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周少瑾一句说都说不出来。
她骨头缝里都在疼。
虽然决定了再见到程许的时候一定要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微笑问好,可再见到程许的时候,她却怎么也做不到,而程许看她的目光更是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本能地想逃。
程许见她脸色发白,不由赧然,朝着自己的随从大苏投去责备的一记目光后,笑着对周少瑾道:“妹妹,吓着你了吧?这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竹林会突然蹦出个人来。我在这里给妹妹陪不是。”他说着,朝周少瑾长揖道,“妹妹快别生气了!”
周少瑾却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直到脚下发出枝杈断裂的声音,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不怕,不怕!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一定能挽救程家的!
她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匆匆地说了句“我也只是路过竹林”,拔腿就往朝右边的小径跑去,甚至连路也没有问。
“喂!”程许冲着她的背影喊道,“走中间的小径,拐弯就是上房的后门。”
周少瑾脚步微滞,想了想,最后还是选了中间的小径。
程许看着,弯着嘴角笑了起来。
走了不到一射之地,周少瑾果然看见了一个拐角,过去就是上房的后门,周遭也都种着竹子。
周少瑾不敢乱走,上前叩了门。
有个戴绣球头花的婆子来应门,见到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说明了自己的境况。
那婆子立刻开门把她迎了进去,一面走还一面笑道:“二小姐您也不是第一个在竹林迷路的人,从前笙小姐也曾在竹林里迷过路。夫人知道后还说要在竹林里种几棵树,若是再有人在竹林里迷了路,只管朝着有树的方向走就能走出竹林了……”
周少瑾感激地向她道谢,怕自己这副模样惊动郭老夫人,低声地问她能不能帮自己找个僻静的地方净个脸:“我等会还要去向老夫人辞行。”
“这有什么难的。”婆子很热心地把她领到了一间茶房,道,“从前笙小姐在外面疯玩了不敢让老夫人知道,就在这里净手净脸……我找找看,应该还有笙小姐用过的铜盆和香胰子……”又道,“我粗手粗脚的,只怕会伤了二小姐面皮。您的丫鬟在哪里?我悄悄去叫她进来服侍您!”
婆子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周少瑾。
她忙道:“我也没嬷嬷说的这么娇气,只是我那丫鬟施香还在外面等我,万一她要是没看见我嚷了起来可就麻烦了。还请嬷嬷去帮我去给她带个信。”
婆子笑呵呵地应“好”,打了热水进来,不过一碗茶的功夫,便带着施香折了回来。
施香看着周少瑾衣饰凌乱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周少瑾没等她问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至于遇到程许的事,她则省略掉了。
施香不由一阵后怕,道:“还好老夫人那边还在和大管事说话。”
这也算是有惊无险了!
周少瑾也不禁有些庆幸。
施香服侍她在耳房里梳洗一番后,又由那婆子指点,从后门出了上房。
不一会,郭老夫人那边送了长房的大总管秦守约出来。
周少瑾怕再遇到程许,忙进去向郭老夫人辞行。
偏偏是她急别人不急——郭老夫人拉着她问了半天抄经书的事。
周少瑾只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只是还没有等郭老夫人的话问完,翡翠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老夫人,大爷过来了。”
郭老夫人很是意外,随后又欢喜起来,道:“他这个时候不去慎怀堂到我这里来干什么?”然后吩咐碧玉,“他最喜欢吃橘饼了,你把前几天大老爷从京城给我带回来的橘饼装一些……那金丝蜜枣的蜜饯也要装一些……还有那麻片糖……沏壶大红袍。这孩子,我听桔梅说,他这几天有点凉,别上那些绿茶……”
碧玉笑着应“好”,转身去准备茶点。
周少瑾周身不自在,起身就要告辞。
郭老夫人却拉了她:“是你许表哥。你以后在长房抄经书,少不得要碰到他。”又道,“他虽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对姐妹们却最耐心不过,你不用怕。”
周少瑾此时一心想走,哪里听得进去郭老夫人都说了些什么。可没等她说话,帘子一撩,珍珠已服侍着程许走了进来。
“祖母!”他恭敬地给郭老夫人行礼。
郭老夫人望着他,眼睛深处都是笑。等他行完礼,向他引荐周少瑾:“四房大姑爷家的二小姐,周家表妹。”
他上前给周少瑾行礼,眉目带笑地给周少瑾行礼。
周少瑾木然地回礼,抬头却看见背对着郭老夫人的程许得意地朝着她眨眼睛。
她完全不知道程许得意些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刺目,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再次向郭老夫人辞行,并道:“天色渐晚,我第一天来,只怕外祖母还要话要问我,我就先回去了!”
郭老夫人没有留她,让碧玉恭送她。
周少瑾疾步出了寒碧山房,直到脚踏上了去四房的卵石甬道,心绪这才平静下来。
施香却回忆起刚才和程许的会面来:“……难怪别人都说郭老夫人最喜欢的就是许大爷,你瞧刚才郭老夫人看许大爷的那样子,恨不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更难得的是许大爷还不娇纵……翠环的哥哥就在正门当值,说许大爷从来不半夜三更才回来,若是出了远门,定会带了特产打赏他们。那些世仆都削尖了脑袋想去两宜轩当差……”
周少瑾听了只觉得心烦,迁怒道:“别人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你要闲着没事,从明天起就帮着我和姐姐打个十几二十根络子好了,等到端午节的时候正好装了荷包送人。”
施香无端端被喝斥,不免有些讪讪然。
路边突然传来“扑哧”一声笑。
周少瑾听着是个男子的声音,前世的经历浮上心头——若不是因为程家素来御下甚严,她在程家往了十几年从来不曾在内院遇到过一个外男,又怎会毫无防备地独自跟着程笳去花园。
她顿时神色紧绷,紧紧地挽回了香施的胳膊,警戒地高喊了声“是谁”。
程许从旁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他那个五短身材,酱紫脸庞随从大苏。
“妹妹在祖母面前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谁知道背着祖母了却喜欢编排别人!”他笑望着周少瑾,目光明亮得像夏日灿烂的阳光,“看在我和妹妹有同路之缘的份上,我就好心帮妹妹瞒着好了。”
妹妹姐姐的,原来他本就是个轻浮之人啊!
周少瑾看都懒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程许却在她身后笑道:“妹妹难道就不怕祖母知道你在竹林里迷了路吗?”
语气颇有些兴风作浪的味道。
☆、第二十七章无意
周少瑾闻言表情微僵,转过身来警惕地望着程许。
他要干什么?
不过,他既然来找自己,肯定还有下文。她不知道他的来意,说多了只会露了马脚被他抓住痛处,不如等他先说明了来意自己再做打算。
周少瑾半个身子躲在了施香的身后。
施香听了心里却打起鼓来。
先前二小姐满身狼狈地把她叫了去,只说是在竹林里迷了路,其他的却是一句没提,现在却很是紧张……难道真如许大爷所言,二小姐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心里直打鼓。转眼却想到大小姐常对她们说,输人不输阵。就算是二小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没有证人,二没有证据,难道凭他许大爷三言两语她们就认了不成?
施香顿时又勇气倍增,上前一步将周少瑾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故作镇定地道:“许大爷说些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明白?”
程许不由高看了施香一眼。
敢在小姐面前先开口说话,看样子这个丫鬟在畹香居必定极有体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少瑾,道:“我说了些什么,你不明白,你们家小姐肯定明白。我说的对吗?周家表妹……”
他不是聪颖谦逊,被程家上下赞不绝口,被袁氏视为终身依仗的长房长孙,程家未来的当家人吗?怎么行事却如此的轻佻浮夸?
难道自己前世听到的都是假的不成?
周少瑾抿着嘴不说话,眼中的警戒之意却更浓了。
施香则慌了神。
程许可是长房的大爷,岂是那些冒冒失失的小厮管事之流可比。他既然敢找来,肯定是胸有成竹的了。
她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周少瑾,心里止不住地发起虚来,色厉内荏地道:“你想怎么样?”
程许没有作声,笑望着周少瑾,却从衣袖里掏出朵绣球花的绢花来。
给周少瑾开门的那个婆子,就戴了朵绣球花的绢花。
施香神色大变,再看周少瑾,脸色白得吓人,好像立刻就要昏过去了似的。
她哪里还撑得住,失声道:“许大爷欲意如何?”
程许非常的意外。
他不过是想逗逗这位周家表妹,然后趁着气氛好的时候把之前的过结解开,没想到却恰得其反,再次把周家表妹吓成了这样一副样子。
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程许很是后悔。
突然想到了竹林里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
难道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事?
他想到自己诚意十足地向周少瑾道歉,周少瑾却像见了鬼似的一溜烟就跑了……他越想就越觉得周少瑾显然是在竹林里听到些什么。
他不由地表情微敛,眉宇间再也没有之前的嬉笑玩劣,反而隐隐透露出几分他这个年纪少有深沉撇了大苏一眼。
大苏一声不吭地避到了林子里。
程许这才温声对周少瑾道:“周家表妹,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成吗?”
周少瑾却是一点也不想和他单独呆在一起,更不要说说话了。
“不!”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程许的提议,硬邦邦地道,“我事无不可对人言,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程许不禁急起来,道:“周家表妹,我真的没有恶意——如果我想告诉祖母,就不会跑出来追你,还和你说这些话了。”又道,“你放心,竹林里的事我谁也不会说。可我也有几句话想嘱咐你,请你务必听我一言。那竹林是个小小的八卦阵,等闲的人进去了根本就出不来,我既然能拿了这朵绣球花,别人一样能拿得出来。若是我之前让你有所误会,我在这里向你赔不是,请你务必听我说两句话。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表情真挚,凭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在说谎。
可他遇到的是周少瑾——就算她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她也不会和他单独地呆上哪怕是一刻钟,更何况周少瑾从心底反感这个人,先入为主,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不用了!”她的面色冰冷了,“你若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去静安斋上课呢!不像许大爷,早有功名在身,读不读书都不要紧。”虽然选择了遗忘,可前世的那些怨怼不是说散就能散的,话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地刺了程许一句。
程许皱眉。
这个周家表妹,人长得娇娇滴滴像朵花似的惹人怜爱,怎么脾气这么倔强?
他略露不悦,目光深沉地看了施香一眼。
施香觉得自己好像被大小姐看了一眼似的惶恐,转身就想离开。
周少瑾却死死地抱住了施香的胳膊。
施香只好低声道:“二小姐,我就站在前面的那棵柳树旁,你一叫我我就过来。”
就算是这样,周少瑾也觉得害怕。
“不用。”她把施香的手臂抱得更紧了,“我没什么和他说的,他想告诉谁就告诉谁去。我们回畹香居去!”
施香却没有这样的底气。
她既不是周家的世仆也不是程家的世仆。她本是金陵人士,五岁的时候家里没米下锅差点饿死,这才被卖到周家的。周家待人向来宽厚,她的父兄偶尔还会来看看她,每次来看她不仅会和她说说家里的事,还会为她庆幸遇到了好人家,要她惜福,好好地在畹香居当差。而对于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金陵人,程家如高山仰止,是个他们所不能想像的庞然大物,本能地心存畏惧。
“二小姐,”她犹豫片刻之后,低声地劝着周少瑾道,“您还是听听许大爷怎么说吧?我瞧着许大爷像是真的有话要对您说……”
周少瑾固执地摇头。
程许真想甩手就走,可望着周少瑾雪白的面孔,温顺的眉眼,仿佛一汪水荡漾在心间,柔到了他的心里似的,他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走开!
“唉!”他只好叹着气喊了声大苏,道,“你看着点,我有话跟二小姐说。”又对施香道,“你就在旁边听着好了。”说罢,面色一沉,道,“不过,若是我和二小姐说的话有第三个人知道了,你就等着被割舌剜眼被卖到山沟里去好了!”
施香被他的话吓得打了个冷颤,想听他的话像大苏那样避到一旁,胳膊却被周少瑾抱着动弹不得,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全听二小姐的。”看周少瑾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些许的哀求。
周少瑾不为所动。
自己根本没有做什么,程许这小人,为了威胁自己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吓唬她们。
她不由地冷笑,道:“我的丫鬟只怕是还由不得长房的许大爷作主!”
程许听了气得……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道:“你以为我想管你的事?要不是看着你是我的表妹……”
可他的表妹也不止周少瑾一个人。若是论血缘,周少瑾还算不上是他的表妹。
程许气得话都说不下去了,索性把心一横,道:“你是不是听到了祖母和秦大总管说话?我二叔祖喜欢读书育人,不喜欢做官。不过那时候我祖父去世了,我父亲和二叔都要回乡守制。朝廷有人好做官。二叔祖没有办法才挑起了长房的大梁。等到我父亲和二叔重新出仕,我二叔祖就回了翰林院继续做他的侍读学士。这次因为太子的事,皇上免了很多京官的职务,这其中就有国子监祭酒。我父亲觉得我二叔祖不论是资质还是学识、人品,威望都足以担承此职,就在京里为二叔祖谋划。谁知道二叔祖却不想再受案牍之苦,不愿意争取那国子监祭酒之职,和父亲说了几次,父亲和二叔的意思都是让他老人家出山,他老人家没有办法,就求到了我祖母这里来了。
“你不管听到了什么,只要不对人说就没事——我当时也在竹林里,若是有人怀疑,你只管推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了。我也会帮你作证的。不过,这件事你真的谁也不能说,就是四房的叔祖母,你也不能说,否则会惹祸上身的。”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交待。
周少瑾一句也听不懂,表情茫然。
程许看着她那样子就像自己养的京巴狗,看不到自己的时候就会茫茫然地四处张望……心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情不自禁地柔声问她:“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施香虽然也不明白程许说了些什么,却不妨碍她听懂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她见周少瑾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生怕程许改变了主意,忙殷勤地道:“我们家二小姐明白了。许大爷,承您的情,我们家小姐,嗯,还有我,都不会出去乱说的。您若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只管来找我们算账好了。”
找她们算账?
他们家小姐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你个小丫鬟说出来的话什么能算数?
程许想讨个承诺,可望着垂着眼睑,沉默不语,静静地落在她脸庞的发丝好像都透着柔顺的少女,他不禁苦笑。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自己替她兜着就是了!
“走了!”程许朝着大苏扬手,转身大步离开了甬道。
施香长透了口气,双手合十朝着西边念了声“阿弥陀佛”,感慨道:“许大爷真是个好人!”
好人?
程许吗?
在别人眼里,程许是个好人?
周少瑾低下了头。
☆、第二十八章告状
周少瑾的表情晦涩不明。
程许欺负她,她恨程许。可他们原本不过是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她也不过是恨而已。
程辂却不一样。在他给了她那样的誓言和承诺之后,在她的生死关头,他却能对她的呼救视而不见,袖手旁观,这或者是她再也无力抵抗程许的重要原因之一。
每当她想起就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那是种比恨还要恨的情绪。还有对自己有眼无珠的悔,对当初毁婚的猜疑……都远远地超过了事件的本身。
今生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有了袁氏的前车之鉴,她以为她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前世的种种,可当她和程许面对面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远远没有想像中的那样镇定。
如果她要是遇到了程辂,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
或者还是会找把剪刀捅他一刀?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用剪刀了,无论如何也要找把匕首……
周少瑾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一路沉默地往嘉树堂去,施香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她都没有发现。
等到了嘉树堂,关老太太果然在等她。
“快跟我说说你去抄经的事。”老太太拉着周少瑾的手关切地道,“郭老夫人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周少瑾在外祖母面前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道,“大家都待我很好……”
她把在长房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关老太太,包括在竹林迷了路,甚至是遇到了程许的事。
程许说得对,他能知道自己曾经去过竹林,别人肯定也知道,与其到时候让人怀疑,还不如自己早点说出来,至少不会再受程许的威胁。不过她也多了个心眼,省略下了程许威胁她的事——这倒不是她想替长房保守秘密,而是她觉得前世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四房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那今生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搅得四房不得安宁。
关老太太对她在竹林迷路的事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反而有些好奇她怎么会在竹林里遇到了程许:“他怎么也在竹林里乱窜?”
是啊,他怎么也在竹林里乱窜!
之前周少瑾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此时关老太太说起来,她才恍然大悟。
分明是他在竹林里偷听郭老夫人和秦大总管说话,还倒打一耙说自己在偷听,威胁自己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可见这个程许和程辂一样,满嘴胡说,也不是什么好人。
关老太太又交待她:“以后要小心,若是想去哪里走动散心,就叫长房安排的那个小丫鬟小檀跟着,可千万别乱跑。”
可见这竹林也没什么要紧的!
周少瑾虚心受教,在心里又把程许鄙视了一番。
等回到了畹香居,她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要是程许这样每天在她去长房的路上堵她,她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不去长房抄经书了?
但要找什么借口好呢?
生病?她刚刚好,而且周娘子的医术高明,她又没有姐姐那样的手段……说自己身体吃不消?抄经书的事却是她自己前先答应的,而且这个借口还容易让外祖母担心……
她辗转反侧了大半夜都没有睡着,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圈竟然有些发黑。
周初瑾只当她是太过担心抄经的事,安慰她:“没事,你年纪还小,就算是哪里抄得不好,以郭老夫人那样的人是不会责怪你的。你只要尽心做好就是了。又没有约定哪天交经书!”
周少瑾听着眼睛一亮。
不如说自己怕耽搁了功课,和长房约定一个交佛经的日子,大不了自己晚上多抄一些,早点把经书抄完了。
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沈大娘讲课的时候,她就在仔细琢磨着这件事,好几次走神,都被沈大娘叫起来问她问题,好在她前世扎扎实实地学过,回答得也算是有模有样,沈大娘只好委婉地让她练字,单独地教授程笳,气得程笳对周少瑾不停地瞪眼。
周少瑾只好当没有看见。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程笳立刻就跑了过来,指着她道:“少瑾,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对付沈大娘?”
“这些我都学过了啊!”这辈子,周少瑾决定不再惯着程笳的脾气了,直言道,“要不你也和我一样,课后把这些功课自己先学一遍?”
这样一来程笳也就没有时间再缠着自己玩了。
程笳气呼呼地走了。
翠环满脸歉意地代程笳陪不是:“二小姐,您别放在心上,我们家小姐就是这直性子,可心底却是最好的。”
周少瑾笑着点头。
翠环拔腿就追了出去。
周少瑾慢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回畹香居。
下课离开的沈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口轻轻地咳了一声。
周少瑾笑着前问好。
沈大娘道:“你生病的这段时间跟着谁读的书?”
周少瑾知道沈大娘这是对她起了疑心,如果放在前世,她肯定会紧张地找借口向沈大娘解释一番,可两世为人的经历让她明白,有很多时候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端看你这个人镇不镇得住而已。
她笑道:“是我姐姐。”
沈大娘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周少瑾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一样。
沈大娘看了她半晌,见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心里虽然暗暗称奇,却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总不能对郭老夫人说,周家二小姐什么都懂,可以不来上学了吧?
那程家请她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周少瑾这样,却极大地影响了程笳。
她很快做了个决定,道:“以后我给笳小姐上课的时候,你就在一旁练字吧!”
也就是说,她会和程笳会分开上课。
周少瑾喜出望外,笑盈盈地向沈大娘道谢。
沈大娘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周少瑾脚步轻快地回了畹香居,把沈大娘的决定告诉了周初瑾,并问姐姐:“我若是在课堂上给郭老夫人抄经书,不知道沈大娘会不会生气?”
周初瑾狠狠地弹了妹妹的额头一下,道:“抄经书是件虔诚的事,你可别乱来!”
周少瑾也知道,要不然她就直接在课堂上帮郭老夫人抄经书了,何必跟姐姐说。
她也不过是想早帮郭老夫人把经书抄完,好和长房划清界线罢了!
但有了这样一点微弱的希望,她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下午见到郭老夫人。
或许是好的情绪能感染人,郭老夫人之前面色微愠,但看到周少瑾那发亮的小脸,不由得乌云散尽,露出些许的笑容来,温声问周少瑾:“累不累?要不要喝杯茶吃些点心再开始抄经书?”
“不用!”周少瑾笑道,眉眼弯弯,道不尽的恬静柔顺,“我喝了茶才出的门。”
郭老夫人笑着点头,神色很是慈爱。
周少瑾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道:“昨天我在竹林迷了路,还好遇到了许表哥,得了他的指点……当时我吓傻了,回去后跟外祖母说起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向许表哥道谢……”
她说着,微微低头,看样子有些羞涩的样子。
郭老夫人很是意外,但她并没有恼怒,而是笑道:“这个许哥儿,每天猴子似的乱窜,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番!”
周少瑾见自己的话有了成效,喜得差点就笑出声来。
她怕郭老夫人看出破绽,忙站了起来,低着头道:“我不是要告许表哥的状……”
郭老夫人大笑起来。
她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了。
“没事,没事。”她不以为意地道,“你就是告他的状也是应该。谁让他在内院到处乱跑的。你放心好了,我会管教他的。”
周少瑾赧然。
自己两世为人,还是被郭老夫人一眼就看穿了心思……可见并不是人人都擅长阴谋诡计,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人好了。
她笑眯眯地回了佛堂,高高兴兴地抄着经书。
等到施香悄悄地告诉她“郭老夫人让人叫了许大爷过来”时,她心情更好。
可没想到的是,她在回四房的路上又遇到了程许。
“你这人好没意思!”他神色有些沮丧,看见周少瑾就抱怨道,“我帮了你的大忙,你不仅不感激,还到祖母那里告我的状,害得我之前把话说在了前面,连揭穿你的谎话都不能……”
原来你也有人管!
周少瑾眼角也懒得扫他一下,一言不发地回了嘉树堂。
程许总不能跟到四房去。
到时候怎么跟长辈们解释。
他气得直打转。
大苏低声地提醒她:“史嬷嬷过来了。”
程许跺了跺脚,对大苏道着“我们走”,转身快步地离开通往四房的甬道。
周少瑾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第二天见到程笳时神色都和善了不少。
程笳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趴在桌子上问周少瑾:“你还记得潘清吗?”
周少瑾当然记得潘清。
她是程笳的嫡亲的姑母程贤的女儿。长得清丽端秀,二房老祖宗八十大寿的时候她的父亲潘直升了山东按察使。潘直走不开,程贤带着一对儿女回金陵给程叙拜寿,趁机省亲,在九如巷住过一段时间。
周少瑾“咦”了一声,道:“是不是潘清要来了?”
程笳闻言脸色有些发青,道:“母亲说,他们今天下午到!”
周少瑾觉得这些日子菩萨一定在保佑她。
她强忍着才没有露出笑意。
☆、第二十九章潘氏
程笳天不怕地不怕,如果非要鸡蛋里面挑骨头,找一个让她忌惮的人,那非潘清莫属!
潘清和程笳同年,比程笳还小一个月。至德十四年,也就是潘清十岁的时候,曾随母亲程贤回金陵省亲,相比潘清[的]文静乖巧,活泼爱闹的程笳就像只浑身是泥的猴子,怎么看都没有个正形,至于潘清得到了程家长辈的多少赞扬,作为参照的程笳就得到了程家长辈们的多少喝斥。
从此程笳就记住了潘清,以至于之后的几年里她还一直都耿耿于怀,时不时地在周少瑾面前絮叨潘清几句。
而这次程笳和潘清见面更是让两人之间势如水火——娴静大方的潘清让程笳的母亲姜氏每天都要唠叨程笳几句“你看人家清儿,怎么就那么听话懂事,你还是做姐姐的,就不能学着点”,程笳为此没少给潘清使绊子,偏生潘清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却生了副七窍玲珑心,程笳不仅没能让潘清出丑,反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差点被姜氏禁足。
周少瑾前世也曾偏帮过程笳。
好在]潘清颇有胸襟,觉得她年纪还小,并没有放在心上,该怎么对待她依旧还是怎样对待她,倒让她生出几份愧疚来。
她因此劝了程笳几次,程笳不仅听不进去,还觉得她这是背叛,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睬她,直到程贤带着一双儿女离开程家回了潘直的任上,两人才和好如初。
今天是四月十一,算算日子潘清他们也应该到了。
程笳以后恐怕再难有清静的时候了!
不过,她这世肯定不会像前生似的毫无原则和理由地站在程笳这一边了。
而程笳见周少瑾丝毫不意外,不由得生出几分狐疑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姑母回乡省亲的事?”
潘直的提擢颇为突然,程贤是临时决定回娘家给二房老祖宗拜寿的,程家三房昨天晚上才得的信。因潘清这几年在亲戚间贤名日盛,程笳又到了说亲的年纪,姜氏怕女儿再像那年似的,糊里糊涂地给潘清做了陪衬,连夜把程笳叫去叮嘱了一番,程笳这才知道原来潘清又要回金陵小住了。
周少瑾总不能跟程笳说自己是两世为人,只好含含糊糊地道:“我好像听谁说过,但没什么印象了……二房老祖宗的寿诞就在明天了,他们如果今天赶不回来,就要错过给老祖宗拜寿了,我想他们今天十之八九会回来。”
程笳丝毫没有怀疑就接受了她的说辞。
她有些不安地道:“也不知道潘清现在怎么样了?我听我娘说她不仅擅长女红烹饪,而且还写得一手好字……”
周少瑾看着这样的程笳,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她一个人悄悄地蹲在蔷薇花墙下低声痛哭的样子……
“她不过是来九如巷省亲的,又不是住着不走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安慰的话就从周少瑾的嘴里脱口而出,“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裁缝又不是厨子,女红、烹饪学得那么好做什么?”
程笳听着像浇了水的花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是啊!”她击掌,“我怎么没有想到?我们又不是裁缝、厨子,学那么好做什么?”她跑到周少瑾身边坐下,揽了周少瑾的肩膀,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周少瑾,“我发现你这些日子一下变得聪明起来,快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周少瑾心中暗暗后悔。
自己又不是不知道程笳的性子,怎么还自找麻烦地管她的事?
“我要练字了!”她挣脱了程笳把太师椅往旁边挪了挪,“我已经决定每天早上练三页大纸,你别耽误我。”
程笳嘻嘻地笑,去摸她的头:“我说你以前有点蠢,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少瑾懒得理她。
这些日子周少瑾都不怎么理她,程笳好不容易找了这个机会,自然是缠着周少瑾不放了。
就在周少瑾忍不住要拂袖而去的时候,门口传来沈大娘的咳嗽声。
程笳忙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周少瑾这才摆脱了程笳,安安静静地练起字来。
等到下课,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静安斋,没有理会身后程笳的大呼小叫。
和前世一样,周少瑾回到嘉树堂的时候,程贤带着土仪正领着儿子潘濯和女儿潘清来给关老太太请安。
沔大太太,周初瑾,程诰,程诣都在。
自这次之后,周少瑾再也没有见过程贤和潘氏兄妹,她对母子三人的记忆还停留在此时。
虽隔世再见,她却没有什么违和之感。
周少瑾上前给众人行礼。
程贤身材高挑,穿着大红色织黄色牡丹宝蓝色宝瓶的褙子,戴着金镶羊脂玉观世音分心,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虽然岁月的风霜给她的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细纹,白皙细腻的皮肤也少了几分紧致,但岁月的风霜也让她变得更优雅从容,自信成熟。
一旁的潘清穿着件葱绿色折枝花暗纹的杭绸褙子,梳了双螺髻,戴着通体无暇的羊脂玉镯子,中等身材,长眉凤目,气质清雅。潘濯身材高挑,穿着青莲色团花暗纹杭绸直裰,鬓发如裁,眉目端秀,神情疏朗。兄妹俩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很相似。相比之下,程笳长得反而更像程贤。
程贤亲手携了周少瑾起身,笑着对关老太太道:“几年没见,少瑾出落得越发漂亮了。这要是在别]处见到,我肯定不敢认了。”
关老太太向来疼惜这两个外孙女,闻言难掩悦颜却要强做出副谦逊的模样笑道:“承蒙您夸奖,这两个孩子都算得上听话懂事,让人疼爱。”
“这也是您老人家的福气。”程贤笑着恭维,说起家长来,“……听说孩子他沅舅舅升了平阴县令,恭喜您了。”
四房二老爷程沅和周少瑾的父亲周镇是同科,但周镇是二榜进士,程沅却是三甲同进士。
当时二房的老祖宗程叙已经致仕,四房走了长房大老爷程泾的路子,为周镇的父亲谋了福建蒲城县令之职,为程沅谋了江西宜兴县丞之职。
程沅能以同进士之身升迁至县令,如同小妾被扶正,在仕途上迈过了最艰难的一步,又有程泾的提携,以后的路就平顺了。
“同喜,同喜。”关老太太笑道,“你们家老爷如今放了按察使,再回京城,一个六部堂官是跑不了的,姑爷可是前程似锦啊!”
正四品到从三品,那也是个坎。而潘直都做了快十年的四品知府了。
自家的长辈,又是嘴最紧的那个。程贤也就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了,笑道:“关键时候,多夸孩子他大舅爷帮着我们家老爷说了一句话,要不然怎会有这样的顺利……”
孩子他舅爷,应该是指程泾吧?
周少瑾思忖着,没有像前世那样好奇地打量潘清和潘濯,而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眉顺目地站在姐姐身后,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关老太太和程贤寒暄。
树欲静却风不止。
谁知道竟然有道目光掠过她的身上很快又挪开。
周少瑾没有在意。
但不过片刻,那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挪开……然后,又落在她的身上,挪开……
周少瑾忍不住望过去。
却看见了潘濯清亮的眼睛。
周少瑾很是诧异。
前世,她也曾和潘濯接触过几次,但不是因为长辈的原因就是因为潘清的缘故缘而无意间碰上了。可不管是有长辈在还是无意间碰到,潘濯都表现得彬彬有礼,眼角的余光都不曾乱瞟。
怎么这一世却偷窥她?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潘濯快速地侧过脸上去,白净的面皮却胀得通红。
潘清飞快地睃了周少瑾一眼。
站在关老太太身边的程诰身姿挺拔,穿了件宝蓝色云纹团花直裰,剑眉星目,表情端肃,看上去有些冷峻。
他若有所思地撇了潘濯一眼,突然上前几步把周少瑾挡在了身后。
正在说话的关老太太和程贤不由打住了话题,齐齐地望向程诰。
程诰神色自若,不急不慢地笑道:“祖母,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先用了午膳您再和姑母好好地契阔?也免得把姑母和濯表弟和清表妹饿着了!”
“看我,只顾着说话,倒把这件事给忘了。”关老太太歉意地笑着拉了程贤的手,“等会就留在我这里吃饭。我有好多年没看见濯哥儿和清姐儿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日子。”
“瞧您说的。”程贤忙道,“您身体这么好,我还准备以后抱了孙子回来看您,讨您几个红包呢!您可不能说这样的丧气话。”
“好,好,好!”关老太太呵呵笑道,“我一定早早就准备好大红包,等着濯哥儿带着媳妇儿子来看我。”
潘濯听了显得有些不自在,众人来不及多想,程贤已道:“今天恐怕不能留在您这里用午膳了——一来五房那边我们还没有去拜会,再者来时我答应了母亲回三房用午膳。”说着,轻轻地朝着五房住的西南边呶了呶嘴,低声道,“您也知道,那位是最喜欢争这些的,我要是留在您这里用了膳,她还不知道要怎样排编我们呢?”
关老太太叹了口气,道:“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晚上过来,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等过了老祖宗的寿宴吧!”程贤笑道,语气真诚,“到时候您不请我我也要来讨杯酒喝。”
明天就是程叙的寿诞了,也的确不好安排。
关老太太笑着点头,亲自送程贤母子三人出了嘉树堂。
☆、第三十章回避
下午,周少瑾去寒碧山房抄经书。
碧玉和翡翠正忙着指使几个丫鬟婆子搬桌椅碗碟。
周少瑾不免有些奇怪,道:“这是谁要来吗?”
碧玉笑道:“三房的姑奶奶回来省亲,晚上会过来用晚膳。”
刚刚那么诚意地拒绝了外祖母……原来并不是没有时间,只是看这时间挤不挤得出来而已。
好在周少瑾两世为人,见过了世态炎凉,心里虽然微微有些不舒服,但还不至于对程贤怒目以视。
但这样的人,不管看上去有多和善,还是少点来往吧!
她在心里暗忖,知道郭老夫人不在屋里,带着施香去了佛堂。
没想到郭老夫人竟然在佛堂。
她正襟危坐在书案旁,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她抄的佛经。
“老夫人!”周少瑾上前行礼。
“来了!”她微笑着放下手中的笺纸,神色非常和善地指了指身边的太师椅,道:“坐!没想到你抄得这么快!”
周少瑾笑了笑,安静地坐下。
郭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笺纸上的几个字:“你看,这一顿要果断的收回来才是,这一捺就收得很好。”
周少瑾乖乖受教。
郭老夫人让珍珠磨墨,写了几个字给周少瑾看:“你看,这样写是不是好看一点?”
那字,金戈铁马般跃然纸上……周少瑾觉得自己就是再写三十年,也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不过,别人常说人如其字,郭老夫人……性格不是一般的强势啊!
她在心里嘀咕着,却不住地点着头。
郭老夫人却面露怅然地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和我的性子不一样……我这是强人所难……”她说着,深吸了口气,顿时又精神振作起来,道,“你看看就行了,也不用一定要照着我的写,各人的喜好不同,你照着你自己喜欢的写就行了。”
周少瑾恭声应“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样的郭老夫人,好像很寂寞似的。
周少瑾接过小檀手中的茶,奉给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喝了一口,笑着吩咐随身服侍的珍珠:“你去把刚刚大姑奶奶送的西湖龙井包几两过来给二小姐泡茶喝。”
珍珠笑盈盈地应喏,转身出了佛堂。
周少瑾忙起身推辞。
郭老夫人却笑道:“我现在很少喝绿茶了,你们小姑娘家的却经得住,正好消暑。”
周少瑾只得道谢。
碧玉进来,笑道:“老夫人,夫人过来了。”
郭老夫人“哦”了一声,由玛瑙扶了起来,想了想,对周少瑾道:“你晚上就留在这里用晚膳吧——我给二房的大姑奶奶接风,潘家的两个孩子也在,你们年轻人,说得上话。”
但程许也会出现吧?
周少瑾笑道:“中午已经见过了,之前没想到您留了她们吃饭,我还答应了外祖母早点回去,说是明天的寿诞,她老人家要叮嘱我们几句。”
郭老夫人想想,还真是这事。没有勉强,笑着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佛堂。
周少瑾松了口气,静下心来抄了几页经书,想着既然程贤过来做客,说不定那程许会提前过来,她决定提前走。
去给郭老夫人辞行,郭老夫人也没有留她,碧玉一直把她送出了寒碧山房。
周少瑾松了口气,远远地却看见两个少年缓缓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一个穿着玉色,一个穿着穿着竹青色,一个神采飞扬,一个安静从容……竟然是程许与潘濯。
这两人怎么这么快就走在了一起?
前世好像没听说过程许和潘濯的关系很好啊?不过,前世她对程许根本不了解,也许两人很好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周少瑾看着再往前走大家肯定会迎面碰上,她朝着施香使了个眼色,两人躲到了颗合抱粗的榕树后面。
程许和潘濯都没有发现异样,一面说话,一面朝这边走了过来。
“……沂大叔外面的应酬多,族学里的事由章先生管着。他是至德十四年辛卯科的举人,和我四叔是同科,做秀才的时候就在族学里授课,学问扎实,你不妨多多向他请教。”
潘濯连连点头,道:“眼看着府试在即,家父本想留我在家里读书,是家母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程氏族学里不知道出了多少秀才举人,让我跟着来见识一番。只可惜明天要给二房的老祖宗拜寿,不然跟着你去听几堂课,肯定受益非浅。”
“读书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也别急……”程许安慰着潘濯,两人从周少瑾藏身的榕树边走过。
周少瑾松了口气。
潘家祖籍扬州,潘濯若想下场,就得回扬州考试。好在南京离扬州不远,若是安排得好,并不耽搁潘濯科举。
在她的记忆里,这潘濯和程辂是同一年中的秀才,为此三房还大肆宣扬了一番。
若是没有意外情况,想必潘濯和程辂都会挤身秀才之列。
她快步地离开树林。
拜寿要穿的衣饰早就准备好了,回到嘉树堂时,关老太太不由得面露惊讶,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少瑾不想节外生枝,笑道:“我想着明天要拜寿的事,就提早回来了。”
关老太太并没有起疑,道:“这样也好。我正好也有话要叮嘱你们。”然后吩咐似儿去叫了沔大太太和周初瑾过来,告诉大家:“女眷安排在了四宜楼,男宾在集福堂那边,寿筵前,老祖宗会过四宜楼这边,到时候二房的唐老安人领着我们给老祖宗拜寿,送贺礼。之后老祖宗就会去集福堂那边。你们等会回去就将准备的贺礼清理一遍,免得到时候出了错。牡丹台和桐花馆都安排了唱戏,我们在牡丹台,他们在桐花馆,你们到时候可别走错了,特别是要嘱咐丫鬟婆子,千万别贪玩走错了地方,冲撞了贵人是小,丢了程家的体面是大。你们可记清楚了?”话说到最后,语气已十分严厉。这对于关老太太来说,是很少见的。
周少瑾等人肃然应“是”。
关老太太神色微霁,道着:“你们下去吧!”
周少瑾等人鱼贯着出了上房,沔大太太又交待了她们姐几句“不用怕,只要跟着长辈别乱走动就不会有什么事”之类的话,众人这才出了嘉树堂,各自散了。
周初瑾不免有些担心。
周少瑾却不以为意。
前世和今生都是一样的安排。上辈子她都能乖乖地听长辈们安排,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何况是这辈子她早就下了决心要风平浪静,毫不引人注目地度过此生。
她早早就梳洗一番上了床。
夜里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了天亮,起来的时候神采奕奕,红光满面。
施香服侍她打扮的时候忍不住道:“二小姐的皮肤可真好,这胭脂水粉反而把二小姐装扮得俗了。”
别人敷粉她就敷粉,别人素面她就素面,绝不标新立异,独立特行。
周少瑾道:“这样的大日子,怎么能不用些胭脂水粉?你只管照着平常那样的帮我梳妆就行了。”
施香可惜了一阵子,见周少瑾意已决,不好再劝,给周少瑾化了个淡淡的妆容。
周少瑾瞧着却很满意,和周初瑾一起用过早膳,去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已经装扮好了,正坐在那里说着闲话等着她们。见她们姊妹一个穿着海棠色镶玉兰团花襽边的褙子,一个穿着雪青色方胜暗纹褙子,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清雅如出水芙蓉,一个娇柔如静花照水,说不出来的漂亮好看,两人俱是眼晴一亮。关老太太更是扭头对沔大太太笑道:“你看我们屋里的这对姐妹,这才是真正的漂亮呢!其他的人,也不过是应着景说说罢了!”
屋里的人都掩了嘴笑。
周少瑾姐妹俩羞得面红如赤。
沔大太太由道:“您这话也就只能在屋里说说,可千万别嚷到外面去了,小心别人说您偏心!”
“我不说,我不说。”关老太太呵呵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心里难道还没有数。”
大家又是一阵笑。
关老太太就扶着王嬷嬷的手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过去吧!”
众人笑着就“好”,簇拥着关老太太往外走。
有小丫鬟跑了过来禀道:“柏大太太过来了。”
柏大太太,程辂的母亲董氏。
周少瑾颇有些意外。
前世,她们好像是直接去了四宜楼,在那里才遇到了来给二房老祖宗拜寿的董氏和吴宝璋等人。
这次怎么会有所不同?
她暗暗留心。见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都很是意外,并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沔大太太才道:“请她过来吧——我们这就要去四宜楼了,再迟就有些晚了。”
小丫鬟会意,跑了出去。
不一会,董氏由两个丫鬟服侍着走了过来。
“老安人!”她有些尴尬地给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行礼,道,“我们汶大太太这一时半会走不了,我走得慢,怕耽搁了时辰,就特意过来您这边看看。没想到您已经出了门。正好,我就随您一起过去吧!”
“你们汶大太太一时半会走不了……”关老太太沉吟道。
董氏神色更显窘迫,半晌才低声道:“说是汶大老爷把大太太给老祖宗拜寿准备的一尊蓝田玉弥勒佛给弄不见了……”
☆、第三十一章董氏
说什么弄不见了,多半是偷出去卖了!
大家心知肚明。
关老太太不由摇头叹气,道:“那你随我们一道过去吧!”
董氏窘然地笑着应“是”,随着她们一起往外走。
周少瑾却心生警惕。
前世五房的汶大老爷和汶大太太的确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却没有听说丢了什么东西。而且董氏和五房的另户旁支裕大太太杨氏是跟着汶大太太一起到的四宜楼。
今生却有了变化!
前世周少瑾出事的时候,向来对她热情殷勤如亲厚长辈般的董氏却一直没有露面。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母子就是母子,不管平时看上去怎样仁慈,宽厚,一旦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都会没有原则的偏向儿子的,站在儿子的那边。
这一世自她重生之后,就一直没有理睬程辂。
董氏会不会是为儿子而来的呢?
前世董氏可没少在话里话外地暗示她程家有为程辂求娶她的意思,特别是在父亲升了保定知府之后,想和周家联姻的意图就更明显了。不然外祖母和大舅母怎么会误会?
周少瑾暗暗留心。
那董氏和大舅母寒暄了几句之后,果然亲切地对她道:“少瑾,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舅母就想来看看你,结果又听说你好了,在帮着郭老夫人抄经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去了寒碧山房帮郭老夫人抄经书?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董氏对周少瑾特别热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关老太太原想着孩子们都还小,一家有女百家求,周少瑾若是能得了长辈的喜欢也未必不是件不好的事。可如今周少瑾不同往日的木讷怯弱,不仅常在她面前走动,还知道陪她说话,逗她开心,甚至得了郭老夫人的青睐,她以后说亲肯定会比从前容易的多。
程柏家从前就有些勉强,以后……恐怕就更不够看了。
但程辂这孩子不错,董氏的性情也好,两个孩子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虽说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子女们婚姻美满,平安顺遂?
青梅竹马总比那盲嫁哑嫁要好。
至于最后会怎样,也还要看看少瑾这孩子的意思才是。
关老太太思忖着,朝周少瑾望去。
沔大太太和婆婆想到一块去了,不约而同地也朝着周少瑾望去。
周初瑾却时时关注着妹妹,也扭头看着妹妹。
一时间周少瑾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虽然两世为人,周少瑾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众目睽睽。
她一开始略有些不安,但她很快就克服了这种不自在,落落大方地微笑道:“之前只是寒风感冒,吃了周娘子开的两副药就好了。正巧郭老夫人来拜访外祖母,见我在帮外祖母抄经书,随带着让我也帮她老人家抄部经书,倒也没觉得累!”
“那就好,那就好。”董氏听着露出一副欢天喜地模样儿,道,“身体还吃得消就好——我昨天还对董妈妈说给你炖点血燕补补身子呢!”
“不用了。”周少瑾用词委婉却语气坚定地拒绝道,“我小小年纪的,还用不上血燕。”她说着,朝关老太太望去,“还是像外祖母平时教导的,没事的时候多走走路,一样能强身健体!”
这话关老太太爱听,闻言连连点头,道:“是药三分毒。小孩家家的,少用些补品,多动动才是正经。”
董氏闹了个没趣,笑容有些尴尬地道:“老安人说得对!是我这个做舅母太心痛孩子了——您看少瑾这样,风大点就要吹走了似的,我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给这孩子补补。”
这话不仔细想也就罢了,是仔细一想,岂不是说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都没有好好照顾她。
周初瑾和周少瑾都不禁暗暗皱了皱眉,周少瑾更是一改从前的沉默,抢在周初瑾前面笑道:“各人的秉性不同而已。您看我,虽然长得瘦,长这么大却少有生病的时候。到是汶大舅母,每天补品不断,却不是今个病了就是昨个病了。可见这身体好坏与吃什么喝什么没太大的关系,还是要看每个人!”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就颇有些讽刺汶大太太的意思。可她年纪还小,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都不是那种当着晚辈说长辈是非的人,她又一派胸无城府的样子,只当她不知道五房的事,却没有谁会觉得她这是讽刺汶大太太。
周少瑾没等董氏说话,又道:“我前些日子听说你在周氏医馆做了二百颗十全大补丸,你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言下之意,你董氏看着红光满面的,也得吃补品。
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董氏略有些丰满的身上。
董氏脸涨得通红,想说周初瑾几句,可抬头看见她满面的真诚,只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干笑了两声,道:“那大补丸是我给你辂表哥定的,你也知道,你辂表哥六月就要下场,我这是担心他啊!”说着,长长地叹着气。
关老太太、安慰她:“辂哥儿学问好,族学里那是公认的。他要是都过不了,别人就更没戏了,你不必太过担心。”
两人说起六月的府试来,倒把这一茬给揭过了。
沔大太太却没忘记,她冲着周少瑾笑了笑。
周初瑾则悄悄地表扬妹妹:“做得好!你不要忘记了,四房才是我们的至亲,就算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却还轮不到外面的人来指责。”
周少瑾点头,情不自禁地想着从前。
也不知道自己前世有没有做出什么糊涂事来让外祖母和大舅母,姐姐伤心?
四宜楼在九如巷的中轴线上。最前面是程家的正厅,叫“慎德堂”。除了像除夕、大年初一、接圣旨、子弟金榜提名升迁提擢、有巡抚以上官员亲至、长房嫡孙成亲等,轻易是不会开启。“慎德堂”左边是平时待客的“春泽轩”。“春泽轩”斜对面是个花厅,叫“闻木樨香”,也是待客的地方,不过是接待亲朋好友或故旧知己的。再往后,是个翠嶂成山,清流直泻,绿萝掩映,花木葱茏的小花园。穿过小花园曲折的朱槛长廊,有片芭蕉林,芭蕉林旁的“听雨轩”是外书房了。
“听雨轩”向左穿过太湖石假山是“集福堂”,再往前是片花圃,雕栏玉砌的“桐花楼”就在花圃边,而外院小书房“听松风处”则在“集福堂”和“桐花楼”的后面,隔着片松树林。“听雨轩”右边出门即是道南北的长廊,叫“四季锦”。向北走一射之东边地有个月亮门,门后是外院的厨房,闻名遐迩的“程家私房菜”就是出自外院的厨房。
再向前走几步是个如意门,通往内院的“牡丹台”和“四宜楼”。
二房老祖宗八十大寿,九如巷程家肯定是中门大开。
周少瑾还没有走到四宜楼就隐约听到一阵喧闹声。
四宜楼和集福堂之间隔着一道花墙。
沔大太太笑道:“今天可真热闹!”
关老太太笑道:“程家也要热闹热闹了,平时太冷清了些。”
几位老爷都在京城为官,有什么喜报也不过是开了中门放几架炮竹,到底少些人气。
说话间,迎面碰到长房的人。
郭老夫人穿了件秋香色仙鹤衔仙草的褙子,长寿簪上的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身姿笔直,面容严肃,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气势逼人,好比那红花和绿叶,硬生生把身边穿玫瑰紫织金四楴纹的褙子,戴着点翠首饰,仪姿雍容的袁氏给压了下去。
周少瑾突然好佩服郭老夫人——每次出场都让其他人成为了陪衬,她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就是当年进宫去给贵人们问安,也没谁有郭老夫人这样的气势。
她和姐姐上前给郭老夫人和袁氏问好。
郭老夫人却把她们姐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关老太太道:“真是明珠朝露,不分伯仲。你们四房倒出了两个漂亮的小丫头。”
“过奖,过奖。”关老太太谦虚道,却难掩高兴。
袁氏笑而不语,但显得很亲切。
莫名地,周少瑾就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每每都温顺地跟在姐姐身后,大事小情全都姐姐决定。
此时的袁氏,和自己当初好像啊!
她跟着姐姐进了四宜楼。
二房的老太太唐氏立刻笑眯眯迎了上来,互相见过礼,忙将四宜楼其他女眷引荐给郭老夫人和关老太太。
有些是通家之好,说话随意而透着亲昵;有些是熟人,热情地寒暄;有些是见过几面的,客气地问好;还有些是初次见面,通报家门,攀扯着三姑六舅。
周少瑾的目光刚刚扫过静静地跟着吴夫人身后吴宝璋,落在唐氏身边穿着宝蓝色折枝花褙子二房大奶奶郑氏的身上。
她梳了牡丹头,戴了镶黄玉的分心,皮肤雪白,身段有些丰腴,却有种珠圆玉润富态。
周少瑾前世对她印象不深,没办法判断她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还是因为生过孩子之后就一直如此。
郑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笑着回头,和周少瑾点了个头。
周少瑾露出个大方又不失甜美的微笑。
郑氏一愣。
三房的人到了。
程贤穿着件大红色堂前富贵的褙子,扶着珠绕翠绕,笑容慈爱的母亲李老太太,程笳的母亲姜氏和程笳,潘濯跟在两人的身后。
☆、第三十二章拜寿
唐老太太立刻笑着迎上前去,热情地和三房的人打着招呼:“大姑奶奶这身衣裳可真鲜亮,把你几个嫂子可都比下去了。”
“不敢当,不敢当。”程贤客气道,“我是客人,嫂嫂们是东道主,自然要让我这做客人的。”然后笑盈盈地朝郑氏望去,“这是识儿媳妇吧?说起来还是第一次见面,瞧这样子就知道是个温柔敦厚的,难怪每次沂大嫂子写信给我都赞不绝口。”说着,褪了手腕上的一只碧玉镯子递给了郑氏,“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我这个做姑母的一片心意。”
郑氏笑着道谢,大大方方地接了镯子。
程贤关心地道:“听说你有了身孕,前些日子的浴佛节都没有出门?虽说是第二胎,可也要小心才是。这些事你就别管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没谁会怪你的。你要好生休养才是。”说完,四处张望道,“怎么不见洪大嫂子?”
这话就有听头了。
主持中馈的太太不出面待客,反而让怀了身孕需要养胎的孙媳妇在一旁周旋……
唐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抬眼轻轻地撇了郭老夫人一眼。
郭老夫人老神在在,看不出喜怒。
郑氏忙笑道:“洪家大舅爷也过来给老祖宗拜寿,娘正在和大舅爷说话,看时辰应该就要过来了。”
洪氏乃江西九江人,祖父曾任都察院左都御使。父兄、叔伯也都有功名在身。特别是她胞兄洪绣,是永昌十二年甲戌科的两榜进士,长房老太爷程劭的同科,因抗倭有功,累官兵部侍郎,衔任两广总督。
洪家大舅老爷,指的是洪绣的独生子洪社,至德十二年巳丑科进士,浙江道监察御史。
没想到洪家这么给力,竟然派了洪社来给程叙拜寿。
洪社可有监察浙江官场之职。
南京虽属南直隶,可谁家没有生意在附近的杭州、余杭、临安等江南繁华之地的?
除了郭老夫人和袁氏,众人脸色微变。
唐老太太这才笑道:“沂儿媳妇的意思,大舅爷在任上,总要避些嫌,不必亲自过来。谁知道舅老爷却不答应,非要大舅爷亲自走一趟。这不,我们大舅爷实在是拧不过舅老爷,只好亲自走这一趟了!”
众人异口同声称赞程叙年高德劭。
唐老太太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笑容里却难掩得意之色。
郑氏趁机请大家坐下。
袁氏服侍着郭老夫人,周初瑾服侍着关老太太,李老太太却撇开了姜氏,由女儿程贤服侍着坐在了郭老夫人的身边。
姜氏面带微笑着站在了李老太太身后,可周少瑾却觉得姜氏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似的。
周少瑾挨着姐姐站定,一旁的程笳却拉了她的衣袖,附耳道:“你看潘清那样,满肚子坏水,却做出一副温良贤淑的样子,也不知道要给谁看!”
照周少瑾前世的经验,估计程笳已经和潘清斗过一回了,至于结果,从程笳现在的表现就不难看出来了。
她忍不住劝道:“今天是给老祖宗拜寿,你若是和潘清闹出点事来,我是不会帮你的。等过了今天,你想怎么样,我都不管。”想了想,又道,“你要是不听我的劝,以后我们一刀两断。”
程笳气得眼睛瞪得老大,却没有像前世那样大声地反驳她。
可见有时候人要强势些才行!
周少瑾不再理她。
程笳跺脚。
周少瑾不为所动。
程笳还欲引起周少瑾的注意,抬头却看见了母亲投来的严厉目光。
她只好作罢,乖乖地站在了周少瑾的身边。
两人都没有发现潘清曾经看过来,并深深地注视了周少瑾片刻。
不一会,良国公太夫人和良国公夫人过来了。
众人起身,一阵寒暄过后,周少瑾等人上前给两位夫人行礼。
周少瑾、周初瑾和程笳在浴佛节的时候已经拜见过太夫人了,潘清却是第一次见面,她向来端淑,太夫人少不得把她夸赞了一番,送了见面礼。这又惹来程笳的妒忌和羡慕。或者是周少瑾的话起了作用,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表现出来,这让周少瑾不由地松了口气。
程家的几位老太太和袁氏等人将两位夫人迎到了四宜楼后面的敞厅,郑氏则留在了厅堂待客。
之后江宁县令刘明举的夫人携镇江知府高耀的夫人齐来。
高耀的岳丈是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曲源,和良国公太夫人沾着亲。
两位夫人也被迎到了四宜楼后的敞厅。
紧接着按察使胡大人的夫人、致仕的原礼部侍郎孙大人的夫人带着儿媳妇孙女、金陵府林教喻太太领着女儿……都过来了。
有诰命的被迎到了敞厅,没有诰命的在厅堂旁的厢房奉茶。
等到洪大太太过来,厢房里的那些女眷七嘴八舌地和洪大太太搭讪,还有人干脆上前挽了洪大太太胳膊,笑着问洪大太太的衣裳是哪里做的,首饰是哪里打的,都很漂亮,改天也介绍她去做几件衣服打几套首饰。
洪大太太显得有些懵,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应酬起众人来。
四宜楼倒也热热闹闹的,颇为喜庆。
但直到吉时还差两刻钟,嘉兴秀才、首富方鑫同的太太领着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到了之后,汶大太太才在丫鬟湘儿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方鑫同和汶大太太是姻亲。方鑫同如今又行的是商贾之事,讲究和气生财谁也不得罪,那方鑫同的太太是出了名的贤内助,见到汶大太太忙殷勤地上前问好:“可把您给等来了!”
谁知道汶大太太却抚额头有气无力地道:“哎!我头痛得厉害。要不是老祖宗八十大寿,这里就是金山银海,我也不会来。”
一句话说得素来八面玲珑的方鑫同太太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满室无语。
还好郑氏机敏,笑着上前挽了汶大太太的胳膊,道:“五婶婶,您快随我来——几位夫人都到了,正问着您呢!”把汶大太太拉去了敞厅。
“真是太丢人了!太丢人了!”程笳掩面,不住地在周少瑾耳边呢喃。
周少瑾也很不自在,觉得汶大太太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得想个法子把程诣从小花园里拔出来才行!
她暗自琢磨着。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吉时快到了!”
女眷各自回避。
程叙身材高大,年过八旬却依旧身姿笔直,鹤发童颜,神采奕奕,丝毫没有他这个年纪的老人所流露出来的老态。
或者是因为做寿的缘故,他穿了件十分华丽的大红色平安万寿葫芦刻丝袍子,由玄孙程识陪同,几个尚在总角的小厮跟随着,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程识服侍程叙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坐好,站到了一旁。
唐老太太领着程家的女眷给程叙拜寿,奉上寿礼。
其中一个小厮帮着唱喝礼单,其他的几个小厮帮着收受寿礼。
这样过了快一个时辰,才送完寿礼。
程叙说了几句表达谢意的话,就由程识陪同去了集福堂。
拜寿就算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坐席听戏打马吊闲聊……众人都觉得气氛变得轻快起来,随意地四处坐了,和相熟的人说说笑笑。
周初瑾被沔大太太叫走了。
程笳和周少瑾凑在一起,道:“桐花楼请的是长高班,牡丹台请的是马家班。马家班唱来唱去都是那几折戏,可长高班里的高惠珠却色艺双全,一身戎装一出场,整个锦瑞楼都悄无声息……我想听高惠珠唱戏!”
前世程笳也曾对周少瑾这么说,还想偷偷地溜到桐花楼去,结果她胆小没敢去,程笳半晌上被程识给逮住了,程笳就嚷嚷她是叛徒,向程识告了密。结果是程笳被姜氏狠狠地教训一顿,关老太太为了给三房一个交待,禁了她的足。之后她花了很多口舌才让程笳相信不是她告的密,重归于好。
今生周少瑾再听她这么说,想也没想地道:“你若是敢偷偷地溜到桐花楼去,我就立刻告诉你母亲。”
她可不想再沾惹前世的麻烦。
程笳有些傻眼,半天才道:“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周少瑾继续不理她。
程笳心里像被猫抓似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旁边有“扑哧”一声笑。
“是谁?”她脸一沉。
周少瑾笑话她可以,但别人若是笑话她……她可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程笳循声望去,看见了个眉心长着红痣的少女。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她感慨道,神色怅然,“不像我们家……”她说着,立刻收了怅然之色,笑吟吟地道,“我姓吴,在家行一,家父是金陵知府,”她指了指不远处和郑氏说话的吴夫人,“那是我继母吴夫人。”然后道,“我前些日子曾去四房拜访关老安人,和少瑾姐妹见过一面,和您却是第一次见面,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定是三房的笳小姐。对吗?”
听说她和周少瑾姐妹熟,程笳果然放下了警戒,而她不详的话言又引起了程笳的好奇。
程笳看了吴夫人一眼,道:“原来她是你继母,难怪看上去那么年轻,和你一点也不像。旁边那个应该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吧?她长得比较像你继母!”
吴宝璋笑道:“我闺名‘宝璋’,那是我二妹‘宝华’,旁边那个年纪更小的是三妹‘宝芝’。”
“啊!”程笳叹道,“你们家一屋子的珠宝!”
吴宝璋轻笑。
☆、第三十三章私下
周少瑾看着眼前的一幕,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和程笳何其地像,也是这样傻傻地对吴宝璋毫无警惕……
她上前拉了程笳,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程笳立刻丢下了吴宝璋,奇道:“什么事?”
周少瑾道:“她们同父异母的姊妹在斗法,上次还差点把我给搅进去了,你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程笳最不爱听别人说她傻。
她立刻上了心,跳脚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要巴结我,我只是没把她放在心上罢了——一个知府的女儿,也跑到程家来翻滚,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周少瑾知道自己在程笳心里藏下了根刺,以后就算是吴宝璋对程笳再好,程笳为了不让她笑话,也会和吴宝璋保持距离的。
她遂不再说什么,随着程笳应酬那些长辈。
程笳摆足了姐姐谱,立刻就高兴起来,吴宝璋再凑到她跟前说话,也冷冷淡淡的不再热情。
吴宝璋暗暗皱眉。
等到外院拜完寿,寿筵就开始了。
良国公太夫人等人的筵席摆在四宜楼后的敞厅,其他人的筵席摆在四宜楼的厢房。
和前世一样,程笳因为性子浮躁,虽然代表程家,却没办法独当一面,只好让持重沉稳的周初瑾带着她负责招待来做客的小姐们,周少瑾被安排和程辂的母亲董氏坐在了一个席面上,潘清则被安置在了敞厅的席面上。
程笳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可她也不是不知道轻急缓重的人,强忍着不快和周初瑾招待着那些小姐们,这其中就有吴宝璋。
周少瑾那桌除了董氏还有程举的母亲杨氏并几位程家的远亲。杨氏一坐下来就拉着董氏说话。周少瑾想到前世自己是和董氏并肩面坐的,立刻不动声色坐到了董氏的斜对面。
杨氏的声音时断时现地传过来:“……当时一巴掌就打在了她脸上。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原想去找你,偏偏你又不在,我就一个人来了……差点就没赶上给老祖宗拜寿……从前只听到她们吵,没想到这次竟然动了手。若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在还好,至少有个做主的人,现在她能找谁说去?只好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周少瑾听着心里砰砰乱跳了几下。
难道汶大老爷对汶大太太动手了?
她想着刚才汶大太太的模样,怅然地叹了口气。
董氏并不愿意和喜欢八卦的杨氏坐一起聊天,却还是晚了一步,被杨氏抓了个正着,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话,抬头却看见周少瑾不在了身边,坐到了自己的斜对面。
她不由皱了皱眉头。
待到席开一半,董氏突然站了起来,对周少瑾道:“我有些不舒服,你陪着我出去一趟好了。”
女人有很多事不能对人明言,谁知道这“不舒服”又指得是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董氏和周少瑾的身上。
这又是个前世没有发生的意外事件。
周少瑾打定了主意不重蹈覆辙,不动如山地笑着站了起来。
董氏等着她过来搀扶自己——周少瑾向来对她恭敬有加,她也乐于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和周少瑾非同一般的亲昵。
可周少瑾却站在那里半晌也没有动。
她撇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依旧微笑地站在那里,一副我随你动的样子。
董氏想起儿子的话“二小姐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她眉头蹙了蹙,起身离开了席面。
周少瑾紧随其后,听到身后有人议论:“这位就是四房的那位二表小姐吧?长得可真好看!瞧着这模样,性情也好。只可惜生母去世了。”
在婚姻上,这一直是她的一大硬伤。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
但今生,她会嫁人吗?
嫁给谁呢?
她想到了林世晟,然后她突然灵机一动。
如果沐姨娘在家里出事之前就嫁给了林世晟,他们不就可以做一辈子的夫妻了。而且就算最终沐家还是倒了霉,林世晟也有立场把沐姨娘三个未出阁的妹妹救出来啊!
她顿时觉得精神一振。
起心想派人去打听林家和沐家的情况。
不过,派谁去好呢?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绕到了没人用的状况。
周少瑾第一次萌生了和姐姐好好谈谈的念头。
她想提前把自己的嫁妆拿到手里,想养几个自己能指使如臂的仆妇。
但姐姐会不会误会她是看着姐姐有十里红妆的陪嫁就在和姐姐争嫁妆呢?
周少瑾有些头痛,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差点撞在了走在前面却猝然停下了脚步的董氏身上。
“柏舅母,”她问董氏,“出了什么事?”目光却很快地朝周遭扫了一遍。
她们正站在四宜楼厢房和敞厅间的游廊上,向南是厢房,向北是敞厅,向东北是净房,向西南是牡丹台。
周少瑾道:“您这是要去哪里?”
董氏没有应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少瑾,舅母少年守寡,又只有你辂表哥一个儿子,向来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说了你什么?你这些日子怎么也不去探望舅母了?”
自己经常去探望她吗?
周少瑾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就算是前世她一心一意想嫁给程辂也没有做出这种自掉身价的事,更何况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再也不要和程辂遇上,哪怕是远远地看见……
董氏分明就是在为程辂作说客!
自己年轻不懂事,她一个当家理事的主妇,主持中馈的太太,难道也不懂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吗?
说来说去,不过是欺她年幼,无母亲教导,引、诱着她和程辂私相授受罢了!
对程辂没有前世的期许,她也就没有了前世的掩耳盗铃,董氏的心思,程辂的歹毒,这一刻都如摊在了阳光下,纤毫毕露。
她揣着明白当糊涂,笑道:“舅母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我每天除了要跟着沈大娘读书,还每隔两天就要跟着岑娘子学半天的女红,隔五天就要跟着柳先生学两个时辰的琴,这些日子为了给郭老夫人抄经书,甚至连岑娘子那里,柳先生那里都搁下了,怎么可能有空去您那里串门?”
董氏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闻言老脸一红,可为了儿子的前途,她却只有硬着头皮道:“傻丫头,舅母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她说着,去牵周少瑾的手,却被一直提防着她的周少瑾识破,装着去整头发,避开了。董氏的手落在了半空,笑容就显得有些尴尬起来,但她还是咬着牙继续道,“这几个丫头里面,我最喜欢你了。不仅秉性好,孝顺,还听话懂事,和我们家辂哥儿年纪相仿,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我原想等你姐姐嫁了之后再和关老安人絮叨絮叨,可不曾想廖家那边要守孝,这事倒不好提了。我听说你继母那边一直没有生个一男半女的,她难道就不回老家来祭祭祖什么的?你父亲毕竟是男子,没女人那么细心。你应该提醒提醒你父亲才是。到时候我也好请你继母到家里坐坐,说说体己话。”
虽然不合礼仪,可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董氏这是在向她提亲,但如果仔细再一斟酌,又没提一个和周家联姻的字。
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少瑾气得手脚发颤,好不容易才没有失态,道:“家里的事向来是我姐姐当家,这些事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我帮您问问我姐姐?”
周初瑾那死丫头绵里藏针,若是让她知道,还不得想着法子打自己的脸啊!
董氏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这样的小事,你正正经经地代我去问你姐姐,你姐姐说不定还以为舅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呢!”说完,这才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太急促,显得有些露怯,不免又悔又恼,语气生硬地道,“你帮我问问就行了!”
周少瑾在心里冷笑,索性道:“好啊!我看这种事问我姐姐不如问外祖母,我父亲每隔半个月就会写一封信回来,我父亲那边的情景,我外祖母最清楚不过。”说完,转身就朝敞厅去。
董氏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地拉住了周少瑾。
“今天这么多贵客,怎么好说这些琐事。”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成为这个样子,觉得周少瑾这是在拆她的台,又觉得周少瑾应该没有这么精明,“既是你外祖母最知道你父亲那边的事,等老祖宗的大寿过后,我亲自去问你外祖母好了。”
周少瑾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免得她再纠缠自己,这个时候和外祖母说这种事,董氏丢得起这个脸她也丢不起这个脸!
她顺势停下了脚步,笑道:“那好,等哪天柏舅母有空亲自去问外祖母好了。”
“就是,就是。”董氏连连点头,背心已是一层冷汗。
周少瑾就道:“柏舅母哪里不舒服?这是要去哪里?”
她还能说什么?
董氏趁机下台阶,道:“我要去净房。”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强硬,但却比刚才却柔和了不少。
自己从前也太好说话!
周少瑾想,她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搓圆揉扁了。
“我不上净房。”周少瑾道,“我就在这里等您吧!”
董氏一愣,望着周少瑾平静无波的面孔,想到刚才周少瑾说得那些话,她隐隐觉得,以后想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周少瑾,恐怕有些困难了!
儿子的婚事怎么办?
程家虽然显赫,可有出息的子弟也多,哪里轮得上自己的儿子?
一个女婿半个儿。岳父却不一样。何况还有个得力的连襟……这样的人家凭他们的门第可不好找!
☆、第三十四章莫名
董氏想到儿子的话:“……总要有了功名,才好和四房的老安人说这件事。二房老祖宗的寿筵上却是富贵云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中少瑾。总得想个法子让少瑾知道我们家的心意才是。”
虽说这有些不合礼仪,可若是周少瑾成了自己的媳妇,却是个拿捏她的好把柄。
董氏这才会对周少瑾说那一番。
却不曾想周少瑾竟然不接招。
她坐在马桶上,气得胸口发疼,心情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之后她想到周少瑾还在外面等她,索性慢悠悠地数起澡豆来。
周少瑾左等右等,直到腿脚有些发酸,董氏也没有出来。
她想了想,朝着敞厅外当值的小丫鬟招手,道:“你去给我端张杌子过来。”
小丫头飞奔而去,给她端了张雕红漆的小杌子过来。
总不能坐在这里挡着别人的道吧!
周少瑾四处瞧了瞧,见她站的地方正巧对着丛芭蕉树,宽厚的叶片垂下来,像把伞似的撑在一块青石上,若是不留意,根本不会发现有人坐在芭蕉树下。
她不由抿了嘴笑。
就坐在那里好了——等董氏出来没有看见她,心里肯定会不高兴,到时候自己再站出来,既占了道理还可以抱怨一下董氏为什么在净房呆了那么长的时间。
周少瑾提着小杌子往芭蕉树去,眼角的余光却猝然看见那芭蕉树丛下露出一角朱红色绣联珠纹襕边的裙裾。
她如惊弓之鸟,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嘴里厉声道:“是谁躲在那里?”
芭蕉树枝叶婆娑,一个梳着俏丽的倾髻,戴着赤金牡丹蝴蝶簪,点翠大花的少女走了出来。
“潘清……”周少瑾目瞪口呆,“你怎么躲在这里?”
那她和董氏的话岂不是被潘清听了个一清二楚?
潘清满脸通红,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早就过来了……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你和柏舅母突然停了下来……我不是那种人,什么也不会说的。真的!”
她语无伦次,急得满额头冒出汗来。
周少瑾相信她的话。
潘清没有必要这样窥探自己,一旦被别人发现了,她的好名声就全完了。
周少瑾仔细地想了想自己刚才和董氏说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算是丢脸那也是董氏丢脸……
她遂点了点头,道:“那你现在是回敞厅还是在这里站一会?”
周少瑾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潘清的说词,让潘清不禁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我回敞厅好了……再不回去,娘该遣人出来找我了……”
周少瑾客气颔首。
潘清脸更红了,低着头和她擦肩而过,上了长廊。
周少瑾在芭蕉树下撑开了小杌子。
走在长廊上的潘清却越走越慢,最后竟然停了下来,转身回望。
周少瑾正端坐在小杌子上,神色怡然而自在。
潘清就想到刚才她不问理由原因的淡定从容,想到她劝说程笳时不动声色……有着女孩子少见的大气沉稳……再想到哥哥看见她时的惊艳失态……她想了想,转身快步走到了周少瑾的身边。
“你,就这么相信我?”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周少瑾,“万一我要是告诉了我娘呢?”
周少瑾正在想心思,直到潘清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不免有些惊讶。可听了潘清的话,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反问她:“那你会吗?”
前世程笳那样的捉弄她,她都没有到长辈面前告状,有种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的傲气,何况是这种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呢?
潘家也是名门望族,人口众多。相信她见过的龌龊也不少!
潘清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好半天才道:“我当然不会去告诉长辈,可你什么也没有问……就不怕自己看错了人?”
周少瑾突然觉得潘清挺有意思的。她笑道:“那我看错了人吗?”
“你……”潘清再次觉得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了,好了。”周少瑾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你说出去又如何?别人只会觉得董氏存心不良,为人不厚道,与我何干?”
原来人家早就算计好了。
潘清脸色微变。
周少瑾原就是心思细腻敏感之人,哪里还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不免有些怅然,叹道:“你们这些人,别人相信你,你觉得别人居心叵测,别人不相信你,你又能觉得别人轻瞧了你……真是不好打交道!”
潘清的脸刹时红得能滴下血来,羞愧地说不出话来。
周少瑾性子柔顺,又两世为人,今生虽然年纪尚小,心理却觉得自己要比程笳、潘清都大,又怎么会去为难他们这些小姑娘呢?
她忙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呢?”
周少瑾声音温和,听着很是真诚。
潘清长舒了口气,觉得脸变得不那么热了。她低声地道:“原本大家都好好的,偏生致仕的那个孙夫人提起娘家的一个侄儿来……”她说着,脸又红了起来,“拿了我的手不停地问东问西,我娘几次都没能把话岔开,我看不得她那混账样,就借口要去净房跑了出来,连丫鬟婆子也忘了招呼一声。”
原来是因为那孙夫人想求娶潘清而潘清不答应啊!
周少瑾没想到潘清会对她说这些,惊讶之后又有点理解。
这就好比她和程辂,虽然大家都知道董氏是什么意思,可这话不点透,不说穿。总归是有些变数的,这样大肆张扬却不太好。
她对潘清生出股同病相怜的味道来,道:“既是大姨母不答应,想必这件事是成不了的。”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潘清最后好像嫁给了一户姓于的人家。
周少瑾安慰潘清:“你别担心,大姨母对你的婚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潘清听着竟然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难道……潘清和于家的婚事还有什么内幕不成?
上辈子她怎么没有听说?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觉得前世自己像个睁睛瞎,今生自己还是少开口为妙!
她窘然地道:“你快回去了吧!你不是说你出来太久大姑母会遣了人来找你吗?”
正说着,董氏从净房走了出来,抬头就看见周少瑾神色静然地和潘清站在一起说着话,那样子还挺亲昵的,她不由脸色微沉。
难道自己前脚刚走这潘清就来了,两人一直说着话,周少瑾根本就没有苦苦地等她?
“潘小姐!”董氏把周少瑾撇到了一边,笑着和潘清打着招呼。
潘清对她却很冷淡,喊了声“柏舅母”就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笑盈盈地对周少瑾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等寿筵结束,我再去畹香居探望你和初瑾姐姐。”
董氏和周少瑾的对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有好几次差一点就冲出去想拉了周少瑾的手不要听董氏胡八说道,还好周少瑾识破了董氏的阴谋……像董氏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根本就不值得交往。
周少瑾笑着送她离开。
董氏却满腹狐疑:“她怎么在这里?”
周少瑾无意和她多说,淡淡地道:“正巧碰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厢房。
菜已经全都上齐了,裕太太杨氏道:“你们怎么才回来?菜都冷了。”说着,指了桌上了的一碗鲫鱼汤道,“新上市的鲫鱼,鲜得很,快喝点吧!”
董氏胡乱应了一声,周少瑾却神色自若地坐了下来,安静地用饭,和董氏全程没有交流。
裕太太眼睛珠子骨溜溜直转,一会儿看董氏一眼,一会儿看周少瑾一眼。
不一会,管事的妈妈进来请大家移到牡丹台喝茶,并道:“还有半个时辰戏就要开锣了。”
大家笑哄哄地站起来往牡丹台去。
牡丹台是个二楼的小楼,有条小溪从楼前绕过,小溪里有锦鲤,溪面稀稀疏疏地飘浮着些许青萍,对面是片青石铺成的露台。
戏台就搭在露台上。
她们则在二楼看戏。
敞厅的客人早已到了,坐在二楼挂着珠帘的庑廊上,厢房的客人或坐在一楼的庑廊上,或挤在二楼的厢房里。
前世,董氏让周少瑾陪她,周少瑾就和董氏一起坐在了一楼的庑廊下。曾有人在戏楼下朝着她丢了包瓜子,惹得大家纷纷朝着她张望,惹得董氏很是不快。
这一世,她可不想再做这种没脸的事。
周少瑾去了二楼。
姐姐一看到她就朝着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几位老夫人都笑着回头善意地看了她一眼。
周少瑾的心情大好,笑着快步走了过去挽了姐姐的胳膊。只是姐妹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楼梯间“咚咚咚”的响。
程许跑了上来。
“祖母,祖母,”他高声急呼,好像没有长眼睛似的直直地朝着郭老夫人望去,“您可看见周家二表妹,我找她有急事!”
屋里的人“哗”地一下,目光全落在了周少瑾的身上。
周少瑾恨不得此时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为什么程许总做些让自己丢脸的事呢?
她躲到了周初瑾的身后。
郭老夫人的脸也沉了下去,不悦地喝斥着程许:“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鲁莽?你这样怎么能让师长们放心?还不快点下去!这是你能大呼小叫的地方吗?”
☆、第三十五章帮忙
程许却很是委屈,道:“祖母,我没有胡闹。我是真的找周家二表妹有事!”
他原本长得高大英俊,又一脸的坦荡,良国公太夫人见了不由笑着对郭老夫人道:“你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的迎面就给孩子一棒,总要听听孩子是怎么说的吗?”
谁家的孩子谁疼。
郭老夫人相信程许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这么做总归是有些孟浪。与其被其他人非议,还不如被自家的长辈训斥一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些对程许颇有微词的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才是郭老夫人在大众广庭之下喝斥程许的原因——郭老夫人这是在保护程许。而且就算没有为程许说项,郭老夫人也会想办法找个机会让程许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总不能让程许给众宾客落下个举止轻浮的印象吧?
如今良国公太夫人主动帮程许说话,郭老夫人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可她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妇孺,心里虽然高兴,面上却丝毫不露,肃然道:“既然良国公太夫人给你求情,我看在太夫人的面上就不责罚与你。你要你周家二表妹帮什么忙?”
程许尴尬道:“我们几个猜谜,结果把顾家表哥身上那枚卧鹿钮印给落在了那个汝窑赏瓶里拿不出来了。找了几个尚在总角的小丫鬟、小厮都不行,就想到了周家二表妹……”
他说着,撇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心里砰砰乱跳,觉得程许没有说实话。
那个顾家表哥的卧鹿钮印之所以落在了赏瓶里,肯定与程许有关。
但无凭无据的,她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全都落在了周少瑾的身上。几位坐在庑廊珠帘旁的夫人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位穿着大红色织百蝶穿花褙子的花信少妇更是道:“也亏你想得到!这位小姑娘皓婉如雪,纤细如柳,还的确是个好帮手。”
大家闻言朝周少瑾的手腕望去。
周少瑾红着脸躲到周初瑾的身后,把手藏在了衣袖里。
几位年长的夫人却另有关心。像良国公太夫人,闻言神色微凝,问程许:“卧鹿钮印,是不是太宗皇帝当年在金銮殿上赏给顾老先生的?”
程许羞愧地低下头,低低地应了声“是”。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良国公太夫人急得直跺脚,“那可是御赐之物,顾家的传家宝之一,你们怎么能拿它打赌?”
知道那卧鹿钮印的人纷纷点头,不知道那卧鹿钮印的人则表情有些茫然。
穿大红色织百蝶穿花褙子少妇身边坐的是位和她年纪相仿的穿宝蓝色织山水纹褙子的少妇,雪白的皮肤,大大的杏眼,气质温婉,见有人不明白,她柔声解释道:“当年四海初定,太宗皇帝招贤纳士,江南道推荐顾老先生入主东宫,教太子《论语》。良国公三顾茅庐而不得见,太宗皇帝没办法,下特诣招顾老先生进京。顾老先生以白衣之身在金銮殿与皇上对答。本朝立国以来,到现在也还是第一人。那卧鹿钮印、百兽端砚、山水笔洗,就是当时太宗皇帝所赐的三件宝物。”
屋子里立刻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嗡嗡”声不绝于耳。
那穿宝蓝色织山水纹褙子的少妇对此视而不见,笑着问郭老夫人:“汝窑赏瓶,难道是那尊‘月下美人’?”
郭老夫人望向程许。
程许轻轻地点了点头,喃喃道:“若不是那尊月下美人,我早就砸了……”
就有人问:“高夫人,这又有什么典故?”
原来这少妇是镇江知府高耀的夫人。
周少瑾忍不住打量了高夫人一眼。
只见那高夫人笑道:“这赏瓶倒没有什么典故,就是叫这个名,我听着很喜欢,所以就记在了心里。”
有人微微地笑,有人道:“原来如此!”
周少瑾却觉得尊赏瓶肯定不像高夫人说的这样简单,要不然高夫人怎么会知道这尊赏瓶的名字?
她暗生不妙之感。
那卧鹿钮印珍贵无比,这赏瓶也来历不凡砸不得……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有和程许走一趟了!
可她若就这样轻易地认了输,又和前世有什么区别?
周少瑾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她很快想到一个主意。
“老夫人!”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上前给郭老夫人行了个礼,道,“既然是如此,不如请许表哥把那赏瓶拿过来好了?我就在这里试试。”
郭老夫人微微一愣,高夫人几个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周少瑾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来不及想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郭老夫人已道:“戏马上就要开锣了,这里乱哄哄的,你还是和你许表哥走一趟吧?”说着,她吩咐身边的翡翠,“你陪着二小姐一起过去。万一那卧鹿钮印还是拿不出来,就把那赏瓶砸了吧?”
程许愕然,高喊了声:“祖母……”
郭老夫人已朝着他摆手,道:“事发程家,程家就得负责。你不要多说,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老夫人高义!”屋子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周少瑾却看见高夫人欲言又止,露出心痛不忍的表情来。
她更加肯定这尊赏瓶不简单了。
可不管这赏瓶如何的不简单,既然郭老夫人已经发了话,如果那卧鹿钮印真的拿不出来,她绝不会多做停留,管那瓶子会怎样?
周少瑾打定了主意,笑着应喏。
向来疼爱妹妹的周初瑾却觉察到了周少瑾的不安,她笑道:“要不我陪着妹妹一道去吧?她年纪小,可别毛手毛脚地把东西给打碎了!”
程笳一听也跳了出来,道:“我也去。万一少瑾拿不出来,我还可以帮忙。”
大家朝她的手腕望去。
只觉得雪润如脂,凝如羊脂,圆润无暇。
有人“扑哧”一声笑。
程笳的脸胀得通红。
姜氏忙道:“笳儿,你别胡闹!少瑾那是去给你许堂兄帮忙又不是去玩,你别捣乱!”一面说,一面去拉她,一副生怕她再继续闹下去的样子,又对周初瑾道,“你也别去了,有翡翠姑娘陪着,你还担心什么?”
郭老夫人则以为周初瑾是怕卧鹿钮印拿不出来砸了赏瓶会让周少瑾背过,周初瑾这样,分明就是怀疑她的为人。她略有些不悦,接着姜氏的话对周初瑾道:“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周初瑾人精似的人物,自然听得出郭老夫人的言下之意,她那里还好坚持,只得笑道:“那我就留下来陪笳表妹好了。”但心里还是不放心,对周少瑾悄声说了句“小心”。
如果眼神能伤人,那程笳身上已经有七八道伤痕了。
周少瑾强忍着才没有给程笳一个白眼。
她之前怎么就没有觉得程笳是个坏事的种子呢?
周少瑾心含怒气地跟着程许下了楼。
程许规规矩矩地在前面引路,甚至一副怕她害怕的样子一面走一面还向她道:“我们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顾家表哥还不知道那钮印拿不出来了。所以我让大苏抱着那赏瓶在长春馆等我们。”
周少瑾根本不知道长春馆在什么地方,但也不打算问,闷着头跟着程许往前走。
程许的话却多,道:“长春馆离四宜楼不远,还不到听松风处,在三支轩的东边……”
周少瑾素来没有什么方向感,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周少瑾更加不知道地方了。
她还是不作声。
走在前面的程许根本没有发现,继续道:“你知道三支轩吗?哪里曾是我们程家老祖宗的静修之地,繁花似锦,溪流涓涓,树木葱郁,景致极美。特别是溪前菩提树下有尊人高的青石,竟然映着尊盘膝而坐的人影,大家都说那是我们程家老祖宗参禅悟道的地方。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殷勤地介绍,却久等不到回音,回头一看,却见周少瑾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听到他说话没有。
程许倍感沮丧。
但随着他们出了四宜楼,他又恢复了精神,笑着站在甬道上等着周少瑾走近。
周少瑾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
程许等了半天也不见周少瑾走近,这才明白她的意图。他不禁瞪大了眼睛,道:“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无耻小人!
说个话都不好生生的。
周少瑾在心里腹诽着,看也不看程许一眼,扭头对翡翠道:“我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男女大防。这样的距离最好。”
翡翠已经十八了,若说之前还没有看出程许的心思,此时却再肯定不过了。
她哪里敢搅和进去?
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谁也听不清楚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程许却气得说不出话来,拂袖而去。
周少瑾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身边绿树遮日,浓荫匝地,不时传来几声鸟儿的脆鸣。
程许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为什么总是放不下周少瑾?
除了她生得漂亮,还有……她只对她喜欢的人好,一心一意地好!
像她姐姐,像程笳,像关老安人,还有程诣、程诰……她从来都是温言细语,隐忍顺从。
他们本不相识,是他强行把她叫出来的,换了任何一个正经人也会觉得自己举止轻佻,他又怎么能指望她给自己个好脸色看。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举止太无礼,也太小家子气了。
☆、第三十六章主意
程许就思寻着自己得给周少瑾陪个不是才好。
他偷偷地朝身后看。
却见周少瑾依旧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突然有些促狭地想,她这样走路,也不知道会不会摔跤?若是她摔了跤,不知道她是痛得大哭一场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爬起来继续走……不过,以她的性子,只怕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爬起来继续走……要是自己那时候跑过去扶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恼羞成怒地把自己推开……不知道她恼羞成怒是怎么副模样?气得面颊飞红,鼻子红彤彤的,还是板着脸却妙目含泪?不管怎样,一定都很漂亮……
程许想着,又回头看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只当什么也不知道,不停地在心里念着“明镜本非台,庸人自扰之”。
翡翠却胆战心惊,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若是周家大小姐跟了过来就好了……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好?
在诡异的沉默中,她们眼前出现座小山,有青石路蜿蜒而上,路边怪石嶙峋,藤萝叠翠,绿树遮日,高高低低地开着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一派山野情趣。
程许指着山顶:“那里就是长春馆了。”
周少瑾依稀看见灰色的屋檐。
她停下脚步,问:“你让大苏下来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和程许说话,声音软糯,仿佛那窝丝糖,一直甜到人心里去。
程许不由愣了愣神。
周少瑾眉宇微沉。
程许回过神来,顿时面皮发热,忙道:“那尊‘月下美人’是前朝御赐我们程家的,如今虽今非昔比,可存世的不过两三尊,十分的名贵。这里什么都没有,万一磕着碰到了怎么办?长春馆不仅有桌椅,还有铜盆、香胰子、冷热水……”说到这里,他这才明白周少瑾在顾忌什么。他恍然大悟,忙道:“还有两个服侍的小丫鬟……”又怕周少瑾不相信,道,“何况还有翡翠呢?”
翡翠只盼着快点把这桩差事交差,闻言忙道:“是啊,二小姐,我陪着您一道去。”
反正老夫人已经发了话,若是那钮印拿不出来,大不了砸了那赏瓶……无论如何也要毫发无伤地让周家二小姐回到敞厅才是!
周少瑾想了想,朝翡翠伸出手去,道:“这石路不好走,你扶着我好了。”
翡翠看着整齐的青石路,默默地扶了周少瑾。
周少瑾就望着程许。
程许这才回过神来,迭声道:“你随我来!”大步上了石道。
周少瑾和翡翠跟在他的身后。
随着地势走高,起起伏伏的山峦,高高低低的亭台,大大小小的楼阁慢慢地都呈现在她的眼前,她甚至看见了牡丹台上穿红着绿的小人儿。
她从来不知道九如巷有这么大。
晓风拂面,满目翠绿,周少瑾心旷神怡,渐渐松懈下来,眼底有了些许的笑意,让她的面孔也变得柔美起来。
程许看着笑容就止不住地爬上了眼角眉梢。他道:“周家二表妹,这里的风景还不错吧?”
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识的讨好。
翡翠不忍直视。
周少瑾一如既往地不予理睬。
程许心中却大为得意。
在他看来,周少瑾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之前板着脸,现在表情却和缓下来,可见这人是要相处的。只要他坚持不懈地温言细语,周少瑾就是铁石心肠也有化为绕指柔的那一天。
他顿时来了精神,继续自顾自地道:“周家二表妹,实际上你应该出来走走才是。从前我姐姐们在家的时候,常来这里爬山。你没事的时候也可以邀了周家大表姐一起来啊?对了,顾家过几天要办诗会,你想不想去?我让顾家表妹给你送请帖来怎么样?”
周少瑾此时已明白所谓的顾家表哥就是郭老夫人父亲郭元生的先生顾青鸿家。
程许既然称顾家的人为表哥,说明顾家和郭家走得极近,甚至连程家都因此和顾家成了通家之好。而今天却是二房老祖宗的寿宴,顾家都派了人来拜寿,怎么郭家却没有女眷出现?是郭老夫人娘家无人还是另有原因呢?
周少瑾胡思乱想着,心情有些郁闷。
程许和顾家的表哥表妹这么熟,前世怎么就没有看中顾家的表妹呢?干嘛拖了她下水?
程许也挺郁闷的。
周少瑾刚刚还挺高兴的,怎么转眼间脸又沉了下去……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得罪了她……她这性子也太阴晴不定了!
程许暗暗叹气。
还好长春馆到了。
灰瓦白墙,黑漆月亮门洞门大开,一个尚在总角的小丫鬟正站在月亮门前踮着脚眺望。
看见他们,小丫鬟立刻喜滋滋地跑了进去。一面跑还一面喊着:“大爷来了!”
立刻有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迎了出来。
她穿着件银红色镶黄色忍冬纹的比甲,眉目清秀,身姿窈窕。
周少瑾一眼就认出她是程许身边的大丫鬟玉如。
不,她现在还不是程许身边的大丫鬟,现在程许身边的大丫鬟是碧如。等到碧如被放出去,玉如才升了大丫鬟。
她是程许的心腹。
前世,自己被袁氏处罚的时候,玉如常去给程许通风报信,程许就会借故过来,袁氏只好放过自己。一来二去,袁氏看出端倪来,要不是程许护着,玉如差点被袁氏给发卖了。
周少瑾心情复杂。
玉如却什么都不知道,笑盈盈地上前给三人行礼,满面笑容地道着:“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二小姐过来试试看能不能把东西拿出来了”。
周少瑾对她点了点头,进了月亮门。
迎面是五阔厢房,黑漆梅花冰裂纹的门扇上全镶着透明的琉璃,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仿佛发光的宝石。
而这里只是程家一处用来招待宾客的敞厅,而且还是不常用的一个敞厅。
走进去,迎面是架十二扇黑漆镙钿群仙婴戏的扇风,四周错落有致地放着黑漆太师椅和黑漆镙钿的茶风、花几。因没有陈设花草,整个敞厅虽然干净整齐却很是冷清,缺少生机。
大苏抱着个玉白色大肚赏瓶站在屏风前,神情紧张。
见到程许,他松了口气,喊了声“大爷”,把赏瓶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玉如和另一个小丫鬟打了水拿了香胰子进来。
周少瑾见程许等人不像是伪做,遂沉下心来,上前打量着那赏瓶。
圆润饱满,晶莹如玉,仿若一轮明月。
只是那瓶口还没有婴孩的拳头大小。
可还是很漂亮。
周少瑾强忍着才没有伸手去摸那赏瓶。
玉如已手脚麻利地兑好了温水,拿了香胰子过来:“二小姐,你打了这个润润手吧!刚刚小萼她们都没能伸进去。”语气颇为关切。
周少瑾点头,用香胰子搓了手,试着把手伸出赏瓶。
但几次都没成功。
周少瑾让玉如打了热水进来。
手越是柔软,越容易伸进去。
她决定最后再试一次。
翡翠有些担心。
有时候伸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她看了身边的程许一眼,欲言又止。
程许却好像回过神来似的,忙喊住了玉如,对周少瑾道:“千万不可勉强。还是让我想想其他办法吧!”
周少瑾气得不行。
你既然有其他办法,为何还叫了我来?
她看着程许。
程许在周少瑾的目光下讪讪然地摸了摸鼻子,道:“我,我也是刚刚想到的……”
如玉和那小丫鬟惊讶地望着程许,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大苏更是把脸侧到一边。
还是翡翠已见过几次有了抵抗力,为程许解着围,道:“不知道大爷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程许笑道:“你们看我的。”
他将那赏瓶倒了过来。
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瓶口露出半个青铜卧鹿来。
但正好卡在瓶口。
程许笑道:“我想这东西既能落进去就一定能拿出来,不过是方位不同罢了。”他吩咐玉如,“你去拿根红绳来。”
玉如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红绳过来。
程许想将那红绳从卧鹿蹄间的小缝隙里穿过去。
这样就可以拽住钮印了。
但程许的手有点抖,几次那红绳都和卧鹿擦肩而去。
这就是从来不曾拿针线的缘故。
周少瑾示意翡翠:“你过去试试吧?”
翡翠早就想接手了,只因程许没有说话,她不好自告奋勇,此时周少瑾开了腔,她笑着上前道:“大爷,让我试试吧!”
程许嘿嘿笑了两声,把红绳递给了翡翠。
翡翠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周少瑾没办法,道:“让我试试。”
翡翠把红绳交给了周少瑾,周少瑾试了试,然后让大苏轻轻地转动着赏梅,让那钮印换了几次方向,在众人的屏息中将红绳穿了进去。
如玉欢呼:“二小姐的女红一定很好!”
周少瑾笑了笑。
程许立刻道:“原来你的女红很好啊!玉如是我屋里女红最好的一个,她若是说你好,定是十分的好。要不你帮我打几根络子吧?我上次见顾家表哥扇子上的香囊的络子打得极好,让玉如帮我打一根,结果玉如说她不会。你一定会……”
玉如听了恨不得跳脚,急急地道:“大爷,二小姐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您怎么能让二小姐帮你打络子呢?若实在是想要,也应该去求了老夫人才是正经!”
☆、第三十七章躲避
周少瑾可算是看清楚了。
他们主仆是合着伙儿设了圈套让自己钻啊!
她甩手就走。
程许忙追了过去。
翡翠一看,暗喊了声“糟糕”,急急地就跟了上去,谁知道玉如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笑道:“翡翠姐姐,大爷只不过是想和周家二小姐说几句话而已……”
“你好生糊涂!”翡翠再也忍不住,大声地喝斥着玉如,也借此告诫大苏,“大爷就是有什么心思,也应该堂堂正正地去跟夫人、太夫人说才是。这样纠缠着周家二小姐算是怎么一回事?君子坦荡荡,你们不规劝着大爷行事磊落,反而只知道阿谀奉承地讨大爷的欢心,若是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了出去,你们这些身边服侍的准备怎么办?大爷的名声又怎么办?不要说大老爷了,就是太夫人和夫人知道了只怕也不会轻饶!”
大家本不在一个屋里服侍,太夫人屋里的有脸面,未来程家宗子屋里服侍的也一样有脸面,大家彼此间向来客客气气的,玉如被翡翠如此一通劈头盖脸的喝斥,脸色飞红,强辩道:“好姐姐,这件事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我们这些做下人,自然是主子怎么说就得怎么做了!”
原来大爷真的是看中了周家二表小姐!
虽然早有所觉,但这样说出来,还是让翡翠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苏毕竟是在外行走的男子,比她们这些每天只在内宅里兜兜转转的小姑娘有阅历,听着道:“我倒觉得翡翠姑娘说的有道理。我觉得我们还是跟过去好。我看周家二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性子却犟,若是大爷一言不合惹恼发了那周家二小姐,肯定会不欢而散的。这院子这么大,若是走失了就不好了!四宜楼那边,几位老夫人、夫人还在听戏呢!”
玉如闻言心中一慌,拉着翡翠就和大苏一起追了出去,可四周绿树叠翠,哪里还有程许和周少瑾的影子。
大苏四处瞧了瞧,对她们说了一声“你们等等”,哧溜一声爬上了最高的一株树。
翠绿掩映的青石甬道,周少瑾和程许正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四宜楼路上。
大苏松了口气,催着翡翠和玉如往东边去。
周少瑾却是羞愤不已。
“……妹妹为何要躲着我?之前的事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程许在她身后不停地絮叨着,“若是你心里还有气,妹妹只管开口,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若是有半句推托,你下次再遇到我只管绕开了走就是。”又低声下气地问,“那天我特意去找妹妹,妹妹怎么那么早就走了?”
所以他广庭众之下把自己叫出来帮他掏那个什么钮印,不过是要告诉自己,不管自己怎么躲也休想躲了他去吧?
周少瑾气得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偏生程许还在那里道:“这钮印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是想找了妹妹出来走走,让妹妹散散心。那尊‘月下美人’漂亮吗?它是我祖母最喜欢的赏瓶之一,平时都收藏在珍玩库里,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弄出来的。我们家还有个赏瓶,是钧窑的,因是玫瑰紫的,所以叫‘魏紫’,你觉得有趣不有趣?那赏瓶比这尊还漂亮,我娘曾想向祖母讨了给我大姐做陪嫁,不过最后我爹帮我姐姐找了对定窑的梅瓶,我娘这才作罢……”
兔子急了还咬人。
周少瑾实在是忍不住了,转身对程许道:“你干嘛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你们家有什么瓶子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想看也不想得到它们,你说这些话有意思吗?我和你早已过了男女同席的年龄,枉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连这些伦理人常也不懂?你以后少和我说话,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
程许是谁?
程家的嫡长嫡子,程家未来的宗子,又从小会读书,长得英俊……从他出生到现在,见到的人纵然不巴结奉承他,也没人敢随意得罪他,更不要说像这样的羞辱了。
犹如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他脸色大变,心里更像被捅了一刀似的。
可眼角的余光看见周少瑾明明已眼中含泪却故作坚强的样子,他迈出去的脚步一滞,重若千斤。
“我,我没别的意思……”他喃喃地道,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只恨自己喜欢眼前这个人,在她面前失了志气,她打了自己的左脸,自己还把右脸也给她打……
自己这样待他了,他还赖着不走,周少瑾心里也有了火气,跺脚道:“你还不快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话一说出口,好像上辈子她来不及对程许的话,此刻被她都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烦躁的心绪像淤塞的河道被清理干净似的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程许勃然大怒。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就是父亲,他小时候不愿意做功课,也是好言好语地跟他讲道理,从来也没有喝斥过他……
自尊心受伤让他气红了眼,他的情绪凌驾于理智之上,忿然地道:“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我好心好意地待你,你不仅不领情,还恶语相向,你可真是柿子挑软得捏!难怪那程辂一会儿当着程举说什么他母亲十分中意你,只等他金榜题名就会向周家提亲,他亲手做了几个风筝给你,你喜欢得不得了,每到春天的时候就会拿出来放飞;一会儿又说什么你父亲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官员,也不知道瞧不瞧得上他。可他却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他不能辜负了你,就算是门第有些不相当,他也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你说什么?”程许的口不择言让周少瑾如同五雷轰顶,耳朵嗡嗡作响,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程许眼看着周少瑾红润娇柔的面孔瞬间变得苍白如雪,如同朵被狂风骤雨吹落的花,这才惊觉到自己失言,顿时又羞又愧,道着:“我,我是胡说的?你,你别放在心上……”
胡说!
别人会胡说!
可程许不会!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看中了自己也犯不着以这种借口去诋毁程辂。
原来程辂是这样看待她的。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程辂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还有程许。
难道前世程许之所以招惹她,是因为程辂的原因?
要不然自己一个默默无闻,寄人篱下的姻戚,程许一个万众瞩目,前程似锦的程家未来的继承人,怎么会注意到自己呢?
周少瑾气得心角都是疼的,胡乱扶了路边的一棵树才在程许面前瘫软下去。
望着倍受打击的周少瑾,程许又悔又恨,哪里还敢说什么,又是担心又是心痛的,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上前去,低低地喊了声“二表妹”,道:“这事你还是跟老安人禀告一声吧?要不你和令姐商量商量也行。总之不能再听之任之下去。虽说是清者自清,浊着自浊,可这世上明辨是非的人少。我若不是认识二表妹,说不定也会信了他的话……”
难道他就对自己没有私心?
不然上辈子怎么会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周少瑾胸口就像被团棉花堵住了似的,透不过气来……就像当初她被程辂掐住了脖子……她的泪水如露珠滚滚而下,朝着程许就大声地喊了声:“滚!你快滚!”
程许十分难堪。
但他不敢走。
周少瑾这样子太吓人了。
他怕她走后来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周少瑾再也呆不下去了。
“好,好,好。”她擦着眼角,“你不走是不是?你不走,我走!”
她说着,提着裙子就朝四宜楼飞奔而去。
是啊,她都这样对待自己了,自己难道还要硬跟着她不成?
那自己成什么人了?
何况她要去的方向是四宜楼。
程许有片刻迟疑。
周少瑾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
程许在原地打着转。
周少瑾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四宜楼去。
迎面走来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的,好像在说什么。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
她只要一哭眼睛就会红肿得像核桃,非得用凉帕子敷一敷才行。
今天到处是客人,若是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是非来。
她躲到了一旁的大树后面,定眼一看,那一男一女竟然是潘濯和潘清。
两人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潘濯好像要去哪里,潘清拦着不让,两人低声地争辩着。
周少瑾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打声招呼,潘濯和潘清的声音却大起来。
只听见潘清发着脾气:“……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户,难道还和程家换亲不成?”
潘濯的样子立刻变得很难看,嘴抿得紧紧的,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却能看出他的固执和坚持。
潘清哭了起来,道:“哥哥,是周家的二小姐对父亲有益?还是程家未来的宗妇对父亲有益?你不能只顾着自己,总要替母亲想想,母亲这么多年过得有多不容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他们兄妹吵架,怎么会和自己有关?
周少瑾不禁竖了耳朵听。
潘清的声音却渐渐地小了起来。
周少瑾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穿行在长满了杂草的树丛里。
眼看着就要靠近潘氏兄妹了,他们兄妹俩却不欢而散。潘濯往西,和周少瑾擦肩而过。潘清往东,朝四宜楼去。
☆、第三十八章遇见
这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周少瑾有些茫然。
先是因为程许的缘由她被人众目睽睽地打量,接着被程许叫去长春馆掏那个鬼钮印,然后又被告知程辂在书院里一直语气暧昧地说自己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又亲耳听到潘清说什么“是周家的二小姐对父亲有益还是程家未来的宗妇对父亲有益”……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颠覆了,她好像就生活在一个幻境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从来没有弄明白过……
有人从旁边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胭脂红的织金褙子,双螺髻上规规矩矩地箍着珠花,眉心一颗米粒大的红痣,嘴角噙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
周少瑾眼睛微眯。
吴宝璋!
她在这里干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到的?都听到了些什么?有没有发现自己呢?
周少瑾思忖着。
吴宝璋却动作轻巧地重新返回了树林,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周少瑾愕然,眼角的余光却看见程许和潘濯并肩走了过。
潘濯怎么和程许走到了一块!
她眉头微蹙,听见渐行渐近的程许问潘濯:“你就没有看见周家二表妹吗?”
“真没有看见!”潘濯皱着眉,神色有些严肃,道,“我刚刚和妹妹在这里分的手。如果周家二表妹过来,我肯定会看见的!”
此处是条笔直的甬道,有人走过就会看见。
“难道迷了路?”程许呢喃,放慢了脚步,四处张望。
原来吴宝璋是在躲他们俩人!
潘濯和潘清的话在周少瑾脑海里翻滚,她想也没多想,本能地躲在了棵合抱粗的大树后面。
空中却传来一声大喝:“是谁躲在那里?”
周少瑾向来胆小,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半晌都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周少瑾的心砰砰乱跳。
万一被人揪了出来,自己该怎么说好?
她悄然地睃过去,却看见程许板着脸朝着树林走过来,潘濯站在甬道间,满脸不解地问着程许:“出了什么事?”
“有人躲在树林里。”程许沉声道,眉宇间有着周少瑾从来不曾见过的冷峻。
周少瑾一愣。
吴宝璋战战兢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程公子,是我!”她满脸通红地望着程许,羞赧地道,“四宜楼里闹哄哄的,我感觉头很痛,又怕扫了长辈的兴,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没想到遇到了您和潘公子……原本想避一避的……”
这个借口真好!
周少瑾差点为吴宝璋击掌。
如果换成是自己,未必想得出这样的借口来。
她以为程许会看怜香惜玉地放了吴宝璋走,谁知道程许却眉头微蹙,看了眼远处的四宜楼,笑道:“小姐是?”
“哦!”吴宝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忙道,“家父上吴下岫,乃金陵知府。前几日到府上拜访袁夫人的时候曾和公子擦肩而过,公子不记得我了,我却记得公子!”
程许闻言深深地看了吴宝璋一眼,道:“没想到吴小姐的记性这么好,我下午酉时间三刻下学后才会去给母亲请安,吴小姐都能和我擦肩而过,可真是缘分啊!”
通常过了下午酉时三刻还没走的客人,都会留下来用晚膳。
程许话里有话,显然那天袁氏根本就没有留客。
周少瑾很是意外。
她一直以为程许只不过是个会读书的纨绔子弟罢了,没想到他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竟然发现吴宝璋话中的破绽!
吴宝璋,她到底要干什么呢?
周少瑾看着她,有种旧仇未报又添新仇的感觉。
吴宝璋被揭穿,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有种“事已至此你没有证据就不能指责我说谎”的笃定,反而镇定下来,笑道:“可不是!要不是那天我们走得晚,也不会有幸见到公子了。”
潘濯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声道:“吴小姐是什么时候出的四宜楼?刚刚我怎么没有看见吴小姐?”
吴宝璋笑道:“我刚出来,还没来得及四处打量一番就碰到了两位公子,可真是不凑巧!”
“是吗?”潘濯狐疑地望着吴宝璋,眼色冰冷。
吴宝璋依旧笑语殷殷:“不知道潘公子为何要怀疑我?”她说着,后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避着两位公子了……”
周少瑾懒得听吴宝璋胡说八道,提了裙子,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可她的脚落下,树林里就发出了一阵清脆的践踏之声。
“是谁在那里?”程许喝道。
完了!
被发现了!
周少瑾拔腿就跑。
“周家二表妹!”她身后传来程许又喜又惊的声音。
周少瑾心里慌慌的。
相比被程许发现,她更怕被吴宝璋和潘濯知道她偷听的事。
前面有树枝横着档住了她的去路,可当她撩开挡着的树枝时,却看见绿树掩映之下,有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道正经过她的面前,不远处仿佛还有水流的声音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想也没想,朝那青石小道跑去。
程许苦笑,再也顾不得什么,草草地向潘濯陪了个不是,匆匆朝那青石小道追去。
潘濯略一思索,也跟了上去。
吴宝璋站在那里,神色犹豫,却看见大苏和翡翠、玉如追了过来。
大苏和玉如不认识吴宝璋,翡翠却有印象,忙道:“吴大小姐,您可看见我们家大爷了?”
吴宝璋眼底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光芒,笑道:“你们到底是找周家二小姐还是找你们家大爷?我可看见你们家大爷追着周家二小姐去了那边?”她说着,指了指小道。
翡翠神色不变,心里却恨不得骂程许几句。
“劳吴家大小姐费心了。”她笑道,“我们都在找周家二小姐,我们家大爷也是。”
“哦?”吴宝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都在找周家二小姐?”
翡翠却不想和吴宝璋过招,笑着向吴宝璋道谢,没有理睬她,就和大苏、玉如上了青石小道。
周少瑾越跑,就觉得水流的声音越大,她心里的希望就越大——不管是些什么人在那里,自己只要一口咬定迷了路,当着外人的面,程许难道还能强行地送自己回四宜楼不成?
她想着,眼前豁然开朗。
岩石叠嶂,清泉飞溅而下。有个七、八岁的青衣道童正拿着竹筒在那里取水。旁边一座茅草亭,三、四个男子在亭间席地而坐。一个面容青瘦,形如枯竹的三旬男子双手拢袖地站在亭外,眼睛半张半阖,似乎没有睡醒的模样,但双目一张,却寒芒如电地朝周少瑾射过来。
她心中一颤,像掉进了冰窟里似的,手脚发寒。
身后是程许略显几分焦灼的声音:“二表妹!”
前面是群一眼就知知非同寻常的陌生的男子们。
周少瑾慌张地回头,进退两难。
亭间却有人向她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她定晴望过去。
朝她招手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穿了件靛青色素面细布道袍,皮肤白皙细腻,额头光洁饱满,鼻梁高挺笔直,明眸清亮温暄,相貌十分出色。别人都正襟危坐在镶绿色卷草纹襽边的香草席上,只有他随意地支肘斜靠在一个葛黄色的大迎枕上,神色慵懒,颇有些睥睨天下的放任不羁,却又因气质温和并不让人觉得讨厌或是反感。
周少瑾有些犹豫。
那男子已道:“你会不会烧水?”
周少瑾这才发现亭子中间有个红泥小炉,炉上架着个提梁紫砂壶,众男子面前各放着个紫砂小杯。
他们显然是在这里喝茶。
“我会一点点。”周少瑾有些摸不清楚这些人的底细,谦虚地道。
那男子就笑了起来,扭头对身边一个穿着宝蓝色团花杭绸袍子的三旬男子道:“别云,通常说自己会一点的,都是高手。”说完,他对周少瑾道,“过来帮我们烧壶水!”
其他的几个人都善意地笑了笑。
周少瑾眼眶微涩。
就算她长得像丫鬟,可穿衣打扮绝不像个丫鬟,可若说这男子认错了人……看他那清亮的眼睛,周少瑾就不相信。
他分明就是听见了程许的喊声在为她解围!
周少瑾轻声应“是”,忙低头走了过去。
泉溅石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男子衣衫身上若隐若现地传来淡淡的沉木香。
那是京城“霍记”香铺的镇店之宝,叫“如是我闻”,三十两白银一两,每年只售一百两,有价无市。
穿靛青色素面细布袍子,却用“如是我闻”的熏香,若不是身份地位极其尊贵,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地步,就是已深谙吃穿住行真谛的世家公子,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个人都不可小视。
周少瑾有些拘谨跪坐在那形如枯竹的三旬男子摆在靛青色素面细布道袍男子身边的蒲团上,见他们喝的是铁罗汉,遂小心翼翼地用雕祥云银制长箸从光滑的湘妃细篾篓中夹了块银霜炭放进了红泥小炉里。
水轻轻地响了起来。
周少瑾就听见那个叫“别云”的男子道:“可万童就算是被贬到金陵城做镇守太监,他是皇上的大伴,情分到底不同,只怕没几天又会被召回京!”
周少瑾的手一抖,雕祥云银制长箸差点落下去。
众人却好像没有看见似的。
“别云”身边的男子道:“这次他牵扯到结党之争,回京,恐怕没那么容易。何况京里还有个王刚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我倒觉得,万童能在这里安老就不错了,怕就是怕他全身而退都不能。”
☆、第三十九章止步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却有着春风扑面般的温暖,周少瑾忍不住抬睑飞快地向说话的男子睃去。
那男子相貌儒雅,穿了件石青色细葛布直裰,腰间系着布带子,用竹簪挽发,看上去和穿靛青色道袍的男子差不多年纪,虽然气质暖煦,双目间却有神光隐现。
周少瑾心中一颤,忙低下头去注意着炉火。
她对面的男子却朗声笑道:“九臬这次可猜错了!那王刚现在只怕是自顾不暇,哪有空闲盯着万童!”
他语气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好像这个叫王刚的倒了霉,他很高兴似的。
“咦!”别云闻言道,“竟然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鹏举,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称为“鹏举”的男子闻言笑道:“皇上前几天将酒醋局的刘永擢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刚的算盘落空了!”
“还有这种事?”别云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道,“王刚不是乾清宫大太监陈立最得意的干儿子吗?怎么陈立这次没有为他出头?”
鹏举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些无根的东西,你还能指望着他们知道忠孝节义不成?怪只怪这王刚久贫乍富,得意的忘了形——万童和陈立再怎么斗,也是一起在潜邸里服侍过皇上的人,他这样一伸手就把万童给拉下了马,手段如此厉害,陈立岂能不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他肆无忌惮地议论着朝政。
周少瑾心里直打鼓,眼角的余光飘了过去。
沉绿色香草席上一袭紫红色织金梅花方胜工字纹的袍子,通体洁白无暇仙鹤衔朱果的玉牌温润蕴泽,羽翅大开的仙鹤栩栩如生,昂首飞天,仿佛要从那玉牌里冲出来似的,袍下月白色细葛暑袜上缠着的明黄色带子更是让她胆战心惊。
自本朝立国,就对服饰有着严格的规定,但江南富足,自孝宗皇帝之后,世风日渐奢靡,庶民时有佩戴金银珍宝之事,穿着绫罗绸缎之时,官府责不罚众,睁只眼闭只眼,此风越演越烈,却没有谁敢用明黄——皇家宗室专属的颜色。
在金陵城,只有一户人家有资格用这种颜色。
良国公府!
这位,就应该是良国公府的世子朱琨,朱鹏举了。
周少瑾抬头朝靛青道袍的男子望去。
他神色悠闲地靠在大迎枕上,含笑不语,好像朱鹏举只是隔壁的邻居似的,不必太在意。
周少瑾茫然。
“别云”拍着大腿笑道:“‘无根的东西,你还能指望着他们知道忠孝节义’,这句话我爱听,理应大浮三白!”他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面露遗憾,叹道,“可惜九臬不能喝酒,不然我们又可以一醉方休了。”
这样说内衙门的大太监们,好吗?
周少瑾再次望向靛青道袍男子。
这次那靛青道袍男子似有所感,微笑着扭过头来。
周少瑾脸上火辣辣的,忙低下了头,耳边却好像听到道袍男子的轻笑。
她想听明白他到底笑了没有,九臬却颇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并道:“下次好了!下次你来金陵,我一定陪你大醉三天。”
这让周少瑾无暇分辩,脸上的热气经久未散。
“别,别,别!”别云迭声道,“不要说你现在孝期,就是不在孝期,你们顾家的酒宴也是向来不好下喉的。我还不如去鹏举那里蹭饭吃,不说别的,就鹏举养得那个小戏子,声高处如裂云,声低处如细涓,声急处如迸豆,声慢处如残漏……身段唱工无一不佳!”他啧啧地回味道,“你们家那几株百年的老梅树怎样比拟?”
众人一阵大笑。
周少瑾讶然。
姓顾,百年老梅树,家风严谨,字“九臬”,那就应该是金陵城梅花巷顾青鸿的后人了,之后累官至工部侍郎,位列小九卿的顾云鹤顾九臬了。
他是程许的表哥。
不过,看顾九臬的样子,应该不是随着程许胡闹的人,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曲折不成?
周少瑾朝路口望去。
程许正在路口的那棵合抱粗的大榕树下打着转,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潘濯则愣愣地望着这边,呆若木鸡。
周少瑾愕然,又有些不安。
万一要是程许冲过来怎么办?
她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那靛青道袍的男子突然的道:“清风,你去问大爷一声,不在外院待客,在这里做什么?”
打水的小道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把竹筒放在了一旁石墩上,正垂手立在形如枯竹的男子身边。听到吩咐他应声而去。
空气一凝,又很快散去。
在场的人好像都没有看见清风的离去般,继续说着话。
而在远处徘徊的程许听了道童的传话之后,意外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竟然什么也没有做,乖乖地拉着潘濯就离开了。
周少瑾松了口气,感激地撇了身边的男子一眼。
周少瑾心中困惑却更深。
这人到底是谁?
男子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微笑着听顾九臬打趣别云:“嫂夫人怎么受得你这孟浪的性子?”
“这你就错了!”别云得意地摇头晃脑地道,“袁家十八子,你嫂嫂却独独挑中了我!你说,你嫂嫂可是那种分不清楚鱼目和珍珠的人?”
众人又是一阵笑。
袁,袁别云吗?
程许的外家就姓袁!
程叙大寿,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袁维昌曾派长子来贺。
袁维昌是袁氏的族叔。
难道这人是袁维昌的长子?
他不是应该在集福堂吗?怎么会在这里喝茶?
给她解围的男子到底是谁?
周少瑾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掐丝珐琅里的粗陶,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