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身旁大太监忙赶去瞧,佟妃也让肩舆跟过去,但见前头四五个人,中间站着布常在和乌常在。这两个人与她并无往来,可佟妃在宫外时也曾听闻,宫里有一位乌常在曾经很得宠,入宫那天众妃嫔来承乾宫行礼请安时,她也仔细瞧了,这个不等自己入宫就已失宠的女人,姿色样貌,也不过尔尔。
“你们笑什么?”这会子佟妃可没好脾气,听见笑声,便当是在笑她没用。
岚琪和布常在方才正互相踩着影子玩,根本不知道后面道上佟妃正过去,一时高兴笑了,没想到竟得罪了这一位,此刻见佟妃怒气横生,二人也不敢轻易辩驳,领着环春盼夏等一起屈膝请罪。
后头几位常在答应瞧见这边光景,都远远绕开了,偏安贵人走到此处,拉过路边的宫女问了几句,便笑着施施然过来,叹一声:“皇后忌辰才过,宫里人人心中皆悲戚,真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
她这一句话,本是想对岚琪二人落井下石,可偏偏方才太皇太后才对佟妃说过这几句,适得其反,佟妃竟连她也恨上,傲然道:“皇上日前才吩咐,不叫我们再悲伤难过,免得勾起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哀思,安贵人这话,听着怪变扭的。”
安贵人慌张不已,忙也屈膝告罪,佟妃懒得理她,益发也不愿理睬岚琪二人,冷冷吩咐肩舆前行,将这边的人撂下了。
佟妃走远,安贵人才扶着宫女起来,布常在和岚琪都在她之下,她不让起来,自然也不敢擅动,可安贵人才受了佟妃的气,且就因为眼前这两个,左右瞧瞧这里离慈宁宫也有些路,便冷笑道:“方才佟妃娘娘可没叫你们起来,那就好好跪着吧,几时佟妃娘娘派人来唤你们起来,再回钟粹宫去。再一会儿日头可就晒过来,若是中了暑,可别赖在我身上。”
☆、052宜贵人
“可是安贵人您……”环春不服气,却被岚琪拉住了,安贵人瞧见,很不屑地哼笑一声,便领着宫女扬长而去。
她们那边走远不久,岚琪自己就搀扶着布常在起来,布常在吓得不轻,战战兢兢问:“可以起来了吗,不是叫我们跪着等人来吗?”
“佟妃娘娘也不曾叫她起来,她怎么就走了?不过是作弄我们,若真在这里跪出什么好歹,又要算在谁的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佟妃娘娘就住在咱们前头,如今相安无事多好,何必结怨呢。”岚琪俯身给布常在掸一掸裙上的灰尘,环春则给她拍衣裳,几人都舒一口气,盼夏却在边上说,“刚才瞧见有人影闪过呢,也不晓得是谁。”
大家只盼不再惹麻烦,也不在乎是什么人在偷看,趁着太阳还未浓烈急急地赶回钟粹宫去,依旧是笃定着除了少不得的晨昏定省,少出门为好。
而这件事,原原本本地传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苏麻喇嬷嬷叹息着:“奴婢还担心,乌常在自那一次后,性子会变得比从前懦弱,没想到越发长成了。”
太皇太后淡然一笑:“听说皇帝送了好些书给她念,圣者贤人的道理学着,若不长进,反辜负了皇帝的心意。苏麻喇,这孩子替我好生留心着,谁又知道将来会如何?当年宸妃受宠时,谁能想到我有今日?命运好坏,哪是一时能看得出来。”
苏麻喇嬷嬷笑道:“奴婢一直留心着呢。”
太皇太后又问:“今日不曾来的那个宜贵人,你可有留心瞧过?皇帝似乎挺喜欢,看着是故意放在翊坤宫里,他也真做得出来,不怕人膈应着。”
“宜贵人性子很爽快,也不晓得她自己觉没觉得尴尬,至于昭妃娘娘,这些天身子倒是见好了,可听说用药很猛,奴婢担心她是硬撑着。”苏麻喇嬷嬷叹息,“要强不是坏事,偏偏她强过了头。”
这一边,岚琪和布常在从慈宁宫回去,必然经过乾清宫,而那边宜贵人正从乾清宫出来,两边同路不同向,那么巧就遇上了。
宜贵人虽是新人,但位份在上,岚琪和布常在见了自然要行礼,边上宫女桃红轻声告诉她:“是钟粹宫的布常在和乌常在。”
宜贵人生得圆圆脸蛋圆圆的眼睛,瞧着便是一团和气的面相,只是年纪小又大大咧咧,竟然当着面就问桃红:“就是传说年头上,万岁爷很喜欢的那个乌常在?”
桃红笑得好尴尬,拉一拉主子说:“您怎么当着人面问呢。”
宜贵人却转身上来,一把搀了岚琪的手说:“你可别介意啊,我额娘早对我说,宫里头那么多姐姐妹妹,皇上今天喜欢你,明天也会喜欢别人,知足常乐是正道,养尊处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计较猜忌,到头来就是一场空。你们钟粹宫在哪边,我去坐坐可好?”
布常在和岚琪面面相觑,布常在福身道:“贵人若愿意去坐坐,自然是臣妾们的荣幸。”
“那还等什么,皇上那儿今日不必我伺候了,我也不愿回翊坤宫去,就去你们那儿坐。”宜贵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一左一右挽着两人就朝前走。
桃红等人跟在后头,她与环春是同年入宫,虽不在一处,从前也说得上几句话,此刻便轻声道,“刚才还抱怨,说回去又见昭妃娘娘的脸色,想着去哪儿玩上半天,就撞见你们了。”
待得到了钟粹宫,桃红不得不上前提醒主子:“佟妃娘娘就住在前头,咱们安安静静的可好?”
宜贵人老大不情愿,拉着岚琪往里头去,转身吩咐钟粹宫的人:“把宫门关了吧,总不见得话也不要讲了。”
宫内各处殿阁建筑大抵相似,钟粹宫和翊坤宫也无太大区别,只是这里正殿无人居住,也不似翊坤宫里人多热闹,清清冷冷的气氛,在宜贵人眼里,竟是成了凉快,四处晃悠了一圈,挥着手里的帕子直道:“好凉快的地方,身上都凉飕飕了。”
岚琪忙请她到殿内坐,让环春上温热的茶,这宜贵人却等不及喝茶,又往屋里头来瞧,看见桌上炕上铺满了书册纸张,呀了一声问:“乌常在,你喜欢读书写字?”
岚琪颔首应答:“只是打发时辰用,不曾真读什么书。”
宜贵人懒懒地翻一本书,皱着眉头说:“皇上前日就问我认不认字读过什么书,我说自小看见书就头疼,皇上就笑话我,让我跟他学写字,我实在是熬不住这份寂寞的,皇上也就罢了。”
又想起什么来,说岚琪,“难怪皇上曾经那么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你也爱写字?”
☆、053怨言
心内忽然而至的疼痛,让岚琪更加精神些,温婉地笑着:“臣妾不知。”她默默过来,自然地将宜贵人手里的书拿下放好,再请她去外殿坐着喝茶,布常在特特拿来新鲜的点心,说是早起才蒸的枣泥馅团子。
宜贵人十分喜欢,一口气吃了三个,说她爱吃糯米团子,可宫里人说大热天谁吃这东西,想了好些日子,竟在这里吃上了。
桃红上来劝主子:“再吃可要撑着了,这东西不好消化。”
宜贵人却冲二人笑:“你们这里可有闷声不响的宫女,快叫来和我的桃红换一换,她每天不唠叨我几句,饭都吃不下。”
众人皆笑,岚琪也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宜贵人算是她入宫以来见过最爽快的人,或许是年纪小,又或许天生个性如此,除了布常在知根知底,她真不敢随便和谁深交,便是惠贵人、荣贵人那样照拂她们,她也不敢高攀了人家。
在这宫里独善其身难,可孤立自己却很容易。这些道理,岚琪近些日子读书越多,就越莫名其妙地从心里往外冒,更渐渐有些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她念书。
本以为宜贵人不过坐坐就要走,谁晓得她一留就是大半天,眼瞧着外头暮色昏黄,布常在客气地问要不要留下用晚膳,桃红不等主子回答便先说:“可该回去了,怕昭妃娘娘那儿问呢。”
谁知却把这小主子的脾气勾出来,毫无顾忌地抱怨:“昭妃娘娘每次见到我,都要絮絮叨叨半天宫里规矩。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怎么她就那么瞧不顺眼我,她自己不招皇上喜欢,也不能怨我啊,皇上指不定明天又喜欢谁了,她改日又去怨了别人,那我受的委屈谁来跟我算算?”
布常在和岚琪都听得目瞪口呆,她们俩虽不至于到外头去搬弄是非,可这宜贵人能在这里说,必然也能在别处说,将来这些话若传到宫里去,她就不怕得罪了昭妃么?
好说歹说的,宜贵人还是被桃红劝回去了,岚琪和布常在都舒一口气,布常在羸弱,陪了大半天说晚饭也不想吃,只想去歇歇,岚琪跟着过来照顾了一会儿,才自己回寝殿去。
环春不问也知道主子必然也不想吃晚饭,便捧了一碗绿豆汤来哄她吃几口,自己则把铺开的笔墨纸砚收起来,笑着问:“今天可一个字都没写呢,主子近来可懒怠些了,书也懒懒地不翻了,可是天热的关系?”
岚琪放下碗不爱再吃,过来看她收拾东西,一边呆呆地说:“不看书是这几天觉得越看越糊涂,我近来好些想法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晓得是不是读书的关系,心里有些毛躁,索性想撂一阵子,明日你也不必替我铺开了,我清清静静玩几天再说。”
环春听她这样讲,也不知该安心还是该心疼,想起今天宜贵人那些话,忍不住说:“宜贵人那样子,说好听了叫大大咧咧性子爽朗,要说不好听的,可不是缺心眼么?那些子话多伤人,她可曾设身处地为别人想想?”
岚琪回想起那些话,原来皇上也想教宜贵人写字,可他是想自己了才教的,还是遇见喜欢的人都会教?她脸上还笑着说:“没什么,听过便罢了。”可禁不住眼泪就滚下来,赶紧抬手抹了自嘲,“傻乎乎的,掉什么眼泪。”
环春心疼坏了,屈身扶着岚琪的膝头安抚她:“皇上必然还是想着您呢?”
岚琪摇摇头:“抱着这样的念头,这日子就熬不下去了。你说,是过日子好,还是熬日子好呢?”
☆、054还有没有指望
“是,奴婢好好陪着您过日子,咱们不熬。”环春眼中含泪,也努力笑着,“宜贵人有些话也不错,宫里养尊处优的,主子只管好好享受,管那么些做什么。”
岚琪也笑了,“以前布常在说我好,我自己也不觉得什么,如今能体会她的心情,知道什么是依靠。我一定好好的,不论如何,也不能叫你们跟着我吃苦受委屈。”
才说罢,玉葵笑着进来,手里捧了一个包袱,在岚琪面前打开,见又是几本新书,说是乾清宫的小太监悄悄送来,塞给她说李公公嘱咐让给的,转身就跑了。
“瞧清楚是乾清宫的人?”环春很谨慎,拿过书一本本翻过,她虽不识字,但也知道有什么书是万万不能出现,还递给岚琪问,“主子瞧瞧,是正经的书吗?”
岚琪拿来翻过,叹气说:“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皇上太瞧得起我,我怎么看得懂这些。”
环春才笑:“那您可要好好学着。”又解释,“奴婢就怕皇上让您念书的事传出去了,有人见不得您还在皇上心里待着,又要背后使绊子,假借皇上的名义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之后拿您一个*宫闱的罪过。”
玉葵哎呀了一声,拉了环春说:“别吓着主子,我真真儿瞧见是李公公的徒弟,错不了。”
岚琪虽不至于被吓着,倒也惊讶环春这些话,细想想不免心凉,这深宫大院哪一个是容易的,何苦还要自相伤害。
起身亲自把书册收好了,看着架子上越来越多的书不免又叹气,这么深奥的书她如何看得懂,若真要等自己读通透这些书才能再见皇帝,她怕是要把头发都熬白了。就是皇上也每日与大臣经筵进讲,集思广益,她这样子闷头苦读,早晚成个呆子。
委屈消极时,便觉得皇帝不过是现在还想得到她,才随便拿几本书来打发,再过些日子想都想不到了,书也不会再拿来,那也不必等她把书都看通透,又或是笃定她真要一辈子才读得完。
岚琪也是有脾气的,每每如是,便恨不得把书一把火烧了,这会子怨怨地拿起一本胡乱翻,封底上不经意闪过一点墨迹,她好奇地再翻回去瞧,封底下竟是蝇头小楷一个“岚”字。
心头一惊,匆匆又去翻别的书,竟是每一本底下都有这一个字,她这些日子总不过拿起这本又放下那本,还未真正读完过一本书,才会不见这每本书底下,皇帝用御笔写了她的名字。
“可有那一天,你握着我的手一起再把名字写全?”
心里起了这个念头,什么委屈都压不住了,捧着书哭得蹲下了身子,吓得环春、玉葵不知所措,怎么哄都不见好,最后竟是抱着书哭着累得睡过去了。
看着蜷缩在床上,梦里都似在哭泣的主子,玉葵心疼不过,拉了环春说,“姐姐去一趟慈宁宫吧,问问嬷嬷,咱们主子还有没有指望了?”
☆、055心胸
“去问容易,可嬷嬷该怎么看待主子?”环春叹道,“她忍得这样辛苦,我们再给帮倒忙吗?宫里头如今新人辈出,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先安安生生陪着主子吧。”
而正如环春所说,如今宫内新人辈出,除佟妃、宜贵人外,其他几位常在答应都不时伴驾,连久病不出的董常在近日身体渐安后,也有两日侍奉在乾清宫,不似年头乌雅氏一人独宠风光无限,而今宫内并看不出是哪一个独占鳌头。
原以为皇帝这样雨露均沾,后宫便能祥和安宁,实则却是人心不足,谁都想比别人得到的多些,新人旧人明争暗斗,很不消停。
闰五月时皇帝独自前往玉泉山游幸,算着日子要在六月初才回宫。
天气越来越热,钟粹宫里再冷清也掌不住太阳毒辣辣地晒。这日玉葵和布常在的宫女锦禾从内务府领了分例回来,因布常在在岚琪这边坐着,两人一起过来复命,锦禾感慨着:“打从前头过去时,瞧见佟妃娘娘宫里已经开始用冰,咱们这儿我随口问一句,说是要等六月才行呢。”
岚琪只笑:“我也不怕热,你家主子更不能用冰了,夏天贪了凉,冬天又要咳嗽了。”
锦禾却叹:“您是这心思,可内务府那儿,却是故意短了咱们的,各宫时辰都是一样的,只是多一点少一点罢了。”
布常在那儿幽幽一叹:“还以为他们不曾轻贱我们,到底还是开始看人下菜了。”
岚琪不以为意,如今她所能得到的用度,在她看来很满足且有余裕,内务府照规矩办事,本来也不该轻易亏待了那一处,这样做多半是上头有人往下压,那么去闹一场,最终只落得撕破脸皮的难看。
布常在叹她从前就佛爷脾性,能忍人所不能忍,如今书越发读得多,那心胸宽阔得,就快看透红尘了。
岚琪每每只是浅笑:“好些字都还不认识,还是安安分分在红尘里待着好。”
而这天晚上,内务府急急忙忙把钟粹宫要有的用冰送来了,还有小太监磕头请罪,说尽着荣贵人那里待产用,一时白天忙不过来,疏忽了两位常在。
岚琪和布常在都觉得新奇,让环春赏了几个小公公,她们俩都还不怕热,把冰赏给玉葵锦禾她们用了。
睡前,环春来给主子熏蚊帐,岚琪那儿轻轻摇着团扇坐在灯前看书,环春熏好了放下帐子来,笑着把书拿下来:“您又来了,夜里看书眼睛坏了。”
岚琪也不和她争辩,被赶着往帐子里去,又要了半碗茶喝,喝茶时听环春讲:“若真是尽着荣贵人那里,也是有道理的,但若是有人故意亏待咱们,又叫谁发现了压过去来给咱们补缺,那就是上头的心思了。”
“上头的心思?”岚琪把茶碗送出来,自己又拿扇子摇了一会儿,待浑身凉快下来才躺下,“乾清宫里的人几乎都走了,李公公就是素昔照拂着我们,眼下也未必顾得上,兴许是太皇太后那里。”
说话功夫,外头隐隐有琴声传来,岚琪静心听了一会儿,但听环春说:“佟妃娘娘喜欢弹古琴,这曲子夏日里听着倒是很凉快。”
岚琪微微有些憧憬,轻声道:“皇上喜欢有才的人。”
此刻承乾宫内,佟妃弹罢了古琴,唤宫女上茶,她并不喜欢弹古琴,可阿玛说皇帝喜欢闲情逸致,她总要会一些什么才好,便想着这些日子好好练练,等皇帝从玉泉山归来,能听见她更有长进。
宫女静珠奉茶来,顺便说:“钟粹宫用的冰,内务府已经送过去了。”
佟妃懒洋洋地喝茶,嗯了一声,“内务府的人瞎巴结,我还把她们放在眼里不成?就在前后头住着,万一有人计较起来,还当是我的主意,反给我泼脏水。”
☆、056两宫之争
“奴婢会留心些。”静珠称是,服侍主子歇下,佟妃又想起一事来,问道:“今日宜贵人被昭妃罚跪在翊坤宫门外,为了什么事?”
静珠道:“听说是昭妃娘娘指责宜贵人奢侈浪费,宜贵人顶嘴犯上,才叫给罚跪在门外头,不过跪不到半个时辰就中暑晕厥了。”
“钮祜禄家的姐姐还真厉害,和一个小贵人较劲做什么。”佟妃傲然一笑,指了静珠说,“皇上去玉泉山了,宫里头闷得慌,明日让内务府安排,后日传戏班子来,把各宫都请来承乾宫坐坐,太皇太后那儿我去请,顶好她们不来,不然都不能好好玩一玩。”
静珠慎重,提醒说:“今日昭妃才为了宜贵人用度不节俭动怒,您明日让传戏,一应的花销可不小,只怕昭妃娘娘那儿……”
“怕什么,不过是孝诚皇后忌辰花了不少银子,她巴结着万岁爷说要节省后宫开销,那我后天看戏就不花宫里的钱,你去跟内务府说,一应花销用多少银子,只管派人来领。”佟妃愤愤,不屑地嘀咕着,“我不过年纪小些,在这宫里从不比她矮一截,还真以为我怕了她?”
静珠不敢再多言语,翌日便亲自往内务府去安排,那边因听说佟妃自己花钱,也不顾忌昭妃势威,殷勤就给安排下,静珠便又遣众宫女太监去宫里各处邀请。
佟妃一大早就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和太后虽不反对,但都推说天热懒得动,如此倒中了她的心怀,可以自由自在玩上半天。
承乾宫广发请帖,钟粹宫两位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她们没多想外头的事,也不敢拂逆佟妃的好意,岚琪和布常在把春上省下来的好茶拿精致的罐子装好,又拿锦缎裹了,准备明日随礼带去承乾宫。
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隔天去承乾宫,这里戏台也搭,戏子优伶也齐全了,可桌椅竟是空空落落,她们俩坐了好久,不见佟妃出来,也不见旁的人来,终于环春打听来消息,急急告诉二人说:“奴婢竟没听见风声,说是昭妃娘娘重饬了内务府做这件事,眼下各宫碍着娘娘的威严,都不敢来了,可咱们却来了。”
话音才落,承乾宫正殿的门突然开了,衣衫华丽、面容娇俏的佟妃从里头出来,冷冷看着院子里的光景,那纤长入鬓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目光倏然落在岚琪和布常在的身上,不禁发出冷笑,而后悠悠然走过来,看着正行礼的二人说:“跟本宫走一趟,咱们去翊坤宫请昭妃娘娘来看戏。”
旋即又高声喝斥宫女太监们:“都不长眼睛吗?娘娘主子们不来,也不知道去请,赶紧各宫各院再去请,告诉她们,佟妃娘娘也去请昭妃娘娘了。”
静珠知道主子脾气大了,赶紧打发众人散去,又唤来肩舆搀扶坐着,连同不知所以的布常在和乌常在一起带着,一行人逶迤往翊坤宫来。
☆、057好戏
翊坤宫那儿得知佟妃往这里来,也早早做了准备,再怎么样也不能当众撕破脸皮,昭妃敛理衣容,稳稳当当在正殿坐了,不时便见佟妃进来,身后竟还跟了两个小常在。
“姐姐安好。”佟妃稍稍一福不过行的平礼,岚琪和布常在则必须行大礼,西配殿宜贵人也赶来向佟妃行礼。
昭妃在人前素来端得温婉和气,都让免礼赐座,却听佟妃笑着说,“妹妹不坐了,来却是想请姐姐到承乾宫坐坐,我那里搭了戏台,一应都齐全了,就等您大驾光临好开戏。”一边说着,也不管昭妃答应不答应,转身看向宜贵人问,“妹妹可好些了,听说前日里中了暑气?”
中暑不可小觑,宜贵人圆圆的脸蛋都瘦了一圈,这会子笑容也苍白,可心里怨昭妃苛待她,也知今日两宫杠上了,一时就想着看佟妃让昭妃下不来台,便应着道:“臣妾好多了,臣妾也爱看戏,娘娘那儿若多一张椅子,可否赏赐臣妾也去凑一回热闹?”
“椅子多的是,可就怕昭妃姐姐不去,旁人也不敢去,轻轻落落不热闹呢。”佟妃说着看向昭妃,眼眉间尽是挑衅之态。
座上昭妃神情不冷不热,淡淡说:“天热懒怠动,本宫就不去了。只是昨天以为内务府乱花销,不知是妹妹自己拿银子出来,我那几句话也不是冲着妹妹来,你可别放在心上。”
佟妃笑幽幽看她一眼:“您那是饬责奴才呢,我多什么心?但这会儿有您这句话,可就不怕坐不满了。“一边唤岚琪和布常在,“宜贵人脚下虚着,你们可小心搀扶好了。”
二人愣愣地不置可否,但见佟妃转身满脸怒意地瞪过来,赶紧去到宜贵人身边,一左一右搀扶她,一同向昭妃行了礼,便躬身退了出来,在外头稍等不久,佟妃也出来了。
这一趟走的,不等一行人回到承乾宫,各宫各院的贵人答应们都赶来了,佟妃下了肩舆进门时,乌泱泱满院子的人行礼问安,她傲然一笑,“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赶紧开戏吧。”
待佟妃在上首落座,敲锣打鼓大戏开幕,承乾宫登时热闹起来,渐渐的众妃嫔也放开了,热闹之下,布常在拉了拉身边的岚琪,轻声问:“咱们会不会得罪昭妃娘娘?”
岚琪心里也在思量着,只能说:“且看看,咱们如今也不在皇上身边伺候,平日里再低调安分些就好,昭妃娘娘总还有些气度。”
岚琪说昭妃有气度,却不知她今日被佟妃气得呕血,冬云吓得要喊太医来瞧,她却强撑着说请太医就等于让人看笑话,更冷笑:“越发看不清这世道了,小小年纪这么嚣张,当年我和皇后入宫时,皇后都不曾这般张扬。万岁爷瞧不惯我们钮祜禄氏仗着自己是贵族,怎么就纵容这小蹄子如此刁蛮跋扈,说到底不过亲疏有别,那是他亲舅舅的女儿,我算什么?”
☆、058学会疼人
冬云含泪劝着:“您再生气也要保重身子,健健康康才能和她计较,让奴婢去请太医来瞧吧,万一您又病重了,上头若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上头?哪里的上头?”昭妃含悲冷笑,“这宫里早没有可为我做主的地方。”
纵然如此,冬云还是劝得主子答应请了太医来瞧,幸而只是气血攻心并非大症候,但也劝昭妃静养保重,呕血非同小可。
这件事很快传得六宫皆知,众妃嫔还未离开承乾宫,就已知晓昭妃那里请太医,安贵人笑悠悠说宜贵人:“妹妹不回去瞧瞧吗?可是你宫里的主位娘娘病了。”
宜贵人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的戏,随口应一句:“我也不是太医,去了何用。”
这一句不轻不响,周遭的人都听得见,上首佟妃也听见,笑着说一句:“妹妹这会子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不如把戏看完了,回去好给昭妃姐姐说说戏,让她也解解闷。”
宜贵人起身福了福:“臣妾记下了。”
看着这光景,布常在轻声对岚琪说:“她果然是这样子的,人前人后都不忌讳,本来就关系不好,前天昭妃娘娘还让她跪在宫门口,咱们进宫这两年,还没听说谁被罚跪,她能不恨吗?”
岚琪竟自嘲一句:“罚跪是没有的,可结结实实挨一顿藤鞭子的可就在你眼前呢。”
布常在推一推她笑:“你又说这话,那事儿提起来就心疼,你还当玩笑。”更轻声感叹,“咱们总算运气好,宫里没有主位,哪怕不如意也过得自在。”
岚琪颔首称是,“知足常乐罢。”
然而,这一场闹剧,表面上看着佟妃占尽颜面,但过后不久,太皇太后便私底下把她叫到跟前说教了一顿。虽然因此更加深两宫嫌隙,可太皇太后总觉得说几句尚能压制一些,不然这小佟妃越发跋扈张扬,再闹出大的动静,前朝又该非议四起。
同时这一切,独自静居在玉泉山的玄烨也很快就知晓,李公公苦笑着讲述宫里近些日的事,皇帝随意听些,末了也不过淡淡地说:“有皇祖母在,不会闹得太出格。”
李公公又说:“前日里您吩咐送回宫里的稻田鸡,已经悉数送去了,大概今日就能赏下去。”
玄烨这才看了看他,微微有些笑意,却似自言自语:“那就好,她只喜欢吃肉。”
果然是这一天,太皇太后那儿得了皇帝派人送来玉泉山那里养的鸡,便让苏麻喇嬷嬷分派着给各宫各院都送去,钟粹宫里也得了两只,一下午岚琪便敦促环春在小厨房里炖。
因天热近日都吃得清淡,岚琪每天胃口都恹恹的,环春本以为主子苦夏,更想尽办法弄些清热爽口的东西,可始终不见起色,却没想到她反是惦记着大口吃肉。
布常在则正好相反,鸡汤炖好油腻腻的她不喜欢,便说把她的分赏给环春盼夏她们吃,让岚琪自己独享一整只,瞧见她乐呵呵眼中放光的样子,一屋子人都笑了。
慈宁宫这边苏麻喇嬷嬷也悉心炖了鸡汤,太皇太后嫌天热油腻不肯吃,嬷嬷说油水都撇干净了,她才略略勉强尝了几口。
“皇上这心思动的不着痕迹,李公公倒有心派了大徒弟来提醒奴婢。”苏麻喇嬷嬷笑着说,“就怕您不舍得赏下去,又或者让别人去做,短了钟粹宫那一份。”
见主子不解,嬷嬷又笑,“您不知道吗?乌常在喜欢吃肉,别看她清秀文静身子单薄,却很喜欢吃肉,年头伺候皇上那会子,御膳厨房的菜单都跟着改了。”
“可见这不是孝敬我,是借着我来心疼他的人?”太皇太后笑叹,“也好也好,他现在知道该怎么疼人了。”
☆、059放不下
苏麻喇嬷嬷亦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想当初的情景,再看看今日的模样,或许乌常在真是咱们万岁爷命里头要紧的人,孝诚皇后的去世也不曾让皇上改变什么,却是在她身上的得失,叫皇上一下子长大了。”
太皇太后缓缓颔首,“一个情字千斤重,孝诚皇后没了再也回不来,他哪怕痛心疾首也不过如此,可这小丫头好端端在着,他可不就要想尽办法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能顺利摆脱辅政大臣的摆布,真正将皇权捏在手上,还搞不定方寸宫阁么?”
“您瞧瞧,总说皇上糊涂,心里实则多骄傲呢。”苏麻喇嬷嬷笑着又哄主子喝下半碗汤,之后听太皇太后吩咐她,说如今佟妃张扬,那她们就偏着翊坤宫疼爱,莫让钮祜禄氏的人又寻着由头闹腾。
且说佟妃处处与翊坤宫一较高下,是如今宫内最引人注目的事,但另有一人也不曾淡出人们的视线,荣贵人平平安安度过孕期,分娩在即,据说皇帝要赶着六月头从玉泉山回来,也是不想错过她临盆的日子。
荣贵人多年来圣宠不衰,产子虽多早夭,却从不见沉寂,从乾清宫端茶送水的宫女一路到今日,一个稳字足以形容。
昭妃与她几乎同年,可嫌弃出身低贱不肯亲近,晚两年选秀入宫的惠贵人却愿意交好,交好的结果就是摇身成为大阿哥的生母,而昭妃至今仍无所出。
只是祖宗规矩,皇子皆子以母贵,荣贵人惠贵人等眼下皆不足以抚养皇子皇女,可如今宫里又多了一个尊贵的佟妃,荣贵人这一胎,不免多了几份尴尬。
这日惠贵人来探望,因无旁人在,荣贵人悄声问:“我天天在这里不出门,只她入宫那日去请了安,不曾说上几句话,你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她可是昭妃那样会打主意,要别人孩子的吗?”
惠贵人笑说:“比起心高气傲,昭妃娘娘那些可就不算什么了,姐姐别误会我嫌弃你出身低微,可佟妃娘娘那样的性子,不自己先熬上两三年的话,是轻易不肯要别人孩子的,你就放心吧。”
荣贵人点头,却又苦笑:“只怕昭妃娘娘要不走你的大阿哥,就要打我肚子里这孩子的主意,太医说多半是个男孩儿,我如今都不晓得该高兴还是失落。”
惠贵人扶着她站起来走走,笑着劝说:“皇上心里有姐姐,怎会轻易给她,你安安心心生下来,再过些年有机会晋了嫔位,也就有资格求太皇太后的恩典,让咱们自己来养了。”
话音才落,吉芯从外头进来,说钟粹宫两位常在来请安,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新奇,便让请进来说话。
少时,果然见岚琪和布常在穿戴得整整齐齐来,看着很是恭敬虔诚,还带了一些礼物,请安后便奉上来,竟还有一床布常在亲手缝的百家被。说是过年时让家里去各家各户要的缎子,细致裁剪后缝制而成,为的便是谢谢荣贵人去年在她生产后无人照料时的嘘寒问暖,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积福。
荣贵人当然高兴,难得是这一份心意,惠贵人也感慨:“便是这姐妹俩安安静静的才会有这么好的心思,那些成天在宫里唯恐天下不乱的,连坐都坐不住,还说拿什么针线。”
又推着岚琪到荣贵人面前说:“还有这小丫头,天天在殿里看书写字,真该让她去科考一回,咱们宫里也出个女状元。”
岚琪笑着谦辞:“臣妾只是打发时间。”之后也不再多语。
待她们俩离了,惠贵人立在门前看了会儿回过来,便见荣贵人冲她笑:“你是不是也瞧出来,皇上那儿根本没放下她?”
☆、060只为一个人
惠贵人挥手让门前的宫女下去,才坐到她身边说:“姐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的事倒看得通透,我那里应了太皇太后要照拂她,你却为了什么,提醒我不要轻看,难道皇上在你面前流露过对乌雅氏的情意?”
荣贵人嗔笑:“还用皇上表露么?你我伴驾这么多年,皇上经世治国的道理咱们是注定弄不懂的,可这宫里他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不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了吗?”
这一边,布常在与岚琪回宫,路上布常在就欢喜不已,岚琪知道她算是了了心愿,而她这样做也是想为自己的女儿积德祈福,布常在无欲无求,唯独对小公主的事会动心思,哪怕没指望有一天可以亲自抚养女儿,她也想尽可能为孩子做些什么。
行至半路,前头过来一队人,岚琪两人自知身份低微,随便遇见谁都愿意先立在一旁等,可走近了才发现是李总管领着人过来,都以为他陪驾在玉泉山,不想他竟先回宫了。
李公公给二位行了礼,笑悠悠说:“天气这样热,二位主子出门也不打伞,中了暑气可不好。”忙回身唤小太监,那里殷勤地送来两把伞,岚琪也推脱不过,笑着谢了。
“玉泉山那里养的稻田鸡,二位主子吃着可觉得好?”李公公继续说着,“皇上派奴才早几天回来,一来打点乾清宫里的事,二来问一问太皇太后、太后和各宫主子,若是觉得好,再让人送一批回来。”
岚琪看着李公公说话,明明站了布常在和她两人,李公公却只冲着她讲,笑意里头总觉得还掺杂了别的什么,她呆呆地看着听着想着,就听李公公那句:“奴才觉得,问乌常在,就最知道好不好吃了。”
她恍然觉得,李公公是在讲,皇帝告诉了他自己喜欢吃肉,虽然这是个怪让人不好意思的习性,可那会儿她天天在乾清宫时,皇帝甚至都让御膳房为了她改菜单。
李公公笑意深浓,又问岚琪:“乌常在觉得口味可比宫里平时用的鸡肉好些?”
“是好一些。”她怯然应了,莫名其妙不敢再看李总管的眼睛,不论如何这不是什么优雅高贵的习惯,可若真是皇帝的心意,连一个妃嫔爱吃什么都牢牢记着,可比真送来什么强得多了。
之后又略说几句,两边便散了,匆匆赶回钟粹宫,布常在见岚琪脸上红扑扑的,还以为是中暑了,忙让环春服侍了去歇着,她也乐得清静,自己在榻上呆呆地躺了半天,午膳也不曾吃,只是环春送来一碗绿豆汤,笑着说:“主子好歹吃一口,奴婢没用可弄不来什么稻田鸡,毕竟皇上大动干戈,只为了一个人。”
岚琪倏然瞪着她,显然环春那么聪明早听出话外音,吓得她忍不住嗔怪:“可说不得,万一叫人听去,好端端的事,又或者只是咱们瞎想的事,又和从前那样瞎传,我可……”
“奴婢胡诌的。”见主子眼中起了悲伤,环春忙认错。
只见岚琪眼中莹莹有泪,却又故作坚强说:“反正我信了,信了心里才舒服。”
☆、061岚琪的背影
六月初,皇帝回銮,荣贵人隔天就生下小阿哥,三日后皇帝亲自前往探问,众人都说荣贵人福气好,太皇太后赐名小阿哥长生,盼着荣贵人这一子可以长命百岁。
小阿哥满月在七夕,太皇太后、太后、皇帝纷纷颁下赏赐,荣贵人出了月子,便请众姐妹在她那里聚一聚。翊坤宫、承乾宫自然不能不请,只是昭妃一如既往不肯亲近众人,佟妃倒是乐得凑堆玩耍,至于是否会羡慕嫉妒荣贵人的福气,她如今正得圣宠又年轻高贵,心气很高。
不巧这天,布常在身上不方便很不爽利,但荣贵人相邀怎好不去,固然央求岚琪独自去那里陪一陪,但岚琪自不再侍寝后,出入皆与她作伴,竟还是头一回自己出门。而出门不久就遇见佟妃一行,安然跟在她身后,路上再遇见什么人也看着佟妃不敢对岚琪如何,倒是稳稳妥妥到了荣贵人那里。
女人们聚在一起,不看戏不听曲,自然就是天南地北地闲聊,岚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和谁说不上话。热闹了一阵子,因夜里也要在这里摆酒,众人都不散去,荣贵人却来与她说:“你回去替我问候布常在。”便让吉芯拿来精致的礼盒,今日来的姐妹们都有一份,京城里眼下最时兴的吃食。
岚琪也不愿留下,且惦记一个人在家的布常在,谢过后向佟妃及几位贵人行了礼,便告辞了。
出了荣贵人的住处,外头天已沉甸甸,橘红的暮色垂在西边天际,她昂首看了会儿,笑着说:“不论时辰方向,你们瞧这光景,和晨起的日出不是也一样?我这会儿有看日出的心情,看着就觉得是日出,任何事,终究自己心里喜欢就好。”
玉葵却笑着拉环春说:“姐姐瞧,咱们主子又参悟起大道理了。”
岚琪不愿被她们笑话,气呼呼便要走了,主仆三人一行往钟粹宫去,说说笑笑走了半程,前头却见黑压压好一行人过来,玉葵眼睛好,立刻提醒主子:“是皇上过来了。”
正好走在丁字路口,她们三人无处躲避,只能沿着墙角跟跪下等待,岚琪低低垂着脑袋,听得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再后来大部队就好像从面前缓缓拐过去了。
玄烨从那边过来时,李总管老远就告诉他前头有人瞧着像乌常在,他只是淡淡说了声知道了,这会儿从面前过,许久不见的人,蜷缩着小小地跪在墙角跟,他瞩目一路看着过去,可底下的人却始终没抬起头。
“停下。”肩舆过了拐角处,玄烨突然下令停,而后自行下来往后走,李总管等跟上来,被他挥手拦了。
悄然步行在拐角处,才走近,便听见环春的声音在说:“皇上该走远了,主子,咱们也该走。”
便听见岚琪的声音柔柔地说着:“我想在待会儿。”环春问做什么要待在这里,好半天岚琪才说:“倘若皇上没走远,瞧见我怎么办,又或我忍不住去看他,我怕看到他……”声音越来越小,玄烨不得不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听,便似乎听见她在哽咽,“我怕看到他,夜里又忍不住想哭。”
玄烨心头微微揪紧,便听环春和玉葵笑着哄她,之后便说那就不往前走,往回绕别的路回去,这样谁也看不见谁,岚琪那边迟疑了会儿,就答应了。
听着环春的声音越来越远,玄烨知道她们走了,没有拐过来也没有径直往原来的方向走,她们真的去绕远路,他不知心疼还是气恼,稍稍犹豫后,便从拐角处出来,瞧见了岚琪远去的背影。
娇小的人扶着环春走,都多久日子了,这花盆底子她还是走得摇摇晃晃,玄烨无奈地笑了,也知不便久留,转身正要走,忽听前头啊呀一声,转身看,那人好端端竟然又跌在地上了。
☆、062乌常在侍疾(附上架公告)
下意识地想走上去,可那里三人嬉笑着互相搀扶起来,环春屈膝给主子掸落衣裙上的灰尘,嗔怪着:“您瞧瞧,总不好好走路,摔坏了可怎么好?”说话时头稍稍往后一转,乍然见皇帝立在那路口,心中吃惊不小,但很快镇定下来,把目光收回未动声色。
岚琪软绵绵地撒娇:“刚才跪在地上久我脚麻呢。”便扶着两人继续走,似乎心情并不坏。
玄烨又看了会儿才回去,李公公见皇帝回来脸上有淡淡的笑容,也松了口气,一路侍奉着回到乾清宫,说起今日荣贵人和各宫娘娘们聚在一起的事,不知道乌常在怎么会一个人在哪里。
“大概是先回去的,不必去打听。”玄烨换下衣服,盘膝在炕上坐了,秋后有许多事等着他做,再等一等,他就能把那路也走不好的人重新带回身边了,随口问起:“她是不是过得挺好?”
李公公应着说:“内务府那里奴才偶尔派人去叮嘱几句,该有的东西没人敢缺了钟粹宫的,此外乌常在她自己性子好,听说每天在宫里都乐呵呵的。”
“心思简单的人,才活得好。”玄烨嘀咕一句,又问“哭过吗?”他想起了岚琪刚才说,若是彼此看见了,她夜里又会哭。
李公公略略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奴才也私下问过环春、玉葵,说上次又送书过去的那天,乌常在开始还好好的,后来突然哭了,还是哭着睡过去的,不过第二天就好多了。此外平时也不怎么会难过,性子又平静又安宁。”
纵然如此,玄烨依旧听得心里沉沉的,手里拿着折子半个字也没看,好半天才说:“眼下宫里新人多,不要叫人欺负了她。”
“是。”李公公答应着,慢慢退了出来,正要找人去问问荣贵人那里的光景,却见外头小徒弟急匆匆赶过来,“慈宁宫传消息来,太皇太后发烧病倒了。”
李总管大惊,忙进去禀告皇帝,玄烨听闻不及换衣裳,便让摆驾慈宁宫。
匆匆赶来时,太医院的人都已经在,知道皇帝最紧张祖母的健康,急忙不等发问便禀告说:“太皇太后是前几日多吃了一些,体内有食积,且如今夏暑散去,夏日里不当心积在身体里的寒气都散出来了,服几贴清俊的药便好。”
玄烨再三问了,得知并无大症候,才松一口气,待进寝殿探望,太皇太后正歪在床上就着小宫女的手喝药,玄烨亲自来侍奉,老人家笑悠悠:“便是为了我们皇上,我也要好好康健着,从前多咳嗽两声就撂下所有事跑来问候,弄得我嗓子痒都只能忍着。”
见祖母还有精神头开玩笑,玄烨更放心了,笑道:“多大的事,也比不上皇祖母要紧。”
太皇太后则示意苏麻喇嬷嬷让宫女们下去,只与皇帝道:“我年纪大了,虽然自觉身子骨还硬朗,可人不能不服老,有些事怕晚些与你说,会来不及说。”
“皇祖母不要说这样的话。”玄烨心中泛起了悲伤。
太皇太后却笑:“人都会老的,这没什么可怕的。皇祖母知道,你眼下绝无立后之心,但你如今到底还年轻,后位虚悬并非好事,那个位置空着,便总有人会想尽办法要得到,这就不单单是后宫女人们的麻烦。再过几年,还是要重新立后才好。”
玄烨目色沉沉,眼下祖母抱病,他也不愿此刻拂逆她的心意,到底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便又想起一事,禀告祖母:“有了继后兴许就再会有嫡子,二阿哥却是没了生母的孩子,孙儿不愿有人忘本轻贱了他们母子,正打算秋后重设詹事府,立二阿哥为太子。”
“这是好事,有了东宫太子,后妃亲贵们也少些算计。”太皇太后称好,之后祖孙俩又说了些别的话,玄烨要离开时,祖母才又想起什么来,笑着问,“乌雅氏好好的,皇上真的不打算再亲近了?你若拂不开面子,我替你出面呢?”
玄烨却笃然笑:“孙儿自有打算。”
可太皇太后却道:“总这样沉寂着,你忽而又喜欢上了,也是麻烦,你看这样如何?”
这一边,因突然得知太皇太后抱病,荣贵人处的宴席立刻就散了,与惠贵人一起跟着佟妃往慈宁宫来,到门前却见昭妃侍立等待,比她们先了几步。
两厢行了礼,昭妃冷然说:“皇上一早就到了,偏是我们这些闲人,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佟妃知道她有意指责其他人聚会玩乐,傲然笑:“这与闲人不闲人无关,是咱们对太皇太后的孝心,怎么也比不过皇上,难道昭妃姐姐要和皇上比吗?”
惠贵人和荣贵人彼此看了眼,都垂首不插嘴,荣贵人也是第一次见她们正面交锋,心头只有苦笑。
此刻却见里头有小太监出来,他见外头几位娘娘在,忙先行了礼,昭妃和气地问着:“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又要宣太医吗?”
小太监忙说不是,而是太皇太后刚传话,要钟粹宫的乌常在来侍疾,说罢便匆匆走了。
四人脸上皆是不同的神情,昭妃自然不会轻易表露心情,可小佟妃却很不屑地说:“太皇太后怎么还喜欢她来侍奉,不是说当初狠狠打了一顿的吗?”回身问惠贵人,“我没亲身经历,可有此事?”
惠贵人忙说是,也不敢胡乱说些别的话,而且里头一直不让她们进去,也不来人说让散了,心里猜想,该是太皇太后故意要让她们看着乌雅氏来,侧过脸默默看了荣贵人一眼,她那里也是点一点头,彼此会意。
果然不多久,乌雅岚琪匆匆赶来,见宫门外站着四人,先是惊了惊,忙规规矩矩行礼,此刻苏麻喇嬷嬷却从里头出来,笑盈盈一边搀扶岚琪起身让赶紧进去,一边对几位妃嫔说:“主子说今日不烦二位娘娘和贵人进去瞧,过几天她大安了,再说话不迟,里头有乌常在和奴婢照应着呢。”
昭妃端得温和稳重,含笑应付几句,又请太皇太后保重,便扶了宫女转身就走。佟妃却又和苏麻喇嬷嬷磨叽了一阵子,见是真的不让见了,才老大不情愿地离开。
荣贵人和惠贵人不与她同行,两人结伴离开,路上惠贵人叹:“看样子,皇上是觉得乌雅氏那里养伤的日子足够了。”
慈宁宫里,因苏麻喇嬷嬷还在外头说话,她自己急匆匆就先跑进来,心里担心太皇太后的病,熟门熟路地就往寝殿闯,跨进门时一不留神,竟和里头正要出来的人撞满怀,穿着花盆底子站不稳,眼瞧着往后跌下去,被一把拦腰抱住,耳边就听见气哼哼一句:“若是一直不会走路,到哪儿都坐轿子吧。”
岚琪待站稳,乍见玄烨在跟前,一时只呆呆看着他,心里头万千情绪汹涌而至,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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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公告】
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谢谢我的编辑芝麻豆儿同学,阿琐的《德妃传》到今天为止发完了所有免费部分,明日起上架销售,开始更新vip章节。
写清宫文一直是我的梦想,在更《宅斗》时某天突然心血来潮开了这个坑,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怎么会挑选德妃来写,大概是我潜意识里,喜欢胜者。
既然是基于历史的故事,对于后文如何发展不必赘述,大方向总是摆在那里,但我想写出我的故事,写出我对那一段历史的认知和对人物命运的理解,虽然笔下成就的是我自己的梦想,但如果能给各位读者带来乐趣,才是我的荣幸。
康熙爷妃嫔子嗣众多,我不会全部都写,但有名的几位、数字党的亲额娘们,都会写,请继续期待后文,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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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谢谢各位一路来的支持和帮助,我想做和能做的,就是好好把后文写下去,谢谢大家。
☆、063佟妃施虐
两人这么静静地傻傻地对视着,很快苏麻喇嬷嬷打了帘子进来,瞧见这光景,掩口笑着:“皇上这是和乌常在玩木头人呢?”
两人皆一恍神,岚琪忙屈膝行礼,玄烨定下心思,似吩咐苏麻喇嬷嬷,又似在嘱咐岚琪:“皇祖母嘴馋时要劝一劝,哪怕遭埋怨呢。”
“臣妾记下了。”
“奴婢知道了。”
两把声音同时响起,岚琪听见苏麻喇嬷嬷应时,委实吓了一跳,自己显然自作多情了,皇上没在与她讲话。
玄烨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淡淡有笑意,不知在为什么喜悦,又朝嬷嬷指了一指她,嬷嬷含笑点头,应一句:“皇上放心吧。”
岚琪听得莫名其妙,但玄烨很快就离开了,嬷嬷来搀扶她起身,笑悠悠说:“太皇太后要喝蜜枣茶呢,您去冲调一杯送进去吧。”
岚琪连忙答应,转身又出去往茶水房来,在廊下走着,便见皇帝离去的身影,许久不见了,觉得皇帝和之前微微不一样了,可若说哪儿不一样,她此刻也不明白。
“先照顾好太皇太后吧。”她暗下沉一沉心思,专心去做事。
待端着蜜枣茶来寝殿,进门便听见太皇太后的笑声,到了跟前将茶给了苏麻喇嬷嬷,自己叩首行了大礼,被太皇太后叫到跟前挽着手打量:“平日偶尔来请安,跟着乌泱泱的人我也不曾细细看你,总觉得是许久不曾见了,这会儿瞧着,果然眼眉似长开些,比从前更漂亮。”
岚琪赧然,垂首轻声说:“臣妾自己照着镜子,也觉得有些不一样,可您说是变好看,臣妾就安心了。”
这样的话听着喜庆,太皇太后很喜欢,一味谦卑很没意思,这样才能好好说话不是,之后进了些蜜枣茶,对嬷嬷夸说就是这个味道,又听岚琪说说近些日子的事,不多久太皇太后便要安寝。
岚琪等太皇太后睡着后,想要回钟粹宫,苏麻喇嬷嬷说那样来回太辛苦,指不定太皇太后夜里还要发烧,便让在寝殿外间炕上铺了被褥,让将就歇着。
可说是将就,实则能在慈宁宫住几天,是莫大的恩宠,可岚琪却没想这么多,只觉得这样能更好地照顾太皇太后。
果然太皇太后因服汤药多了,夜里起夜了两次,两次都稍稍才有些动静,她便翻身起来进去询问,连苏麻喇嬷嬷都没惊动,起夜后又给捶着腿再哄睡着,一整夜太皇太后睡得极好,岚琪却没怎么休息。
如是整整三天,乌常在都留在慈宁宫照顾太皇太后,倒是皇帝因朝政繁忙每日只遣李总管来问安,也不晓得是避着乌常在不见,还是因为有她在而放心,众人冷眼瞧着,都觉得等太皇太后病愈,这乌雅氏的势头又该起来了。
可恰恰相反,又过两天太皇太后精神爽朗病痛全消,而累得瘦了一整圈的乌常在回到钟粹宫后,皇帝那儿却仍旧不闻不问,那几天里,要么宜贵人几位在乾清宫侍寝,要么皇上就留在承乾宫,几乎没乌常在什么事儿。
比不得做宫女那会儿,被人伺候了大半年,突然做几天伺候人的事,岚琪累得在宫里养了几天方缓过些精神,布常在把她分例里的肉菜每天端给她,说本来就瘦,这下更瘦得没了样子,当然她们俩都不缺这一口菜,不过是布常在心疼她。
且太皇太后曾突然下旨让布常在去阿哥所看小公主,亲手拉着小公主的手跟着她蹒跚走路,布常在直觉得活着有奔头,心里则明白这份恩典,是岚琪为她求来的。
转眼入了八月,中秋在即,宫里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去年因孝诚皇后薨,未有节庆之娱,太皇太后、太后健在,过悲则不孝,故而今年皇帝下旨要好好庆一庆中秋。
眼下因三藩之故,前线军费耗用极大,但国宴的奢靡并非纯粹浪费不可取,其豪华隆重也彰显着大清天朝上国的繁华昌盛,可玄烨知道昭妃持宫节俭,这虽是好事,但这一次节俭不得,便曾亲自往翊坤宫叮嘱,昭妃面上是答应了,转身却仍旧克扣用度,惹得宫内议论纷纷。
只是别的人哪怕怨怼,也不过关起门私下里说,昭妃毕竟还是众妃之首,谁敢不尊。唯有承乾宫里佟妃不好惹,内务府唯恐她挑事,什么都尽着承乾宫给,等佟妃察觉到宫里进来日子紧巴巴,中秋宴就在眼前了。
这一晚玄烨歇在承乾宫,听佟妃款款一曲古琴后,笑悠悠说:“眼下赏菊的时候,为何不搬几盆放在屋子里,合着这琴声,才更有几分意境。”随口说起,“朕刚才一路走进来,三两日不来你这里,倒觉得冷清些了。”
佟妃起身让静珠收了古琴,亲自端茶奉上后在一旁坐下,只等宫女们收了古琴离开,才叹一声,应着皇帝说:“据说是为了后日中秋宴上装点,宫里的花眼下都不能随意用,哪怕去御花园摘一朵也有罪,还说一些将养的好的,大可以拿出宫去卖钱,臣妾听说这些,也不敢要了,反正花总要败的,还不如换了银子好。”
玄烨越听眉头便越紧,哪里听说过御花园里种的花,不是帝王妃嫔赏玩,而是拿去还钱的,那他还摆什么国宴,张扬什么国威,不如全折现换了银子好。
佟妃见皇帝脸色变了,心下暗自得意,也不必她说出是哪一个的主意,也不管有没有这件事,皇帝总要去问那一边克扣宫里用度的事。不过弄巧成拙的是,皇帝因为生气不想留下,一碗茶喝不过两口,便撂下要走。
“朕明日让他们送花来给你。”玄烨走时只说了这一句,佟妃怎么留都没用,皇帝走远了才跺脚抱怨,“若之后昭妃那里什么事也没有的话,我这一晚算什么名堂,皇上来了都不留,明天那些个嘴碎的,不知怎么编排我。”
恼了好半天不能消气,便指使静珠:“去给我派人盯着,皇上今晚若又去了别处或谁去了乾清宫,我可要让那一个好看。”
而玄烨这里出了承乾宫,因心烦该怎么去找昭妃说这些又能不伤和气,便让随行的先回乾清宫,只和李总管领着三四个小太监掌了灯笼,要在宫里散散。
这边往后就是钟粹宫,不远不近在门前时,他停下来看了看,都不记得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心里觉得这一处并不十分好,他日岚琪再回到身边时,便要给她换了地方住。
正想得出神,钟粹宫的门突然开了,玄烨忙示意身后人熄灭了灯笼,便听岚琪的声音在说:“黑咕隆咚地找也找不到的,别又惊动了前头佟妃娘娘,明儿再来看吧。”
“那怎么行,明天一早叫洒扫的宫女太监捡了去,还有还回来的吗?”说话的是环春,三两个宫女掌着灯笼沿着路找,似乎是掉了什么东西。
岚琪却懒洋洋地在门前站着不动,还埋怨她们:“你们再不回去,我可要回去了,我真不在乎的,不就是一只耳坠吗?我可说好了,万一改天在枕头褥子下找见了,你们可别怪我大半夜把你们推出来折腾。”
玉葵那里笑着:“主子可真是够心疼奴婢们的,刚才谁急得眼睛都湿了?”
玄烨听了直笑,这小丫头的性子竟是半点也没变,而他这静悄悄地一声笑,却惊动了细致的环春,那里呀了一声问谁在前头,掌着灯笼靠近,一见是皇帝,吓得登时跪下了,后头玉葵香月也跟过来屈膝行礼。
偏只有岚琪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可这会儿不傻也不行,谁能想到大半夜的皇帝没事在自家宫门前站着呢。
“主子、主子快过来……”环春见岚琪一直不过来,急得转身唤她,她这才晃过神,忙疾行到跟前。
李公公这儿也让小太监们重新点了灯笼,一时周遭亮堂堂的,便看清岚琪身上一件常衣,梳着小两把头,鬓边簪了一朵翠玉珠花,干干净净的模样,宛若当初见她还是宫女的样子,想着是要准备安寝,身上的首饰都摘下了。
“不必行礼了。”玄烨在岚琪屈膝时突然开口,又问,“身上的衣服凉不凉?”
岚琪愣一愣,忙摇头,玄烨便道:“陪朕走几步,环春你们跟在后头。”
环春大喜,起身见皇上已朝前走去,而常在却愣着不动,忙往前推了一把,低声说:“您可别呆呆的了,快跟上啊。”
岚琪醒过味儿来,快了几步跑到玄烨身边,玄烨转身见她慌慌张张的模样,蹙眉说:“急什么,不怕摔着了?”
岚琪却伸出脚笑了笑:“才要入寝了,已经换的软鞋。”
她这一笑,玄烨的心莫名就暖了,方才散不去的怨气也少了许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往前慢慢走着。
如今秋高气爽,是京城四季里最宜人的时节,寒冬未至盛夏已过,不必担心暑热难耐,也不会被冰雪冻得手脚哆嗦,能自在地舒展筋骨、赏月观星,本就不该心情郁闷辜负了着大好的秋夜。
“朕给你的书,在看吗?”走了小一会儿,玄烨突然发问,想他说过等岚琪把书都看通透时才再见她,可今日一遇不想视而不见,心里正不痛快,哪怕她只是在身边待着,也能让自己安心。
“皇上……现在要考臣妾吗?”耳边听来的声音里透着胆怯,玄烨驻足回身看她,佯装含怒问,“没在看?”
岚琪忙摆手否认,“都在看,每一本……”她心里突突直跳,“每一本都看过了,每一本……都翻到底下了,可是您若现在要问,臣妾脑袋里什么都记不得。”
玄烨含笑,猜想她一定是看到自己写了她的名字,但那些书也不是为她挑,而是玄烨自己近来在看并与诸大臣进讲之书,给她只是想,哪怕不能相见,也能做些一样的事,并不曾真正指望她读懂什么,可听李总管说起她近来的事,也知道这些书让她长进很多。
“皇上,那些书太难了。”岚琪终于找到机会说这些心里话,“您能让臣妾读一些有趣的书吗?”
“寒窗苦读,何来的有趣,你当朕的朝臣们,都是玩儿着读的书?”玄烨没来由地就想欺负眼前人,这一句含怒说着,真把她吓蒙了,脑袋低垂着不再言语。
“走吧,立定了吹风会冷。”玄烨无奈地一笑,伸手去牵她的手。
岚琪被这一举动戳中了心内柔软之处,她曾经以为,自己的手再也到不了这个人的掌心里,曾经握着的温暖恨不能镌刻到心头上,如今他又握住了自己的手,大而温柔的手掌,稳稳地握着自己。
身子被轻轻一拉,她忙跟上来,却听玄烨问:“宫里过得可好,有没有少什么,缺什么?”
“一切都很好。”岚琪说着,忽而赧然,邀功似地说起,“入秋裁衣赏时,臣妾的尺寸比年头宽了些,若是过得不好,怎么能这样。”
玄烨看她一眼,依旧单薄纤瘦,便是嫌弃的眼神瞪她,“你宽在什么地方了?”但旋即又叹,“偏你就觉得什么都好,别的人就不行。”之后也不晓得哪儿来的述说*,竟是把佟妃那些事都讲给了岚琪听,也问岚琪:“你不觉得昭妃这样子,宫里的日子不好过?”
“臣妾的所求,自然和别人不同,或许别人觉得不好过,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昭妃娘娘这样做,钱也不进她的口袋,还是为了朝廷能少些负担。”岚琪静静地说起来,“眼下您若追究,也赶不及后天的中秋宴,不如等一等中秋宴,若是不曾让皇上觉得失了颜面,那昭妃娘娘怎么也有苦劳,万一很不妥当,您追究起来也有话说,但现下就气冲冲过去质问,昭妃娘娘费尽心血操持一切,换做臣妾也会心寒的。”
玄烨的心渐渐平静,这些道理早在走出承乾宫时他就想到了,所以才会烦恼要怎么去对翊坤宫说,这会儿听岚琪说出来,他心里喜欢的,是对她言辞想法的刮目相看,半年不曾亲近,眼前人再不是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常在,她有了智慧有了看待世事的眼光,不禁暗暗笑,该再给她送几本深奥难懂的书才好。
“皇上,臣妾说错了吗?”岚琪见玄烨怔着出神,不禁有些紧张,玄烨却伸手捋一捋她鬓边的散发,“可惜她曾经那样针对你,她总不愿亲近别人,越来越孤立自己,人若能真正所谓的一面独挡,朕还要大臣将军做什么。”
说罢见岚琪呆呆的,知道她又没听懂,拍了拍额头:“还是念书太少了,回去吧,明日好好背几篇,朕可时不时要来考你的,别以为时日很长可以偷懒,再长的时日也会过去。”
听说要分别了,岚琪心里头才有酸涩感冒出来,可知道分寸不敢纠缠,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往后头环春那里去,等她和环春在一起,又忍不住回头看,皇帝已经走开了,才刚满了的心,又豁然缺了一大块。
“主子,咱们也走吧。”环春搀扶她回去,玉葵香月在前头掌灯,只等回了钟粹宫进寝殿歇下,环春才放开胆子问,“您突然和万岁爷说上话,奴婢竟瞧着好像从来没分开过,还是从前的模样呢。”
岚琪自己也讶异,抱膝坐在床上回忆刚才的一幕幕,她一直以为自己若能有再到玄烨身边的日子,一定会哭会很委屈,可刚才突然说让陪着走一走,她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从前的心情,好像从来没有分别过,好像从来没有那些不愉快和委屈,竟然还得瑟了一下她穿着软鞋不怕摔。
分离时心里酸涩是真的,可她一点也不悲伤难过,不晓得哪儿来的安稳感,自言自语:“我怎么就不难过呢?”
“主子,找着了。”香月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手里捏着一只耳坠举到她面前,“就说肯定在寝殿里头,您偏说白天在门外摸过耳朵,您提了奴婢们敢不尽心吗?大半夜折腾人家出去找。”
岚琪不服气:“我可叫你们明天去找的,是你们自己偏要出去。”
环春捧了手巾来给主子擦脸,笑着推了香月一把:“小点儿声,主子明明是知道皇上要来,特特出去的,哪是折腾咱们。”
岚琪气呼呼瞪着她们,眼瞧着眼眶都湿润了,三人才认错说不敢取笑她,好半天才哄着睡下,退下后互相都说:“再等一等,主子的指望大着呢。”
她们如此感慨,可传到佟妃跟前的话就不同了,听说皇帝离了承乾宫,竟是去后头和钟粹宫里的乌雅氏大半夜在宫里散步,佟妃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但静珠说这件事未必有多少人知道,因为多数人先回乾清宫,只当皇上也回去了。
“那小常在可真有本事,难道派人盯着咱们这里的?怎么皇上才出门,她就等在宫门口了?”佟妃气得眼泪汪汪,“幸好是没人知道的,若是叫别人听说一个失宠的常在从我这里抢走皇上,承乾宫往后还有什么脸面?”
想着想着,佟妃又愤愤然说:“怪不得听人说乌雅氏的势头要起来了起来了,我还不当一回事,放着我住在她前头都敢这样子,若是远一些的,还不知嚣张到什么地步。也怪不得昭妃那样嫉恨宜贵人,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这一份怨结得莫名其妙,虽然佟妃也的确有些委屈,可她若不挑唆昭妃的事,也不至于皇帝来了又走,岚琪总是无辜的,可偏偏无辜的人却要为此付出代价。
两日后的中秋宴,体面又隆重,昭妃克扣的用度全花在了这一场宴会上,太皇太后再次当众夸赞她,让小佟妃好好跟着学学,人家还老大不情愿的。
玄烨心中感激那一晚遇见岚琪,让他笃定了等中秋后再和昭妃提点用度之事,不论如何六宫她在操持,一切稳稳当当,闲言碎语不足以用来指摘她的心血,故中秋这一晚,更是留在了翊坤宫正殿里,帝妃二人难得好好说了许久的话,连昭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皇帝对昭妃越温和,便越气得承乾宫不得安宁,竟是在这花好月圆夜,深秋的翊坤宫似有春风拂过,钟粹宫里却莫名其妙迎来一场灾难。
前头承乾宫里佟妃娘娘少了一对玉镯,翻遍了整座宫殿都找不着,有人说曾瞧见钟粹宫的宫女偷偷摸摸,佟妃娘娘便带着人来找,还煞有其事地说:“若是寻常的镯子也罢,可这是祖母在本宫入宫前赠送保平安的,只能委屈你们,让本宫翻一翻了。”
佟妃的祖母,自然就是皇帝的外祖母,皇帝平素也十分敬爱,常派人去问候,如此宫里的人又岂敢不尊敬,更有岚琪和布常在清者自清,当然就让他们翻了。
可她们清者自清,却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佟妃的小太监捧着一对玉镯从环春三人的屋子里出来时,岚琪惊得目瞪口呆。
佟妃那里幽幽戴上镯子,冷冷笑问:“这是怎么说,本宫今晚若不多个心眼来找,这镯子是不是就该卖到宫外头去了?”
边上另有个嬷嬷说:“奴婢听说前天夜里,钟粹宫的宫女在外头晃悠,那么巧娘娘的镯子隔天就不见了。”
岚琪心头一惊,但听佟妃问:“可有此事?”
“娘娘……”只见环春突然越前,跪在了佟妃面前。
当佟妃大半夜传宫规重责钟粹宫宫女的事传出来时,慈宁宫里太皇太后才歇下,苏麻喇嬷嬷也因被皇帝灌了酒早早睡了,无人能为她们做主。而翊坤宫这边难得皇帝来,门前守得严严实实什么人也进不去,更不要说惊动圣驾。此外惠贵人荣贵人哪怕有心相帮,碍着佟妃的尊贵,来了也于事无补,还惹一身麻烦。
如此,岚琪眼睁睁看着环春、玉葵和香月被按着打得动弹不得,布常在吓得腿软跪跌在地上,岚琪去搀扶她,却被佟妃说:“乌常在你治下无方,本宫不追究你也不成,你在这儿跪半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毕竟本宫在你前头住着,你若不好,本宫也怕叫人背后说闲话。”
当佟妃带人扬长而去,钟粹宫里静得能听见承乾宫那里大门关上的声音,盼夏锦禾手忙脚乱地搀扶环春她们起来,岚琪则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布常在哭着拉她:“别跪了,她又看不到,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来找咱们麻烦,岚琪你别跪了……”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岚琪却挣扎开布常在的手,直挺挺跪在那里,冷凝的眼中没有怨恨,反而浮起悲悯之意,“她何必这样子做,折磨我们只会给她招恨,谁会喜欢惹是生非的人。”
也许就是被岚琪说中了,佟妃回宫后哪怕出了口恶气,也依旧整夜难眠,不知道在惶恐失落什么,总觉得不得安宁,翌日晨起便觉目眩头痛,竟是染了风寒病倒了。
而当太皇太后和玄烨都知道中秋夜里钟粹宫的闹剧时,听说佟妃烧得都糊涂了,也无法追究什么,太皇太后派苏麻喇嬷嬷来探望,钟粹宫这里除了三个宫女伤重行动不便,乌常在竟是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反观承乾宫里,佟妃这一病却是很不轻。
苏麻喇嬷嬷来看环春几人时,也不安抚,反把这三个她亲自调教过的宫女狠狠骂了一顿,这会儿岚琪倒委屈了,拉着嬷嬷说:“您再不心疼,就真没人心疼她们了。等过几天我再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您替我说,我这儿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嬷嬷叹息道:“太皇太后和皇上那儿可生气了,若听您这样说,只怕更生气,该委屈就委屈才是,您一味的好性子,人家可不就当软柿子捏了?”
当着环春几人的面岚琪没说,只等送苏麻喇嬷嬷出门时才私下轻声道:“佟妃娘娘还能为了什么不高兴,折腾的虽然是我们,冲的人却未必在这里,闹得大了所有人脸上都不好看。不说我们就该被欺负被折腾,可也毕竟没出什么大事,若是娘娘要她们三个的命,哪怕跪在乾清宫门前求呢,我也会争一争的。那天佟妃娘娘明摆着来寻事的,遂了她的心愿便好,嬷嬷您替我禀告太皇太后,我不是软柿子,不会总让人欺负,太皇太后那样疼我,我岂能随意让人糟践了。”
苏麻喇嬷嬷心内暗暗惊了惊,当年宸妃受宠,大贵妃几人心内怨怼不已,就欺负身为宸妃亲妹妹的主子,当时主子也在孝端皇后面前说过相类似的话。
这些话到了太皇太后跟前时,老人家感慨之余,叮嘱苏麻喇嬷嬷不要告诉皇帝,“他听了更加要心疼,万一冲动做了什么,反辜负了那孩子的心意,倘若她又是故意说的想借你的嘴传到皇帝那里,那也断了这份心思。”
苏麻喇嬷嬷不解,怯然问:“您要防备乌常在吗?”
太皇太后轻轻叹:“不怪我多疑,她小小年纪这份心胸,又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宫女,我心里竟有些不踏实,这样好的人却低调黯然毫无光芒,不奇怪吗?再冷眼瞧瞧吧,若是真的好,就是咱们皇上的福气,若是生来心机深重,将来成了气候,还了得了?”
☆、064抚养太子之争
九月里,玄烨敬着太皇太后和太后过了重阳节,便率百官前往明陵祭奠,因是他登基以来首谒明陵,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四五日方能回。
众妃留守在后宫侍奉太皇太后,隔天在慈宁宫聚一聚,倒也十分热闹。
这日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领着孩子们入宫请安,太皇太后很体恤纯禧公主的生母,每回她来都让把大公主抱来叫见一见,眼下阖宫都在,索性热闹一下,让阿哥所将公主阿哥们都抱来。
太皇太后最爱子孙绕膝的热闹,瞧着小家伙们在殿阁内穿梭嬉闹,乐呵呵一整天心情甚好,平日妃嫔多了就嫌头疼总早早就让散了,今日竟是连午膳也留了,一直到下午才散。众妃嫔陪坐着一整天,也怪累的,散时三三两两的走,只听安贵人笑说:“听讲皇上就要立太子了,二阿哥必然是太子,只是不知道将来会请哪位娘娘来养。”
因昭妃、佟妃早已坐了软轿走远,周遭不过是些贵人常在,有人悄声说:“佟妃娘娘年纪小,昭妃娘娘操持六宫忙不过来,真不知道皇上会属意哪一位。”
但也有人说:“二阿哥是孝诚皇后嫡子,恐怕轻易不会请谁来养,谁能比孝诚皇后还尊贵?”
岚琪和布常在远远听着,因不愿惹是生非便匆匆走开,走远了布常在才说:“她们操心的事可真多,叫我呀,心里只有孩子好不好。岚琪你瞧见没,端静如今走得越来越好,已经能跟着大阿哥后头跑了。”
岚琪笑悠悠看着她,布常在每回提起女儿都眉飞色舞的,平日里娴娴静静一个人,心里满满只装着自己的孩子。此刻更听她说:“等那拉答应临盆,宫里又多一个孩子,若也是个阿哥该多好,这样子几位娘娘就不会想着我的小公主。以前我总盼着哪位娘娘养了去,我能时常去那边宫里瞧瞧,比不得阿哥所不能随便进出,可现在不这么想了,哪怕一年见不上几回,可她只会叫我额娘呀。”
岚琪笑着说:“刚才听公主奶声奶气地喊了您一声额娘,我听得心都要化了。”
布常在一时眼眶湿润,想起什么又拉着岚琪的手感慨:“我不能和你比,皇上心里是装着你的,太皇太后也那么喜欢你,你总有好的一天,不会总跟我在钟粹宫里绣花写字。岚琪啊,若你有一日坐上一宫主位,求皇上让你养着公主吧,那孩子叫你额娘我愿意。没有你,我早没命听这声额娘了。”
“太遥远的事,现在想了何用?咱们不是说好了,知足常乐。”岚琪笑着劝她,布常在也自嘲得寸进尺,回去要再好好抄写经文,为女儿积福纳德才是。
然而知足常乐四个字,写来容易念着顺口,却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权力地位是世上最毒的药,会让人*膨胀、迷失心智,一旦沾染,痛苦时唯一的解药,便是攀登更高的地位,获得更大的权力。
这边宜贵人因步行回来脚程慢些,到翊坤宫时瞧见门前有生人在,进门就有人说,是阿灵阿大人进宫给娘娘请安,宜贵人便回避去了西配殿,歇下渴了要茶喝,桃红端茶来,悄声说:“听说阿灵阿大人进宫,是为了立太子的事呢。”
宜贵人喝下大半碗茶,不屑地说:“她也没孩子,有什么可操心的。”
桃红笑道:“若是将来能抚养太子,后位也就指日可待,昭妃娘娘早前一直想抚养大阿哥,太皇太后那里压着没松口,后来有了二阿哥,可孝诚皇后的孩子,岂能轻易让别人抚养,这一年过去就要立太子了,昭妃娘娘肯定动心思了。”
宜贵人在桌上果碟子里剥一只橘子吃,将白筋细细剥离,吃了一片酸得皱眉头,却离不了手还想吃,一边口齿含糊地说:“那她一定不会要惠贵人的大阿哥了,惠贵人那儿该松口气了。”
要说看出这些,也非宜贵人聪明,谁都明白眼下这光景,谁能抚养太子,谁便是将来的皇后,而二阿哥子凭母贵显然是唯一人选,其他几位阿哥几乎都不作数了,大阿哥再聪明可爱,总比才蹒跚学步的弟弟矮上一截。
阿灵阿大人好久不进宫,一来碍着之前与皇帝关系紧张,二来前朝事务的确也忙,如今皇帝与昭妃关系缓和,正又去谒明陵,大家都松一松时,便赶着来给昭妃请安。这会子正说着:“各项事宜都差不多了,等重设詹事府,立太子便指日可待,恐怕年末前这件事就要定了。娘娘在宫里还是要多活动活动,太子虽尊贵,总要有人抚养,放眼宫里合适的人,娘娘之外还有谁呢?”
昭妃揉一揉额角叹息:“承乾宫那一个张牙舞爪的,今天聚在慈宁宫,抱着二阿哥便不放手,逗得小孩子乐呵呵,还一个劲儿地跟太皇太后邀功,问是不是与她很亲近。真是世道不同了,我在她这个年纪时,哪儿有那么多心思城府,那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成天不知算计什么,看着就让人心烦。”
阿灵阿劝道:“娘娘何必计较,她越是这样张扬跋扈,照着万岁爷的心思,是越瞧不上她来抚养太子的,这些日子您务必更加稳重宽仁,皇上必然都看在眼里。毕竟是抚养太子,总不能随便拉一个贵人常在吧,这是您最大的优势。”
“只怕优势成了劣势,你们在宫外要夹紧尾巴做人才好,若真是我抚养太子,等同钮祜禄氏要与赫舍里氏同盟了,万一我真有这福气,可你们在宫外斗得你死我活,我还指望什么?”昭妃正色说起这几句,更劝说,“此外家里兄弟几个也要和睦才好,阿玛不在了,你们不说抱团兴旺家族,还要内斗,皇上可都看在眼里,就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起来呢。”
阿灵阿脸色沉沉的,没有言语,昭妃又问:“小妹可好?今年没赶上年纪,下一拨可不能再错过,早早把她送进来,我也多个帮手。”
阿灵阿这才说:“这是自然的,也好生教养着妹妹,只是性子生来柔弱,只怕娘娘不能满意。”
“不管能不能干,身边有个亲妹子体贴,我这日子也舒坦些。”昭妃长长一叹,昂首望见窗外暮色沉沉,便无奈地说,“回吧,时辰不早了。”
这边阿灵阿大人才退出翊坤宫,他入宫的事便已传到慈宁宫,太后还没走,听见这些,便与婆婆道:“前几日与臣妾说道过呢,因皇额娘您嘱咐过,臣妾没与她说什么话,只是瞧着那份心思,倒也真诚。”
“再真诚也轮不上她。”太皇太后很是不屑,悠悠说,“皇上早就决定,这孩子他要自己养在乾清宫,发妻嫡子,谁有资格来养?我这里养着自己就好,没精力再带一个孩子。”
“可不是吗?”太后淡淡一笑,略有些尴尬。
“有机会,就把这些话告诉昭妃。”太皇太后却又说,“别叫她为了拼这个机会,又和皇帝伤了和气,她但凡还指望后位,就不能和皇上闹僵,还有什么比让皇帝看重更要紧?我虽不喜她孤高冷傲的个性,可能把宫里料理得周全,这些皇帝也看着呢。”
太后连连称是,又听太皇太后叮嘱几句,便想着赶紧把这些“定心丸”给昭妃送去,人与人总有亲疏,至少太后这里,总还觉得昭妃是个不错的孩子。
然而隔天一早,钟粹宫里,岚琪才过来给布常在梳头,两人正笑着说今日要戴一样的珠花,锦禾匆匆进来说佟妃娘娘的人来请,说太皇太后下旨让佟妃娘娘去阿哥所看看小阿哥们,佟妃娘娘请布常在和乌常在同往。
布常在很是高兴,听说又能去看女儿,忙穿戴整齐就要出去,岚琪虽也不得不跟在后头,可心里却疑惑,太皇太后好端端让佟妃去做什么,她又不是哪一个的亲额娘。果然她心里惴惴不安地跟着,没多久就出事了。
佟妃娘娘那儿根本没什么太皇太后的旨意,甚至在阿哥所里逗几个孩子玩时,让大阿哥摔在了台阶上,额头上蹭破好大一块皮,等出了事捅到慈宁宫,布常在和岚琪才知道佟妃骗了她们。
三人跪在慈宁宫院子里,惠贵人匆匆赶来时瞧见,朝佟妃屈了屈膝就往内殿去,她的儿子受了伤岂能不着急,但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努力地忍耐了,之后又与乳母一起,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送了回去。
“法不责众知道吗?”正没人来理会她们三人时,佟妃突然扭头问身后的岚琪和布常在,“就说是咱们都想看孩子,一起作伴去的,太皇太后也不能一下子把我们三人都怎么样,不然的话,你们觉得我和你们比,谁更容易周全些?”
两人都没吱声,佟妃冷然怒目,压低了声音喝斥:“既然你们不肯,别怪我无情了。”话音才落,竟踉跄着自己站起来,傲然往正殿里去了,不多久苏麻喇嬷嬷皱眉头出来,让她们俩也跟进去。
进门便见佟妃在哭诉,一声声听着,竟是说布常在想念女儿,求佟妃领她去见一见,佟妃可怜她慈母心,才仗着妃位尊贵硬闯了阿哥所,一口一声错了,一口一声下回再也不敢了,却又把罪过都加在了布常在头上。
不管太皇太后相信了,还是总要有一个人出来受罚让这件事平息,此刻她真是含怒瞪着布常在喝斥:“平日念你本分,没想到也是蹬鼻子上脸的人。”
布常在吓得腿软跪在地上,一时连辩解也不会,岚琪看得很心疼,而太皇太后也厉声问她:“你呢,和你什么相干,跑去那地方做什么?”
岚琪一边畏惧太皇太后威严,一边又心疼布常在无辜,再者自己也是受牵连,此刻见佟妃哭哭啼啼矫揉造作的模样,再想起上一回她为泄私愤,打得环春她们好几天不能下床,新仇旧恨冒出来,竟也一时气性大了,跪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得清楚,甚至说起大阿哥摔伤的事,也是佟妃要捉大阿哥玩,一时用力猛了失手摔出去的。
佟妃听得怒目圆睁,伸出纤纤玉指冲着岚琪,可不等话说出口,已然被太皇太后喝止,老人家懒得理会她们,让都出去在院子里跪着,一个时辰后各自回去,四五天都不许出宫门,佟妃还要哭求,硬是被苏麻喇嬷嬷劝出去了。
三人又重新跪在原处,佟妃取帕子擦干了眼泪,竟是长长舒口气,一阵深秋寒风萧瑟而过,只听得她们发髻上钗环叮当。跪得久了,膝盖剧痛身体发冷,明明晨起还艳阳高照,此刻却阴沉沉的,直叫人心都跟着发憷。
一个时辰总算过去,布常在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岚琪自己也行动不便,等在外头的环春盼夏几个,只能硬着头皮进来,一左一右地架着自家主子出去。她们出来时,佟妃已坐进了代步的软轿里,似乎刻意挑起一角帘子,冲她们冷幽幽地笑,这一笑莫名而有深意,直看得人心中毛躁。
承乾宫一行很快就走远了,岚琪和布常在几个却远远跟在后头,走不多久慈宁宫突然来人,又让乌常在回去。
岚琪不敢怠慢,摇摇晃晃赶着回来,进门又要屈膝行礼,却听太皇太后嗔责:“膝盖都要碎了,还跪什么?”
苏麻喇嬷嬷搬来凳子把她按下来,撩起裙摆卷起裤腿看,淤青破皮惨不忍睹,啧啧着:“佟妃娘娘膝盖里可垫着垫子呢。”
且说佟妃回到承乾宫,裤腿里虽绑了垫子,可娇生惯养的她从来没受过什么惩罚,突然跪这么一个时辰,到底还是吃不住的,静珠直接把她抬进寝殿,然后小心翼翼地给膝盖上药按摩,痛得呲牙咧嘴,却又禁不住冷笑:“后头住那两个人也挺好的,随时要找人派用场,都不怕路远麻烦,而且呆呆笨笨很听话。”
原来佟国维早派人送消息来给女儿,说皇帝无心委派任何人抚养太子,担心钮祜禄氏那里应该也知道,唯恐女儿上了翊坤宫的道,被推在风口浪尖骑虎难下,便要她先断了自己的前路,做些让她怎么也不配抚养太子的事,避过这一次。
而那么巧昨天阿灵阿进宫要昭妃争取,但转眼太皇太后又让太后嘱咐昭妃要识时务,这一切本不在佟妃的算计里,可她却无意中挑准了最好的机会,对她而言乌常在、布常在不过是一场戏里的道具,谁晓得那个乌雅氏竟然那么顶真。
“蠢得要命,害我也跪了这么久,本还想等事情过去了,给她们一些补偿,这下也省心了。”佟妃愤愤然,一想起岚琪刚才无所畏惧的模样,心里就很厌恶,又听说她被太皇太后留下了,更多几分嫉妒,“这个乌雅氏最讨厌,真不晓得太皇太后喜欢她什么。”
这一次的事,让岚琪有了更多的长进。她才知道,佟妃娘娘这样的人,不会每一次都是在无理取闹,她身后有庞大高贵的家族支撑,她在宫里每做一件事,都会影响到前朝相关的一切,这一次她和布常在纯粹是被利用了,可她却傻乎乎的,直接把人得罪了。
“皇上离宫时您好端端的,回来膝盖却伤了,太皇太后怕皇上心疼,一定要奴婢给你上了药才放心。”此刻,苏麻喇嬷嬷送岚琪出慈宁宫,一边温和地笑着,“刚才主子说的那些话,您能记住的就记一些,不能记住的忘了也就忘了,您身后简简单单不必牵挂那么多,乐得自在些,相反那几位心里头心事可重着呢。”
岚琪连连点头,“嬷嬷的话我记着了。”
之后踉踉跄跄回到钟粹宫,布常在那里早就哭着睡过去了,她一个人在床上坐着,环春时不时来问问,却总见主子呆呆的,心里本来很担心,可再来时,却见主子已捧着枕头边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膝盖不疼了呀?不说歇着,又看书做什么,今天天气那么阴沉,要看坏眼睛了。”环春伸手来夺,岚琪也没拦着,竟心情很好地笑起来,懒洋洋地躺下说,“原来好些事,书里是没有的,这宫里头的学问,可不比书里的浅,太皇太后那样厉害,什么都看得透。我也不想做呆呆笨笨的人,以后更要多留心学着些,不去算计别人,但不能总让人算计欺负。”
环春听得云里雾里,说主子胡思乱想,哄着让睡一觉养养精神,膝盖上的伤不轻,这几天是不能下床乱走了。
同样是被牵连的,布常在哭了两天才缓过来,岚琪却头天回来就乐呵呵的,不晓得几时开始变得如此好学,对任何新鲜的世界都充满了好奇,而两天后她膝盖能活动,皇帝也回宫了。
但因政务繁忙,听说只去了太皇太后那里问安,便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回来后直到十月初的日子里,竟只有荣贵人在乾清宫待过两天,后宫一皆被冷落。
十月中旬,那拉答应生了小阿哥,玄烨本稀薄的子嗣不知不觉又繁盛起来,如今膝下四子三女很热闹,太皇太后十分高兴。而那些天许是皇帝也高兴,才重新又与后宫亲近些,在承乾宫也住了两晚,至少在旁人看起来,之前那场阿哥所里的闹剧无足轻重,皇帝并不介意。
如此布常在难免心生怨意,私下更在岚琪面前愤愤不平:“皇上难道也不在乎你了吗?难怪佟妃娘娘这么蛮横霸道,皇上这样没道理地宠着她,她当然要变本加厉的张扬,再过些日子,恐怕昭妃娘娘都要被比下去了。”
岚琪知道,布常在是认定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被恩准去看小公主,悲伤过度才会变得如此满身怨气。皇帝宠谁喜欢谁她从来不介意,可如今她再也不能去看望女儿,心里头积压许久的怨恨一并发出来,一时半会儿劝不下去,唯有等机会让她明白自己没有失去小公主,恐怕才能平复她的心情。
可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转眼在十一月,京城里已经落了好几场雪,小阿哥满月之喜,玄烨与众妃嫔聚在慈宁宫庆贺。阿哥所里把孩子们都送了来,玄烨将大阿哥二阿哥都一一抱过,之后便抱起了小公主端静,放在膝头问她:“额娘是哪一个?”
小公主咿咿呀呀,转身朝人群里看,玄烨把她放下来,小人儿蹒跚着朝布常在走去,竟是把生母牢牢记着的,布常在登时就热泪盈眶,可御前不敢太失仪,硬生生忍住了。
玄烨回身对皇祖母笑:“阿哥所那儿地龙不暖和,一直腾不出时间修缮,今日既然都抱出来了,不如各自回他们的额娘那里住一晚,明日修缮好了地龙再送回去吧。”说着朝二阿哥招手,“来,阿玛领你去乾清宫。”
二阿哥是没额娘的,皇帝今日亲自领他去乾清宫,也意味着有些事就该定了,有心的人看在眼里,不关心的人无所谓,再有惠贵人、荣贵人、布常在这些,能有一日抱着孩子回自己的住处,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可今日竟成真了,哪怕只是过度的一晚。
小公主出生一年半后重新回到钟粹宫,布常在欢喜得把之前对皇帝的怨怼全忘了,岚琪知道她们母女相处短暂珍贵,没有去在边上打扰,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东配殿里,时不时听见那边的笑声,自己也十分高兴。
环春怕前头承乾宫也隐约听见这里的笑声,惹得佟妃娘娘不高兴,便出来想把大门关了,门才要合上,却见李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走来,忙又开了门请进,而他借的是给各宫提醒明日送公主阿哥回去的时辰,不能坏了规矩才来的,可禀告过布常在后,又往东配殿来看乌常在。
行礼问了安,在岚琪面前放下熟悉的小包袱,展开里头几册书,岚琪知道又有新书来了,扭头看看里头书架上几本动也没动过的,心里正要叹气,只见李公公笑悠悠说:“皇上托裕亲王找来的闲书,在暖阁里翻看了几天,时常见万岁爷看得神情喜悦,可见有趣。皇上说寒冬漫长,给您在寝殿里烤着火慢慢看,只是一句,夜里不能看,怕坏了眼睛。”
岚琪欣然,拿起一本随便翻翻,果然不是那深奥难懂的书,连篇白话,短短看了半页就觉得十分有趣,又听李公公说:“上一回佟妃娘娘的事,皇上那里也知道,今日的事本是为了宽慰一下布常在,皇上说,也是想让您安心。”
岚琪手里的书正要翻页,听见这一句便停住了,怔怔瞧着李公公善意亲和的笑容,想到皇帝对自己如此用心,可她刚挨了打那会儿,还笃定了如果人家以后不再记得自己,也要安安分分活下去的心意。现在想来,若是他知道,一定要气坏了。
这一晚,岚琪隐约听着布常在那里给小公主唱儿歌睡着的,怀里捧着玄烨给自己找来的新书,当日她只是提了一句,可人家就放在心上了,这书后头有御用的印鉴,是皇帝已经看过的,属于他的书。
玄烨有几样东西轻易不赏人,喜爱的西洋钟,还有看过的书。
十一月下旬,朝廷重设詹事府,腊月初,皇帝下旨册封二阿哥为太子,遣百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颁诏海外,加恩肆赦,热热闹闹一直到了小年,宫里又添一桩喜事,承乾宫佟妃娘娘有了身孕。
算起来,除太子是帝后嫡子外,其他诸阿哥公主皆不过是贵人常在所生,大清皇室子凭母贵,故而佟妃这一胎,虽不敢比赫舍里皇后,却将是皇帝建立后宫以来,第二尊贵的孩子。
相形之下,入宫十数年未有所出的昭妃,不免让人心生同情。
没有齐肩的人相比时,她不用往上去比着赫舍里皇后,尚且自在,如今有齐肩的人了,而人家入宫不足一年就传喜讯,对她而言这份喜讯,不啻是一份羞辱。
前线军需耗费巨大,后宫缩减用度下,昭妃辛辛苦苦操持的除夕元旦宫内诸事,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承乾宫里终日热热闹闹,谁都只顾着恭喜佟妃有喜,连除夕宴上,太皇太后也只记得嗔怪佟妃要小心,素来不忘夸赞昭妃能干辛苦的话,也忘记提了。
转眼已在正月初六,这日内务府来问元宵节的事,昭妃冷笑,“连皇后陵墓修建都要停工了,还摆什么元宵宴?”便称病打发了来人,一时不再料理宫内事,她倒想看一看这些眼皮子浅的女人们,哪一个能撑起这六宫事。
当仁不让便是佟妃,她高高兴兴从太皇太后那儿领了旨,虽说暂不掌凤印,可正月里昭妃笃定了要养病,这宫里的事可就她说了算了,不比昭妃喜欢大权在握事必躬亲,她知道自己年轻不经事,又要安着肚子里金贵的胎儿,领命回来当天,就把荣贵人和惠贵人请去。
从前她们都在昭妃手下做过事,可昭妃哪怕病在床上也事事要过问,佟妃却大方把权放下去,笑盈盈对二人说:“咱们不求别的,只求好好体面把正月过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开年不体面兴旺,一整年都要晦气了,你们俩经年在宫里,懂得一定比本宫多,但凡能做主的你们便做主,不用什么都来问,我再信任不过你们了。”
☆、065毒计
荣贵人和惠贵人从承乾宫退出来时,脸上皆有无奈笑容,走远了惠贵人才说:“小小年纪可真不简单,两手一摊把事情推给我们,做得好了她在上头邀功,做得不好便是我们的错,论起来,我还宁愿昭妃娘娘那样,至少她不稀罕抢了咱们的功劳。”
惠贵人平素并不这般气性,只是上回佟妃在阿哥所弄伤了大阿哥,她免不了记恨在心里,如今是怎么也瞧不顺眼这个小佟妃,被她差遣来做事,更是愤愤。
荣贵人叹息:“还能怎么办,先把正月过了吧,她怀着孩子本来就金贵,到底是昭妃娘娘撂下的事,宫里也只有她能应承,左右太皇太后和皇上是明眼人,不会错怪了我们。”
惠贵人却幽幽一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宫里缺银子,昭妃娘娘又故意克扣了一些给佟妃出难题,内务府里昨儿就来跟我说,眼瞧着就要周转不下去,这事儿若叫皇上知道,必然气大了。”
荣贵人蹙眉沉吟,半晌悄声说,“这件事瞒得住上面,瞒不住下面,太皇太后那里不能瞒。”
惠贵人叹:“只能这样了。”但又说,“可咱们不能去,佟妃那里必然盯着呢,要找一个妥帖的人去说这句话,不着痕迹的,免得佟妃日后针对哪一个,也是我们的罪过。”
两人对视须臾,都计上心头,眼下行走在慈宁宫最多的,不外乎钟粹宫的乌常在,荣贵人揽在身上说,“吉芯和盼夏她们熟悉,这件事交给我吧。”
两日后,盼夏从吉芯那儿听来这些话,全数转给了岚琪听,盼夏更说:“奴婢没对我家主子说,她性子柔弱。”
岚琪颔首:“姐姐她听了也没意思。”又思忖少顷说,“我也不能自己跑去慈宁宫,若太皇太后让我去,年节里也时常有别的人在,你让吉芯告诉荣贵人,总之我会想法子提一提的。”
盼夏离去后,环春掩了门回来,劝岚琪:“主子真的要去说吗?奴婢以为太皇太后那里不会不知道,可您去说了,太皇太后反以为您和惠贵人荣贵人抱成团,太皇太后最不喜欢有人结党营私。”
“那也要结党营私才好,这事儿可是为了宫里的呢。”岚琪叹息着,“日子虽紧,可昭妃娘娘不克扣那一笔尚不至于过不下去,总要有人压一压,好让她松手放下来。我是想,这事儿闹大了,丢了后宫的脸,皇上在朝臣面前也难堪,太皇太后若怪我有那些心思也无妨,只要皇上那里不难做就好。再者,我但凡坦坦荡荡待人做事,还怕日子过不踏实?”
环春也无奈,提醒岚琪说时不要针对哪一个,以免惹得太皇太后不高兴。而那么巧,隔天慈宁宫就有人来,说太皇太后馋蜜枣茶,让乌常在去伺候,岚琪定了定心赶来,今日无外人在跟前,再三斟酌后,趁陪太皇太后摸牌时,把这件事说了。
“她们自己怎么不来说?”老人家倒并未动气,依旧笃然摸牌玩儿,嘴里慢悠悠说着,“她们也傻,若换做是我,早推病也不料理的。”
岚琪轻声道:“二位贵人再不做,只有佟妃娘娘自己支应了,那样子的话,万一和昭妃娘娘呛起来,又是事,再有佟妃娘娘身孕要紧,也不敢劳累。臣妾以为,二位贵人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太皇太后悠悠看她:“那你呢?”
岚琪且笑:“臣妾不想皇上因为这些事在朝臣面前难堪,关起门来日子怎么过都行,可外头不能失了体面。虽然实实在在过日子是长久之计,但人在其位,好多时候‘实在’二字本就不实在了。两弊相衡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朝廷皇室的事,总是以大局为重最好。”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又抬眼与身旁苏麻喇嬷嬷对视,嬷嬷忍不住笑:“您总说,皇上弄那么多书给常在看,要养一个呆子出来,可您这会儿听听,是不是呆子?”
岚琪自己并不觉得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反是真的呆呆看着二位长辈,嬷嬷挽着她笑:“奴婢听您这些话,也不怨怼主子又差遣奴婢去劝昭妃娘娘了。”
岚琪愣一愣,听出话外音,问道:“太皇太后和嬷嬷,早就知道了?”
太皇太后此刻摸了好牌,赢了岚琪,笑悠悠面上有喜色,很不在乎地说:“人多的地方就不会有秘密,宫里头人最多,还有什么瞒得住的?你今日不来,我也打发了苏麻喇改天去和昭妃说道说道,可荣贵人那里还是把你找来了。也罢,她们两个都很稳重,你如今书本上的道理虽懂得多了,可柴米油盐上的事,书里可没有,你和她们多亲近,冷眼好好学着些。”
“臣妾记着了。”岚琪欣然,又麻利地理了牌,与太皇太后说,“臣妾没带钱,再来两回,要是赢了就不必回去拿银子了。”
苏麻喇嬷嬷笑道:“乌常在真实诚,您就不怕赢了太皇太后,惹她老人家不高兴?”
岚琪却傻乎乎地笑着:“可我没带银子,太皇太后赢了也看不到现钱。”
这一下二位长辈都笑了,太皇太后来了性子,说要把岚琪身上的首饰都赢下来,更唤嬷嬷说:“去告诉皇帝,让送银子来,再不送来我可把人都要下了。”
原以为会掀起风波,可慈宁宫早有准备,岚琪来反而变成了赔笑打牌,其乐融融地度过半天,等她回钟粹宫时,环春问说了什么,她竟然记不起来了,只惦记最喜欢的簪子被太皇太后扣下,让环春把她的银子翻出来好早日去赎。
环春好无奈又好安心,她家主子时而智慧冷静大家风范,时而又顽皮可爱完全只是个小姑娘,更难得她记好不记坏,记恩不记仇,难怪活得比谁都轻松自在。
果然那之后不久,昭妃娘娘终于松了手,宫里的日子周转开,置办元宵节的银子也足够用,而荣贵人和惠贵人又是极细致能干的人,哪怕昭妃不料理,佟妃坐享其成,宫里到底没乱了套。
可这样一来,坐享其成的佟妃得了美名,外头渐渐有传言,说昭妃娘娘身子不好,往后佟妃也可以担当大任了。
这样的话,不啻是要夺走昭妃手里最后一张王牌,虽怪她自己折腾出这样的事,可她没想到太皇太后会来施压,她原笃定要看佟妃出丑,而她也万万没想到,惠贵人两个竟也那样能干,从前真是轻视了。
“我没有圣宠,没有子嗣,只有这点熬心血历练出的本事,如今是要把这个大权也从我手里夺走了。”
翊坤宫内,深居“养病”的昭妃含泪对冬云说这句时,纤长的指甲几乎刺入掌心的皮肉,红唇被牙齿深深咬出了血珠子,她以为赫舍里皇后没了,她终于可以吐气扬眉了,却来了这么一个小妖精似的佟妃,皇帝始终不愿给她该有的尊贵。
“不如您过几日就说身体好了,总归佟妃娘娘要安胎的,不能让她辛苦,本是很体面的说辞。”冬云劝着,“何况佟妃娘娘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拿大邀功罢了,太皇太后那里看得很清楚。”
昭妃却目色一凛,含恨道:“养孩子?冬云,她若这一胎生下皇子,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冬云知道也不敢胡说,只听主子冷笑:“妃位上头,还有贵妃、皇贵妃空悬着呢,她若生个皇子,明年大选大封时,我要眼睁睁看着她在我之上吗?”
“主子……”冬云心头浮起不安。
“从我进宫起,这紫禁城里就从来没有一个人公公正正地对待过我,我为何,又要去善待别人?”昭妃抓住了冬云的手,指甲又险些陷入她的皮肉,目色锐利狰狞,一字一字恶狠狠地说,“别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皇上现在有那么多阿哥公主,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不造孽的。”
“娘娘,这可使不得啊。”冬云大骇。
“你若不帮我,还有谁帮我?”昭妃逼在她眼前,“主子不好的话,你还有什么奔头?冬云,等我做了皇后,咱们还用看别人的脸色,还用做这些事吗?”
“奴婢……知、知道了。”
日子一晃,元宵在即,元宵对于乌雅岚琪而言,是她第一次和玄烨在一起的日子,转眼竟已一年之久,可她真正在皇帝身边的日子,却十分短暂,旧年未等春暖花开,乌雅氏的圣宠便落寞了,而今年待春暖花开时,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这日正月十四,岚琪从慈宁宫回来晚了,又兼起了风雪,主仆几人撑伞沿着墙根走得极慢,好容易到钟粹宫前,但见远处有许多人匆匆往这里来,怕是来找自己的,立定等了一等,可那些人却转道拐进了承乾宫,环春唯恐有什么麻烦,搀扶主子赶紧就进门去。
回到寝殿,脱了氅衣在炭炉旁取暖,环春来给主子换湿了的鞋袜,岚琪嬉笑说:“下回我可不踩雪了,你别不高兴,太皇太后赏我的洋糖我都给你吃。”
环春撅着嘴埋怨:“您总这样调皮可不成,奴婢才不稀罕吃糖。”
正高兴地说着话,外头帘子被挑起,一阵寒风灌进来,冻得岚琪直哆嗦,见是布常在来,也不顾礼节自己先钻上了暖炕,嚷嚷说:“姐姐快来坐,冻死我了。”
可布常在却一脸愁云,侧身在炕上靠了一点地方坐,轻声道:“刚才你进来时,瞧见承乾宫那儿有人进出是吗?”
岚琪点头,从玉葵手里捧过姜茶喝了两口,见布常在紧张,便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布常在点头说:“你从慈宁宫回来,没听说什么吗?”
“没有。”岚琪细想想,那里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
布常在压低了声音说:“我这几日打从承乾宫过,总闻见的药味很熟悉,我怀端静那会儿也吃安胎药,可若仔细闻一闻,又不太一样。刚才前头有动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让盼夏去看看,说进进出出好些人,风雪大看不清,我真担心是不是佟妃的胎儿不好。我虽不喜欢她,可孩子无辜呀。你从慈宁宫过来没听见什么的话,可见没报上去。”
话音才落,外头帘子又被掀起,盼夏裹着一身寒意进来,急急忙忙说:“不好了呢,佟妃娘娘那儿小产了。”
岚琪手里一松,姜茶碗险些滑落,姜汤洒了一身,环春几个过来帮忙收拾,继续听盼夏说:“奴婢听见哭声了,然后那边宫门大大方方地开了,有人往乾清宫、慈宁宫两处去,虽然没亲耳听见什么事,只怕错不了的。佟妃娘娘哭得可大声了,若不是风雪声,这里也能听得见。”
“真可怜。”岚琪心内微凉,“到底是皇上的骨肉,皇上一定也难过极了。”
布常在打发盼夏再去看看,转身则对岚琪说:“咱们这几天别出门了,前头晦气重得很,别又折磨到我们头上来。”
之后盼夏再回来时,说皇帝来了,太后和苏麻喇嬷嬷也来了,这么大的风雪太皇太后必然不会来,岚琪叹息说:“太皇太后最喜欢孩子,这下肯定也伤心。”
承乾宫这边,佟妃哭得几乎晕厥,玄烨隔着门劝了几句不见她平静,渐渐也有些烦了,可终究可怜她受这份苦,没有在人前表露。之后让人送太后回宫,才听苏麻喇嬷嬷说:“听讲好几天前就不怎么好,保胎几日终究没保住,这些日子过节宫里迎来送往,难免忽略,可佟妃娘娘自己怎么也不往上报,皇上您这儿和太皇太后那儿,都没准备,明日还过节,还特特请了国舅爷一家老小进宫呢。”
“该怎么说怎么说吧。”玄烨有些心烦,他膝下早夭数子,心疼得都快习惯了,这没见过的孩子没了,他虽然难过,可真不至于大惊小怪,人的感情总有亲疏,何况他还背负黎民苍生,让苏麻喇嬷嬷回去劝皇祖母不要难过,之后吩咐元宵节照旧过,又隔着门安抚了表妹几句,不久就离了。
病榻上,佟妃的眼泪也干了,那日吩咐荣贵人和惠贵人料理宫里的事后,她身子就见了红,一直不怎么好,人前不过是硬撑着,撑到今日太医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也许是早预见了这个结果,佟妃心里并不难过,只是装也要装出可怜的样子,倒也委屈得哭了一场,但此刻却见皇帝反应冷淡,不禁更加委屈,唤了静珠来问:“明日元宵还过不过,我阿妈额娘也要来呢。”
得知一切照旧,佟妃冷然阖目休憩,似自言自语说:“翊坤宫那里一定高兴极了,我可不想看到她笑,我这孩子没了,总要拉个垫背的才行。”
而此刻翊坤宫里,冬云紧张兮兮地对昭妃说:“奴婢还什么都没做呢,她自己就没了。”
昭妃也知道冬云还没下手,可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毛躁,头上疼得发紧,抵着额头说:“若是我做的,心里有分寸,哪怕有人来找麻烦也知道该怎么应付。偏偏现在她自己没了孩子,万一这口恶气要撒在我身上,我竟是不知该怎么招架。”
说着心头发颤,拉着冬云问:“那些东西可都毁干净了?”
冬云连连点头,可昭妃还是魂不守舍,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为何要如此心虚紧张,幸好她早早称病不出门,也不必拿这张惶恐不安的脸去面对别人的质疑,不然就此刻这没出息的心境,只怕别人随便问一句,她就自己先把罪过揽下了。
翌日元宵,因佟妃小产,宫内气氛始终郁郁沉闷,佟国维原是蒙圣恩携妻儿入宫过节的,眼下却变成了来给佟妃道慰问,太皇太后安抚几句后,便让他们夫妻来承乾宫看望女儿。
寝殿里架起了屏风,佟夫人在里头挽着女儿的手抹眼泪,佟国维在屏风外来回踱步,只听女儿隔着屏风说:“阿玛可要替我出个主意,钮祜禄氏一定趁机复出把六宫大权重新掌握在手里,可我这里总要养一个月,就争不过她了。”
佟国维停下脚步,稍稍叹了口气说:“娘娘不能太过激进,眼下保重身体要紧。”
佟妃却说:“阿玛,钮祜禄氏的人可处处针对着我呢,这一次宫里的事,她昭妃就是要看我出丑,要不是太皇太后向她施压,这元宵节也过不得了,还有您入宫的吗?又怎知她没有害我的心,便是没有,也要让她背负这罪名。下一回,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佟夫人劝女儿安心养身体,却被早已在宫里更养出几分心气的女儿反过来说:“身体必然要养,可我不能白养。”甚至当着父亲的面冷笑,“额娘就是在家中一贯柔弱,才叫那些小贱人迷惑了阿玛,女儿可不要重蹈覆辙,皇上很喜欢我的个性,如今我年轻张扬些,才知道将来来了更年轻的她们是怎样的张扬劲儿,自然就算到了那时候,也容不得她们踩在我头上。”
佟国维没再说什么,心叹深宫果然是可怕的地方,女儿从前只是比别人骄傲一些,入宫不足一年光景,竟已变得如此狠毒,之后又听佟妃喋喋不休,难免心感不安,与妻子离开承乾宫时说:“难怪太皇太后今日对我叹气,不能由着她,这份气性再膨胀下去,早晚出事。”
于是佟妃想要把没了孩子的罪过陷害给昭妃的计划,在父亲那里就被遏制,背后少了支持,她又养病在床,做什么事都如隔靴搔痒,若等她身体好了再筹划,过去那么久谁还能信,便眼睁睁看着元宵两日后,昭妃借口身体康复,又把六宫大权要了回去。
荣贵人惠贵人这里却舒口气,卸下担子浑身轻松,因不知当初太皇太后早一步就知道昭妃克扣用度的事,还都以为是岚琪去传话的功劳,这日单独邀请岚琪过来荣贵人处坐坐,都要当面谢谢她。
岚琪来时从廊下往暖阁走,经过窗前听见里头惠贵人在说:“佟妃那里小宫女漏出来的话,元宵那天佟大人和夫人去问安,她哭闹了好一阵子,你猜说的是什么?”
荣贵人笑:“猜不透,佟妃娘娘心思可深着呢。”
惠贵人便道:“竟说要把这份罪过诬陷给昭妃,你说她狠不狠?”
岚琪在窗下听得真切,也不晓得里头的人是否察觉外头能听到,或许佟妃那里真的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也以同样的方式漏了出来,怪不得太皇太后说宫里头没有秘密,隔墙有耳,说什么话都别以为旁人是听不见的。
收敛心思往暖阁里走,荣贵人惠贵人一见岚琪便不提刚才的话了,都谢她当初去慈宁宫传话的事,岚琪也大方地接受,之后陪着坐坐说笑,半天才散。
回宫的路上,环春便发现主子神情不霁,一直到钟粹宫,伺候更衣洗手,弄好了手炉塞到她怀里时,仍见呆呆的,不禁担心地问:“不舒服吗?脸色可不好看呢。”
岚琪晃过神来,摇摇头,“只是心里有些发堵,大概荣贵人那里暖阁里地龙太热,我闷着了,现在想喝凉的东西。”
“凉的东西可不行,之前嫌热在风口里吹,差点就病了。”环春不答应,走去拿菊花莲心泡了败火的温茶来,哄着喝了半碗。
可岚琪的心情始终不见好,玉葵和香月便说御花园里梅花开得正浓,走一圈身上染的香气好几天才散,一直想去瞧瞧,撺掇主子带她们去看看,自己也好散散心。
若是环春的主意,许还是为了主子散心,可玉葵和香月最贪玩,岚琪知道她们想去很久了,也不愿闷在屋子里,就答应了。本想邀布常在也去走走,可盼夏出来摇手说:“昨晚没睡好,正歇觉。”
主仆四人正要出门,前头承乾宫有热闹的动静,似乎来了许多人,玉葵出去看了看,回来说:“是万岁爷过来了,昭妃娘娘好像也来了,像是说好一起来的。”
☆、066娇憨小常在
环春见主子神情不一样了,从刚才起就为她担心,这会儿更忍不住说:“您心里若有事,不如咱们不去了吧。”
“香月念叨好些天了,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也想去散散。”岚琪定一定心神,想着昭妃既然能和皇帝一起来,佟妃那里应该没得逞什么诡计才是。
可一路往御花园来,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佟妃明明得宠,明明比昭妃在这宫里吃得开,为何非要做这样的事,哪怕为了克扣用度的前怨,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狠,谋害皇嗣,那可是死罪。
入了园子,花香远远飘来,合着清冷的空气,叫人精神为之一振,岚琪到底还在这爱花爱草的年纪,做宫女时不敢随便进来逛,之后终日陪着玄烨也不得空,再后来的日子耽于书本,竟空负了一季又一季的美景,只见殿阁内四季花卉轮换,却没有过来这里逛一逛的心情。
“咱们折几支回去插瓶吧,这香味太好闻了。”香月和玉葵说着就要动手去折梅,岚琪却拦下来,哄着她们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在这冰天雪地里她才美才香,弄去屋子里,炭盆暖炉烤着,屋子里又贴好些红艳艳的窗花,这么好的颜色这么好的味道,就糟蹋了。”
香月朝玉葵努努嘴说:“咱们主子现在说话都文绉绉的了,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该听不懂了。”
岚琪顺手在石头上抓一把雪往她们俩身上扔,二人竟是撑足了胆子,抓了雪球也来扔岚琪,吓得她又叫又笑,躲在环春后面求救:“快骂她们,反了反了。”一边又抓了雪球扔回去,主仆几个一时闹得疯疯癫癫,只有环春急着说,“衣衫要湿了,别疯玩回去病了才好。”
可哪里有人听她的,岚琪玩得跌在雪堆里一回,起来氅衣湿了袄子也湿了,连鞋子都落掉了,袜子裤管全湿了,环春不能责备主子,只能拧着香月、玉葵的耳朵骂,说要回去罚她们跪搓衣板,二人不敢顶嘴,忙架着主子说赶紧回去换。
兜着氅衣遮盖里头的狼狈,岚琪冻得哆哆嗦嗦地被她们搀扶着回去,本以为从后头回去怎么也撞不见皇帝和昭妃,谁晓得还没走到钟粹宫,皇帝那里的暖轿就过来了,岚琪领着三人侍立在墙角,可御驾行至跟前却停了。
李公公笑着来问岚琪从哪儿来,听说是从御花园回来,便说:“皇上正要去园子里折梅送去慈宁宫,乌常在可愿意同往,您近来总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着,最知道老人家喜欢什么。”
岚琪不敢不答应,点头说了声愿意,那边暖轿便放了下来,玄烨从里头出来,等李公公给拢上氅衣的功夫,只是看了岚琪一眼,之后便径直往前走。
岚琪正要跟上去,环春突然屈膝道:“皇上恕罪,奴婢有话禀告。”
玄烨闻声停下来,转过身瞧她,但听环春说:“常在刚才玩雪,鞋袜衣裳都湿透了,正冻得浑身发抖,只怕这会子不能跟皇上去折梅,还请皇上让常在赶紧回去换衣裳烤火。”
玄烨眉头深蹙,走过来一把掀开岚琪的氅衣,氅衣已是触手冰凉,再摸了一把腰上的袄子,沾了满手雪水,又气又心疼,忍不住低声骂她:“你在作死么?”
岚琪一惊,抬头看皇帝,那锐利的眼神吓得她心颤,然后就被往前一推,玄烨在身后冷冷地说:“立刻回去换衣裳,宣太医来瞧。”
环春几人赶紧上来搀扶走,岚琪刚才被瞪得魂都没了,走了几步回眸想看一眼,可玄烨喝斥她:“看什么?还不赶紧走?”
四人匆匆离去,李公公哭笑不得,上来问还去不去折梅,结果被皇上嗔责:“朕几时想折梅了?你们去折几支,送给皇祖母便是了。”
之后气呼呼的上轿,再不往御花园去,回到乾清宫在暖阁歇下,总还是不定心,又把李公公折腾到跟前说,“派人去问问,病没病。”想想又说,“没病也不许再出门,东配殿的门都不许出,让她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待着,必然是受寒了的,再出来瞎逛就真要病倒了。”
李总管迭声答应,回身出来就派手下去探问并传达旨意,小太监来到钟粹宫时,进门就见玉葵、香月俩姑娘跪在廊下,在东配殿门前将皇帝的话说了,却听乌常在里头发脾气说:“你罚她们做什么,我不出门了还不成吗?环春你快进来,再不给我鞋子,我打赤脚出来了。”
弄得环春好尴尬,送走小公公回来说:“皇上跟前的人刚来呢,您这些话,可不要传过去了?”
岚琪呆呆看着,问乾清宫的人来做什么,听讲玄烨不许她再出门,登时嘴撅得老高,缩在暖炕上闷闷生气,好半天环春问她怎么了,才难过地说:“我总不想给他添麻烦让他心烦,可总是弄巧成拙,总让他看到我不争气没出息的样子。”
正巧布常在过来,打着帘子进来嗔怪环春做什么罚两个姑娘跪在外头,说她已经让起来去烤火了,坐下瞧见岚琪气呼呼的,听环春把事情说了,不禁笑她:“皇上就是稀罕,才派人来拘着你,不就是怕你病了吗?若是不稀罕的人,根本就不理会了。”
从环春手里接过姜汤哄她喝,一边说:“听盼夏讲,我刚刚歇觉时前头很热闹,皇上和昭妃娘娘都去了,不知道有什么事,里头高高兴兴的,真是难得。听说佟妃娘娘心情好多了,咱们也能松口气了。”
这倒戳中岚琪的心事,她一直担心惠贵人的话会成真,如果真要那么闹一场,不管昭妃娘娘最后能不能脱得了干系,宫里都会很难看,传出去后宫妃嫔为了争宠谋害皇嗣,皇帝脸上也挂不住。
再回想方才见到玄烨的样子,他神情淡淡的的确不喜不怒,看来至少刚才帝妃相聚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发生,在她心里头,什么事只要皇帝不会不高兴,那就都是好事。
只是刚才她发脾气那些话,果然被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皇帝跟前,李总管转达时都经不住笑了,玄烨更是没脾气了,只嗔怪李公公说:“你该找一个厉害的管事嬷嬷去制着她才是,环春能干也有管不住她的时候,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又磕着绊着了,过了年都长一岁,朕看她是白长了。”
李公公却道:“太皇太后最近很爱听乌常在说话,玩笑时爱那股子顽皮的劲儿,正经时乌常在如今能说出许多大道理,苏麻喇嬷嬷前日还跟奴才说,皇上那些书可真没白送。”
玄烨眉间有笑意,一时又起了欺负人的心思,随手指了指桌上几册书,吩咐李公公:“就把这几本送去,告诉她不管看不看得懂,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再把那几本闲书收回来,她就是太闲了才去雪堆里滚。”
李公公殷勤地拿起了书,笑着说:“皇上不怕乌常在急了掉眼泪吗?”
玄烨却似有心的,又爱又恨地说着:“不叫她知道厉害,越发胡闹。”
于是李公公趁黄昏时分再来了钟粹宫,近来因太皇太后那里疼爱乌常在,他来往此处也不用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进了门,正巧岚琪在炕上写字,让环春上茶,公公说不忙,把书册放下时,小常在兴奋地问:“是不是新的书,和上回一样吗?那些可有趣了。”
李公公却尴尬地把皇帝的话说了,眼睁睁瞧着乌常在如花笑靥渐渐紧绷,水灵灵的眼睛暗沉下去,浑身的兴奋劲头都散了,软软地坐回去,时不时抬眼瞧一瞧那几本深奥的新书,好半天才唤环春来:“把之前那几本书给公公带回去吧。”
等环春捧了书来,李公公瞧见岚琪满眼的不舍,心都软了,可皇命难违他只能这样狠心带走乌常在心爱之物,待要走时,岚琪又问他:“若我把这几本书都背出来了,这些还能还给我吗?”
李公公不敢替皇帝答应,只说会回去禀告,再等他不辞辛苦回到玄烨跟前,绘声绘色地说罢乌常在的反应,玄烨那儿悠哉悠哉捧着一碗红豆羹吃,心情甚好地说:“这就足够她反省的了,掉几滴眼泪总比去外头瞎闯病了好。”
而这件事,在岚琪看来万分委屈,忍不住要掉眼泪,可在旁人看着,却是莫大的恩宠。明里暗里的,谁都知道皇帝给乌雅氏送书的事,从她被太皇太后重责之后就没断过,虽然皇帝不招她侍寝也不去钟粹宫看她,表面上是弃了不再理会,可这一本本书不正是代表着圣恩不断么?再者太皇太后那里重新让她在慈宁宫行走,这一件件事加起来,众人醒过味时,才发现乌雅氏竟等同从未失宠,来日兴许能重新回到皇帝身边也未可知。
这日众人聚在翊坤宫,昭妃自正月后,渐渐开始和妃嫔亲近,从前虽然也偶尔会有人来,但大多只是请安行礼,坐坐便走,难得一两回留下用膳,也是要看来的是什么人,今日荣贵人、惠贵人在,几个不露脸的常在、答应也在,昭妃竟说家里送了上好的羊肉进来,已经孝敬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那里,宫里留了些只怕几天也吃不掉,让御膳房送铜炉来,大家坐着围炉吃火锅。
众人照着位份分桌坐,安贵人自己坐定,见布常在一个人因多出来而去了那拉答应那一桌,这两人都是一夜恩宠就怀孕的,而那拉答应似乎还挺招皇帝喜欢,安贵人心里当然不好受,想起这几天宫里的事,拉了宜贵人冷笑:“瞧见布常在一个人来,我想起乌常在那天在御花园玩雪湿透了衣裳,后来又遇见皇上的事。兴许乌常在是偶尔碰上的,可后来张答应竟然去学样,滚了一身雪水等在皇上经过的路上,结果皇上半眼都没瞧,她自己落得风寒发烧,现在还没起来。”
座下众人皆唏嘘不已,宜贵人性子直,大大咧咧说:“乌常在多久不在皇上身边了,学她做什么?张答应真是算计错了。”
安贵人忙笑:“可不是么,要论如何讨得皇上开心,还是布常在和那拉答应最明白,人家可是连阿哥公主都生了的。”
布常在这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边那拉答应拉拉她胳膊说:“算了,她总是那样子的,咱们涮肉吃。”
可布常在身子弱,平素就极少碰荤腥,今日唯恐又被人说矫情,硬是吃了不少的羊肉,回去不久就又吐又呕,胃里头翻江倒海差点要了半条命,岚琪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勉强吃肉,问她缘故却只是默默垂泪。
之后还是跟去的盼夏把事情说了,岚琪却乐呵呵道:“安贵人不就是嘴厉害么,其实人也不怎么坏,她一有别的事分心了,前头讲过什么就都忘了。哎呀……真是羡慕姐姐,我今天要也能去该多好,光听你说那些肉,就馋了。”
可布常在听见个肉字就恶心,捶着岚琪说欺负她,岚琪又说别的玩笑哄她,到底是把心情转好了,之后亲自熬了粳米粥,拿上层米油暖暖地让吃下去,布常在吐得干干净净又痉挛的胃总算安生。
且说布常在把昭妃娘娘招待的上好羊肉浪费了,实则这里昭妃自己也不舒服,被众妃嫔闹腾了一整天,她还是喜欢从前清净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嫌弃众人,等客人走后竟让冬云领着小宫女把正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之后歇在暖炕上时,还疑神疑鬼地说:“她们用的那些胭脂水粉都是哪儿来的,香得俗不可耐,我总觉得这屋子里还有味道。”
冬云无奈,只能再让人来打扫换气,又拿主子最爱的香点来熏一熏,仍旧听昭妃厌弃地说:“我还是不要亲近她们的好,越亲近就越讨厌。”
冬云则劝说:“您若不亲近,可就真要让佟妃娘娘拉去了。佟妃娘娘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她,只要她说跟谁是亲近的,谁都逃不掉。可咱们就不能这样,娘娘以德服人,让下头几位贵人们真真服您,愿意站在您这一边才好。主子也不必日日都这样宴客,今日开个头,之后偶尔聚一聚,平日有什么东西大家分一分,都是情意。”
昭妃沉沉闭眼叹息,半天才睁开眼说:“罢了,等我做了皇后,就不必再费这些心思,到时候佟妃再敢嚣张,我也不客气了。”
西配殿里,宜贵人站在门前看好一阵子光景了,桃红去洗了一盘青枣来,她竟悉数都吃了,桃红劝她小心食积,宜贵人却笑:“刚才我也没怎么动筷子,若是在别处我可就放开肚子吃了,你知道的,哪一位若见我吃相不好看,不晓得又要说什么。你瞧瞧,人走了凳子还没冷就张罗打扫,这是多嫌弃我们呐。不喜欢就别往来,何必呢。”
桃红却去掩了门,回来提醒宜贵人说:“下回安贵人拉着您说什么,您敷衍敷衍就是了,今天那些话可说不得,安贵人素来不着调,什么人都得罪,偏自己没自觉还和谁都拉近乎,您可不能这样,往后多和荣贵人、惠贵人亲近才好。”
如桃红这些宫女,经年在宫中,也都要为自己谋一份前程,宫女的地位跟着主子水涨船高,当然个个都盼着主子好,如今宜贵人正得宠,她可不愿因为主子交友不慎,毁了前途。
宜贵人也是聪明的,连连点头说:“我心里明白。”
然而乾清宫这边,玄烨听说昭妃开始和六宫亲近,觉得是好事,那日他对岚琪说的话也一直是他的心事,昭妃和佟妃两者之间若必然有一个人将来要做皇后,他当然还是更倾向前者,佟妃在他眼里只是个长不大的小表妹,论做主六宫母仪之范,昭妃若没有瞧不起别人出身低微的孤高清傲,几乎是完美的。自然,谁也不能比赫舍里皇后,也因此若非朝廷所逼,玄烨一生都不想再立中宫。
后来又听李公公说今日除了几位生病的答应常在没去,就只有被皇帝勒令不许出门的乌常在不在,玄烨旋即就笑:“那么热闹的涮肉吃,没她的份,可比你抢了那些书还能让她伤心。可这丫头吃那些肉,也不见长一些,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
嘴上虽如此嗔怪,玄烨转身就让李公公派御膳房的人送一整只羊腿过去,笑着说:“让环春在小厨房做吧,她爱怎么吃都行,可别吃多了肚子疼。”
要说岚琪这里也不缺肉吃,每日分例里的荤腥足够她解馋,但围炉涮肉这样的事麻烦,膳房里若要做,那所有宫阁都要有,轻易不会这样折腾,所以听布常在说那些,岚琪才会馋得很。
谁知这天傍晚御膳房就送来整条羊腿,说是皇上让乌常在补身子的,更好心地送来铜炉,岚琪在人前还端着尊贵,人家一走就拉着环春说:“咱们围炉吃火锅,晚上关了门一起坐着吃,这东西人少不好吃,你去看看小厨房里还有没有菜,最后用羊肉汤涮菜可鲜了。我从前在家时,就和阿妈额娘一起这么吃,特别热闹。”
环春见主子自被皇帝没收了闲书后,一直闷闷的,还头一回这么高兴,她大概都没在乎这羊腿的来路,只看到肉就两眼放光,真不明白娇娇小小的一个人,怎么那么喜欢吃肉。只好满口答应,一头扎进小厨房里忙碌,那边盼夏却来说:“主子说今晚您别过去了,她一闻见肉味就不行,咱们可要关了门歇息了。”
岚琪笑悠悠逗盼夏:“夜里你和锦禾也过来吃,稻穗也不爱吃肉,让她陪着姐姐就好。”
盼夏却说:“奴婢才不敢呢,哪能和您一桌坐下,而且今天主子的菜都赏给我们了,肚子饱饱的,一点都不惦记。”
岚琪不睬她,轰她赶紧回去,自己晃悠悠地等在小厨房外头,晃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来问:“这羊腿刚才送来的人,说是谁给的?”
玉葵讶异地说:“弄了半天,主子您只知道吃呀?”
香月则咯咯笑着:“万岁爷知道了,一定气坏了,费心心疼咱们主子今天没吃上昭妃娘娘哪里的羊肉,结果人家都没在乎,现在才想起来问。”
听说是皇帝派人送来的,一直喜滋滋的岚琪才突然静下来,脸上乐呵呵的笑容渐渐露出羞赧之色,不再在小厨房前晃悠,自己跑回寝殿里去坐着了,环春打发香月去瞧瞧,没多久就回来笑说:“认真捧着书在看呢,前几天一边背一边委屈得几乎掉眼泪,今天在笑呢。”
晚上东配殿热热闹闹围炉涮肉,怕香味飘去布常在那里惹她难受,门关得严严实实,主子奴才没了尊卑共坐一桌,说起各自在家时的光景,又都不免感慨,但有肉吃岚琪就高兴,人多抢着吃就更热闹,屋子里时不时有笑声,可这样子却听不见外头的动静,连西配殿盼夏都听见动静出来,瞧见皇帝和李公公出现在了院子里,东配殿那里还只管乐呵,什么都没察觉。
“让环春几个出来,先别叫乌常在知道朕来了。”玄烨立定在那里,见到盼夏便如是吩咐她,盼夏只能硬着头皮,先去把环春叫出来,环春吓得半死,又借口要弄菜热酒,把香月和玉葵也喊了出来,三人自知违了宫规跪在阶下跪着,玄烨却让她们起来,竟还夸一句:“每日哄她这样高兴才好,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们了。”
说罢这句,玄烨便解了氅衣扔给李总管叫留下,独自打着帘子进去,进门时瞧见岚琪正背对着门坐,大概是有冷风灌进来,以为环春她们回来了,笑着嚷嚷:“再不来肉就老了,我可先吃了。”
说了又没动静,捧着碗吃着肉转身看,乍见皇帝立在身后,不等她慌神,玄烨就已坐到了边上,因碗筷都是宫女们用过的,就伸手把岚琪手里的筷子夺过去,也拿她的碗接着,嘴里说着:“朕闻见香味就来了。”便也大口吃起来。
岚琪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抿了抿嘴,等玄烨抬头看她时,忍不住问:“您只是来吃饭的对吗?”
玄烨不解,又烫了几片肉,问她什么意思,岚琪才略紧张地说:“那些书……还没背出来。”
☆、067无端祸事
那怯生生的眼神里满是娇憨可爱,从前在身边时她就是这样,喜欢便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矫揉造作不虚情假意,什么时候都是坦荡荡的人,怎能叫人不爱,好久不见她这副神态,玄烨一时觉得碗里的羊肉也没味道,只想这样静静看着她。
看见皇帝连碗筷也放下了,岚琪真觉得他是来考自己的,就说哪儿有这么好,无端端送那么大一只羊腿来给自己,她们主仆四人一起吃都要吃好久,似乎是故意要把自己困在殿阁内,背不出来就不能出门了。不禁垂下眼帘,坦白地说:“皇上,那些书太难太拗口,看不懂的书硬生生背下来,记住后面前头就全忘记了。”
却被人家拿筷子轻轻在额头上一扣,“朕年幼时皇阿玛来书房考学,若是你这般回话,身边侍读、太监一竿子人都要被打死了。”
岚琪心想,所以你是皇帝,我是常在,本来就不一样。一时脸上有了笑意,被玄烨看在眼里,又无奈又喜欢,撂下了筷子拉她起来,“吃饱了没有,陪朕坐坐,朕今天心里高兴。”
“是。”岚琪答应下,去门前唤人进来收了明火炉子,环春今日麻利地来伺候,换气打扫点香炉,没多久便妥当了。
玄烨歪在暖炕上歇息,见岚琪捧了茶来,让坐在身边说说话,又夸赞:“你身边的人,手脚很麻利。”
岚琪笑:“她们很疼臣妾,做事也爽快。”
“就是管不住你。”玄烨含笑嗔一句,便见岚琪脸红,伸手轻轻将她拢在怀里,“就坐一会儿,朕还有折子要看,突然很想你,就跑来了。”
“嗯。”岚琪应着,没问缘故没问什么事,从前在乾清宫侍奉时,他看折子累了,也爱这样搂着她坐一会儿,或打个盹或说会儿话,没多久精神头又足了,就重新回到书桌前去,也许有人以为皇帝和乌常在在乾清宫里如何夜夜欢愉,实则这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更多的时间都在做正事。
虽然这样依偎着的光景,自旧年春前就没再有过,可一如当日在月下散步,乌雅岚琪不觉得自己离开皇帝很久了,也不觉得这样的温暖很陌生,依旧好像从没分开过,从没那些不愉快的事,懒懒地靠在皇帝身上,饱餐一顿的小常在,竟有些犯困,唯恐耽误侍驾,立刻坐起来拍拍脸颊,玄烨问她怎么了,她老老实实说靠着太舒服,再迷糊一下就要睡着了。
“那朕和你说说话。”玄烨也不愿短暂的相聚看她没心没肺地睡过去,笑着说,“你猜朕今天为什么高兴?”
岚琪摇摇头,又歪着脑袋想,忽而计上心头,可又不敢提那些事,倒是玄烨看穿她心思说:“随便聊几句而已,朕怎会和你计较。”小人儿这才乐呵呵地问,“皇上高兴,可是三藩之事?”
果然见皇帝面色大喜,笑悠悠说:“叛域渐次传来捷报,耿精忠已是秋后蚱蜢,等他们气数尽了,云南那里也该到头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原来不光知道玩雪围炉,外头的事也听着。”
岚琪憨笑着,“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茶水,时常听苏麻喇嬷嬷和太皇太后说起这些,不然臣妾从哪儿去知道,每次听了心里都很欢喜,盼着皇上早日平定三藩。”
皇帝才叹息:“皇祖母总也为了朕为了朝廷操心,朕必然要再勤政一些,好盼着皇祖母早些放下这些心烦事,安安乐乐颐养天年。”
之后两人静静说了会儿话,玄烨也不久留,临别时岚琪送他到门前,玄烨唤李公公过来,李公公双手送上几本书说:“这几册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闲书,皇上说让乌常在赶紧看过,看过了好让皇上也接着看下去。”
小人儿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就收过去了。玄烨见她只是一点小事就如此开心,心里也暖暖的安逸。从第一晚在乾清宫的龙榻上看到她,就从来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喜或悲伤,原以为让她多读了书,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可她除了心胸更开阔遇事更冷静外,本质却毫无改变,苏麻喇嬷嬷那儿常有话传过来,也只有他自己听着,知道眼前的人没变。
“早些歇着。”简简单单四个字,玄烨不再留恋迟疑,转身便隐入夜色之中,岚琪在门前等了许久,直到身子渐渐发冷,才被环春劝回去,夜里捂着那几本书睡,心里满满的,曾经有过的委屈都随之消散,知道他心里一直有自己,知道他有了高兴的事第一个想来对自己说,哪怕往后一辈子都这样低调的相处,她也愿意。
前线告捷,如春风拂过朝野,不等冬寒褪尽百花齐放,宫里宫外已显露春意盎然,岚琪每在慈宁宫侍奉,总能听见太皇太后乐呵呵的笑声,她偶尔藏不住会把闲书上看来的故事也告诉老人家听,更讨得太皇太后喜欢。
此外之前军费紧张时,昭妃力尽己能节省宫内花销,虽然省下的银子也有限,但聊胜于无,终归是对朝廷一大贡献,昭妃的德行渐渐传开,玄烨也时常去关心她,加之钮祜禄氏经之前的教训收敛许多,与皇室的关系终于有了转折。
对此愤愤不平的,自然是佟妃,她风风光光入宫,风风光光抢走昭妃一切荣耀,可谁晓得大喜怀孕之后不多久,就因自身羸弱而失去了孩子,沉闷在承乾宫里坐月子的光景,昭妃那里笼络人心把什么事都做好了,兴许,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小佟妃积怨颇深,看谁都不顺眼,出月子后有妃嫔来请安,也是冷嘲热讽的让人难堪,时日一久别人不来了,她又心里愤愤不平觉得自己被轻视,可见了人又从不给好脸色,原本仗着威势和金钱笼络的人心,几乎都要散尽了。
入夏前,宫内有喜讯,沉寂许久的董常在又有了身孕,想她和荣贵人一样最早侍奉在皇帝身边,那些年的岁月何种光景,后来的人无法想象,可却都印刻在皇帝和她们的心里,哪怕近年来新宠不断,皇帝总念一份旧情。
又因近来朝廷捷报频传,后宫再添这一喜事,太皇太后一高兴,便破例将董常在晋为贵人,更赐封号端,以示恩宠。妃嫔之中当属荣贵人最高兴,可她们姐妹说好要保持距离以求不成为众矢之而各自平安,不能亲近相贺,颇叫人难耐。
这一日端贵人前往慈宁宫谢恩请安,当初她和荣贵人都是太皇太后亲自挑选送去皇帝身边的,十来年光景一晃而过,回想这长长一段日子里前朝后宫的跌宕起伏,老人家不免感慨万千,叮嘱了几句,便让同在的岚琪送她回去,自己因感恩上苍庇佑,入佛堂诵经,不许外人打扰。
岚琪和端贵人并无往来,只记得从前跟着布常在时见过一面,彼时这个女人脸上的忧愁哀切记忆犹新,如今却只见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端贵人性子柔静很好说话,因有皇帝所赐代步的软轿,便邀岚琪同坐,请她去自己的殿阁喝杯茶。
因太皇太后叮嘱要她亲自送回去,岚琪也不敢偷懒,与她同坐软轿闲话几句家常,便离了慈宁宫。
半路上正说岚琪从前照顾布常在待产的事,软轿忽然一震,慌慌张张地停下了,岚琪扶着端贵人紧张地问外头:“怎么了?”
只听环春的声音响起,隔着帘子说:“佟妃娘娘在前头。”
两人对视一眼,端贵人虽极少出门露面,也知佟妃性子厉害,忙搀扶着一起下了轿子,果然见佟妃那边肩舆缓缓过来,高高在上睥睨之态,不禁叫人望而生畏。
“本宫说是谁挡着去路呢,原来是端贵人,失敬失敬。”佟妃冷然笑着,眯眼瞧见身旁的岚琪,不屑地问,“端贵人的轿子是皇上赐的,乌常在怎么也跟着坐?真是没规矩。”
岚琪不敢辩驳,却担心身旁同样跪着的端贵人长久不起来会挨不住,一时心急竟脱口而出,“娘娘可否让端贵人起身,刚才轿子震了一下,臣妾怕……”
“你这话,是说本宫要害人?”佟妃目色犀利,狠狠地等着岚琪,唇边勾着冷笑,“都说你是闷在钟粹宫里最不起眼的,可本宫倒觉得,你比谁都有心思。哄得太皇太后高兴不算,妃嫔之中哪里热闹就往那里钻。再有皇上时常去承乾宫,你仗着自己就住在后头,时不时做哪些下作的勾当,还当本宫不知道?”
按说佟妃性子再不好,也不至于莫名其妙说这么一车子话,只是她刚从乾清宫吃了闭门羹来,昭妃先她一步去了皇帝身边,也不知做些什么,皇帝竟说不再见旁人,哪些奴才也不去通报,硬生生把她挡在了门外,正是满肚子怨气的时候,就遇见这么两个人,一个刚有了身孕风光无限,另一个悄摸摸的一直霸踞在皇帝心里,她怎会有好脸色。
而端贵人性子虽好,到底是十几年在这宫里的,总有气性在心里,见佟妃有心挑事,也一时气了,替岚琪解释着:“是臣妾请乌常在同行,太皇太后让乌常在送臣妾回去。”
佟妃心内倏然起了怒火,刚刚那些奴才张口闭口皇上有旨不见旁人,这会子又被人拿太皇太后来压,合着是知道她近来两边都不得脸,故意恶心她呢,愤愤然瞪着两人道:“那好,本宫这就去慈宁宫问问太皇太后可有此事,你们在这里跪着,跪着等本宫派人来送话,若有假话,以下犯上,罪可就不轻了。”
☆、068裸足之辱
端贵人昂首道:“臣妾有了身孕,还请娘娘让臣妾站起来等候。”
佟妃目色凌然,嗤笑一声,冷幽幽吩咐身边人:“放下。”便见肩舆缓缓落地,佟妃扶着静珠的手走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岚琪和端贵人,“乌常在,端贵人方才说什么?”
岚琪一怔,垂首照实说:“端贵人有了身孕,还请娘娘让端贵人起身等候。”她话音才落,肩上突然被猛踹了一脚,身子朝后跌去,只听边上端贵人的小宫女惊叫,一时更惹恼了佟妃,厉声唤身边的太监过去掌嘴,岚琪匍匐在地上,只瞧见那宫女被摁着左右开弓,噼噼啪啪的皮肉声听得人心颤。
“你们在嘲笑本宫才失子是不是?有了身孕就那么金贵了,礼法规矩也不用管了,一个两个都是宫女出身的贱婢,也敢在本宫面前提站起来,好啊,你们喜欢站起来。”佟妃眼如嗜血,站直了身子指了身边的宫女,“把端贵人和乌常在的鞋袜脱了,让她们好好沾沾地气,好好站着。”
端贵人护子心切,毅然正色道:“地上寒凉,臣妾万不能脱了鞋袜,腹中胎儿若有好歹,只怕娘娘也担当不起。”
“你还敢说……”佟妃怒火攻心,正要发作,被静珠拦住轻声劝,“娘娘,皇嗣若真有什么好歹,您可真担当不起。”
“可乌雅氏没怀孕吧。”佟妃目色如刃,冷笑着指着地上的岚琪,喝斥身边宫女把两人都搀扶起来,让端贵人就这么原地站着,岚琪则被硬生生脱光了鞋袜赤脚站在地上,她今日随行只有香月,胆小不经事,吓得只会跪在一旁哭。
裸足的耻辱,岂是地面的寒冷刺骨所能相提并论,幸而衣摆及地遮盖了脚面,还不至于真的完全裸露,岚琪红唇紧咬,袖中双拳紧握,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她自入宫至今,做宫女时都不曾受过如此羞辱,心中怎能不恨,可没来由的,正如当日佟妃罚她跪在庭院中一样,她更可怜眼前这个女人,怜悯她扭曲龌龊的心,耻笑她自甘堕落的行径。
而佟妃素来看不惯乌雅氏,前些日子听说皇帝大半夜跑去待了半个时辰,谁知道半个时辰能干什么,在她眼里乌雅氏就是下贱,总站在宫门口等路过的皇帝,和那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娼妇有什么两样。
“你们好好站着,本宫这就去问问太皇太后,有没有这回事。”佟妃看着岚琪被冻得瑟瑟发抖,好生得意,扶着静珠的手坐回肩舆,一行人扬长而去,却不知是不是去向慈宁宫。
可想想也知道,她如此虐待妃嫔,又怎会自己跑去慈宁宫张扬,必然是绕道去了别处,可几时才能来放行,谁也不知道。
“今天连累你了。”端贵人还有几分气性在,虽然早已脸色苍白,但还是伸手搀扶着岚琪,“她肯定不会再回来的,我们不能在这里站死,你快把鞋袜穿好,别冻出病来。”
香月哭着去把主子被扔掉的鞋子袜子捡回来,抖抖索索地要给岚琪穿上,可岚琪却躲开说:“你回去拿干净的来,那些人碰过的,拿去全部烧了。”转身则要搀扶端贵人坐回轿子里,双目通红却死也不落泪,“您赶紧回去养着身体,宣太医瞧一瞧,可没有比胎儿更重要的了,臣妾在这里等一等,一会儿也走了。”
端贵人的宫女被打得双颊红肿口角流血,幸而未及伤了几个抬轿子的小太监,岚琪命他们好生抬着轿子,赶紧把主子送回去要紧,这边香月还在哭,岚琪拉她起来,“你还不快回去,我可要冻坏了。”
香月哭着脱下自己的夹袄铺在地上让岚琪踩着,立刻就跑回钟粹宫去拿干净的鞋袜,一时人都散了,只留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初春未暖的风扑在脸上,一阵一阵寒意沁入心头。
可是,这里距离慈宁宫不远,再走些路也要到乾清宫,不晓得佟妃究竟痰迷心窍还是恶意挑衅,乌雅氏虽然低微,可太皇太后喜欢,皇帝更喜欢,偏在两宫之间羞辱折磨他们都喜欢的人,换谁听了都无法理解。
当苏麻喇嬷嬷听说这件事,因不能打扰诵经的主子便自己先跑来时,环春玉葵和香月都已经在了,正伺候给岚琪穿鞋袜。
“嬷嬷……”香月大哭,抱着苏麻喇嬷嬷的腿哭诉刚才的事,玉葵和环春架着被冻得发软的岚琪,小常在却只是努力扯出笑容说,“我没事的,嬷嬷能派人去瞧瞧端贵人吗?”
苏麻喇嬷嬷面色凝重,佟妃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自己虽是个奴才,可也是皇帝的老师,顺治爷和当今皇上的满文都是她手把手教会,宫里宫外无人不敬,赫舍里皇后和昭妃都对她恭敬有加,唯有这小佟妃不同,入宫以来倨傲无礼,在她眼里,苏麻喇嬷嬷不过就是个奴才。
“回去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嬷嬷沉了沉心,又吩咐手下宫女,“去把软轿请来,送乌常在回去,常在这样子被架回去太狼狈,失了尊重。”
众人应诺,分散去忙碌,也有人去端贵人处问安,嬷嬷上来握了岚琪的手,纤柔十指凉得直叫她心寒,却语重心长道一句:“来日方长,您要记着今天的耻辱,可为的不是复仇或憎恨,为的是有一日您在高位,不要迷失了心,不要让今天您所见佟妃的恶容,来日也出现在您自己的身上。”
岚琪眼角方沁出晶莹,这亦是她悲悯佟妃的所在,已然冻得虚弱的她用力点一点头:“嬷嬷的话,我记着了。”
当乌常在被佟妃罚裸足站在地上的事传到乾清宫时,昭妃刚和皇帝说完宫中开春用度,正要离开。她今日并非有心挑衅佟妃而先一步过来,本是和皇帝约定好了时辰,来说要紧的事,且因叛域各地清剿收回不少银两,国库比往年宽裕许多,帝妃二人本心情甚好,却突然传来这样的事,玄烨深眉紧蹙,昭妃侍立一侧,半晌轻声道:“臣妾可否去看一看乌常在。”
玄烨冷然看她,昭妃眼神一恍显然有怯意,但还是定心继续道:“臣妾再不敢如从前糊涂,乌常在为人端正心思灵巧,臣妾忙着宫内事,全靠她侍奉太皇太后和太后,臣妾若还如从前那样糊涂计较,也……也白白病那一场了,还望皇上不要误会。”
玄烨神色沉沉,不敢想象在寒风里光脚站了半个时辰,岚琪的心该冷到何种地步,她最需要人怜惜的时候,最该怜惜她的那个人,却浑然不知,心痛和恼怒交叠反复,一时说不出话。
又想起昭妃从前的荒唐,可她折腾的是自己,并未真正伤害岚琪,相反佟妃,却是一次比一次恶毒地折磨别人,他不过是想有一个人来压制眼前这一个,没想到却养出表妹如此扭曲的狠毒,害了岚琪,实则也毁了表妹好好一个人。
“皇上……”昭妃轻轻唤了声。
玄烨终是缓过神,淡然道:“不必去了,没得多一个你再和佟妃起了争执,你的心意朕明白,不会误会你,跪安吧。”
昭妃心头微微发紧,揣测不出皇帝的意思,福了福身子退下,李公公送她到宫门口,昭妃忍不住问:“本宫是不是惹恼皇上了。”
李总管苦笑:“惹恼皇上的大有人在,娘娘若听得奴才一句话,这些事儿您别管,管了惹一身骚,也没人说您好啊。”
昭妃恍然明了,含笑道一声谢,安然回她的翊坤宫去。可不是么,佟妃要作死,自己作壁上观便好,不必在这节骨眼儿上显摆自己的贤德,有她这么上蹿下跳的,自己什么事都不做,就够贤德的了。
钟粹宫里,岚琪被送回来时,已然浑身发烫,太医院得了苏麻喇嬷嬷的话立刻派人来瞧,听说光着脚在地上站了半个时辰,太医叹气说:“这寒气侵入,谁晓得要钻在身体哪一处,之后肺热咳喘甚至宫寒,且要调养了。”
病榻之上,岚琪已烧得昏昏沉沉,环春拿湿帕子盖在额头,不消半刻就滚烫了,熬了药掰开嘴灌下去,不多久就抽搐着吐出来,再熬药再灌,反复折腾到深夜,终于身上汗如雨下,亵衣被褥都黏糊糊的。
布常在把她那里的炭炉通通搬来,等屋子里暖得穿一身单衣还嫌热,便拿白酒给她擦身,在炕上放干净的被褥换地方睡,一整晚没有人合眼,直到翌日天明,岚琪原本烧得通红的脸颊退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太医又赶来瞧,惊讶乌常在脉息已经平稳许多。
可这样烧一场,粗壮的汉子都未必能承受,何况纤弱的女人,岚琪神智清醒时,已是下午黄昏,沉甸甸在榻上醒转,只看见身边环春伏着也睡着了。
意识恢复,便觉脑壳儿裂开似的疼,嗓子眼一股股血腥往外头冒,想要开口说话又因干涩张不开嘴,能感觉到嘴角一溜燎泡,稍稍动一动就疼得不行,这才掌不住身体难受觉得委屈,眼泪跟着落下了。
环春警醒,睁眼见主子醒了,忙喊人进来,因她这里缺不得人,布常在让盼夏几人都来轮班,此刻盼夏和稻穗进来帮着伺候,忙碌许久,终于清清爽爽地靠在大枕头上,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下汤药,虽然形容狼狈孱弱无比,可她恢复得很快,比太医预估得好太多了。
吃了药见她皱眉头,盼夏掰了一小块冰糖让含着,嘴里有了甜丝丝的感觉,岚琪脸上神情轻松了好多,盼夏哄她笑:“这糖还能吃,可不能沾荤腥了,太医说了,近些日子只能青菜白粥对付。”
岚琪娇娇软软地笑了,伸手无力地推了推盼夏,此时布常在听说醒了赶来瞧,奈何性子弱,一见面就掉眼泪,岚琪还好好的没事,反是她哭得伤心,好半天才说:“太皇太后和皇上那里,竟然谁都没过问一下,平日里那样疼你,都是做样子的吗?”
环春来劝,也怕岚琪心里不好受,等布常在离开后对主子道:“苏麻喇嬷嬷那些话,您还记得吧,奴婢觉得太皇太后和皇上不过问,总有他们的道理,主子千万别想不开,反添了烦恼。”
岚琪微微笑着点头,因无力气说话,之后被抱着躺下去,捏了捏环春的手,似乎是谢她照顾自己,没多久又安然睡过去。
她现在无心去计较这些事,身上还被病痛折磨着,脚底下始终要留存那冰凉的寒意散不去,她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如苏麻喇嬷嬷所说,若她有一日在高位,绝不要变成第二个佟妃,可若要有那一日,没有命去等,一切都是空。
两三日后,乌常在病体渐愈,太医院上下本悬着心,先有苏麻喇嬷嬷派人来过问,后来李总管亲自去了一趟,虽然太皇太后和皇帝都看似不闻不问,实在态度摆在哪儿,谁也不敢怠慢。且初日见时病得沉重,都以为要不好,不想小小的身子竟如此坚毅,两三日功夫精神头都足了,这才人人都松口气,也敢去禀告两宫,说乌常在没事了。
最宽慰的,当属玄烨,每天一停当下国事,就只记挂她一人,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时,祖孙俩虽避而不谈,可看彼此眼神都很明白,皇祖母更挽着他的手说:“我的孙儿,到底是长大了。”
然而皇帝忍了,太皇太后也忍了,可事情却并没因此结束,乌常在眼看着病体康复,谁能想端贵人的胎却保不住,那日后过了七天,端贵人终因宫血不固小月了。
对于一个曾经失去女儿的人而言,这份残忍不啻要了她的命,荣贵人也不再顾忌旁人的眼光,在端贵人身边日日夜夜照顾,数日后总算把悲伤过度,几乎要轻生的姐妹拉了回来。
虽然端贵人是七天后才小月的,可谁都会把这件事联想到那天她和乌常在一起受辱才导致的这个结果,闹得宫外都传说这件事,一时谣言纷纷,佟国维亲自入宫向皇帝请罪,请求皇帝饶恕佟妃年轻不懂事,更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告罪。
太皇太后却只幽幽苦笑:“入宫前让你宠坏了,入宫后也没人拘着她,说到底咱们做长辈的也有错。何况端贵人毕竟不是当天小产的,太医也说她前些年久病积弱,这一胎原就难守,这件事不能全算在你闺女头上。罢了,皇上都不提,只当没这件事吧。”
承乾宫这边,佟妃呆呆地坐在正殿门里,听说父亲入宫了,便想等他来见见自己,那天的事到如今,她大半个月没出门了,也大半个月没人来理会她,只晓得后头钟粹宫天天有太医往来,刚开始她还盼着乌雅氏病死干净,再后来听说她好了,又希望她能恢复如初,直到端贵人小产的事传来,佟妃才真的傻眼了。
此时静珠从门前进来,见主子还坐着,忙走近身边说:“佟大人已经离宫了。”
佟妃一怔,直直地看着她,突然又醒过神,急急地问:“为什么离宫了,怎么也不来瞧瞧我?是皇上赶他走的,还是太皇太后赶他走的?阿玛他受辱了吗?”
“具体怎么样,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皇上那里说了几句话就退了出来,之后太皇太后那儿倒留了许久,似乎没什么不好的事,但奴婢去请时,大人只是冷冷地一笑,就出宫去了。”静珠说着,又道,“看样子,还是不会追究您的责任,娘娘放心吧。”
“放心,怎么放心?他们就是故意这样撂着我的,或骂或打又如何,便是这样冷落了,才什么指望都没了。”佟妃眼泪汪汪,哭哭啼啼起来,“连阿玛都不管了,我去依靠谁?我那天到底怎么迷了心窍,你们怎么也不拦着我?你瞧瞧都多久了,我这里都快成冷宫了。”
静珠不敢多言,那天的事现在再说也没意思,该指望将来才对,只能劝她:“不如等过些日子,您去看看乌常在,给您自己一个台阶下,有些事说清楚就好了。你毕竟尊贵,乌常在也不能拂逆你的面子,她那里释怀了,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未必再计较。”
“凭什么?”佟妃恨然,“她一个小宫女,凭什么我去道歉,她配吗?”
“娘娘,不是道歉,只是探望一下。”静珠苦口婆心,“皇上那里一定是等您服软,可要的不是您去乾清宫门前跪着,皇上心里还稀罕谁,不就是乌常在吗?您过去慰问一下,大家客客气气说几句话,皇上也就知道您服软了,终究您是他嫡亲的表妹,还能把您怎么样呢?”
佟妃已哭得泣不成声,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为什么要去……姑母若还在世,看谁敢欺负我……”
承乾宫里哭成这样,乌雅岚琪在钟粹宫里却不曾哭过,顶多难受时委屈得掉几滴眼泪,那也是身上太难受,而非她想哭的,布常在几人揉一揉哄一哄,她就又高兴了。懒懒养病大半个月,渐渐就开始磨人,起先瞧她病着可怜,要什么众人都答应,这几天知道她故意借口病着撒娇,多半就不理她了。
三月末时天气终于暖和,屋子里都不用烧炭了,因知道园子里春花烂漫,可苦于不得出门,岚琪今天见了盼夏让去折几支花来,明天见了玉葵又要她去折柳条来编篮子,可是谁也不理睬她,知道她就一心想出去散散,每天只管骗她吃了药,其他的通通不应。
“你呀,从前都不见这样的,现在只会折腾人,环春她们伺候你都累瘦了,不知道体贴还总想要这个那个,等你病好了什么要不得,再不许胡闹了啊。”连布常在都没了耐心,听她央求自己去把环春藏起来的书找出来,哭笑不得地嗔怪,更忍不住提起皇帝,说,“乾清宫的奴才都愁死了,皇上脸上一直没见笑脸,你快快好全了,他们才能松口气。”
今春皇帝未赴围场行猎,三藩到了要紧的时刻,终日只盯着前朝的事,难得闲下来,也只偶尔见见荣贵人、宜贵人等,心情一直不见好,唯有李公公隔日禀告乌常在身体在慢慢康复,才会见他眉头稍稍松一些,今日李公公又来禀告,笑着说岚琪最近天天在殿内发脾气,可见是好全了,连咳嗽也少了。
“她发什么脾气?”玄烨不解,“宫里的人怠慢她?”
李公公无奈地笑:“奴才也着人打听了,说是常在吃腻了白粥小菜要吃肉,也想下床走动出门逛逛,白天又要看看书写写字,可环春怕看书伤神把书都藏起来了,常在就和她生气,连环春喂药都不肯吃,好在有布常在支应着,总算每天还吃药。奴才想,乌常在的身子该是不要紧了,每天光和宫女们斗嘴,就足够精神了。”
玄烨不知该心疼还是该生气,怎么这样病一场,她还是没变样,原以为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心性多少要变一变,可还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心里原是欢喜的,又担心她就是这么好的性子,才总让人欺负。
李公公见皇帝面色稍霁,忙趁热打铁,故意说:“奴才以为,皇上也该去瞧瞧常在了,常在心里一定盼着您去,您总不过去看也不派人问一问,万一不知道您的心意,常在憋闷在心里也不表露,才最让人心疼呢。”
一语说中玄烨的心事,他果然担心这小丫头把心事藏起来自己闷着,受了这么大的屈辱,怎么会完全没事,心下纠结良久,便吩咐李公公,“让御膳房想法儿做些清淡的荤菜来,她总吃白粥小菜也养不出精神,弄好了来告诉朕,带了一起去钟粹宫。”
李公公终于松口气,忙不迭出来派人去告知御膳房,一个时辰后那边准备妥当,便来请皇帝移驾。
玄烨来时,正好见布常在要过去东配殿,说是该吃药了,岚琪那里又撒娇不肯吃,环春玉葵劝不动,才来请她。
玄烨赞她这些日子用心照拂,布常在欣然笑着:“这是臣妾该做的。”之后便退了回去,她对帝心圣恩早没了奢求,虽然性子弱不经事,可为了女儿,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宫里过日子,和岚琪的姐妹情深,才是能支持她长久立足的。
皇帝慢步走到窗下,正听里头环春说:“主子这样磨人,奴婢们可真要哭了,怎么就不吃药呢?冰糖蜜枣都有,您还要什么?”
兴许是见环春真的着急了,岚琪听着也委委屈屈地说:“药太苦了,我每天灌一肚子,身上的气息都是苦的,我真的好多了,你们求求太医能不能换别的来?我每天和你们斗斗嘴,你们懒得理我,反而能歇歇不是。我这就把药吃了,环春你也把书还给我好不好?”
玄烨默默听着,脸上有笑意,不久环春端了药碗出来,乍见皇帝在窗下站着,忙过来屈膝叩首,玄烨却比了个嘘声,让到了远处才问:“她每天都这样闹么?”
环春笑着应:“前些日子病得重时不闹的,主子每天自己就惦记着几时该吃药了,一心要把身体养好。就是这几天好了,才总爱撒娇,也是怕奴婢们担心她,才每天精精神神地闹着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安静了,只管养精神。太医们都说主子是自己养好的,说生病的人最怕期期艾艾,主子这样活泼再好不过了。”
“回头让李总管赏你们,想要什么自己说去。”玄烨心情甚好,转身到了门前,恰见玉葵也出来,问里头是不是没别人了,才悄声进去。
岚琪这边浑然不知皇帝来,因环春终于熬不住把书还给她,正捧着上回读了一半的闲书兴冲冲地看着,身上只穿着寝衣,披着被子趴在床上,大概这样不舒服,自己裹了被子要坐起来,动作灵巧轻快,果真不是病人的模样,只是一转身就看到玄烨站在跟前,小人儿吃惊不小,可天知道她怎么想的,看到玄烨后最先想到的,是立刻把手里的书藏到背后去。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玄烨实在怜惜不起来,走上来伸出手,绷着脸也不说话,半晌岚琪才抿着嘴,依依不舍地把书交了出来。玄烨卷了书,在她额头轻轻一敲:“给你,是让你现在看的吗?”
可明明半玩笑的一句话,脸上也没那么严肃,眼前的人却鼻尖泛红双目晶莹,脑袋稍稍一晃眼泪就从双颊滑落,连忙又抬手抹去,拉开床上的被子腾出空地请皇帝坐,一边摸摸自己的头发怕太凌乱失仪,可手忙脚乱做这些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当玄烨过来将她抱入怀,乌雅岚琪竟是第一次在皇帝怀里哭出声。那一声声,哭得的人心都要碎了。
好半天才平静,玄烨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含笑问:“是不是因为朕一直没来看你?”
“以为您生气,气臣妾没用,总让人欺负。”岚琪毫不避讳地用了‘欺负’二字,哪怕那一个人是尊贵的佟妃呢,从皇帝怀里坐起来,哭花的脸上露出笑容,还含着泪的眼眸里更有坚毅之色,“一定再没有下回了,臣妾又不傻。”
☆、069给朕生个小阿哥
玄烨嗔笑:“乌雅岚琪不傻,还有傻的人么?”
“可不是吗?”岚琪顺嘴就应了,可停一瞬回过味来,看见玄烨满目笑意,不禁又羞又急,被玄烨搂在怀里“可不是吗,是不是?”地问着,她娇滴滴呜咽了几声,“臣妾可不傻。”
抚摸着岚琪的背脊,玄烨感觉怀里的人又瘦了许多,抱起来在额头轻轻一吻:“健健康康的才好,朕要乌雅岚琪陪着朕一辈子,答应朕。”
“臣妾答应皇上。”岚琪重重地点了头,就被玄烨轻轻捏了脸颊,“先好好吃饭,把你这小身子骨养起来,朕给你带好些好吃的,环春不给你吃的,朕都给你带来了。”
岚琪闻言两眼放光,不过大半个月清淡饮食,好像被饿了十几年似的,听见外头传膳的动静,浑身都有劲,想让宫女来给更衣,皇帝却叫把菜都搬进来放在炕上,就让她穿着寝衣披一件衣裳,一起盘膝在小桌上对坐进膳。
玄烨近来因朝务繁忙每日御膳也懒怠动,为此御膳房还禀告到太皇太后那里,让他被皇祖母责备了一顿,可一边烦恼朝廷的事,一边又担心着岚琪,何来的食欲,当一个人面对一大桌毫无新意的膳食时,唯剩厌倦。
而此刻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大病初愈脸上气血还没完全恢复,看见满桌美味珍馐,却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连后宫里司空见惯的矜持都没有,吃饭热闹才有趣,玄烨一时也动了胃口,陪着吃了不少,之后便只看着她细嚼慢咽神情满足地品尝每一样东西,但没多久也放下了碗筷,脸上好一阵惋惜之态。
“怎么了?你管你吃便是了,朕就想看着你。”玄烨哄她继续,还给夹了菜,可岚琪却摇头,“吃不下了,不久才吃的药,而且每天清粥小菜,胃口都变小了。”她说着,低头摸了摸肚子,一抬头见玄烨看着她,才想起该有的矜持,垂首赧然笑着,“臣妾失仪了。”
玄烨凑过来伸手也摸摸她毫不见肉的肚子,笑意深浓地说着:“早些把身子养好了,给朕生个小阿哥,太子哥哥要一个聪明能干的弟弟。”
此语暧昧又甜蜜,岚琪不禁羞赧,又娇然笑:“皇上才刚说臣妾傻呢,将来便是有弟弟了,也不会能干。”
“胡说。”玄烨在她额头上重重一扣,“朕的孩子怎会不聪明能干?快过来坐。”说着把岚琪拉到身边来,便懒洋洋道,“我们歇一歇,朕一会儿又要走的。”
两人依偎着说会儿话,可岚琪今天不犯困,身边的皇帝却先睡着了,也不晓得他多久没好好休息过,听见平稳安宁的呼吸声,岚琪躺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打搅他难得的好眠,必然是日夜辛苦积劳如是,入宫那会儿也不觉得皇帝有多辛苦,直到真正走近他身边,才明白富有天下的重担有多沉。
“朕要乌雅岚琪陪着朕一辈子。”这一句他才刚说过的话,暖着人心,也不由得让岚琪想起赫舍里皇后去世时,黑压压的暴雨中,他对李公公说:“朕再也听不见她说这样的话”,一时心疼不已。
乌雅岚琪不是皇帝唯一的女人,将来也许还会有更讨人喜欢的新人出现,可不论同在皇城不得相见,还是近在他身边日夜相伴,她都希望自己能陪他一辈子,要陪一辈子,就必须健康地活下去。
安然想着这些,春日阳光自明窗落下,暖融融的气氛里,岚琪竟也不知不觉睡过去,等她酣然从梦中醒来时,玄烨已经不在了。
“主子醒了?”瞧见环春进来,带着这些日子必不可少的汤药气息,看着那一晚黑漆漆的药,而自己又是睡在床上,不免怅然,问环春,“我做梦了吗?”
“主子睡得很香,做梦了吗?”环春笑问,一边已把药端到她眼门前。
“我是说……”岚琪心中竟莫名忐忑起来,指着窗下已收拾干净的炕头问,“皇上来过吗?我刚才不是和皇上一起吃饭来着?就在那里。”
环春笑悠悠:“怎么没来过,真真切切地来过,主子睡糊涂了?是您靠着皇上就睡着了,皇上要走时喊了您几声也不醒,就亲自把您抱在床上才走的。”
空悬的心安稳落下,立刻就满足了,岚琪眼睛也不眨地伸手拿过药,咕咚咕咚就喝下去,环春哎哟了一声:“主子今天也太乖了,说到底,还是皇上有本事。”
岚琪把药碗塞给她,得意又欢喜地扭头撇着嘴:“你们自然不能和皇上比的,可是皇上以外,也没人能和你们比了。”
玉葵正捧了手巾来侍奉,听见这句故意对环春笑:“姐姐听听,主子最会说话哄咱们高兴,可撒娇发脾气的时候,也只会折腾我们。”
“我再不闹了,多少苦的药都吃。”岚琪笑靥如花精神甚好,好好吃药身体才能完全恢复,她要健健康康的,给玄烨生小阿哥,健健康康的陪他一辈子。
不过那一日后,皇帝并未自此亲近钟粹宫,不过偶尔派李公公低调地来问一问,平日里侍奉在乾清宫的,仍旧是荣贵人、宜贵人几位,不管乌常在是否因病着不能侍寝,似乎皇帝的热情仍旧远不如从前。
而承乾宫的落寞,谁都看在眼里,可不论是乌常在被罚光脚站在寒地里,还是端贵人小产,所有的事都无人斥责佟妃,也无人追究缘故。看似太平无事,实则却把佟妃骄傲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光,起先她还会在殿阁里哭,越往后越冷清的日子里,她就每天冷冷地发呆,静珠时时刻刻伺候在身边,却只感觉到主子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
这日针线房来人给佟妃量夏日制衣服的尺寸,她冷笑着问:“昭妃娘娘如今这样大方了?皇后的陵墓还停着没复工,宫里倒做起新衣裳了。”
针线房的太监宫女都不敢接嘴,静珠在边上陪笑着,等人都走了,才劝主子说:“您何苦说这些话,传出去又是是非。”
佟妃不屑地笑:“传出去又如何?那些人巴不得看我自此落寞没声儿了,我偏不要,太皇太后和皇上能冷落我,可她们一个个休想轻贱我。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如今笑过我的人,将来我都要让她们哭。”
这一份气性果然随着些许闲言碎语传出去,碍于佟妃地位以及传言的真假难辨,也无人敢挑衅承乾宫,或去太皇太后面前搬弄是非,可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每每听说些什么,只幽幽叹着,“好好一个孩子,生了这副心肠,她姑母从前是多柔弱温和的一个人。”
“皇上心里明白就好,皇上明白,好些事也就闹不出来了。”苏麻喇嬷嬷总是这样劝,可心里明白佟妃这样子,宫里早晚还得出事。
但因三藩大势渐尽、捷报频传,朝廷上下一派昂扬斗志,太皇太后为这一件事高兴,其他的能不管也就不烦了,着昭妃准备端阳节好好热闹一下,且正是不冷不热的气候,宫里宫外多人走动往来,后宫合着前朝一样,生气盎然。
岚琪的身体也在这百花烂漫的季节里完全康复,头一件事自然是来向慈宁宫请安,这天等着妃嫔们请安散了,午前时一个人往太皇太后这里来。
路上经过当日自己光脚站着的地方时,环春有心扶着主子快些走,岚琪却停下来驻足看了须臾,对她们说:“嬷嬷要我记着呢,所以往后每看见一次,就是提醒我不能忘了当日的屈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绝不能有一天也变得那样狰狞可怕。”
之后到慈宁宫门外,门前小太监都不等去通报,殷勤引着乌常在进去,笑着给她道安,说:“常在好久不来,太皇太后天天惦记呢。”
等到寝殿外头,苏麻喇嬷嬷已经迎出来,满脸喜庆亲和:“可算是大安了,这些日子奴婢不曾去探望常在,您心里可怨怼了吧。”
岚琪软软娇娇地笑着,挽着嬷嬷往里走:“哪里会怨怼,就是特别想您。”
嬷嬷笑呵呵地说:“太皇太后也想着呢,近些日子总念叨,听说您已经下床在院子里转悠了,责怪您都不记着先来这里瞧瞧。”
说话功夫已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老人家正看宫女绣手帕,听见苏麻喇嬷嬷说:“主子瞧瞧谁来了。”抬眼见是岚琪,心里喜欢,嘴上却道:“你可是嫌弃我这里伺候人太辛苦,才折腾自己病一场,好偷懒不来?”
岚琪伏到膝下叩首行礼,再抬起头已经双目通红,太皇太后好不怜惜,让到跟前来,挽着手细细地看她,好些日子不见,这小丫头的眼眉竟开始生得妩媚,从前清秀娇俏的样子倒渐渐淡了,不免取笑她:“病一场,可长得难看了。”
岚琪笑着:“难看也不打紧,反正在您跟前伺候,好看不好看都一样。”
苏麻喇嬷嬷却在边上笑:“可在皇上面前伺候,不好看可就不讨喜欢了。”
太皇太后大笑:“你再逗她,越发不喜欢咱们这里,又要偷懒不来了。”说着让岚琪在身旁坐下,把宫女的手绷拿过来递给她,“这块帕子等着用,你手上功夫好,可不许再偷懒了。”
岚琪接过来,一边绣着一边听太皇太后和她讲话,大家都不提当日的事,她自己也觉得挺好,过去了就过去吧,提起来也没意思,可之后要伺候传膳时,正说笑让她陪太皇太后坐着也受用一回别动,外头却有宫女来,将苏麻喇嬷嬷请出去说:“佟妃娘娘来了,在宫外头求见呢,奴婢瞧那架势,不让进就要跪着求了。”
嬷嬷不禁蹙眉,可也看透佟妃的心性,乌常在若不在,她兴许还会跪求一见,眼下人家在里头她必然知道,犯不着让自己没脸。便吩咐:“就说主子用膳了,请佟妃也早些回去用膳,其他不必多说,让她自己决定吧。要真跪在门口等,那就跪着好了。”
等嬷嬷回来摆膳,也不提外头来了什么人,直到午后太皇太后要歇觉,让岚琪有精神的话去瞧瞧端贵人,便让她离开了。苏麻喇嬷嬷这才提起佟妃的事,太皇太后摇头叹:“不错,再过些日子见她不迟。”
岚琪这边奉命欲往端贵人处去,为她小产的事也曾难过一阵子,本不知若去探望该说些什么,今日不得不去,也就不顾忌这么多了。可想不到,离开慈宁宫不远,竟在那天遇见佟妃的地方突然再见到她,只听环春轻声说:“出门时听讲来过,苏麻喇嬷嬷没让见,没想到竟然等在这里。”
岚琪按下情绪,领着她们过来行礼,佟妃忙就笑:“乌常在的礼本宫可不敢承受,你多金贵的人。”
“臣妾不敢。”岚琪徐徐而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如今宫里还有哪一个能陪着太皇太后用膳?本宫没资格,恐怕昭妃娘娘也没资格,就只有你了。”佟妃轻轻哼一声,唤静珠,“赶紧让乌常在起来。”
岚琪也不等人搀扶,自己稳稳地站起来了,垂首不看眼前的人,她不想看见她狰狞的笑容,可佟妃却本就故意在这里等她,自然有些话要讲,清了清嗓子道:“本宫那日或许气大了些,可到底没违了宫里的规矩,你们挡了本宫的去路,就是犯上有错,如今事情过去了,大家相安无事最好。但再有句话,还是要亲口嘱咐你,乌常在,任何时候也别忘了自己的斤两,日子还长着呢,有些话不说明白,你也能懂吧。”
岚琪心头一惊,玄烨曾笑她傻,可她从来都不傻,在这宫里不能听话听音,就白长一对耳朵,佟妃这句话的意思,可不就是在警告她,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将来西归瑶池,还有谁来给她撑腰。
“记着了?”佟妃笑声得意不可一世,挽着静珠转身离去,岚琪的身子晃了一晃,环春扶着她急忙问,“主子没事吧?”
岚琪摇了摇头,这个女人显然故意要在她心里种下阴影,才会跑来说这一句话,可惜白费了。她从来没把慈宁宫当自己的靠山,日子过得风光也好黯然也好,太皇太后疼爱她,她自己孝敬为皇上孝敬,凭的都是心意,若说要以此求什么,那从一开始就错了,也就断不会有什么结果。
“刚才那些话,你们只当没听见,不要去搬弄是非。”岚琪吩咐身边的人,更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咱们过自己的日子,犯不着她的,我心里从来都不害怕,你们也不要怕。”
环春三人皆答应,之后再往端贵人处来,正巧遇见荣贵人和惠贵人也结伴过来,两人之前就探望过岚琪,此刻再见气色精神这样好,都很高兴。
大家和和气气地坐了,端贵人虽然依旧憔悴不堪,可前些日子皇上亲自来慰问,并许诺等她养好身子,把大公主抱来让她养着,端贵人虽没了自己的孩子,可听说能养大公主,心里也有了盼头,不比之前悲痛欲绝几乎要轻生,又有荣贵人日日照顾,也让她安心许多。
“如今两宫相争,只等有一日中宫有了主子,才能消停。”惠贵人今日直言不讳,知道眼前几个人都是可靠的,说话也不藏着掖着,叹息说,“不然她们明争暗斗,咱们就要跟着受罪,只能先低眉顺眼的由着她们闹。”
端贵人冷冷一笑,“昭妃娘娘虽瞧不起咱们这些人,可十来年大家也和和气气,只有承乾宫这位,小小年纪如此厉害,看不起不算还要作践人,就不怕作恶太多要折福么。”
“这世上自以为是的人多了去,都放在心上,日子还过不过了?说话难听的,没礼貌没规矩的,自己不如意也不叫别人如意的,主子也好奴才也罢,各色各样都有。宫里不是常有人说,还有奴才的奴才么?”荣贵人难得也开了话匣子,很不屑地笑着,“别人看不看得起,眼睛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终究是咱们自己过,皇上给咱们这份尊贵,自己就不能先轻贱了。”
岚琪一直没说话,端贵人瞧她一眼,笑着问:“荣姐姐难得说这些,可是把你吓着了?”
“是觉得有道理,正往心里记。”她起身微微一福,“臣妾从宫女至今,入宫时日不长,许多事还看不明白,太皇太后常让臣妾向各位贵人姐姐学习,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敢随意来亲近,难得今日听这些话,心中受益匪浅,往后臣妾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贵人多多指教。”
荣贵人与惠贵人对视一眼,心下会意,果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这个小常在终于明白她不再是个小宫女,终于明白在这宫里生存,光闷在屋子里是没用的。
“我们能教你什么,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只求安安稳稳的日子,姐妹们处着高兴才是。”荣贵人拉着岚琪在身边坐下,之后便转开话题,说端午节要怎么热闹,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岚琪也一改平素不言不语的模样,她本来就不是沉闷性子的人,很容易就融入其中。
之后众人高高兴兴散了,各自回宫时,路上环春忍不住问:“主子今日,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她今天不对我说那些话,我可能还不会这样想。”岚琪淡淡笑着,面上和静安宁,“总觉得佟妃娘娘不会过这宫里的日子,我不能跟她一样糊涂,紫禁城里不只有钟粹宫,我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
☆、070岚琪之怒
说罢却见环春掩嘴笑,问她笑什么,环春才说:“奴婢想啊,您这话可不能去跟皇上说。”
“说不得?”岚琪不懂。
“因为皇上一定又要问,你真的明白了?你明白在哪儿了?”环春学着平时玄烨嫌弃自家主子笨笨呆呆的模样,那眼神竟还学得惟妙惟肖,气得岚琪撅嘴说不出话,过会儿拉着玉葵和香月走,“咱们不理她了,你们俩今日也不许理她,不然我跟你们急。”
主仆三人嬉闹着往钟粹宫回去,因不得不路过佟妃的殿阁,到了跟前自然也收敛低调一些,可刚要走过去,却见承乾宫门口吵吵闹闹,岚琪一时好奇往那儿瞧了一眼,但见一个宫女被摁在地上,一个小太监撸起了袖子正左右开弓地扇巴掌,宫里头素来有打人不打脸的规矩,怕的是万一脸上丑陋惊扰了圣驾,可真要打,也没人拦得住。
“主子,咱们别管闲事。”环春拉了拉岚琪继续朝前走,到了钟粹宫关了门才继续说,“佟妃娘娘脾气不好,打骂奴才是常有的,就算有人要管也轮不到咱们啊。”
岚琪明白,只是觉得那宫女可怜,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她自然就想起自己才入宫时的光景,可惜她人微力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挨打。
之后换了衣裳,洗手在窗下写字,许是大病初愈,又在外头晃悠好半天,手里笔颤得厉害,便想歇一歇,外头却有人来,玉葵进来说:“针线房的人来了,您前些日子病着,一直没能量着尺寸。”
岚琪笑悠悠说:“他们量了便量了,可别告诉别人知道,特别是万岁爷那儿。”
她这一病瘦了不少,旧年还对皇上说自己的尺寸宽了好些,可病起后穿衣裳,无不在身上晃荡,这会儿宫女们给她量尺寸,也笑着说:“乌常在可又瘦了,不过您身量可长高些了呢。”
“是吗?”岚琪拉着香月比划,香月笑,“奴婢也长了,主子和奴婢比可不成。”
因将布常在也请来一起在这里量了,她们几个人打了帘子进来,只听布常在问:“外头那个小宫女是你们的人吗?怎么脸上肿成那个样子,还领着在外头走,撞见上头可就不好了,赶紧让她回去吧。”
岚琪听见,便自己走出来,才掀开门帘就看到那小丫头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针线篮子,身形瘦小单薄,脸上肿得吓人,很是可怜。
针线房为首的嬷嬷便叹:“刚才去佟妃娘娘那儿,娘娘让给做一套新衣裳,正给量尺寸,这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奴婢回过神来,娘娘已经喝斥人把她拖出去打了。因二位常在这里是最后一处,伺候好了您二位,就要回去的,怕她一个人在宫里瞎走冲撞了谁,才带过来,不想还是惊扰了二位主子。”
这老嬷嬷倒是和气心善的人,一边说一边就要给岚琪和布常在行礼告罪,岚琪忙叫环春搀扶住一旁坐着喝口茶,又转身挑起帘子看看,那小丫头若说可怜是必然的,不过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惊恐,小小年纪很不一样。
“我这儿有些药。”岚琪说着指了玉葵去拿,要说那些创伤药,还是她挨太皇太后打的时候多出来,所以拿来了又担心会不会坏掉,玉葵说那些开了用过的早就扔掉了,这些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太医说过放几年也不要紧。
“嬷嬷拿去给那孩子用吧,瞧着怪可怜的,你们也不方便找太医。”岚琪让玉葵给了,老嬷嬷便要喊那宫女进来谢恩,岚琪让免了,“她心里一定不好受,我给她药也不图她来磕个头。”
布常在则问:“看着年纪很小,宫里近来新选的宫女怎么年纪越来越小了?”
嬷嬷应着:“这孩子家里犯了事儿,全家都给抄没了,所以这个年纪也给送了进来,叫奴婢说,在宫里总比在外头好些,一样做伺候人的事儿。很灵巧安静的孩子,别看岁数小,手上功夫可不弱,奴婢难得遇见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所以就亲自带着了。”
“怪可怜的。”布常在幽幽一叹,“不过能遇见嬷嬷您,也是她的造化。”
针线房的人不久便散去了,布常在和岚琪说一会儿话也自己去歇着,小宫女的事众人渐渐也淡忘,毕竟宫里头这样的事太多,时间久看得惯了,也就麻木了。
不知不觉春色散尽,初夏来临,端午节前的日子,岚琪都在慈宁宫伺候,太皇太后因高兴朝廷越来越有安定之态,端午节上要穿苏麻喇嬷嬷亲手缝的衣裳,可嬷嬷也有了年岁,针线上偶尔看花眼,都是岚琪在边上帮忙打下手。
太皇太后每天闲着就来敦促他们,嫌这里针脚不细腻,嫌那里配色太俗气,这日苏麻喇嬷嬷笑说:“环春跟奴婢讲,近来她家常在越发会磨人,整天欺负她们几个,奴婢觉得,可不就跟主子您学的,奴婢都这把岁数了,您还当年轻那会儿使呢?”
太皇太后却疼爱地搂着岚琪说:“学我好,就数她们最会欺负人,咱们娘儿俩不学得厉害些,怎么镇得住?”
“皇祖母要镇得住谁?”说话功夫,却听见玄烨的声音,进门瞧见岚琪也在,心里更喜欢。他近来忙得连给祖母请安的时间都没有,心里本十分愧疚,可听说岚琪几乎天天在跟前,就也放心了,没想到今天来又撞见她在,皇祖母则笑呵呵挽着自己的手让瞧瞧还在缝制的新衣裳,“你快替我说说苏麻喇,我这年纪了还非要我穿这么鲜亮的颜色,太不稳重。”
玄烨瞧见新作的吉服上多了许多正红的花纹,皇祖母寡居多年,几乎没见过她穿鲜亮的颜色,这一身确实很新鲜,他未觉什么不妥,又听苏麻喇嬷嬷说:“皇上若也觉得好,还不如帮着奴婢劝劝主子呢,奴婢从主子在乌常在这个年纪时就跟着了,如今每天看着乌常在鲜亮活泼,就也想看看主子再穿这样的颜色,您说主子放着针线房的宫女不去差使,非要磨奴婢做一身衣服出来,奴婢还不能挑个颜色了?”
玄烨欣然颔首,转过来却见岚琪在边上傻乎乎地笑着,不禁瞪了她一眼,岚琪瞧见,默默走到了太皇太后身边不理睬他,太皇太后却看在眼里将她朝前推了推,嗔怪孙儿:“你们俩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做什么?去那里坐着说说话吧。岚琪,皇上累了,伺候他喝碗茶润一润。”
玄烨便来里头歇下,在祖母跟前他时常这样放松不拘谨,在炕上盘膝坐了,一手支着下巴看岚琪冲茶,见她从罐子里舀出一些琥珀色带着星点玫红的蜜,热水冲开,勺子轻轻搅拌时,便有花香袭人,好似被烈日吓走的春色又回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朕第一次瞧见。”玄烨伸手过来,却故意捉了岚琪的手,人家把茶碗塞给他,自己就退到一边去坐下了,小声嘀咕着,“太皇太后在外头呢。”
玄烨乐不可支,不再欺负她,自顾自喝了两口,又问:“是什么茶?”
“是嬷嬷自己做的百花蜜,里头红色的东西是腌制过的花瓣,具体是什么臣妾也不知道,不过嬷嬷送了臣妾一罐子,皇上下回想喝可以……”说到这里,岚琪顿住,她总觉得自己和皇帝不曾分开过,哪怕又已经好久没见了,可还是会如从前那样,自然地请玄烨去她殿里喝一碗蜜茶。
玄烨伸手,岚琪起身走到他跟前,两手相握,玄烨掌心的温暖在这已有些闷热的初夏里竟不觉得腻人,暖暖的一直往她心里钻,却听皇帝说:“那些你自己好好吃着,这个对身体好。回头跟嬷嬷学着怎么制,往后朕只吃你做的。”
看见眼前的人欢喜地笑起来,玄烨晨起忙碌至今的疲倦都散了,又喝了半碗茶,问岚琪近来身子好不好,两人轻悄悄说会儿话,不久太皇太后便进来了,瞧见两人安安静静的,还手拉着手,嬷嬷先忍不住笑,指着玄烨的手说:“主子瞧瞧。”
两人赶紧松开了,岚琪满脸通红地来搀扶太皇太后也坐下,玄烨便起来说要走了,祖母也不留他,知道他忙碌,自己拉着岚琪满面欢喜地说:“前头忙,就不要惦记着我这里,这孩子知冷知热地在身边呢,皇祖母什么都好好的。”
玄烨笑着行礼告辞,苏麻喇嬷嬷把岚琪往前推一推:“乌常在不去送送吗?”
岚琪赧然笑得眉毛弯弯,也不再客气,跟着玄烨出来,一直送到宫门前,玄烨叮嘱她天热不可贪凉,便走了。
转身再回来时,太皇太后要歇午觉,她帮着伺候好便与嬷嬷一起赶工缝制衣裳,嬷嬷也有了些年岁,岚琪劝她打个盹,自己则专心致志挑着针脚。可手里功夫做了一半,却发现绣线不够用,见嬷嬷睡得正好舍不得惊扰她,自己出来问别的宫女,说嬷嬷一早知道绣线不够,已经着针线房准备,只是太皇太后这里用的线极金贵,不是立时立刻就能有的。
“许是有的不多,怕送来少了挨骂,才不敢立刻送过来。”岚琪正好觉得身上僵硬,想出去活动一下,叮嘱小宫女们不要惊扰太皇太后和嬷嬷休息,便与环春几人往针线房去,也想亲自挑一些绣线来配色。
可到了针线房,看见里头忙碌的光景,岚琪才有些后悔不该来催促,且她一说明来做什么,几个管事的嬷嬷太监都将她奉为上宾,手里的事也不管了,只是端茶送水,让她好不尴尬。
不多久苏麻喇嬷嬷要的绣线都送来了,果然如她所料,因能用的还不多,怕送去了责怪不尽心,嬷嬷那儿只说要也没说时间,就想再等一天。
岚琪笑说:“可就要端午了,这些够用,其他的你们晚些送去也行。”而她本想自己挑一些绣线给嬷嬷缝一块帕子,但见这里如此忙碌就没提起来,略坐坐要走,可不等出门,外头忽然闯进来四五个宫女,为首那一个岚琪认得,是佟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巧燕,而她们闯进来也没看别人,不知岚琪正在另一边站着,嚷嚷着就喊人:“管事的是哪一个,还有没有喘气的人了?”
岚琪就听玉葵在边上嘀咕:“静珠在外头都不是这气性,这丫头离了承乾宫就人模狗样的。”
因见那群人朝边上的屋子去了,岚琪也懒得理会,带了人要出去时,突然听见尖叫声,里头紧跟着好一阵吵闹的动静,就看到巧燕和其他几人拎着一个小姑娘出来,后头有人拿了量布用的竹尺来,巧燕拿顺手了,就噼噼啪啪朝那孩子身上抽,边上也没有人敢阻拦,小宫女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挨打,却一声都没吭。
“你们在干什么?”岚琪一时看不过,等不及环春阻拦她,就走了过去,巧燕先怔一怔,可显然是不给岚琪脸面,冷冷一笑,当着她眼前又下死手抽了那小宫女两下。
“主子……”环春跟来想息事宁人,毕竟这撒泼的刁奴是佟妃的人,可她家主子却一步步走过去,一步步走到巧燕面前,朝她伸出了手。
“乌常在……您这是要做什么?”巧燕被逼得朝后退,手里的竹尺也扔在了地上,岚琪一脚把竹尺踢开,转身唤边上的宫女把那孩子拉起来。
“乌常在,这丫头刚才咬奴婢的手呢,您瞧瞧。”巧燕撩起了袖口,果然有两排深深的牙齿印,她愤恨地说,“您不会偏帮这小丫头吧。”
岚琪却冷冷地看着她:“你来做什么的?”
巧燕脸上便得意了,扬着下巴说:“佟妃娘娘的新衣裳至今没送去,奴婢来催的,乌常在可有指教?”
“那就去催衣裳,正经的事不去做,针线房的宫女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岚琪指一指不远处几位嬷嬷和公公,“娘娘的衣裳必然是他们管着的,你为难一个小宫女有什么用,你这样子做,只会给娘娘丢脸,只怕娘娘那儿也容不得你这样招摇。”
巧燕气得脸色泛白,可岚琪毕竟是正经的常在,她一个宫女还不至于能顶撞,悻悻然垂首从身边过去,可掌不住嘴贱,竟低声嘀咕:“不过也是个宫女,在我面前装什么蒜。”
但这一句莫说岚琪听见,连环春、玉葵都听得真切,她们正恨不能把巧燕怎么样,身边主子突然喝斥了一句:“站住。”
巧燕吓了一跳,可乌常在已经到跟前了,看着娇小的人,脸上竟有凌厉之态,正问她:“刚才你说什么?”她咽了咽口水,故作正经地说,“奴婢没说什么,乌常在是不是听岔了。”
“跪下。”岚琪怒然。
巧燕瞪大了眼睛,很不服气,可不等张口出声,乌常在又喝斥了她一声“跪下”,这才不得已愤愤然屈膝跪地,头顶上只听乌常在说:“你在这里跪半个时辰,娘娘的新衣裳我会去催,做好了立刻送去,没做好也加紧人手赶工,就没你什么事了,可回去娘娘若问你为什么晚了,你照实说无妨。”
巧燕这宫女脾气还真不小,竟抬头冲着岚琪说:“奴婢可是承乾宫的宫女,您说针线房的宫女轮不到奴婢来管,您又怎么能罚奴婢,不如乌常在也去过问我家主子再说?”
岚琪淡淡朝她笑:“问不问是我的事,你有本事现在就走,不敢走就闭嘴。”说着转身唤这边的管事来,让她们盯着半个时辰不许少,又催促把承乾宫的衣裳赶紧送过去,才领着环春几人走。
可显然她是生气了,绷着一张脸始终没舒缓,香月和玉葵都不敢吱声,伺候一年多光景,还是头一回见主子动怒,那样温柔可爱的脸上,竟也能有凌人气势,亏得巧燕还敢顶嘴,换做她们早吓死了。
“主子您这样绷着脸回慈宁宫去,不怕太皇太后和嬷嬷问吗?”环春总算出声劝,岚琪倏然停下了脚步,沉一沉心说:“多亏你提醒我了,可是心里真的气不过,我这是怎么了,和一个宫女计较做什么,那些话我又不是没听过。”
“也许是可怜那个孩子吧。”环春轻轻抚着主子的背脊让顺顺气,笑着哄她,“您是气不过她作践那孩子,单这一句话肯定不至于这样生气,我家主子人小小的,可心胸宽大着呢。”
“真的?”岚琪缓过神来,方才的气势渐渐散了。
环春一心想哄她开心,凑上来指指岚琪胸前,小声说:“可不是宽大了么,您腰上的尺寸不见涨,那上头可比从前宽了好些,吃下去那些肉,全长那边去了。”
岚琪一怔,顿时双颊绯红,她也知道近些日子身体渐渐起了变化,前几日胸前还胀痛得受不了,不知不觉,身子骨不见长肉,那一处竟丰满了许多,本来就有些害羞每日箍得紧紧地才敢穿衣裳出门,现在被环春光天化日下说,气得要疯了,伸手就打她:“你就会欺负我,待会儿就跟嬷嬷说,我再也不要你了。”
哄得主子一笑,环春总算放心了,死乞白赖地缠着她往慈宁宫去,回来时瞧见嬷嬷已经醒了,岚琪跟嬷嬷撒娇说环春欺负人,嬷嬷说要打,她又舍不得,众人说笑着趁着天色还亮把手头的功夫做好,谁也没提起针线房的事。
岚琪之后因太皇太后试穿新衣服时,雍容华贵光彩照人,所有人都十分高兴,她跟着喜欢完全就把那件事忘了,从慈宁宫回来时还跟环春几人念叨,说太皇太后年轻时必然是绝色美人,感叹自己将来若有太皇太后这样长寿,却不知是不是会变成枯朽的老婆婆。
心情甚好地回来,却见钟粹宫门前跪着一个宫女,待走近看清楚,岚琪委实吓了一跳,那宫女脸上被打得肿胀歪斜,口角还挂着发黑的血迹,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可似乎不敢乱动,咬着牙跪在那里。
“是巧燕啊……”玉葵惊呼了一声,巧燕听见声,转身看见她们回来了,立刻扑向岚琪跪下来,哀求着,“乌常在救救奴婢吧,求您饶过奴婢……”
里头宫门打开,布常在听见了动静,战战兢兢地出来,吓得脸色很不好,拉着岚琪说:“这是出什么事了?佟妃娘娘把她打成这个样子,就让她跪在这里,说之后是生是死,都由你来决定,让你回来了处置。”
岚琪胸前顿时堵了一口气,低头看巧燕,那张脸已经肿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了,佟妃如今似乎比从前更狠了,今天自己气不过巧燕作践别人,可转手竟是亲手把她往死路上推。不论巧燕多坏总不能轻易要人性命,念着事由她起,也该由她去见佟妃了结,哪怕被羞辱一顿,能保住这宫女的命,总是好的。
转身便往承乾宫走,巧燕跌跌撞撞爬起来跟过去,环春玉葵吓得不轻,走时叮嘱盼夏,“万一有什么事,你可知道去找谁帮忙?”
布常在靠不住,盼夏还是机灵的,连忙点头答应,说知道该找谁求助。
不过岚琪这里却笃定佟妃不会把她怎么样,毕竟自己没做错什么,她顶多嘴上羞辱几句,自己忍一忍就算了。
“嘴贱的人就该这样打,打得她往后再不敢胡言乱语,她在外头放肆,别人只当本宫没管教好,丢的始终是本宫的脸,乌常在你做得很好,这样的奴才就该教训。”佟妃那里早等着岚琪来了,见了面便冷幽幽地笑着,“而她今天顶撞了你,是生是死自然由你来发落,本宫这里可再容不下了。”
岚琪福了福身子,冷静地说:“臣妾替她向娘娘求个情,打也打过了,瞧着跪得都站不起来了,这样的惩罚,她往后一定不敢再在外头放肆。眼瞧着要过节,宫里热热闹闹的,臣妾想请娘娘饶她一命,万一有什么事,太皇太后和太后那里也添堵。”
佟妃冷笑着:“命当然可以留,可本宫这里不要她了,乌常在既然这么好心,就把她留在钟粹宫吧。”
☆、071小冤家
“求乌常在收留奴婢……”巧燕哭着匍匐在地上,她被打得那么惨,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可是岚琪怎么会忘记她刚才的恶,饶是看她这般模样,也并未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