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暑袜之类的小东西,通常都是小丫鬟们随手做做,用来练手的物件。
看她那巴结奉承的样子,这话谁相信?
周少瑾有些心不在焉。
集萤,果然是池舅舅的丫鬟?
可她却没有一点丫鬟的样子。
还指使鸣鹤帮她跑腿……鸣鹤还不能不应……
难道她是池舅舅的……
一时间,周少瑾心里冒出来许多的念头……直到她出了针线房,红蕊和她们道别,她才回过神来了。
“……我是大奶奶的陪房,过来已经好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我以后能去找你玩吗?”红蕊问碧玉。
碧玉是什么人。
红蕊的那点小心思她哪里看不出来。
只是她向来不轻易得罪人,笑道:“你能来找我玩,我自然是倒屐相迎。只是我平日里多在老夫人面前服侍,等闲也难得在外面走动。你若找我,得提前让小丫鬟给我带个口信,不然很难找到我的。”
红蕊乖巧地应是,笑着屈膝给周少瑾行礼,和她们在岔道分了手。
周少瑾忍不住问碧玉:“你知道池舅舅屋里为什么只有三个大丫鬟吗?”
碧玉笑道:“四老爷屋里的嘉乐姐姐配了人之后,四老爷屋里就一直没有添人,可能是没有适合的人吧?”
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周少瑾道:“老夫人也不过问吗?”
碧玉仔细地想了想,道:“我们老夫人好像从来都不管四老爷屋里的事的。”
周少瑾找不到答案,有些沮丧地回了寒碧山房。
郭老夫人见了笑道:“怎么?她们没什么好样子?”
“不是,不是。”周少瑾忙道,“那个王娘子人挺好的,给我找了好几个样子,还说若是不懂,随时去找她。我准备过些日子遇到不懂的,就去请教她。”
以她的眼光,这王娘子在裁剪上的确有自己的一套。
她和王娘子之间就不过差在经验上了——可毕竟王娘子是专司裁剪的,自己不过是偶尔为之。以后有尺寸不对的地方问一声就行了,倒也不必专程去请教。
郭老夫人笑着点头。
碧玉道:“我们在针线房遇到了四老爷那边的鸣鹤。”
郭老夫人道:“她去针线房做什么?四郎那边的针线不是向来由南屏管着的吗?她们怎么还要针线房的帮忙?”
“说是让帮忙做几双暑袜。”碧玉笑道,“看那款式,是女子的。想必是她们自己的,又没时间做,就拿去让针线房帮忙。若是四老爷的东西,他们不会丢给针线房做的。”
郭老夫人轻轻颔首,对周少瑾道:“若论女红好坏,四郎屋里的南屏那才是一等一的。可惜她早年做得太多,伤了眼睛,这些年四郎不怎么让她拿针线了,不然鸣鹤她们怎么会让针线房帮她们做东西。”
周少瑾不好说什么。
女红好的女子都这样。因为女红好,年轻的时候就做得多,等到年轻大了,眼睛却不行了……还好她们是偶尔为之。
周少瑾拿了王娘子给的衣裳样子回了畹香居。
周初瑾和周少瑾开了库房给周镇和李氏寻尺头。
府衙那边传来消息。
程辂府试位列第六,评为禀生。
周少瑾拿着针线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程辂就不用再依靠程家也能免了徭赋了。
只是程辂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周少瑾只要一想到官街的那幢宅子,心里就像着了火似的。
而程辂也算是言而有信。
去府衙拜过老师之后,他就去见了程沔,把从前寄名在四房的房产田亩都拿了回去。
程沔私底下和关老太太不免有些感慨:“看他的样子,只怕非池中之物。我们这样,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糊涂!”关老太太不悦,道,“那些穷凶极恶之人,多是有才无德之人。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有什么可惜的!至于说到记恨,他若是君子,滴水之恩,自当涌泉以报。他若是小人,我们就算是此事上保全了彼此的情份,难免会在其他的事上得罪他,还不如趁早彼此干净。”并嘱咐沔大太太,“以后柏大太太那边,我们也要少走动。”
两人齐齐应喏,开始给关老太太准备寿辰。
因是惯例,四房田庄庄头们的贺礼来得最早,程诣也有了些许喘息的功夫,允许他每天少抄一个时辰的《春秋》,帮着管事们跑腿,算是历练。
程诣故态复萌,趁着管事们不注意的时候跑到周少瑾的书房里偷懒,每次都会带个甜瓜过来,指使着施香用井水镇了,分给周少瑾等人解暑。
周少瑾唠叨他,他却满不在乎,道:“家里有大哥就行了,我准备接父亲的手,管理家中的庶务。”
有些事,自己不经历,别人说什么也没有用。
周少瑾望着他不谙世事的一派天真,唯有叹气。
过了两天,程贤宴客——潘濯也顺利地通过了府试。虽然没有程辂的成绩好,但也白袍换襕衫,有了功名,成了秀才。
这本是前世发生的事,周少瑾看得淡,拿出银子来和姐姐凑分子送了一份笔墨纸砚过去算是贺礼。
等到吃正席的那天,潘清和程贤在水榭里待客,周少瑾和程笳躲在角落里吃甜瓜。
穿着碧青色湖杭褙子的潘清笑得满面春风。
程笳气得把甜瓜砸在了盘子里,拉了周少瑾就要走:“我们去如意轩抹牌去。”
“我不去。”周少瑾继续吃着她的甜瓜,“等会坐了席,我就要回畹香居去了——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做针线,想早点睡。”
程笳怒其不争,道:“你就不能有出息点?”
非要拉了她走。
周少瑾猛地把按住了程笳。
程笳被拽得晕头转向,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步摇道:“你这是怎么了……”一句话没说,她目瞪口呆。
一大群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程识、程证、程许、潘濯还有程诰、程诣、程诺等人都在其中。
程笳只看见了潘濯。
她低呼:“潘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怎么还不走?难道还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成?”
周少瑾却想着程许。
她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静的日子,怎么程许又开始在内院里走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看见潘清走了过去。
她笑语盈盈地和程许等人打招呼,指着水榭这边说了半晌话,然后才屈膝行礼折了回来。
程笳和周少瑾都松了口气。
前者不想作为陪衬出现在自家的从兄弟面前,后者是不希望被程许看到。
潘清却望着程笳和周少瑾微微地笑,对程贤道:“识表哥在挹翠亭那边办琴会,让我们也过去听……”
她望着母亲,目光满是期许。
程贤有些犹豫。
李老太太却道:“去吧,去吧!听听你哥哥们说些什么,你们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姜氏也觉得不错。
周初瑾也很感兴趣。
周少瑾和程笳勉为其难地去了挹翠亭。
程证他们席坐在挹翠亭旁的草地上,周少瑾等人则坐在四面垂着湘妃竹帘的挹翠亭内。
程识弹了首《平沙落雁》。
他指法娴熟,曲调流畅,意境高远。
周少瑾开始还有些担心程许会打扰她,后来见程许目不斜视,像不认识她似的,她才渐渐地放下心来,沉浸到了程识的琴弦声中。
☆、第六十七章琴声(粉红票240加更)
万里衡阳雁,寻常到此回。
琴到深处,周少瑾潸然泪下。
大雁尚有落脚处,她的归属又在哪里呢?
这样的伤感在她的心底久久徘徊,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听得入神的并不止她一个人——程笳支肘托腮地坐在亭中的圆桌旁,双眸轻阖,竖耳倾听;潘清则倚在美人靠上,全神贯注地望着帘外的程识,满目惊艳;只有姐姐和她一样,眼角含泪,神色悲伤,低头用帕子擦着眼角。
周少瑾不禁哂笑。
可见不同的经历会有不同的感受。
她到底还是和姐姐最亲近。
周少瑾擦了眼泪。
余音袅袅,一曲终结,大家清醒过来。
亭外击掌声不断,称赞声不绝。
周初瑾也感叹:“我在府里住了这几年,却不知道原来识表哥是高手!”
程笳为哥哥程证抱不平,道:“这有什么?我们家藏龙卧虎的人多着呢!我哥哥的琴也弹得很好。不信我等会让他也弹一曲,保证技惊四座。”
“还技惊四座呢!”潘清“扑哧”地笑,“弹琴是讲技艺的吗?那岂不是成了技师!弹琴是要讲意境的,意境到了,技巧反而是辅助,不是那么重要了……”
程笳听不得她说话,打断了潘清的话,笑着问周初瑾:“姐姐,你可知道识从兄的绰号?”
周初瑾摇头。
程笳狡黠地笑道:“识从兄的绰号叫‘怜花居士’……”
周少瑾等人都有些呆滞。
好一会,潘清才恼道:“笳表妹,你怎么整天捕风捉影没有个正经的时候?识从兄的绰号,也是你能到处嚷嚷的吗?”
程笳哈哈大笑,道:“识从兄最喜欢的就是养花了,他养的菊花。个顶个的都开到碗口大,他养得西府海棠,花期可以到仲春。所以才得了‘怜花居士’这个绰号……清表姐想到哪里去了呢?”
潘清满脸通红,强辩道:“你怎知我在想什么?是你自己想歪了。却推到别人的身上……”
周氏姐妹不想搅合其中。
周初瑾含笑望着两人,周少瑾的目光则转向了挹翠亭外的程识和程证。
两人一样的高大英俊,气质儒雅,不同的是程识多了几分书卷味,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而程证则更沉稳持重,显得老成干练,像世代耕读传世之家的子弟,带着几分质朴。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笑容灿烂,表情真诚,神色坦荡,就像一对知交多年的好友。
可实际上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怕是谁也不知道?
周少瑾扭过头来。
眼角的余光看见了程许。
他正盯着挹翠亭。
周少瑾皱了皱眉。
程许收回了目光,和身边的程诰、潘濯说笑起来。
不一会,有小厮捧了琴过来,程许席地而坐,开始调琴。
周少瑾耳边突然传来潘清的声音:“不知道等会许表哥会弹什么曲子?有了识表哥珠玉在前,不知道许表哥会不会紧张?”
她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周少瑾非常的不喜欢。她淡淡地笑道:“难道清表姐知道许表哥擅长弹什么曲子吗?我可不知道!”
潘清笑了笑。
潘濯不知道说了什么,程诰等人都面露惊讶地朝挹翠亭望过来,随后又笑了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周少瑾离开了竹帘。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高声笑道:“几位爷说,不能让他们专美于前,请几位小姐也弹几首曲子,大家互相点评一番。”
这就是要斗琴了!
程笳大惊失色,道:“这是谁的主意?”
小丫鬟不敢言。
潘清笑着给那小丫鬟解围:“她不过是来传话,你冲着她发脾气有什么用。”然后柔声道,“这话是谁说的?”
小丫鬟感激地望着潘清,道:“几位爷都这么说……”
程笳气得直跳脚。
挹翠亭外已传来程识爽朗的笑声:“既然是如此。我怎敢不从?”
周少瑾等人循声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潘濯已站在了程识和程证的身边,程识正在解腰间的玉佩。道:“这玉是曾祖父所赐,算是彩头!”说完。又悔不迭地拍了拍额头,道,“看我,若是妹妹们独占鳌头,这玉佩却不合适了……”他想了想,喊了程许的字“嘉善”,道,“我记得你那里有几把好琴的,到时候拿出一把来给妹妹们做彩注。”
程许豪爽地笑道:“大从兄开了口,小弟怎敢不尊!”他高声吩咐欢喜,“你去把我那把‘凰鸣’拿过来。”
程识笑道:“还是嘉善细心,想得周到。‘凰鸣’琴身轻巧,声音清越,女孩子弹最好不过了。”
程笳恨不得上前狠狠地戳戳她的胞兄程证:“他这算是什么哥哥?我什么时候都想着他。他却转眼间就把我给卖了。我要是不到祖母面前告状告得他罚跪,我就不是‘如意轩主人’……”
她给自己取了个别字叫“如意轩主人”。
潘清不悦,道:“兄妹间开个玩笑,你也犯得着这样攻讦证表哥?”
“我说我哥哥,与你何干?”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周初瑾看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没有作声。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潘清等人惊讶地望着她。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喘着气给周初瑾和周少瑾行了礼,道:“二小姐,碧玉姐姐说有事找您,请您挪步芙蓉榭。”
程贤在芙蓉榭里宴客,家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在那边,碧玉是郭老夫人身边服侍的。
周初瑾问那小丫鬟:“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摇头,怯生生地望着周少瑾。
周少瑾却什么也没有解释,安抚了姐姐一声“没事。我去去就来”,然后带着春晚,径直出了挹翠亭。
碧玉在芙蓉榭旁的凉亭里等她。
见到周少瑾。她笑着迎上前去,道:“出了什么事?你要丫鬟给我带信。让我中途把你找出来?”
“不过是有些人面目可憎,不想看见罢了。”周少瑾含含糊糊地道,拉了碧玉的手,“好姐姐,这次多谢你了。明天定请了你们吃酒。”
原先不过是碍着情面去了挹翠亭,但并不代表她就得坐在那里难受!
“吃酒就算了。”碧玉笑着打量着她纤细的身材,道,“你这吹一吹就倒的。到时候还不是哄了我们喝酒,你在一旁看着。”
两人咯咯地笑。
碧玉道:“我还要服侍老夫人,不和你说了。你等会哪里去?”
“就在这里坐坐。”周少瑾道,“等到散席,我直接回芙蓉榭去。”
碧玉笑着带了丫鬟走了。
凉亭下鸳鸯游水,锦鲤成群,周少瑾折了枝柳条,坐到了凉亭外的太湖石石墩上逗着那鱼玩。
春晚看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芙蓉榭那边已开始落座,便商量周少瑾:“二小姐。我去厨房里端点吃食过来吧?”
已临近中午,周少瑾也就早上吃了半碗白粥,芙蓉榭那边又隐隐有饭菜的香味传过来。她肚子也有些饿了。
“那你小心点。”她叮嘱春晚,“可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春晚知道她这是要避开程家的宴请,笑着点头,脚步轻盈地去了厨房。
周少瑾丢了柳枝,抱膝坐在湖边,眯着眼睛想着心思。
可有些事,太巧了。
潘濯中了秀才,程贤请客……四房和程辂翻脸的事,以沔大舅舅等人的忠厚。肯定不会说出去,没有了四房做后盾。程辂想再借着程家更进一步,不管是哪一房。都会详细掂量掂量他和四房的恩怨,所以程辂也不会说,大家此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请同为新科秀才的程辂……程识等人到花园里来开琴会,全是自家人,而且全是潘清和程笳的自家人……李老太太附和……她们去了挹翠亭……她和姐姐成了某些人的陪衬……
周少瑾想到了潘清对自己的阴阳怪气。
她和姐姐未必是陪衬,说不定还是人家的棋子也不一定。
周少瑾冷笑。
有人从太石湖垒石边走过,低声道:“……小姐果然搏了头彩,也不枉我们小姐这两天辛辛苦苦地选曲,背着人悄悄地练习!”
周少瑾起身。
看见红绿两道苗条的身影朝芙蓉榭去。
这里是三房的地方,这两个丫鬟不是三房的丫鬟就是潘家的丫鬟。
这是去给程贤还是李老安人报喜呢?
看样子潘清是铁了心要嫁进程家了。
可她若是因此想拿自己或是姐姐当垫脚石,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周少瑾绞着手指头。
程识是二房的大爷,他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周少瑾回到芙蓉榭,众人正在议论挹翠亭的琴会:“……那边是许大爷得了头彩。这边是清小姐得了头彩……几位大爷还做了诗,识大爷说是要出本集子……可惜了周家大小姐,清小姐弹得是《梅花引》,周家大小姐选了首《清平调》,虽然也弹得好,曲子太简单了……不然这次夺魁的就是周家大小姐了……”
没有人提程笳,也没有人提周少瑾。好像她们俩个人的不堪是意料之中的事。
程笳恨得咬牙切齿,周少瑾却安之若素。
她想到一个主意,或者可以查清楚庄家和程家当年的关系。
☆、第六十八章气愤
周少瑾叫了樊祺进来,吩咐他道:“你以后每隔两、三天就去平桥街看看余嬷嬷,去的时候不妨把那些梨啊、枣啊的买些去,陪着她说说话。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感念生母之恩,要为余嬷嬷荣养!”
樊祺不解,道:“她如今已经在周家荣养了,二小姐还要怎地?难怪还要另外赏了宅子、雇了丫鬟婆子侍候她不成?她是惯在外院当差的,被人敬成了老太太,只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大家嬷嬷前、嬷嬷后的敬着,她想干活就干,不想干活就歇着的随意自在的好。”
周少瑾笑道:“那你听过‘千金买骨’的故事没有?”
樊祺摇头。
周少瑾忍了笑,道:“回头自己找人去问去!我交待的事你却要给我办好了,不然小心我告诉你娘。”又拿出两吊钱,“这个给你买东西用,没有再跟我说。”
二小姐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
樊祺耷拉着脑袋出了门。
迎面碰到施香。
樊祺眼睛骨碌直转,把施香拉到了僻静处,道:“施香姐姐,你知道‘千金买骨’的故事吗?”
“知道。”施香不知道樊祺的用意,照着书上说的讲给了樊祺听。
樊祺这下明白过来。
原来二小姐是想拿着余嬷嬷做引子,把曾经服侍过她生母的人都勾出来……可勾出来了做什么呢?难道也养着?供着?
樊祺就不明白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提了几个梨,半斤枣去了平桥街周家的祖宅。
程笳怒气冲冲地来找周少瑾,自作主张地把周少瑾屋里服侍的全都赶了出去。
“真是不要脸!”见屋里没有人,她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不知道,潘清。她竟然跑到清溪湖边去散步,而且就那么巧的遇到许从兄,还跟许从兄谈笑风生。说什么敬仰许从兄的学识人品,想向许从兄请教弹琴的心得。问许从兄能不能把她推荐给郭老夫人,她想跟着郭老夫人学写字……你是没看见,她那娇滴滴的样子,还这样……”她做了个含情脉脉的表情,“真是肉麻死人了……我知道她不要脸,没想到她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亏得许从兄,还谦和有礼地和她微笑,温声细语地和她说话……我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她可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的这么温柔……”
周少瑾愕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正滔滔不绝的程笳一下子卡了壳,支吾了半晌,才喃喃地道:“我,我让人跟着她……”话说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心虚,立刻挺直了脊背,虚张声势地嚷道,“这也不能怪我!谁让她表面不一,对我总是虚情假意的,我怎么也要揭穿她的真面目。让我娘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温良恭谦……也免得我娘每次看到我都拿了她教训我……”
程笳像个孩子。
周少瑾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如果没有程笳,她可能还不知道潘清为了嫁给程许。能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可这都是她潘清自己的事。
她却不应该用姐姐周初瑾来成全她的名声。
周少瑾想到那些仆妇的议论。
姐姐都是要出阁的人了,她们为了自己私心,却依旧把她卷到了是非圈里。
周少瑾在心里冷笑,问程笳:“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周少瑾竟然没有像个老夫子似的义正言词地教训她,程笳顿觉心花怒放,白了她一眼,嗔道:“你以为我傻啊!我不是和你最好吗?除了你,我可是谁都没有说。”说完。她苦恼道,“可这件事该怎么办呢?难道就任她这样下去吗?万一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岂不是丢死人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和潘清做了表姐妹!”
周少瑾望着无知的程笳。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悲凉来。
清溪湖位于九如巷的后院,程家花园依湖而建,西边是长房,东边是二房,三房的人想到那里去散步,得穿过二房……
如果没有人递话给潘清,潘清又怎么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散步?而且那么巧的碰到了程许?
程笳什么都不知道。
在自己受辱这件事上,她难道真的是帮凶吗?
周少瑾沉声问程笳:“那天在挹翠亭,证表哥怎么不阻止他们斗琴?”
“你还说。”程笳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少瑾的情绪,她愤然地道,“你那天一个人跑了,丢下我在那里出丑,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回去就把我大哥骂了一顿。他说是因为识从兄同意了,他才不好阻止的——识从兄毕竟是大哥嘛!”
是吗?
如果程语反对,程识会为了这么一件无伤大雅的事而让从兄弟难堪吗?
原来很多事看到的和实事是两样的。
就像程笳,自己一直以为她是天之娇女,有把她捧在手心的父母,有对她千依百顺的祖父母,以处处照顾她的哥哥……可事实上,她却被远嫁!
周少瑾看着程笳,就像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只是程笳至死都没有醒悟,而她幸运的受到了菩萨的眷顾,重生了!
她问程笳:“你想不想让潘清早点回去?”
程笳愣愣地望着周少瑾。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少瑾——她的声音很低沉,目光很凝重,表情很严肃。
“你,你要干什么?”程笳有点害怕,磕磕巴巴地道,“我最多也就是很讨厌她,却不能真的让她丢脸……不然我祖母肯定很伤心的……”
周少瑾的视线立刻模糊起来。
程笳最终也只是念着家人的好……
“你说得我好像要去杀人放火似的。”她笑道,“不过是想让潘清丢个脸,让她以后别这么自鸣得意的。”
“哎哟!”程笳拍着胸,“你可吓死我了。只是让她丢脸,那行!”
周少瑾道:“不过,你得帮我个忙才行。”
程笳忙道:“你说。你说。”
“你得帮我打听清楚是谁提议去挹翠亭斗琴的。”周少瑾道。
“为什么啊?”程笳很是失望。
“我总得知道前因后果,才能想办法吧?”周少瑾想知道程识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而程识也好,程证也好。三房也好,目前她都没办法接触。
程笳一口答应。眨着眼睛问她:“你有什么好办法,说给我听听!”
周少瑾暂时没有想到,她只是隐约地预感到,外祖母生辰的时候,可能是个好机会。
“等你打听清楚了是谁提议去挹翠亭斗琴的,我们再细说。”
程笳比周少瑾更马虎。
她大概觉得到时候只要让潘清丢脸就行了,至于之前要干些什么,之后怎么收场。统统与她无关。
就像周少瑾在五房里放了把火一样。
她和周少瑾叽叽喳喳了半天,反复地向周少瑾保证不会把潘清的事告诉别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畹香居。
周初瑾却怕周少瑾和程笳出去胡闹,道:“外祖母生辰那天,会有很多人来祝寿,虽比不上长房二房的长辈们,却都是四房的至亲,看着你我长大的。你这几天别到处乱跑,小心晒黑了,别人看着还以为你性子玩劣。等过了外祖母的生辰。你想去哪里玩都可以。”
姐姐不管什么时候都为她操心!
周少瑾觉得以姐姐前世的行事作派,不可能对三房的心思一无所知。
她把潘清的事告诉了姐姐。
周初瑾果然没有觉得震惊,她只是沉默良久。叮嘱周少瑾:“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以后少往三房那边走动。姐姐也没吃什么亏。倒是你,那天挺幸运的,被人叫走了。不然留在那里,程笳有证表哥护着,我……只怕是护不住你。”
周少瑾紧紧地抱住了姐姐。
她听姐姐的话,除了去静安斋读书和去寒碧山房抄经书,就是陪着关老太太说话或是在屋里做针线。
期间程笳曾让翠环给她报信:“姑太太说,濯大爷有了功名,就不比从前是个小孩子。该有自己的朋友知己,除了在芙蓉榭摆了酒。还在外院的听雨轩摆了酒,请了识大爷。证大爷等人。是我们证大爷说,既大家来给濯大爷道贺,不如以茶代酒,以琴会友,开个茶会。识大爷向来喜欢这些雅事,立刻响应。然后大家商量着,就把地方定在了挹翠亭……”
一个随意起哄,一个推波助澜……
周少瑾想到了她离开程家之后程识和程证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要说程识不知道程证的用心,不知道三房的打算……她宁愿去跳莫愁湖。
说不定,前世他们就是这样联手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周少瑾在屋里走来走去。
樊祺来告诉她:“二小姐,有个讨饭的老头,说从前曾经给庄老太爷赶过马车……他非要见您一面不可……我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小心翼翼地望着周少瑾,“您看,您见还是不见?”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周少瑾忙道:“见,怎么不见!那人如今在哪里?”
樊祺道:“我怕那人是个无赖,不敢把人领上门来,就交给了马总管。马总管把他安置在了平桥街的一个小客栈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周少瑾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六十九章旧怨(粉红票270加更)
平安客栈在平桥街一个僻静的小巷里,二阔的门脸,三进的院子,统共不过七、八间客房,落脚的多是山东过来做炒货生意的客商,天井里堆满了花米、瓜子、豌豆,远远的就能闻到股炒货的味道。
马富山不敢把周少瑾领到平安客栈去,花了一吊钱,借了隔壁家厅堂,问那老乞丐的话。
“……老太爷虽是读书人,却长了副魁梧的身板……喜欢喝酒,每次出去都喝得酩酊大醉,都是我搀扶着老太爷回来,服侍着老太爷茶水……和顾家的十二爷是知己,顾家十二爷出身富贵,老太爷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让他吃请,偶尔回请,那也是囊中羞涩,每次都是差了小的去当铺,小的每次都会和当铺的人拉扯许久,把那死当当成活当,活当多当些银子……”老乞丐极力地夸大着自己的功劳。
站在中堂后面的周少瑾听着心中一紧,和施香耳语了几句。
施香点头,出去和马富山说了句话。
马富山看了一眼低头伏在地上的老乞丐,轻轻颔首,道:“你说的顾家,是不是梅花巷顾家?”
“是的,是的!”老乞丐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半天,坐在上头的人好不容易有了反应,他激动地抬起头来。
马富山立刻冷哼了一声。
那老乞丐只看见黑漆太师椅旁立着的半截白色挑线裙子,知道这屋里还有女眷,说不定还是周家二小姐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他不敢再看,忙低下头,伏在了地上。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马富山沉声道,“不要嘴里跑马。乱说一通。”
“是,是,是。”老乞丐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马富山满意地哼了一声。道:“还有什么,你继续说!”
“啊!”老乞丐惊愕地抬头。又忙低了下去。
一会让问什么就答什么,一会让他继续说,他到底是问什么答什么,还是继续说……
老乞丐在心里嘀咕着,想到刚才提及顾家,好像周家的人挺感兴趣的,遂继续道:“庄家大小姐的婚事,就是顾家十二爷做的冰人。嫁给了程家的姑爷做续室。说起庄家的大小姐,那可真是贤惠。老安人躺在床上十几年,大小姐人还没有桌子高就操心家里的柴米油盐,等到及笄,求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可惜大小姐自幼就和存义坊程家的儿子订了亲……”
他说到这里,惊恐地打住了话题,惶恐不安地睃着马富山。
马富山震惊不已。
庄太太曾经和程柏订过亲,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经历的事多,还不至于因此而失态。但想到周少瑾……他不由朝身后的中堂瞟了一眼。
周少瑾如遭雷击,手脚僵直。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母亲竟然和程辂的父亲订过亲!
父亲知道吗?
程家难道就没有人知道?
父亲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然为什么把母亲贴身的丫鬟嫁了出去……
还有庄家舅舅,逼得母亲差点跳了河……什么事,才能逼得母亲差点跳河……
周少瑾脑子嗡嗡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脚才恢复了知觉。
她写了几个字让施香递给马富山。
马富山接过条子瞥了一眼,道:“你说的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不过你既然说起来了,我就想好奇的问一句,既然庄太太自幼就和程家订了亲,那庄太太又怎么嫁给了程家的姑爷呢?”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老乞丐吞吞吐吐地道。
马富山冷笑,道:“你说你服侍过庄老太爷。可问起庄老太爷家里的事,你又说不知道。我看你不是来投靠周家的。是来诈周家的银子的吧?来人!”他大喝一声,“拿了老爷的名帖去趟金陵府衙。就说有人冒认官属,请申青云申大人发了押签把这人拘捕到案!”
“没有,没有!”老乞丐吓得跳了起来,扑上前抱住了马富山的腿,哀声道,“管家大老爷,我真的没有说谎,这件事老一辈的街坊邻居也是有人知道的。不过程家待人厚道,那柏大老爷已经病逝了,程家小官人又是个读书的种子,不愿意道他家是非而已……”
“你还敢胡说八道。”马富山一脚将那乞丐踢倒在地,“程家待人厚道,难道庄老太爷就是个暴虐无道不成?大风吹了梧桐树,自有人家道长短。程家就是再厚道,还能管住别人家的嘴不成?我看你是活膩了……快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管家大老爷,我说,我说。”老乞丐扑上前去又抱住了马富山家的腿,“不是程家待人厚道,是我自己鬼迷了心窍,胡言乱语……”
“你还不说实话!”马富山见这不是个办法,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次二小姐只让了个丫鬟跟过来。你若老老实实的,等到二小姐的赏银下来,我自会为你周旋。你若是敢在我面前不老实,我立刻回了二小姐,说你是个骗子……”
那老乞丐原本就是冲着银子来的,闻言脑子立刻转了起来。
这个马大总管原来是想和他分银子……那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就与他不相干了。像这位马大总管说的,到时候自会为他周旋……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马富山的用意。
“总管大老爷,我说,我全都告诉您!”他献媚地笑道,“那年庄府的宅子被雪压塌了,可庄老太爷一早就和顾家十二爷约好了去西天,哪里来的银子修缮?庄老太爷想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把老安人和大小姐安置在了老安人陪嫁的宅子……
“那里离程家不过一条巷子,有什么事,程家也能帮着照应一、二。
“开始还好好的。程家的太太常过来看看庄大小姐和老安人,程柏老爷没事的时候也会差了小厮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事。可时间一长,事情就有些不对了……”他顿时顿。继续道,“庄家大小姐,长得那可真是漂亮。宫里的娘娘,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是个人看见了就没有不动心的。
“程柏老爷没看见庄大小姐的时候还好,见过庄大小姐之后,七魂就丢了六魂,还有一魂在身上,那也是魂不守舍。书也不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往庄家跑,庄家但凡有个针头线脑的事,都一股脑儿地揽在身上。怕别人起疑心。旁边左右的人如果有人问起,只说是瘫在床上的姑奶奶家有事。
“那时候庄家的门户很紧,除了程家,并不和其他人家往来。左邻右舍的倒也没有人怀疑。
“这要是放在权贵人家,那也是桩好姻缘。可偏偏不管是程家也好,庄家也好,都是小门小户……特别是庄家,庄老太爷一走好几年,全靠着当东西过日子,那程柏老爷原是个不谙世事的。几年下来,竟然是当铺里的熟客。庄家里里外外的事都落在了程柏老爷身上。程柏老爷为了这个,还耽搁了一年的科举呢!
“程老太太看在眼里。就不喜欢了。好几次话里话外的劝程柏老爷,程柏老爷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程老太太只好求了庄大小姐。庄大小姐也劝,他不仅听不进去,还觉得这是个机会,不时地找庄大小姐搭讪,弄得庄大小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程老太太就更加不喜欢了,说庄家大小姐约束不住程柏老爷。一味的只知道娇生惯养,不能当家理事。不能掌管家务。
“庄大小姐有苦说不出来。索性不再见程柏老爷。
“为这个,甚至闹出个事来。”
周少瑾和马富山等人不禁支了耳朵听。
“程柏老爷有个同窗。姓王的,和程柏老爷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有一次程柏老爷实在是苦闷,就跟这个姓王的说。姓王的给程柏老爷出主意,让他去翻庄家的后墙。
“程柏老爷也是……竟然听了这姓王的话,去翻庄家的后墙。
“这姓王的不就见着了庄家大小姐吗……写了很多的歪诗给庄大小姐,把庄大小姐气得……把程柏老爷叫来狠狠地骂了通。
“程柏老爷倒是和那姓王的不来往了,程老太太这里却有了心病。不知道听了哪个尼姑的话,说庄大小姐是狐狸精转世,会搅得家中不宁……加上那姓王的不死心,见庄大小姐这边没处下手,就设了局,让人引了程柏老爷去赌博,逛青楼。
“青楼,程柏老爷是不去的。可这赌博……开始总是赢。赢了就悄悄地贴补给庄家。时间长了,作局的人收了网,哪里还有赢得时候?不免就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卖。
“有一次,还把庄大小姐随身的一根金簪偷了出去……还有一次,输了银子,没有办法,竟然要庄大小姐亲手置桌酒席给那些人赔罪……虽然事情最后拿银子摆平了,但庄大小姐待程柏老爷就有些不同了……从前还当着老安人的面和程柏老爷说几句,之后就再也没有和程柏老爷见过面了。
“后来庄老太爷回来,知道这些事,就叹了声红颜祸水。和程家老太爷说,要是程柏老爷能考中了秀才,两家依旧还是结亲,要是程柏老爷几年之后还是白身,两家就退亲。
“程柏老爷当然不愿意退亲了。
“那几年一直闭门读书。
“庄老太爷就把女儿留在家里,等着程柏老爷考个功名。
“结果庄大小姐二十了,程柏老爷还是白身。
“庄老太爷眼看着身体如那日薄西山,渐渐不行,怕自己活不到庄大小姐出嫁,就提出和程家退亲。
“庄大小姐开始还不同意。不知道庄老太爷跟庄大小姐说了些什么,庄大小姐就同意了。
“庄老太爷卖了祖上的产业,凑了五百两银子送去了程家。
“程家因和庄老太爷有言在先,倒也没说什么,很快就和庄家退了亲,聘了城西董秀才家的姑娘做了媳妇。
“庄老太爷则搬去了梅花巷住。
“再后来,庄大小姐就嫁给了程家的女婿周大老爷。”
☆、第七十章银子
事情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周少瑾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马富山听了东家的辛秘,颇有些不安,想着先看周少瑾怎么说他再附和也不迟。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老乞丐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闪烁的目光一会儿落在马富山的身上,一会儿落在中堂上,一会儿落在地上,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狡猾。
马富山看着心中一动。
自己怎么把这厮给忘了?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二小姐尚且年幼,暂时被这厮的话给唬住了,等会回过神来,还不知道是悲是喜,总不能让这厮在这里看笑话吧?
他想着,大喝了一声,道:“照你这么说,程庄两家曾经订过亲,怎么街坊邻居都不知道?我看你是欠收拾了,竟然敢排编庄家老太爷和庄太太……”
“我说的全是实话啊!”老乞丐立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起来,“一开始是程柏老爷说老安人是他们家的姑奶奶,程老太太不好说什么。后来程老太太听说庄大小姐是狐狸精转世,心中不喜。再后来两家退亲,还是庄家主动,程家就更不会提了。这件事顾家……还有周家大老爷都是知道的啊……原本庄家老太爷是想把庄大小姐嫁到顾家去的,结果顾家没有适龄的公子,庄大小姐这才嫁了周家大老爷的……”他说着,指天发誓,“庄家舅老爷也是知道的……当初他就是拿了这向庄家大小姐要银子的。后来还是周大老爷出面,给了庄家舅老爷银子,封了庄家舅老爷的口……”
精明的马富山立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道:“那你又是收了谁家的封口银子?”
“程。程家……”猝不及防,老乞丐脱口而出。
程家?
周少瑾目瞪口呆。
马富山张口结舌。
“是真的!”老乞丐见事已暴露,就算是自己不说。周家人有心也能查得出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道。“程家向来视此事为耻辱。程柏老爷因此发奋图强,考了秀才的功名,后来又做起了买卖,不过几年功夫,就挣下了万贯家财……他再也不愿意提及此事……就给了小人一笔银子,让小人离开金陵城,做点小买卖……小的除了赶车,没有别的本事。几年间就把银子败落一空,没有了办法,才会行乞的……”
马富山是什么人?听着冷笑,道,“你是敲诈程柏,程柏才拿了银子给你做买卖的吧?不然庄家也是积善之家,你既然服侍过庄老太爷,庄老太爷驾鹤西去,我们家老爷又向来尊重庄太太,就是庄家不为你荣养。我们家老爷看在庄太太的面子上,也会为你荣养的,你又怎么会流落街头。成为乞丐呢?”
被人识破,老乞丐大惊失色,脸色发白。
马富山却神色微缓,和煦地道:“千里做官为钱。你何不早说?非要我捉了你的痛脚才老实。我也不和你说别的了,大小姐的赏赐下来,你要分我一半。”
他这一时晴,一时雨,一时热,一时冷的。把个老乞丐搓磨得再也生不出别样的心思来。他抱着马富山的腿大声道:“管家大老爷,我什么都听您的!什么都听您的!您火眼金睛。我一五一十的都告诉您……我原是服侍庄老太爷的,庄老太爷家日渐落魄。我一时起了歪心,把庄老太爷的一幅字画偷了出去,谁知被顾家十二爷发现了,庄老太爷打发了我十两银子,把我赶出了庄家……我做过行商,做过马夫,做过车夫,也给人挑过脚……又没个老婆孩子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想向庄大小姐借几两银子使使,再不济,向庄大舅爷借几两银子使使也行啊……不曾想庄大小姐竟然不在了,程家柏大老爷也病逝了,柏大太太对程庄两家的事一无所知,庄大舅爷为了躲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原想找周家大小姐的,没料想碰到了程家的辂大爷……”
“你说什么?”绕是马富山这样经过事的人也不禁神色大变,道,“给你银子的,是程家的辂大爷?”
“是啊!”老乞丐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么的让人震惊,他用衣袖擦着鼻涕,道,“辂大爷说,这事传出去了,于柏大老爷名声有碍,让我千万别做声,先是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后来又给了我三十两银子……我原来还想多弄点银子的,结果我从前给人家做马夫的那户人家找了来,我就没敢在金陵城多待……这次要不是没路可走了,又听说二小姐善待那些从前服侍过庄太太的仆妇,我也不会回来……”他说到这里,担心地问马富山,“我这样,是服侍过庄老太爷的,应该比服侍过庄太太的更体面,也算是忠仆吧?”
还忠仆呢?分明就是个无赖!
马富山无语,敷衍他道:“应该算是!我去问过二小姐就应该知道了。”
老乞丐大喜,涎着脸道:“那,管家大老爷,二小姐的银子什么时候可以赏下来?您看我这,一文钱难倒英雄,您能不能先借我几文钱,等二小姐的赏银下来了,我再还给您……”
“好说,好说。”马富山说着,见施香从中堂后面绕了出来,递了个条给他。
他匆匆地瞥了一眼,问那乞丐:“你说的这话,总得有人证。你说顾家知道,顾家还有谁知道?辂大爷给你银子,有谁能作证?”
那乞丐想了半天,道:“顾家十二老爷……已经过世好几年了。顾家还有谁知道……我也说不清楚了……不过周家大老爷应该知道……辂大爷的银子,不是他亲手给我的,是他身边一个姓赵的人给我的……”
姓赵?
赵大海!
周少瑾指尖发颤。
赵大海是程辂的随从。
程家的世仆。
是程辂最信任的人。
程辂送给她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经过赵大海辗转到她手里的。
不用再去求证,周少瑾已经肯定,给这乞丐封口银子的。就是程辂。
程辂明明知道两家的恩怨,为何还要求娶她?不对,程辂并没有求娶她。他求娶的是吴宝璋!他不过是让外祖母,让沔大舅舅觉得。他钟意于她,他想娶她……
周少瑾周身凉飕飕的。
她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施香,”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你去问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施香神情惶恐,她低声应“是”,转身出后堂。
“是两年前的事。”老乞丐道。“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是用个牛皮纸封着的,是银饼,一共有十块……”
两年前,她十岁。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程辂开始出现在她的眼前。
周少瑾眼圈泛红,掩面道:“赏那老乞丐三十两银子,送他出去吧!”
施香屈膝行礼。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周少瑾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觉到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这才站起身来。沉声道:“我们回去吧!”
施香应喏,扶着周少瑾从后门出去,上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轿子。回了畹香居。
周初瑾正焦急地站在屋檐下等周少瑾。
看见她们回来,她急急地迎了上来,焦灼地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刚刚外祖母还问起?你说的东西买到了吗?”
周少瑾借口要为关老太太的寿辰准备寿礼才哄了沔大太太让她出门。
可此时,她连个安抚姐姐的笑容都没办法展露。
“还好东西一早就买了。”周少瑾疲惫地道,“到时候直接送给外祖母就是了。”
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内室,扑倒在床上。
周初瑾追了过去。
“怎么了?”她坐在了床边,担心地道。
“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周少瑾把脸埋在了枕头上,“等我想好了,再和姐姐说。”
周初瑾没有勉强她。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肩膀,轻轻地走了出去。
周少瑾狠狠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头。
她想了想,去了姐姐周初瑾那里。
周初瑾在打络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笑道:“我寻思着你也该醒了。好了。我让冬晚沏壶茶,你好好跟我絮叨絮叨。”
周少瑾笑着坐到了姐姐的身边,和姐姐一起打起络子来。
“母亲,原来和程辂的父亲程柏定过亲……”她娓娓道来,周初瑾却听得惊心动魄。
案几上的灯火随风摇曳,屋子里时明时暗。
“那你可是有什么打算?”周初瑾紧紧握住周少瑾的手,“你不要听信那些闲言闲语。就算母亲和程柏退亲,那也是程柏太过轻浮,与母亲无关。你就算是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父亲才是。不然母亲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父亲不可能一直这样敬重母亲。”
姐姐是怕她怀疑母亲的人品吧?
周少瑾道:“我也觉得这件事与母亲无关,程柏若是因此记恨母亲,只能说是他心胸狭窄,愤世嫉俗。外祖父没有把母亲嫁给他,再对不过了。我只是没办法原谅程辂。他怎么能这么卑鄙地陷害我……”
周初瑾怕周少瑾因此而去报复程辂。她劝妹妹:“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我们不理他就是了。犯不着为了他把自己给耽搁了。”
可有时候,你不犯他,他却不放过你。
比如前世。
她已经躲到大兴的田庄苟延残喘地等死了,程辂还要追过去哄着她和他私奔……有什么仇,把人杀了还不行,还要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才甘心!
☆、第七十一章忙碌(粉红票300张加更)
周少瑾过了两、三天才缓过气来。
她带了自制的佛香去见沔大太太。
沔大太太见那香制得密实紧致,香味馥郁,闻着让人脑子一轻,很是清爽,诧异道:“这是什么香?这么好闻?真是你亲手所制?”
“这叫木樨香。”周少瑾笑道,“是加了香樟在里面,是前些日子照着古书上做的,没想到能做成,就想借花献佛,作为给外祖母寿辰的礼物之一奉上,也不知道行不行,先拿来给大舅母过过目。”
“很好,很好。”沔大太太迟疑道,“既是加了香樟,应该也能驱蚊吧?”
“能驱蚊。”周少瑾不由得汗颜,她原先让施香等人帮制香的时候就是为了驱蚊,后来要去盘问那老乞丐,就拿了这做借口,将盘香做成了佛香,“所以这香夏天用最好。若是到了冬天,就要制檀香或是百合香了。”
“没想到你整天的不出门,竟能捣腾出这些东西。”沔大太太笑道,一副赞同她继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里捣腾这些高雅的小玩意的样子。
周少瑾就趁机又拿了个小小的素色松木匣子出来,道:“这里有些散香,用香炉点了最好,是给您的。您若是觉得用得好,我过几天要开始制冬天的香,再多制一些。”
“好,好,好。”沔大太太笑眯眯地接了。
周少瑾陪着沔大太太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
可回到畹香居,施香却悄悄地告诉她:“马总管求见!”
一般有什么事,都是马富山家的进府跟周初瑾禀一声。
马富山求见……
周少瑾心中一紧,忙道:“马总管在什么地方?我这就去见他。”
马富山正值壮年,这里又是程府,总不好在内院见他。
施香道:“在门房里喝茶。”
周少瑾点头。让施香领了他去二门旁花厅,自己则换了件衣服,由春晚陪着。去了花厅。
马富山给周少瑾行了礼,神色间露出几分焦虑。低声地道:“二小姐,那老乞丐,不见了?”
周少瑾讶然。
马富山赧然地道:“我瞧着那老乞丐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一口气赏了他三十两银子,怕他人心不足,再来敲诈您,就自作主张,先赏了他十两银子。并和他说好了,若是他所说的话是真的,再赏他二十两银子。我又寻思着既然他给人家做马夫的时候惹了是非,不如仔细地查查当年的事,纵然不把那户人家给引来,也可以用此事要挟他不再找二小姐的麻烦。原先都说得好好的了,等我今天一大早去客栈找那老乞丐,他竟然不在。而且走得匆匆忙忙,连前几天新置办的衣服澡帕都没有带走,还欠了客栈的三天房钱——那客栈老板说。看他不是像住的起店的人,怕他吃白食,所以一直遣了伙计盯着他。就这样,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溜走的……二小姐,您看这件事……不会是有人知道了老乞丐回金陵的事,然后把他给惊走了……或者是杀人灭口了!”
“杀人灭口?”周少瑾骇然道,“应该不会吧?”
为了她母亲的事和程家的旧怨,就杀人灭口?他就不怕被官府发现?
但周少瑾心里又隐隐觉得,说不定有些人还真就做得出来。
不然他也不会“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了,前世直到她死,也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问马富山:“可知道那老乞丐犯的是什么事?”
马富山苦笑:“他给人家做马夫的时候。差点把人家的小少爷给拐卖了。所以那家人才这么恨他,千里迢迢的也要把他找到。送官。”
周少瑾愕然,道:“这个人。如果真被杀人灭口了,倒也不冤枉。”
马富山道:“这些都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那老乞丐狡猾得很,说不定看见形势不对,早溜了。但官府那边的告示,我也会让人留心的。”
如果发现了无名尸体或是出了什么人命案,官府都会在“八字墙”上贴告示的。
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周少瑾细细地叮嘱了他几句,这才让施香送了马富山出去。
下午在寒碧山房抄经书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果程辂真有这么心狠手辣,能不能抓了他的把柄,直接把他送官,也算是一了百了了。
郭老夫人见她佛经比平时抄得少,问她:“你是不是惦记着你外祖母过寿的事?这几天也热,你不妨歇几天,等天气凉些了再过来。”
周少瑾正愁没有功夫去查程辂的事,闻言笑着道谢,并不推辞。
郭老夫人喜欢她的爽朗,赏了她两个甜瓜,让小檀送她回畹香居。
周少瑾就和姐姐商量查程略的事。
周初瑾听闻程辂那边说不定还有人命官司,不由得胆战心惊,忙道:“查可以,但得让马富山去做,你不得插手。”
周少瑾自家知道自家的,原本也没准备自己去查,见姐姐同意,自然喜出望外,连声保证。
周初瑾还是不放心,正巧程笳也喊着天气太热,静安斋那边索性就停了课,周少瑾一整天都呆在畹香居,周初瑾就禀了沔大太太,让周少瑾帮着她准备关老太太过寿的事。
沔大太太想着周初瑾嫁了,说不定她还得告诉周少瑾怎么理家,这个时候有周初瑾帮着领进门,等到自己再接手的时候,事半功倍,也是件好事。不仅同意,还派了个心腹的妈妈协助姊妹俩。
周少瑾不是不聪明,只是从前遇事不敢拿主意,畏畏缩缩,优柔寡断,让人看着就替她着急。可现在,她经历了些事,知道有些事有时候看着千难万难。可做起来却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容易的很。加上她还放了把火……最终也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她说话不免有了底气,这个东西入什么账。那个东西摆在哪里,指使起婆子来看上去倒也有板有眼的。等到沔大太太问起来。也没有觉得她做得不对。
她做起事来也越来越有主意。
想着关老太太的生辰是在炎夏,周少瑾给沔大太太出主意:“……中午的正席摆在嘉树堂,还有家中的忠仆来给外祖母贺寿,自然是越庄重越好。晚上的家宴,不如把酒席安排在函秋馆,一来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的孝心,二来,我想用竹子编个围子。然后爬些藤萝和牵牛花之类的上去,做个鲜花屏风,再在周围挂了灯笼,添些情趣。等用了膳,就坐在屏风旁喝茶、聊天、赏月。万一下雨,就将屏风搬到大厅里,算是凑个趣儿。大舅母以为如何?”
沔大太太想着每年不过是在厅堂里摆几桌,放些瓜果鲜花,虽然不知道周少瑾出得这主意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那么好,可总归算是他们做子女的用了心思的。她不禁连声称“好”。并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要些什么,只管跟我说。”
周少瑾精通花木,前世在大兴的田庄。就曾在屋里种了棵树,修剪成参天大树的模样,引些藤萝营造一处假景,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笑着应了,带着仆妇在花园里选藤萝。
迎面却碰到了清风和朗月。
他们依旧穿着身青衣道袍,一个手里捧着个陶罐,一个手里捧着个汝窑花囊,插了一枝白色的荷花。两人一面走还一面小声地嘀咕:“公公不都是面白无须,长得像女人吗?怎么这个万公公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像个大将军似的……”说着。不知是谁的目光瞥见了周少瑾等人,两人齐齐噤声。略带几分惶恐地望过来,待看清楚了前面的人是周少瑾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紧紧地,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缝,然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像不认识周少瑾似的,从周少瑾身边走了过去。
明明是小孩子,却装出副大人的模样。
周少瑾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万童……难道是那天说的那个来金陵镇守的万童?
听清风和朗月的口气,万童来拜访池舅舅了?
不管怎么说,也是朝廷重臣,怎么内院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周少瑾胡思乱想着,清风和朗月在前面的甬道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了花园里。
有嬷嬷以为周少瑾不认识清风和朗月,笑道:“长房池四老爷屋里的人都爱穿道袍,这两位小童子多半是四老爷屋里服侍的。”
周少瑾笑着点了点了头。
就有仆妇小声地道:“我听说池四老爷会算命,而且算得很准,是不是真的?”
“那不叫算命,那叫《易经》。”有仆妇小声驳道,“我听二房的人说,二房的老祖宗据说也会,那年京中大旱,皇上还请二房的老祖宗算过呢。”
“那岂不是活神仙!”
仆妇们小声议论着。
周少瑾却在心里腹诽:如果真的会算,怎么没有算出程家会被抄家灭族呢?
她很快找好了需要的藤萝,小心翼翼地移种到了盆里,又吩咐施香和春晚分了两班日夜照顾,过了几天,藤萝的叶子渐渐有了精神,周少瑾这才松了口气,和沔大太太身边管事的嬷嬷开了库房,取了些应景的花灯出来,又选了几棵高大的花树,准备挂灯笼。
就在此时,程辂突然求见周少瑾。
☆、第七十二章见面
周少瑾本来不想见程辂,可她转念间想起那个老乞丐的事,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去见见程辂。
四房会客的花厅镶着彩绘琉璃,扇门全开时,屋外的老槐树遮阳蔽日,花厅里浓荫满绿,清凉舒爽。
周少瑾坐在中堂前的方桌旁,笑盈盈地看着程辂,道着“辂表哥找我什么事”,语气和从前一样的温顺轻柔。
说起来,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和程辂见面。
和她记忆中一样,程辂总喜欢穿宝蓝色的衣服。不过这次是万字纹的杭绸单衫,鸦青色杭缎福鞋,腰间垂了块通体无暇的羊脂玉玉牌,绾着青竹簪子,简洁大方又不失稳重端方。
他嘴角轻翘,露出个略带几分腼腆的笑容,瞥了一眼立在周少瑾身后的施香,迟疑道:“我有件事,想单独和表妹说说……”
如果是从前,周少瑾肯定考虑这是否与礼相符,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地笑道:“施香是我贴身的丫鬟,有什么事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辂表哥不必有所顾忌,我的事,她都知道。”
程辂微微一愣,不由仔细地打量周少瑾。
肤光胜雪,眉眼弯弯,依旧是一副温柔顺从的模样儿。
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多心。
以他对周少瑾的了解,她不仅性格懦弱,而且多愁善感,又因是读着《女诫》和《列女传》长大的,循规蹈矩,恪守礼教,轻易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他虽托了程诣给她送东西,可认真地说起,还是有些不妥当的。她身边丫鬟婆子众多。还有个精明厉害的周初瑾,只怕自己送东西的事落在了周初瑾的眼里,已满身是错。周少瑾不理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程辂想到这些,觉得自己一见着周少瑾就让她遣了身边服侍的有些失策了。不怪她会婉言拒绝。遂笑道:“原是我多心了。既然表妹这么说了,想必施香也是个让人放心的。”随后,他犹豫了片刻,道,“表妹可知道我把挂在四房名下的产业都收了回去?”
这是开场白。
既然想知道程辂的来意,自然得顺着他的话说。
周少瑾笑道:“我听人说了。柏伯父去世的早,辂表哥有了功名,自然想着光宗耀祖。支应门庭,把挂在四房名下的产业收回去,也是应该的。不知道表哥为何提到这件事?”
程辂颇为惊讶。
他没有料到周少瑾竟然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
或者,程家其他几房也是这么认为……
他之前怕泄露了消息,把口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别人猜忌他和四房的事,说他骤然乍贵就轻狂起来,翻脸无情,和四房划清了界线……
程辂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一件事。
他心里生出些许的忐忑来——他原以为见到周少瑾后他猝不及防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就能牵着周少瑾的鼻子走。可他和周少瑾见面后不过说了一句话,却发现之前他认为胸中有数的事却漏洞百出。
程辂看着周少瑾的目光中就透露出几分谨慎,并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道:“还是表妹知道我的心意。”
周少瑾在心里冷笑。
前世。他说过很多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今生,他想再唬弄自己,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想要对付程辂,就得比程辂更厉害才行。
虽然周少瑾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比程辂更厉害,但她知道,至少自己不能让程辂一眼就看穿,让程辂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少瑾尽量地微笑,像从前一样的微笑。不说话,和程辂见招拆招。
程辂并没有起疑。
周少瑾不擅言词。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沉默寡言……和羞涩地笑。
他笑道:“你也知道我家的事……母亲虽是个贤淑的人,内宅的事不用我操心。可外面的事,却全都只能靠我自己。我从前没有考中秀才的时候。一心想着有了功名就好了。至少家的事我就能自己做主了……”
从前,周少瑾最爱听这样的话。
所以周少瑾垂下了眼睑。
她怕程辂看出自己心中的不屑。
程辂没有多想,慢悠悠地道:“我就把官街你曾外祖母陪嫁的宅子从你庄家舅舅的手里买了下来,准备等到适当的时候再送给你的……”
如石破惊天。
周少瑾愕然地望着程辂,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程辂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他买了官街的宅子,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会说这宅子买下来是准备送给她的。
程辂,是什么意思?
前世,他可从来没有提过官街的宅子。
他这是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当年程庄两家的恩怨吗?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只提官街的宅子而不提老乞丐的事?
或许,他只是试探自己?
看自己有什么反应!
周少瑾心里乱糟糟的,她猜不出程辂用意,不禁朝程辂望去。
程辂长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含着笑意望着她,目光缠绵。
周少瑾打了个寒颤,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心绪也飞快地转了起来。
程辂并不知道自己重生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真面目,他还是依着自己从前的性子来猜测自己。她只要像从前那样,他就会继续说下去……
她做出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喃喃地道:“辂表哥,你这是,这是……”
程略微微地笑了笑,道:“可不曾想你也想买下那宅子。我昨天下午听到大海说,有牙行的人要买这宅子,才知道这件事的……你既然知道是我买了那宅子,怎么不跟我直说?倒显得我们表兄妹之间如此的生分……你是不是心里有些怨我……之前我不过是个童生,什么也没有,怎么跟你说什么……如今却不同了。你若是想把那宅子买回去做了体己。让马富山跟赵大海说一声就是,也不论钱不钱的事,我让官府直接过户到你名下就是……那宅子原也是准备送给你的。早一天送,晚一天送。都是一样……”
怕是大不一样吧!
如果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她相信他只是无意间买下了庄家位于官街的宅子。
他这个时候告诉自己,她相信他根本就是蓄意之为。
周少瑾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程辂,真是好手段!
他这是知道了自己查官街宅子的事,所以先下手为强,把那宅子说成是买了准备送给自己的。
那他知道不知道老乞丐的事呢?
周少瑾道:“辂表哥,多谢你!我原也只是想着那宅子曾经是母亲的家宅。所以想买了回来做个念想。后来知道那宅子是你买了去,想着也不是在另人手里,也就打消了这念头。辂表哥要把那宅子送给我,我看倒不必——那里太小,我以后未必就用得上,却正好挨着辂表哥的祖宅,辂表哥如今中了秀才,以后来往应酬肯定很多,把宅子扩大些,行事间也体面些。我看。这宅子还是辂表哥自己留着好了。辂表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是,那毕竟是你们庄家的产业……”程辂犹豫道。
“世间万物。有德者居之。”周少瑾笑道,“辂表哥这么说,程家珍藏的那些金石古玩怎么办?”
程辂爽朗地笑了起来,道:“二表妹言之有理,倒是我庸俗了。”
周少瑾也跟着笑。
程辂就问她:“我没想到从前我们两家住隔壁,要不是这次表妹要买那宅子,怕是这一辈子都不知道。”
周少瑾和他打太极,笑道:“我也是端午节回祖宅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我听马富山说,我母亲在的时候就和庄家舅舅的关系不太好。所以父亲才让我跟着姐姐住在程家的。我想着父亲在外为官,见多识广。他既然不愿意和我庄家舅舅来往,想必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恩怨。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程辂却目光闪烁,道:“可毕竟是你外家的事,你难道就不想去官街的宅子看看?”
“生恩不及养恩。”周少瑾委婉地道,“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襁褓中,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母亲的事,全是姐姐告诉我的。我现在有外祖母、大舅母和姐姐,倒也不常想起母亲的事。”
程辂叹气,道:“总归是生了你的人,你身上流着她一半的血……”
周少瑾沉默了好一会,低声道:“闺阁中的女子,哪里就能随意走动?就算是想去看,也得等到出嫁以后,能当家作主了,再去瞧瞧。反正母亲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留下来的东西该没的早就没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这才是周少瑾。
把什么事都寄托以后,却不知道,有些事稍纵即逝。
程辂笑着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官街的宅子我就先帮你留着,说不定……你以后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像你说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离你及笄,还有两三年的光景……”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了憧憬,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激励自己。
周少瑾强忍着才没有把手边的茶盅一脑骨地朝他砸过去。
她见过卑鄙无耻的小人,但还没有见过像程辂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
☆、第七十三章脾气(粉红票330加更)
周少瑾被气得不想说话,一路无语地回到了畹香居。
周初瑾在她的内室等她,见她面色不虞,忙道:“程辂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周少瑾没脸把程辂说的那些话对姐姐再叙述一遍。
她直接说了结果:“程辂发现我知道了官街宅子的事,先发置人的过来跟我说,那宅子是他无意间买下的,原想送给我的,因没有合适的机会,就一直没有跟我说这件事……然后主要是来试探我是否知道了程庄两家的恩怨……”
周初瑾也吓了一大跳。
看着妹妹隐忍的怒气,她隐隐猜到了程辂的用意。
之前她心里虽然隐隐地觉得程家不是良配,可看着妹妹每次见到程辂时都变得活泼了许多,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如今妹妹和程辂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走到一块去,对她来说,再好不过。她自然不会煞风景地去问妹妹细节。
可这些日子发现的事又让她心里总有些忐忑。
她沉吟道:“少瑾,你让马富山去打听官街的宅在谁手里,他知道了官街宅子的事,这也是自然。可他怎么会试探你是否知道了程庄两家的恩怨呢?难道他还没有死心?他又为什么要试探你呢?就算你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父亲和外祖母怎么可能把你嫁到程家去呢?”
这要是让知晓内情的人听闻,只怕会暗中讽刺周家的姑娘嫁不出去了,非要赖到程家不可!
周初瑾虽没有把这话明说出来,可周少瑾却听明白了。
她的心中一悸。
前世,程辂成功地瞒过了外祖母和大舅母。
也就是说,外祖母和大舅母要么不知情,要么被程辂说服了。
程辂是两年前遇到那个老乞丐的。也是两年前开始接近自己的。
老乞丐曾说过,程辂的母亲董氏是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
他是那个时候临时起意?还是发现外祖母和大舅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才开始下手呢?
周少瑾想到前世外祖母为自己做主和程家订亲。父亲是极力反对的,后来不知道外祖母对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后来虽然没有再反对,但曾单独写信问她,愿不愿跟着他去任上。她因为从未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过,那时候继妹周幼瑾夭逝,母亲留给父亲的通房丫鬟汀兰又抓住父亲想子嗣的机会成功地怀孕生子却被继母留子去母,她害怕继母,不愿意跟着父亲去任上……结果没等父亲答应两家的亲事,程辂就和吴宝璋定了亲。
前世。所有的事都有迹象。
只是她没有发现。
程辂是因为知道父亲会反对她和程辂的婚事才和吴宝璋定的亲呢?还是吴宝璋原本就掺合了一脚?
周少瑾决定把这件事统统都查清楚。
否则,所谓的救自己,那根本就是个笑话。
她心里也因此而生出几分愤恨。
程辂,做得太过份了!
周少瑾敷衍了姐姐几句。
周初瑾见她言不由衷,还以为她是一时接受不了程辂的事,暗中伤心,因而跟着装糊涂,随意地聊了几句,去了沔大太太那里。
路上,她让人给马富山家的带了个口信。让她立刻进府一趟。
等到马富山家的进了府,她把马富山家的拉到了一旁,悄悄地道:“以后二小姐有什么吩咐。你们只管遵照就是,但事后不管是买朵头花还是买根针,都要细细地告诉我。”然后又郑重地叮嘱马富山家的,“这件事千万不要让二小姐知道了。”
事关庄氏和周镇的声誉,马富山又是个嘴紧的,马富山家的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一字不落、一句不改地把话传给了马富山。
而独自呆在内室的周少瑾做了一会针线,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知道外祖母到底知不知晓庄程两家的恩怨。
周少瑾让春晚去打听关老太太都在做些什么。
春晚回来告诉她:“……老安人和几个田庄庄头的太太在说话。”
周少瑾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结果关老太太留了那几个田庄庄头的太太用午膳。让她们姐妹不用过来服侍,还留了几个老太太抹牌。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青石铺地的院子热浪翻滚,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虽然有春晚帮着打扇,可周少瑾还是觉得热得心里发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晚道:“二小姐,我给您端碗冰镇杨梅来吧!”
金陵不像京城,冬天会蓄冰,夏天有解暑的冰块,周少瑾最后的十年是在京城度过的,她反倒不习惯金陵的炎热了。
或者,并不是不习惯金陵的炎热,而是心情烦躁?
周少瑾暗忖,问春晚:“有没有莲子汤?没用井水镇过的。”
她后来身体变得很差,杨梅和绿豆之类的早已经不吃了。
春晚去了厨房,端了碗尚有些烫手的莲子汤过来,用扇子使劲地扇着。
周少瑾心情越发的燥热,决定去寒碧山房抄经书。
春晚望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迟疑道:“现在?”
周少瑾点头。
也许在大太阳底下走一遭,折腾出一身汗来,她的心情会好一点。
春晚喊了个小丫鬟,打着伞,带了帕子,仁丹,金银水等,陪着周少瑾往寒碧山房去。
虽然有绿树遮荫,但阳光还是像金箭似的,透过树枝射了下来。
周少瑾的身上渐渐热起来,她的心仿佛也被这阳光照得渐渐有了温度。
等走到寒碧山房的时候,她已是满身的汗,却有股淋漓尽致的痛快。
寒碧山房树荫合地,满耳蝉鸣,却静无人语。
这个时候,想必大家都在午休。
周少瑾熟门熟路地往佛堂去。
有小丫鬟揉着眼睛跑了出来。见是她们,打着哈欠屈膝蹲身行了个礼,含糊不清地说了声“二小姐。您过来了”,又揉着眼睛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
周少瑾笑道:“你去歇了吧!我去佛堂里抄经书。等碧玉过来。你跟她说一声就是。不必惊动郭老夫人。”
小丫鬟点头。
上房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瓷器落在地上的声音。
小丫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和睁大了眼睛的周少瑾面面相觑。
屋里子传来郭老夫人冷峻得有些凌厉声音:“嫌弃四郎和阉人来往,他怎么不想想,没有四郎,他有今天的安逸日子过吗?你去跟他说,这日子他想过不想过,随他的便!反正老祖宗早就把祖产分了。他要是想掌族谱,也行,我们长房分宗,要不然,就让他把族谱交出来。别以为没有了他程叙,程家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他想撂担子,那也得看长房答应不答应……”
非礼毋视,非礼毋听。
周少瑾和小丫鬟仓惶逃窜,一个去了佛堂,一个躲到茶房。
直到在佛堂坐下。周少瑾的心还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嘱咐春晚和小丫鬟:“你们可得把嘴巴管严实了,若是让我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谁也不问。就找你们。”
俩人指天发誓。
周少瑾这才惊觉躲得地方不对。
她应该回畹香居的,跑到佛堂里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寒碧山房的人问起来,她怎么回答好?
周少瑾这个时候又不好乱走动。好在她常在佛堂里抄经书,梳洗东西一应俱全,还有几件常备的衣裳,春晚和小丫鬟打了水进来,周少瑾草草梳洗了一番,换了件小衣,满室凉风吹过。她心绪才平静下来。
她一时间也没心思抄经书了,坐在那里吹着风。打算再等一会,郭老夫人那边应该完事了。她再回畹香居也不迟。
可坐在那里,刚才听到的话却钻子似的,往她脑子里直钻,让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郭老夫人所说的“他”,显然是二房的老祖宗程叙。郭老夫人以侄媳妇的身份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可见怨怼之深……“四郎”应该是池舅舅。他排行第四。上次浴佛日郭老夫人约外祖母去礼佛的时候,也提起过个称呼,当时是让池舅舅兑铜钱……长房和二房到底有什么恩怨?程家的族谱竟然在二房手里……程叙嫌弃池舅舅和阉人来往,应该是指万童……读书人多瞧不起阉人,不像京城里的那些勋贵和外戚,喜欢和阉人来往……可万童镇守金陵,程家号称金陵第一家,池舅舅管着程家的庶务,不可能不和万童来往啊!程叙是曾经官拜九聊的人,应该知道这些才是,为什么又会嫌弃池舅舅和阉人来往呢?
难道池舅舅做了什么有损程家声誉或是利益的事?
周少瑾想到他懒洋洋地依在大迎枕上喝茶的样子!
不像啊!
不过,人不可相貌,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一定……
郭老夫人的口气可真大,分宗的话也敢嚷……说程叙撂担子,指的是什么呢?程叙不早就不管事了吗?
周少瑾觉得自己好像窥视到了什么……心中十分的不安。
看上去一团和气的九如巷程家,原来早已惊涛骇浪,暗流涌动。
就凭自己的几句话,真的能救程家吗?
周少瑾重生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她有些不知所措。
决定还是抄几页经书好了。
从前,每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抄经书。
这次也不例外。
蝉鸣声中,她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第七十四章生辰
日头渐渐偏西。
周少瑾一口气抄了六页纸。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碧玉端着甜瓜地走了进来:“小檀说您过来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您真的在佛堂里抄经书。我看您抄得专心致志,就没有打扰你。这是刚切开的甜瓜,老夫人特意留了这个没有用井水镇过的,你试试!”
相处了几个月,寒碧山房的人已经知道周少瑾的习惯。
周少瑾笑着道了谢,趁机打量了一下碧玉的神色。
她笑语盈盈,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是寒碧山房的丫鬟都练就了不动声色的能耐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上房发生了什么事呢?
周少瑾在心里嘀咕着,由春晚服侍着净了手脸,留碧玉一起吃甜瓜。
“不了。”碧玉笑着婉言拒绝了,“林教谕的夫人过来了,老夫人那边还要人服侍呢!”
周少瑾有些意外。
自从二房老祖宗程叙的寿诞林教谕的夫人为程许说话之后,林教谕的夫人就和郭老夫人走得亲近起来。不过三、四个月的功夫,林教谕的夫人已经来拜访过郭老夫三次了。几乎是每个月一次。
碧玉笑道:“林教谕的夫人是为自己娘家的弟弟过来的——她弟弟和四老爷是同窗,考中了庶吉士,在工部观政。今年散馆。按理,六月份就应该外放了,可他弟弟如今还在翰林院里呆着,就想求了大老爷,看能不能给她弟弟谋个差事。”
官府上的事盘根错节,有时候你根本摸不清楚谁和谁是什么关系。
当年救她姐夫廖绍棠的人也不少,她对此事已见怪不怪。
既然郭老夫人知道她在佛堂里抄经书,吃过甜瓜。周少瑾又坐了一会,估摸着林教谕的夫人应该告辞了,她去了上房给郭老夫人辞行。
林教谕的夫人果然已经打道回府。郭老夫人神色平静,看不出来中午曾经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周少瑾笑道:“天气太热。心里烦躁,我就过来抄经书了。”
郭老夫人笑道:“可见你是有慧根的人。”又道,“你要是想过来就过来,不必有什么顾忌。横竖那些经书都交给你了。等你抄完了,我们就去普陀山,把它供奉到法雨寺去。”
普陀山在舟山附近。
周少瑾愣住,道:“您要去杭州府吗?”
舟山属于杭州府。
郭老夫人笑道:“不是我,是我们。到时候我带了你一起去。”
周少瑾愕然。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了起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陪着我父亲走遍了整个江南。你们现在……好多人都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些世代官宦的人家,竟然不让女孩子读书识字,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周少瑾两世为人,还真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
她顿时兴奋起来,道:“老夫人,我,我真的能跟着一起去吗?”
“那你想不想去?”郭老夫的心情好像很好似的。笑眯眯地问她。
周少瑾连连点头:“想去,想去。我早就听人说,杭州府的人每逢初一、十五都去普陀山敬佛……我没有想到我有生之年也能去一次……”
“小孩子家家的。才多大,就敢说‘有生之年’。”郭老夫人笑道,“那你争取今年把经文抄完,我们明年开春的时候去。”
周少瑾的笑容就止不住地从眼底流淌出来。
那是不同于平时带着几分拘谨或是应酬的笑容,它灿烂,明媚,还带着几分憧憬,甜蜜,就像小孩子。突然间得到了念念不忘的糖果。
郭老夫人不由唏嘘。
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她让碧玉给周少瑾装了个攒盒:“拿回去慢慢地吃!”
周少瑾颇有些尴尬。
那攒盒里全是糖食。
可她更能感觉到郭老夫人真心的关怀。
她屈膝蹲身。认真地给郭老夫行了个福礼,这才提着攒盒回了畹香居。
虽然只是个攒盒。可毕竟是郭老夫人赏的,也说实了郭老夫人对周少瑾的满意,关老太太十分的高兴,打开攒盒看了看,见里面还有宫中赏的杏仁糕、豌豆黄等,笑逐颜开地让周少瑾把攒盒收好了,道:“你若是有空,也给老夫人做个像我那样的额帕。”
“程家有专门的针线房……”周少瑾迟疑道,“我怕自己班门弄斧!”
“胡说。”关老太太笑着嗔道,“那么鲜亮的活计,我看了都舍不得戴,准备留着过年的时节拿出来,老夫人肯定也会喜欢的。”
各示各的心意。
周少瑾应下,把郭老夫人说要去普陀山礼佛的事告诉了关老太太。
关老太太听着笑容渐敛,慢慢皱起了眉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周少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静心屏气地候着。
好一会,关老太太像回过神来了似的,笑了起来,对她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抄经书,争取明年和老夫人一起出门见识一番。”
周少瑾笑着应“是”,问:“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我父亲一声?”
“当然要告诉你父亲一声。”关老太太笑道,“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到长房那边定下了具体的日子,再写信去你父亲的任上也不迟。”
周少瑾趁机说起端午节回周家祖宅的事:“……要不是我遇到了从前服侍我母亲的嬷嬷,我还不知道庄家有幢祖宅在官街辂表哥家的隔壁,还卖给了辂表哥。”
关老太太有些意外,神色间更是闪过一丝困惑,道:“还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过?程家知道这是庄家的祖宅吗?是柏老爷时买下的吗?你父亲知道吗?”
看来,外祖母什么也不知道。
难怪前世程辂能够得手!
周少瑾决定暂时不告诉外祖母。
有些事,她要亲手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再求助大人也不迟。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好巧,”她笑嘻嘻地道,“所以说给外祖母听听。”
似儿进来问饭摆在哪里。
话题被打断。
之后关老太太和周少瑾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用过晚膳。关老太太请了程沔过来说话:“……今天少瑾跟我说,长房的老夫人想去普陀山礼佛。她越来越信这些了。我怕长房和二房会撕破脸。你把家里的财产清点一遍,多买些祭田,外面的生意,能让就让出去,不要贪多不咽。”
程沔小心翼翼地应诺,神色有些凝重。
周少瑾却回屋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她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亲自动笔给父亲单独写信。
信中,她先是谢过了李氏的体己银子。然后告诉父亲,准备再给他做几件冬衣,问他有没有喜欢的颜色和面料,然后玩笑似的把程辂买下了官街宅子的事告诉了父亲……
第二天一大早,马富山家的进府把信带了出去。
周少瑾望着马富山家的远去的背景,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程笳来找周少瑾:“你说可以让潘清丢脸的,到底准备怎做?”
她脱了外面的褙子,只穿一件杭绸单衫,躺在屋里的凉床上让翠环给她扇着扇子。
周少瑾道:“我看她很要面子。而且有时候会忍不住发脾气。”从她对付吴宝璋就可以看出来——做为半个主人,周少瑾把事情推给她的时候,她应该更大度些。给吴宝璋留几分面子才是。可她因为打心眼里瞧不起吴宝璋,就忍不住把吴宝璋踩在了脚底,硬是让吴宝璋下不了台,“若是到时候有茶水泼在她的身上,或者是安排的座次不好……以她的脾气,忍得住一次,未必就忍得住二次,只要她破了功,长辈们看在眼里。以她的好强,肯定在程家呆不住了……特别有袁夫人在场的情况下……”
程笳听着精神大振。“腾”地一下爬了起来,击掌道:“你这主意好!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在大伯母面前‘表现’一下……”她咯咯地笑,好像看见了潘清丢脸的样子,“她为了参加老安人的寿辰,这几天上窜下跳地准备着衣裳首饰……到时候她精心准备的衣裳穿不成了,我就不相信她能忍得住……”
“可万一她要是忍住了,”周少瑾给程笳留余地,“说不定几位夫人就要赞她大度了,你可不能傻乎乎地发脾气,那可就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了。”
程笳摩拳擦掌,保证道:“我要是被我娘训斥,潘清心里还不知道怎样高兴呢!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
周少瑾看她的样子,忍俊不禁。
程笳不以为然,天天跑过来和周少瑾商量各种“意外事件”。
周少瑾觉得,潘清就算到时候不想发脾气,被这样的小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恐怕也没有好脸色。
等到七月初五庄老太太的生辰,天还没有亮,周少瑾和姐姐都穿上了周少瑾刚重生那会儿缝制的新衣服,打扮得清清爽爽,去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刚刚起床,沔大太太、程诰和程诣都已经到了。
程诰见周少瑾穿了件浅象牙的素面褙子,却在右衣襟下角绣了两块怪石,一丛兰花,两只蝴蝶。怪石嶙峋,兰花疏淡,蝴蝶翩跹,却是幅少见的兰草图,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沔大太太的目光却落在了周初瑾的身上。
她穿了件柳黄色的褙子,油绿色的马面裙,褙子是素面的,马面裙上却镶了尺宽襽边,襽边上绣了粉色莲花、白色的忍冬、玫瑰紫的芙蓉、柳黄的西番花,色彩十分亮丽却又不落俗艳,反而有种富丽堂皇的矜贵,衬得周初瑾更端庄秀美。
沔大太太迟疑道:“这,是少瑾做的?”
☆、第七十五章风头(粉红票360加更)
周初瑾笑着点头,与有荣焉地揽了周少瑾,难得俏皮地问沔大太太:“好看吗?”
“好看,好看!”沔大太太看着眼前如明珠朝露的两个女孩子,情不自禁地就露出个欢欣的笑容来,“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们家的初瑾和少瑾越长越漂亮了!”
周初瑾问的是衣裳,沔大太太却夸起她们来,周初瑾和周少瑾都羞涩地笑了起来。
王嬷嬷撩帘而出,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道:“老安人听到了动静,请太太小姐两位爷进去说话。”
因是孀居,又有长辈在,虽是过寿,却也颇为低调。关老太太穿了件藏青色葫芦宝瓶纹的杭绸褙子,杂夹着银丝的头发绾成了个圆髻,戴了对银镶碧玉双寿簪子,笑眯眯地坐在宴息室的罗汉床上,两个小丫鬟在旁边打着扇。
看见儿媳妇、孙子、外孙女,关老太太的笑容更盛了,忙问他们用过早膳没有,知道他们都用过了早膳,又叫小丫鬟上些瓜果,并道:“我这生辰不好,在夏天,不像长房的老夫人,在秋天,又可以赏花,又可以吃蟹,让你们也跟着受累。”
沔大太太忙道:“看您说的。这生辰是个人的八字,您看两位老爷多孝顺啊,我看着您这生辰就好。
二老爷程沅虽在任上,可早早地就送了寿礼过来,其中养生的药材占了大半,沅二太太亲手做的衣服鞋袜又占了一小半。程沔和沔大太太就更不用说了,想方设法寻了块黄石,给关老太太雕刻了尊观音。
几个孩子都孝顺,在这一点上关老太太是赞同的。
她不住地点头,眼睛笑着眯在了一起。
几位庄头的太太从客房那边过来了。
关老太太等人移去了花厅里坐。
刚刚坐定,四房的几户通家之好过来了。
断断续续地有人过来。
周初瑾和周少瑾都帮着沔大太太待客。
从前关老太太做寿。周少瑾都是呆畹香居,等到这边开始拜寿了才过来。今年她跟在姐姐身后,不时看顾着丫鬟上茶上点心。不免就有人问是谁。
沔大太太就笑盈盈地把她推到客人面前,向客人引荐她。
看到周少瑾的人都夸她漂亮。有准备的给了见面礼,没准备的也会拉着她的手说些家长里短的。也有人注意到了周初瑾的衣裳,夸她的衣裳好看,问是谁做的?周初瑾想也不想地把周少瑾推上了前,又得了一通夸奖,有人问她花样子是从哪里来的,也有人低声地打听周少瑾有多大,说了婆家没有。
一时间周少瑾竟然有些忙得团团转。
程辂的母亲董氏和程举的母亲裕大太太过来了。
董氏一改从前的亲昵热情。显得有些窘然地上前给关老太太行了礼。倒是裕大太太依旧一副未语先笑,八面玲珑的样子,给关老太太行过礼后,就和相熟女眷契阔起来。
关老太太待她们和从前一样,喊了沔大太太过来招待她们。
周少瑾当没有看见,和来客说着话,倒是周初瑾过去行了个福礼。
不一会儿,长房、二房、三房也都来了。
给长辈们行过礼,周少瑾就被程笳拉到了一旁指着潘清道:“你看她?”
潘清乌黑的青丝绾成了个十分难梳的牡丹头,戴了点翠大花。珍珠发箍,穿着件蓝绿色凤尾团花的杭绸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肌肤赛雪,面如芍药,非常的漂亮。
那件杭绸褙子周少瑾认得,是今年嘉兴府出来的新料子,十二两银子一匹。前世,周少瑾也有件这样的褙子,不过她是第二年买的。此时只怕更贵。
潘清还真的花功夫打扮了一番。
周少瑾笑道:“等会见机行事!”
程笳点头,目光突然就落在了周初瑾的身上,啧啧地道:“初瑾姐姐今天穿得可真漂亮了!瞧那裙子。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繁复艳丽却又不失端庄雅致的襕边……少瑾,你怎么不照着做一件?”
姐姐刚嫁到廖家的时候。因是丧母长女,又是未来的宗妇。很是吃了些苦头。周少瑾希望姐姐出嫁之前能在亲戚间贤名远播,这样姐姐嫁到廖家之后,日子会好过很多,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大家会对她做的衣裳感兴趣,姐姐趁机把她推了出去。
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周少瑾决定等会和程笳呆在一起,尽量地少在亲戚间露面。
“我们姐妹总不能穿一样的吧!”她笑道,“我觉得我这身衣裳也不错。”
程笳笑了两声,道:“是不错。不过没初瑾姐身上的好看。”
这正是周少瑾的目的。
让姐姐成为场中最瞩目的人。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自得,就听见郭老夫人道:“大小姐这条裙子真漂亮?是哪位绣娘的手艺?哪里得得花样子?好像不是我们这边的款式……”
周少瑾听着要糟,拉着程笳就出了花厅。
程笳不解,道:“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没什么。”周少瑾解释道,“花厅里不是长辈就是客人,我有些不自在。”
“我也觉得不自在。”程笳闻言大喜,道,“那我们去旁边水榭喂鱼吧?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你们家有条好大的锦鲤。可翠环偏说那不是锦鲤,可能是鲶鱼。可当时刚下过雨,水有点浑浊,看得不十分清楚……”
水榭就在花厅旁,有美人靠,可赏鱼聊天。
周少瑾觉得躲到那里去也不错,遂留了个小丫鬟在这边给她们通风报信,带着施香、翠环等人去了水榭。
太阳刚刚升起来,还有些阳光照进水榭,好在婆子们一早就在水榭四周挂上了竹帘,施香等人放了竹帘,水面上吹过来的风又是凉爽的。周少瑾和程笳坐在水榭里,看着丫鬟们准备鱼食,好不惬意。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及男子欢快的说话。
水榭里的人循声望去。就看见一群男子从前面的甬道路过。
有程识、程证,还有程许、潘濯、程辂……
程笳失声道:“他们来干什么?不是还没有到拜寿的时候吗?”
周少瑾记得行程上写着午时正(中午十二点)开席。巳时正(上午十点)开始拜寿。由程沔领着男孙和仆妇们先拜,然后沔大太太领着女眷们后拜。此时刚刚辰正(上午八点),程识他们怎么就过来了?
她忙施香去问问:“……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施香回来道:“没有什么变化。是识大爷等人过来得早,大老爷让人把几位爷都领到旁边书房去坐。”
周少瑾松了口气,怕程识他们等着无聊跑到水榭这边来,和程笳商量:“我们还是回花厅去好了,免得又碰到识表哥他们。”
上次斗琴之后,程笳对程识他们咬牙切齿。听到周少瑾的建议。她立刻附和,俩人一起往花厅去。
走到半路,她们身后传来一阵喧嚣。
周少瑾回头,就看见程识他们往水榭去。
“真是谢天谢天。”她不由道,“不然我们得碰个正着。”
程笳就抱怨:“他们怎么总在内院里窜?难道外院就没个能让他们落脚的地方?再不济,他们是男子,也可以到什么庙宇、道观的,和我们争什么地啊?”
周少瑾失笑,道:“这也不怪他们,要是今天是沔大舅舅的生辰。他们就不会进来了。”
程笳闻言立刻拉了她,低声道:“你发现没有?汶五婶婶到现在还没有来?你说她今天会不会来?”
周少瑾猜不出来。
如果是她自己,明明知道输人不输仗。应该来,可自尊会受不了,她肯定不会来。
程笳得意洋洋地道:“我猜她今天会来——她要是再不到郭老夫人等人面前晃悠晃悠,只怕郭老夫人等人会记都不记得她了。”
“不至于吧?”周少瑾笑道,“她怎么也是五房的太太啊!”
程笳不满道:“我夸张地说说也不行啊!”
周少瑾无奈地笑。
程笳猝然地把周少瑾拉到了旁边的石榴树下,沉声道:“你看,潘清!”
周少瑾望过去,就看见潘清站在花厅的台阶上,一个看上去面生的小丫鬟正在和她耳语。
她微微颔首。直起身来,那个小丫鬟就一溜烟地跑了。
潘清若有所思地在那里站了片刻。起身回了花厅。
程笳道:“你说,她这是要干什么?”
“管她要干什么。”周少瑾道,“让人盯着她就是了。”
她吩咐施香:“找个机灵的小丫鬟,最好八、九岁的样子,看着潘清。”
施香应声而去。
周少瑾和程笳进了花厅。
郭老夫人坐在关老太太的身边,唐老太太则坐在关老太太的下首,众女眷正围着她们三个人说着话。
周少瑾和程笳悄悄地溜到了众人的身后,站在了落地罩旁的幕帐旁。
五房的汶大太太过来了。
她脸上敷了很多的粉,打了胭脂,抹了口膏,穿了件藕色织百宝纹的杭绸褙子,两鬓各贴了块黑色膏药,表情僵硬。
郭老夫人不由皱眉。
二房的唐老太太却笑得像弥勒佛。
姜氏等认识她的人纷纷和她打着招呼。
汶大太太蔫蔫地应答。
周少瑾发现潘清悄悄地离开了程贤,出了花厅。
她不动声色地等了一会。
施香走了进来。
“二小姐,潘小姐她,好像去了水榭!”
☆、第七十六章发现
程辂、程许都在水榭。
潘清去那里做什么?
周少瑾隐隐觉得这件事应该和程许有点关系。
可她为什么会挑了今天去见程许?
三房的人知道不知道呢?
她朝程贤望去。
程贤正笑吟吟和裕大太太说着话,好像并没有注意原来到一直在她身边的潘清此时已不在了花厅。
她朝李老太太望去。
李老太太笑呵呵听着郭老夫人和唐老太太说着话,对周围的人物好像都没有注意似的。
周少瑾又朝姜氏望去。
姜氏虽然满脸是笑,可她却不像平时那么的热情主动,而是静悄悄地站在旁边,听着别人说话,眼角的余光还不时飞快地朝着东边通往水榭的门口睃去。
周少瑾明白过来。
原来,潘清得到了三房的支持,或者三房是授意的?
她在心里冷笑,拉了拉程笳的衣袖,低声道:“潘清去了水榭,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去,当然要去。”程笳毫不犹豫地跟着周少瑾再次溜出了花厅,“她去水榭做什么?”
“不知道。”周少瑾道,“先去看看再做打算。”
程笳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朝水榭去。
很快,她们就看见了潘清。
她站在水榭外的一棵大榕树下,表情纠结地望着水榭,一副是进去还是走开,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程笳立刻跳了起来,悄声道:“她定是来找许从兄的。你看她的那个样子,就算是爱慕许从兄,难道就不能矜持一点?非要这样急巴巴地追过来,这样子要是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她嫁不出去了……这让祖母、姑母、母亲的脸往哪里搁啊?亏得我母亲还整日地夸她,她这不是打我母亲的脸吗?真是丢死人了……”
周少瑾有片刻的沉默。
程笳……无意间说中了三房的心思……潘清就是想嫁给程许,三房的确想和长房亲上加亲……
她想到一直以来九如巷那些仆妇所说的话:“……别看三房蹦得欢。生意做得大,有钱。那都是水上飘的东西。他们一遇到长房和二房,立刻就歇了菜。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三房没有出过做官的——没有长房、二房帮着打招呼,三房药铺货不说别的,就是这从西北至金陵的关卡税赋,就能把三房剥一层皮下来,还说什么做生意的话。”
这也是周少瑾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的原因。
三房的老太爷程劲曾经也是读书的种子,也曾一路顺风地和长房二老太爷程劭一齐考中了举人,后来是程劲主动放弃了举业。专心致志地打理着三房的生意,让三房的永寿堂药铺成了江南最大的药商,倒是三房的大老爷程泸,从小就听话,也愿意刻苦攻读,却悬梁刺股也不过只是考中了个秀才,实在是没有读书的天份。按理说,程泸早就应该放弃科举才是。可偏偏他手不释卷地还在读书,程劲也不劝他,就这样养着他。反而让儿子程证,也就是程笳的胞兄走在了前面,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
想到这些。周少瑾的心中一跳。
她要是没有记错,程证好像是十六岁中的秀才,之后就一直没有参加科举。
就算他基本功不扎实,四年过去了,却不下场试试……以程氏这样有长辈能指点晚辈举业的家族来说,有点不合常理。
前世,程证是在程许出事之后,开始酗酒颓废,没有希望时才开始参加举科的。而且是通过程泾的指点,很快就超过先他考中举人程识。金榜题名,进了庶吉士馆的……
周少瑾觉得吸呼都有些困难起来。
难道。难道,长房和二房,一直联手在压制三房,不让三房在举业上有所成就……所以,在潘清和程许的婚上他们才铤而走险……潘清嫁入了长房,除了联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更是一种和解的信号……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外祖母才不愿意做媒人,把程贤想把女儿嫁给程许的透露给袁氏?
当年分家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呢?
周少瑾望着眼前一片锦绣辉煌,有种自己看到的都是海市蜃楼,实际她面前蹲着个巨大的怪兽,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现出原形来,把她们统统都吞噬掉的感觉。
“少瑾,少瑾。”程笳轻轻推搡着她。
周少瑾回过神来。
程笳抱怨道:“我和你说话你都能走神,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不是说有办法让潘清丢脸的吗?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前世,她被程许羞辱的事三房就算没有直接的参与,肯定在旁边递了刀子的。
这一世,她要揭穿三房的真面目。
至少,得让郭老夫人知道三房的目的。
潘清的所作所为不仅有她自己的意思,还有三房的支持。
“我们回花厅去。”周少瑾道,“不能让水榭的人发现潘清。”
前世,袁氏恨她的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的出现破坏了程闵两家的联姻,坏了程许的前途。
潘清的家势并不比她更好,把潘清嫁给程许,也同样是阻止了程许和更显赫的家族联姻。程证和程识都是受益人。
水榭有程证,有潘濯,还有那个在旁边隔岸观火,随时准备推波助澜的程识,此时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有他们帮着潘清,她不可能抓到三房的把柄的。
周少瑾拉着程笳就往花厅去。
程笳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跌跌撞撞,嗔道:“你要干什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力气了……”
周少瑾没时间和她解释——和她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干脆一进花厅就自作主张地抓住在花厅里服侍的管事嬷嬷,说起潘清来:“……出去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回来,我们刚去官房也没有看见,你们快派人去找找。”
官房是文雅话,指的是马桶。代指毛厕。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不算小,温温柔柔的。满是关怀。
很多人都望过来,发现潘清不在花厅里。
李老太太显得有些不自在。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见程笳和周少瑾在一起,又道,“笳丫头,你不是和你表姐在一起的吗?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可真是睁眼说瞎话。
程笳分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李老太太却偏说程笳一直和潘清在一起。
周少瑾看见姜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想要说什么,却被程笳给抢了先:“没有啊!我一直和少瑾在一起。您要是不相信,可以问少瑾,我们刚刚才一起从官房里回来。”
她一副懵懵懂懂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让李老太太语凝,半晌都没有作声。
周少瑾差点就笑出声来。
潘清和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大家都看着她,她面色微红,表情赧然地道:“出了什么事吗?”然后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刚才去了官房,出来的时候见花厅旁的几株兰花开得正好,就过去看了看。这是。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姜氏立刻笑道,“是你少瑾表妹,没看见你。有些担心你,让我们去找找你……”
众人都松了口气,花厅的气氛立刻又变得热闹喜庆起来。大家各接着各的话说,各接着各的事做。
潘清则笑着上前和周少瑾道谢,谢谢她的关心。
周少瑾却注意到,潘清身边的小丫鬟并不是她惯用的那个,而是刚才在水榭前面和她耳语的那个小丫鬟。
她没有说话,朝着潘清笑了笑。
潘清却冷冷地瞥了程笳一眼。
程笳莫明其妙。
周少瑾却知道,潘清误会程笳了。她以为是程笳时刻注意她,见她不见就嚷了起来。
程笳……有时候还真的挺冤的……
周少瑾垂下了眼睑。
程笳气得不得了。正要说什么,被姜氏叫了过去。
周少瑾想了想。见沔大太太在花厅南边的角落和人说话,笑着走了过去,温声道:“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发现水榭那边有人,问过管事的嬷嬷们才知道,是识表哥他们在那边乘凉。您看,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那边服侍,离拜寿还有一个时辰呢!”
沔大太太连连点头,吩咐了个管事的嬷嬷去办这件事,笑着夸奖她:“还是少瑾细心,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旁边的几个妇人闻言也纷纷赞扬她。
周少瑾不由面色发红,喃喃地应酬了几句,才转身去找程笳。
姜氏身边的婆子看着程笳,不让她随意走动。
周少瑾就和程笳坐在姜氏能一眼看见的角落里同仇敌忾地小声说着潘清。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来宾几乎都到齐了。
花厅里欢声笑语,更热闹了。
原本和程贤坐在角落里的潘清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和程笳说着话。
过了一会,盯着潘清的小丫鬟朝着她使眼色。
周少瑾又坐了片刻,对程笳道:“我要去官房,你去不去?”
“去!”程笳早坐得一肚子怨气,想走动走动了。
有小丫鬟跑去告诉姜氏。
姜氏点了点头。
三房的婆子陪着周少瑾和程笳出了花厅。
周少瑾示意那婆子站远点,然后和程笳耳语:“你敢不敢和我去水榭!”
程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周少瑾笑着点了点头。
“跑!”程笳猛地拉了周少瑾的手朝着水榭跑去,“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回来被母亲打一顿板子!我宁愿被母亲打板子,也不愿意看见潘清那假惺惺的样子!”
☆、第七十七章丢脸(粉红票390加更)
风迎面扑来,心怦怦乱跳,有些透不过气来。
周少瑾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这样的奔跑。
姜氏的婆子在后面焦急地喊着。
程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周少瑾有种肆意妄为的畅快。
然后,她看见了潘清和程许。
甬道旁的大槐树下,潘清正满脸娇羞地望着程许。
穿着竹青色直裰的程许英俊挺拔,玉树临风。
两人说说笑笑,谈意正欢。
听到动静朝这边望过来,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周少瑾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天爷都在帮她!
潘清果然是来找程许的,而且还让她得逞了——他们单独见面,在离水榭不过三十来步路距离的地方,既没有带小厮,又没有带丫鬟。
她只要惊诧地说一句“清表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刚才不是告诉你,许表哥他们在水榭这边吗”,那些曾经围在沔大太太身边的人就会为她作证,而留在花厅里的施香则可以利用姜氏的婆子追她和程笳的事,让花厅里的人注意到这边的情景……大家就会“知道”,原来潘清知道了程许在水榭,所以才悄悄地溜出花厅,到水榭去找程许……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周少瑾的脚步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潘清和程许,拉住了程笳。
程笳气喘吁吁地站在周少瑾的身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着着潘清。
潘清心中有鬼,被向来被她压得死死的程笳这么看着,不免有些窘然。
程许则很是尴尬。
他显然没有想到周少瑾会碰到他和潘清单独见面。他嘴角翕翕,想解释一番,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好。
花厅那边。传来施香有些高亢的声音:“二小姐,笳小姐,你们别跑啊!小心摔倒。”
周少瑾嘴角微翘。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潘清一愣,正要说话。没想到程笳却跳了出来。
“潘清,你明知道识从兄他们在水榭,你还跑到水榭这边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许是被潘清压抑的得太久了,或许这话在她心里很长时间了,她显得有些激动,鬓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这可不是那天斗琴,全是自家的兄弟。今天是四房老安人的寿诞,除了程家的子弟,还有外男,你怎么可以谁也不带,就这么跑出来?你可别忘了,你是在程家做客!我们程家虽然娇纵闺女,却不是没有规矩的……”
周少瑾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她怎么忘了程笳的脾气……早知道就不应该把程笳牵扯进来的!可不借着程笳,姜氏的人又怎会追出来,她又怎么引起花厅里的人的注意……
周少瑾心生愧疚。
姜氏赶了过来。
“住嘴!”她白净的脸庞此时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沉的。“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清表姐不过是碰巧遇到了你许从兄,你大惊小怪作什么?她可是你表妹,你哪有一点点做姐姐的样子!”
周少瑾转身。
看见了姜氏身后的程贤。
她咬着唇。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晦涩。
袁氏则跟在程贤的身后。
她面带笑容,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闪烁着幽暗而冰冷的光芒望着潘清。
施香、果儿等人神色惶恐地跟袁氏的身后。
而花厅那边,更是有一群人挤在廊庑下。
周少瑾长透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终于顺利地完成了……没有出什么岔子……
施香跑了过来,低低地喊了声“二小姐”。
她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此时的紧张和害怕。
周少瑾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施香神色微安。
被母亲当着众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说教的程笳却是伤心欲绝。
到了这个时候。母亲还维护潘清……她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好不好!
眼泪猝然地落了下来,程笳呜咽道:“娘您为什么总是护着清表妹?她做得比我好。您说我我没话可说。可这件事明明就是她的错,您为什么一样的维护她?难道她才是程家的小姐。而我是从路上捡回来的不成?上次斗琴也是这样的,那把‘凤鸣’琴是许从兄亲手做的,虽说是彩头,可识从兄都知道如果是我们这些表姐妹间有人拨了头筹,二房老祖宗赠给他的那块玉佩就不合适做彩头了,因而才让许从兄拿把琴出来的……您总说清表妹识大体,可她若是真的识大体,就应该当场和初瑾表姐交换奖励,而不是毫不犹豫地接了琴,然后每日在屋里扶琴……”
周少瑾额头生汗。
程笳,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说起话来,却能把人伤得体无完肤。
他们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坏事的人会是程笳!
姜氏气吐血,狠不得上前一巴掌把自己的这个傻女儿打醒。
偏偏程笳对此一无所知,继续道:“娘,您知道我是为什么会注意清表妹的吗?清表妹那天散步,竟然会一直走到了清溪湖,竟然在那里遇到路过那里的许从兄……”
潘清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她不由朝袁氏望去。
袁氏的目光像带毒的刀,直击她心底深处。
潘清打了个寒颤。
程贤却双眼一闭,两腿一软,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去。
不能再让程笳说下去……没想到她知道的这么多……当初怎么就没有防一防傻呼呼的程笳……还有姜氏,平时那么精明能干,这个时候怎么就不能当机立断地上前捂了程笳的嘴,管着她不让她胡说八道呢!
她朝地下“瘫”去。
“姑太太!”
姜氏忙去扶程贤。
程许神色焦虑地上前两步,看到母亲阴沉的面孔,他又悻悻然地退了回去。
倒是面如素缟的潘清。飞快地跑到了母亲的身边:“娘,娘,您怎么了?您可别吓了我?”
三房的仆妇也跑了过来。
可能是听到喧嚣。水榭里走出几个男子。
他们一面走,还一面高声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程笳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把程贤给气“晕”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周少瑾忙上前抱了她的胳膊,低声地安慰她:“没事。姑太太不会有事的。她可能不知道清表妹的事,骤然间听到,有些接受不了。等缓过气来就好了。”
除了周少瑾,没有人理睬她。
程笳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紧紧地握住了搭在她的胳膊上的周少瑾的手。
周少瑾拉着程笳避到了一旁,心里却暗暗祈祷,程贤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不然一顶“忤逆长辈”的帽子戴在程笳的头上,她这辈子可就完了。
程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周少瑾的身边。
他低声道:“少瑾表妹,清表妹来找我,是想让我给她说个情,让祖母指点指点她书法。我看她的字写得很不错,就是差了点力道,如果能跟着祖母学写字,应该造诣更深。所以才会……见面的……我想着大伙儿就在水榭,我嫌麻烦,就没有带小厮……谁知道清表妹也没带……”
你跟我说这些要干什么?你看你娘的那表情。你不是应该先跟你娘解释解释吗?别到时候把怒气发作在我的身上,我可不会站在那里任人搓磨的……
周少瑾在心里腹诽。
有人把果儿挤到了一旁,惊呼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是潘濯。
他听到动静从水榭里走了出来。
周少瑾抬头。
程辂和程识站在不远处的大树旁,一个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身边的程许;一个关心地望着被人群围着的程贤。
周少瑾扭过头去。
程辂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
王嬷嬷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拜寿的时辰就要到了,老安人让我请大家回花厅去。”随后她神色一紧,“哎呀”一声,急道:“姑太太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姜氏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姑太太一时不舒服……”
王嬷嬷也不细问,忙吩咐跟过来的丫鬟去拿仁丹。打些井水过来。
周少瑾上前给几位长辈行了个礼,低声道:“等会水榭那边就要去给外祖母拜寿了。我和笳表姐还是先回花厅了!
姜氏活生生地怕了这个女儿,万一她现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可就糟了。
她没等其他人开口,道:“少瑾,你贤姑母这边还要人帮忙。毕竟是老安人的生辰,你肯定很忙。你先回花厅吧!笳丫头等会和我一块回去。”
你们卖了程笳还让程笳帮着你们数钱……
周少瑾不想让程笳呆在这个地方。
她执意要和程笳一起回花厅:“这里多的是丫鬟婆子,笳表姐又正伤心,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一直没有作声的袁氏也道:“就让她们回去吧!两个小丫头,留在这里能帮上什么忙?”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姜氏望着表情呆滞的程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周少瑾拉着程笳走出了这是非圈。
路上,她问程笳:“你是不是觉得贤姑母是你气晕的,所以很伤心难过。”
木然地程笳没有吱声,泪落得更急了。
周少瑾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要说是谁的过错,那也是贤姑母和清表姐的错——贤姑母是清表姐的母亲,清表姐做了什么贤姑母却一无所知,难道你做了什么沂大舅母会什么也不知道吗?反正我若是做了什么,肯定是瞒不过我姐姐的。”
☆、第七十八章安慰
神情呆板的程笳面孔立刻亮了起来。
她抓住了周少瑾的手,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周少瑾回答的无比坚定、肯定,“你想想,是不是我说的这个道理?”
程笳陷入沉思。
周少瑾道:“说到底,要不是潘清做出这样的事来,贤姑母又怎么会被气倒呢?如果说内疚,也应该是潘清内疚才是。你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拉,说不定正中潘清下怀,好把责任推给你。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我们认错认罚,改政就是,可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代别人受过?”
周少瑾的话未必是对的,可周少瑾的心意,程笳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握住了周少瑾的手,认真地道:“少瑾,我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会听你的话的。如果是我的错,我愿意去跪祠堂,去抄《女诫》,可如果不是我的错,我不能就这样认了,给别人背黑锅!”她越说越快,越说眼睛越亮,到了最后,朝着周少瑾笑了起来。
周少瑾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前世,她对程笳比今生更好。
程笳是不是也曾像这样感受到她的好呢?
程贤昏倒,她马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前世,自己被她引到了那个山洞,事后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之后,她们俩人都被程家的人看管起来,再也没有见过面。
她还不到二十岁,就病逝了。
留下个襁褓中的儿子。
两人相比,程笳比她更可怜。
她是糊里糊涂,识人不清。程笳却像个小动物。平时好好地养着宠着,可关键的时候,却毫不怜惜地把她推出去任人宰割……
周少瑾抱住了程笳的胳膊。不由低声道:“但愿意我们这辈子都好好的!”
没了阴霾的程笳又变得没心肺起来。
“我们当然会好好的了!”她闻言笑道,然后有些神秘地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和周少瑾耳语道,“到时候我们嫁到一块去,或是嫁到一家去,依旧像现在这样来往……我要是生了儿子,就娶你女儿,你要是生了儿子,就娶我女儿……我们老了做儿女亲家!”
“啊!”周少瑾傻了眼。
程笳看着觉得有趣,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她轻盈的脚步。像林间的小鹿,雀跃,快乐!
周少瑾忍不住笑了起来。
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程笳前世的丈夫李敬,没多久就会来拜访姑祖母李老太太了。
他对程笳一见钟情。
姜氏却嫌弃他是个商贾,不愿意把程笳嫁给李敬。
那个时候,她觉得姜氏是个好母亲,处处为程笳着想。
现在看来,程笳却像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前世。程笳出事,李敬听到消息后,千里迢迢地从洛阳赶过来。用五万两银子作聘金娶了程笳。程笳去世之后,他没有再娶,扶了程笳的一个贴身丫鬟做姨娘,主持家中的中馈,他则把程笳生的儿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就算离家做生意,也会带着儿子一起乘船走马,舍不得把儿子交给别人。怕别人欺负他,更怕别人把他教坏了……
自己。要不要帮一帮程笳呢?
周少瑾犹豫着走进了花厅。
李老太太拉着程笳的手,正两眼含泪地道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鲁莽?你姑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让我怎么活啊……”
就知道三房会把责任推到程笳的身上,让这件事变成是小孩子之间的胡闹!
周少瑾见程笳不悦地嘟了嘴,一副要反驳李老太太的样子,忙走上前去,笑着给郭老夫人、关老太太、李老太太等人行了个礼。
“回来了!”关老太太呵呵笑道,“好好的,你们怎么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就算是关老太太不问,周少瑾也要找机会解释一番的,不然别人还以为她和程笳是故意的。
“沂大舅母怕笳表姐乱跑,”周少瑾赧然地道,“就派了个嬷嬷看着我们,不让我们乱走动。我们实在是坐不住了,所以才……”
旁边有人哈哈地笑了起来。
紧张地站在关老太太身后的周初瑾也露出了笑容。
气氛一缓。
周少瑾松了口气。
关老太太道:“那你贤姑母怎样了?你们怎么没有留在那里照顾照顾你贤姑母?”
“贤姑母没事。”周少瑾笑道,“好像是天太热,贤姑母走得急了,所以才会晕倒的。泾大舅母说那边多的是人,我们俩个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懂,只会帮倒忙。就让我们先回来了,给您和诸位长辈回禀一声,也免得诸位长辈担心。”
花厅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显然大家都在支着耳朵听周少瑾说些什么。
周少瑾答得滴水不漏。
关老太太满意地微微颔首。
程笳开始还怕周少瑾露了馅。
潘清的事,不管怎么说都是程家的笑话,总不能自己把自己给捅出去吧?
听了周少瑾的话,她悄悄地朝着周少瑾翘了翘大拇指。
周少瑾只当没有看见。
很快,程贤就虚弱地由潘清和姜氏搀扶着走了进来。
“四婶婶。”程贤满脸内疚,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真是不好意思。您的寿诞,我却像中了暑似的……”
关老太太“哎呀”一声,忙道:“那你还不回屋歇了!我这寿诞哪年不过?你可不能拖成大病!”又问姜氏,“请了大夫没有?你快陪着她回去吧!我等会去看她!”
程贤也的确没脸呆在这里了,和屋里的人应酬了几句,她就由姜氏和潘清、潘濯兄妹陪着,回了三房客居的院子。
程笳就装模作样地深深地吸了口气,悄悄地对周少瑾道:“你有没有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你小心乐极生悲!”周少瑾告诫她。“这会儿是有客。等你回到了三房,看沂大舅母怎么收拾你!”
程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周少瑾咯咯地笑了起来。
管事的嬷嬷过来说吉时到了。
女眷避到了屏风后面,程沔带着男丁给关老太太拜了寿之后。沔大太太带着程家的女着给关老太太拜了寿。
仆妇们开始上菜。
热闹一直持续到月上树捎,周少瑾的鲜花屏风。八角大红灯笼摆出来,院子里鲜花簇拥,灯火辉煌,细乐声声,笑语不绝,把关老太太乐的合不扰嘴,直到打了三更敲,关老太太面露疲惫。周少瑾和姐姐服侍关老太太梳洗,关老太太脸的上笑容一直也没有停过,私下里赏了她们姐妹各一锭雪花官银。
第二天,四房忙着收拾寿诞用过的东西。
程笳被禁了足。而且一禁就是三个月,谁也不许去探望。
周少瑾有点意外,但又觉得这应该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拿了两张澄心纸出来,裁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让施香给程笳送过去:“给她没事的时候写诗、画画,打发时间用的。”
寒碧山房,郭老夫人遣了身边服侍的。正和袁氏说着私房话:“……我看大郎的婚事得早点定下来了。否则这个来这么一下,那个又来那么一下,平白的得罪亲戚。容易结下仇怨。”
袁氏苦笑。道:“我何尝不想。可闵家那意思,许儿中了举人再谈婚事……免得耽搁了两家的孩子。”
郭老夫人冷笑,道:“我看他们是怕耽搁了自家的孩子吧?这桩事你要想好了,免得给人钻了空子,牵着鼻子走,结果娶进来的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姑娘。这要是娶进来的媳妇不行,可是会连累几代人的!你看你三叔的儿媳妇,当年也是侍郎家的女儿,结果怎样。偏偏像了她那个不识字的娘亲,连句话都说不清楚。生的儿子又像足了她,你二叔父亲自给他启蒙。才勉强考了个秀才……”
“我省得。”袁氏眼中闪着寒光,道,“我已经派人去福建了,姑娘家的品格怎样,绝不会出错的。”
郭老夫人点头,道:“那你去看看程贤吧!这又是个肖母的,官宦世家的大小姐,连个寒门出身的丈夫都拿捏不住,还要听丈夫的话胡闹。看谁家的祖坟埋错了地方,和他们家联姻……”
袁氏恨死程贤了,不愿意多说,笑着应“是”,让贴身的丫鬟带些药材补品,去三房探望程贤。
到了下午,周少瑾过来,给寒碧山房的丫鬟们带了几个甜瓜过来。
郭老夫人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随手拿了把扇子给她扇了起来,并笑着问她:“家里的事都安置好了?”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哪里敢让郭老夫人给她打扇,忙接过了郭老夫人的扇子,笑道:“有姐姐在,哪有我什么事?我也就是在旁边乱掺合。”
郭老夫人微微地笑。
珍珠端了切好的甜瓜进来。
郭老夫人笑道:“吃些甜瓜再去抄经书。”
周少瑾知道郭老夫年纪大了,这些甜的一律不吃了,笑着应了,坐在郭老夫人身边的小杌子上吃甜瓜。
碧玉进来,笑道:“秦大总管来了。说有事求见。”
周少瑾忙站了起来。
郭老夫人见她嘴角还有甜瓜汁,笑道:“你吃你的——老秦今年都六十开外了。”
言下之意,她不必回避。
周少瑾只好又坐了下来。
碧玉去领了秦守约进来。
这是周少瑾第一次见到秦守约。
他中等身材,红光满面,头发乌黑发亮,腰杆挺得笔直,穿了件宝蓝底紫色祥云团茧绸直裰,很精神。看上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十来岁。
☆、第七十九章离开(粉红票420加更)
看见郭老夫人屋里有个陌生的小姑娘,娇娇柔柔的,像花似的,不仅漂亮,而且可爱,秦守约有些意外,但郭老夫人并没有让小姑娘回避,他也就没有多说,而是笑给郭老夫人行了礼,委婉地道:“大老爷从京都写了信过来。”
如果是寻常的家信,秦守约会直接拿出来,而不是先用话提点郭老夫人一番。
郭老夫人这才觉得自己留下周少瑾有些不妥,可人已经留下了,总不能这个时候让小姑娘出去吧?
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秦守约从衣袖里拿了封信出来,递给了一旁服侍的珍珠。
珍珠将信递给了郭老夫人,又转身拿了把裁纸的银剪刀过来。
郭老夫人裁了信封,珍珠拿了老花镜,郭老夫人手执老花镜,看起了信。
众人都怕打扰郭老夫人,尽量的静声屏息,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周少瑾轻轻地咀嚼着甜瓜。
郭老夫人抬起头来,眉峰紧紧地蹙在了一起,对郭守约道:“你知道大老爷为什么写信回来?”
“知道。”秦守约微微低头,恭慎地道:“大老爷也写了封信给老奴,还让老奴劝劝四老爷……”
四老爷?程池!
周少瑾的耳朵耸了起来。
“老奴想,四老爷向来是有主张的,这么做肯定深有用意。”秦守约说话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斟酌的味道,“可大老爷久居京城,也不会无的放矢。老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自告奋勇地来给老夫人送信,也是想向老夫人讨个主意,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好……”
郭老夫人冷笑。道:“大老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秦守约的头又底了几分,道:“二房的老祖宗给大老爷写了封信……说给万童点银子不为过,可十万两……太多了些……!”
周少瑾张大了嘴巴。
十。十万两银子……送给万童……那个宦官……
前世,她出嫁的时候有大约五千两银子的陪嫁。林世晟的母亲每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林老太太都非常的得意和高兴,旁边的人则是一脸的艳羡……自己的陪嫁应该是很多了……却不到万童二十分之一……池舅舅,也送得太多了点……这都够得上是贿赂了……
她想到那天偶尔跑过来,郭老夫人发脾气所说的那些话。
难怪二房老祖宗会发脾气!
如果事情像刚才郭老夫人说的那样,中宫空虚,那的确是有些不妥……万一万童身后站着哪位皇子,程家岂不提前站了队。
前世。皇上立了皇太孙为储君,最后却是四皇子继了位。
为这件事,朝廷的官员几乎都被清洗了一番。
父亲因没有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仅安然无恙,还升了从一品的大理寺卿。
程家好像也没有站队。
所以程泾入了阁……
只是不知道前世程家有没有像现在似的送给万童十万两银子……自己的出现,让很多的事都和前世有了不同……
如果今生的事和前世没有什么两样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知道程家到底有没有事了……
周少瑾有些懊恼。
郭老夫人毫不客气地道:“我就知道是他。他真是吃饱了饭没事干了!”
屋里的人都装作没有听见似的,珍珠等人更是轻手轻脚,自觉地退了下去。
周少瑾却不能像珍珠那样一走了之,只好缩了缩肩膀,尽量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如坐针毡般地继续听他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郭老夫人这才沉吟道:“不过,十万两银子。对别人家来说是挺多的,可对我们家来说,也没什么……如今东宫空虚,大老爷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跟四郎说!”
虽然老夫人还是像从前似的什么事都护着小儿子,但好歹答应去劝劝四老爷。
秦守约如释重负地透了口气,笑道:“这家里的事,还是离不开老夫人啊!”
郭老夫人笑了起来,道:“你也不用拍我的马屁。我自家知道自家的事,人老了。胆子小了,见识也不如从前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啃点老本就行了!出去在小辈面前指手画脚的,凭白惹人笑话!”
“瞧您说的。”秦守约笑道,“二老太爷的事,要不是您亲自出马,哪能那么快就解决了?老爷们是孝顺,怕您劳心劳力,才不敢打扰你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献媚了,偏偏他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真不愧是九如巷的大总管!
哪天自己要是能像秦守约这样说话就好了。
周少瑾不禁在心里感叹。
之后秦守约又狠狠地拍了一通郭老夫人的马屁,这才起身告辞。
郭老夫人让珍珠送秦守约出门。
周少瑾松了口气,三口两口地吃完了甜瓜。
郭老夫人看着她腮邦子鼓鼓的像无锡福娃似的,忍俊不禁地拿了帕子给她擦手:“别急,小心咽着!”
周少瑾根本说不出话来,不住地点头。
珍珠折了回来,却道:“老夫人,三房的李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