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那就更不好了!”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打断了姐姐的话,“恃恩挟报,就算是我嫁了过去,只怕那林大人心中堵着口怨气,也不会待我好。何苦恩人变仇敌?何况我根本不想嫁人……”
姐姐听着笑了起来,道:“这件事是林大人主动提出来的。”
她愕然。
姐姐细心地给解释给她听:“他未婚妻就算是想办法救了出来,他岳父那件事闹得那么大,想隐姓埋名都有些难,又怎么可能嫁给林世晟为正妻?林世晟正是清楚这一点,又不想他那未婚妻受委屈,这才想出了这个主意——你和他做假夫妻,一年后,以你无子为由,由你做主为他纳了他那个未婚妻进门。你占了嫡妻的名份,以后老有所依,死有香火供奉;那姑娘和林世晟做了夫妻,生儿育女,得偿所愿。怎可能恩人变仇敌?说起来,是我们帮了他的大忙!”
她依旧不同意,道:“到底是占了夫妻的名份!”
如果林世晟要对她做什么,她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姐姐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外面却一阵闹腾。
持香神色紧张地在门口张望。
姐姐笑着对她道了句“你先休息,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起身欲走。
她有所感触,拉住了姐姐的手,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不用瞒着我,我若是差了人去打听,一样打听得到。”
姐姐想了想,神色难明地道:“程许这些日子一直在闹腾,怕是我这次不小心露了行踪,被他找上门来。”
所以姐姐才急着把她嫁出去?
她立刻道:“那我就嫁给林世晟吧!”
姐姐反而犹豫起来,道:“先前是我太着急,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好比那拆了东墙补西墙,也未必是万全之策。那你先歇着,我去打发那不速之客。”
她笑着看姐姐出了内室。
外面的喧闹却更大了。
她最初还躲着被子里,后来见事情久久不能平息,又担心姐姐被人欺负,让樊刘氏扶着她出了门。
樊刘氏不肯,后来拧不过她,只好道:“老爷也赶过来了。大小姐不会有事的。”
她忐忑地问樊刘氏:“父亲,怎么说?”
“老爷和大小姐去了书房。”樊刘氏道,“有大小姐在,老爷不会责怪你的。”
是的。父亲不会责怪她,但会责怪姐姐!
她怎么坐得住?
由樊刘氏扶着,她去了书房。
持香等人都远远地站在抄手游廊里。
她示意持香等人不要声张,悄声地走了过去。
屋里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你胆子可越来越大了!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敢自己就做决定?!要是少瑾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准备怎么办?这世间的事有谁敢说自己就能周到圆满从不出错?你就能保证你所的这一切都是对的?你就能保证少瑾以后能衣食无忧,不被人欺负?”
父亲的质问越来越严厉,姐姐的的声音委屈又无奈:“爹爹,我,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总不能看着少瑾自缢吧?我能拦着住她一次,我能拦得住她两次,三次吗?何况……”
姐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听不清楚,父亲的声音却像惊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不由把耳朵贴在了房门上。
“少瑾,她,她大出血……以后不可能再生育了……”姐姐的哽咽着低声道。
她愣了愣,只是感觉有些意外。
或者是那时候她还年轻,并不伤心或难过。
“啪!”地一声,屋子里响起清脆的耳光声还有父亲的震怒:“你个孽障!看你做的好事!你还不如拿根绳子把你妹妹勒死算了!”
那耳光,仿佛打在她的脸上,那尖刻的话,仿佛刺在她心里。
她忍不住冲进去,拦在了父亲面前:“爹爹,这全是我的主意,与姐姐无关。您要打就打我,要骂就骂我。姐姐是拧不过我了才答应的。统统都与姐姐无关!”
父亲神色晦涩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姐姐,拂袖而去:“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她转身抚着姐姐已经开始泛红的脸,心痛地问姐姐:“疼不疼?”
“不疼!”姐姐摇着头,眼底闪着泪光,“姐姐不疼。”
怎么会不疼?
特别是被父亲那样的责骂。
她高声吩咐樊刘氏打水进来,道:“用冰水敷一敷会好很多。”
姐姐却喊住了樊刘氏,道:“你身体不好,快回屋去躺着,我一会就去陪你。”
“姐姐要去哪里?”她惶恐地抱着姐姐的手臂。
“傻丫头!”姐姐扶着她的头,笑道,“父亲打了我这一耳光,我不到程家人面前去晃晃程家的人又怎么会死心!你别担心,爹爹不是真心的责怪我们,这是他给程家的交待而已。”
她不相信。
姐姐在她面前惯会粉饰太平。
可她觉得如果能这样给程家一个交待也好。
但程许还在闹。
她怕被廖家的人知道了。
问姐姐:“和林家的亲事怎样了?”
姐姐道:“我和你姐夫商量过了,觉得还是另给你找门好一点的亲事好!”
她相信姐姐,不再过问。
谁知道林世晟却找上门来。
他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目光明亮而诚挚。
她不喜欢。
那程辂,程许又何尝不是一表人才,看上去温文如玉,谦逊真诚?
林世晟像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似的,拿了份文书给她,道:“你若不相信,我们立字为据。”
她把林世晟赶了出去。
姐姐随后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她:“林世晟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把还没来得及撕掉的文书递给姐姐看。
姐姐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文书折放在了衣袖里。
林世晟去而复返,求见姐姐。
姐姐劝她:“要不,你考虑考虑?”
如果林世晟长得平常些,她或者会觉得更安全些。
她摇头。
“那我去回了林世晟。”姐姐起身,还没有走出房门,持香跑了进来,道:“大奶奶,那林大人和程许大爷打了起来。”
姐姐急急地往外走,她拽住了姐姐,道:“姐姐,你当着那个人就应了林家的亲事吧!”
“可是?”姐姐皱着眉。
她道:“与其嫁了人还要遮遮掩掩的,不如坦坦荡荡地嫁给林世晟。”
姐姐思考良久才答了声“好”。
就这样,她嫁入林家,一年后,给林世晟纳了妾,她搬去了林家的田庄养病。
可当林世晟带了自己新生的儿子来探望她的时候,她望着那白嫩柔软,眼睛清澈得像晴空,泛着淡淡的蓝色的小小婴孩时,她刹那间心痛如绞,后悔了。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会软软地趴在她的怀里,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她,会吃着小指头不愿意放下……孩子虽然是程许的,却是她生的,也有她的一半血脉啊!
晚上,她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讲,甚至是不能露出一丝的异样——就在她出嫁的那年春天,姐姐和姐夫的第一个孩子小产了,之后姐姐就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如果姐姐知道她对当初的事有了悔意,那又将姐姐置于何地?姐姐所受苦又算是什么?
她想起姐姐那天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到我的身上。
难道这就是报应?
本应该报应在她身上的罪孽却报应给了姐姐姐夫!
她姐姐姐夫何其无辜,为她背负本不该背负的罪责。
她不仅不能后悔,还要忘记这一切,就当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好生生地活下去,欢欢喜喜地活下去。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孩子,想起失去孩子的那个夜晚……像被藤蔓紧紧地缠住了般,夜不成眠,透不过气来。
她开始吃斋念佛,求菩萨原谅她的罪过,求菩萨保佑姐姐和姐夫子嗣兴旺,有什么报应就都报应到她的身上……直到五年后,姐姐磕磕巴巴地生下了外甥廖承芳,她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手尖上的血迹又把那些记忆翻了出来,多年的忍耐像被打碎了水瓶,深藏的秘密流淌出来,周少瑾分不清自己是在前世还是今生,她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好像这样就能帮一直堵在胸口的疼找个出口,让那伤痛、后悔、自责、内疚就不会那么的沉重般。
“姐姐,姐姐,”她伏在周初瑾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己,“我好后悔,好后悔……可我谁也不能说……是我不要那孩子的……我怕说了让你伤心……我就是念再多的经,吃再多的斋也洗不干净身上的罪孽……菩萨为什么不收了我……还要让我再受一遍这样的苦……”
☆、第十四章决心
“什么孩子?谁家的孩子?”周初瑾的手紧紧地捏着周少瑾的肩膀,脸色苍白,“你说清楚,出了什么事?”
周少瑾肩膀火辣辣的疼,她从往日的记忆中惊醒,心中不由悚然。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自己可不能被上辈子的事影响到心智,分不清前世今生,做出什么伤人害己的事来!
她稳了稳情绪,道:“姐姐,我没事。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在姐姐怀里哭一场。”
“是吗?”周初瑾很是怀疑。
“我真的没有骗姐姐!”周少瑾撒着娇,用着她惯用的伎俩,想转移姐姐的注意力,“我,我就是心里害怕!”
听妹妹这么说,周初瑾心中的困惑越深了。
刚才妹妹趴在她的肩头,说的什么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分明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幽怨少妇,可妹妹却是个养在深闺,年不过十二的小姑娘……难道缠着少瑾的东西还没有走?
她仔细地端详周少瑾。只见周少瑾目光清明,神态安祥,举止正常,不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的样子……难道是静方师太送的符水起了作用?以至于那东西时隐时现?
周初瑾心里又升起几分希望来,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再去趟济惠寺,小丫鬟跑进来禀道:“沔大太太过来了!”
樊刘氏到底不放心,让人去给沔大太太报了个信。
她只是简单地挽了个纂,素着脸,什么首饰也没有戴,显然是得了信急匆匆起床赶了过来。
周初瑾最怕别人知道周少瑾中邪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影响到周少瑾的婚事。
她忙趴在沔大太太耳边一阵低语。
沔大太太松了口气,笑道:“你们两姐妹,可真真把我给吓死了。”说着,搂了周少瑾,道:“以后是大姑娘了。”然后说了很多癸水来时应注意的事项。
周少瑾好多年都不曾和人这样讨论自己的私密事了,脸红彤彤的。
沔大太太见状打住了话题,笑着交待了周初瑾几句,起身告辞。
周氏姐妹俩送沔大太太出门,却在大门口碰到了关老太太贴身的丫鬟似儿。
她笑盈盈地屈膝行礼,道:“老太太让我过来问问畹香居这边出了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覻。
似儿解释道:“老太太这些日子睡眠都短,正准备歇下的时候,见涵秋馆那边有人打着灯笼往畹香居这边来,特意让我来问问。”
竟然把她老人家都惊动了。
周少瑾汗颜。
周初瑾低声对似儿说了几句,似儿的目光落在周少瑾身上抿了嘴笑,道:“我这就去禀了老太太。”
丢脸都丢到嘉树堂去了。
周少瑾的脸火辣辣的。
沔大太太和似儿去了上房那边,她和姐姐回了畹香居。
樊刘氏服侍着周少瑾换了衣服,喝了红糖水。
周初瑾道:“少瑾,我有好多的话要和你说,今天晚上我们还是一起睡吧?”
周少瑾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姐明明怀疑她中了邪,却还是不顾自身安危和她睡在一起……对于姐姐来说,自己一向都是她最重视,最重要,也是最疼爱的人!
这让她心里暖暖的,有着被溺爱的愉悦。
周少瑾决定趁这个机会把自己重生的事好好地和姐姐说道说道,务必要让姐姐相信她并不是乱思乱想,可当她望着姐姐那秀雅娟丽却难掩涩气的面孔时,她又有了一丝的犹豫。
上一辈子姐姐已经背负了她太多的苦难与责任,这一世,难道也让姐姐像上一世似的为她背负苦难与责任吗?何况认真的说起来,她实际的年龄比姐姐还要大,应该是她来照顾姐姐才是!
她犹豫着。
周少瑾已道:“少瑾,我看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明天我跟外祖母说说,我们姐妹一起去惠济寺上炷香怎样?”
惠济寺,就是上次姐姐为她求符水的禅寺。
未嫁女,单独带着仆妇去上香,姐姐得找多少借口,费多少口舌才能说服外祖母答应?
她心里钝钝的痛,为姐姐对她的付出和自己给姐姐惹的事愧疚。
这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不管以后面临着怎样的困境,她都不能像上一世似的事事麻烦姐姐,更不能像上一世似的让姐姐为她的罪过付出代价。
这一世,换她来保护姐姐,保护程家,保证父亲!
就像她临死前所想的那样,她一定会睁大眼睛,看清楚人心,不再那么软弱,离程辂远远的……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周少瑾暗暗捏了捏拳头,想了想,亲昵地把靠在了姐姐的肩上,提醒周初瑾:“姐姐你忘了,我要给外祖母抄经书!佛祖会保佑我的!”
是啊!
自己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周初瑾差点拍额头。
那经文既然是奉给菩萨的,菩萨自然会保佑抄写经文的人。
禅寺里的人不是说,佛堂里都有菩萨的佛光庇护,说不定妹妹多抄几页经文,多在外祖母的小佛堂里呆呆,就能把缠着少瑾的脏东西给彻底地赶跑呢!
“姐姐明天早点喊你起床!”她笑吟吟地道,眉宇间尽是欢欣鼓舞。
周少瑾看着,难过得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周少瑾啊周少瑾,你看你姐姐的愿望原来是这么的低,你可要争气,千万不能再哭哭啼啼了,遇到事一定要学前世的姐姐动脑筋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把事都推给别人……
谁知到了第二天,似儿过来道:“老太太说了,二小姐身体不适,这几天就免了晨昏定省,在家里修养几天,等好了,再去给老太太请安也不迟。”又拿出了几名药材,道:“老太太嘱咐了,让樊妈妈煎给二小姐喝。”
周初瑾道了谢,心里却很是郁闷。
这么一来少瑾岂不是还要受些日子的罪?
她正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让周少瑾早点开始抄经书,沔大太太差了人请她过去:“要开始裁夏衣了,请大小姐过去帮着记个账。”
周初瑾只得先去了沔大太太那里。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周少瑾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翠环正在屋檐下和施香说话。
听到动静,她进来给周少瑾请安,道:“我们大小姐请您中午去花园里摘玫瑰,说是要做玫瑰花露。”
或者是那样大哭了一场,心中不好的情绪都宣泄出来,再听到程笳的名字,她变得坦然了很多。
“你去跟你们家大小姐说一声,”她淡淡地道,“我暂时还不能出门,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翠环讶然。
周家二小姐从来都不曾拒绝过大小姐,这次怎么……难道是大小姐什么时候得罪了周家二小姐自己都不知道?
翠环匆匆回了程笳所居住的如意轩。
没有人打扰,周少瑾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既然确定了自己是重生的,那程家就肯定会被抄家灭族。
怎么避免程家被抄家灭族呢?
她苦苦地回忆着前世的事。
因为长期住在大兴的田庄,又不爱交际应酬,除了春节回林家和林世晟一起祭祖、到大昭寺礼佛之外,她几乎不怎么出门。知道程家被抄的消息还是林世晟告诉她的。林世晟还安慰她,让她不要着急,和程家有旧的几位封疆大吏都有为程家想办法了。就算万一有什么事,她是出嫁女,也不会牵扯到她身上来。
她当时心情虽然有些复杂,却也没有觉得有多严重——程家享誉士林百来年,就算是失了帝心,家里多的是读书种子,最多不过沉寂几年,一旦有机会,又会声名雀起,重领风骚。她竟然还对林世晟感慨:“程家花园的秋波居是个水榭,承尘、窗棂、门扇全都是楠木镶宝蓝色琉璃的,地面铺着金砖。天气晴好的时候,湖面的阳光反射进来,波光粼粼,像走进了龙王爷的水晶宫殿似的。没见过的人根本没法想像它的美。也不知道秋波居的琉璃保不保得住……”
程家的罪名是程泾殿前失仪,接着牵扯出程渭贪墨案,弹劾程家的是程泾的政敌杜阁老,就连林世晟这样的天子近臣也觉得这不过是政治上的辄压,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等事情过了,也就雨过天晴了。听她这么说,他还笑着问她:“你虽然几乎从不提程家,可只要一提到程家,你就有很多的话要说。照我看来,你在程家的时候恐怕才是你最快活的时候!”
她不承认,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和林少晟说起外甥廖承芳过生辰的事来。
现在想想是多么的可笑!
那竟然是大厦倾塌之始。
周少瑾不由眼角湿润,想着到了那天晚上,林世晟还没来得及回城,姐姐却轻车简从地出现在了田庄,眼睛又红又肿,抱着她泣不成声:“……说是男的斩立决,女的全都卖入教坊司……还是良国公开恩,悄悄给府里递了个话,按擦使宋大人睁只眼闭只眼……大舅母她们全都悬梁自尽了……就连圆圆,也没能幸免……大舅母怎么下得了手……又怎么下得手……”
圆圆,是表哥程诰的女儿,因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生的,乳名就叫了圆圆……还没有满月……
她当时就懵了。
之后混混沌沌的,只知道哭,只知道看着姐姐、姐夫和林世晟忙出忙进的,还要安慰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好不容易等她回过神来,长房四老爷程池已勾结绿林大盗劫了法场,把程许救了出去,程家已是明日黄花……她这才想到问姐姐:“廖家的人怎么说?有没有给脸色你看?”
姐姐是丧母长女,能嫁到廖家去,全因程家始终高廖家一头,而程家又非常重视这个外孙女的缘故。现在程家成了廖家的拖累,谁敢保证廖家不翻脸?
☆、第十五章排序
周初瑾捂着脸哭了起来:“你姐夫在程家出事的时候就提出把宗子之位让出来,想以此来保住我和你外甥。最后还是老祖宗发了话,说廖家不是那种没有廉耻的人家,这才作罢……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姐夫的恩情……”
至少姐姐没事。
她心里好过了许多,但却不时地想起程家的人,想起自己在程家的那些日子。特别是程诰,稳重内敛,宽厚仁和,当年她出事,二房和三房的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四房的人为她出头,程诰甚至跑去狠狠地揍了程许一顿。至德二十七年,程诰金榜题名,考进了庶吉士馆,在刑部观政,还特意带了妻儿来看她。
那么好的人,前途光明一片光明,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还有程诣,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没有个正形,却为了他顶撞程笳的母亲姜氏,还和程举翻了脸。
他们有什么错?
不过是因为姓了程。
就这样统统没了。
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就流成了河,怎么也止不住。
再后来,程辂来找她。
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怎么好人都死了,像程辂这样被程家赶出家门除了宗籍的人却因祸得福越过越好……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这才有了之后的刺杀。
想到这,周少瑾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落,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
既然说了不再哭泣,以后遇事就不能再掉眼泪了。
可恨她前世过得太糊涂,除了自己的事一律都不关心,如今想利用前世所知帮帮程家却没有一点头绪。
周少瑾不由地假设:如果是姐姐遇到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办呢?
告诉外祖母?
应该不会。
她像中了邪似的,姐姐为了她的声誉都使劲地瞒着,更不要说是像程家这样抄家灭族又没有证据的大事了!
自己想办法解决?
程家的覆亡显然和朝廷政局有关,不要说她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就是像父亲这样被人称为“能吏”的四品官员也不够资格参与到其中,更不要说改变局势。
想到这里,周少瑾灵机一动。
她没有办法改变程家的厄运,但她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一个能左右程家进退的人,让那个人去阻止啊!
不过,“告诉”好像也不对。
这些天的经历让她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双方地位、能力、学识悬殊相差太大,说的话在对方眼里就没有份量,不可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微言轻。
而在程家,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生于内宅,长于深闺,在长辈的眼里,是个连字都没有认全的人,更不要谈什么学识修养,哪有资格谈论家族兴衰之事?说不定自己的话一出口,就被会当成“失心疯”交给父亲处置,或是像姐姐似的以为她中了邪,找了道士和尚来做法事,她说的话就更没有人相信了,更不要说拯救程家了!
但如果能得到哪位能在程家说得上话的长辈的信任,她在恰时示警,不就可以既能让程家避开厄运又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少瑾顿时兴奋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如果程家安然无恙,姐姐也不会没有了依仗,父亲不会受牵连,外祖母,舅舅舅母都能好好的,诰表哥和诣表哥也可以一展鸿图,重振家业……说不定还可以超过长房呢!
到时候让程家的长房,二房,三房,五房的人统统都要看四房的眼色!
想到四房有可能会压制其他几个房头,周少瑾忍不住笑了起来,靠在床头寻思着向谁示警好。
最合适的莫过于二房老祖宗程叙了,有威望不说,经历眼界学识都非寻常人读书人可以比拟,他说出来的话程家肯定没人敢违背。
可他在八十八岁的时候就无疾而终了,程家出事却是在天顺二年,他去世后的第四年……程家二房老祖宗……不行!
就那只有长房的大老爷程泾了。
他不仅是程家的长房长子,而且是程家目前官做得最大的一位,现在已隐隐有取程叙而代之的势头,等到程叙去世,更是当仁不让地成为了程家的决策者,而且还进了内阁,做了次辅。
但他远在京都,有快十年没有回乡了,自己还是小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一面,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就更谈不上和他搭上话,取得他的信任了。
长房的二老爷程渭?
他也在京都,任翰林院学士,虽然后来累官至光寺卿,可在他哥哥程泾的光芒之下,她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既不知道秉性也不知道为人,而且程家出事就是因为抓住了他的把柄……找他,那还不如找他哥哥程泾呢!
二房的大老爷程沂?
他十八岁就了得了举人的资格,之后屡试不第,自己的儿子都考取了进士,他还在原地踏步。据说他对“父是举人子是进士”的事比较敏感,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参加科举,因而接手了程氏族学山长一职。
在她的记忆中,他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金陵。
程家毁誉系于庙堂,他不做官,又怎么左右程家的前程呢?
他也不合适。
三房的大老爷程泸?
大家都说他读书都读傻了,连韭菜和水仙都分不清楚。儿子程证已经是举人了,他还是个秀才。三房老太爷有什么事从来都不问这个儿子,直接和程证商量……他在程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人……自然也不行!
沔大舅舅?
还是算了吧!
连姐姐都不相信她说的话了,沔大舅舅就更不会相信她说的话了。一个不小心还会惊动姐姐和外祖母,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五房大老爷程汶,除了章台走马,就没干过一桩正事,指望着他还不如指望程诰。
想到程诰,周少瑾眼睛一亮。
程诰说不定会相信她!
到时候让他去跟泾大老爷说……可他和泾大老爷毕竟隔着房头,又是晚辈,好像也很难见到泾大老爷……
那,那还不如去找程许!
想到那个人,周少瑾的心情就复杂起来。
袁氏连生了两个女儿,年过三旬才盼到这个儿子,对他如珍似宝,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加上程许也争气,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还是案首,袁氏更是把他当心肝似的,不要说开口说话了,就是哼一声,袁氏都奉如圣旨。如果他能出面,袁氏肯定不分青红皀白地站在程许这一边。而泾大老爷既敬重自己的妻子,又疼爱自己的子女,袁氏开了口,就算是泾大老爷觉得荒谬,也绝对不会置若罔闻。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了……
念头闪过,周少瑾脸上的喜悦一点点的褪去。
她……不想找那个人。
前世她和他统共没见过两次面,没说上十句话,程许却口口声声地说喜欢她,袁氏口口声声地污蔑她勾,引程许……她要是和他说上话了,事情肯定比前世还要糟糕。
福建闵氏出过两任首辅,一位状元,一位榜眼,十几位进士,举人秀才之流更是数不胜数,是个不输袁氏娘家——桐乡袁氏的豪门官宦之家。
袁氏可是一心一意想和闵氏联姻呢!
这也是为什么事发之后袁氏那么震怒的原因吧?
她这辈子可不想再和程许扯上什么关系?
周少瑾硬生生地把这个名字抛在了脑后。想着二房识大表哥冷傲的样子,三房证大表哥锐利的目光……没有一个善与之辈。
还有谁合适呢?
周少瑾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就是找不到个合适的人。
她拧着眉。
难道她非得和程许打交道不成?
那和送上门去任他羞辱有什么区别?还应了前世袁氏对她的指责……
周少瑾很是不甘。
施香进来禀道:“二小姐,辂大爷听说您又病了,很是担心,差松清送了几本新出的游记过来给您解闷。”
周少瑾闻言心情更加烦燥。
“让他拿回去!”她皱着眉头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再有这事,你不用来回禀我,直接把人打发了就行了。”
“是!”施香见她心情不好,低眉顺目地应“是”,退了出去。
周少瑾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喊了春晚进来:“你去帮我找几张明纸出来,我要画几副花样子。”
既然心绪不宁,不如找些事来做。
就像前世,全神贯注地飞针走线,思绪就会渐渐地平静下来,那些烦忧的事也就慢慢没有了。
不过,也不全对。
一开始是樊妈妈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姐姐派来的闵妈妈管家,后来闵妈妈年纪大了,回家荣养,姐姐就默许了林世晟派来的郑妈妈管家,她有什么事烦心,郑妈妈就会去回了林世晟,接着事情就都很顺利地解决了。
想到这里,周少瑾晃了晃神。
林世晟……说老实话,对她还是挺不错的!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没有了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找到个成全他和沐姨娘的人!
前世,有程辂程许这样的人,也有林世晟这样的,她遇到了才相信这世上原来也是有好人的。
周少瑾想找个机会给林世晟提个醒。
如果沐姨娘家里不出事,她就能顺顺利利地嫁给林世晟,自己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报答了林世晟前世对她十年的庇护之恩。
周少瑾决定给自己和姐姐各做几件夏衫。等到夏天外祖母的生辰,姐妹俩一起穿了出去,肯定很好看。
周初瑾回来就吓了一大跳。
她指着桌上的花样子,迟疑地道:“这,是你画的?”
款式明艳繁丽,是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也不像是金陵流行的样子。
“嗯。”周少瑾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姐姐,“好不好看?”
☆、第十六章礼佛
尽管是白天,糊了高丽纸的屋子依旧还是有些幽暗,周少瑾光洁的面孔仿佛上了釉的甜白瓷般光泽,让屋子里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真是漂亮!
周初瑾忍不住摸了摸妹妹的头,微笑道:“好看!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些花样子,有些惊讶罢了。”又道,“从前只看到你在屋里写写画画的,没想到你竟然能自己画花样子了。”
她有些感慨,更多的却是欢喜。
周少瑾笑着问她:“那你喜欢哪一幅?我准备给你做两套衣裳。”
前世,她自去了大兴的田庄之后,每天无所事事,除去大昭寺礼佛就是在家里莳花弄草,刺绣裁纫。
画个花样子算什么?
观音像她都绣过。
后来给了林世晟送礼,还得了宫中贵人的称赞。
她听林世晟说了之后,还特意抽出时间来多绣了几幅准备给林世晟送礼。
谁知道林世晟却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她向来不主动和林世晟说话的,过些日子也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也不知道樊妈妈把东西放哪里了?
周少瑾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可惜。
周初瑾很是高兴,只是看这花样子绣着太花时间,道:“不用这么麻烦,前两天大舅母叫了冯裁缝进府,又多给我做几身衣裳。你要是没事,就给自己绣两条帕子好了。或者给外祖母绣条裙子也好。再过四个月就是外祖母的生辰,到时候你把它当成寿礼送给外祖母,外祖母肯定很欢喜。”她说着,眉宇间闪过一丝失言懊悔,忙补救似地道:“要不也叫冯裁缝进府给你做几件夏衫吧?我记得你很喜欢那件玉带白的银条纱夏衣,小了还拿出来穿了两回,我那里正好有两匹玉带白的银条纱……”
望着十八岁的姐姐,周少瑾臊得不行。
从前她只要一听到大舅母又为姐姐置办了什么,心情就会低落好几天,连带着姐姐和身边的人都有些不自在。现在看来,大舅母这样做再对不过了。别的不论,就说做衣裳这件事。她年纪还小,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衣服做多了,有些还没有上身就小了,只能压在箱底。姐姐却是快出嫁的人了,就算穿不完,去了廖家还可以赏给廖家的那些丫鬟婆子,那也是份难得的体面。
“姐姐。”她红着脸打断了周初瑾的话,“那银条纱是贡品,等闲人见都没见过,是外祖母特意托了长房的老夫人从京城谋得的,是留给你做嫁妆的,你给了我,那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怎么凑得齐?”为了让姐姐放心,说完她还促狭地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周初瑾有片刻的呆滞。
这还是她那个敏感多疑的妹妹吗?
周少瑾心里却为自己的改变而高兴。
姐妹间不就应该这样,你让着我,我让着你吗?
前世是她不懂事,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让姐姐那么累了。
她推搡着姐姐往耳房里去,道:“这次就用我库房里的料子——爹爹每次送回来的东西都是我们姐妹各一半。我这里虽然没有银条纱,可也有几匹不输银条纱的碧水青!”
周初瑾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羞红了脸,赧然上前去捂周少瑾的嘴:“小丫头片子,什么话都敢说,小心我让樊妈妈教训你!”
“樊妈妈才舍不得教训我了!”周少瑾笑嘻嘻地躲开。
两姐妹进了耳房。
内室外的樊刘氏和持香等人听着都松了口气。
这就算是雨过天晴了吧!
而周少瑾的心情也仿若晴朗的天空,变得明快起来.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只要她和姐姐齐心合力,事情肯定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她专心致志地做着女红,等到癸水干净,姐姐的褙子就只差袖口的绣花了。
周少瑾梳了双丫鬟,穿了件缃色镶桃红联珠纹的褙子和姐姐去给关老太太请安。
关老太太拉着周少瑾的手不住地点头,道:“看着气色真好,想必是没有受什么罪。”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初瑾则向外祖母道谢:“那是您送过去的药丸好。”又道,“眼看着要到浴佛节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抄经书好?”一副恨不得关老太太立刻就把周少瑾留下的语气。
大家都笑起来。
关老太太索性道:“那少瑾就留下来好了。等过了浴佛节再去静安斋读书也不迟。”然后吩咐似儿:“你去跟沈大娘说一声,就说我留了二小姐给我抄经书,等过四月初八再去上课。”
似儿笑吟吟地退了下去。
周少瑾却松了口气。
快十年没有上课,她压根就把去静安斋上课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且沈大娘教的那些她已经学过一遍了,这一世她不想再去静安斋上课了。特别是静安斋只有她和程笳两个女学生,去静安斋上课势必每天都要和程笳打交道,前世的记忆太深刻,她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和程笳亲密无间,彼此间还不如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机。
周初瑾跟着沔大太太去涵秋馆给管事的婆子示下,她虚扶着关老太太去了小佛堂。
小佛堂是由间耳房改成的,地方虽然不大,但鲜花果品,香烛幔帐置办得十分整齐,供俸着一尊三尺来高的观世音跏跌佛像更是由整块的紫檀木雕刻而成,线条流畅,工艺精湛,菩萨那悲天悯人面孔静谧而安祥,充满了慈爱。
周少瑾一看就喜欢。
她娴熟地从一旁香案上的伽南木匣子里抽出了三支楠木香,在观世音佛像前的香炉点燃,递给了关老太太。
关老太太轻轻颔首,笑容满意地接过佛香跪在了蒲团上,呢喃地祷告了几句。
周少瑾上前将老人家扶起,帮她插了香,然后自己给菩萨供了三炷香,这才和外祖母出了佛堂,由似儿服侍着,在关老太太的内室净了手。
“就在这里抄经书好了。”关老太太指了指内室临窗的书案,“这里光线好。”
周少瑾笑着应“是”。似儿等人忙帮她准备纸墨。她试了试笔,沉下心来开始抄经文。关老太太则坐在她的身边翻着佛书。到了中午,关老太太不仅留了周少瑾用午膳,膳后还移到了内室喝茶,给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以此来教导她如何做人做事。
周少瑾心中生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给程家示警,不能让程家走前世的老路。
之后她每天早上用过早膳后就和姐姐一块去给关老太太请安,姐姐跟着沔大太太学着主持中馈,她就在关老太太的内室里抄经,中午陪着关老太太用膳,喝过茶后说会话,然后各自回屋睡午觉,下午她就在畹香居做衣裳。
如此几天,樊刘氏突然向她告假,说是禄儿得了风寒,家里的让她赶紧回去一趟。
樊刘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樊禄,比周少瑾大两岁。次子叫樊祺,和周少瑾同年,只大周少瑾十五天,是遗腹子。樊刘氏家里只有两亩薄田,为了养活两个儿子,她才进府给周少瑾做乳娘。两个儿子则托付给了孩子的大伯父。
此时樊刘氏说起樊禄,周少瑾这才想起来了,前世,樊禄就是这个时候病死的,而且是因为延误了医治病死的。
她的心不由怦怦乱跳,忙道:“你快回去!”话说出口,又觉这样不妥,道,“我让施香给你拿十两银子。”这样好像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接着道,“我这就跟马富山说,让他请了周大夫和你一起回去。若是银子不够,让周氏医馆的找马富山结算。”
樊刘氏感激涕零,红着眼睛道:“哪里就急成这样!我回去看看就行了。”
“你听我的准没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周少瑾不想和樊刘氏推来推去的耽搁了时间,直接叮嘱施香,“你这就去跟马富山家的说,让马富山家的雇顶轿子送樊妈妈回去。”
樊刘氏跪下来给周少瑾磕头,周少瑾嫌她啰嗦,直接让施香把她搀了出去。
周初瑾知道樊刘氏的事后私下同周少瑾道:“这件事你做得好。我们若是连身边的人都照顾不到,又谈何让她们忠心耿耿。”
周少瑾受教。
过了两天,樊刘氏回来了。
她“咚咚咚”地给周少瑾磕着头:“多谢二小姐救命之恩——要不是周大夫跟着去了,我们家禄儿的命就丢了!”
周少瑾一阵欢喜。
也就说,禄儿活过来了!
因为她的示警,禄儿活过来了。
她对挽救程家更有信心了。
周少瑾问起事情的原委来。
原来樊禄已经烧了七、八天了,樊禄的大伯父、大伯母心痛钱财,一直就用着土方子,没有请大夫,眼看着孩子烧得开始说胡话,水米不进,他们这才慌了神,让人带信给樊刘氏……
周少瑾不由皱眉:“孩子生病是大事,他们为何不来找你拿钱?”
樊刘氏眼睛一红,道:“两个孩子交给他们时,是说好一年多少钱的……”
难怪!
周少瑾想着樊禄和樊祺年纪都不小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周家又不缺这口饭,逐道:“要不你把他们俩都个带在身边吧!”
“那怎么能行!”樊刘氏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两位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得寸进尺,再占周家的便宜。”又道,“我已经想好了,让樊禄在家里种田,樊祺送到绸布庄去做学徒,两个孩子也有个出路。”
长子继承家业,次子自谋出路。这是乡间的惯例。前世樊禄病逝,樊祺继承了家业,凭着辛苦劳作,不仅置了三十几亩良田,而且还在乡间开了个榨油坊,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能干人。樊刘氏见儿子有能力照顾自己,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直到她要去刺杀程辂,怕自己出事后樊刘氏被牵连,就找了个由头把樊刘氏赶出了田庄……但她在樊刘氏的包袱里塞了两千两银票……
这一世,她既然能改变樊禄的命运,也一定能改变樊妈妈的命运!
☆、第十七章收拢
周少瑾让樊刘氏在她身边的小杌上坐下,道:“我还想妈妈一直服侍我呢!你们母子总这样天各一方的,你不惦记,我还惦记呢!我看还是让他们俩个都跟着您的好。乡里农田能有几个收成,不种也罢!”
樊刘氏很是感动。
二小姐能这样顾念着她,也不枉她奶了二小姐一场!
“只要二小姐还用得着我,我就一直服侍二小姐。”樊刘氏抹着眼角道,“只是家里的那几亩地是孩子他爹留下来的,是祖产,丢不得。我这也是没办法!而且孩子他大伯让不让出来还两说呢!我哪里愿意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可若是不保住这几亩地,我到了地下怎么有脸见孩子他爹!”
这话也有道理。
周少瑾想了想,道:“要不让禄儿留在老家,祺儿跟着你到周家来当差?既可以少一份口粮,也可就近照顾你。万一年成不好,祺儿的月钱多多少少能补贴些家用,岂不是两全齐美!”
何止是两全其美。
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若能如此,他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樊刘氏很是心动,但想着家里是大小姐当家,神色间不免有些犹豫,道:“周家的仆妇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祺儿年纪小,来了能干什么?总不能只拿月钱不干活吧?那家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周少瑾只要她同意,至于其他的事,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事——万一姐姐觉得不妥当,她拿自己的私房银子给樊祺发例钱,到时候跟马富山他们说清楚就行了。
总之她是不会让樊刘氏为难的。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她道,“等会我就去跟姐姐说,让樊祺暂时在我身边跑跑腿,反正我身边也要人服侍。”
如果说之前只是想报答樊刘氏前世的恩情,那等到这话说出口来,周少瑾突然觉得自己这主意挺不错的。
她既然有事要避开姐姐,就得调、教几个自己人才行。樊祺前世就是个能干的,樊妈妈又是她乳娘,对她忠心耿耿……没有比樊祺更合适的人了。
周少瑾催促樊刘氏:“妈妈你这就回去把家里的安排好了带着樊祺过来。”
樊刘氏还有些犹豫。
施香进来服侍周少瑾换衣服。
“妈妈快些。”周少瑾一面梳头,一面对樊刘氏道,“我还要去给外祖母抄经书。”
樊刘氏咬了咬牙,麻溜地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回去一趟,把祺儿给您带过来。”
若是大小姐不答应,大不了让祺儿不要月钱,再从自己口里省下一份嚼用,白给二小姐当几差好了,也不能辜负了二小姐的这一片好心。
周少瑾自然不知道樊刘氏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和姐姐一起去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正在摆弄一盆万年青,见到她们姐妹就笑着放下了剪刀,道:“你们来了——这天气越来越热,我让王嬷嬷去周娘子那里讨了些桑茶饮,初瑾你等会去涵秋馆记得带些去,和你大舅母一人喝一大盅。”
周初瑾笑盈盈地应了,等到沔大太太过来给关老太太请了安,由丫鬟端着桑茶饮去了函秋馆。
周少瑾依旧在开了窗的内室抄经书。
微风习习,她抬头就可以看见在廊檐下修剪万年青的外祖母。
“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不仅没有被打扰的烦燥,反而有种安定人心的踏实。
周少瑾不由微微地笑,笔落在纸上更加流畅了。
不过她刚抄完一段经文,就有小丫鬟“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老安人,老安人!”小丫鬟气喘吁吁地道,“老夫人过来了!”
周少瑾的笔一滞,墨滴在纸上就成了团。
在程家,能被称为“老夫人”的只有一个人。
程许的祖母,袁氏的婆婆,程泾和程渭、程池的母亲,死后被追封为正一品光禄大夫的程勋之妻,程氏宗房的老太太——郭氏。
关老太太有些意外,看了看外面的日头,道:“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不知道。”小丫鬟有些紧张,道,“看老夫人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事的。”
关老太太嘟呶了几句,吩咐小丫鬟:“请了老夫人去花厅里喝茶,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小丫鬟又“蹬蹬蹬”地跑了。
似儿服伺关老太太更衣。
周少瑾却手脚冰冷,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缓过气来。
四房的嘉树堂挨着长房的寒碧山房,而寒碧山房正是郭老夫孀居之处。
前世,她只是远远地见过郭老夫人几面,但却知道,作为阁老家小女儿的袁氏,敢和丈夫程泾争论,却不敢在自己的婆婆郭老夫人面前大声说一句话。这不仅仅是因为孝道,因为婆媳尊卑有别,据四房的仆妇私下议论,还因为敦老夫人镇得住袁氏,压得住儿媳妇。
袁氏出身名门,郭老夫人的出身也不差——她祖父是前朝最后一任状元,官至英武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太祖皇帝攻打京城时,他奉命守城,城破后他以身殉国。郭老夫人的祖母和丈夫共进退,带着四个子女投了河。只有郭老夫人的父亲郭元生被忠仆救了起来,幸免于难。之后郭元生师从江南大儒顾青鸿,虽因书画双绝享誉大江南北,却屡次婉拒朝廷恩旨,在金陵城的石头巷以教书为生,至四十五岁病逝,已是桃杏满天下,名士辈出。
袁氏很得丈夫程泾的敬重,虽然走出去很有底气,却连生两女,年过三旬才得了唯一的儿子程许,为长房续上香火。
郭老夫人和程勋不仅一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年过四旬时还老蚌生珠,诞下了幼子程池,而且三个儿子都是两榜进士,长子程泾更是位列小九卿,不仅为程家开枝散叶,还育儿有功。
袁氏在婆婆面前实在是直不起腰板,说不起话来。
周少瑾还记得袁氏羞辱她的时候,谁也拦不住,郭老夫人突然走了进来,袁氏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还清楚地记得郭老夫人漫不经心地朝着她瞥过来的那一眼。
目光中充满了嫌弃、轻蔑和冷漠。
仿佛她是个什么低贱的东西,郭老夫人看一眼都抬举了她。
不过,也怨不得郭老夫人瞧不起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她那样傻傻地站在那里任袁氏泼污水,不要说像郭老夫人那样尊贵的人了,就是袁氏身边的仆妇不都也瞧不起她吗?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难堪,羞赧,不安……交织在心里,让周少瑾眼恨不得偷偷溜走才好。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好像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了。
谁知道关老太太却喊她:“少瑾,你等会和我一起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我?”周少瑾傻了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是你还能是谁?”关老太太笑着,打趣她道,“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能整天被我关在家里抄经文呢!有人来了自然要带出去显摆显摆!”
“不,不,不!”周少瑾连连摇头,“若是郭老夫人找您有事要说,我在场多不方便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外人!”关老太太呵呵笑道。
周少瑾磨磨蹭蹭地不想去:“我还有经文没有抄完呢!”
关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没有遇到是没有遇上,既然遇上了,好歹去问个好才是!”
再推辞就太失礼了。
周少瑾忐忑不安地安慰自己:只是见一面……应该没关系吧?前世,出事前郭老夫人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
这么一想,她心中微定。
关老太太打量着她的衣饰。
漂色素面镶银色襕边的褙子,草绿色十二幅绣忍冬纹的湘裙,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纂儿,只戴了对珍珠耳环,十指纤长,眉眼弯弯,恭顺温婉,看着非常的舒服顺眼。
女孩子家就应该这样!
关老太太满意极了,道:“也不用重新梳头了,这样就行了。”
似儿等人笑着应“是”,簇拥着关老太太和周少瑾迎了出去。
郭夫人已年过六旬,满头银丝,穿了件丁香色凤眼团花褙子,耳朵上垂着莲子米大小的祖母绿耳珰,手上戴着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戒指,面容冷峻,气势威严,衬得她身边那些穿金戴银的丫鬟婆子都成了胭脂粉黛,面目模糊。
周少瑾只看了一眼就紧张起来。
她垂了眼睑,小心翼翼地跟在关老太太身后。
关老太太却笑着走上前去,携了郭老夫人手,道:“您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听说箫姐儿有了身孕?我正想去你那里讨个准信呢!”
程许的大姐程筝,嫁给了翰林院学士顾顺的儿子顾绪;二姐程箫,嫁给程许的表兄袁鸣。程筝已育有两个儿子,而程箫嫁过去已经三年了却还没有动静,袁氏为此愁眉不展,连四房都听说了。而关老太太所说的“箫姐儿”就是程许的二姐程箫。
郭老夫人闻言眼中流露出几分笑容,让她的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我也是刚得的信。她婆婆高兴坏了,这才刚刚确诊,就让人带了信给我们。她娘有些不放心,准备明天去庙里给她上炷香,保佑她能平安生产。”
“您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箫姐儿这次定能如愿以偿。”关老太太安慰了郭老夫人几句后,朝着周少瑾招手,“来,见过老夫人。”
☆、第十八章郭氏
周少瑾忙上前行礼。
郭老夫人却面露惊讶:“这位是?”
“是我那小外孙女周少瑾。”关老太太笑道,“平时不爱说话,弄得亲戚间都不怎么认得。这次遇上了,我就让她来给您请个安。”
郭老夫人愣了愣,这才想起这个所谓的“小外孙女”是谁来。
她朝周少瑾微笑着点头,夸道:“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周少瑾当然不会把这些场面上的应酬话当真,但这样平和的会面,却也是她没想到的。
她透了口气。
“承蒙您的抬爱。”关老太太语气谦和,神色间却难掩欢喜。
郭老夫人见状,略思忖了片刻,拔下指间的戒指:“老物件了,小姑娘们未必喜欢,好在成色却不错,改个坠子什么的,也还能看得过去。”说着,把戒指递给了周少瑾,“当个见面礼好了。”
周少瑾错愕,哪里敢接:“东西太贵重了。”
“没事。”郭老夫人笑道,“长辈给的,你接着就是。”
周少瑾略一犹豫,屈膝行礼,大方地向郭老夫人道谢,接过了戒指。
“这才对。”郭老夫人笑道,语气很温和。
周少瑾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关老太太和郭老夫人进了宴息室,一左一右地坐在矮榻上坐下。
似儿带着小丫鬟端了茶点进来。
周少瑾站着没有动。
关老太太朝着她使了个眼色。
周少瑾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外祖母这是让她在长辈面前殷勤一些。
她脸热腾腾的。
没嫁之前,她自怨自怜,根本没有注意过别人;嫁人之后,她躲在大兴的田庄独自为尊,根本不和外人打交道,只有别人奉承她,她何曾奉承过别人?
可现在她既然决定挽救程家,就不能和前世一样。
周少瑾仔细地回忆着施香她们是怎样给自己端茶倒水的,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给郭老夫人和关老太太上了茶水。
关老太太见她乖巧懂事,很是欣慰。
郭老夫人并没有把些放在心上。
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都孝顺,她身边又从不缺服侍的人,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周少瑾温温柔柔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婉约与驯良,看着非常的舒服,让郭老夫人心生好感,等到周少瑾上完了茶,她笑着端了茶碗道:“那些琐事自有小丫鬟们动手,你也坐下罢。”
这次周少瑾低声应喏,站在了关老太太的身后。
郭老夫人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的三孙女程笙——如果那个被惯坏了的在这里,肯定要唇枪舌剑地表一番功,得了她的赞扬才会作罢……一个太、安静,一个太闹腾。说到底,还是因为出身、处境不一样。
这些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
郭老夫人说起来这的正事来:“……我寻思着,初八那天的法会我们还是得去听听才好——老祖宗的寿辰那是爷们的事,我们就是留在家里又能干些什么?”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二房只怕不是这么想的!
周少瑾竖着耳朵听着。
周家的女眷在每年的浴佛节都会去甘泉寺上香,但今年四月十二日是二房老祖宗的寿宴,二房早就放出话来,要为老祖宗大操大办。按理说,浴佛节和四月十二隔得这么近,程家几房都应该到二房去帮忙才是。
但什么事都是此消彼长。
从前二房的老祖宗程叙在京城任英武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长房的老祖宗在家里打理庶务的时候,自然是二房最风光,一切以二房马首是瞻。但等到二房的老太爷程励早逝,长房的老太爷程勋、程劭兄弟相继金榜题名,程家又是一番光景。现在二房老祖宗程叙早已致仕,大老爷程沂只是个教书先生,而长房一门三进士,还出了个十五岁的案首,形势又有些不同了。
可不管怎样,四房从来没有当过家,不争这口气,也争不了这口气。
关老太太和着稀泥:“我听您的。”
四房孤儿寡母的,能有今天不容易。既受过长房的恩惠,也得到过二房的庇护,站在哪边说话都不好,最好是不参与。
二房气势如虹的时候郭老夫人都没有怕过谁,更何况现在她三个儿子都是两榜进士。她这么说,并不是要挑拨关老太太和二房怎么样,而是几个老妯娌里面只有关老太太为人宽厚又明事理,有气节,和她比较相投,她想约了关老太太一起去法会,路上也有个做伴的人。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了。”见关老太太答应了,郭老夫人非常的高兴,道,“香烛什么的你都不用准备——筝姐儿特意从京城给我捎了二十斤伽南香过来,我让四郎给我们换了二百两银子的铜钱,清一色的永昌通宝,个个都有这么大,这么厚。”
四郎……谁啊?
周少瑾有些茫然地看着郭老夫人比划着。
关老太太则吩咐似儿等会送一百两银票去寒碧山房。
郭老夫人不悦,道:“你和我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菩萨面前,各敬各的心意。”关老太太执意不肯。
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才亲热。关老太太从来不占这种便宜,这也是为什么四房老太爷早逝,但长房和二房,三房都对四房尊敬有加的缘由。
郭老夫人也不勉强。
关老太太就拉了她去看自己让周少瑾抄的佛经:“原来还怕不能供奉给菩萨,现在看来得快点抄才行。”
郭老夫人的目光却是一凝。
劲秀工整的小楷,虽笔力略嫌柔弱,却是流畅圆转,丰润淳和。
她指着书案道:“这是?”
“是少瑾抄的。”关老太太笑道,“小孩子家,没什么力气,好在心诚,字迹尚算工整漂亮。”
郭老夫人呼吸微窒,想到关老太太只会看账本,虽然释然却也不欲多说,笑道:“这字写得不错。”
关老太太谦逊道:“就是没什么劲。”
郭老夫人原不想说的,但见关老太太说得十分有诚意,也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小姑娘家,能写成这样很不错了。我们家那几个,除了筝姐儿,可没一个静得下心来练字的。”
关老太太听着心中一动,道:“这孩子平时就是太静了,您要是瞧上眼,正巧笙姐儿几个都不在您身边,我让她也给您抄几页经书,到了四月初八供奉给菩萨您看怎样?”
周少瑾吓得花容失色。
郭老夫人望着低着头,只看得到柔顺黑亮的青丝和白皙细腻的颈脖的周少瑾,突然有种明珠蒙尘的感觉。
她略一思忖,问周少瑾:“这是师傅教的吗?”
当然不是。
是她前世无聊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
但这句话却不能说,她只好道:“我自己胡乱写的。”
郭老夫人却并不放过这个话题,继续道:“你怎么想到这么写?”
是因为她前世描的是姐夫廖绍棠大归的姑母廖章英的手贴。
她硬着头皮道:“我就是觉得这样写看着舒服。”手心已经全是汗。
还好郭老夫人并没有再问下去。
“那就让这小姑娘给我抄几页经书吧!”她笑道,“等经书抄好了,我做东,请你们去惠济寺吃斋菜。”
“那敢情好啊!”关老太太高兴地叮嘱周少瑾,“你可要好好地帮老夫人抄经书。”又开玩笑地道,“我们能不能吃上惠济寺的斋菜,就全靠你了。”
周少瑾嘴角翕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老夫人有些意外。
她以为周少瑾会欢喜雀跃。
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像周少瑾这样即将说亲的小姑娘能得了她的青睐,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婆家?
不过,郭老夫人也不是那目下无尘的人,觉得人人都应该往她身边凑。
既然小姑娘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身边的珍珠、翡翠的字都写得不错,虽不比不上这小姑娘,但抄经文也算拿得出手。
再不济,还有许哥儿。
这孩子,虽然顽皮,却也孝顺,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又和谁疯到一块去了,整天的不见人影,不如趁着这机会让他帮着抄几页佛经,把他拘在家里静几天。
郭老夫人想着,眼角眉梢都泛起了笑意。
而那边周少瑾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道:“我就怕我抄不好……”
她就算是再不谙世事,也知道郭老夫人是不能得罪的。她不能像前世那样自私。
关老太太却一心要把周少瑾推给郭夫人:“又不是没看见过你写的字,要是不好也不会让你抄了!”
周少瑾满面通红。
郭夫人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针眼大的胆子,却敢拒绝她,说出心里的想法,倒有趣得很。
“没事。”郭老夫人笑道,“你慢点抄就是了。能赶上浴佛节,就浴佛节供奉上去,赶不上浴佛节,就盂兰节供奉上去。”
她向来欣赏那些有主意却又不咄咄逼人的小姑娘,不由起了成全之心。
周少瑾差点昏倒。
盂兰节……难道她要给郭老夫人抄经书一直抄到七月份……
她真心不想再和长房扯上任何的关系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能不去吗?
送走了郭老夫人,关老太太满心欢喜,拉了她到内室说着悄悄话:“老夫人这个人是非常要强的,等闲人休想入她的眼,可若是能入了她的眼,不要说金陵城了,就是京城的那些高门大户,你进出也不用悚谁了。这可是你的造化,你可别稀里糊涂地不当一回事,抄回经书就回来了。”
难道自己抄完了经书还不能回来吗?
周少瑾额头冒出汗来。
她急急地问外祖母:“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十九章心定
关老太太呵呵直笑,道:“等过几年你大些了再回来!”
这怎么能行!
周少瑾只好拉了关老太太的衣袖撒娇:“我不要跟着郭老夫人,我要跟着外祖母。”
“傻孩子!”关老太太既高兴又欣慰,但还是道,“等你大些就知道了,外祖母这是为你好。你听话,我让你大舅母给你做几件新衣裳,你只管高高兴兴地去寒碧山房服侍郭老夫人。”
万一要是碰见了程许怎么办?
周少瑾看着外祖母满脸的笑容,实在不忍心给老人家泼冷水,只好闷闷不乐地回了畹香居。
周初瑾回来,见她伏案在抄经书,不由奇道:“时间很赶吗?”
她也抄过经书,照她看来,不过是一卷经书,浴佛节之前应该能抄完才是。
“不是。”周少瑾怏怏地道,“外祖母让我帮郭老夫人也抄几页经书。”
“啊!”周初瑾又惊又喜,兴奋地走到了书案前,“真的?外祖母真的让你帮郭老夫人也抄几页经书?外祖母怎么突然想到让你给郭老夫人抄经书的?”
周少瑾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姐姐。
“阿弥陀佛!”周初瑾不禁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拜了拜,道,“我就说,外祖母是个有福气的,你跟在外祖母身边,定能逢凶化吉。这不,不早不晚,就遇到了郭老夫人。郭老夫人虽不能说是目下无尘,可也不是谁都能入她眼的。正如外祖母所言,这可是你的造化,你可要听话,好好的服侍郭老夫人,说不定……”
还能因此找门好亲事。
只是这话不应该当着妹妹说,她含笑着把这句话给咽了下去。
若是前世的周少瑾,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更不会去猜测姐姐在想什么,但这一世的周少瑾,用了心,自然把姐姐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她这样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就是为了嫁人不成?
难道嫁了人就能保证她一生顺遂,康泰平安不成?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赌气似地对姐姐道:“我不去!”
周初瑾见她不乐意,以为她是怕去了看长房人眼色,想了想,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沂舅母一直想把笳表妹送到郭老夫人身边教导,甚至托了二房的老太太出面说项都没能成。你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要珍惜才是。”
周少瑾闻言讶然。
前世她和程笳形影不离,却从不知道程笳的母亲姜氏有这打算。
周初瑾莞尔。
看来妹妹也不是没有上进心的人,只是程家的妇仆都看着三房财大气粗,惯于捧着程笳,时间长了,妹妹不免有些不自信,说话没有底气,那些妇仆也就越发的喜欢捧着程笳了。
现在她拿了程笳来激将妹妹,果然是一说一个准。
她继续安抚周少瑾:“况且长房的筝表姐,箫表姐都已经出嫁,渭二舅舅家的笙表妹虽然从小在郭老夫人屋里长大,但她订亲之后就被郭老夫人送到京城渭二舅舅家,长房只有许表弟承欢膝下。许表弟是有功名的男子,就算是年纪小,走在外面别人也要尊称他一声‘老爷’,除了晨昏定省,是不会进内院的。你只需要和郭老夫人一人打交道,郭老夫人的规矩又大,谁还敢轻怠你不成?”
周少瑾如醍醐灌顶。
自己不愿意去给郭老夫人抄经书,全因当年之事。
可那些事现在并没有发生。
她如果不能克服这样的心魔,又谈何挽救程家,保护这些关心爱护自己的亲人?
自己只要小心地绕开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未必就不能自己给自己谋个锦绣前程。
周少瑾那自重生之后就飘忽不定的心仿佛生了根,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笑着拉了姐姐的手,道:“姐姐,你看我这么忙,静安斋那边,能不能不去?”
这就是答应了!
周初瑾轻笑,弹了弹妹妹的额头:“休想!别以为有外祖母护着你,你就能偷懒。你难道想你以后被人说‘不识字’?”
“不识字就不识字!”周少瑾嘟呶道,“我又不是不会看账本。”
像外祖母,虽然也不识几个字,可坚韧宽厚,不仅撑起了四房,还教养出沔大舅舅,诰表哥这样心底善良,待人真诚的后辈,可见做人是最重要的。
“你还敢说!”周初瑾又弹了下妹妹的额头,“外祖母都已是天命之年还遗憾小的时候没有多读几本书,你想像外祖母似的以后老了再后悔不成?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周少瑾在心里嘀咕着,想到一桩事,忙道:“姐姐,樊妈妈家的祺儿没人管,我让樊妈妈把祺儿带过来,给他在府里找个差事……”
周初瑾早听持香说过了。她想着周少瑾到了快说亲的年纪,出嫁的时候身边若能有个忠心耿耿的人跟去夫家,以后也有个依仗,倒是很赞成让祺儿到府里来当差的。
“那就让他先跟着马富山吧!”她笑道,“等调、教好了,再拔到你身边当差也不迟。”
周少瑾连连点头,笑道:“那他的月例就由我出好了。”
“也行!”周初瑾略微思考了一会,道,“他既然拿你的月例就是你的人,你有什么事指使他,他跑都跑得快些。”
正是这个理!
周少瑾甜甜地笑。
姐姐打趣她:“这下你满意了吧?”又道,“你是跟谁学的,提了三个要求,明知前两个我不会答应,就等着我同意第三个要求……”
周少瑾觉得很冤枉。
她压根就没这么想……但念头闪过,她又若有所思。
自己心里,真的就没有这么想过?
什么时候,她已经开始用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而且还是对姐姐……
周少瑾脸色一红。
周初瑾不仅不在意,还教导她:“你以后说话做事也要像这次似的多动动脑筋才好。”
周少瑾脸红得越厉害了。
施香走了进来,禀道:“樊妈妈带了樊祺回来!”
这么快!
周少瑾看了眼姐姐。
周初瑾笑道:“让他们进来说话吧!”
施香应声而去,不一会,带了樊刘氏和樊祺进来。
那樊祺又黑又瘦,还没有周少瑾个子高,穿了件粗布褐色素面短褐,衣服上的褶子还是新的,很显然这是樊刘氏为了带他进府给他在成衣铺子里买的新衣裳。
不怪樊刘氏说他干别的不行。
就这身板,在乡下可真是干什么都不行。
不过,樊祺的眼睛乌黑明亮,骨碌碌直转,一看就是个很机敏的孩子,在府里当差却正好。
周初瑾赏了樊祺几个银锞子做见面礼,说了对他的安排,然后让施香带了他去给马富山磕头,留下了樊刘氏说话:“这是二小姐的恩典,你以后可要好好伺候二小姐才是。”
樊刘氏忙跪下来给周氏姊妹磕头。
周少瑾忙让春晚扶了樊刘氏起来。
周初瑾端起茶盅来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淡淡地道:“你下去吧!记得要好好当差。”
樊刘氏恭声应“是”,欲言又止。
周少瑾笑道:“妈妈有什么话要说?”
樊刘氏脸胀得通红,道:“我家里的事还没有办妥当……想再告几天的假……”
周少瑾愕然。
樊刘氏喃喃地道:“禄儿他大伯父……不愿意把田还给我们……”
周少瑾皱眉,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樊刘氏羞愧地低下了头,道:“我已请了族长出面,最多还耽搁几天功夫。”
周少瑾沉吟道:“那就报官吧!”
“报,报官!”樊刘氏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是良民,怎能和人打官司?
“对,报官!”周少瑾斩钉截铁地道,“他既然不讲道理,那就只能让官府来判了。”
“可常言说得好,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樊刘氏忙道,“只怕把我们家那几亩薄田都卖了,也不够打官司的钱啊!”
周少瑾气结,道:“禄儿他大伯父不过是一介庶民,你好歹在我们家为仆,难道还争不过他不成?”
“不行!”樊刘氏摇着头,“这要是传了出去,老爷定会落个‘纵仆为恶’的名声。我不能败坏了周家和程家的名誉。”
“哎呀!”周少瑾怒其不争,道,“又不是要你真的去打官司,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而已,你连这个也不会?”
“哦,哦,哦!”樊刘氏回过神来,忙道,“我明白了——我就当着族长说要是他把田还给我们,我就请了小姐出面,去官府里告诉他们。”
“是啊,是啊!”周少瑾见她明白过,高兴地道,“你大伯父肯定不愿意和你们争这几亩地的。”
樊刘氏不住地点头,兴高采烈地道:“那我先回去了!”
周少瑾让春晚送了樊刘氏出门。
周初瑾就点着周少瑾的鼻子道:“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竟然知道狐假虎威了?”
周少瑾眨着眼睛笑道:“是姐姐告诉我的啊!”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周初瑾追着问道,周少瑾只是笑。
这的确是姐姐告诉她的。
前世,她就是仗着姐姐、姐夫之势嫁到林家去的。
周少瑾只觉得笑中有泪。
樊祺果然是个适合在府里当差的。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和程家上上下的丫环婆子,小厮管事混了个脸熟。
施香告诉周少瑾:“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一张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哄得守二门的秦婆子要收他做干儿子。”
周少瑾笑道:“那樊祺答应了没有?”
“那小子,滑得很。”春晚笑道,“哪里会答应?说是算命先生给他算了命的,不能拜干娘干老子,要等到他三十岁的天罗命走完了才行。”
“等他三十岁,秦婆子只怕已去找秦老头了。”
主仆几个说笑了半天,周少瑾换了件浅碧色缠枝葡萄暗纹褙子,戴了串红玛瑙手串,让春晚捧着抄好的佛经,去了嘉树堂。
☆、第二十章山房
这些日子周少瑾常在嘉树堂出入,又一改从前的羞涩,虽不至于和嘉树堂的人热情地打招呼,却也会点点头,问句好,很快地就赢得了嘉树堂上下的喜欢。
她一走进嘉树堂,远远的就有丫鬟婆子向她问好。
周少瑾笑着一一应答。
等到了上房,似儿更是亲自出来给她撩了帘子,道:“二小姐您来了!刚才老安人还念叨着你怎么还没有来呢!您今天可比往天迟来了些!”然后低声关照她,“老安人屋里有人。是寒碧山房的史嬷嬷。”
周少瑾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几转才想起这个人是郭老夫人身边最得力、最体己的婆子。
她微愣,低声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前世,她和这位史嬷嬷打过几次交道,不过都是史嬷嬷奉了郭老夫人之命来四房找关老太太办事,在印象中,史嬷嬷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子却不记得了。
似儿悄声笑道:“还不是为了四月初八浴佛节的事——老安人前脚让王嬷嬷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郭老夫人后脚就差史嬷嬷给老安人送了几匹细葛过来。”
细葛是做夏衣的好料子。
周少瑾笑着向似儿道谢,跟着她进厅堂。
关老太太正坐在短榻上和个穿着秋香色素面杭绸褙子的老妪说话。
听到动静,那老妪转过头来。
头发乌黑,不见一根银丝,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插了一对金镶青玉石双喜簪子,圆盘大脸,身体富态,皮肤白净,眼角眉梢都是笑纹,看上去非常的亲切和善。不明底细的人见了,肯定会以为她是哪位富户人家的当家老太太,哪里会想到她不过是郭老夫人身边一个服侍的婆子。
她没等关老太太说话,就起身稳稳当当地给周少瑾屈膝行了个礼。
周少瑾知道这位就是史嬷嬷,忙侧了侧身,只受了她半个礼。
关老太太笑容中流露出几分满意,向周少瑾引荐:“这位是寒碧山房的史嬷嬷,你过去抄经少不了要麻烦史嬷嬷。还请史嬷嬷多多关照才是——我这个外孙女,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最后一句,是说给史嬷嬷听的。
史嬷嬷忙道:“老安人言重了。二小姐身份尊贵,又是从您屋里出来的,哪里有我说话的地方?老奴也不过是仗在郭老夫人身边当差,对寒碧山房熟悉些,二小姐有什么事,以后只管吩咐老奴就是。却不敢当老安人‘关照’二个字。”
周少瑾原本就不太会应酬,更何况在大兴的田庄闭门谢客的生活地七、八年,这些场面话她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朝着对方善意地微笑,倒也没出什么错来。
她这次还是冲着史嬷嬷笑笑了,不过是笑得比平时更甜了些。
史嬷嬷眼底闪过惊艳之色。
而关老太太知道周少瑾不会说话,也没有指望她说什么,直接和史嬷嬷说道:“你是郭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我这外孙女就交给你了,你可要把她照顾好了。”
史嬷嬷连声应“是”。
周少瑾让春晚捧上了已经抄好的经文。
关老太太有些意外,笑道:“刚才史嬷嬷还和我说着,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把《法华经》的第二卷抄完,好定个日子过去寒碧山房。我看也不用去回郭老夫人了,就让少瑾明天一早过去好了。眼看着就要到浴佛节了。”
“那赶情好。”史嬷嬷笑吟吟地称赞了周少瑾几句,又和关老太太寒暄了片刻,就起身告辞了。
关老太太没有留周少瑾,让她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寒碧山房。
周少瑾恭声应喏,可出了嘉树堂,不免有些紧张,寻思着穿什么衣服既不会让人觉得寒酸又不至于显摆。
结果她在回畹香居的路上遇到了翠环。
她奉了程笳之命来问周少瑾为什么没去静安斋上课。
自程笙去了京城,周初瑾跟着沔大太太学着管家之后,静安斋就只有程笳和周少瑾两个女学生了,如今周少瑾告假,程笳一个人,又时时被女先生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哪里还坐得住?
周少瑾能想像上课时的情景,可她既然决定和程笳保持距离,就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处处照顾她的情绪。
“外祖母让我帮郭老夫人抄经文,”她淡淡地对翠环道,“我可能有些日子不会去静安斋了,你跟你们家小姐说一声,让她不用等我。”
翠环难掩惊愕。
不知道为什么,周少瑾心里隐隐有点欢喜。
但她没有细想,转身离开甬道,回了畹香居。
周初瑾知道她明天一早就去寒碧山房,和周少瑾一样紧张起来:“明天你准备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还有,记得带些银锞子过去打赏。你毕竟是第一次去寒碧山房……也不知道那边打赏的惯例是多少?她们那边最讲规矩了,未必厚赏就能得了那些仆妇的尊重……”竟然有些手措无措。
这样的姐姐,又是周初瑾没见过的。
她不禁抿了嘴笑。
看来姐姐也不是天生就淡定自然、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
她对姐姐又多了几分亲昵少了几分敬畏。
“穿这件怎样?”周少瑾从打开的箱笼里挑了件粉色冰梅暗纹的湖绸褙子,“配件那条沉绿色八湘裙可好?”
周初瑾大为赞赏,道:“明天就挽个双垂髻,戴个珍珠发箍。”看上去活泼些。
周少瑾笑盈盈地颔首,天刚刚黑就睡下了,可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会闪现出蔷薇花树下那双墨绿色掐云纹的福鞋,一会儿闪现出太湖石山洞那参差不齐长满绿苔的洞顶;一会告诫自己这都是前世的事了,现在统统都没有发生,不要自己吓自己,再纠结于过往了;一会儿又想着前世自己捅了程辂一刀,也算是报了仇,一会又猜测程辂为何要这样对自己,他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怎么也睡不着。
这样下去不行!
她想了想,索性坐起身来,吩咐值夜的施香:“把姐姐制的安息香点一炷吧?我睡不着。”
施香明天要服侍周少瑾去寒碧山房,她紧张得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反复地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闻言长吁了口气,忙披衣去点了安息香。
甜甜的香味弥漫在内室,两人慢慢地睡着了,第二天若不是周初瑾来喊,周少瑾定会耽搁了去寒碧山房的时辰。
还好赶到嘉树堂的时候史嬷嬷还没有到,关老太太叮嘱了她半天,等到史嬷嬷过来的时候,她看着一团粉嫩的周少瑾,突然改变了初衷,决定亲自送周少瑾过去。
史嬷嬷很是惊讶,面上却不露声色,满脸是笑地陪着关老太太往寒碧山房去。
两世为人,周少瑾还是第一次去寒碧山房,她不由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出了嘉树堂的黑漆角门,是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全是用青色和黄色卵石铺成的八方、六角冰裂纹、人字纹等图案,两旁绿树成荫,偶有几块嶙峋的怪石耸立或是青石砌成的长凳,低低矮矮的种着茶花,迎春,紫荆,玉簪等,开着或黄或红或白或紫的花朵姹紫嫣红,非常的漂亮。等拐过一个弯,迎面竟然是一大片湖光水色,九曲石桥,湖心亭,水榭,船坞,两岸的垂柳全都清晰可见,远处是青山翠峰,近处可见湖面露出的尖尖的荷叶,到了夏天,这里显然是碧叶连天一湖荷香。
周少瑾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空气中飘荡着不知名的花香。
真是一片好去处。
她从前没见过这样的景致,这里应该是长房或者是寒碧山房的私家园林。
看样子九如巷的纵深要比她知道的深得多,要不然也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园子了。
周少瑾多看了两眼,再抬头,前面浓绿掩映间露出深灰色的翘檐和雪白的马头墙来。
史嬷嬷笑着扭头对她道:“还有几步就到寒碧山房了。”
周少瑾笑了笑,心里却暗自盘算,原来嘉树堂到寒碧山房也不过一碗茶的功夫。
她们又拐了个弯,这时甬道两旁种的全是各式各样的竹子了,除了惯见的青竹,刚竹,方竹,贵妃竹之外,还有罕见的紫竹和高大粗壮的成年龙竹、纤细柔美的金竹,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全都种植在一起。湖面的风吹过,婆娑起舞,像片绿波扑过来,还没有走进寒碧山房就股幽凉之意,凉飕飕的。
周少瑾紧了紧衣襟,看见前面是扇黑漆如意门,门楣上是青石如意头纹样,用汉隶雕着“寒碧山房”四个大字,字迹朴茂高古,苍茫浑厚,隐隐可见风霜雨雪残留的痕迹,不是新题的牌匾。
这让她莫名的就松了口气。
走进寒碧山房,迎面是棵比人还高的青松盆景,枝叶舒展开来,约有四尺余长,挡住了她们的视线,硕大的紫砂盆沿像石阶,可以容坐两三个人。
周少瑾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盆栽,她心生好奇地绕过了盆景,甬道成了青石板,虽然因长时间的踩踏成了泛着油润之色,却没有任何的图案或是花样。旁边也都是嫩绿葱绿豆绿碧绿油绿……深深浅浅的各种绿色。
没有一朵花,没有一种别的颜色。
她愕然。
难道这就是“寒碧”的得名?
☆、第二十一章寒碧
周少瑾压下心底的怪意随着史嬷嬷往前走,一个穿着茜红色掐葱绿芽边比甲,丫鬟模样打扮的小姑娘笑着迎了过来:“史嬷嬷,您回来了!”
她屈膝给关老太太和周少瑾行礼:“老安人!二小姐!”
周少瑾不认识她,见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杏眼桃腮,笑语盈盈间目光流动,鲜妍妩媚,十分出众,不由多看了两眼。
关老太太显然和这小姑娘很熟,笑道:“珍珠,有些日子没见,你越发的标致了。”
“不敢当老安人夸奖。”被称作珍珠的丫鬟笑道,“老夫人正等着二小姐,没想到老安人也过来了……”
一句话没有说完,又有个丫鬟走了过来。
她穿了件淡青素面杭绸比甲,十七、八岁的年纪,容长脸,柳叶眉,乌黑的头发梳了个纂儿,插着金镶芙蓉石杏花簪子,笑容温和,举止端庄,和那珍珠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周少瑾不禁在心里暗忖。
不知道郭老夫人屋里其他的丫鬟都长得什么样?
“老安人!”她朝着关老太太行了个福礼,道,“我们老夫人没有想到您亲自过来了,失礼之处,还请老安人包涵。”
“原来是碧玉啊!”关老太太呵呵笑了几声,道,“是我不请自来,与你们老夫人何干?快快起来,不用多礼。”
被称作碧玉的丫鬟笑吟吟站了起来,道:“老安人,我们老夫人请您先到厅堂奉茶。”
关老太太点头,对周少瑾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碧玉姑娘,你以后少不得要麻烦她。”
周少瑾笑着称了声“碧玉姑娘”。
碧玉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忙屈膝行了个礼,道:“二小姐折煞奴婢。”
她语气很是谦和,让周少瑾心生好感。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个二层五阔的楼房。墙粉白子\粉白的,窗楼、门扇彤红彤红的,糊着嫩黄色的纱,门前一架葡萄,左右各摆了个青花瓷大缸,一边养着睡莲,一边养着锦鲤,十分的气派,又不失精致。
一个穿着丁香色掐豆青色芽边比甲的丫鬟现出帮她们打帘。
周少瑾这才注意到郭老夫人这边已换上了竹帘。
略略泛黄的竹帘上紫斑点点,看着有些年头的湘妃竹帘,而缀角竟然是两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翡翠狮子滚绣球!
绿汪汪的翡翠水头十足,精湛的雕工栩栩如生,不仅狮子的憨态清晰可见,就是狮子怀里抱着的绣球上的宝相花纹样也看得一清二楚。
周少瑾骇然。
前世她嫁到林家的第一年,婆婆生辰,她曾专程到京城最大的银楼永富盛,想给婆婆订做一个把件,挑挑捡捡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选中了一块这狮子滚珠绣般大小的翡翠,水头还没有它好,花了快两百两银子……
大家都说三房有钱,却也没见像长房这样的气派。
难怪平时大家在郭老夫人面前说话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放低声音。
珍珠在前面打了帘,周少瑾随着关老太太进了厅堂。
只是大家还没有站稳,郭老夫人就由个穿着丁香色素面掐七彩芽边的丫鬟扶着从中堂后面走了进来。
周少瑾见那丫鬟和碧玉差不多大的年纪,却长眉细目,肤光如雪,气质温婉,又是另一番美貌,心里禁不住啧啧称赞。
这郭老夫人还真是有趣。
她为人冷峻,住的地方也肃穆,偏偏身边的丫鬟个个千姿百媚,如春兰秋菊各有值得称道之处。
而那边袁夫人已经和庄老太太开始寒暄起来:“……没想到你会过来。中午就别走了,留在我这里用午膳。”
“好啊!”关老太太一副和郭老夫人很熟稔样子笑道,“上次在你这里吃了个蜜汁乳鸽,我至今念念不忘,今天正好再尝尝。”
“放心!”郭老夫人笑道,“今天不仅有蜜汁乳鸽,还有你喜欢吃的香酥羊排,酸辣汤。”
碧玉听了欲言又止。
关老太太就笑着对她道:“我们俩人好不容易碰到一起,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回头要是泾大太太责备,你就说是我要吃的!”
此时快要入夏,蜜汁乳鸽是甜食,羊排性臊,酸辣汤又味道太大,就是四房也不轻易给关老太太做这三道菜,更何况长房。
既能管着郭老太太的饮食,想必是寒碧山房一等一的大丫鬟了。
碧玉抿了嘴笑,服侍着她们坐下。
周少瑾却担心着午膳的事。
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前来服侍婆婆用膳的袁氏?
有穿着真紫色素面比甲的丫鬟带着几个小丫鬟给她们上茶点。
那丫鬟浓眉大眼,未语先笑,看上去活泼机敏,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周少瑾已见过珍珠,碧玉和那丁香色衣裳的丫鬟,倒也见怪不怪,少了几分好奇。
等到两位老人家的说完了话,她上前给郭老夫人见礼。
郭老夫人打量着她,露出个和善的微笑来。
周少瑾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了郭老夫人的意,只好站在那矜持地微笑。
郭老夫人问她:“平时都读些什么经?”
不懂佛法的人通常会选择读《地藏菩萨本愿经》,之后会跟着各自信任的禅师或选择读《无量寿佛经》或《阿弥陀佛经》、《普贤菩萨行愿品》等经,只有到佛理比较精进了,才会去读《经》,只有把《愣严经》读懂了,就可以读《法华经》、《金刚经》了。
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周少瑾谨慎地道:“我平时喜欢读《阿弥陀佛经》。”
郭老夫人微微点头,对关老太太道:“浴佛节我已经抄手写了本《金刚经》奉给菩萨,就让二小姐帮我抄本《愣严金》吧!”然后又对周少瑾道,“你有什么地方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愣严经》有十部,很长……
周少瑾在心底抹着汗,面上却恭敬有加地柔声称“是”。
之后郭老夫人亲自带着她去了抄经的地方——位于寒碧山房后花园太湖石假山旁的一座两阔的佛堂。
佛堂四面都是彩绘的琉璃窗户,紫檀木的梁柱,鎏金的观世音千手像,儿臂粗的香炷,供奉鲜果的盘子足有七、八寸,相比关老太太的小佛堂,这里更像哪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偏殿。
或者是没有安全感的缘故,周少瑾更喜欢外祖母的那间小佛堂。
郭老夫人指着佛堂东边窗棂下的卷草彭牙大书案和铺着藤黄色葛布坐垫的太师椅道:“那是给你抄经准备的。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再换个地方。”
周少瑾原想就算不好也将就将就,可想到前世自己事事都将就,也没有得到长辈们的一句赞扬,反而只是苦了自己。何况她要抄的是一部《严愣经》,最少也得大半年。
她立刻改变了主意,想了想,走上前去推开了窗。
外面是株高过了屋檐,有合抱粗的大槐树,树冠如伞,盖住厢房的屋顶,映得满室浓绿。远眺过去,是半边的湖影,隐约可见尖尖的荷叶。
周少瑾可以想像到了夏天这里是怎样的一番清凉景象。
再看书案上,徽墨端砚宣纸,无一不是精品。
她很喜欢,笑道:“这样很好。”
郭老夫人看着她推窗,笑着颔首,指了那穿丁香色比甲的丫鬟对周少瑾道:“她叫翡翠,你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就是了。”
翡翠闻言上前给周少瑾行礼。
周少瑾和她说了几句“以后还要麻烦姐姐”之类的话,翡翠忙称“不敢”,郭老夫人又指了那个穿紫色比甲告诉周少瑾叫做“玛瑙”。玛瑙少不得给周少瑾行礼问好,大家又契阔了一番,周少瑾就算是把郭老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都认齐了。
依郭老夫人的意思,今天叫周少瑾来不过是熟悉熟悉环境,过了四月初八再开始正式抄经,并道:“反正没两、三天就是浴佛节了,也不耽搁这一会的功夫。学业也不能耽搁了。早上去静安斋上课,午休过后到我这边来抄经书。”还道,“若是天气都已热,就直接过来用午膳,我再让人给她准备一间内室。”
周少瑾原本还准备每天晚上再抽出一个半时辰来快点把经书抄完,根本无意在寒碧山房多待。她正欲推辞,关老太太已笑道:“如此甚好,也免得我担心。”
她只好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郭老夫人和关老太太就说起浴佛节的事来:“沂侄媳妇说识儿的媳妇怀了孩子,要留在家里照看,所以只有她婆婆和我们一起去。三房那边留了泸侄媳妇在家里,说是二房那边要帮忙,三弟妹带了笳丫头和我们一起去。你们这边去几个人?我这边也好安排!”
这话说得绕口,周少瑾理了理才明白过来。
沂侄媳妇,说的是二房的沂大太太,也就是程识的母亲。而识儿的媳妇,是指的程识的妻子郑氏。
她是五年前嫁到程家的,三年前生下了长子程耕,也是程家玄孙辈里的第一个孩子,而且是男孩。
前世郑氏怀的这一胎也是儿子,是九月吃螃蟹的时候生的。把二房的老祖宗高兴坏了,还因此赠了块地给郑氏做私产。
想必是二房不想得罪长房,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以此为借口把主持中馈的沂大太太留在了家里。
三房则和从前一样,两不得罪——程笳和她的祖母李氏跟着郭老夫人去庙里,程笳的母亲姜氏则以“怕二房那边要帮忙”为由留在了家里。
☆、第二十二章初八
关老太太呵呵地笑,道:“既然二房那边有人照顾,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到时候我带着儿媳妇、孙子、外孙女都去。”
郭老夫人笑了起来,和关老太太商量浴佛节的出行事项。
周少瑾却有些郁闷。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个借口不去?
可如果真的找了借口,不知道郭老夫人会不会怀疑四房像三房似的脚踏两只船?
她有些头痛。
程家可真是复杂啊!
她以后若是嫁人,绝不嫁到像程家这样的人家去。
想到这件事,她又有点发愣。
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
如果等会见到了袁氏自己到底要不要和她打招呼?或是笑一笑低头站在外祖母后面?
周少瑾在一旁心不在蔫地听着两位老太太说着话,可直到午膳摆上了桌,袁氏也没有出现。
那袁氏不是在自己面前说她四十几岁了还在婆婆面前立规矩的吗?
难道当时她是唬弄自己的?。
周少瑾不由悻悻然地笑了笑。
回到嘉树堂,外祖母又叮当嘱了她几句“听话”、“乖”之类的话,才由似儿服侍去午歇。
周少瑾回了畹香居,周初瑾回来少不得要问她去寒碧山房的情景。周少瑾一一作答,周少瑾咋舌:“丫鬟都养得像小姐似的,郭老夫人可真是大手笔。”又调侃施香,“你以后要跟着过去服侍少瑾,你怕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施香沏了壶毛尖给周氏姐妹,“我是去服侍二小姐的又不是去跟寒碧山房的几位姐妹打擂台的。她们有好的我跟着学,她们有不好的,我当作没看见就是了。”
“咦!”周初瑾笑道,“没想到你这丫头倒有这番见识。”
施香嘻嘻地笑。
大家说了一阵子话才散。
第二天,周初瑾依旧跟着沔大太太学管家,周少瑾则在家里帮着姐姐赶制夏衣。
这样过了几天,就到了四月初八。
她到底没有找到借口说不去,天还没亮就跟着姐姐起了床,梳洗打扮一番之后去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已经起了床,整个上房灯火通明,沔大太太在厅堂里查看着要出门的用具茶点。看见周少瑾姐妹进来抽空打了个招呼:“用过早膳没有?老安人正在用早膳,你们姐妹要不要加点?”
“我们已经吃过了。”姐妹俩和沔大太太见了礼,去给关老太太请过安后,周初瑾去了厅堂,熟练地帮沔大太太清点着出门的用具,周少瑾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留在屋里和似儿等人一起服侍关老太太梳头。
因关老太太选了件碧蓝色五福捧寿团花湖绸褙子去礼佛,她就帮关老太太挑了条宝蓝色镶白玉髓的额帕,双股的金镶点翠万事如意簪。
关老太太看着直说“好”,让小丫鬟去西边侧门看看——按照郭老夫人的意思,大家约定卯时在西边的侧门碰头,然后一起去甘泉寺。
小丫鬟一路小跑着去了西侧门。
沔大太太抓紧时间收拾东西。
等到小丫鬟回来,沔大太太这边也收拾好了。
“大家都还没有到。”小丫鬟气喘吁吁地道,“不过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三房的软轿。”
也就是说,三房是最先到的。
关老太太笑道:“我们既不最早,也不最迟,这就走吧!”
此时离卯时还有三刻钟。
众人应“是”。
周初瑾扶着关老太太上了软轿,周少瑾长了个心眼,学着姐姐的样子去扶沔大太太。
沔大太太很是意外,随后又露出几分感动,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周初瑾也没有想到,但她乐于见到妹妹能得到长辈的喜欢,笑着给初少瑾帮腔:“大舅母您就别客气了,她一个小辈,扶扶您也是应该的。”
周少瑾笑着点头,表情十分的真诚。
沔大太太笑吟吟地点头,看得出她很高兴。
周初瑾和周少瑾就跟着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的软轿去了西侧门。
三房果然已经到了。
三房的老太太李氏穿着件宝蓝色万事如意团花湖绸褙子,戴着金镶百宝的卿云拥福簪,正坐在西侧门旁花厅里喝着茶。
晨曦照在她的身上,金壁辉煌,闪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周少瑾的目光却落在了百无聊赖地坐在李老太太身边绞着帕子的程笳身上。
和她记忆中的少女一样,她嘟着嘴,满脸的不悦,好似这片刻的等候就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似的。
周少瑾的心里顿时有些刺痛。
程笳是三房的掌上明珠,素来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就是长房的程笙,也会让着她。在她出嫁的那些年里,她又是怎么过过来的呢?
她的早逝,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周少瑾想到前世翠环送给自己的那封信。
不过短短的一句“少瑾,请你原谅我”,却仿佛道尽了她的后悔与心酸。
周少瑾的眼睛有些湿润。
花厅里的少女却突然回过头来。
她明眸皓齿,肌骨莹润,穿着件锦红色织金褙子,如那骄阳烈日,炙热而明亮。
周少瑾不由低低地呢喃:“程笳!”
程笳却鼻孔朝天地冷“哼”了一声,负气地扭过头去。
一如从前的很多个日日夜夜,周少瑾得罪了她时的情景。
莫名的,周少瑾心中一轻,那些曾经立下的“和程笳保证距离”、“以后少和程笳来往”的誓言都被抛到了脑后,不由莞尔。
好像感觉到周少瑾在笑她似的,程笳回过头来。
然后狠狠地瞪了周少瑾一眼。
若是前世,周少瑾定会不问缘由忐忑不安地向她赔不是,问她为何生气。可现在,周少瑾心情平静,看程笳就像看个不谙事世的孩子,带着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宽容。
她只是微笑着跟着长辈们的身后。
除了周初瑾,没有谁注意到程笳和周少瑾之间的波涛汹涌。而周少瑾的毫发无伤又让周初瑾保持了沉默。
长辈笑着寒暄,招呼晚辈过来行礼。
五房的汶大太太孙氏过来了。
她穿着猩猩红的织金凤尾团花褙子,戴着赤金镶翡翠观音的分心,翠羽大花,彩绣辉煌,映衬着她敷了粉的面孔更显憔悴惨淡。
五房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前几年相继去世,如今五房是程汶和孙氏当家。
她由丫鬟扶下了软轿,还没有站稳就疲惫地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今年还去甘泉寺吗?那里闹哄哄的,吵得人没个安宁的时候。难道就不能换个地方礼佛?”说完,高声喊着她的贴身丫鬟:“湘儿,快把玫瑰香露拿过来,我头昏。”然后抱怨道,“二房的怎么还没有来?我们每年都是等她们?早知道这样我也应该再多睡会!”
自程汶在外面花天酒地被她知道后,她就没有不抱怨的时候。
四房的人当没听见。
三房的李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听婆婆的,婆婆去世后没当几天家就被嫁妆丰厚,精明能干的儿媳妇姜氏架空了,她们婆媳斗了几回法,均以李老太太溃不成军收场。还好李老太太是个聪明人,一咬牙,索性丢开手,把三房内院的事全都交给了姜氏,再也不管家里的这些琐事,躲在她孀居的思永斋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闻言眯了眼睛笑,白白胖胖的模样像尊弥勒佛似的。
程笳却挑了挑眉,嘴角噏了噏。
周少瑾猜都能猜到她在心里嘀咕些什么。
前世程笳曾经不止一次地在私下鄙视汶大太太:“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出身?这也不顺眼,看那也不如意的。她要是个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只怕是程家的水她喝了都会嫌弃呛喉咙。”
汶大太太的父亲只做过一任县丞就病死在了任上。据说她出嫁的时候娘家想尽办法也只凑了副二十四抬的嫁妆,还是程家五房老太太私下送了两千两银子去给她压箱,她才能体体面面地嫁到程家来。
从前周少瑾也是这么看汶大太太的。可两世的经历让她回过头来再看汶大太太,却只觉得汶大太太可怜——如果程汶能和她好好过日子,她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少瑾思忖间,长房的人到了。
郭老夫人穿着件石青底织银仙鹤纹团花褙子,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戴了石青色的额帕,额帕上镶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珊瑚。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挺拔的脊背犹如那北方高原上的白桦树,下颌微微扬起,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慢。
花厅里的人忙迎了出去,就连五房的汶大太太,也收起了满脸的不满。
郭老夫人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道:“人都到齐了?”也不待人回答,径直问她身边的碧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碧玉的声音低婉沉稳,道:“已经卯时了。”
“既然时辰已到,那就启程吧!”郭老夫人淡淡地道,伸出保养得极其白皙细腻不输少妇的手。
旁边有人扶住了郭老夫人。
靛蓝色凤尾团花的衣袖,骨节分明却纤细修长的柔荑,粉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珠贝般的光泽。
周少瑾低下头。
她永远也忘不了这双手。
捏着翠色的帕子直指着她时……拍在紫檀木桌子上粉彩茶碗嘭嘭作响时……扇在她脸上耳朵嗡嗡作响时……那是程许的母亲袁氏的手。
她绝不会认错!
☆、第二十三章寺庙
周少瑾深深地吸了口气。
现在,这双手以臣服的姿势,谦逊地扶着郭老夫人。
一如前世,这双手的主人并不能一手遮天,还有人能让她低下骄傲的头,还有人能让她低眉顺目忍气吞声收敛着自己脾气。
这一刻,周少瑾突然有些喜欢起郭老夫人的强硬来。
前世,若不是有郭老夫人压着,袁氏还不知道会对自己做出怎样的事来。
她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自己不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周少瑾了,袁氏又凭什么羞辱自己?
映入眼帘是袁氏那张宜嗔宜怒,看上去不过花信年华的面孔。
乌黑的头发让她的皮肤更显白净,熠熠生辉的眼眸让她看上去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袁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的明艳照人,风姿卓越。
周少瑾却有了站在高楼看风景的心情。
等到给袁氏见礼时,她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笑容怡然地柔声问好。
袁氏看她的目光中却有着不容错识的惊艳,笑道:“不过几天没见,二小姐长得越发漂亮了。”
说得她们好像几年没见过似的。
实际上程家每年都会在一起过年、送灯,但以周少瑾从前的性子,她或是躲在姐姐的身后,或是缩在厅堂的角落里,面目模糊,袁氏不曾注意到她再正常不过了。
她微微地笑,笑容温柔大方。
袁氏眼底闪过惊讶之色,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老年妇人的低声吆斥:“……快点,快点……早就让你们备轿,你们耳朵都长到哪里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健壮的妇人抬着一顶软轿哧呼哧呼地疾步朝这边走过来。
软轿上的老妪满头银丝,戴着条秋香色的额帕,额帕上镶着枚指拇大小的祖母绿,耳朵上坠着同样大小的祖母绿耳坠,葛黄色云卿捧福团花褙子,立领上前排三颗黄豆米大小的南珠扣子,人虽丰腴圆润,但满脸褶纹的脸上皮肤却白皙细腻红润如少女,一双眼睛更是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这是二房的老太太唐氏。
二房老太爷程励早逝,她在程家守节,不仅教养儿子程沂,帮着婆婆主持中馈,还偶尔会打理二房的庶务,等到婆婆去世,更是里里外外一手抓,把个二房经营得红红火火,很得二房老祖宗程叙的看重和尊敬,是个在二房内院和外院都说得上话的人物。这些年虽然把中馈交给了儿媳妇洪氏,可遇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洪氏还得请她拿主意。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唐老太太呵呵笑着由随行的丫鬟扶着下了软轿,道,“等会到了甘泉寺,我请大家吃斋饭。”
并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晚来。
颇有些“我就来晚了,你们能拿把我怎样”的低调的嚣张。
五房的汶大太太立刻朝郭老夫人望去。
郭老夫人却什么也没有说,淡淡地道了声“也不算太晚”,就吩咐史嬷嬷去通知守在二门的马车准备启程了。
汶大太太满脸的失望。
周少瑾看着很是有趣。
难道她还指望着郭老夫人和唐老太太打起来不成?
周少瑾前世眼里只有自己的那亩三分地,从来不曾注意四房之外的事,没想到程家几个房头之间的关系如此的错综复杂,暗涛汹涌。
更让她感慨的是和袁氏的见面——原来如此的简单,如此的风平波静,让她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
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别人根本不知道,她也应该努力忘记才是。
周少瑾跟着姐姐上了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地去了甘泉寺。
甘泉寺位于金陵城东边,前朝曾是皇家寺院,后来毁于战火,太宗皇帝时重建,主殿的瓦是当年太宗皇帝御赐,乾清殿没有用完的明黄色琉璃瓦,阳光照在上面,金碧辉煌,气象万千。甘泉寺很快又成为金陵城的第一大禅寺。
程家前几日已派了管事去寺里安排上香的事宜,程家的马车直接驶过山门停在了大门口。
寺里的小沙弥早已开了侧门,甘泉寺的主持释慧大师带着知客堂的几位高僧在门口迎接。待她们去主殿上了香,在偏殿喝过茶,知客堂的大师傅释觉亲自陪着她们去了释慧大师讲经的大殿。
大殿早有女眷等候,她们不管是年长的还是年少的都衣饰华美,神态间带着衣食无忧的从容和悠闲。
看见程家的女眷进来,有几位妇孺望着她们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但大半女眷却起身和程家的女眷打招呼,这其中还有位身着超一品外命妇服饰的老妇人。
周少瑾猜那位老夫人是良国公府的人。
看那老妇人和郭老夫人、袁氏、唐老太太说笑的样子,她们之间应该很熟悉。
难怪前世良国公会向程家示警!
周少瑾还看见了几个熟面孔,只是不知道是前世见过还是在她重生之前见过。
她静静跟在姐姐身后,却有道目光似刀锋般地刮过来。
周少瑾一回头,看见了程笳气得铁青的脸。
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周少瑾全当没看见。
云板响了起来。
大家都安静下来,各回各的座位坐好。
周少瑾和姐姐并肩坐在了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的身后。
前世她也常去大昭寺听经,大昭寺虽不是皇家禅寺,却也不乏达官显贵,高门大户。在她看来,释慧大师比大昭寺主持净空大师的经讲得好——净空大师的经讲得比较浅显易懂,而释慧大师的经讲得比较深奥却很风趣,很吸引人,这就很不容易了。
她四处看了看,众人都听得很认真。
这或者与北方的妇孺读书不多而南方诗书传世的名门望族比较多有关系。
周少瑾胡乱地想着,很快就沉浸在释慧大师的佛理中。
有人拉她的衣袖。
她扭过头去。
程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身边。
“你是怎么一回事?”她低声道,声音里有着难掩的忿忿不平,“我找你你总是推三阻四的不出来。出来了也不和我说话。是不是因为你要帮郭老夫人抄经书了?你要是再这样,看我以后还和不和你玩?”
威胁的话语,却充满了孩子气。
这样的程笳,让周少瑾实在是恨不起来。但她也不想和程笳多说什么,逐低声道:“别说话,听师傅讲经!”
程笳“哼”了一声,并不把周少瑾的话放在心上,抬头却看见二房的唐老太太朝着她射来严厉的一撇。
她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等到讲完了经,周少瑾姐妹和程笳被袁老夫人叫过去引荐给了那个老妇人。
周少瑾没有猜错,那位老妇人是良国公的生母——太夫人曲氏。
因是第一次见面,良国公府的太夫人各赐了她们一个镶宝石的戒指,然后才起身告辞。
释慧和袁老夫人等人亲自把曲老夫人送到了寺门口,看着良国公府的马车和仪仗离开这才去了甘泉寺的斋堂。
因下午寺里会唱大戏还有庙会,大部分的妇孺都像程家似的留在了寺里用斋饭。
寺里给程家安排的是个带花园的小院子,除了吃饭的地方,还有几间厢房可以休息。
程家的管事和仆妇已经打扫过了,听讲经的时候各房的管事嬷嬷们也把老太太们惯用的器具摆放好了,等用过斋饭,大家休息约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拜访。
这些人都是金陵城颇有影响力的高门大户的主妇,有的是初次见面,有的是过年时候见过。有些周少瑾记得,有些周少瑾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不管怎样,周少瑾等人得了好几笔见面礼,金戒指,金簪子,银手镯都有,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不一会,外面响起了“铿铿”的铜锣声
大戏要开场了。
不要说程笳了,就是汶大太太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听,只有几位老太太还稳坐如山。但李老太太还是吩咐贴身的嬷嬷:“你陪着笳丫头出去转转,可千万别跟丢了人。”
那嬷嬷忙笑着恭声应“是”。
程笳就邀了周少瑾:“我们一起去!”
周少瑾摇头,道:“我在这里陪着外祖母。”
关老夫人笑着:“我们几个老妪在这里说话,要你们陪着做什么?你们只管去玩去。”又叮嘱周初瑾,“可把你妹妹看好了,两姐妹千万不可以分开,小心叫拍花党给骗了去。”
周初瑾笑着应喏,神态间也有几分向往。
原来十八岁时的姐姐是这样的。
周少瑾笑了笑,并没有去看热闹的打算。
人多是非多。
前世她去大昭寺的时候还引了登陡子窥视,这辈子她就想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过日子,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地弄出什么动静来。
“我不想去。”她拿了汶大太太的说词作借口,“外面闹哄哄的,我就这样听着都觉得头痛,更不要说身临其境了。还是你们去吧!”
周初瑾闻言自然要留下来陪周少瑾。
周少瑾劝她:“姐姐若是因此留下来,我只好也去了。姐姐难道忍心看着我不舒服?”
周初瑾失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都知道拿话堵我了。”
周少瑾有心闹一闹,笑着把周初瑾往外推,对沔大太太道:“大舅母可要把我姐姐看好了,两人千万不可以分开,小心叫拍花党给骗了去。”
她长得好看,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由逗得几位老太太哈哈大笑,因为周少瑾拒绝而引起的些许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郭老夫人暗暗点头,袁氏也多看了她几眼。
送周初瑾出门的周少瑾并没有发现。
☆、第二十四章书斋
从甘泉寺回来,大家都累坏了,周少瑾沾床即睡,一觉到了天明。
好久都没有像这样睡个好觉了!
周少瑾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听了会小鸟的啾鸣声,这才起床。
今天是四月初九,过了浴佛节,她要去静安斋上课了。
去给关老太太请过安,春晚提着笔墨纸砚服侍着周少瑾去了静安斋。
程笳还没有来。
静安斋和原来一样。四阔的敞厅用落地罩隔开,东边第一间放着先生的大书案,下面是交错放着的几张小书案,太师椅,多宝阁架子,三足鎏金香炉,还有先生大书两旁贴着程家老祖宗程制亲手书写的“傍百年树,读万卷书”的对联。
周少瑾伫足静默,良久无语。
春晚小心翼翼地喊着“二小姐”。
周少瑾回过神来,却看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二小姐,您来了!”又道,“您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师傅还在用早膳,要等会才过来。”
周少瑾见这丫鬟面善,知道是服侍沈大娘的,只是许久没见,她怎么也记不起这小丫鬟的名字了。
她只好笑了笑,道:“没事,我今天来早了。你不用管我,我先练会字好了。”
小丫鬟松了口气,帮周少瑾沏了壶茶过来。
春晚摆了笔墨,周少瑾静下心来练字。
写了两大张纸,程笳来了。
“你怎么没等我?”她横眉竖目,一副要掀桌子的样子。
周少瑾这才记起来,从前她每天都会在她们来静安斋的必经之路——小虹桥等程笳。
“我等了你快一刻钟你也没有来。”程笳气得脸色通红,道,“要不是个小丫鬟告诉我你早来了,我还在那里傻等呢!”
周少瑾决定不和她一般见识,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你以后别等我了,我们各自来静安斋好了,免得等来等去的,时间都耽搁在了路上。”
程笳并不是个迟钝的人,相反,她还很聪明伶俐,不然也不会得到程家长辈的喜欢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眼里更多的却是困惑,“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绝交啰?”
绝交倒不至于,只是别像从前那样总是粘在一起就行了。
可周少瑾向来不是那种能随意就伤害别人的人,她委婉地道:“我要给郭老夫人抄经,是《楞严经》,整整十部,有这么厚,”她比划道,“哪天抄完哪天才算完事。我以后哪有空闲的时候?我今天没有等你,就抽空写了两张大纸!”
程笳看着周少瑾书案上的两张大纸,像泄气的皮球般焉了,可嘴巴依旧不饶人地道:“那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啊!这样不声不响地算什么?”
“以后我都会跟着你说一声。”周少瑾息事宁人地道,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该说的话和程笳说清楚,“我以后不仅不能等你一起上学了,也不能等你一起放学——郭老夫人说了,若是有必要,我中午要到她那里用午膳,总不能让长辈等我吧?”
“这样啊!”程笳满脸的沮丧,道,“那,休假的时候我们能一起玩吗?”
“经书抄完之前肯定是不行的了。”周少瑾道,“以后的事等经书抄完再说。”
程笳精力旺盛,难得空闲下来,自己半年不理她,说不定她又交上了其他的朋友,到时候两人也就自然而然地疏远了。
周少瑾打定了主意,又抽出一大纸,开始练字。
程笳歪着脑袋在一旁看着,奇道:“少瑾,我发现几天没见,你的字写得好好了哦!”
“是吗?”周少瑾敷衍着她。
她却不消停,道:“真的!你看这一撇,从前你总是畏手畏脚的,写到一半就收了,现在却一气呵成,感觉流畅多了。”
周少瑾手一顿,喃喃地道着:“是吗?”
“是啊,是啊!”程笳兴奋地道,“还有这个点,也点得很果断,让人一看就觉得干净利落……”她叽叽喳喳地在一旁点评着。
有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错,少瑾的字进步了很多。”
两人回头,看见穿着身花青色素面杭绸褙子,头发花的白沈大娘正站在她们的身后。
“沈先生!”两人齐齐起身,屈膝行礼。
沈大娘清瘦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道:“起来吧!我们来看看少瑾写的字。”
前世,沈大娘给她的印象是模糊的。
她原也是诗书传世之家的姑娘,写得一手好字,二十岁的时候守了望门寡,但等到她娘家败落,夫家待她也开始刻薄起来。她干脆就在金陵的大户人家教女学生,坐馆为生。
沈大娘的脾气虽然很好,待人也温和,却也从来不曾约束过她们。有一次程笙说起来,还怀疑她“信奉的难道是老庄不成”。
周少瑾恭敬地站在她身边,听着沈大娘点评她的字,不由地想到了姐夫的姑姑廖章英。
那也是个苦命的人,品行高洁,满腹经纶,却豆灯寂夜地过完了一生。
上午的课讲的是《烈女传》里的《孟母断织》。因为学过一遍,周少瑾又想着下午去郭老夫人那里的事,不免有些走神。
沈大娘婉转地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答对了,沈大娘就听之任之没再管她。这让程笳有些气愤却又无可奈何。所以等到下课之后她拉着周少瑾问:“你是不是请人给你私下讲过了?”
周少瑾怕她这样总缠着自己,哄她道:“我自己在家里学了一遍。”
程笳不相信,迟疑道:“那岂不是要日夜苦读?”
“是啊!”周少瑾道,“我那个时候不是病了吗?也不能出门。就想着不如多读几遍书。”
程笳拧着帕子,犹豫着要不要跟周少瑾学。
周少瑾忙道:“我得快点回去,不然要耽搁去寒碧山房的时辰了。”和程笳在小虹桥分了手。
程笳闷闷不乐地回了如意轩。
姜氏正指挥着丫鬟婆子给如意轩换门帘子,见状忙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心地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程笳进了内室,道,“少瑾病了几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话也少了,也不怎么来如意轩了,功课也比我好了……”
看见女儿这样,姜氏的心都揪了起来,把女儿抱在了怀里道:“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会让你进寒碧山房的。”
程笳皱眉:“难道她是为这个不理我的吗?”
“那还用说。”姜氏冷笑,道,“她一个小小四品知府的女儿,还能翻了天去!”
母亲不是一心一意地盼着哥哥能金榜题名吗?
怎么这个时候又这样轻视少瑾的父亲?
程笳欲言又止。
周少瑾自然不知道如意轩发生的事,她回到畹香居,看见程诰的贴身小厮悟儿正坐她厢房的屋檐下喝着绿豆汤。
听到动静,他忙放下碗,急急地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黑漆绘白玉兰的匣子递了过来:“二小姐,您可回来了!大爷听说您要给郭老夫人抄经,特意让我送了这匣子墨锭过来,说是老太爷留下来的罗墨,坚如磐石黑如犀漆,让您抄经的时候用。”
有好墨才能写出好字。
既然是老太爷留下来的,那就是给诰表哥下场的时候用的!
她怎么能收!
“不行,你拿回去。”周少瑾不肯要,“抄经文的墨寒碧山房自会准备,用这个简直是暴殄天物。”
“大爷猜到二小姐就会这么说的。”悟儿笑道,“我们大爷说了,这墨也不是白给的,想和您换几张澄心纸,大爷有同窗的父亲过寿,请大爷们去吃寿诞,大爷想送了做寿礼。”
徽州的澄心纸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堪称一绝,价比黄金。
周镇过年的时候曾给周少瑾姐妹送来一刀,言明她们姐妹各半刀。
若是从前,周少瑾肯定不明白,可有了前世的经历,她却清楚地知道,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嫁女儿,若是有这样的东西做陪嫁,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要体面。
这是父亲给她们姐妹准备的陪嫁之一。
周少瑾遣了施香去开了箱笼拿纸,那墨却不收。
悟儿苦着脸道:“若是我就这样把纸拿了回去,大爷岂不要剥了我的皮?”
诰表哥待人最温和不过,怎会责罚悟儿?
不过,悟儿的话也提醒了周少瑾。
诰表哥什么时候就缺了几张纸,这样说不过是让她安心地把墨留下,自己若是再推来推去的,倒是辜负了诰表哥的一片心意。不如暂且收下,以后有机会再送回去。至于自己有没有用他送的墨给郭老夫人抄经书,她不说,诰表哥怎么会知道?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含笑着收下了墨,又赏了悟儿两个八分的银锞子,包了几块点心给他,这才让施香送了他出门,她则亲自把那匣子罗墨收在了箱笼里。
望着箱笼的上的铜锁,周少瑾有些发呆。
说起来,前世为了打发日子,她不仅绣过观音养过双色牡丹,还制过墨,制过佛香,制过香露,且都是照着古方不停地改进过的,寻常铺子里卖的东西都没她做出来的东西好。
不如她也做几锭墨给诰大表哥送礼吧!
以后得了闲,再做点别的东西送给姐姐、外祖母、舅母、诰表哥和诣表哥……还有父亲……继母……好歹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第二十五章青鸟
去寒碧山房的路上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周少瑾走边走看,觉得心情很是舒畅,指着头顶遮日的树冠对施香道:“就算是到了盛夏,有了这道绿嶂倒也不怕天气热了。”
施香笑眯眯地点头。
两人很快到了寒碧山房。
出来迎她们的是碧玉,她柔声地向周少瑾问好,一面领了她往上房去,一面低声地解释:“京里的二老太爷差了人来给老夫人请安,还请二小姐稍等片刻。”
周少瑾想了想才记起这位二老太爷是什么人。
他是长房大老太爷程勋的胞弟,郭老夫人的小叔子程劭。他和长房大老爷程泾同是永昌十二年甲戌科的进士,不过程泾当年是二甲十六名,程劭却是榜眼。这件事当时在金陵很是轰动,直至今日,金陵城的人提起程家都会拿出来说一遍。之后程泾考中庶吉士,程劭直接留在翰林院做了编修,再后来程勋病逝,刚刚谋了工部左给事中之职的程泾回乡守制,而留在翰林院的程劭由编修升至翰林院侍读学士,至詹事府少卿。
就在大家以为程劭会前程似锦,挑起长房的大梁时,程劭如江郎才尽般再也没有任何建树,反倒是守制期满的程泾,先是谋了大理寺主薄一职,不过半年,升大理寺丞,又一年,升大理寺少聊……直到后来封相入阁,仕途之顺,锐不可当,至于早就搬到了京城的程劭,在金陵的九如巷也就渐渐地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很少有人提及了。
前世,姜氏还曾恶意地猜测程劭一家是被郭老夫人挤兑出去的。
周少瑾不由得好奇。
不知道程勋派人来只是礼貌地问候郭老夫人一声还是有什么事要找郭老夫人?
据姜氏说,长房没有分家,每年还要送一半出息给远在京城的程劭。而打理长房庶务的是四老爷程池,他可是郭老夫人的儿子。长房有意要为难程劭,程劭除了派人来和郭老夫人“商量”之外,还就真没有其他的办法。
周少瑾坐在厅堂里喝茶的时候不自觉地竖了耳朵听着西边宴息室的动静。
那边却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响。
周少瑾暗暗可惜。
翡翠撩帘而出,手里还提着个铜水壶。
见周少瑾坐在厅堂里,她微微一愣,笑着指了指宴息室,无声地朝周少瑾点了点头。
周少瑾也笑着点头,没有吱声,耳朵立刻支了起来。
有声音从宴息室若隐右现地飘了出来:“……多谢二叔!还请吴先生代我向二叔道谢……”
是郭老夫人的声音。
可为什么是“先生”不是“妈妈”呢?
难道来给郭老夫人请安的是个男的!
外院的事不是应该找四老爷吗?
周少瑾的心砰砰乱跳,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听的东西。
等到翡翠又提个铜水壶撩席进了宴息室的时候,她忍不住站起来往安息室的方向走了几步。
有男子的声音隐约传来:“……二老太爷说了,这件事还请老夫人劝劝大老爷……”
周少瑾不敢再听,忙回座位坐好。
翡翠一直没有出来。
周少瑾心中微凛。
不一会,翡翠撩帘送了那位吴先生出来。
周少瑾飞快地睃了一眼。
那位吴先生身材瘦小,穿了件非常普通的宝蓝底织紫色五蝠捧寿团花直裰,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面容却很温和,淡定从容的,不像替别人跑腿的管事,倒像哪家高门大户的坐馆的西席先生,让她想起姐夫身边的那些师爷。
难道他是二老太爷程劭的幕僚?
周少瑾心里一跳,忙垂下了眼睑,眼观鼻,鼻观心,作出一副非礼毋视的泥塑模样。
吴先生很快走了出去。
她松了口气。
翡翠折回来进了宴息室,很快就走了出来,笑着对她道:“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进去。”
周少瑾轻声道谢,跟着她进了宴息室。
郭老夫人坐在矮榻上,神色平静地捻着手中的佛珠,看不出悲喜,几上的盖碗茶点都已经收拾一空,干干净净,像不曾有人来过似的。
她上前行了礼。
郭老夫人笑道:“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从今起你每天下午就过来,有什么事就吩咐翡翠,若是她做不到的,你就直接来找我。”
“是!”周少瑾站起身来,温顺又不失恭敬地应喏。
郭老夫人点头,面色微霁。
珍珠进来禀道:“老夫人,夫人说有事要回您。”
袁氏是正三品的淑人,不过世人都有捧高的习惯,对有诰命妇人不管是几品都会一律称作“夫人”,以示奉迎。
周少瑾忙起身告辞。
郭老夫人也没有留她。
周少瑾就和站在屋檐下等着丫鬟通禀的袁氏碰了个正着。
袁氏朝着她点头,笑道:“少瑾是来抄经书的吗?怎么不多坐一会?这是要去佛堂吗?”又和翡翠打招呼,“今天是你当值?”
态度亲切而自然。
这是个周少瑾感觉非常陌生的袁氏。
她没有说话,只笑着屈膝给袁氏行了个礼,倒是翡翠,客气地和袁氏寒暄了几句才领着她去了佛堂。
佛堂的大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洗碗笔架和一部厚厚的《楞严经》之外,还摆放着个装糖食点心的雕红漆描金海棠攒盒。
见周少瑾的目光落在了攒盒上,翡翠笑道:“这是老夫人特意叮嘱的,说是怕二小姐嘴里无味,给您备了些零嘴。”又道,“您看还缺不缺什么?”
“不缺什么。”周少瑾笑着和她寒暄几句,“代我多谢老夫人。”
翡翠就笑着喊了个还在总角的小丫鬟进来,道:“二小姐,这是小檀。以后就在佛堂里服侍您。”又对施香道,“有事你只管吩咐她帮着跑腿就是了。”
若是没有听到吴先生的那两句话,周少瑾可能会对这样的安排咋舌,可见到了宴息室里的一幕,她了解到了翡翠在寒碧山房的身份和地位,对于翡翠不是亲自服侍她而是安排一个小丫鬟在佛堂里伺候也就不觉得惊讶了。
现在看来,郭老夫人能让翡翠听她的差遣,已经是在抬举她了。
寒碧山房应该没有人敢轻怠她吧?
等到翡翠和施香见过礼,序了齿,称了姐妹,周少瑾让施香送了翡翠出门,转身从攒盒里抓了把窝丝糖给小檀,温柔地道:“我这边有事自会叫你——和姐妹们玩去吧!”
小檀白白净净的,有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闻言她捧着糖歪着脑袋道:“二小姐,我不和姐妹们玩,我就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你叫我。”
她声音清脆,模样儿乖巧又可爱,让周少瑾想到了林世晟的长女——她每次见到那孩子就会像外祖母似的塞给那孩子一把糖果,那孩子每次都会这样歪着脑袋眨着大大的眼睛向她道谢。
周少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摸了摸小檀的头,微笑着对她道着“去吧”,直到看着她出了门,这才转身在大书案前坐下。
施香正巧送了翡翠回来,挽了衣袖帮着周少瑾磨墨。
周少瑾趁机翻了翻那有部《楞严经》。
刻印精美,字大悦目,行格疏朗,竟然是部前朝的古藉。
这长房,手笔也太大了吧!
她在心里嘀咕,等施香的墨磨好了,蘸笔开始抄书。
前世周少瑾就抄过《楞严经》,不像那些从未曾接触或是初次接触《楞严经》的人还需要识字断句。她看看到第一个字就能默出这一句话来,所以能把精力全放在写字上,不仅抄得快抄得好,而且在抄的过程中能体会经文中字里行间的奥妙和哲理。
她仿佛又回到了大兴的田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放下尘世间的种种,沉浸在玄妙的佛法之中。
日头渐渐偏西,佛堂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直埋头抄书的周少瑾这才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臂,吩咐施香:“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过来。”
施香笑着应“是”,收拾好书案,打发了小檀,和周少瑾去了上房。
上房服侍的丫鬟婆子都远远地立在东边厢房的屋檐下,只有翡翠和碧玉在厅堂门前服侍。
周少瑾也做过当家的主母,一看这架式就知道这是郭老夫人这遣了身边服侍的人有话要和人说。
她想到了吴先生和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
难道这件事和京城的二老太爷和大老爷有关?
只是不知道郭老夫人是在和谁说话?
思忖间,翡翠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笑着低声道:“老夫人和大总管正在说话,二小姐这是要来向老夫人辞行吗?要不您等一会?或者是去花厅里喝杯茶?”
去花厅喝茶又要差了丫鬟婆子服侍她,郭老夫人让身边服侍的都站在了东厢房的屋檐下,就是禁止仆妇随意走动,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或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事。
周少瑾无意给翡翠她们添麻烦,笑道:“抄了半天的经书,正腰酸背痛的,我在附近转转好了。”
翡翠向她投来感激的一撇。
周少瑾笑着点头,带着施香离开了上房。
她想早点回去,又不想在佛堂里傻等,就留了施香能看到上房动静的甬道旁候着:“老夫人那边一送客你就告诉我。”
又怕施香等会找不到自己,周少瑾也不敢走远,就在附近转了转。
☆、第二十六章竹林
寒碧山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竹林东边好像还有个院子,她看见几朵火红火红的石榴花从花墙后面探出。
也不知道谁住在那里?
周少瑾无意窥视长房的事,她转身沿着竹林中的小径往上房去。
谁知道兜兜转转的,眼前除了竹子还是竹子,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四通八道,根本不知道条路朝南哪条路朝北,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的分别,全都是一样的。
她竟然迷了路!
周少瑾不禁满头大汗,又埋头找了一阵子,还是没有看见任何其他的颜色。
再找一刻钟。
若是还一无所获,只好舍了脸面喊救命了!
她咬了咬牙,选了一条好像是朝东的小径。
小径曲折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绿荫合地竹林中,满耳风吹枝叶的婆娑声,静无人语。
周少瑾满手是汗。
这片竹林到底有多大?
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长房这边还有片这么大的竹林?
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她是越走越远?还是越走越近?
周少瑾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她试着高喊了声“喂”。
略带惶恐的声音回荡在竹林里,却只是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从她头顶飞过。
前面是个三叉路口。
是继续向前还是往左?或者是往右?
周少瑾站在那里拿不定主意,踮了脚张望,
右边竹林依稀露出一段粉白的墙和半扇大红色冰裂纹糊嫩黄色绡纱的窗棂。
寒碧山房的窗棂全都是大红色,冰裂纹,糊着嫩黄色绡纱。
她大喜过望,一面提着裙子急步朝那边跑去,一面高声问道:“有人吗?”
突然有人从她身后窜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周少瑾吓得尖声厉叫,挥拳踢脚。
“莫叫,莫叫!”有人朝她走过来,锦衣华服,面如冠玉,高挑俊美,声音清越,“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路过竹林罢了。你别叫,我这就让大苏放开你!”
周少瑾如遭雷击。
她怎么会突然遇到他?
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族学里上学吗?
她到底在哪里?
周少瑾瑟瑟发抖,仿佛如坠冰窟。
而捂住她嘴的人见她不再挣扎,先是试探般地慢慢地松开了手,见她没有动弹,这才彻底地放开了他。
程许这才看清楚了周少瑾的模样。
他满脸惊艳地“咦”了一声,愕然地道:“不知道妹妹是哪一房的人?我是长房的程许。这里是寒碧山房,我祖母的清修之地。不知道妹妹怎么称呼?之前我怎么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