾望着阿朱和十七小姐,神色茫然。
阿朱笑得更厉害了。
十七小姐怕周少瑾脸面上过不去,忙拉了拉阿朱的衣袖,道:“你怎么笑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少瑾妹妹一看就是个不怎么出门的,程家的人也不可能自己夸自己,她又怎么会知道程四叔的事?”
阿朱点头,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一面拿了帕子擦了眼角的泪,一面道:“我听我娘说,你舅舅小的时候就很孝顺,有胆量,有一次龙虎山张天师奉诏进京,你们长房的老太爷那时还活着,但已病入膏肓,你舅舅让人领路,去了张天师落脚的三清观。可那张天师岂是随随便便就是能见的?你舅舅用一本据说是天一教派开派祖师张道陵亲手抄录的半本《老子想尔注》请了张天师为程家老太爷治病,程家老太爷才多活了半年。
“后来他接手程家的庶务,河道总督谷景玉奉诣治理淮河,结果户部和工部打嘴仗,银子怎么也拨不下来,眼看着就要春耕了,那些河工都要回去务农,谷景玉急得团团转,你舅舅那时候刚刚把裕泰票号做起来,就敢借银子给谷景玉。谷景玉借了裕泰的银子,第二年,他上书朝廷,皇上让两淮盐运使帮着河道还银子,整整两年,两淮的盐引全都给了你舅舅……裕泰票号是这么把生意做起来的。”
这么厉害!
周少瑾额头冒汗。
阿朱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哥哥说了,皇上之所有让两淮盐运使帮河道还银子,是你舅舅走了万童的路子。”
周少瑾非常的惊讶。
照阿朱这么说,池舅舅很早就认识万童了。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池舅舅才会给万童十万两银子呢?
她忙道:“你会不会弄错了?泾大舅舅不是在京城为官吗?说不定是泾大舅舅帮得忙!”
阿朱嘿嘿地笑,道:“当初你们府上长房的大老爷和黄理争都察院左都御使的时候,人家黄理的曾祖父、祖父都曾是内阁大学士,你们长房的大老爷硬生生地把别人给踢开了,凭得是什么?就是因为你舅舅和万童交好,万童赤膊上阵,亲自帮你们长房的大老爷在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申敏之面前说项,申敏之没有办法,正好你们长房的大老爷又够资历,申请敏之只好让黄理去了通政司……直到今天,黄理都不和你们长房的大老爷说话……”
周少瑾忙道:“如今万童不是贬到金陵,由刘永任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吗?池舅舅如果早年间和万童私交莫逆,他这次陪着你父亲和哥哥进京,不被刘永忌恨就好,又怎么能帮上你父兄的忙呢?”
见她言之有物,阿朱顿时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她对这些朝野之事很感兴趣,但不管是宠爱她的父亲还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母亲、风流倜傥的哥哥,都不喜欢她过多的关注这些事。没想到来顾家做客,竟然交到了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咯咯地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万童是皇上在潜邸时的大伴,那刘永难道就不是?你舅舅既然和万童关系不错,和那刘永的关系当然也一样的不错,所以我父兄才会佩服你舅舅,说他有朱陶之能,是个能干大事的人,我爹爹更是希望我哥哥能近朱者赤,能学到你舅舅的些许手段,把良国公府打理得花团锦簇,一片热闹繁荣!
左右逢源?
脚踏两条船?
难道当初程家被抄家的原因是因为池舅舅脚踏的两条船翻了?
周少瑾觉得自己知道的越多,好像就越糊涂似的。
阿朱见她还懵懵懂懂的,“哎呀”一声,笑道:“你别多想了,反正你池舅舅很厉害。你若是有什么事求他,上天下地,他肯定能帮你办好了。”说到这里,她长叹了口气,道,“不过,他和那张天师似的,你想得他一句应诺,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池舅舅原来这么的厉害!
所以前世程家被抄,他却跑了,最后还请绿林好汉劫了法场……上辈子自己到底去干什么了?这么有手段的舅舅,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呢?如果早点知道,前世她的命运会不会就不一样呢?
想到这里,周少瑾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就算是她知道有这样一个舅舅又能怎样?还不是远远躲着。与程家的未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念头闪过,周少瑾愣住。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既然在泾大老爷面前说得上话,自己又有机会接触的,不是还有程池吗?
如果程池真的像阿朱说得那样,自己只要得了他的一句承诺,就算是他怀疑自己,一样可以把消息递给泾大老爷,而且泾大老爷还有可能误会这是程池得来的消息……那可就再完美不过了!
至于之后的事,就算池舅舅要杀要砍,她该做的已经做了,问心无愧,随他怎么处置去!
周少瑾想起程池温和的眼眸,心里隐隐觉得,就算是他发脾气,也不会做出什么特别暴虐的事来……并不觉得害怕。
可她怎么才能和池舅舅说上话呢?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姐姐周初瑾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是谁说了什么让你不喜欢的话?”
“没有啊!”周少瑾道,想起牌局结束后她们要离开时顾家老安人拉着周初瑾的手不住地夸周初瑾是个好孩子,以后没事的时候要常去顾家串门,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悄声地问姐姐,“你输了多少钱?”
“老安人的牌打得不大,”周初瑾笑道,“不过输了七、八百文钱罢了。”
周少瑾怕姐姐担心,就把阿朱邀请她七月半一起去逛庙会的事告诉了姐姐:“……说若是我们这边不好跟长辈说,她让她娘给我们发帖子。”关于程池的事,她只字没提。
“那你想去吗?”周初瑾柔声地问。
“不想去。”周少瑾很怕那些热闹嘈杂的环境,“我正为怎么推脱阿朱苦恼——我又不想让她伤心。”
“我来跟阿朱回信吧!”周初瑾笑道,“就说七月半的时候我们可能要回周家祖宅祭祖,不能跟她逛庙会了。”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
把这些事交给姐姐,果然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回到九如巷,袁氏问周初瑾:“老安人怎么突然想到把你们姐妹俩叫去陪她老人家打牌?顾家的姑娘多,她老人家向来喜欢找顾家的姑娘打牌的。”
或许是因为前世和袁氏的那些纠结,周少瑾对她始终都没办法毫无芥蒂,袁氏这么说,听在她的耳朵里觉得袁氏语气不善,好像在怀疑她和姐姐使了什么手段所以得到了顾家老安人的喜欢似的。
她不由道:“或者这件事与池舅舅有关!”
袁氏有些意外。
周少瑾是那种典型的妹妹,只要有姐姐在场,她是很少说话,表达自己的意愿的。
她挑了挑眉。
周少瑾笑道:“我听老安人说,池舅舅给顾家的十九娘找了桩冥婚……”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并道,“泾大舅母没有遇到池舅舅吗?我们过去的时候老安人说池舅舅刚走没一会?”
袁氏愕然,道:“我没有遇到四叔……或许他只是专程为这件事去的也说不定。”随后她就转移了话题,和沔大太太道,“我们若是定好了给十六小姐添箱的东西,会抄一份礼单给你的,你们看着准备就行了。用不着和我们一样。顾家和郭家是几代人的交情,自然会与其他人不同些。”
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沔大太太笑道:“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梅花巷。”
袁氏笑着颔首,她们在听雨轩分了手,一个前行,一个往西北的方向。
第二天,周少瑾去寒碧山房抄经书。
郭老夫人问她:“顾家好不好玩?”
“好玩。”周少瑾乖巧地道,“我还认识了顾家的十七姑,良国公府的阿朱小姐。”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听说你池舅舅给顾家的十九娘安排了一桩冥婚?对方是哪户人家的公子?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多大的年纪?家中的父母可还主持家中的事务?”
问得非常细致,像寻常人家结亲似的。
周少瑾暗暗奇怪。
袁氏是长房的媳妇,婆婆会关心些什么,她应该很清楚才是。为什么听到程池给顾家十九娘安排了一桩冥婚的时候却不仔细地问问她呢?
周少瑾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听后很欣慰的样子,道:“倒也勉强算得上是门户对了。”
这也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周少瑾冒汗。
郭老夫人叹道:“这是老安人的一块心病,如今四郎能帮老安人除了这块心病,老安人心里肯定很高兴。四郎能代我们在老安人面前尽孝,我很高兴。”然后郭老夫人和周少瑾说起顾家从前的事来:“……老安人这么心疼十九娘是有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聪明,她还特别的孝顺……别人都想不到的,她想的到,说的又是老安人娘家的堂侄孙……”
周少瑾安静地听着。
翡翠进来禀道:“老夫人,四老爷过来了!”
☆、第八十六章接近
周少瑾正愁没有办法和程池搭上话,程池就到寒碧山房来见郭老夫人,周少瑾心中一阵欣喜。
她以后岂不是有机会在寒碧山房遇见池舅舅?
周少瑾习惯性地站了起来,准备回避。可她刚站起来,就觉得有些不妥。如果每次池舅舅来她都避开,又怎么能和池舅舅说上话呢?可若是不回避,又有些与礼不合。
她一时间有些犹豫。
郭老夫人却没有想这么多,她忙吩咐翡翠:“快请了四老爷进来!”
翡翠笑着应“是”,出了宴息室。
郭老夫人长吁了口气,这才发现周少瑾还站在自己的旁边。
她原想让周少瑾回避的,可看着周少瑾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她又决定让周少瑾留下——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遇到长辈突然来访,自己又没有明确的示下,她不知道怎么好也是正常。至于说到男女大防,两人既差着辈份,还差着年龄,又是亲戚,也不必那么的拘谨。
“坐下来说话!”郭老夫人招呼周少瑾,笑道,“来的也不是别人,是你池舅舅。长房的四老爷。”
周少瑾松了口气,笑了笑,温驯地坐了下来。
要是郭老夫人让她回避……她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留下来。
不一会,翡翠打帘,程池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色细葛布道袍,青竹簪子,石青色细布福鞋,手上挂着串紫檀木的一百零八子佛珠,身上“如是我闻”淡淡的雅香若隐若现地传过来,高华中带着些许的矜贵,气度雍容。
周少瑾不由站了起来。
程池就朝她笑了笑,上前给郭老夫人行了礼。
郭老夫人没等他弯腰就上前携了程池,温声道:“这几天越发的炎热起来,你吃得可好?睡得可香?”
程池也没有勉强,顺势就站了起来,笑道:“我那边绿树丛荫,又临近清溪湖,凉爽得很。倒是母亲,早晨晚上多去荷塘边走走,一来避暑,二来可以强身健体。”他说着,想了想,道,“要不,您去藻园住几天?那边湖光山色,景致更好。”
“不用。”郭老夫人呵呵地笑着,和程池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圆桌旁,“出一趟门太麻烦。我在这里住习惯了,要什么旮旯拐角的东西顺手就都能找得到,到了那却只能将就,我还是住在寒碧山房的好。不过,倒像你说的,应该早晚去荷塘边上走走。”
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周少瑾机灵地帮着摆点心。
程池又笑着看了她一眼。
郭老夫人见了,这才想起来,笑道:“人老了,这记性就越来越不好了。这是四房周家的二小姐,我请了过来给我抄经书。”
周少瑾像不认识他似的,屈膝蹲身行了个福礼。
程池笑着点了点头,道:“来的是客,我和母亲在这里说话,就不用你服侍了。”
啊!
仿佛晴天霹雳。
周少瑾张口结舌。
她原以为她想和程池搭话的阻力来自于郭老夫人或是世俗的礼教,却没有想到程池会避开她。
那她怎么能和程池说上话呢?
周少瑾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程池看她呆呆傻傻的,像被抛弃小狗似的睁着黑黝黝、湿润润的大眼睛,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
第一次他是为了给她解围,才掩耳盗铃般地让她冒充丫鬟给自己斟茶的,第二次是看着她像小老鼠般诚惶诚恐地到处乱窜,这才开玩笑似的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吩咐她给自己斟茶的……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当了真,见了自己认认真真当起小丫鬟来。
他笑着,语气变得更温和:“下去吧!这里有丫鬟服侍就行了。你快去抄经书吧!”
周少瑾的脸顿时通红。
竟然被人这样的撵……她哪还有脸继续呆在这里!
周少瑾匆匆行了个礼,出了郭夫人的宴息室,眼睛却忍不住有些湿润。
像程笳常常唠叨的那样:真是太丢脸了!
翡翠一开始还没有注意,见她出来,忙过来低声问道:“老夫人和四老爷在干什么?需不需要我们进去加点茶水?或是有其他什么吩咐?”
“没有。”周少瑾眨了眨眼睛,努力地让视线恢复了原有的清明,“老夫人和四老爷有话要说……我才出来的!”
“那就好。”翡翠笑着,心里却不由狐疑。
二小姐眼睛湿湿的,像要哭了似的,难道是被郭老夫人或是四老爷训斥了?
她和周少瑾不像碧玉走得那么近,装作没有看见,继续站在帘子外面竖了耳朵关切着屋里的动静。
周少瑾去了佛堂。
施香正在磨墨,小檀在点艾香。
周少瑾抄了一页纸,心情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池舅舅刚才的举动极寻常,不过是自己从来不曾低头求过人,突然被拒绝,就有些受不了……如果是太平盛世,顺风顺水的时候,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从此再也不理池舅舅就是。可十年之后,程家会被灭族,自己重生的时候也曾立誓,一定要改变前世的命运。那就不能像从前似的,一点点委屈也受不得。想想姐姐,那么出众的人,刚嫁到廖家的时候也有些不顺利,可后来,姐夫慢慢地了解到姐姐是怎样的人,对姐姐就非常的敬重了,姐姐也被廖家的人承认,融入到了廖家。自己应该学姐姐才是,遇到事时不能一味的只想着自己的感受,还要想想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书上不也说,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自己就当是上天要考验自己,不然又怎么会让自己重生呢?
这么一想,周少瑾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觉得未来未必像自己想的那样黯然无色。
她喊了小檀,悄声地吩咐她:“你帮我去看看池舅舅走了没有?他来找老夫人干些什么?”
小檀愕然,磨磨蹭蹭的,一副不敢去打听的模样。
周少瑾不由叹气。
毕竟是寒碧山房的人,让她去做这些的确有些为难。但除了小檀,其他人去打听就更不合适了。
她笑道:“我就是很好奇。也不一定要打听清楚了。你去随声问问好了。我原想着我最多在寒碧山房呆三、四个月就行了,但老夫人说,这经书是要供奉到普陀山的,还可能带了我一起去,我就想给自己抄一部《阿弥陀佛》经供奉给菩萨,想跟老夫人说说这件事,我知道上房那边的事,我也好寻个机会跟老夫人提。”
周少瑾毕竟是打着给郭老夫人抄经书的幌子才进的寒碧山房。
而且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喜欢把周围的事打听清楚,也不一定就是要说三道四地论长短,更多的是让人觉得安心。
小檀听懂了周少瑾的话,笑眯眯地应了,去了上房。
施香奇道:“小姐,既是您自己要用的,您可以回去了再抄啊!等到秋天,天气转凉了,每天这样来来回回的,很冷的。”
周少瑾笑道:“既是供奉给佛祖的书,表相也很重要——寒碧山房这边用的是红筋罗纹纸,我问过了,这纸是十年前的,现在的纸都找不到和这一模一样的纹路了。如果郭老夫人同意我用这纸抄一部经书岂不是更好?到时候我多还些纸给郭老夫人就是。”
施香觉得周少瑾的话有些牵强,可她见周少瑾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她只有把劝慰的话咽了下去。
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小檀回来回话:“老夫人叫了四老爷过来,原是想问顾家冥婚的事,没想到小姐您都知道,所以老夫人和四老爷说了会家长,就和四老爷下起棋来。如今棋局都还没有散呢!老夫人留了四老爷用晚膳。”
又下棋……
周少瑾已不觉得奇怪。
也许人家母子间相处,就是下棋。
就像外祖母和沔大舅舅,每次都会说起家中的庶务…?-
她笑着向小檀道了谢,安心地抄起经书来。
施香和小檀就坐在佛堂的门口就着外面的光线开始分线。
晚上回去,周少瑾还要做会儿针线活。
眼看着太阳落下山,西边烧起了片云彩,往日的这个时候她们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但今天,周少瑾还没有停笔。
施香的眼睛已经有点吃力,只好轻手轻脚地先把线收拾好了。
翡翠过来传来:“老夫人说,让二小姐用了晚膳再回去。”
从前,周少瑾都会觉得不自在,回四房用晚膳。
施香正要帮周少瑾婉言拒绝,谁知道周少瑾却笑着道了声“好啊”,问翡翠,“不知道这边的晚膳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讲究?”
翡翠显然也没有想到周少瑾会答应,愣了愣才笑道:“也没有什么讲究,只是老夫人不吃肉,四老爷不吃鱼罢了。”
一个不吃肉,一个不吃鱼……这不算是讲究?
周少瑾“嘿”了一声,请翡翠派人回去跟四房说一声,免得那边等自己用晚膳。
翡翠笑着出了佛堂。
施香小声地道:“我们这样留在寒碧山房用晚膳,好吗?”
从前,是周少瑾说不太好的。
“常常留下来用晚膳就不好了。”周少瑾泰然自若地道,“偶尔一次不打紧。”又道,“总是拒绝老夫人也不好。”
施香想想也有道理。
帮周少瑾收拾好了笔墨,又服侍洗手净脸,简单整了整头发衣饰,跟着去了上房。
☆、第八十七章失策(粉红票540张加更)
晚膳就摆在宴息室,或者是因为郭老夫人和程池的习惯不同,桌子上的菜肴有鱼有肉,全用粉彩的小碟子装着,摆了满满的一桌子。
郭老夫人笑着招呼周少瑾:“来,到我身边来坐!”
这样一来,她就和程池坐了个对面。
周少瑾心里直打鼓,捏着拳头为自己打着气,这才有勇气落座。
丫鬟摆箸,上饭。
吃不言,寐不语。大家各自进食。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碗勺发出来的清脆碰壁声,却越发显得屋子里静谧无声了。
周少瑾很紧张,眼睛不敢随意乱瞟,更不要说打量程池的表情了。
她知道这样不行。
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她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吃食。
老鸭汤浓郁,小黄鱼鲜美,鸡丁嫩滑,樱桃肉酸爽,青菜清淡……周少瑾渐渐吃出味道来,暂时忘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郭老夫人和对面的程池,专心地吃着饭。
坐在对面的程池微微有些惊讶。
对面的女孩子优雅又不失畅快地吃着东西,表情愉悦,好像她吃的不是饭菜而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有这么好吃吗?
他在心里嘀咕,忍不住夹了一筷子樱桃肉。
酸甜宜中,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鸡丁。
肉质嫩滑,但也只是嫩滑而已。
他喝了口老鸭汤……然后他不得不承认,对面的小丫头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儿,却有副好胃口。
不过,更难得的是性子好,没有装模作样地做出副西子捧心样儿,能吃就吃……估计也是个能睡就睡的主!
程池笑着放下了筷子。
郭老夫人担忧道:“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不是。”程池道。“我上次听了您的话,觉得晚饭是应该少吃点。”
“又哄我!”郭老夫人嗔道,“我只求你晚上少出去喝点酒就阿弥陀佛了……”
“哪能呢!”程池笑道。“自从您上次说了我之后,我晚上就再也没有出去喝过酒了。您是知道的。我向来最听您的话了。”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居然让郭老夫人神色微黯,突然沉默下来。
程池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闻针可落。
周少瑾不收地放轻了手脚。
真不应该留在寒碧山房吃饭的……这饭吃得可真难受……吃饭的时候又不能说话,等池舅舅吃完了饭,在外面堵他也是一样啊……那样就显得有些故意了……还是应该留下来吃饭的……
周少瑾胡思乱想着,感觉到对面的程池好像瞥了她一眼。
她飞快地用眼角睃了程池一下。
发现程池正笑着吩咐小丫鬟给他沏壶茶上来,并没有看自己。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周少瑾思忖着,三下两下吃完了碗底的饭。不敢再添。
正好郭老夫人也放下了筷子,丫鬟收拾桌子,端了茶进来。
程池却站了起来,对郭老夫人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若是有什么事,让小丫鬟们给我传个口讯就行了。”
咦!
周少瑾愕然。
他这就要走了!
不留下来喝喝茶?和郭老夫人聊聊天?
周少瑾只好跟着站了起来。
“你这孩子。”郭老夫人叹道,“我也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让你过来,也不完全是有事,也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程池笑道:“小山丛桂那边一大堆丫鬟、婆子、小厮。我有什么过得不好的?”
郭老夫人见留不住他,吩咐史嬷嬷关了程池出去。
周少瑾猛地想起来,自己不是要想办法和池舅舅搭上话吗?
如果两个人同路。不就能很自然地说上两句话吗?
“老夫人,”她立刻道,“我也告辞了……您正好早点歇了!”
又不是冬天,歇那么早干什么?
郭老夫人有些哭笑不得,但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她知道周少瑾并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性子,又喜欢她温顺有礼,倒也没有计较,笑着点头。道:“我让翡翠送你回去。你路上要小心点!”
寒碧山房离嘉树堂怎么也有半炷香的路程,天色又渐晚。她怎么也要叮嘱两声。
周少瑾笑着应是,和翡翠出了门。
外面晚风习习。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哪里还有程池的影子!
自己出来晚了,跟丢了?
可就这么会功夫……
周少瑾的肩膀耷拉下来,有些怏然地对翡翠笑道:“翡翠姐姐不必送我了,这里离四房又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翡翠还是坚持把她送出了寒碧山房才折回去。
周少瑾无精打采地往嘉树堂去,想着程池好不容易才去寒碧山房一趟,她却找不到机会和程池说上一句话,以后她就算呆在寒碧山房里抄经书,恐怕也难得遇到他一面……还好没有说自己想抄部《阿弥陀佛经》供奉给佛祖的事,不然她就算是在寒碧山房抄经书,一样见不着程池。
得想个办法再打听打听池舅舅的事才行。
不然像她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凭机会运气乱窜,说不定还会误事!
她想到阿朱说七月半请她去逛庙会。
虽然当时她已经婉言拒绝,但如果阿朱还是坚持给自己下了贴子,她还是去一趟吧……怎么也能打听点池舅舅的事。
想到七月半离此时只有两、三天了,周少瑾心情如雨过天晴般又明朗起来。
她和施香说着话:“……现在买河灯还来得及吗?”
逛庙会,通常会放河灯。
施香笑道:“让马总管想想办法吧?”
马总管是个能干人!
周少瑾点头,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诧异。
施香心中一跳,顺着她的目光就望了过去。
刚才走得不见人影的四老爷此时却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大树下。一个穿着青葛细布的小道童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旁边,像个泥朔的菩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施香忙朝周少瑾望去。
周少瑾神情茫然。
池舅舅不是回小山丛桂了吗?
他怎么会站在这里?
是在等谁还是有什么事?
念头闪过,这么好的机会。周少瑾反而有些犹豫了。
池舅舅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味道。
他要是真的在这里等什么人或是有什么事,自己这么硬闯过去,不知道池舅舅会不会生气?
她是满心地想和池舅舅搭上话,可她的目的是希望他能相信她说的话,通过他给程泾示警。
如果因此引起池舅舅的反感,岂不是弄巧成拙?
但如果她就这样和池舅舅擦身而过,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和池舅舅说上话呢?
周少瑾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程池却突然笑了起来。道:“你急巴巴地赶出来,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怎么?见着我又一句也不说了。难道我会错意了?”
周少瑾呆住,随后喜出望外。
原来池舅舅是在这里等她啊!
她忙走上前去。
可待她在程池的面前站定才发现,她只齐程池的肩膀,她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楚程池的表情。
这让她很不自在,仿佛……她在他面前变得很渺小,很柔弱般……
她有些手足无措。
暗暗后悔靠程池太近。
她希望他能像大人般的对待她……而不是在他面前像个孩子似的……谁会把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周少瑾忙向后退了几步,挺直了脊背。
程池看着,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小丫头真是有趣。
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七情六欲上面,分明还是个孩子,却偏偏要装大人。
想到她吃饭的样子……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少瑾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但这和她设想中见面的场景有些不同……在她的想象中,他们应该在郭老夫人的宴息室里喝茶,池舅舅和郭老夫人聊天,她在一旁服侍,等到郭老夫人问起家中的庶务时,她趁机把万童的事说出来,水道渠成,雁过无声……可现在……她总不能因为场景不同就什么也不说吧?
她情不自禁地咳了一声,道:“我在顾家的时候遇到了阿朱。就是良国公府的大小姐,她说。池舅舅会陪了她爹和哥哥进京,还提到万童……阿朱说。刘永现在很厉害……池舅舅,你要小心点才是!”
程池一愣,朝周少瑾的眼睛望去。
清澈的大眼睛,明亮又不失润泽,仿佛水浸的宝石,不带一点杂质。
程池哂笑。
自己……已经习惯想得太多……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知道了只言片语,就想向他示警……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起来,笑容也变得明朗起来,“良国公曾经跟我提过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水太深,婉言拒绝了。”
周少瑾放下心来,长透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
程池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拔开乌云的晨曦,璀璨夺目,让周少瑾有片刻的晃神,不禁跟着也笑了起来,以至于她回去的路上眉眼都带着笑。
周初瑾奇道:“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周少瑾嘻嘻地笑,搂了姐姐的肩膀,道:“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做!”
“哎哟,我们的二小姐要当财神爷了!”周初瑾打趣她,“还要什么有什么?”
“就算是当次财神爷又怎么了?”周少瑾和姐姐开着玩笑,“我有两百两银子的私房钱。”
周初瑾笑不可支。
畹香居里一片欢声笑语。
☆、第八十八章来客
笑过之后,周少瑾找了樊祺过来,悄悄地叮嘱他:“你没事的时候不妨和长房池四老爷那边的人多走动走动,打听打听小山丛桂院的消息。”
向来对这种事跃跃欲试的樊祺居然露出几分迟疑,道:“二小姐,池四老爷那边,巴结奉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怕,我怕我挤不进去啊!”
周少瑾有点傻眼。
还有这种事?
但她转念一想,程池管着家里的庶务,那些管事、婆子、小厮岂有不不拼命巴结的道理!
她只好道:“这件事你先放在心上,等有了机会再说。”
二小姐这是要干什么啊?
樊祺点头,满心狐疑地退了下去。
看样子,仅仅指望樊祺是不行的,还得想其他的办法。
周少瑾支肘在圆桌旁坐了良久。
第二天,周少瑾和姐姐都接到了良国公府的帖子,请她们中元节的时候去逛庙会,放花灯。
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都非常的惊讶,沔大太太更是含笑望着周少瑾,神色间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道:“没想到少瑾跟着我出去了一趟,就和良国公府的大小姐交上了朋友。可见你以后要跟着我常出去转转。”
周少瑾觉得与其坐在那里和那些小姑娘们说长道短的,还不如在家里做做针线,抄抄经书更让人舒服。
可这话她不能跟大舅母说。
大舅母都是为她好,为她着想,想让她在亲戚间有个名声,以后不管是说亲还是嫁人,都有好处。
周初瑾闻言不住地点头。笑着问沔大太太:“那我们就给良国公府回个信?”
“那是当然。”没等沔大太太说话,关老太太已笑道。“你们不仅要去,还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让别人都知道我们程家有两朵花。”
老人家一时激动。忘记了周氏姐妹都姓“周”。
可谁会去煞风景呢?
老太太向来把她们姐妹当亲生孙女似的。
沔大太太见气氛好,趁机哄关老太太开心。道:“人靠衣裳马靠鞍。这漂漂亮亮可不是拿嘴说说就成的。除了要做新衣裳,还得打新首饰。我也不为难您,只要您把那体己的银子拿点出来给两姐妹打对金簪子,其他的,都由我包了。您看怎样?”
“敢情你们是打起了我体己银子的主意!”关老太太指了沔大太太,呵呵地笑道,“我知道你是个皮里秋阳,我也不刺你了。你只管带着她们姐妹俩去做衣裳打首饰,这费用我全包了!”
周少瑾和周初瑾嘻嘻地笑,也跟着凑趣,没等沔大太太开口,就急急地上前给关老太太道谢。
关老太太笑得合不扰嘴,干脆对沔大太太道:“我出五十两银子,除了给她们姐妹俩做衣裳打首饰,你还给诰哥儿、诣哥儿各做两件衣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沔大太太就笑着携了周少瑾和周初瑾的肩膀。道:“我们诰哥儿和诣哥儿这次可是沾了你们两姐妹的光,我到时候让她们给你们姐妹道谢。”
周初瑾笑道:“道谢就不用了。我们这也是顺水的人情。不如让两位表弟过些日子给我们画几幅九九消寒图,我们也好没事的时候在屋子里点几朵梅花。”
众人哈哈大笑。
沔大太太就叫了裁缝进来给她们做衣裳。
周少瑾推了:“您都给姐姐做吧。我还有没有上身的新衣裳,到时候您帮我挑一件。若是没有适合的,再做也不迟。”
周初瑾自然不答应,周少瑾费了半天的口舌才说服了姐姐。
说好的裁缝迟了半刻钟才进府。
她气喘吁吁地擦着额头的汗,不停地解释道:“原本早来了,谁知道遇到了三房的表少爷,几大车箱笼,把轿子都堵在了外面,我只好在那里等表少爷卸了箱笼……”
“三房的表少爷?”沔大太太皱眉。“是谁啊?”
她有点怀疑是洪家的人……
谁知道裁缝却道:“听说是三房老安人娘家的人,在广东做生意发了大财。这次返家特意来探望老安人。”她说着,用手比划道。“听说三尺来高的赤色珊瑚就有一对……”
糟糕!
她怎么把李敬进府的这件事给忘了!
周少瑾跳点就跳了起来。
前世,天气炎热,李敬去给李老人请安的时候,程笳正喝着绿豆汤,陪着李老安人抹牌消磨时间,李敬对程笳一见中意,再见倾心。
现在李敬来了,程笳却被禁足,他们怎见面啊?
这就是她重生之后引起的变故——前世,她和程许没有交集,吴宝璋也没有和她起争执,她也没有算计潘清……现在,事情统统都变了。
李敬,虽然出身商贾,地位卑贱,却是程笳的救命稻草。
万一……程笳还有个李敬善待她。
就算她自私好了。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程笳错过了李敬。
何况这件事全是她引起的。
周少瑾瞅着个机会吩咐施香:“三房的李家表少爷过来了,你去打听打听,看李家表少爷什么时候走?笳表姐是依旧被禁足还是暂时被叫去认了亲戚?”
施香悄然退下。
等到周少瑾量完了身量,选好了料子,送走了裁缝,施香也折了回来:“李家表少爷说过两天就走,笳小姐依旧被禁足,没有出来认亲戚。”说完,语气停顿了一会,又道,“听三房的人说,那李家表少爷虽然送了厚礼,可泸大太太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李家表少爷既然能做那么大的生意,也是个有脾气的。原准备多留几天的,看到这个样子,直接住进了官街的平安客栈,说见过几个经商的朋友之后。就会启程回老家日照。”
和前世一样。
李敬因为姜氏的慢怠,甚至没有住在九如巷。
他走的时候曾来程家辞行。
在程笳出事之后,他只是个过客。见过程笳两次,谁都不记得他。等到程笳出事。他才冒出来。
真是太糟糕了!
周少瑾在屋里打着转。
当务之急,得把程笳放出来。
不然等李敬离开金陵城,程笳和李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周少瑾去了程笳那里。
相比上次她来时那些妇仆们的尴尬,这次守候程笳的妇仆们显得镇定从容多了。
端凳子的端凳子,沏茶的沏茶,通禀的通禀,井然有序。不过片刻的功夫,门口布置成了个临时会客之所。
周少瑾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妇仆若是没有得到姜氏的首肯。怎敢如此行事?
姜氏虽然有意要拘一拘程笳的性子,可到底心疼女儿,怕她寂寞难熬,睁只眼闭只眼地让程笳胡闹。偏生程笳不领情,见到周少瑾的时候不是质问她这两天为什么没有来看她就是抱怨她母亲心狠,潘清已经走了这些日子,还不让她出门。
周少瑾望着茶盅里沉沉浮浮的明前龙井,淡淡地笑了笑。
她希望程笳的生活中永远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抱怨。
好不容易等到程笳的话告一段落,周少瑾问她:“你七月半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程笳丧气地道,“我也跟我娘说过。能不能让我七月半的时候去庙会逛逛,然后再回来继续禁足……时间就从我禁足的日子里扣。娘没有答应。”她叹气道,“如果祖母这两天过来就好了。有祖母帮着说项,娘肯定会答应的。可惜上次祖母来看我的时候,我把这件事给忘了。”
“那你想不想出去?”周少瑾问她。
“想啊!”程笳更加沮丧了,道,“可我想有什么用啊,得我娘同意才行!偏偏我哥哥和我娘现在又沆瀣一气,我根本出不去啊!”
周少瑾抿了嘴笑,把阿朱给她下帖子的事告诉了程笳:“……虽然不知道能不行,但我们可以试着向阿朱要张帖子!”
程笳的脸都亮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周少瑾的胳膊:“能行吗?这样合适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少瑾笑道,“只是万一没办成。你可不能怪我!”
“怎么会?”程笳白了她一眼,“这事又不是你能决定的……”
她能明白就好!
周少瑾可不想绞尽脑汁却落了个埋怨。
她赶去了沔大太太那里。道:“舅母,我们能不能带了笳表姐一起去良国公府做客?”
沔大太太讶然,道:“她不是被禁了足吗?”
“是啊!”周少瑾笑道,“中元节,留她一个人在如意轩,多可怜啊!如果您能同意,我就让人去问阿朱一声,看能不能补张帖子。”
沔大太太很喜欢程笳的活泼开朗,又觉得这是周少瑾与人为善之举,点头派了婆子去良国公府送信。
下午,送信的婆子拿了帖子回来,还道:“良国公府的大小姐说了,二小姐有多少姐妹都可以带去。”
周少瑾没想到阿朱竟然亲自见了这婆子。
沔大太太就告诉她们姐妹:“这花花轿子人人抬。既然阿朱小姐如此抬举你们,你们去见阿朱小姐,不妨带些小礼物过去。”
姐妹俩齐齐应是。
周初瑾去准备礼物,周少瑾再次去了程笳那里。
程笳正眼巴巴地盼着,看到红色的帖子,抱着周少瑾就亲了一口,兴奋地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又大方的承诺,“你以后看中了我什么东西,尽管拿去好了。”
周少瑾哈哈地笑。
☆、第八十九章回信(粉红票570加更)
程笳十分狗腿地喊翠环沏壶明前的西湖龙井来。
周少瑾打趣她:“原来你这里还有这么好的茶!怎么我上次来的时候你用大红袍招待我?还说什么我看中你什么东西直管拿,茶叶都舍不得,还说这种大话!”
并不是西湖龙井比大红袍就好,而是西湖龙井喝春茶,大红袍喝秋茶,现在已是夏天,去年秋天的大红袍自然不如今年春天的西湖龙井。
程笳嘿嘿地笑,道:“没有,没有。那些都是婆子们自作主张。你也知道,我被拘在这里,哪有心思喝茶啊!”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着几分幽怨。
周少瑾不相信。
“你怎么能怀疑我?”程笳佯装生气地扑了过去。
周少瑾起身逃避。
两人嬉闹了一会。
程笳问起周少瑾去顾家做客的情景。
周少瑾知道她很无聊,就把去顾家做客的事很详细地告诉了她。
程笳听得津津有味。一会儿道“照你这么说,那吴宝璋被孙小姐她们排斥了啰”,一会儿道“那个阿朱小姐长得什么样?项圈上都镶了些什么”,一会道“顾家到底有多少位小姐?那十七小姐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等到说到老安人叫她们去打牌的时候,程笳大笑起来,道:“看来牌艺不精也有不精的好处。老安人肯定会记住初瑾姐姐的,说不定哪天想起来了,会专程下了帖子请初瑾姐姐去抹牌!”
如果这样就好了。
顾家在南方士林的名气极大,廖家同为诗书传世之家,姐姐和顾家的人走得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少瑾想了想,到底没有把冥婚的事告诉程笳。而是趁机打听起程池的事来道:“……据老安人说,池舅舅经常去拜访她老人家……你知道池舅舅的事吗?”
“不知道。”程笳并不上心,笑道。“我只听我爹说池从叔非常的厉害,很会做生意。还有船北上南下。我们家铺子里若是收到了好药材,都是托池从叔的船运回来。”她说着。朝周少瑾眨了眨眼睛,道,“反正,长房很有钱。郭老夫人更有钱。你好好帮郭老夫人抄经书,她老人家不会亏待你的。”
周少瑾哭笑不得。
程笳招了婆子过来,把请帖递给了那婆子,道:“你快去拿给我娘看。问我娘,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三房,向来热衷于权贵。
周少瑾有十足的把握姜氏会同意程笳去良国公府做客,这也是她为什么向阿朱讨请帖的缘由。
婆子飞奔而去。
周少瑾不想和姜氏碰面,她起身告辞。
程笳却拉着她不放,道:“这帖子是你帮我弄来的,怎么也得见过我娘再走。”
在她看来,母亲向来有些爱慕虚荣,周少瑾能帮她弄到一张良国公府的请帖,对母亲来说。是极体面的事,理应向周少瑾道谢。而在周少瑾看来,姜氏这人不仅好面子。喜欢争强好胜,而且心肠很硬,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对程笳千好万好,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却毫不手软,她不喜欢这种人,还是少接触的好。
“谁知道泸大舅母会怎么说?”她开玩笑道,“我可不想留在这里看你们母女置气。到时候我是帮你还是帮泸大舅母?我还是先回畹香居,等你决定好了,派丫鬟去跟我说一声就是。”
程笳觉得周少瑾说得也有道理。只好放她走。
可是在路上,她还是碰到了由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姜氏。
“少瑾!”姜氏远远地就和周少瑾打着招呼。“听说你帮笳丫头弄了张去良国公府的请帖,你可真是有心了!难怪我们家笳丫头总说你是她的好姐妹。有了好事也没有忘记她。”等她走近,更是满脸笑容地拉了周少瑾的手,“也不知道良国公府有些什么规矩?我们给她准备些什么东西?可别到时候丢了九如巷的脸才好。”又道,“少瑾,舅母前几天得了几对玉石簪子,雕工玉质也还看得过去,等会我就让丫鬟送过去,给你和你姐姐戴着玩。”
周少瑾微愣。
前世,她和程笳那么好,为程笳做了那么多的事,姜氏也不曾对她道一声谢,送她一针一线。
她突然有点理解关老太太不怎么喜欢和三房打交道的原因了——在三房的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亲情。就算是有亲情,那也是屈居于利益之下的。给人的感觉太冷酷。
周少瑾觉得自己和姜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笑着向她道了谢,道:“我和姐姐的衣饰是我大舅母在帮着准备,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规矩。”
让大舅母和她去打交道好了,她自认没这本事。
“是这样啊!”姜氏笑道,“那我等会去问问你大舅母去。”
周少瑾和姜氏分了手。
回到畹香居,姐姐还没有回来,马富山家的却为她送来了父亲给她和姐姐的信。
六月中旬寄的信,七月中旬才到。
来回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可平时,姐姐给父亲写信,最多半个月就有回音。
难道是因为父亲觉得这封信让他难以回答?
周少瑾摩挲着信封,半晌才用剪刀剪开了封口。
父亲很简短地回答了她喜欢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衣服,却花了三分之二的篇幅说起庄家在官街的老宅子。
他没有提庄程两家的纠葛,只是告诉周少瑾,庄家的哪些财产由庄家舅舅继承,哪些留给了庄氏,是她的外祖父庄老太爷决定的,庄老太爷虽然只是个秀才,却走南闯北,胸有锦绣,这么做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做为晚辈,不应该置疑庄老太爷的决定。所以不管庄家舅舅最终怎样处理了这幢宅子。周少瑾都不适宜插手,也不适宜将宅子再买回来。而庄家舅舅是个品行不端之人,她最好不接触。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他。也可以直接问他,流言止于智者。
父亲应该是听懂了她的话,所以让她不要管官街的宅子……
也就是说,父亲是知道母亲的事的。
母亲对父亲是坦诚磊落的,这让周少瑾觉得心头一松,目光落在了父亲给姐姐的那封信上。
父亲会对姐姐说什么呢?
周少瑾跃跃欲试,很想看看那封信。
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想了个两全齐美的方法——她把父亲给她信收了起来,等到周初瑾回来,她就可以和姐姐一起看父亲给姐姐的回信了。
想到自己对姐姐的隐瞒,她很是不安,周初瑾却没有怀疑,笑着和她一起看信。
信中,周镇对这件事又是另一副口吻。
他叮嘱周初瑾不要让周少瑾随随便便出府,更不要买官街的宅子,最后说,等过了秋收。衙门里不那么忙了,他会派自己的一个幕僚回金陵,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周初瑾和周少瑾面面相觑。
不过是个临近程家的宅子,父亲竟然要派了自己的幕僚回金陵。
周初瑾很不理解,周少瑾却知道,父亲这是起了疑心,要派自己的心腹回来亲眼看一看。
这样也好。
说不定能通过父亲的幕僚查清楚一些事,也免得她没头没脑地乱窜。
周少瑾笑着收了信,劝慰姐姐:“既然如此,那就交给父亲好了,也免得你我操心。”
周初瑾恨铁不成钢。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交给别人算什么?你啊。就是得过且过,什么事也不操心。”
周少瑾嘿嘿地笑。转移话题,问起了送给阿朱的礼物:“……是什么?”
“文德阁一套孤版的笔墨纸砚。”周初瑾拿给她看,叹道,“是从沔大舅舅的书房里找出来的。说当时只卖了一百套,每套都不一样。沔大舅舅这套原是准备传给诰表弟,选的是君子三友,这次拿出来给我们送礼,说我们是诗书传世之家,送这些东西最好。”
“这不太好吧?”周少瑾很是感激舅舅、舅母,道,“岂不是夺了诰表哥的东西?”
“我也这么说。”周初瑾颇有些无奈地道,“可大舅母说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让我以后再找个更好的送给诰表哥。”
周少瑾担心道:“从哪里去找?要不写信封给父亲,让父亲想想办法!”
姐姐的脸却红了,含含糊糊地道:“这件事你别管,我已经应下了。到时候你直管拿着东西去送礼就是了。”
心里却想着大舅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今天我们送别人,明天就未必没有别人送我们。只要你们能嫁得好夫婿,一套笔墨纸砚算什么,就是古玩金石大舅母也不心痛。”
周少瑾却想,实在是不行,就想办法高价从别人手里买一套回来。
两姐妹各有各的主意,一时间倒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请了沔大太太过来帮她们姐妹挑选中元节那天戴的首饰。
果儿奉了姜氏之命来送玉簪,并笑道:“……说是大小姐两对,二小姐两对。”
雕红漆的盒子,刻着精美的莲花纹,让人一看就觉得盒中的东西非常的重贵。
周少瑾笑着道了谢,留果儿喝茶吃点心。
果儿不肯,笑道:“大太太那边正在给大小姐挑选中元节的衣裳首饰,还等着我回去开库房呢!”
周少瑾没有强留,让施香拿了个装着一对步步高升的银锞子的荷包送果儿出门。
☆、第九十章中元
屋里的沔大太太就笑道:“难怪三房由你泸大舅母当家,就她那份伶俐劲,阖府就没人比得上她。”说着,她打开了匣子。
一共有八只簪子,全是金填玉的。两对羊脂玉,镶着祥云簪头;两对和田玉,镶平安葫芦;两对翡翠,镶宝瓶簪头;两对玛瑙,镶玉兰花簪头。羊脂玉通体无暇,和田玉湿润细腻;翡翠碧绿欲滴;玛瑙明艳妍丽,无一不是精品。
沔大太太倒吸了口冷气,道:“好大的手笔!”
周少瑾猝然就想起了李敬。
她不由笑道:“怕是泸大舅母做得顺水人情,借花献佛!”
沔大太太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周少瑾就指了指三房所在的东边,道:“那裁缝不是说了的吗?老安人的侄孙来看望老安人,仅礼品就有好几车……”
沔大太太笑道:“你这个鬼机灵,别人说一句话就放在了心上。”
周少瑾嘻嘻地笑。
沔大太太盖上了匣子,道:“收起来吧!不管怎样,都是好东西,以后做嫁妆就是了。”
两人红着脸收了匣子。
到晚上,翠环过来给周少瑾送信:“我们家大太太已经同意小姐去良国公府过中元节了,衣服首饰也都准备好了。我们家小姐说,到时候她过来约您和大小姐。”
周少瑾点头,中元节那天早上起来祭了祖,她们就在屋里等程笳。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的踪影,周初瑾道:“不会是改变主意,不让去了吧?”
周少瑾让晚香去看看。
晚香回来道:“笳小姐去给老安人辞行,正巧老安人娘家的表少爷也过来给老安人辞行,翠环说,笳小姐以为没她什么事,所以也没有派个人来给您递个话,谁知道老安人有快二十年没见到娘家人了,拉着表少爷的手说个不停,她也不好就这么走了,让您和大小姐再等她一会,她马上就过来了。”
“表少爷?”周少瑾问,“李敬?”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晚香道,“肯定是姓李,身边跟着的人都喊他‘大爷’。”
周少瑾乐不可支地倒在了床上,弄皱了衣服,弄乱了首饰。
她处心积虑地想让程笳和李敬碰上,甚至让人打听出了李敬住在什么地方,可程笳和李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虽然是在辞行的时候。
如果他们有缘份,自然还会再见。
自己也算是把这个漏洞给圆了回来。
周少瑾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周初瑾过来一把拽住了她:“快起来,马上要出门了,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心头的大石头落了下来,周少瑾如释重负,人也变得懒洋洋起来。
她顺着姐姐的力道站了起来,脱了衣服给晚春重新熨烫,脑海里却闪现出程池穿着月白色细葛布道袍的样子。
池舅舅肯定不用像她这样每时每刻都要注意衣服是否皱褶,也不用像她这样频繁地熨烫衣服。
那天她们在莫愁湖旁放花灯。
月亮倒映在湖面,湖面上的花灯仿若星子,莫愁湖变成了银河。
程笳和阿朱不过说了几句话,俩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手拉着手一起去放河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嘻嘻哈哈地打趣周少瑾,你一文我一文地给路边行乞的乞丐丢钱,一个扮鬼脸一个笑盈盈地逗着少妇怀中的孩童……周少瑾和姐姐周初瑾,顾家的十七小姐反而成了陪衬,好在是她们三个都是娴静的性子,看着她们闹腾,看着她们欢声笑语的,也觉得挺欢畅的。
良国公府的人却不这么想。
宫嬷嬷不住地抹着额头的汗对周初瑾道:“程小姐可真是跳脱……”
周初瑾当着外人的面素来是维护自家人的,只当是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温温柔柔地浅笑,道:“我这个表妹活泼开朗,不仅我们姐妹都很喜欢,家中的长辈也把她当掌中宝似的。偏生她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有什么好东西家里的兄弟姐妹喜欢,都大手一挥让拿去,得了个绰号叫‘女孟尝’……性子自然有些跳脱。”
宫嬷嬷只好闭上了嘴巴。
突然“嘭”地一声,照亮了东边的夜空。
“快看,快看!”程笳和阿朱不约而同地高声叫道,“那边有人放烟火。”
周少瑾、周初瑾和顾十七姑循声望去,就看见一朵朵或紫或红绿或蓝的烟火在半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煞是美丽。
“真漂亮!”
几个伫足观看。
其他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发现东边有人在放烟火,大家互相转告着,行人如织的莫愁湖喧闹了一阵子之后,不管是像她们这样由一群护卫嬷嬷们围着出来放河灯的高门大户的女眷,还是父母牵着,兄弟护着的普通人家,都伫足观看,不时发出一声声的赞叹。
周少瑾闭上了眼睛,只求菩萨保佑,她们能永远生活在这样的好光景中。
旁边有人嘿嘿地笑,道:“表妹,好巧,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周少瑾张开眼睛,转过身去,看见了程许笑嘻嘻的面孔。再定睛一看,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程辂、程诺、程举及几个她并不认识的青年男子。
程许居然和程辂搅到了一起!
周少瑾非常的惊讶。
前世,程辂曾经提到过程许,说程许是天之骄子,不仅出身高贵,相貌英俊,而且还慧颖过人,别人要读几遍才记住的内容,他只要读一遍就能记住,有过目不忘之能,且精通君子六艺,又有位居九卿的父亲为他铺路,以后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
程辂还开玩笑说,像程许这样的人,太完美,如“金过钢则易折,玉过硬则易碎”,也未必就是件好事……
她隐隐听出程辂对程许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味道,还担心程辂是不是在书院里受了什么委屈,特意让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程辂和程许根本是两个圈子里的人。程许因为早早就有了秀才的功名,还是案首,虽然年纪小,但结交的都是那些和他身份地位相当的人,很少和族学里的人来往;程辂与他恰恰相反,为人谦虚谨慎,宽和大度,和族学里的先生、学生走得都很近,人缘很好,颇有些威望。
当时她还为程辂抱不平,觉得程辂脚踏实地,不骄不躁,比程许好多了,程许不过比程辂多了个好爹……可现在回头再仔细想想,程辂对程许恐怕更多的是妒忌羡慕……
但怎么她重生了,事情也发生了变化——上辈子,程辂和程许像鹏鸟和凤凰,始终隔着距离,可今生,他们竟然凑到一块去了……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为什么总是起变化?让她应接不暇!
她可以想办法把程笳拉回原来的路上来,可没能力去管程许的事呢?而且,就算她有这能力,她也不想管……
周少瑾掩耳盗铃般地喊了姐姐上前,自己躲到了一旁。
程许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不明白,周少瑾为什么总是躲着她。
不要说他对周少瑾有好感,就算是没有好感,他们也算是姻亲,她也不用防他如防贼似的啊!何况他出身清白,一表人才,又甘心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她怎么能这样的心硬?难道她真的和程辂说得一样,年纪还太小,不懂这些?
程许皱了皱眉。
程辂笑着走上前来,恭谨地给周初瑾行礼,喊了声“大表姐”,道:“今天是中元节,族学里放假。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同窗就约了一起出来逛庙会,放河灯。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他的笑容温和,举止优雅,如谦谦君子,带着浓浓的书倦味。
周初瑾笑着和他寒暄了两句,程辂就拉着程许走了。
阿朱拉了拉周少瑾的衣袖,问:“那人是谁?”
不管她问的是谁,周少瑾都觉得胆战心惊。
程辂狼子贼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已不言而喻。而程许更是浮躁轻挑,随意就能对别人动心,也不是良配。
她正寻思着怎么回答阿朱,程笳已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是我的两个从兄。高的那个,是我大伯父家的独子,你说不定听说过,程许,程嘉善,至德十六年,癸巳科的案首。瘦得那个,也就是后来和大表姐说话的那个,叫程辂,字相卿,今年的禀生,五房的旁支。”
“哦!”阿朱目光闪闪的。
周少瑾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几拍似的。
阿朱却像嫌她还不够惊悚似的,问程笳:“他们都订过亲了没有?”
“没有。”程笳嫌弃地道,“一个看谁都先问出身,一个是看谁都不问出身,都不是什么君子。”
这下子不仅阿朱奇怪,就是周少瑾等人也奇怪起来。
程笳娇笑,道:“这是我娘说的——许从兄的外祖家是桐乡袁氏,所以他喜欢和同是诗书礼仪传世之家的子弟交待,辂从兄是五房的旁支,所以他待人非常的宽和。所以我娘说,许从兄这样,不免给人高傲之感,让那些出身寒门的人心生妒忌;辂从兄这样也不好,让人觉得谁都可以和他交好,更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姜氏,真是慧眼如炬。
三房成为最终的赢家,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少瑾正感慨着,阿朱却莫名其妙地拉了程笳就跑,一面跑,还一面对周少瑾、周初瑾和顾十七姑道:“快走,我看见我哥了!”
☆、第九十一章缘分(粉红票600加更)
阿朱的哥哥?
朱琨,朱鹏举?
可这与她们有什么关系?
周少瑾、周初瑾和顾十七姑面面相觑。
宫嬷嬷苦笑道:“我们家大小姐原准备趁着这次出来到鼓楼看看,要是和世子爷凑到一起,这鼓楼肯定是去不成了……”
原来如此!
周少瑾、周初瑾和顾十七姑忍俊不禁,快步朝阿朱追去。只是她们刚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侍卫的声音:“大小姐请留步!世子爷在这边。”
阿朱闻言不仅没有停步,反而跑得更快了。
有侍卫几个起落就停在了阿朱和程笳的前面,低头躬身,沉声地道:“大小姐,世子爷请您留步!”
阿朱叉着腰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程笳哈哈大笑,因为奔跑通红的脸上露出如孩童般顽皮的表情。
大概她觉得很好玩吧?
周少瑾笑着摇头。
阿朱由宫嬷嬷陪着,被侍卫带去见她哥哥,周少瑾等人就站在莫愁湖旁的树下等她。
不一会,有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过来给她们问好。
周初瑾和顾十七姑大惊。
程笳则好奇地打量着他。
周少瑾知道这应该是朱鹏举身边的太监了,见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好笑盈盈地上前答谢。
那太监颇有些意外,笑道:“咱家姓杨。您应该就是周家二小姐了,您表舅池四老爷和我们家世子爷在一起逛庙会呢!”说着,他抬头望着周初瑾等人,道,“不知道哪位是周家大小姐?哪位是顾家十七小姐?顾家的六爷也和我们家世子爷在一起逛庙会,我们家世子爷有表礼送上!”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
周少瑾没想到程池会逛庙会……他那种人。不是应该很高冷的坐在山头吹着冷风喝着茶,孑然而孤立的吗?
不过,如果他真的跑到山头吹冷风。如今已是暮夏和初秋交迭之时,晚上已没了夏天的燥热。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一想到程池也会从仙境跌入凡谷,周少瑾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大家的目光全都困惑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完了!
周少瑾脸色绯红,忙站直了身子,急中生智地道:“我没想到会有表礼……”
杨公公但笑不语,程笳却向她投来一个鄙视的目光,好像在说“你骗谁呢”。到是顾家的顾十七姑,毕竟底蕴深厚,又多与世家子弟联姻。此时已反应过来,又有意为周少瑾解释的意思,忙上前道:“公公,我姓顾,在家排行十七。”
她一说“公公”,周初瑾和程笳也都明白过来。
周初瑾笑着屈膝给那太监行了个礼,学着顾十七姐的口吻道:“我姓周,在家排行第一。”
程笳则是打量了那杨公公两眼,才道:“我姓程,从姐妹里行四。池四老爷就是我从叔。”
周少瑾恨不得上前去捂了程笳的眼睛。
她前世曾和宫里的公公打过交道。他们看上去都挺正常的,有些还玉树临风,文质彬彬。可私底下,却是各种嗜好,像程笳这样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还好奇地打量他们,多半是要被记恨的。
杨公公却不以为然,笑着挥了挥手,有小厮托了个小小的雕红漆海棠花的托盘上来。
周少瑾看着,心中很是忐忑。
有些公公,心里越是记恨,表面看着就越是平静无波。
也不知道这杨公公是什么样的人?等会和阿朱提提。看能不能揭过这一茬……要不跟池舅舅说一声?毕竟关系到程家,谁知道这太监会不会多事的在良国公面前阴程家一把。池舅舅和朱鹏举的关系不错,应该能说得上话。
她思忖着。朝着托盘看了一眼。只见那托盘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放了四块玉佩,分别刻着梅、竹、兰、松的图案。玉质寻常,雕工匠气,一看就知道是临时从哪家商铺买来应景的。
但毕竟是朱鹏举的一片好心,她们道了谢。
周初瑾最大,按道理应由她先挑,她想到自己和周少瑾、程笳是一家人,让了顾十七姑先挑。
顾十七姑没推来让去的,而是颇为爽快向周初瑾道了谢,挑了块刻松的玉佩,然后周初瑾让程笳挑,程笳也没有多说,看了看,挑了块刻着梅花的。周初瑾就把刻着兰花的给了周少瑾,自己留了那块刻着竹子的。
期间杨公公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她们挑好玉佩,这才笑着拱手作揖,带着小厮走了。
顾十七姑低声对程笳:“那些太监,都是身体有残疾的人,你不应该那样看他的,他会记恨在心的。”
“还有这种事!”程笳诧异地道,并没有放在心上。
周初瑾闻言却有些担心,问顾十七姑:“那要不要紧?有没有化解的办法?”
顾十七姑和周少瑾一样的想法,道:“还是跟家里的长辈说一声吧?池四叔和良国公府的世子爷关系就很可好,万一……可以请他出面。”
程笳却一没有点闯祸的自觉,反而道:“哎哟,不管怎么说,也不过是个服侍人的,我等会跟阿朱说一声,不要紧的?”然后她拉着顾十七姑问起良国公府的事来,“……他们家不是个国公爷吗?怎么能用太监?”
顾十七姑也算看出程笳的性子来,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和她去计较了,道:“良国公府就是原来的良王,太宗皇帝同胞的弟弟,正经的皇亲国戚。后来被牵扯到刘蓝玉案件中去,被降为了国公,但还享有王爷的配给……”说到这里,她看了周少瑾一眼,“那些近身服侍的公公,全是内衙门里派过来的。好像是三年一换还是六年一换的,我记不清楚了。要回去问问我六叔。”
周少瑾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顾十七姑是在告诉她们,良国公府在皇室尴尬的地位吧?而那些公公明着是来服侍良国公府的,实际上是来监督良国公府的……
她朝着顾十七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顾十七姑松了口气。
偏偏程笳还一无所觉,道:“没想到这些公公这么牛……”
周少瑾简直哭笑不得。寻思着早点告诉池舅舅才行。
阿朱垂着脑袋回来了,她抱歉地对程笳道:“对不起,鼓楼恐怕是去不成了……我哥哥派了人跟着我们。他要是告到我娘那里,我年天过年之前都别想出来了。我还想九月的时候请你们去家里吃螃蟹宴呢!”
程笳忙道:“没事,没事,这次去不成,我们下次再去。总有机会的!”
这说得是什么话?
周少瑾等人不由抚额。
阿朱却立刻精神起来,拉着程笳的手笑眯眯地道:“对。对,对!还是你最了解我。”
这两,真是,沆瀣一气……
周少瑾都有些同情宫嬷嬷了。
阿朱就问程笳:“那我们再去哪里?”
程笳沉吟道:“听说胜棋楼有太祖皇帝的手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阿朱笑道,“我小的时候曾随我爷爷去看过……笳姐姐想去看吗?那我们去胜棋楼好了!”
“不行!”宫嬷嬷想也没想地拦住了阿朱,劝道,“大小姐,今天是中元节,也有很多士子出来逛庙会的,胜棋楼是他们必去的地方。我们去那里,不太适合。不如改天跟国公夫人说了,让那些闲人回避。您和笳小姐仔细地逛逛莫愁湖。您看如何?”
周少瑾现在只想回家。
她多多少少也看出了点阿朱的性子,道:“宫嬷嬷说得有道理。今天人太多了。就算是我们去了,也只能看个匾额,不如哪天我们专程去逛逛。何况七月半亦是鬼节,回去晚了也不好。”
女孩子没有不怕鬼的。
阿朱和程笳齐齐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地道:“那我们改天再去。”
宫嬷嬷感激地望了周少瑾一眼。
大家准备回去。
前面有人问:“请问是不是九如巷三房的程家大小姐在此游湖?”
找程笳的?
大家都惊讶地望着程笳。
程笳自己也莫名其妙。
阿朱让侍卫放了人进来。
来的是一主一仆。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高大,穿了件竹青色湖绸直裰,腰间缠了青色葛布腰带。左右各坠着个青色五彩的荷包,五官很寻常。却鼻梁笔直,略带鹰勾。透着几分飒爽。仆人十五六岁,穿着藤黄色细布短褐,黑色布鞋,绑着腿,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非常灵敏的模样。
这是谁啊?
周少瑾朝程笳望去。
程笳满脸的茫然,显然也不认识那男子。
那男子远远地站定,笑着给程笳行了个礼,道:“表妹,我是你李家表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早上还去府上辞行了……”
李敬!
他居然是李敬。
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周少瑾忍不住从宫嬷嬷身后探出头去。
朦胧的灯光下,她娇颜如花,灿烂夺目,李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扫了过来。但他不过停留了两息的功夫,就转移了目光,放在了程笳的身上,就好像突然间看到了非常漂亮的东西,仔细地看了一眼……也不过仔细地看了一眼而已。
周少瑾一下子就对李敬满是好感。
太多的人看到她就挪不开眼睛,眼中充满了贪念……
程笳若是能嫁给他,那才是修来的福气!
☆、第九十二章变迁
“啊!”程笳惊喜地指着李敬,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李家表哥!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金陵城?
李敬见她认出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笑道:“我原本已经准备走了,可在客栈收拾东西的时候店家却告诉我,今天是中元节,莫愁湖和秦淮河边都有很多的人放花灯,很灵验的,我想着我来了一趟金陵城,还没有到过莫愁湖,就带了个小厮过来了……不曾想遇到了良国公府的护卫们,听着旁边的人说是护了良国公府和程家的几位小姐一起出来放河灯的。就问了一声……居然真的遇到表妹!”
程笳嘻嘻笑。
李敬就道:“表妹多久家去?我还带了几个护卫,要不要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程笳笑道,“有良国公府的护卫就行了。表哥没什么事就去逛自己的好了,莫愁湖除挂着太祖皇帝的手迹胜棋楼,抱月楼、湖心亭都值得一游,表哥不妨去看看。”
李敬笑着应了一声,略略犹豫了一会,才作揖告辞。
程笳就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
周少瑾不解地道:“你透气干什么?”
程笳奇道:“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周少瑾问。
“你不觉得他看人的眼神非常的锐利吗?”程笳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他看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很紧张,生怕做错了什么似的,巴不得他快点走。”
怎么会这样?
周少瑾哑然,想李敬到底是像他说的想逛逛莫愁湖呢?还是见了程笳之后突然决定不走了呢?
程笳已嚷道:“我们别说他了,今天是七月半耶……半夜鬼门开……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好了。”
阿朱连连点头,几个人约了九月份再聚。各自打道回府。
程笳被姜氏拉着问游湖的情景不说,周少瑾这边正思寻着怎么找个机会跟程池说说杨公公的事,程池却派了人来见她。
那女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明明是个年轻的姑娘,却像妇人似的绾了头发。内里穿了件月白色湖绸立领衫,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扣子,外面罩衣了件藕荷色的镶宝相花芽边的比甲,容长脸,柳叶眉,一笑左角边有个酒窝,虽也有几分姿色,却远远不及集萤。但相比集萤,又多了几分温柔和俏丽。
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南屏。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道:“南屏?负责池舅舅屋里针线的南屏?”
周屏笑着点头。
周少瑾不由仔细地打量她。
她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任由着周少瑾打量,不仅稳重,而且神色大方。
哪里像个丫鬟,寻常人家的大小姐也没她这样的气派。
周少瑾在心里暗暗嘀咕,问南屏:“不知道池舅舅找我有什么事?”
南屏就看了她身边服侍的施香一眼。
周少瑾闻音知雅,借口让施香去洗些葡萄进来,支走了施香。请了南屏坐下说话。
“奴婢不敢!”南屏笑道,执意不肯,垂手立在周少瑾的面前。恭谨地道,“我们家四老爷让我来问问二小姐,昨天您和良国公府的朱大小姐游湖,除了令姐和顾家的十七小姐,是不是还有三房的笳大小姐?”
“是啊!”周少瑾不知道程笳是不是闯了什么祸,忙道,“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哪里也没有去……就算是去哪里,我也很快就能知道……最多不超过二十息功夫。”
南屏笑盈盈地点头。道:“二小姐不要误会,四老爷没有别的意思。”然后她沉吟道。“是这样的,二小姐。昨天四老爷和良国公府的世子爷在一起游湖,后来听侍卫说,碰到了良国公府的大小姐,世子爷就追了去,可等世子爷带了大小姐回来,却吩咐杨公公买了四块玉佩,说是要给四位小姐做表礼。开始四老爷也没有注意,可杨公公对着世子爷一阵耳语之后,世子爷突然对四老爷大献殷勤,还问起程家的事来……四老爷一时也不好查当时出了什么事,想着二小姐在场,就让奴婢过来问问。”
如果只是这样,程池不可能专程派人来问她。
周少瑾不由地道:“池舅舅就只说了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的话带给我?”
南屏闻言深深地看了周少瑾一眼,笑道:“四老爷只是让我来问问那天跟着大小姐和二小姐过去的是不是还有笳小姐,其他的倒没有说。”
周少瑾总觉得南屏没有说实话,但她也不好强迫别人,两人寒暄了几句,周少瑾就把程笳打量杨公公的事告诉了南屏,并道:“也不知道要不要紧,还请池舅舅帮着从中周旋周旋。”
“让二小姐费心了。”南屏笑道屈膝行礼,向周少瑾告辞。
周少瑾让施香送了南屏出去。
南屏出门的时候看见堂屋的罗汉床上丢着绣了一半襕边,目光微凝,脚步顿了顿才跟着施香出了门。
周少瑾越想越觉得奇怪。
如果池舅舅只是想知道有谁和她一块去了良国公府,只要问门房的一声就是了,为何还要特意差了南屏过来问自己?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的深意不成?
池舅舅为什么要问跟着她去的是些什么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百思也不得其解,只好把这件事先放下,关心起李敬的事来。
周少瑾问程笳:“你那个李家表哥走了吗?”
程笳已被解除了禁足,但姜氏并没有让她去上课,静安斋依旧放假。
“谁知道。”程笳懒洋洋地躲在床上呻、吟着,“我的肩膀酸死了,腿都要断了,我不要学规矩。”
姜氏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宫里出来的姑姑,让她教程笳规矩。程笳不过学了一上午,就像丢了半条命似的。
周少瑾眉头微蹙。
姜氏肯定是看见程笳和阿朱交上了朋友。觉得程笳的婚事可选择性的范围会更广了,所以才会火急火燎地请人教程笳规矩。
这样一来,李敬就更不可能求娶到程笳了。
可她要是不用这个法子。程笳也放不出来啊!
好歹现在李敬像前世一样看中了程笳,至于程笳喜欢不喜欢李敬……反正谁喜欢谁多一点。就得吃亏一点。在程笳和李敬这件事上,李敬吃亏总比程笳吃亏好些……
她安慰着自己,关老太太叫了她和姐姐过去说话。
周少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安地和姐姐去了嘉树堂。
程沔和沔大太太也在,大家脸上都一片喜色。
周少瑾和周初瑾茫然不知所措。
关老太太拉着周初瑾的手对周少瑾道:“你们的父亲写了信过来,说他已接到吏部的调令,任保定知府,七月底交换。八月下旬就要到任。如果时间来得及,他想回金陵给祖宗上炷香。”
前世,她是在父亲已任保定知府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今生,却在父亲接到调令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外祖母是不是觉得她也和姐姐一样,是个持重可信的姑娘了呢?
周少瑾非常的高兴。
沔大太太还怕她不明白,向她们姐妹解释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可想留在翰林院,那就得到考中庶吉士才行。你们父亲当年外放,想再回京城为京官,就得庭推。可若想庭推。就得有资历,想有相应的资历,就得在像保定、金陵这样的地方做为知府。而只要进京做了京官。以你父亲的能力,怎么也可以熬个小九卿做做。初瑾,少瑾,你们的父亲虽然品阶上没有升,可做官的地方不同,以后的造化也会不同的。”
周初瑾喜笑颜开,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周少瑾却知道,前世,父亲并没有入京为官。而是去了广东,做了布政使……再也没回过金陵城。
是因为觉得她的事让他太丢脸了。他没办法若无其事的面对从前的同僚、同年;还是心有芥蒂,不愿意接受程家的帮扶……对她来说。永远都是个迷。
可今生,父亲不会再走从前的老路了吧?
周少瑾忍不住泪眼婆娑。
沔大太太笑着携了她的肩膀,嗔道:“傻孩子,这是喜事!哭什么哭?”
周少瑾笑着用帕子擦了眼角,哽咽地问:“那父亲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原来少瑾是想父亲了!”关老太太呵呵地笑,道,“说尽快会和新任南昌知府交接,能赶着回来过中秋节就再好不过了。”
周少瑾不住地点头。
晚上,她睡在了姐姐屋里,问周初瑾:“你还记得爹爹的样子吗?”
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五官,只记得父亲蓄了一把非常漂亮的胡须。
“记得。”周初瑾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床顶,回忆道,“和沔大舅舅一样高……皮肤白净,穿得很素净……很严肃……家里的仆妇怕他……但看见我们的时候就笑……教我写字的时候喜欢把你抱在腿上坐着,一边看我写字,一边逗你玩……还会买了风筝带我们去莫愁湖边放风筝……告诉我认街上的那些招牌……买松子糖给我吃……”
周少瑾趴在枕头上大哭起来!
周初瑾也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