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有种后宫叫德妃》全集
作者:阿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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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皇后薨
皑皑苍白笼罩宫宇,初夏的紫禁城宛若寒冬腊月。
康熙十三年五月,赫舍里皇后难产而终。
三日后,钟粹宫里,一身缟素的王嬷嬷满头虚汗从产房跑出来,口中嚷嚷:“生了,答应生了。”门外的小太监忙不迭拦住,低声提醒她,“嬷嬷,可不敢笑啊。”
王嬷嬷闻言面色一紧,捂了嘴,回眸见宫女岚琪端着血红的水盆从屋里出来,正要去换干净的热水,便扬手叫住:“你到乾清宫去一趟。”
“奴婢?”问话的功夫,王嬷嬷已拿下岚琪手里的水盆,拉到面前细细看,见素服干干净净没有染上污迹,便说,“去乾清宫禀告李公公,说布答应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
“可是……”
“啰嗦什么,赶紧去。”王嬷嬷将岚琪朝外头一推,“一定小心说话,别说错话连累了答应。”
“是。”
走出钟粹宫,岚琪闻到风里潮湿的气息,仰面看天,东方果然黑沉沉一片乌云,冗长的宫道挂满了白灯笼,而往乾清宫的路她并不熟悉,。
眼下举国治丧,答应生女本是喜事,可天大的喜事也无法抵消皇后薨逝的悲伤,听说皇上已经三日不进米水,这会儿去乾清宫,哪怕是禀告皇上又添一女的喜事,也免不了被李公公责备。
朝着大概的方向走,宫道冗长繁复,又有层层高墙挡住视线,岚琪到底还是迷了路,已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怎么办……”心下着急,却见远处有步辇走来,未免冲撞哪一宫主子,唯有先跪在一旁。
步辇缓缓行来,听见一声“停”,岚琪心头一紧,果然又听见问,“为何一个人在此转悠,你是哪儿的宫女?”
岚琪稍稍抬头,入目面色苍白的女人端坐步辇之上,正是她认得的荣贵人。忙磕头请安,怯怯将缘故说罢,便听荣贵人轻轻一叹,旋即吩咐身旁的宫女:“带她去乾清宫,指明了方向远远离了就好,不必上前。”又似自言自语:“连阿哥所的人也顾不上了,倒也是她的福气,能和孩子多呆一会儿。”
岚琪重新伏地不敢抬头,不多久步辇远离,留下的宫女与她道:“快起来吧,我领你去,你怎么胡乱走,这里可错了方向的。”
“是,奴婢愚笨。”岚琪起身跟在那宫女身后走,忍不住回眸看荣贵人的背影,心叹她年初才丧子,两个月前分娩皇子却又当日夭折,去年风光时还被后宫所有人羡慕着,转眼就失去了一切。
“看什么,快走吧,这瞧着要下雨。”那宫女好不耐烦,岚琪不敢怠慢,低头一路相随,终是靠近了乾清宫。
“你自己去,我可不过去了。”那宫女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岚琪不敢阻拦,心里却犯嘀咕,她可能不认识回去的路。但眼下总要先去禀告答应产女的事,深深呼吸后硬着头皮,怯然走到乾清宫门前。
“哪儿来的宫女,这么不懂规矩?”门前小太监见他便呵斥。
岚琪忙道:“奴婢是钟粹宫宫女,布答应刚刚产下小公主,母女平安。望公公向李总管通禀一声。”
她话音才落,天际突然惊雷炸响,吓坏一众人,可不等门前小太监去传话,里头一下子出来许多太监宫女,岚琪被推搡到了台阶下,就听见那些人说:“赶紧的,皇上摆驾。”
却是此刻,天色瞬间暗沉,狂风四起大雨倾盆,黑压压的天边闪电狰狞,轰隆隆雷声不绝于耳。
“万岁爷您不能淋雨啊,万岁爷,让奴才给您撑伞……”
伴着李公公焦急的声音,玄烨旁若无人走出乾清宫,举目漆黑苍穹,任凭雨水打落在脸上,李公公撑伞赶来,被他大手挥开,呵斥一声:“滚!”
“皇上。”李公公跪在雨中,痛哭哀求,“念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您可千万保重龙体!”
玄烨双拳紧握,脸上已然分不清雨水和泪,字字沉重:“可朕再也听不见皇后说这一句话,再也听不见……”他毅然走入雨中,朝着皇后梓宫停放的殿阁而去。
李公公一路紧跟,再不敢为皇帝打伞,宫女太监纷纷冒雨相随,乾清宫前呼啦啦散去所有人,谁也没意识到台阶下角落里,早已浑身湿透的乌雅岚琪。
☆、002玄烨的背影
狼狈不堪地回到钟粹宫,王嬷嬷得知岚琪没有把消息送给李公公,劈头盖脸一通骂,却被布答应叫进去说:“前头那么忙,谁顾得上我这里,没有人来也好,我能和小公主多待一会儿。”又吩咐岚琪:“赶紧去换衣裳吧,着凉不好。我这里养着,小公主也养着,少不得人伺候。”
“是,奴婢这就去。”岚琪不愿理会王嬷嬷的嘴脸,漠然就离了。
且说王嬷嬷原是钟粹宫主位慧妃娘娘的乳母,慧妃娘娘早年就殁了,她便留下打理这一处殿阁,布答应来了后也常看她脸色,直到有了身孕太后发话要嬷嬷好生照顾,才多尊重些。而对于岚琪这些小宫女,便是可劲儿地欺负。
岚琪回房匆匆洗漱换衣裳,少时另一宫女盼夏进来,端了碗姜汤给她:“你喝了发发寒气,阿哥所的人不来接小公主,答应坐月子,公主要照顾,咱们统共这几个人,可不敢病。”
“幸好乳母一早就选定了。”岚琪轻叹,之后闷头灌下姜汤,辣得她直冒汗,必是小厨房里已经短了盐糖,没舍得给她多放。
“你早些去答应跟前,答应只习惯你伺候的。”盼夏又嘱咐一句,便拿了碗出去。
岚琪穿戴好衣裳,麻利地擦干头发,坐在坑坑洼洼破旧的铜镜前,瞧见里头铜黄色朦胧的自己,眼前却莫名浮现暴雨中皇帝的身影,九五至尊的天子在那一刻,仿佛只是有血有肉,难以承受丧妻之痛的深情男子。
而这几乎是她第一回仔细看见皇帝。皇帝平日里不来钟粹宫,答应侍寝则由内务府的人接送,只在元旦那日跟着答应才远远见过一次,彼时赫舍里皇后坐在皇帝身旁,雍容华贵红光满面,谁又能想不出半年,伊人已殒。
皇帝雨中的背影在岚琪心中久久不散,更没来由的想在那一刻要走近他,想要捡起被他挥手打开的伞,哪怕只能为他遮挡些许风雨。
“傻子,哪儿有你的事。”脸上浅浅作烧,岚琪自嘲一句,赶紧梳好了头发,不等她出门,王嬷嬷已经来催,骂骂咧咧着:“小蹄子又偷懒,还不快去伺候答应。”
说起来,布答应和岚琪同年入宫,只是主子奴才不同的命,但因年纪相仿且本性又柔和,布答应对宫里人向来宽仁,偏是王嬷嬷仗着旧主拿大,颐指气使的,也没人敢计较。
这会儿赶来伺候主子吃药,布答应反安抚她:“她一直指望我这胎平安生产后,好在太后面前邀功,谁晓得会是如今这模样,她气不过,拿你们撒气也是有的。看在我的面上,你们别和她计较。”
岚琪心疼道:“答应养好自己要紧,我们早习惯了,平时不服气,也是瞧不起她对您不尊敬。”
“她是跟过慧妃娘娘的,我这里当然委屈她。”布答应叹一声,忽听婴儿咿呀,忙让岚琪去叫乳母,之后看乳母给女儿喂奶,竟是潸然泪下,“之后去了阿哥所,一年见不上几次,我倒宁愿哪位娘娘要了她去,往后能常常见一面。”
岚琪默默立在一侧,想到今日遇见的荣贵人,才记起她一岁的女儿也是今日生辰,去年今日同样诞生一位公主,相较当时的热闹,更显今日凄凉。
“答应,荣贵人派人送东西来了。”王嬷嬷突然进来,身后跟了方才给岚琪领路的宫女,那宫女此刻倒十分谦和,笑盈盈将礼物放下,给布答应行礼说,“贵人说眼下要紧时候,一切以皇后丧仪为重,或有照顾不到答应的地方,请您自己千万保重。”
布答应谢过,让岚琪赏了一把铜钱,亲自送那宫女出去,待回来便见王嬷嬷在拆礼物,嘴里嘀咕着:“还是荣贵人想得周到,难怪万岁爷喜欢贵人。”
岚琪不语,心里却记得王嬷嬷曾经说漏嘴,很瞧不起荣贵人包衣宫女出身,那时她就不明白,明明王嬷嬷自己也是包衣奴才,何苦如此刻薄。
那之后隔了两天,阿哥所的人终于缓过神来,匆匆忙忙派人来把小公主接走,如是才六宫皆知皇帝又添一女,可因为皇后丧仪,钟粹宫里终究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唯一好的,便是内务府给足了分例,小厨房里也能好好给答应补身体。
小公主走那一日,布答应哭得几乎晕厥,拉着岚琪的手一遍遍说:“我几时才能再见她……”
惹得岚琪也落泪,唯有王嬷嬷冷冷地说:“您养好身子,将来哄得皇上喜欢,有一日出头做了主位,还怕皇上不叫您抚养公主?”
☆、003难得好性子
盼夏忍不住说了句:“您老说得轻巧。”结果触怒了王嬷嬷,一时吵闹,惹得布答应愈发伤心。只是再闹也终有限,如今皇后大丧中,哪一个敢做出格的事犯忌讳,王嬷嬷也知收敛,不似平日那般嚣张。
私下里盼夏则对岚琪抱怨:“那老货也不想想,真等咱们答应出了头,还能像现在这样忍耐她,我若是答应,到时候定赏她一顿板子送去暴室。”
岚琪向来能忍,也劝盼夏:“你这些话别总挂在嘴边,不等答应出头,咱们先叫她收拾了,终究是经年的嬷嬷,我们不能得罪。少搭理她多做事,只看着答应对咱们好吧。”
盼夏便总笑:“不怪答应爱你在跟前伺候,你这好性子真是难得的。”
这样的话岚琪听得多了,就连王嬷嬷也曾如此评价她,而入宫前她就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方是生存法则,无视王嬷嬷,能跟布答应这样温顺的主子,她已经很满足。
不知不觉,五月一晃而过,为大行皇后持服二十七日后,宫里才真正显露夏日的绚烂,随着日头越来越浓烈,悲伤的气氛也渐渐淡了。
这一日,阿哥所上奏大阿哥染风寒,皇太后奏请太皇太后,下懿旨赐惠贵人前往探视,惠贵人便又请旨与荣贵人同往。
荣贵人已连丧三子,如今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她心头肉,平素不得探视,又兼皇后大丧,那一日布答应产女,恰也是公主生辰,勾起她无限思念。今日惠贵人为她求得恩典,委实感激不尽。
姐妹俩看过孩子自阿哥所出来,荣贵人便请她到殿阁一聚,路上偶遇安贵人,遂三人同往。
待至殿阁坐定喝茶,安贵人问起:“大阿哥可大安?”
惠贵人忧心忡忡:“瞧着不要紧,可我心里落不下,又是这几日时常为大行皇后哭,心里本就沉甸甸的。”
“看着小公主倒是十分健壮,才足月的娃娃,个头儿可不小。”荣贵人给两位妹妹斟茶,一边说起那天的事,“想来也可怜,好容易生下女儿,连阿哥所的人都不惦记着。”
安贵人却道:“生女儿才好,若也是生个阿哥,那才真真可怜,有二阿哥在,还有他什么事儿?”此语一出,顿觉失礼,想惠贵人膝下大阿哥原是十足金贵,如今皇上再得嫡子,一下没了光芒,妃嫔之中本忌讳说这些,她此刻却当着人面说。
然惠贵人性情敦雅,如今只盼儿子康健,哪儿有心情与人争执造口业,淡淡一笑只顾喝茶,又听荣贵人说起:“昭妃娘娘这些日子辛苦,上侍奉太皇太后皇太后,下代理六宫之事,昨晚就听说半夜宣了太医,也不知是不是病。”
惠贵人却是不知,忙道:“你何不早说,我们该去请安才是,怎好娘娘那里忙得累病了,我们倒坐着说闲话。”
三人便撂下茶点,敛了衣容往翊坤宫来。
彼时昭妃才服了药,只穿了常衣坐在榻上看内务府呈送的单子,听闻三人结伴而来,因是经年相识不甚在乎衣容,便让宫女宣召进来。
☆、004昭妃
三人行礼请安,安贵人嘴甜心巧,抢了话头说:“听闻娘娘昨晚宣召太医,嫔妾很是担心,此刻见娘娘气色尚可,才安心一些。如今六宫无主,全仰仗娘娘主持打理,您可千万保重。”
昭妃很是受用,笑道:“可惜本宫太过愚笨,若能有大行皇后一二,也好为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分忧。”
话音甫落,外头竟高呼皇帝驾到,这会儿功夫谁能想皇帝会来,皆吃惊不小,而昭妃仪容不整很是尴尬,便让三人先去门前接驾,自己忙喊宫女取衣裳来。
可玄烨早已进了寝殿,见屋子里诸多人,倒未见不悦,只是道:“朕可打扰了你们。”
昭妃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忙越前行礼,伏地告罪:“臣妾不知圣上驾临,衣衫不整愧对圣颜,还请皇上恕罪。”
玄烨却亲手搀一把,温和道:“这些日子全有你掌理后宫,朕谢你不及,何来怪罪?今日向太后请安,才知你昨夜染病,辞了太后即刻就想来瞧瞧你。”
昭妃闻言顿时双目通红,颤巍巍起身立定,垂首道:“皇上体恤,臣妾愧受。实因太过愚笨,不及大行皇后千百分之一,而今宫内诸事也皆照大行皇后身前所定章法行事,才得以妥善,臣妾怎敢居功。”
提起皇后,玄烨眸中顿时黯然,沉沉道一句:“你们情同姐妹,由你替她做这些事,皇后也安心了。”一时没有心情再与昭妃说话,且见三位贵人也在,更不愿多留,嘱咐昭妃好生保养,便就走了。
昭妃反松一口气,虽说做妃嫔哪有不乐意见皇帝的,可如今皇帝满心只有大行皇后,见了也没甚意思,且自己病体倦容,唯恐叫皇帝生厌。要紧的是,皇帝当着三位贵人的面夸赞她感激她,安贵人不足为道,但惠、荣二人皆曾产子产女,素来圣宠多于她,眼下也算扬眉吐气。
三人是极有眼色的,皇帝走后侍奉昭妃坐回榻上,安贵人巧言夸赞,惠、荣二人在一旁附和,渐渐解了尴尬,午时皇太后赏赐饭菜,昭妃也邀三人共享。
席间说起大阿哥的身体,便提起才足月的小公主,昭妃幽幽叹:“布答应生女有功,是该升常在,偏如今没有顾得上她的空,只能先委屈她了。”
膳后昭妃要休憩,三人退出翊坤宫,因无心再聚,便各自取道回宫。但荣贵人走不久,便带了人转去钟粹宫,宫女吉芯劝说:“如今没人搭理布答应,您何苦去照拂,如安贵人知道了,又要说出不好听的话,白白叫人捉了话柄。”
荣贵人却笑:“皇上子嗣皆早殇,如今膝下稀薄,便是生了公主也是极大的功劳,只因大行皇后之故,太皇太后、太后都还没缓过神,等过阵子缓过来,岂能不怜爱公主?爱屋及乌少不得赏赐布答应,到时候若提起曾经有谁照拂,便是我的善心。哪怕日后她依旧落寞,我也是做件好事,积功德一件。”
☆、005宫女的命运
吉芯恍然大悟,“还是主子有心,奴婢却想不到。”
荣贵人笑而不语,待至钟粹宫,布答应忽闻她来,扶着岚琪匆匆赶到门前迎接,荣贵人却虚扶一把,“才出月子,好生保养要紧。”
布答应不敢失礼,将她迎至屋内上座,复又行了礼。
岚琪奉茶来,荣贵人抬眼瞧她,笑问:“可是那一日在路上遇见我的宫女?”
“是,奴婢乌雅岚琪。”岚琪忙屈膝伏地,“奴婢愚笨,那日若非贵人相助,唯恐冲撞了其他主子犯下大错,奴婢叩谢贵人恩典。”
荣贵人叹:“果然是跟你家主子学的规矩,这样懂礼数,起来罢。”
且说岚琪如此感激,并非只谢她派人领路这样简单,倘若当时未有先遇见荣贵人,而是撞见了别的什么人更失了礼,恐怕连布答应也要受到牵连。
“今日惠贵人与我得太皇太后恩旨去了阿哥所,我们也去瞧了瞧小公主,足月的奶娃娃长得很健壮,这会儿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也好叫你安心。”荣贵人悠悠说着,一边喝了茶,才搁下茶碗盖,便见布答应双目通红似强忍着泪,亦是感同身受,好言劝一句,“圣恩浩荡,总有相见之日,你如今一切保养身体为重。”
布答应哽咽:“多谢贵人,嫔妾记着。”
之后絮絮话些家常,荣贵人坐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离了。
岚琪随主子送到门前,待回来收拾茶碗,走在廊下却见王嬷嬷在那儿悠闲自在地跷腿坐着,宫女静燕托着碟果脯伺候在边上,太监小赵子则巴巴儿地围着她打蒲扇。
盼夏从后头跟来看见,啐一句:“狗东西,不知伺候主子,专哄这老货开心,瞎了狗眼的。”
“你小声些。”岚琪拦住她,两人从后头绕着走,却还是听见王嬷嬷那儿说,“这做奴才就要有眼色,你们以为荣贵人怎么有的今天,模样儿也瞧见了?不过中上姿色,可就是在乾清宫端茶送水把皇上伺候高兴了,一宠就是这些年,就连昭妃娘娘都不及她一手指头。可惜啊,出身下贱,再得宠也做不上主位。”
离了远了,盼夏又骂:“改明儿想法子叫她得罪上头主子,好好整治才行,对着我们母老虎似的,一到外头就是条哈巴狗。这会儿又坐着说荣贵人闲话,方才低眉顺眼的模样,恨不得去捧贵人的脚来亲。”
岚琪苦笑:“你的嘴也毒,计较她做什么,她这样口没遮拦,早晚要闯祸。我们只管安安分分做事,伺候好答应才是。”
盼夏便又笑:“你这佛爷脾气,做奴婢可真委屈了。”又搂着岚琪说,“细细瞧着,咱们钟粹宫里你可是最好看的,方才你站在荣贵人前头,也把荣贵人比下去了,那老货说的话你可听见,岚琪呀,你要是也有那一天,可不能忘了我们姐妹一场。”
岚琪这才恼了,在她屁股上使劲儿掐一把:“你再胡说,我叫主子打你,你说这些话,可不怕主子伤心么?再不许提了,不然我真不理你,下次王嬷嬷折腾你,我也不帮你了。”
正嬉闹,王嬷嬷循声而来,冷脸骂道:“小蹄子又偷懒,鬼鬼祟祟编排我什么呢?还不快去伺候答应,答应正找人呢。”
岚琪拉着盼夏就走,之后忙忙碌碌也没想别的,直到夜里布答应睡下,岚琪在外间值夜,盘膝坐在地上看繁星满天,眼前竟又莫名出现那一日雨中皇帝落寞悲伤的身影。
布答应曾感慨,也许她死了皇帝也不会记得她是谁,赫舍里皇后不能陪伴皇帝一生,但走在他前头又被他如此思念,何尝不是福气。
彼时岚琪什么也没说,这会儿却觉得不然,相爱之人能相守一生才是真正的福气,若有一日她也能得觅良人,一定好好守护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想到这些,不禁脸上作烧,暗暗骂自己:傻丫头,不知羞。
☆、006深夜求药
炎炎夏日转瞬即逝,秋风染了红叶,一阵阵雨一阵阵凉。
皇后大丧后,前朝紧跟着三藩吃紧,皇帝日夜勤政,连带后宫气氛也十分压抑。
从夏日到入秋,皇帝除却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极少来后宫。或翻牌子,侍寝最多也是荣贵人和惠贵人,昭妃娘娘权理六宫却极少能见圣颜,布答应这一类,自然更没有机会。
王嬷嬷越发嫌弃跟了没用的主子,平日里的功夫一味推给小宫女,静燕每天哄着她,女儿似的,当然不必干活,布答应手下统共三个宫女,岚琪和盼夏自然担当起大部分的活计。
盼夏不服气,偶尔发脾气也撂摊子,唯有岚琪能忍,多做一些也无怨言,布答应看在眼里,总私下与她说:“我这样子不好,偏是连累你。”
岚琪怎会计较,在这里不挨打不挨骂,只要不理会王嬷嬷,真的平静又安宁,多干活忙碌一些,日子也过得快。
但入秋后,布答应在月子里吹风落下的病症渐渐显出来,每添一分寒意,她的咳嗽便越重,岚琪求王嬷嬷去请昭妃娘娘给宣太医来瞧,王嬷嬷只冷冷地说:“昭妃娘娘那儿忙得脚不沾地,我去了跟前也不敢开口,且再养一养,答应年轻轻的咳嗽几声怕什么?”
可这日到了夜里,布答应咳嗽越发严重,虚汗湿透了衣衫,脸上烧得通红,渐渐连意识也变模糊,咳猛了就搜肠刮肚,瘦削的身子跟着颤抖痉挛,盼夏急得都哭了。
“我去求荣贵人。”岚琪咬牙,“王嬷嬷是指望不上的,只有靠我们自己,不然答应这条命都要保不住了。”
盼夏是没主意的,只哭着说:“你可小心些啊。”
当然要小心,莫说岚琪这样的宫女不能随意在宫内行走,这大半夜跑出去,叫侍卫瞧见乱棍打死也是常有的。岚琪壮着胆子,悄声出了钟粹宫后,索性大方地提起钟粹宫的灯笼,若是遇见巡查的,她也决定照实说,照实说还有一线希望,偷偷摸摸被发现,真的可能有去无回。
但好容易摸着找到荣贵人的住处,却是扑了空,守门的小太监心善,听说她的来意也没惊动旁人,只好心告诉她荣贵人今晚被皇上翻牌子侍寝去了,又跟她说,太医院里的小太监们也懂些医术,若是不惊动上头,帮着抓几副退热的药也不难。
想到布答应咳得只剩半条命,岚琪将心一横,向那小太监问了路,又摸索着一路往太医院来。
仿佛是天注定,平日里她容易迷路,这大半夜却没走错半步,而且周遭时而有侍卫列队走过,偏偏谁都没注意她,不可思议地一路顺利直抵太医院。
门前遇见一个小太监,岚琪把身上值钱的首饰都塞给他换钱买酒吃,煞费唇舌地求了好一会儿,那小太监才答应,悄摸摸带着她进了药房,这会子太医院只剩几个值夜太医,无不打瞌睡躲懒,要拿一些药材确实不难。
“你们主子光咳嗽?还有什么症候?”那小太监问着,“我只敢给温和的药,吃着缓一缓,要是吃错闹了人命我们可都别想活了,你好歹求了昭妃娘娘正经来宣太医瞧。”
“多谢公公,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您善心我们答应会记着的,等她好了一定谢您。”岚琪很谦卑,小太监瞧她这模样,也实在心软,包了两包驱寒的药,又拿了一包薄荷草给她,“叫答应拿着闻一闻,顺顺气也好。”
“谢谢您……”岚琪正接过手要道谢,药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不知谁说着话走进来,她和那小太监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没到手的药材硬生生落在了地上,一时惊动了进来的人,立刻有人喝斥,“小兔崽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007六宫关注
岚琪不认得那开口骂人的老太监,却认得边上那一个,正是统管宫里所有太监宫女,后宫里头皇上跟前第一得意之人,李大总管。
“李公公,您看这事儿……奴才回头一定狠狠教训这狗东西,您边上坐着歇息,奴才先给您取药去。”那老太监殷勤地说着,一边还道,“往后您那儿要什么,派个小太监来便是,怎敢劳您亲自来。”
李总管坐下,蹙眉斜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岚琪,冷冷说:“宫里最容不得男盗女娼私相授受,你这小丫头哪儿来的?”
那老太监似乎还有护短自己人的心,忙在旁附和:“这小宫女瞧着眼生,断不是太医院的,您看怎么处置好?”
“李总管,奴婢求求您……”岚琪受惊过度反而不怕了,跪行到李总管脚下,把心一横将钟粹宫里的事悉数说了,豁出脑袋不要,也求李总管好歹让她把这药送去给布答应续命,之后她再回来,任何惩罚都愿意承受。
“瞧不出来,这宫里如今还有你这样护主子的奴才,布答应倒是好福气。”李公公冷然一笑,又叹,“你这丫头好命,今儿晚膳时太皇太后还问起小公主,你说这要是改明儿闹出小公主生母突然病死的事,追究是哪一个奴才怠慢了,还不得一竿子人等着受罚遭罪。”
“公公……”岚琪意识到了希望。
果然见李公公与那老太监说:“今晚的事就到这儿了,且派你这徒弟送她回去,明儿一早请太医去钟粹宫,昭妃娘娘那里自有人去回话。”
“多谢李总管,多谢公公……”岚琪连连磕头道谢,李总管不耐烦地一挥手,老太监连忙把他们俩赶了出去。
摸黑回去的路上,那小太监哭诉:“你可害死我了,回头我师父一定打死我。”
岚琪心里好愧疚,待回到钟粹宫给主子熬了药,就把自己平日攒的月银都塞给他:“小公公我对不起你,等我们主子好了,一定再谢你。”那小太监哭丧着脸,拿了银子便走。
折腾整夜,布答应总算缓过一口气。
翌日天刚亮,就有太医来,昨晚睡得死死的王嬷嬷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按例没有昭妃娘娘示下,太医院不会来人,又不知是谁去说的,问盼夏和岚琪,两人都装一问三不知。
之后不久昭妃娘娘就派人来垂问病情,再晚些荣贵人和惠贵人也一起来了,备受冷落的钟粹宫,一夜之间成了宫里的焦点,最后竟连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惊动,派了苏麻喇嬷嬷送来几样补药。
苏麻喇嬷嬷更亲自探视布答应,温柔地对她说:“晨起阿哥所就抱了小公主给太皇太后看,老祖宗很是喜欢,这会子听说您病了,连忙打发奴婢来瞧瞧。另有一句话带给您,说前阵子委屈您,生了小公主是大功劳,且等腊月里选个好日子,晋封您为常在。所以啊,您可得好生养着身子。”
布答应受宠若惊,含泪难语,苏麻喇嬷嬷问谁在跟前伺候,王嬷嬷排开岚琪几个挤在跟前殷勤道:“奴婢伺候着答应呢,您老可有什么指示。”
苏麻喇嬷嬷便嘱咐了几句,王嬷嬷低眉顺眼地巴结着,一路亲自送出门,盼夏恨得啐一口:“她又捡现成的便宜,也不看看我们熬得眼圈儿乌黑。”
☆、008得罪翊坤宫
“你歇着去吧。”岚琪推她,“别计较了,这次的事原是我先违了规矩,千万别再闹出什么事来,她得意便得意吧,谁稀罕呢。快去睡一觉,她若找你,我就说是主子的意思。”
盼夏也实在累了,站着脚也飘,说自己先去睡过再来换岚琪,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岚琪回身见布答应独自垂泪,忙绞了手巾子来伺候,小声说:“您哪怕念着小公主,也得把身子养好不是?苏麻喇嬷嬷多尊贵的人,太皇太后能派她亲来,可见恩重。”
“岚琪……”布答应抽噎着,挽着她的手说,“太皇太后恩德如山,我自然感激,可是岚琪,我最谢你,入宫以来若非你在我身边,这日子我断熬不下去。”
“主子不说这些话,能侍奉您也是奴婢的福气,在您身边从不曾受过打骂,若是去了别处,也未必能过得好。”岚琪替她将被子掖好,“您若真心疼奴婢,可把身子养起来。”
奈何布答应生性柔弱,又感伤好一阵子,才见平息,之后昏昏沉沉,醒了吃药,吃了药又睡,虚汗湿透了几身寝衣,王嬷嬷那儿嚷嚷被褥都不够换时,娇弱的身子才总算见好。
岚琪日夜服侍,累了只坐在床边脚踏上睡,布答应咳嗽几声她就惊醒上前伺候,如此反复,数日后主子见康复,她却病倒了。
然而布答应这一病,莫名其妙惊动上上下下的人,翊坤宫里少不得留心,这日荣贵人一众来请安,昭妃喝着茶似不经意地说:“那天是李公公派人来告知本宫,说钟粹宫的布答应病了,他那儿赶不及先请了太医,再来回本宫的话请罪。本宫自然是不怪罪的,只是如今想想,他好好在皇上跟前伺候,怎么会知道钟粹宫的事。”
惠贵人扶一扶发后的簪子,与荣贵人对视一眼,果然听安贵人那儿冷笑:“从前就是狐媚着皇上宠幸了她,一夜功夫竟也叫她有了龙种,偏生赶不上好时候,又只生了个女儿,这一下子给冷落的,当然变着法儿的要引起万岁爷的注意。”
昭妃冷然,安贵人这话她听着很不舒服,因为她在后宫固然十分尊贵,可长久以来皇帝并不喜欢她,“冷落”二字,是梗在她心里的刺。
心里不由得一股子火,便挑剔安贵人的话斥责:“小公主是皇上的女儿,何其尊贵,太皇太后更是十分宠爱,怎么在你嘴里就这样不堪,什么叫‘又只生了个女儿’?安贵人,莫怪本宫不给你脸面,你这话换了别处去说,惹恼了太皇太后或太后,可谁也帮不了你。”
安贵人闻言惊慌不已,忙屈膝于地,连连告罪:“娘娘息怒,嫔妾失言了。”
碍着其他贵人、答应都在,昭妃也没再多训斥,可如此也足够安贵人没脸,之后众人散了,不似平日结伴而行,早早一个人气哼哼就走了。
荣贵人和惠贵人走在后头,惠贵人无奈地叹:“她总是这样管不住嘴,得罪多少人。”
荣贵人瞧见四下无外人,才轻声道:“那一晚皇上翻了我的牌子,我不在殿阁之中,第二天回去才听吉芯说,有小太监告诉她晚上来了个钟粹宫的宫女求见我,说是布答应病了,那小太监指使她自己去太医院求人,之后的事不得而知,我也就不便提起。如今昭妃娘娘说是李总管派人告诉她,那该是遇上皇上那边的人了。”
“你瞧,果然不是安妹妹所说的。”惠贵人苦笑,唏嘘不已,“那日你我同去也是看见的,病得都脱形了,不说引皇上注意,躲还来不及呢,这模样还不把万岁爷吓跑了?”
荣贵人颔首,又道:“昭妃娘娘既然不知道这件事,李总管那里必定是瞒下了,我这会儿与你说了,也就算了吧。”
然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那一晚的事多多少少透出些,王嬷嬷便算计着是岚琪鼓捣出来瞒了她,暗恨她若闯祸要牵连所有人,心里恼怒不能对布答应发作,满心等着折腾岚琪。
几日后布答应完全病愈,要亲自去翊坤宫谢恩,岚琪因病不能相随,王嬷嬷便也推脱走不开,待主子离去后,立刻冲进岚琪的屋子,一把掀开她的棉被将她从床上拖下来,岚琪正以为这老婆子发疯了要打她,可王嬷嬷却说:“赶紧穿衣服,内务府分过冬用的炭,你还不快去拿回来,要冻着主子吗?”
☆、009玄烨的善意
若是盼夏,必然拼死要和这婆子闹一场,可岚琪能忍。
哭闹纠缠,只会满足王嬷嬷变态的心,反而自己硬着头皮扛下来,才能让她落一场空。左右主子去过翊坤宫就快回来,总有人为她做主。
好容易穿戴整齐,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去内务府领炭例,虽说布答应身份低微,分例也少,可这也绝不是岚琪一人能带回来的。去年冬日还是小赵子带着她和盼夏一起才搬回来,今日唯有且行且看。
这边厢,内务府的人因念布答应近日得六宫瞩目,有心巴结着,炭例也较旧年多些。可钟粹宫却只来了一个病恹恹的小宫女,惹得那里的人抱怨:“回去喊了人再来,你一个人怎么能搬得动。”
空手而归必然被王嬷嬷借题发挥,少不了一顿责罚,岚琪不愿由着她折磨自己,咬牙求得允许她搬回去,倒是遇见一个好心的,给她装了一个大箩筐,但也嘱咐说:“可别放在地上拖,拖了一地的炭,糟蹋不说,弄脏了地小心掉脑袋。”
岚琪深知宫规森严,岂敢随意弄脏宫里的路,出门时暗下带了一块包袱皮,这会儿将箩筐底下包住,搬着走几步歇几步,摇摇晃晃竟也走了好一程。
宫道绵长,岚琪在这头步履维艰,那一头銮驾缓缓而来,宫女太监前后簇拥,玄烨坐于步辇之上,今日散朝晚些,正赶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
因耽于明珠所提撤藩之计,玄烨蹙眉凝神,周遭宫女太监一皆步伐轻盈不敢出声,然过路口时,忽听不远处重物落地的声响,思绪被扰断,玄烨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宫女背对此处跪跌在地上,正扶着面前一大筐看似两三人才抬得起的黑炭。
一旁李公公见皇帝不悦,又慌又怒,忙要遣小太监去斥责,玄烨抬手拦住,淡然一句:“着人帮她一把便是,不必追究。”
李公公这才放下心,派了两人跟上去,便继续伺候皇帝往慈宁宫走。
岚琪这里累得眼虚耳嗡,根本没察觉身后的动静,正跌坐在地上喘气儿,身后突然跟来两个小太监合力替她拎起了箩筐,和善地问着:“姑娘哪一个宫里的?”
“小公公……你们……”岚琪呆呆不解,不知眼前人为何来相助,待听他们说明缘故,吓得忙回身瞧,却只看见队伍尾端几个宫女闪过,皇帝一行已经走远。
朝着皇帝所行处深深叩拜谢恩,岚琪扶着墙缓缓站起来,撑一口气说,“有劳二位公公,奴婢是钟粹宫的人。”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正与太后听皇帝叙讲前朝之事,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玄烨敬重皇祖母历经三朝,凡朝政有惑,必先请示祖母。
然太皇太后端得祖宗规矩,往往只提点一二循循诱导,且看皇孙自擒拿鳌拜后,帝王之气渐盛,也知诸事放手,才能促其长成。
正殿外头,李公公见派去的两个小徒弟此刻才回来,便招呼到边廊下问:“去了何处,这样久?”
一人忙道:“小的跟着那宫女去了钟粹宫,原是布答应手下的宫女,也不知怎地只派她一个人去领分例,奴才瞧着病恹恹的。”
另一个则说:“奴才们送她进去,因与那宫女说了不告诉旁人我们是乾清宫的人,里头一个老嬷嬷当我们内务府的,便耍横揪着那宫女说极难听的话,奴才们本想理论,那么巧布答应回来了,布答应赏了奴才们几把铜钱,也不理会那老婆子,倒是偏帮着宫女。”
李公公见俩徒弟掏出得了的铜钱要孝敬,不屑地挥手:“留着吧,可看见听见的,全给我吞进肚子里。”而后重回殿门前侍立,嘴里却不禁嘀咕,“钟粹宫近来可扎眼得很……”
☆、010荣贵人之福
殿内,太后亲手调了蜜茶端给玄烨叫润一润,爱怜着:“听说皇上这几日夜里睡不过一两个时辰,哀家与太皇太后很是担心,切不可仗着年轻不爱惜身子。”更说,“太皇太后每日必问皇上起居,你那里彻夜明灯,老祖宗这里也睡不安生。”
见玄烨起身要屈膝请罪,太皇太后忙揽了一把拉在身边坐下,抚着孙儿的手说:“你何来的错,哀家记挂孙儿,如皇帝记挂天下一样。”
之后叙说家常,不久昭妃也来请安,玄烨陪坐少顷便离了,昭妃心内虽尴尬,依旧勉强作笑,不敢在二老面前流露。
直等她也离了,太后才与太皇太后笑说:“皇额娘,儿臣冷眼瞧着,皇上对昭妃仍旧淡淡的,倒是可怜她这些日子尽心尽力操持六宫。”
太皇太后阖目转着腕子上一串佛珠,悠悠道:“强求不得。”
且说岚琪先得皇帝派人相助,后又巧遇布答应及时归来,到底没让王嬷嬷钻空子折腾,但知王嬷嬷不会轻易罢休,更加小心谨慎不叫她捉把柄,两三日后身体康复,便勤勤恳恳做活,再有布答应护着,也不曾吃亏。
只是那件事,一并连布答应也瞒了,独岚琪一人知道那天帮她抬炭回来的太监出自乾清宫,并还是皇帝的意思。
“皇上真是好人……”岚琪偶尔想起这件事,心底便不由得感叹,而那一日大雨中皇帝的背影越发挥不去,常常伴随着这件事一起出现,莫名的缠在了心头。
时日一晃便入腊月,几场大雪落下,紫禁城重现银装素裹,不同夏日悲凄,如今清冷白雪之中,唯见天家气象,炫目耀眼。
这一日前朝传出消息,皇帝有意御驾亲征平定三藩,众臣劝说不得,再奏太皇太后,老人家不得不亲自出面将皇帝招入后宫劝解,半日后才听说皇帝答应作罢,前朝后宫方舒一口气。
而午后不久,太医院突然上奏荣贵人有喜,直将宫内气氛扭转。
这会子钟粹宫里,布答应正敦促岚琪准备贺礼,总怕失礼或又过了,不得其法。
王嬷嬷进来瞧见,酸溜溜说:“奴婢劝答应还是别去的好,何必去看别人风光。”
布答应心里不服气,难得与她辩驳说:“荣贵人待我极好,便是她再如何风光,我也要去贺一贺的,嬷嬷你既不乐意瞧见,不去便是了。”
王嬷嬷素来欺软怕硬,见布答应真的生气,也不敢胡言乱语,倒是正正经经说:“奴婢可不是那个意思,您且想想,这会子荣贵人那里正热闹,少不得皇上也要去,若是已经去得了也罢,偏是到现在也没见说去过了。您说您万一过去撞见皇上也在,知道的人说是碰巧,不知道的,还当您巴巴儿地去万岁爷面前做什么,若是说出不好听的话坏了您的名声,何苦自讨没趣。”
这些话不无道理,布答应听着怔了,自言自语嘀咕着:“那真该是过些日子再去,万一撞见万岁爷,荣贵人还当我有什么心思……”
王嬷嬷上来将贺礼翻了翻,不觉新鲜也未觉不妥当,她本有心去荣贵人那儿讨个彩头,正开口要领了活儿,布答应却唤岚琪:“你赶紧去一趟,把这些贺礼送给贵人,说我过两天再去。贵人认得你,若见你也能说几句话,若不见也不打紧,早去早回。”
“奴婢知道了。”岚琪只管听命,没看王嬷嬷扭曲的脸色,捧了贺礼就转身出去,而布答应分明看见,却有心不叫王嬷嬷得意,只当做不知道敷衍过去。
离了钟粹宫,岚琪捧着贺礼一路往荣贵人的住处来,那晚抹黑都找见的路,这会儿大白天自然不怕走丢。
可还真叫王嬷嬷说中,才近荣贵人的居处,就见皇帝从里头出来,岚琪慌忙回避到路边,垂首侍立,直等圣驾悠悠然从前头过去才敢动。
然不知是不是心念那一天的事,忍不住回眸看圣驾远去的背影,明明连皇帝的身影也看不见,却也能看得出神,直到吉芯在不远处唤她:“岚琪,你怎么不过来?”,才匆匆转身去办正经事。
这一边,玄烨回到乾清宫,正在东暖阁更衣,李总管奉了茶来,笑悠悠道:“钦天监已选了腊月十九为封印吉日。”
玄烨颔首,吃了茶随手将茶碗递过,忽想起一事,问道:“方才从荣贵人处出来,朕在暖轿里瞧见宫道上站了个宫女,似在哪儿见过,你可见到了?
☆、011封常在
李公公当然看见了,跟在皇帝身边可不就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么,忙不迭应着:“回皇上,奴才瞧见了,您说的莫不是钟粹宫的宫女,那一日您往慈宁宫去的路上,让奴才派小太监帮她搬东西来着。”
玄烨也想起这回事,因提起钟粹宫,便问是不是住了小公主的生母,念着小公主出生至今自己不曾上过心,一时觉得亏待了母女俩,便吩咐李总管,“封印前选个吉日,着内务府拟了折子,由昭妃督礼,晋升她为常在,并赏赐母家。”
李公公应答着,又小心翼翼提醒皇帝:“您看荣贵人怀着身子,若只晋封布答应……”
玄烨心里却有数,在明窗下的暖炕上坐了翻看折子,一边抬眸与他道:“太皇太后早有懿旨,恐荣贵人身单福薄,太多恩赏会压着她的福气,等她安产了再说,至于其他人……大行皇后过世未满周年,宫内不必太热闹。”
见皇帝神情越发黯然,李公公唯恐勾起他的伤心事,赶紧拿其他话题引开皇帝的注意,忙忙碌碌一阵子,终不再见皇帝伤神。
之后要晋封布答应的旨意传出去,因还未正式颁布,布答应不必去慈宁宫等谢恩,倒是门前迎来许多贺喜的客人,平素不把她放在眼里或嫉妒不喜的人,这会子也少不得来露个脸,左右布答应性子柔弱,也不爱与人计较些前嫌。
吉芯奉命送贺礼来,笑着说:“贵人讲呀,往后和您不必来往什么东西了,您瞧岚琪才跑一趟,奴婢这又给送来,忙不忙呀?贵人讲有福气都是一样的,盼着姐妹们都好,等过些日子身体安生了,请您去坐坐。”
布答应让岚琪拣两块碎银子来,拿自己绣的荷包攒了亲手递给吉芯:“贵人对我是最好的,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往后定要日日祝祷,祈福贵人安产。吉芯啊,辛苦你好生照顾贵人了。”
吉芯谢了赏,又说些好听有趣的话,岚琪送她出去时,吉芯挑了块碎银子给岚琪,“才刚你来时,昭妃娘娘的宫女也在,主子赏了她碎银子只给你抓了铜板,要我来同你讲,别往心里去。也知道答应必然赏我,叫我先匀一些给你,你瞧瞧,我家主子偏疼你了。”
如今布答应得了皇上恩赏,岚琪比谁都高兴,而荣贵人和吉芯曾有恩于她,那日吉芯态度虽冷漠些,可到底还是把她送去乾清宫的,她素来记好不记仇,更不会计较什么银子铜板了。
送走吉芯,岚琪转身回来,却见王嬷嬷站在廊下横眉竖目地瞪着自己,心想这一整天的热闹没她什么事,赏赐彩头都没挨着,自然少不得发脾气。又怕她日后因此为难了主子,害布答应好容易有的好日子不好过,便捧了吉芯给她的银子来,双手奉给王嬷嬷说:“嬷嬷这些日子辛苦,奴婢孝敬您喝茶歇一歇。”
王嬷嬷是见钱眼开的人,且素知岚琪最有分寸,为难她必然招惹主子厌恶,反正有银子不拿白不拿,不耐烦地伸手夺过来,哼一句:“算你有孝心,我在这宫里吃的盐比你这辈子吃的米还多,别看主子疼你就浮上来得意,不把我放在眼里,往后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却是此刻,门前呼啦啦来了三四个太监,王嬷嬷一眼认出为首的是李总管,吓得赶紧揣了银子迎上去,低眉谄媚地奉承着:“大总管怎么来了?”
李总管最厌烦这些老婆子巴结,冷幽幽将目光往院内扫了扫,落在一旁的岚琪身上,双眼倏然亮了一亮,旋即又不动声色,只招呼王嬷嬷:“皇上有赏,快请了布答应来接赏。”
☆、012宫里的日子怎么过
皇帝的赏赐并不厚重,两支钗子一串香珠,也非什么特制,看着不过似在内务府随便挑了送来。可东西不要紧,要紧是皇帝的心意,就算平日里御膳赏下来一碗菜,也足够妃嫔们感恩戴德。
布答应真真是高兴坏了,捧着钗子香珠摩挲半天不肯放下,岚琪特地理出一方精致的紫檀木匣子,拿细丝绒的巾子垫了,捧在主子面前逗她:“主子赶紧放进来,您再摸下去,可不染上手心里的汗,下回皇上见您戴着,颜色可就不正了。”
布答应赧然,轻轻推了推岚琪,“你若也跟盼夏似的闹我,我还指望谁去?”
恰好盼夏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叨,便拿腔哼哼着:“主子又听岚琪编排奴婢什么话了,您可把她惯坏了。”
主仆三人说笑,好生有趣,外头王嬷嬷听见笑声,满脸不乐意。身旁静燕又火上浇油,“这个岚琪最会哄答应高兴,哄得答应都不正眼看我们,如今答应越发不把嬷嬷您放在眼里,还不就是她撺掇的。”
王嬷嬷哪儿经得起挑唆,方才李总管来也没给她好脸色,反而对岚琪说了句好好照顾答应主子,让她很没面子。这会子听静燕这些话,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说:“走着瞧,有她哭的时候。”
腊月初七那天,布答应正式被晋升为常在,皇帝免了她谢恩,便只来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因为喜欢小公主,对她便格外厚待,赏赐了许多东西,甚至恩准她去阿哥所探望女儿。
这本是布常在私下与岚琪说过,她若能见一见女儿,哪怕什么赏赐都不要,甚至常在答应的位分也无所谓。没想到太皇太后如此仁厚体贴,能想人所想,这么快就圆了她的心愿。
岚琪得缘,也有幸随主子看望小公主,小人儿很是健壮可爱,不禁叫她想起家中小妹妹,她去年入宫时,妹妹才出生不久,一时起了思乡情结。
可容不得她多愁善感,离开阿哥所,性子柔弱的布常在又忍不住垂泪,岚琪赶紧劝着:“腊月里大过节的,主子可千万不敢在外头落泪,叫人看见了可不好。”
布常在害怕,忙收敛泪容,一行人匆匆回钟粹宫去,却在半道上遇见一乘仪轿从前头过来,那边随侍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往这儿瞧了瞧,回去不知说了什么,仪轿便停了。
打起黛蓝云缎的门帷,上头下来拢着藕色大氅的丽人,岚琪记得元旦那日曾见过这一位,悄然在主子耳边说:“是董常在。”
布常在忙领了岚琪上前行礼,恭敬地唤了声:“姐姐。”
两人都是常在位,虽说董常在也是包衣出身不如布常在,但毕竟久在宫中,只因去年刚失了女儿,悲伤过度一直抱病在寝殿之中,少在宫外走动。布常在年纪小,喊一声姐姐也应当应分。
董常在也是客气,下了仪轿来打招呼,这仪轿本是因她体弱,皇帝赐了其代步用,可见虽沉寂许久,圣恩并不浅。
“果然妹妹好福气……”听说从阿哥所来,董常在幽然一叹,眼底凄然,“我最后一次见公主,她已经没气儿了。”
岚琪心头一紧,稍稍抬眼看,董常在清丽秀美,姿色远在荣贵人之上,原也是乾清宫的宫女,可这些年来,远不如荣贵人过得好。荣贵人连失三子岂不比她悲痛,结果却又截然相反。
寒暄几句,两边便散了。
布常在似乎被董常在的悲伤感染,回宫后越发患得患失、泪眼楚楚,岚琪知道王嬷嬷人虽不怎么好,有些话却能一语惊醒人,便故意在她面前提了董常在,王嬷嬷果然嚷嚷开:“主子您就不该看着那一位,您该学学荣贵人,这后宫里的日子都一样,过得好不好全在自己。”
☆、013贵人心计
布常在泪眼迷蒙,王嬷嬷很瞧不惯,又哼着:“如今太皇太后、皇上都疼惜您,您再不能这般模样,谁不爱见个喜庆的人。您看荣贵人、惠贵人,成天脸上笑盈盈多讨人喜欢。您说您没事儿就抹个泪,奴婢们是心疼不过的,可旁人瞧着,未必不嫌呢。”
“嬷嬷。”岚琪知道这老婆子越说越来劲,忙岔开话题,“太皇太后和太后给了好些赏赐搁在外间没来得及收拾,盼夏笨手笨脚的,还得您去支应着。”
王嬷嬷一听,算计起能不能挑一些东西自己先拿了,便随意敷衍几句,匆匆去外头看恩赏之物。
岚琪再哄了几句,总算将主子劝住,忙也跟出去收拾。因知布常在不在乎这些东西,见王嬷嬷贪得无厌也懒得理会,将剩下的分门别类收好,忙忙碌碌一天也过去。今晚静燕值夜,她准备好主子明日去翊坤宫请安的衣裳,便和盼夏去歇着。
而该睡觉的时候,盼夏不知出去做什么,好半天才回来,把岚琪从床上拉起来,打开纸包抓了核桃仁给她,“你也吃些,瘦得什么似的。”
岚琪本不爱核桃仁,还是让给盼夏了,问她哪儿来的,盼夏笑嘻嘻说御膳房里她的老乡小姐妹送的,今晚御膳房通宵熬果粥,这些核桃仁很富余,拿一些也无人察觉。
“去年腊八咱们主子怀着身孕,也得了永安寺和太皇太后赏的腊八粥,不知今年能不能再分一口。”盼夏嚼着核桃仁,嘀咕着,“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做什么不多熬一些,宫里这么多主子娘娘都分不匀,不是存心找事儿么。”
岚琪合着被子又躺下了,淡淡笑着:“所以才是恩典呐。”
“咱们小厨房几时也能熬粥就好了。”盼夏也不再吃了,漱口洗了手来和岚琪一起躺下,数落起王嬷嬷今天拿了多少东西,问白天怎么听她在对主子颐指气使。
岚琪将董常在的事说了,盼夏凑近她轻声道:“我听其他宫里的小姐妹说,董常在如今这模样,都是荣贵人压着的,她们从前一起在乾清宫当差,一起做了皇上的人,先后生下皇子皇女,到如今一个已经是贵人,都怀上第五个孩子了,董常在却病怏怏完全沉寂。你说荣贵人看起来那么温柔的人,暗底下也不简单呢。”
岚琪听得一愣愣,半晌才嗔怪她:“你又听嚼舌根的话,少管闲事才好,再不许听了啊。”
盼夏却紧张兮兮的,越发轻声说:“我是想呀,咱们主子这柔弱的性子,万一将来被谁盯上了,可就要被吃得死死的了,哪儿有招架还手的本事?”
岚琪默默不语,心里却怪慌的,深宫大院,弱肉强食,这里从来都是如此。
翌日腊八,两人早早起来伺候主子更衣洗漱,直等外头来消息说昭妃从慈宁宫回翊坤宫了,才忙出门。
众贵人、常在、答应等在翊坤宫向昭妃道贺节日,昭妃将太皇太后赏下的腊八粥和自己宫里熬的粥分给大家,一起坐着说笑一回,也早早就散了。
离了翊坤宫,惠贵人与安贵人同行,岚琪陪着主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隐隐听见安贵人嬉笑:“钦天监拟了腊月十九封印,封印后万岁爷可要清闲许多,如今荣姐姐养着胎,惠姐姐可别错过好时机。”
☆、014风雪遇圣驾
惠贵人则笑:“我每月正是那几天好日子,哪儿有福气伺候皇上。”
正说着,安贵人稍稍侧脸,瞧见身后不远处的布常在和岚琪,一时心里泛酸,停下脚步等了等,惠贵人十分和气,待走近了只是说:“又是从前水灵灵的模样,可算养好了。”
安贵人故意长长一叹:“真是忘记了,有这么水灵灵的在,哪儿还有我们姐妹什么事。”说着凑近布常在,笑幽幽冲她说,“好妹妹,万岁爷那儿过了十九就封印,一时清闲,少不得来宫里逛逛坐坐。钟粹宫里日头晒得可好?皇上若是去了,记得要沏浓浓的茶,万岁爷喝茶很讲究,若伺候不好,小心往后再不理你。”
布常在被这样说,脸上又红又烫,怯怯退后几步,却不小心撞在岚琪身上,那花盆底子又不稳,眼看要摔下去,亏得岚琪死死搀扶住,可也足够她狼狈的。
惠贵人有些看不下去,但也不愿阻拦安贵人惹她抱怨,只道一声:“宫里温着药等我去喝,先走一步。”
她这一走,安贵人也没意思,冷冷剜了主仆二人一眼,便扶着宫女扬长而去。
布常在软软地跌在岚琪怀里,禁不住哽咽:“她做什么要吓唬我?”
“主子,有委屈也回去说,这儿是翊坤宫外头呢。”岚琪轻声安抚她,牢牢搀扶住了几乎推着她往前走,生怕叫翊坤宫的人发现又惹麻烦。
可到底就在不远处的事,翊坤宫的小太监勤激灵,不等她们走远,这件事就已传到昭妃跟前。
大宫女冬云正侍奉主子拆了钿子头面,听小太监禀报完,笑着说:“安贵人记着上一回您训斥她的话,对布常在是和气不起来了。”
头上一松,昭妃直觉得惬意,揉一揉额角舒展神经,瞧着镜子里的冬云说:“她只是嘴上厉害,没有心机没有城府,这布常在但凡聪明一些,不要记恨错了人,将来也不会走董常在的老路。”
冬云奉了茶,她拿碗盖子轻轻拨动浮在杯沿上的茶叶,幽幽冷笑:“凭她们闹去吧,她们打破了头,我这里才乐呵,多省心的事儿。”
冬云屈膝附耳在主子身边,悄声道:“方才太后身边的孙嬷嬷悄悄与奴婢说,已经知会了李公公,过些日子万岁爷封了印,会引着皇上来咱们翊坤宫,娘娘这几日要好生保养。”
昭妃眉头微微一凛,回眸瞧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心头莫名沉甸甸,她钮祜禄氏究竟哪儿比不起赫舍里氏,当初选后输给她,如今她死了,自己还不能赢么?
这一边,布常在回钟粹宫就病了,王嬷嬷骂岚琪照顾不周让主子吃风着凉,岚琪默默承受着,不敢提起在翊坤宫外被安贵人吓唬的事,不然显得主子柔弱无用,往后越发镇不住这老嬷嬷。
布常在自己也不说,每日进了药便浑躺着,一直挨到腊月十九,皇帝在交泰殿封了印,她才稍稍有了精神,私下与岚琪说:“这样可好了,我病着皇上也不会来,安贵人她们也就挤兑不上我。我是争不过她们的,只求日子安生些。更不愿自己福气太盛,压着小公主……”
岚琪很心疼,除每日花费心思哄主子用膳进药外,更常常想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布常在自然更加依赖岚琪,少不得惹王嬷嬷等人眼红。
小年的前一日,天色阴沉沉,午后荣贵人做东请众姐妹过去喝茶,却在临出门时起了大风,刀子似的风卷着雪粒子,打伞都掌不住风雪往脖子里钻。
布常在身子才好些,这会儿出门恐怕又要染风寒,王嬷嬷劝着不让去,更打发岚琪去跑一趟,向荣贵人问安。
原本这种事,该小赵子去跑腿,王嬷嬷有心作弄岚琪,偏要她顶着风雪出门,岚琪不愿和她争辩给主子添堵,自己裹严实了打着伞,便离了钟粹宫。
她撑着伞一路顶着风往荣贵人处走,大风在耳边呼啸,眼前又有伞挡着视线,完全没察觉前头路上的动静,直到突然被人冲过来推倒摁在路边的墙上,骂骂咧咧着:“哪儿的宫女这么混账,万岁爷过来了,也不知道让开?”
☆、015一念之恩
一下暴露在风雪之中,雪粒子硬生生剐在脸上,岚琪不仅睁不开眼睛,更被风呛得张不开嘴,依稀只看到前头过来一队人,还有那金灿灿的御驾暖轿。
摁着她的是两个大力太监,恐怕是嫌疑她乃不轨之徒,才会不由分说冲过来就按住,可已来不及把岚琪拖去别的地方,便把她藏在墙角下,两个人立在前头挡住了。
圣驾缓缓行进,玄烨坐在暖轿里,宝座底下的炭盆烧得很旺,门帷窗幔皆严严实实地挡着风雪,从乾清宫过来有些路了,一时坐得闷热烦躁,信手挑开窗幔透气,却见路边突兀地站着两个太监,风雪飒飒吹起他们的衣摆,隐约从身后露出一个宫女摸样的人。
“停。”
仅是一念,玄烨出声。
暖轿即刻稳稳停下,李公公打着伞赶过来,心里也知皇帝该是察觉路边这档子事儿,正恼火得很,却听皇帝问,“做什么把那宫女摁在墙角下?”
李公公忙道:“大风雪的天,这宫女没事在路上瞎走,瞧见圣驾过来也不知回避,奴才怕是不好的人冲撞惊扰了圣驾,才……”
“带来朕瞧瞧,到底是不是不好的人。”玄烨不等李公公说罢,便笑一句,“你如今怎地草木皆兵,深宫里头一个小宫女能做什么?”
李总管不敢怠慢,赶紧让把人送过来,他起先也没看清楚是哪一个,这会子见是岚琪,不免愣了一愣。
岚琪被推在暖轿边跪着,方才缩在墙根底下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此刻反不惊恐害怕,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自责冲撞圣驾之罪。
玄烨封了印后,这几日已闲惯了,眼下莫名有心在意一个小宫女,喊她抬起头来,瞧见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眉目虽清秀,可这模样在风雪里头,也看不出什么姿色。玄烨本也不在乎这些,问了句:“你是哪儿的宫女,大风雪的天瞎闯,他们可要把你拿去审问了。”
岚琪闻言扭头看李公公,见他使眼色又不言语,立刻自行报了家门,这还是她头一回和皇帝四目相对,暖轿里炭盆烧得红彤彤,将皇帝的脸色衬得温润无比。
听罢岚琪的话,玄烨抬眸瞧见墙根下那把折坏了的伞,吩咐李公公:“给她一把新的伞,这里去荣贵人那儿还有些路。”说罢就放下了窗幔,里头悠悠传出一声,“走吧。”
圣驾复行,缓缓从面前走过,不久有个小太监来搀扶岚琪起来,塞给她一把伞,岚琪发现就是上回帮她搬炭的两人中的一个,正要感谢,那小太监一溜烟儿就跑了。
“皇上……”
暖轿渐行渐远,岚琪久久驻足,忽而口中念一声,又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里暖的,眼圈儿红过了鼻头,热乎乎的东西从里头涌出来,她抬手一抹,满手背的泪。
如果圣驾不停,如果皇上不干涉问一句,岚琪定会被直接带去慎刑司,大过节的谁愿意去慎刑司捞人,布答应那般柔弱,王嬷嬷第一个就拦着不叫搬救兵,她怕是死在那里,也无人知。
终于冒着风雪去过荣贵人处回到钟粹宫,才进门就被王嬷嬷嚷嚷着骂:“小蹄子去哪里野了,这么久才回来?主子跟前的事不用做了?”
☆、016太皇太后佛心
岚琪生怕这老婆子上来折腾,弄坏了皇上给的伞,幸好主子跟出来立在门前说:“赶紧换干净衣裳,来我屋子里烤烤火。”
王嬷嬷也不好再发作什么,忙回身搀扶布常在又进去,喋喋不休地说:“主子莫吹了风,身子骨可要紧着。”
岚琪赶紧回屋先收了伞,正换衣裳时,盼夏推门进来,气呼呼地说:“你离开有一会儿功夫,李总管身边的人突然来,说皇上问主子好不好,让主子好生养病。后来人家一走,这老货就得意起来,抽风着不让我靠近主子半步,平日里连碗茶也不端的人,今天领着静燕可殷勤伺候呢。”
“你难得歇歇,不也挺好的。”岚琪是累了,这样折腾一回,委实身心疲惫。
又猜想,许是方才遇见皇上,说了自己是钟粹宫布常在的人,皇上便有心差人来问主子的病。但这事儿不提也罢,提了反叫王嬷嬷咋呼。
如同那把伞一样,自己收着就好。
玄烨这边,是一路到了慈宁宫,因听说太皇太后把阿哥、公主们领来身边过节,便有心来看看孩子们,也陪着玩一会儿好哄祖母高兴。
大阿哥将满三岁,牙牙学语最是可爱的时候,逗得太后欢喜异常,玄烨也十分喜欢,把着手教写了几个字,小人儿也耐心学得有模有样。
之后嬷嬷乳母们领阿哥公主去午睡,玄烨也搀扶祖母入寝殿小憩,太皇太后抚着孙儿的手说:“我这里用不着你,外头风雪也停了,去别处坐坐。”又语重心长说,“大行皇后在你心里的伤,总要渐渐淡去方好,皇祖母只嫌重孙太少,再多些吵闹些,皇祖母才更长寿。”
玄烨只淡淡笑:“孙儿记着了。”
记着了,终究是一句敷衍的话,太皇太后心里很明白,再如太后那里帮着昭妃,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深宫大院里不就这么点儿事,当年她如何一步步过来,小一辈们自然也这么走下去。
皇帝离去后,苏麻喇嬷嬷来侍奉太皇太后入寝歇息,问起翊坤宫的事,苏麻喇嬷嬷道:“太后娘娘颇花费了一番心思,可皇上终究是淡淡的,再这样下去,反而让昭妃娘娘脸上挂不住,太后娘娘那儿似乎也不愿再管了。”
“我这儿媳妇也曾是可怜人,难免能体会昭妃的心,帮一些便帮一些,只别帮了倒忙,反叫皇帝和昭妃生分了。”靠在大引枕上,太皇太后指间轮转着念珠,“如今和和气气的也不是坏事,若过犹不及,她再指望谁也没用。皇帝的脾性,骨子里比他皇阿玛还强得多,只是如今没显出来,又自知年轻,好生克制着呢。”
苏麻喇嬷嬷知道主子担心什么,先帝爷那会儿的事,怕是要一辈子梗在她心里,故而荣贵人、董常在这两个当初放到皇上身边,也是细心挑选了好一阵子的。
“李总管那里处处留心着呢。”苏麻喇替太后掖好被子,“奴婢也留意看着宫里的人,若有好的也叫您先瞧一瞧。奴婢知道,您不求新人有多聪明能干,只要解皇上的忧愁,又知分寸进退。”
太皇太后惬然阖目休憩,悠悠呢喃一句:“太能干的孩子,气性压不住,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017虐打岚琪
如是,直至除夕前,玄烨在翊坤宫留宿了三晚,比起平日真真频繁许多,可这三个晚上帝妃之间做了什么,个中冷暖,唯有昭妃自己知道。
除夕、元旦一晃便过了,皇帝自元旦启印后,又如从前那般忙碌,入后宫不过是向太皇太后、太后请安,少有在妃嫔宫中逗留,侍寝如惠贵人、安贵人等有几次,昭妃娘娘那里,又几乎没了动静。
这一日闹元宵,宫里比元旦那天还热闹,王公大臣、福晋格格们都奉太皇太后旨意入宫伴驾,夜宴摆在慈宁宫里,布常在也受邀列席,王嬷嬷本想来凑热闹,她硬是只肯带岚琪和盼夏出门。
因位份低微,布常在随几位贵人坐在席末,她身子弱不喝酒不吃肉,不过陪坐说笑,或看台上戏文。
席间阿哥所的人送阿哥、公主们来请安,瞧见乳母抱着小公主磕头,布常在情不自禁探头往上座看,边上正巧坐了惠贵人,她的大阿哥也在上头,可惠贵人却将她拉一把到身边:“可不敢这样子,你要忍一忍。”
布常在难免心内悲戚,岚琪眼见主子要落泪,便借口为主子补妆,一时离席退到了慈宁宫的偏殿,将随身带脂粉拿了出来,给主子重新扑了粉。
劝了几句,收拾妥当,主仆俩正要回席上去,未过仪门,却见雍容华贵的昭妃娘娘气哼哼进来,她身后跟着成年的男子,只听昭妃怒言:“哥哥你也瞧见了,太皇太后这样夸我权理六宫的功劳,皇上也只是笑了笑,连一句夸赞的话也没有,这就是我在宫里过的日子,你们可看清楚了?外头自己不好了,却算来我头上,阿玛在时怎么不见你们来找我?我让你们当初别跟着鳌拜牵扯,你们听不听?如今好,连带我也被皇上讨厌。”
男子正是昭妃的兄长阿灵阿,今日也奉旨入宫过节,不知是朝廷上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似找妹妹来想法子,可昭妃在宫里不过表面风光,要她去皇帝面前说什么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隐约听阿灵阿大人说什么皇子公主的话,素来在人前端庄贤惠的昭妃竟勃然大怒:“说了你听你也不信,皇上根本就不碰我,你让我跟谁生孩子去?”
布常在最怯懦不过,昭妃这一怒吼,吓得她往后退,一下碰倒了花台,瓷器碎裂声惊动了仪门外的人,只听昭妃喝斥:“是谁?”又吩咐他兄长,“你且退下。”
然后昭妃直直冲进来,瞧见是布常在和岚琪在后头,顿时怒火攻心,一声“来人!”吓得布常在腿一软登时便跪了下去。
偏殿外头,玄烨因被顽皮的大阿哥闹得撒了一身酒,李公公引着正要往太皇太后的寝殿去更衣,半路瞧见阿灵阿从偏殿急匆匆出来,鬼鬼祟祟的模样叫人起疑,玄烨突生了好奇心,跟着就进来偏殿。
入目,却见昭妃宫里的冬云正撕扯着地上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却又死死护着身后的人,偏偏玄烨不怎么认得身后的人,反是这正挨打的宫女,他记得。
玄烨本就不喜钮祜禄氏一族仗着是满洲旧贵,在朝堂上颐指气使,当年除鳌拜时,若非念遏必隆在太宗皇帝、世祖皇帝时功勋卓着,他们一家早已落得同样下场,又怎会有如今,由着阿灵阿他们在朝堂之上造势,要逼自己立昭妃为后。
“听说你幼年认鳌拜为义父,一直以为不过是传闻,现如今瞧着,你这暴戾毒辣的手腕子,真是随了他。”
玄烨冷然出声,那边昭妃闻声回眸,一见皇帝在这里,登时呆住。
☆、018朕要她侍寝
“万岁爷……不是您想的这样……”昭妃醒过神忙屈膝于地,慌张地继续说,“皇上,您误会了。”
冬云更是吓得不轻,已经在一侧伏地叩首,宫里规矩不能私刑虐打宫女,虽然私下里这种事常常发生,可现在活生生在皇帝面前,哪儿还容得她狡辩。
岚琪这里光顾着护主子,都没发现自己衣裳都被冬云扯坏了,布常在只会哭,这会儿见了皇帝,更吓得连哭都不会。
而岚琪更知轻重,眼下过元宵,又是在慈宁宫,若她仗着被皇帝亲眼瞧见就替主子喊冤求皇上做主,一旦惊动了太皇太后,单凭昭妃娘娘的身份地位,今天这件事,吃亏的注定只会是她们主仆。
可岚琪不知,只是识分寸的一个念头,却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因事情闹得不小,更深知皇帝心里对钮钴禄氏有怨气,恐他年轻气盛一时做出傻事伤了君臣和气,太皇太后到底还是出面,把一干人叫到寝殿质问。
昭妃窝在苏麻喇身边几万分委屈似的抹眼泪,却什么也不说。太皇太后看不惯,便来问皇帝,然玄烨明知祖母会偏袒,少年脾气上来,也赌气不张口。
“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老人家只能逼布常在,可这是个最怯弱的,魂都要吓散了,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
眼瞧着殿内气氛越来越尴尬,太皇太后前头还红光满面,这会儿沉甸甸的青黛色,真要等她发了怒,连昭妃都不能有好果子吃。
“太……皇太后。”跪在人群后的岚琪突然出声,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她,太皇太后也紧紧蹙了眉,生怕这宫女说出不该说的话。却见岚琪跪行了几步,深深叩首后道,“奴婢斗胆,太皇太后可否听奴婢说几句。原本什么事也没有,奴婢和常在去偏殿补妆,不多久昭妃娘娘和冬云姑姑来了,娘娘与常在说了几句玩笑,奴婢多嘴也凑趣儿,一时没了分寸,常在就喊冬云姑姑撕奴婢的嘴,那也不是真的,只是打闹嬉笑,万岁爷突然进来,看……就看错了……”
“你……”玄烨愤然,可太皇太后及时制止了他,“皇上,你自己看错了,还要责怪一个小宫女不成?”
玄烨气不过,还想说出阿灵阿和昭妃对质,可见祖母含怒瞪着,也知道这件事,必须到此结束。
苏麻喇嬷嬷嗔笑,“主子们也忒贪玩,今晚王公大臣、福晋夫人们都在,瞧瞧这动静闹得,该叫人笑话去……”
苏麻喇那里絮絮打圆场,玄烨却一瞬不瞬地瞪着岚琪,也没听苏麻喇说什么,想着自己救下这小宫女,结果被她把责任全扣自己头上,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不知怎么,竟冲口而出,打断了苏麻喇嬷嬷的话,“皇祖母,孙儿想要了这宫女。”
殿内立刻又陷入寂静,太皇太后知道今天这事儿稀里糊涂让玄烨背黑锅,已经满肚子委屈,若是不依了他,真惹他生了气,也不值当。
不动声色地递过眼神给苏麻喇,嬷嬷会意,忙笑着拉岚琪起来,热融融与皇帝说,“主子早替皇上选好这丫头了,先放在布常在那儿,就等过了正月给您送去乾清宫当差,您看您……”
“不必送去乾清宫做宫女,今晚就要她侍寝,明日封了常在,就这么定了。”玄烨却是正经说着,也不似负气,说罢朝太皇太后行了礼,便说回宴上去。
留下所有人目瞪口呆,终究是太皇太后松口,“就这么定了,找教引嬷嬷来领她。”说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岚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只是听太皇太后问,忙回答:“奴婢乌雅岚琪。”
☆、019小宫女上位
突如其来的变故,岚琪直到被几个教引嬷嬷带走,由着她们给自己洗澡梳头,还拿羞死人的书给她看,并教导该怎么做时,她才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皇帝刚才气呼呼说了一通话就走了,为什么太后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乌雅岚琪,你就要做皇上的女人了?
曾经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雨中的背影,病中的相助,还有风雪交加时,一把伞免去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恐怖刑罚。
她记得那天望着圣驾远去时,抹在手背上的眼泪,不单单是感激而已。
而这一场闹剧,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苏麻喇嬷嬷已预备对外宣称,是太皇太后做主把岚琪赐给了皇上。又因谁都知道,大行皇后去世后,皇帝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对后宫也冷淡为多,那作为祖母为了皇嗣着想给皇帝身边安排新人,再正常不过。
且说岚琪被带走后,太皇太后因生气而不愿再见昭妃,她魂不守舍地回到宴席上,见皇帝与裕亲王谈笑风生,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时更加委屈悲戚,咬牙强撑着体面不让人看出来。
寝殿里头,李总管被太皇太后叫来,战战兢兢说起些他所知的岚琪,连带在太医院遇见她冒死为布常在求药的事也说了,苏麻喇嬷嬷听了不禁啧啧:“主子您看,皇上虽胡闹些,要的却是个好姑娘,这样年纪这样懂事,就刚才那些话,连昭妃娘娘都想不到,只顾着自己委屈。”
“确是个可靠的孩子。”太皇太后终于释然,又嗔责李总管,“你既然冷眼瞧了这么久,难得这样好的孩子,怎么不来回话?”
李公公见太皇太后转怒为喜,立刻自责疏忽了,哄得老人家松快下来,又搀扶着送回宴席上,听她吩咐苏麻喇:“布常在那里你着人照应着,皇帝要了她身边的人,怕要想不开,别再闹出什么事了。”
苏麻喇嬷嬷答应,与李总管使了眼色,两人都安心,便送主子回宴席,吃酒谈笑直至散席,此时宫里各妃嫔才晓得,皇上今晚要了钟粹宫的宫女。
而布常在因被昭妃吓得不轻,早就被送回了钟粹宫,盼夏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见岚琪回来,而主子又什么都不说,只等消息传过来,王嬷嬷那儿瞠目结舌,急得在布常在面前跺脚,“主子啊,您以后还怎么在宫里抬起头,竟叫身边的奴才爬在了自己头上。”
可布答应却意外地冷静和不在乎,反肃然对王嬷嬷说:“她这样好的人侍奉皇上,有什么不好?倒是嬷嬷你,往后说话要小心些,明日她可就是常在了。”
王嬷嬷呆了半晌说不出话,心里本耻笑布常在这样懦弱无用活该被踩在头上,可又一想,自己平时折腾岚琪,若她真因此得势,岂不是要报复自己?顿时耻笑不起来,这一整夜都不得安生。
乾清宫寝殿内,岚琪早早就被裹着棉被送来这里,她身上已没有蔽体的衣裳,只亵裤和肚兜略略遮盖羞耻,只是几个时辰的事,她前头还是妃嫔身边的宫女,这会儿却已经要如此面对帝王,成为他的妃嫔。
若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可当岚琪一点一点镇定下来,最后被送到龙榻之上,对眼前的一切,已经有了些许期待。她明白那天的眼泪不只是感激,也有期望却不可能有今天的不甘心。
原来自己时不时在眼前挥不去皇帝的身影,是因为心里早就被这份感情所占据,又因知道遥不可及,才会被深深埋藏吗?
“皇上驾到……”外头击掌声唱喝声打断了岚琪的思绪,熙熙攘攘一阵喧闹后,又突然宁静若无人之处,须臾才听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明黄绸缎的帐子突然被掀开,岚琪倏然一颤,皇帝出现在了眼前。
再见岚琪,她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那日风雪中冻得脸颊通红,也不是刚才被冬云撕扯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白皙柔和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头,纤长的脖子,精致小巧的脸颊,眼眉虽清秀无艳色,却透着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温柔可爱。
玄烨看着,不禁怔了。
☆、020侍寝之夜
床上的小人儿因为害羞,稍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一下动作却让玄烨缓过神,他侧坐到榻上来,指着岚琪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朕坐着,你躺着?快坐起来说话。”
“可是……”岚琪不敢辩驳,把被子紧紧捂在身上,磨磨蹭蹭坐起来,手里的被子只要松开,就会露出她只穿了肚兜的身体,可纵然如此,还是羞红了一张脸,越发显得娇嫩可人。
“是朕看错了吗?”玄烨问,几乎是瞪着岚琪,可小姑娘却不怕,连忙摇头说,“是奴婢撒谎了,皇上没看错。”
“所以是朕救了你?”玄烨再问。
岚琪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脑袋垂得快陷进被子里去,轻声嗫嚅:“皇上,能不能饶奴婢欺君之罪,当时当刻奴婢若不这么说,我家主子一定会受责罚,奴婢只是想,小事化了。”
“你要小事化了,就把朕推出去背黑锅?”玄烨的声更大了些,好像故意要吓唬眼前的人,“乌雅岚琪,你胆子可不小,朕这辈子还没尝过背黑锅的滋味。”
岚琪倏然抬眸看向皇帝,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吗?乌雅岚琪,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看着朕做什么?”
“奴婢是想……”岚琪情不自禁地紧紧盯着皇帝,要把他刻在眼睛里似的,“您连江山都担得,背一次黑锅算什么。”
玄烨一愣,笑了。
他本就没那么生气,倒是想着,若回来看到一个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半句话也不敢说的女人,那今晚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在皇祖母面前撂了话又不好轻易收回,难道要硬着头皮上?
却没想到这小丫头不仅不怕,一双眼睛里更是满满的温柔可爱,看着就舒服。
算起来,自赫舍里皇后,到如今宫内形形色色的妃嫔,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他自己选的,皇后自然是皇祖母的意思,其他如荣贵人之类也是皇祖母安排在自己身边,便是选秀留下的惠贵人、布常在这些,也并不是他的意思。
感情固然有,与皇后更是结发情深,但玄烨却从未自己选过一个女人,眼前这个,竟是头一人。
“朕问你,那天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宫道上搬那么大箩筐的炭?就这样对你的主子,值得你今天拼着脸都要被抓花了,也要保护她?”
玄烨凑近了岚琪,很随意地坐在了她身边,歪着脑袋看她,越看她羞得脖子根儿都红,就越想欺负她。
岚琪被皇帝看得好不自在,索性也看他,与他四目相对,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到莫名倔强起来的自己,不过皇上问话还是好好地回答了,照实说那天的事,更感谢皇帝派人帮她。
“是啊,宫里这样倚老卖老的嬷嬷们还真不少。”玄烨听过,不屑地一笑,又问岚琪,“过了今晚,你就是常在,是不是要好好教训一下那老婆子。”
岚琪摇头,“她是布常在的人,奴婢怎么好插手干预,不说奴婢不记恨了,就是记恨也不能这么做。”
玄烨看着她,若是旁人,他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味敷衍拣好听的说,可眼前这小丫头说出口,没来由地就信了。
“你怕么?”玄烨突然伸手抬起了岚琪的下巴,故意欺负人,“你若怕,朕立刻送你回钟粹宫,你照旧做你的宫女。若是不怕,现下就把被子掀开了,遮遮掩掩做什么?”
岚琪的心咚咚直跳,见玄烨脸上带着笑意,她不舍得走又不敢自己掀开被子,急得几乎要哭,却突然蹦出一句:“皇上,您想奴婢走吗?”
玄烨佯作含怒,收回了手,“是朕问你,答非所问,还想犯欺君之……”
话未完,眼前的小人儿呼啦掀开了明黄锦缎的被子,纤柔白皙的身体兀然展现在眼前,她紧紧抿着嘴,眼圈已经通红,羞怯到极致又很不服气的模样,直叫人看得心软。
“看来,朕今晚该谢谢昭妃。”玄烨欣然,伸手将被子替岚琪捂上,“晚宴前还有两本折子没看完,一会儿就回来。你若是闷了,那里桌上的书可以看。”
岚琪乱跳的心渐渐平静,皇帝替她盖上的被子,不止暖了身体,心也热融融,所有的彷徨害怕跟着都散了,更坦白说:“奴婢只识几个字。”
玄烨却不在意:“那就等朕回来教你。”
☆、021圣心大悦
这一晚,岚琪头一回握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包衣旗的女孩子都是进宫做宫女的命,宫女太监不能识文断字,所以自幼家里都不敢教,岚琪跟着母亲看账本,才认识牛羊米面这些字眼,自己的名字虽认得,却从未拿笔写过。
玄烨批完那两本折子真的立刻就回来了,拿自己的衣裳给岚琪披着,拉她到桌前把着手写字,岚琪的手白皙柔软,握着笔却有几分力道,做师傅的很高兴,哄她说:“明日朕赏你笔墨纸砚,你闲了的时候就学着写字。”
寝殿外头,几个小太监送夜宵来,李公公拦在门前不让进,不多久苏麻喇嬷嬷也来,他殷勤迎上去,问怎么这么晚还不歇着,苏麻喇嬷嬷苦笑:“主子还是不放心,打发我来瞧瞧。”
李公公忙笑:“好着呢,正教新常在写字。”
“写字?”苏麻喇嬷嬷也奇了。
李公公又说:“先头进去不知说什么话,皇上突然跑去东暖阁看折子,把奴才吓得哟,结果看了两本又风风火火赶回来,这会子里头时不时有笑声,要说每每新人侍寝,还是头一回瞧见万岁爷这么高兴。”
“阿弥陀佛。”苏麻喇嬷嬷合十念了一句,由李公公送她出去,路上边说,“主子就怕皇上一时兴起,明日又撂了不喜欢了,闹得宫里宫外看笑话。说是既然要了,就好好疼着,也给……”瞧了瞧周遭没人,才轻声说,“也给翊坤宫一个警醒。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闹得,大行皇后尸骨未寒,就算计着中宫了,也忒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皇上不高兴,太皇太后几时又高兴了,不过是碍着宗亲贵族,不愿撕破脸罢了。”
“可不是么,何苦这样着急。”李公公亦叹,“今天晚上,昭妃娘娘那儿也够受的了。”
翊坤宫如何,旁人不知,却是钟粹宫这里,天才蒙蒙亮就有许多太监宫女闯进来,忙着开了东配殿,布置床褥家具,一应都换上新的,惊扰了布常在等人,也都早早起了,站在门前看热闹。
只等天大亮,外头才有轿子到,已然改头换面的岚琪缓缓走进来,抬眼就瞧见立在廊下的布常在,一时忍不住红了眼睛,刚要走过来,却被身旁的嬷嬷拦住了。
等在东配殿升座,受了宫女太监拜贺,再来见布常在时,盼夏正热了药伺候主子吃,瞧见岚琪来,先是愣了愣,醒过神忙到跟前屈膝行礼。
岚琪鼻尖一酸,伸手搀扶她起来,姐妹俩却是相顾无语,反是布常在走过来,轻轻拉过岚琪,看她身上天水蓝的云缎宫装,笑着说:“真好看,你才配穿这样的花色颜色,岚琪啊,我替你高兴。”
“主……”岚琪一时改不了口,顿了顿才喊声姐姐,布常在更是笑,“我也总算能喊人妹妹了。”
岚琪含泪,“您真的不怪我?”
边上盼夏也终于开口,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了,正经说:“昨晚王嬷嬷又胡说八道,还被主子骂了呢,您几时瞧见主子骂人?主子是真心替您高兴,说您这样好的人,才该伺候皇上。”
“盼夏……”岚琪最经不住别人对她好,眼泪到底还是落下来了,又见盼夏屈身扶着自己的膝头说,“从前和您开玩笑的话,真就应验了呢。奴婢眼下就盼着您将来更好,连带着能眷顾我家主子,奴婢也能跟着沾光过上好日子不是?”
岚琪听说这些话,更哭得泣不成声,反是素昔爱哭的布常在来哄了她,好容易止住了,还玩笑一样指指外头不敢进来的王嬷嬷说,“这下她可不敢再欺负人了。”
此时外头又来许多人,为首正是李总管,笑盈盈地吆喝着:“乌常在接旨,皇上有赏。”
☆、022恩重恩驰
不同于之前赏赐布常在的珠钗,玄烨果然只给岚琪送来笔墨纸砚,但也眷顾布常在的心情,另赐其镂花金镯一对。
李公公再了解皇帝不过,知道现下岚琪是他心尖上的人,不论日后如何,一时的新鲜总免不了。故而也对岚琪殷勤客气,这会儿指着她东配殿里三个宫女说:“她们昔日都在苏麻喇嬷嬷手下学过本事,如今支配给常在您使唤,若有不好的,只管和奴才说,再另挑好的来。”
岚琪自己曾做宫女,深知好不好不在这一刻,笑着谢过,反惦记布常在那里,与李公公道:“眼下布常在身边少一个人伺候,还望公公留心让敬事房再拨一个好的来。虽说如今钟粹宫人多了,我与布常在也能互相照应,可分例该是三人伺候,少一个,只怕让人背后轻贱。”
李总管满口答应,立刻差遣徒弟去敬事房知会,这边瞧见岚琪眼圈红肿,知道必然是哭过,忙又轻声说:“一会儿皇上散了朝,就往慈宁宫请安,听苏麻喇嬷嬷的意思,您过会儿少不得也要过去。这红肿着眼睛可不行,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可不是要讨个喜庆才好?”
岚琪忙拿绢子拭了眼角,尴尬地颔首答应:“多谢公公提点。”又问,“今日是不是也该去向各宫娘娘主子请安行礼。”
李公公却笑:“多早晚的事儿,您且去过慈宁宫再说。”
且说慈宁宫这边,昭妃一清早过来请安,却被拦住说太皇太后晨起头疼,不想见人。明摆着是不要见她,她还得在门前行了礼,规规矩矩地回去。
再又辗转到宁寿宫,总算太后还见她,见了面便垂泪。太后虽怜惜昭妃眼下境遇不济,可也不愿再插手她和皇帝之间的事,她毕竟还在太皇太后跟前做儿媳妇,且又不是皇帝的生母,想要继续在这宫里立足,怎么也得先揣摩好婆婆的意思。
此刻见昭妃哭诉昨晚的委屈,她只能劝一句:“你出身贵重、家世显赫,她一个包衣宫女能有什么前途,皇上不过一时新鲜,你和他多年相伴,等他冷静下来,自然就回心转意了。”
这样不痛不痒的话,在宫里最体面也最无用,谁都知道皇帝不喜欢昭妃,从前是,将来也不会改变。
而随着册封常在和各种赏赐往钟粹宫去,宫内各色各样的传言都流转起来,几位贵人、答应聚在荣贵人处叽叽喳喳,都看戏看笑话似的说着昨晚的事。
安贵人本就嫉妒布常在一夜承宠就怀了龙种,如今见她身边的人也狐媚了皇帝去,嘴里便不饶人,当着众人的面就啐着:“那钟粹宫里是不是住狐狸精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要脸,主子是奴才更是。”
众人劝她小心口舌是非,边上另有人道:“如今上头说是太皇太后早就看中的人,咱们还有什么话说。”
惠贵人见荣贵人揉着额角有些不耐烦,便劝众人散了让她休息,自己则慢几步,留着私下与她说话。
昨晚荣贵人身子不适没有出席元宵夜宴,这会儿提起新常在,只听惠贵人道:“我那儿的人打听来说,既不适这乌雅氏勾引了皇上,也不是太皇太后一早相中,昨晚的事还在昭妃娘娘身上,是她先惹出的麻烦,太皇太后和皇上不过是帮着周全。”
“这乌雅氏我熟悉,是个本本分分的姑娘,以往布常在有什么事也都是她在支应,来过我这里也好几回,上次与你说大半夜求医问药的,也是她。”荣贵人轻轻叹着,“该是她的命,我从前瞧着就与旁人大不一样。”
惠贵人笑:“你的命何尝不好,太皇太后青睐有加,皇上也恩重。瞧瞧这宫里头,不说位份尊卑,就说在皇上面前,哪个能和你比。”
荣贵人却摇头:“你没听她们刚才说吗?皇上昨晚并没碰这乌雅氏,可今天照样封常在,更说是两人讲了大半夜的话,寝殿里笑声就没停过。睡一觉多容易的事,最难得皇上愿意和你说话,你我头一回侍寝的夜里,可曾是这光景?”
惠贵人怔怔不言,荣贵人且笑:“新人总是要来的,咱们可要不得昭妃娘娘那份心思,只会招万岁爷嫌。”
☆、023慈宁宫谆谆教诲
正如王嬷嬷曾经说过,这后宫里的日子都一样,过得好不好全在自身。荣贵人、惠贵人若看得透,就不会像昭妃娘娘那般作茧自缚,把皇帝从身边越推越远。
而这日,临近正午玄烨才散了朝,新得佳人的欢喜并没有冲淡他对朝政的重视,只是一踏进后宫便想起岚琪,身上的几分疲惫立刻散了,就唤李总管差人去找,要她一起去慈宁宫请安。
李公公笑说:“左右等不到皇上下朝,眼看着要大正午了,乌常在已经先去了慈宁宫,这会子怕是都快伺候传膳了。”
玄烨欣然,忙坐进了暖轿里:“那就赶紧过去,朕也饿了。”
匆匆赶来,果然慈宁宫已经传膳,玄烨进门就见岚琪跟着苏麻喇嬷嬷在膳桌支应着,冲她笑一笑便先去了祖母跟前。
岚琪被皇帝这一笑,立刻双颊绯红,苏麻喇嬷嬷看着欢喜,但还是轻声在她耳边说:“您一会儿在主子面前可不敢这样,瞧着不稳重。”
“嬷嬷的话我记着了。”岚琪忙收敛心思,正色应答,只专心帮着布置碗碟杯箸。
不多久玄烨扶着太皇太后出来,苏麻喇嬷嬷迎上去说,“太后才刚又派人来请安,说昨晚多吃一碗元宵撑着了,太医让今天断食一日,午膳就不过来了。”
太皇太后嘱咐几句,让人过去问候,便要皇帝也坐下用膳,抬眼见岚琪捧着碗碟跟在苏麻喇身后,小小年纪很是端庄稳重,再瞧皇帝一双眼睛只盯着新人看,便嗔笑孙儿:“赶紧让新常在到皇上身边坐着,这样看下去,还吃不吃饭了?”
苏麻喇嬷嬷便接过岚琪手里的碗碟,拉着到皇上身边让坐下,一边说笑:“奴婢让常在歇歇,就是不肯,非要跟着一起侍奉主子。”
玄烨见岚琪坐到身旁,心里欢喜,温和冲她说:“不必太拘谨,皇祖母最仁慈不过。”
太皇太后却道:“你便欺负我老太婆仁慈,近些儿时候尽给我找麻烦。”
玄烨知道祖母说的哪件事,一时也沉了脸色,不敢顶撞祖母,只是说:“孙儿心里也明白着,皇祖母您且看看,朕绝不容他们再闹下去。”
原是那些亲贵们曾暗暗向后宫施压,希望太皇太后和太后能左右皇帝立继后之心,弄得慈宁宫里也不消停,昨晚的事皇帝虽胡闹些,可也叫钮祜禄一族自己讨得没脸。
这些朝廷上的事岚琪完全不懂,可她心里也担心,昨晚之后必然得罪了翊坤宫,她和布常在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该怎么过。
“才说吃不吃饭呢,怎么又说起这些,主子您瞧瞧,咱们新常在好容易摆的膳桌,菜都要凉了。”苏麻喇嬷嬷笑着岔开话题,领着宫女太监给主子们布菜,又说些别的趣事逗太皇太后高兴,一顿饭倒也吃得安逸。
膳后恐祖母也食积,玄烨搀扶着要在院子里走走,一边朝岚琪使了眼色让她也来搀扶,岚琪怯然不置可否,却被苏麻喇嬷嬷推了一把,忙上前为太皇太后拢了氅衣,一并搀扶住。
太皇太后顺势挽过岚琪的手,又将这孩子细细看了几眼,慈和温柔地说:“你从前护着布常在那份心,往后要数百倍地用在皇帝身上,我见不得精明能干求上位的人,可但凡体贴稳重,我都看在眼里。”
岚琪昂首看着太皇太后,她慈祥的双眸内更有不可撼动的威严庄重,可她并不害怕,反虔诚地答应下:“臣妾一定用心记着您的话。”
☆、024引六宫侧目
太皇太后欣然对苏麻喇笑:“这孩子,可比我们玄烨懂事多了,若身边有这么个孙女儿,该多贴心。”
玄烨在一旁很是欢喜,与祖母道,“可惜只能做孙子媳妇,不能认孙女儿了。”
“你听听。”太皇太后乐不可支,又指了苏麻喇说,“那些年你教他的规矩,可不全忘了。”
苏麻喇嬷嬷笑:“哪儿是皇上忘了,是如今咱们皇上帝王之气更甚,不必要再记住那些。”
说着玩笑话,午膳倒也克化了,因天气依旧寒冷,老人家午后要养一养精神小憩,便打发皇帝离了,只是叮嘱,要他顺道去宁寿宫看看,“你皇额娘身子不爽,你早该去问候,也带岚琪去认一认,不能怠慢。”
“孙儿明白。”玄烨爽快就答应,之后与岚琪侍奉祖母回寝殿,太皇太后不要他们再跟进去,两人方行礼跪安,玄烨领了岚琪,便往宁寿宫来。
太后这里本在明窗下太阳心子里歪着,晒得暖融融一脸红润,瞧着也不像有病,但玄烨还是殷切问了,又说祖母让领岚琪来行礼,太后看着她规规矩矩磕头,心想不过是个常在,慈宁宫那儿如此上心,可见自己也不能随意轻慢。
便温和地问了岚琪一些体几话,后因见皇帝似坐不耐烦,忙借口要念经,让他们自己玩儿去。
玄烨这才松口气,一出宁寿宫就挽了岚琪的手,“这下总算没事了,接下去该朕考你了,昨晚学的字,还记得多少?”
岚琪脸涨得通红,一边跟着皇帝往乾清宫去,一边使劲儿回忆昨晚学得那些,玄烨瞧见她这模样,又心疼又喜欢。
一路牵着手到了东暖阁,却不再吓唬她,反而把着手把昨晚的字又写了几遍,好声哄她:“这回可要记住,再记不住,朕可真要罚你。”
岚琪甜甜笑着点头,玄烨喜欢看她这样笑,便要她也在明窗下坐了,自己看折子,让岚琪在一旁研朱砂。
玄烨虽喜岚琪相陪,可一旦钻进朝政里,就变得心无旁骛,两人近在咫尺地待着,一下午却没说几句话,安静得连李总管都歪在门前晒着太阳打瞌睡,一晃就把一整天功夫都打发了。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东暖阁里是如此单调无趣的光景,只看到皇帝牵着新常在的手一路从慈宁宫晃到宁寿宫,又再这样一路进了乾清宫,这份子故意显摆似的亲昵,宫里头都传疯了。
翊坤宫素来知晓六宫事,如此招摇又怎会不知,起先冬云唯恐主子不高兴还不敢提,后来乌常在进去乾清宫一下午都没出来,闹得宫里沸沸扬扬,也知道再瞒不住,才把从慈宁宫起的事都说了。
彼时昭妃手里还捏着内务府呈送来的元宵开支清单,听着话一下一下地在手里捏成团,最后疯了般塞在嘴里怕自己大声哭出来似的,呜咽着:“他就是要恶心我,他就是要恶心我……”
冬云吓得半死,上来夺下纸团,哭着求:“主子再气,也不能折腾自己啊。”
昭妃转身伏在引枕上嚎啕大哭,隐隐约约听见说:“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这样对我……”
☆、025朕会好好疼你
这样的哭声,乾清宫里听不见,岚琪在这里待了大半天,顺理成章夜里也在这儿过了。
可是她陪着皇帝又睡了一晚,两人却仍旧只天南地北地闲话,玄烨把自己所见所闻告诉岚琪,岚琪则告诉他自幼在家看见的世界,彼此都是十足新鲜。
聊着累了,两人依偎着便睡过去,玄烨似乎不想男女之事,而岚琪自己也半点不着急。
如是,内务府始终都未有记档,乌雅岚琪在皇帝身边睡了两天,还是完璧之身。
本来这该是后宫最大的笑话,意味着一个妃嫔的彻底失宠,乌常在将很难在后宫抬起头,可她却自那日后,每天每天陪着皇帝,跟平头百姓家的小夫妻似的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再有皇帝每日各色赏赐不提,连带慈宁宫、宁寿宫也很是疼惜,慈宁宫的御膳时不时有菜往钟粹宫送,太后更是将手抄佛经的原稿赠给岚琪。
小小一个常在,一时风头无二。
可宛若身在暴风的中心,任凭周遭如何狼藉遍野,身处风眼里的岚琪却安宁平静,每日只勤勤恳恳侍奉帝王,并未意识到自己已在这后宫举足轻重。
一日午后,玄烨因前夜里看书太晚,眯不过两个时辰便又上朝,晨起一直忙到大中午,疲倦之下倒了胃口,回来岚琪便伺候吃了清淡的米粥,饭后歪在明窗下看几本折子,一时太阳晒得暖融融,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岚琪奉茶来瞧见,心疼皇帝辛劳,也不愿喊醒他,拿薄薄的毯子在他身上搭一角,自己静静坐在旁边,还是头回这样看皇帝的睡颜,心底怯怯欢喜高兴。
回想这些日子,他们平平淡淡地相处,玄烨每天都很忙,可每天都不忘教她写字。写得不好挨骂,写得好便是手心额头上轻轻一吻的奖励。
但皇帝一直还没碰过她,连布常在都私下问岚琪怎么回事,岚琪却一点也不在乎。
玄烨的睫毛长而浓密,岚琪自己就没生得这样好看,她还见过惠贵人也有浓密的睫毛,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人群里一眼望过去,特别显眼。反观自己,好像什么都是清清淡淡的,正是女为悦己者容,岚琪近些日子越来越在乎自己的容貌了。
凑近了细细看,一时起了玩心,伸手想要摸摸玄烨的睫毛,颤巍巍将手指靠近,才触及肌肤的那一瞬,玄烨倏然睁开眼,不等岚琪收回去,就牢牢把她的手捉在了掌心。
岚琪大惊失色,满心以为自己惊扰了圣驾,她知道皇帝也是很有脾气的。
可不等开口请罪,突然被玄烨往前拽了一把,跌入他暖融融的怀里,玄烨的脸就凑在她眼前,吐息暧昧,“青天白日的,乌常在这是做什么……”
“皇上,臣妾错了。”岚琪还犹自不觉男人眸中的色气,只等玄烨猛地吻上来,唇舌交融缠绵,腰下被抚摸揉捏时,她才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嘴里禁不住一shen吟,更勾起玄烨的*,一把翻过身将岚琪压在身下,伸手解开她领子下的扣子,温和地哄着,“朕会好好疼岚琪。”
☆、026是非之人多是非
不知是明窗下日头太浓烈,还是周身被爱抚着才发烫,心里滚滚燃烧起来,岚琪不自禁地稍稍抬起身子,一下亲在玄烨的唇上,而后娇俏不已地望着皇帝。
被突然啄了这一口,勾出玄烨心里的火,越发爱怜喜欢,搂着小人儿深深吻下去,一手渐渐摸向腰际,解开了她的裙衫。
暖阁外头,李公公忙不迭将侍立门前的宫女太监都打发走,心里发笑面上装着正经,这些日子他很不踏实,太皇太后那里也私下问了好几次,谁也不明白看着那么要好的小两口,怎么就不同房。今日总算都开了窍,可也忒热烈一些,他伺候皇帝这么些年,还头一回撞见主子大白天就忍不住。
初涉*,缠绵缱绻,更在如此不可思议的情形下,事后软软窝在皇帝怀中,岚琪竟忐忑不安地睡过去了。
这一觉黑甜绵长,醒来时正在皇帝寝殿的龙榻之上,她明明记得之前还在东暖阁,倏然坐起来不见人,不由得害怕紧张,轻轻唤了一声,“有人在吗?”
玄烨从外殿走进来,手里卷了半册书,瞧见岚琪醒了,负手而立,似嗔似笑:“这么贪睡?可睡醒了?”
岚琪赧然垂首,又抬眸偷看玄烨,皇帝已近了身,拿书册轻轻敲在她的额头上,“知道下午要问你生字,才偷懒睡的是不是?”
岚琪只是傻傻地笑不说话,弄得玄烨哭笑不得,便唤人来侍奉她洗漱,更在耳边暧昧轻语:“今晚也不许走了。”
之后几日,岚琪几乎不曾离开过乾清宫,如是专房专宠、承恩之盛,自皇帝大婚亲政以来,几乎不曾有过,引六宫侧目不说,只怕再这样下去,朝廷大臣也会有所非议,未免皇帝失了颜面,不等那些亲贵老臣张嘴,太皇太后先把孙子叫到跟前,好生劝他要爱之惜之,圣恩太重对一个出身低微的常在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此才算打住了乌常在圣宠不衰的势头,内务府重新开始进绿头牌,难得见她在钟粹宫里歇了几日。
但不知和皇帝约定了什么,岚琪每日只是废寝忘食地学着写字,因布常在自幼是读过书的,帮了她不少,姐妹俩感情日渐深厚,布常在也渐渐开朗活泼起来。
然是非之人多是非之事,岚琪如此圣宠难免遭众人嫉妒,眼下纵然深居钟粹宫,麻烦也总能找上门。这日因内务府晚些将江南新贡的胭脂水粉送去安贵人处,而安贵人又听说钟粹宫一早就得了,且乌常在所得比贵人分例还多,一时气不过,便带人冲来寻衅。
岚琪身边的宫女环春性子烈一些,见不得主子被安贵人酸言冷语地欺负,顶嘴说了几句,越发勾得安贵人恼火,便要身边的人动手教训奴才,一时闹得大了,惊动翊坤宫,昭妃不得不把两人都喊过去问话。
环春曾在苏麻喇嬷嬷手下当差,是慈宁宫的旧人,虽是个宫女,昭妃也要看几分太皇太后的脸面,而虽恨岚琪得宠,但若为难她,等于上赶着让皇帝更加讨厌自己,便只敷衍劝说几句,要小事化了。
谁晓得安贵人不知进退,见昭妃如此态度,竟口无遮拦地说:“娘娘也要偏向乌常在,难不成仗着皇上宠她,如今宫里的规矩王法也要跟着她改了?”
☆、027钮祜禄氏的尊贵
昭妃闻言大怒,可她轻易不在人前失态,何况是面对一个小小贵人,只冷声道:“既然安贵人如此委屈,又质疑本宫的裁夺,那就等本宫禀过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自有人为你做主。”
安贵人必是气血了攻心,竟冷笑:“若是请皇上做主,臣妾还有活命的吗?如今人家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臣妾这样容不得,不是等于容不得皇上。”
“放肆!”
昭妃怒然,深深沉一口气后,指了冬云说:“派人送安贵人回去,这四五天里再不许出门了。”
“娘娘……”安贵人哪里肯服,却见昭妃目色含威,“你是吹着冷风病了,烧糊涂了在这里胡言乱语,本宫要请太医好好给你瞧瞧。”又说,“回去养病吧,再不必出来,出来再吹了风,你可真就活不长了。”
“娘娘!”安贵人还要挣扎,冬云已唤了其他宫女来一左一右把她架了出去。
安氏一走,殿内顿时静下来,只听得花台旁西洋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这西洋钟是皇帝心头所好,轻易不赏人,当日得到这一赏赐时,昭妃又怎么会想到,自己来日也会失了帝心。更因一时糊涂,亲手将眼前这个出身微贱的人,捧上皇帝的心尖。
昭妃端起桌边的茶,似乎摸着凉了,又撂下不喝。岚琪看在眼里,转身去桌上暖笼里捧出温着的茶壶,又斟一杯茶,小心翼翼端到昭妃身边,又退后福一福身子道:“今日事,原是臣妾没有管束好身边的宫女,给娘娘添麻烦,还望娘娘恕罪。”
昭妃淡淡看她一眼,方才瞧她斟茶手势甚是熟稔,心中便冷笑不愧是宫女出身,可偏就是宫女出身的人,得到她所想要却得不到的一切。
原以为小人得志,必要恃宠而骄忘了分寸,可乌雅氏却如此谨小慎微谦卑有礼,明明是美德教养,可在昭妃看来,不啻是对自己另一种侮辱。
安贵人胡言乱语那些话,昭妃心里全有,可她不会说也不能说,和一个小常在计较,只会失了尊贵。翊坤宫昭妃可以没有帝王之宠,可以没有太皇太后的偏袒,可钮祜禄氏的尊贵,绝不能被玷污半分。
“一件小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昭妃按下心思,端的稳重温和,含笑与岚琪道,“安贵人素来娇惯一些,皇上也由着她,所以今日这些话,你且听过则已,不必要叫更多的人知道,再惹出别的麻烦。”
岚琪深深一福,温顺地应承,又听昭妃对环春说:“你入宫时日可比乌常在还长,苏麻喇嬷嬷若知你今日这样犯浑,可不要打你?好好伺候主子是正经,再不可多嘴多舌惹是生非。”
“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谨记。”环春屈膝伏地磕了头,算是谢恩不罚,再起来时,昭妃已道乏,让她们都跪安,便上来搀扶了自家主子,躬身退下。
一路出了翊坤宫,主仆俩半句话也不说地往回走,直到远远离开,岚琪才停下,对环春撒娇似地说:“若是娘娘要罚你,我可真就没主意了。环春啊,我若喊你一声姐姐,你定不肯受用,可你年长于我,入宫也比我久,这宫里的事你还看不明白吗?有时候忍一忍就什么麻烦都没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若因此受罚,我就不心疼吗?”
☆、028帝王之爱
环春便是看惯了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心里有一把秤呢,起先被打发来伺候一个宫女上位的主子,心里老大不乐意,可时日久了越发喜欢岚琪的脾性,真如苏麻喇嬷嬷交代那般把主子放在心里疼,这会儿听主子说这话,忙挽起岚琪也撒娇:“奴婢记着了,只这一回还不成吗?”
“可就这一回啊,下回安贵人若再寻我麻烦,咱们都忍着,多几次她也没趣了,就不会来搭理我了。”岚琪说着,渐渐小声,“皇上疼我,她们心里不好受,若是冲我发脾气能减了对皇上的怨怼,也是我的福气。”
环春嬉笑,“这话要叫万岁爷听见,可是太皇太后也拦不住咱家主子专房独宠了。”
岚琪赧然脸红,推开环春说:“回头告诉苏麻喇嬷嬷,一定打你。”
可环春又凑上来逗她,“您是要对嬷嬷说什么呀,说专房独宠吗?”气得岚琪哭笑不能,便赌气往前头走,可花盆底子她至今还不怎么习惯,一时走得急了,脚下一崴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环春大惊,赶忙跟上来搀扶,问跌坏了哪里,岚琪疼得眉头紧蹙,痛苦地说着:“脚崴了。”
这跌一跤,身边人皆又紧张又心疼,无不关心至极,连太医院也不等昭妃示下,就来为乌常在诊治疗伤。
唯有一人,得了消息火急火燎跑来钟粹宫,却开口便训斥:“好端端走着路,怎么会跌跤?眼睛长在后脑勺上的?”
岚琪垂着脑袋半句话也不敢顶,谁叫人家是皇帝。
玄烨气呼呼掀开她的裤脚,看到红肿的脚踝,含怒瞪着再不说话。
岚琪怯然,委屈地小声说:“可疼了。”
“再疼一些才好,你才能记住教训。”玄烨似乎真有些生气,“等你好了,穿着花盆底子绕着乾清宫走上一天一夜,看你往后还会不会跌了。”
岚琪噗嗤一声笑出来,被皇帝在额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可没留神翡翠扳指,生生磕在了她额头上,痛得岚琪眼泪汪汪,玄烨后悔不迭,一边揉着一边哄,末了还是忍不住责备:“你再多摔几次,朕也不用听进讲不必管朝政,天天守着你才好。”
岚琪心里很暖,可不由自主想起今日安贵人闹事,深知自己再得专宠定会搅乱后宫太平,一时心情沉重,玄烨见她脸色不霁,才正经问:“怎么了,嫌朕说得重了?”
“不是皇上说重了。”岚琪柔柔窝进皇帝怀里,她早已依恋这份温暖,可她也明白帝王之爱背后的沉重,静了半晌才说,“皇上不能不听进讲,也不能不管朝政,臣妾一定每日都好好的,再不给您添麻烦。”
玄烨欣然,也自责方才那句玩笑吓着了她,好声道:“朕说笑,你何必当真?朕是生气,大后天说好带你去骑马,这下去不成了。”
岚琪才想起这档子事,不过那天应太皇太后之兴,本是阖宫皆去,所以她不陪驾,也自有陪驾的人。
“你也随驾出宫,哪怕只去透透气。”玄烨却放不下岚琪,笑道,“不骑马,凑个热闹也好,皇祖母身边也要有人支应,你跟着苏麻喇嬷嬷吧。”
☆、029翊坤宫心计
“若是脚下能走了,臣妾一定随驾,若不好,还是不要去添麻烦,不然是臣妾伺候太皇太后,还是烦太皇太后照顾臣妾呢?”岚琪也正经地应着,“皇上您说是不是。”
玄烨听着老大不高兴的,但也勉强不得,只把环春几个叫来让好生伺候,而众人见皇帝不提安贵人一事,猜想眼下还不知道又或是真不愿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不敢乱说话。
之后玄烨又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走前哄岚琪睡下了,这一来一去,也不说瞧瞧西配殿的人,权当布常在不存在似的。
布常在自己倒不在乎,身边却有嘴碎的,王嬷嬷便按捺不住嘀咕着抱怨主子没用,“从前能把您哄得什么都听她的,奴婢就瞧着不简单,心里不踏实,如今更是显出来了,那一位在万岁爷面前又娇又俏,哄得万岁爷喜欢,还能想到您这儿么。”
静燕在一旁也不知天高地厚地帮衬说:“瞧着念旧日情分,和主子姐姐妹妹的亲热,可明明在一个屋檐底下,好些东西却又不同,咱们这边就跟捡剩下似的,那会子怎么不姐姐妹妹的了。”
盼夏恨得牙痒,布常在却朝她使眼色叫忍耐了,只等她们离了跟前,才说:“不要计较,你计较了吵闹起来,惊动了那边,岚琪一定不放心,她为我操心还少吗?你放心,我自己知道在这宫里是什么分量,还用这老嬷嬷来数落或提拔不成?随她嘴碎去吧,学学岚琪,退一步海阔天空。”
盼夏这才高兴些,夸主子说:“从前您忍耐,是柔弱;如今忍,却有大道理在里头了,都是忍耐,天差地别的不一样。”
布常在也笑,“我自己也觉得越发精神,兴许是终于觉得在这宫里有个依靠了。”
此时翊坤宫里,冬云将皇帝去了钟粹宫的事说来,昭妃冷笑着:“我说不能为难这小常在吧,真够可以的,安贵人前脚去她那儿闹,她后脚就把皇帝请来,这一跤摔得,天知道真真假假。”
冬云又问:“大后天出宫骑马的事儿,您看宫里头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昭妃目色犀利,唇际泛出阴鸷笑容,“荣贵人怀着胎当然不能随驾,董常在身体一直不好,也不能去。其他人个个儿活蹦乱跳,当然都去。”
“主子,荣贵人和董常在……”冬云话说一半,本是已知主子用意。
昭妃将面前内务府送来的单子合上,幽然笑:“她们之间,早该好好算算了。”抬眸看一眼冬云,“你派人往董常在那儿送个消息,告诉她公主的祭日也是荣贵人的生辰,念着荣贵人怀胎,今年只办生辰。”
冬云笑意里透着心机,“奴婢明白了。”
两天很快过去,岚琪的脚晃晃悠悠算是能下地走,太皇太后便嘱咐一定要她随驾,正中了玄烨的心意。
待出发这一日,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大半天还没完全从宫里走出去,岚琪跟随苏麻喇嬷嬷陪着太皇太后,老人家挽着岚琪的手说:“把你拘在我身边,是怕皇帝一时兴起又要缠着你,平日也罢,今日各宫都在,总不能让你越在前头,你心里要明白。”
岚琪最懂事善解人意不过,笑盈盈答应:“臣妾跟着您才开心。”
苏麻喇嬷嬷凑趣儿:“奴婢瞧着,咱们皇上可很不高兴呢。”
岚琪脸红,垂着脑袋不语,娇憨之态惹得太皇太后好生欢喜,一路笑声不断。
前头李公公听说,忙不迭告诉皇帝,玄烨颇得意骄傲,“朕可曾偏疼她,自然是招人喜欢才叫人疼的。”
☆、030不喜不恶
李总管笑道:“可惜乌常在脚上有伤,不然也能陪皇上骑一回马。”
玄烨无奈地摇头,嘴上嗔责,面上却笑得极喜欢:“也有让人不省心的时候,到底年纪还小些。”
李总管听说“年纪还小些”这一句,大约摸猜到皇帝日后要做什么,只暗暗记在心里,等着看这位小常在,能腾达至何种地步,但心里也终究有个谱儿,出身摆在那里,有些事越不过去。
队伍轰隆隆震动着整个四九城,一路又往外城去,直至京郊围场,已是大晌午,太皇太后那里来人禀告皇帝,说难得出来一趟,要搭了帐子住一晚,明日再回去。
玄烨忙要与裕亲王、恭亲王等前去伺候,来人又传太皇太后的话说:“我那儿岚琪支应着,你们不必过来了,有打来好吃的野鸡兔子,送一些才好。”
裕亲王与皇帝笑道:“听说皇上新得的常在很能干伶俐,连皇祖母也拿来当孙女儿似的疼。”
玄烨嗔他:“她一个小丫头会哄人罢了,哪儿比得上皇兄的福晋好。”
此时李总管来禀告,说昭妃娘娘在外头求见,玄烨虽不喜她,在兄弟亲贵面前还是要给足面子,便说宣进来,不多久昭妃领着冬云施施然进了帐子,不似平日在宫中的旗装花盆底子,今日换得一身英姿飒爽的骑马装,很叫人眼前一亮。
众人互相行了礼,裕亲王便笑:“才刚冷眼把女眷们都看了,宫里娘娘主子自然不敢胡乱瞟,但比起我等兄弟的福晋格格们,昭妃娘娘真真是丽压一方的绝色。”
昭妃入宫十载,与裕亲王、恭亲王等也早已相熟,今日出门本就不拘什么规矩,不禁也说笑:“你家福晋领着新人才刚去我那儿请安,新格格俏生生的模样,王爷这会子夸我,不是打我脸么?”
玩笑几句,昭妃才与玄烨说明来意,实则也非什么要紧事,不过是知道亲王兄弟们都在,她来露个脸罢。而所求之事,是讲几位贵人常在们也都想骑马,问皇上讨了恩旨,好让大家去选马。
恭亲王则笑:“臣弟可知道,娘娘是个中好手,今日可要让臣弟等开开眼界。”
昭妃看一眼皇帝,见他未露出厌恶之色,便笑着答应:“你们到时候可要好好看着。”
玄烨这里默默的,他对此不喜不恶,宗室里总要有一个人送往迎来拉近关系,至少眼下不论身份地位还是亲疏,昭妃都是不二人选,虽然她永远比不上皇后,玄烨也不好轻易抹杀她的存在。
说笑一阵子,昭妃退下,不久恭亲王与几位贝勒贝子也退了,只留裕亲王一人在,见四下无人,便与玄烨说:“阿灵阿那里可倒腾着好一阵子,这是不把昭妃送上后位,誓不罢休的。”
玄烨正绞着他的马鞭子,忽然唰唰在空气里抽出令人寒颤的声响,抬眸看一眼皇兄,冷然笑:“那就继续折腾下去,看看朕和他们谁更有耐心一些。”
之后皇帝一直不怎么高兴,裕亲王见状也不敢再多提,只等传膳时从太皇太后那里赏下一锅汤,说是喝着不错拿来给皇帝兄弟几个尝尝,问起缘故,李总管知道皇帝必然喜欢,笑眯眯说:“乌常在昨晚在小厨房咕嘟咕嘟熬了一夜的,说围场里风尘大,又多吃炙肉野味,本是想给太皇太后和太后润一润的,可太皇太后疼皇上和几位爷,与太后各进了一碗,就让送来了。”
果然见玄烨松了紧绷的脸,眸中含了喜色,更当着兄弟们的面就吩咐李公公:“叫她自己也小心些,这里地上多石头土坑,别又绊着。”
☆、031惠贵人失言
裕亲王禁不住笑,等李公公退下了才说:“皇上这样宠爱,也不听说带一句话请皇祖母小心些。”
玄烨不以为意,喜欢便是喜欢,“偏就她呆呆笨笨要小心的,皇祖母才是可靠稳重。”
之后兄弟几个畅谈朝野趣闻,岚琪的汤又十分滋润可口,一顿饭吃得很是惬意,午后稍作休息,便换了衣裳张弓搭箭,往大帐子前头来。
皇太后那里听说孙儿们要入林子打猎,也换了衣裳来凑热闹,让皇帝和兄弟们进林子给她打好吃的来,她留着看驯马师们表演马术。
玄烨见是岚琪和惠贵人、布答应侍奉在太皇太后和太后左右,其他宫嫔都自顾换了衣裳要骑马玩儿,昭妃更是迎上来笑说,要和皇帝一起入林子,他本十分不悦,奈何太皇太后给昭妃面子,说钮祜禄家的女孩儿都是个中好手,让皇帝领着一起去,这才同行。
马蹄轰隆隆掀起滚滚尘土,岚琪瞧着玄烨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明黄色的骑马装特别显眼,英姿飒爽威风凛凛,一时看得痴痴的了,苏麻喇嬷嬷在一旁笑:“主子您瞧,还是把乌常在放去林子里才好,在这儿伸长脖子看怪累得慌。”
岚琪回首见说她,不禁赧然脸红,惠贵人端了茶来给太皇太后,大方地笑着:“可不新鲜么,那年头一回看皇上和几位爷比箭,臣妾瞧见万岁爷搭弓拉箭的架势,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众人皆笑,惠贵人又笑说:“如今呀,就盼着大阿哥能快快长成,好伺候他皇阿玛一块儿骑马射箭。”
太皇太后听了,却感慨不知自己是否有幸还能看到惠贵人所说的光景,一时难免夕阳垂暮的伤感,惠贵人也跟着尴尬,岚琪忙嚷嚷着喊太皇太后往远处瞧:“您看马队过来了,您给臣妾说说吧,臣妾还是头一回看马术。”
太皇太后自科尔沁草原来,自幼在马背上玩着长大,如今有了年纪,仍旧最爱看马术表演,比冰嬉更甚。被岚琪这一撩拨,果然又高兴起来,一样样指给岚琪看,告诉她这里头的门道技巧,便把刚才那些话和淡淡的伤感忘了。
惠贵人退下捧着心门舒口气,苏麻喇嬷嬷跟过来安抚:“贵人别放在心上,主子她近来时常感慨,也不只是因了您一句话。”
“我也是,不知分寸。”惠贵人自责,又感激道,“幸好有乌常在哄了才高兴起来,不然就是我的罪过了。”
苏麻喇嬷嬷也笑:“乌常在年纪小小,可会体贴人,做事说话都极有分寸,贵人往后可要多多提点才是。”
“嬷嬷的话我记着。”惠贵人明白其中意思,又与她回去太皇太后跟前,听见正说,“昭妃之外,荣贵人也会骑马,可惜今日安着胎没来,不然她也一定要跟着林子里去的。”
惠贵人暗自思忖,眼下荣贵人在宫里,还不知怎么样呢,昭妃的心思若说狠毒尚不至于,可也忒不上道,这样去戳人的最痛处,也怪不得她生养不出孩子。
深宫之内,因好些人出了宫,平日就安静的宫廷显得更加冷清,此刻荣贵人正躺在美人榻上歇息,吉芯捧了点心匣子进来,笑着说:“平日里各位主子来,奴婢不敬,时常心里嫌烦的,可今日不见有人来,反怪不习惯,真真是该打嘴的。”
荣贵人却悠悠笑着:“难得清静,我喜欢得很,天天有人来,实在是烦得厉害又不好说出口。”
吉芯捧着匣子正要让主子挑一块点心吃,外头小宫女匆匆进来,一脸莫名地说:“主子,董常在来了。”
☆、032挑唆不得
吉芯呀了一声,忙问主子:“要不要奴婢去打发了。”
“打发做什么,快请进来才是,她身子弱,别站在外头吹了风。”荣贵人毫不在意,只让吉芯扶着起身在炕上坐了,不久便见董常在缓步进来,依旧是一身素色,宫里本忌讳这些,因她也不常在人前晃悠,才无人计较。
“行什么礼,我们姐妹和她们岂是一样的?”荣贵人见董常在行礼,忙让吉芯搀扶了,让引来炕上一同坐着,吩咐拿玫瑰蜜冲茶来。
瞧见宫女忙忙碌碌,端茶摆点心,好一阵才散了,董常在涩然笑:“从前咱们在乾清宫时,也不见这架势,姐姐这里实在热闹得很。”
荣贵人抬手示意吉芯等人下去,笑悠悠说:“她们知道我和你好,瞎殷勤罢了,才刚跟我说,平日来那些叽叽喳喳烦得很,都懒怠在边上伺候,难怪我被安贵人她们说不会tiao教宫女。”
“可是臣妾来得少,来得多些,也一样烦我。”董常在低头将绢子铺在膝头捋平了,一边低沉沉地说,“姐姐就快生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我那里给不起好的,左不过是心意。”
荣贵人微微动眉,果然昭妃是将那些话,也传给她了。
“我算什么生辰,这宫里头要紧是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的千秋万寿,咱们算什么?”荣贵人淡淡一言,伸手合上她的手背,“我只记着,那一日公主没了。”
董常在顿时眼眶通红,垂首好一阵不语,又道,“昭妃娘娘说,碍着您有身孕,不叫祭奠公主,只让给您贺生辰,要我多为皇嗣着想……姐姐,我只这一个女儿,如今没有了,往后也……”
“你别哭。”看着董常在泣不成声,荣贵人何尝不心酸,她们一起被太皇太后选了陪在皇帝身边,原就是要看命数,皇帝若不喜就是一辈子宫女,喜欢了,便是如今的光景。只是两人又命数不同,荣贵人虽然失去的孩子比她多得多,可相反也正说明,她更得到皇帝喜欢,生育得也更多。
深宫里做宫女太监,还有盼着离开的一天,做了妃嫔,没有帝宠没有子嗣,就只能熬着过完一辈子。
“娘娘的意思我也一早知道,已经回话说不过生辰,不想给肚子里的孩子太多福气怕压着。”荣贵人轻轻捏着她的手,语重心长说,“别人也罢了,你我之间若还不能互相体谅,日子要怎么过?外头的人怎么传怎么说,我自己心里摆得正正的,哪怕你要误会我,我也不怨你。我但凡好着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你,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劝皇上常常去看你,你瞧如今新人辈出,我也要退下了。”
董常在抽噎了几下,缓了缓喘息才又说:“她只当我们宫女出身,眼皮子浅没脑子,这才来挑唆,却不知道她自己早被人看得透透的。大家都是那些年伺候在皇上身边,她非要和我们分个高低贵贱,如今更是巴不得我们一损俱损才好。当年皇上不选她做皇后,怕也是看出这歹毒的心思。”
“别说了,小心口舌之祸。”荣贵人轻轻一叹,劝她道,“我们且冷眼看着,不去招惹她便是,无论如何,看在皇上心里是明白的份上,且安心些。”
☆、033銮帐侍寝
董常在颔首答应,又看着荣贵人说:“近日新人浮上来了,你必然也委屈。”
荣贵人却笑:“我委屈什么,伺候万岁爷总要新人,如今的新人他日也会变成旧人,盛世繁华,我们只管吃喝享乐便是,非要算计那些有的没的,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宫女出身摆在那里,还想越到哪儿去?不知天高地厚,也就不知命数长短了。当年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嬷嬷,可不是这样教我们,与我们说,若是迷了心,那气数也就尽了。”
“这些我都明白,只可怜我的孩子……”董常在又忍不住哽咽,荣贵人劝了半日方好。
因在人前故意装作不和睦,连吉芯等人也如此以为,姐妹俩商议后,董常在要离开时,荣贵人随手将面前的茶碗摔在了地上,自然惊动外头的人进来,荣贵人又故作不在意,冷冷说着:“不小心碰下的,没事。”
而董常在则在边上唯唯诺诺煞是可怜,起身福一福:“臣妾告退了。”
待客人走远,小宫女们收拾打扫了残片,吉芯拿手炉来给主子暖着,一边问:“董常在又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了吗,她自己不好,怎么总赖您呢?”
荣贵人只幽幽一叹:“她看不清,这宫里头又有几个是好的呢?”
吉芯悄声说:“若有好的,也叫昭妃娘娘盯着了,奴婢真是替乌常在忧心。”
连不相干的宫女都帮着忧心,可见常在乌雅氏受宠之盛,而裕亲王等人与玄烨开玩笑,亦是半真半假地暗示着皇帝。
他们常在朝中行走,总能听见一些皇帝听不见的传言,眼下是钮祜禄氏盯着后位的节骨眼儿,虽然一个宫女尚不足以撼动中宫之位,可皇帝如此圣宠,显然是要打钮祜禄一族的脸,更轻易不会将后位给了昭妃。
且因太皇太后那里也不偏不倚、荤素不进,钮祜禄一族折腾许久后,总算略有所收敛,如今蓄势待发,只等最好的时机。但再好的时机,也好不过昭妃有身孕,她伴驾经年从未有过好消息,倘若如今能有一男半女,必然如虎添翼。
而这一切的先决条件,便是昭妃能近到皇帝身边侍寝,可偏偏有乌雅氏这个出身微贱的小常在阻挡,因此哪怕她不足以和昭妃争夺中宫之位,也大大阻碍着昭妃成为皇后,难免被记恨厌恶。
今日圣驾游幸围场,众宫嫔伴驾,往年赫舍里皇后在时,銮帐里头自然只有她的位置,而今皇后不在,尊卑排辈也该是昭妃在身边伺候,可皇帝之前不情不愿领着她进了林子,之后直接在里头撂下,回程时还是恭亲王遇见了给带出来,昭妃再能忍,也掌不住在脸上露出不悦。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也就不提让她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事了。
夜里,皇帝和兄弟臣子们在前头燃了冲天的篝火,烧烤取乐。太皇太后则领着一众女眷在大帐子里头说笑,待酒足饭饱众人都散了,唯有岚琪留下和苏麻喇嬷嬷一起侍奉安寝。
这会子正伺候更衣,小宫女搬了炭盆进来,笑着说:“李总管在外头,奴婢喊他进来,不知犹豫什么不肯进来呢。”
苏麻喇嬷嬷让架了屏风,出去喊李公公进来,他那儿行了礼,笑呵呵问候太皇太后:“皇上打发奴才来问太皇太后安,奴才听说正要入寝,便想等您睡踏实了,再回去复命。”
太皇太后怎不知孙儿的心思,笑问:“皇上睡了吗?”
“还没有呢,就是……”
“得了吧,哪儿是瞧我睡不睡,是指望我睡了乌常在好脱身了是不是?”
这一句话吓得岚琪要屈膝,却被太皇太后一把拦住,嗔笑着,“去吧去吧,你若不去他今晚是睡不得了。好容易出来玩一次,不惦记朝政学问,好好伺候着,开开心心才好。”
“是。”岚琪心花怒放,走出去时瞧见苏麻喇嬷嬷欢喜地笑着,越发红了脸,又隔着屏风朝太皇太后行了礼,方与李公公离去。
路上瞧见李公公搓手呵气,岚琪关心着:“在外头等久冻着了吧,公公也早些休息去,皇上那儿有我呢。”
李总管也笑说:“您去了,自然是没奴才们什么事儿了。”
岚琪赧然,再不言语,直等进了銮帐里头,正听玄烨以为是小太监进去,不耐烦地问:“他去了多久,怎么还不回来?”
“皇上。”岚琪笑悠悠唤一声,玄烨忙绕过屏风来,瞧见是他的岚琪,脸上立刻有了笑容,过来拉着手往里头去,可摸到手心冰冷,又忍不住责怪,“走过来那段路怎么不知拢一件氅衣,一会儿又冻病了,真不叫朕省心。”
☆、034结怨
岚琪只是笑,也不说话,玄烨回眸瞧她这模样,娇憨可爱,便拉在身前抱了,爱不释手,“朕暖着你,一会儿就不凉了。”
岚琪小声问:“那皇上不冷么?”
玄烨轻轻吻她的额头,“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冷?”
两人坐着好好说了会儿话,玄烨拿自己的手炉给她捧着,岚琪捂暖了手便来伺候他更衣洗漱,玄烨问她今晚吃得可香,岚琪颇得意地说,皇帝那儿送来的烤鹿肉,太皇太后怕不消化,全赏赐给她了。
“那是朕猎来的鹿。”玄烨很骄傲,本就想着送去了岚琪能不能尝一口,这小丫头看着瘦瘦小小,却极爱吃肉,平时一起进膳,往往还要劝她多吃几口菜。
而今夜玄烨高兴,更饮了一小盅鹿血酒,身子一直热热的不耐烦,眼下香香软软的小人儿在身边,自然就舍不得放手。
大帐子里比不得深宫寝殿,外边风声稍大一些,里头就能听见,岚琪难免娇羞紧张,床笫之态与平日相异,玄烨更觉新鲜喜欢,帐暖夜长,少年气盛,自是数不尽缠绵旖旎。
然而,往年游幸围场,銮帐内只有皇后的位置,不论彼时是惠贵人得宠,还是荣贵人得宠,也不敢有人僭越,如今皇后不在,皇帝渐渐从悲伤里走出,昭妃权理六宫如日中天,可这大帐子里,却仍旧没有她的位置,如此境遇,难免众妃嫔背后耻笑。
翌日晨起,昭妃匆匆起身洗漱穿戴,要赶往太皇太后那里侍奉,可才梳头,有小宫女来说:“苏麻喇嬷嬷传话来,请主子不必过去,等回程再见不迟。”
冬云见主子蹙眉,冷声问那小宫女:“太皇太后那里,谁在支应着?”
“乌常在,听说一清早就过去了。”小宫女应了,便欠身退下去。
昭妃手里本捏着一把象牙梳子,不知不觉将梳齿深深陷在皮肉里,等冬云惊觉夺下来,已是一排深红的印子,幸好没破了皮,冬云屈膝扶着她劝:“您千万想开些。”
“他那里喜新厌旧,这么多年我也计较不过来了。”昭妃目色凄楚,怨气满满,“太皇太后那里为何也如此委屈我,当年皇后在时她都多待我几分好,如今皇后不在了,反而为了一个小宫女这般亏待我,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就说这六宫里的事,还有哪个能做得比我更尽心尽力,我还要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难道由着那些下贱女人,在背后嘲笑我不成?”
冬云暗暗叹不好,这一次,主子怕是再也忍不住了。
岚琪这边一清早离了玄烨过来伺候太皇太后,老人家心疼她一夜辛苦还如此尽心费力,便要坐着一同进了早膳,之后吩咐回程与她同坐车,岚琪推辞不过,只能从了。
待至回程,玄烨亲来侍奉祖母上车,众妃嫔亦在,岚琪一时不敢当众跟着太皇太后上去,反被玄烨嗔怪:“你愣着做什么,皇祖母不是叫你陪驾吗?”
一旁昭妃忽而越前来至皇帝身边,温柔笑着说:“皇上,臣妾也愿陪驾在太皇太后身边。”
众人齐刷刷看向昭妃,玄烨也不知所云地看她一眼,却冷淡淡地说:“皇祖母不喜欢人多,乌常在一人就够了。”
☆、035乌常在染病
皇帝一语出,众人皆哑然,昭妃面色通红,缓缓看向了岚琪,眼眸中满是嫉妒仇恨,玄烨何曾不看在眼里,稍稍往她面前一站,挡住了视线,笑容里带了几分戏谑,竟是说:“不如你去朕的銮驾,陪朕一起回去。”
谁人不知为妃之道,却辇之德,便是赫舍里皇后在时,也从未与皇帝同辇而行,她昭妃今日若受皇帝之邀,便是失德失仪,皇帝这一句看似圣宠隆恩的话,实则却让她成为所有人的笑话。
气氛徒然尴尬,谁也不知昭妃会如何应对,但见太皇天后悠悠然掀开窗幔,似不曾听见外头的动静,只笑着唤一声:“怎么都立在下头?赶紧都上车走了,再晚些赶不上大正午到宫里,半路上再折腾午膳不成?”
边上苏麻喇嬷嬷和李公公都纷纷来打圆场,苏麻喇嬷嬷更是扶着昭妃往她的车辇去,见惠贵人在身后,忙嘱托:“惠贵人,娘娘易晕车,奴婢可就把娘娘交给您照顾了。”
惠贵人兰心蕙质,最懂分寸进退,笑着答应了,上来搀扶昭妃,一边说:“嬷嬷赶紧去太皇太后那儿支应吧,这里有我呢。”
苏麻喇嬷嬷再赶回太皇太后这里,皇帝已经离了,她悄然上了车辇,正听主子对乌常在说:“皇上虽年长你,可到底还是年轻,许多时候许多事一时想不明白,难免意气用事。你陪在身边,要察言观色,要知轻重,虽人微言轻,但必要的时候不能傻站着,哪怕把错背在自己的身上,要紧的是维护皇帝的体面,维护六宫的体面。”
岚琪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颔首答应太皇太后,她会学着如何做这些事,苏麻喇嬷嬷瞧着心疼,笑着打圆场,说些有趣的事儿,不多久队伍动身,一路浩浩荡荡往宫里去,路上太皇太后打盹歇息,再醒来时,也就到了。
皇帝本欲恭送皇祖母回宫休息,太皇太后让全免了,玄烨便独自回乾清宫,众妃嫔等一等也散了。
因见乌常在没有伴驾,和布常在同行在人群后,只待昭妃也走远了,安贵人便与左右姐妹说笑,故意大声嚷嚷:“还以为多有脸的人,这会子皇上也不叫她陪着了,你说咱们伺候皇上,虽都是一样的,可地位身份摆在那儿,何时何地都不能忘了尊卑。人说无知者无畏,我说是无知者无耻,一个小常在,还想越在娘娘前头。”
安贵人本是被昭妃禁足的,又因不想上次的事叫上头知道,若不让她此次也随行,难免有人要问,再者昭妃有意留荣贵人、董常在,便松口把她也带上了。倒是安安分分了一天一夜,不敢有所造次,这会儿却不知是纯粹鄙夷岚琪,还是想要替昭妃娘娘出口恶气,毫无顾忌地指桑骂槐,旁人听见大多沉默,并不敢随便起哄。
而安贵人再不济,也在岚琪和布常在之上,两人只能默默忍受,一直等走远了并回到钟粹宫,布常在才愤愤道:“她也太欺负人了。”
岚琪累了,今日的事还有太皇太后的话都沉沉地聚在心里,一时懒怠再说什么,与布常在告辞,自己回东配殿去歇着,直至傍晚时分,乾清宫来人请乌常在过去,环春才出来说:“我家主子病了,烦请公公禀告皇上,今日不能前去伺候。”
☆、036唇亡齿寒
那小太监好生讶异,忙问乌常在何病,可要宣太医,环春暗下塞了一块碎银子说:“不是什么病,只是累着,一路晕车罢了,宣太医必然惊动翊坤宫,不敢给娘娘添麻烦。公公但凡禀告了李公公知道,他自然会周全。”
小太监匆匆离去,将这些话转告了师傅,李总管叹一声,敛了心神往皇帝面前来,玄烨见他而不见岚琪,已然蹙眉,又听说岚琪身上不舒服,便要往钟粹宫去。
李公公忙劝:“乌常在的心意,皇上还不明白吗?今日之事,只怕昭妃娘娘那儿再容不得乌常在,后宫自有后宫的门道,您今日若再亲临钟粹宫,只怕乌常在未及感恩圣宠,新的麻烦又纷至沓来。”
玄烨本就不悦,听说这一句,更是怒意冲头:“朕如今喜欢谁,还要她钮祜禄氏答应不成?当日朕与皇后琴瑟和鸣,怎不见她来碍手碍脚,不过是仗着自己如今在这后宫独大罢了。既是如此,这皇后之位断不能给她,朕便是给了岚琪又如何?朕的妻子选哪一个,为何要别人左右?”
李总管大骇,“万岁爷,这话可说不得啊……”
玄烨愤然瞪着他,可到底理智犹在,皇祖母的教诲也不曾忘记,他不能害了岚琪,终究是冷静下来,沉沉吩咐一句:“派人常去问好不好,实在是不舒服,立刻宣太医去瞧。”
李总管松一口气,见皇帝果然不再冲动,方转身出来,吩咐手下徒弟时常去钟粹宫问一问,心下又很不安,再差遣最可靠的一个,让传话去慈宁宫。
这边厢,太皇太后不胜车马劳顿,已要安寝,正唤苏麻喇嬷嬷来,却不见她人,好些时候才从前头过来,太皇太后便问:“可是你也晕车不舒服了?我们真真是都上了年纪。”
苏麻喇嬷嬷却笑:“奴婢好着呢,才刚是去前头听见几句话,寻思着说出来,您该不高兴。”
太皇太后略思量,便阖目休憩,唇间苦笑:“可是皇帝又糊涂了?”
“只是嘴上说了几句话,没正经做什么,不算糊涂。”苏麻喇嬷嬷笑着替玄烨遮掩,避重就轻地说,“皇上才刚还派人来,问您歇息得可好。”
太皇太后轻轻一叹:“你不必替他遮掩,我一手带大的孙儿,还不清楚他心里的想法?对乌雅氏是真喜欢了,可他还不明白身为帝王,该如何保护喜欢的女人,只能等他自己吃过苦头跌了跤,才能明白。”
苏麻喇嬷嬷称是,侍奉主子躺下,掖了被子说:“您看今日晚膳,是不是送去翊坤宫好些,哪怕昭妃娘娘吃不下,也是一份体面。”
“送去吧,我这里也懒怠吃,夜里若饿了,小厨房里熬着粥便好。”太皇太后翻身过去,再不理事。
苏麻喇嬷嬷离了寝殿,便派人去吩咐御膳房,将今日太皇太后的晚膳赏赐给翊坤宫,不久冬云来谢恩,说自家主子不胜车马颠簸正犯晕,苏麻喇嬷嬷便让好生照顾着,又派人去请惠贵人明日一早来侍奉。
这一天总算太平地度过,翌日一早惠贵人便来了慈宁宫,苏麻喇嬷嬷笑说太皇太后还没起,与她在偏殿坐了奉茶点,惠贵人知道嬷嬷喊她来是做什么,说起昨日回程车马上的事,感慨着,“不算大行皇后才没的那些日子哭灵,我还是头回私下里瞧见昭妃娘娘的眼泪,看得人怪心酸的,说不好听一些,唇亡齿寒。只是我能想得开,她想不开。”
☆、037恩惠
“您何来唇亡齿寒,只要有大阿哥在,万岁爷心里还有这宫里,总有您的位置。”苏麻喇嬷嬷笑言,又道,“主子常说,宫里最七窍玲珑心是惠贵人,大阿哥有您这样的额娘,她放心。”
惠贵人目色微晃,似乎明白苏麻喇嬷嬷的意思,却又不敢奢求。
嬷嬷含笑言明:“翊坤宫那儿,惦记抚养大阿哥可有些日子了,照宫里的规矩虽也应当应分,可太皇太后总觉得,大阿哥有这样好的亲额娘在,没必要另寻谁来养,只是遇上大行皇后的事儿,就一直把您这里也耽误了。”
惠贵人温柔敦和,在宫内人缘好,不落寞也不风光,旁人瞧着无欲无求的主儿,实则日夜惦记自己的儿子,最怕的便是昭妃开口要去。如今苏麻喇嬷嬷这一颗定心丸送来,直叫她感恩戴德,一时眼眸湿润,反叫嬷嬷挽手笑着哄:“一会儿主子瞧见您眼圈红,还当奴婢欺负了您呢。”
“嬷嬷。”惠贵人哽咽了一下,稍稍呼吸后平定情绪,恭敬地问着,“太皇太后,可是要吩咐我什么事?不说她老人家这份恩典,便是没有,我也必然尽心尽力的,如今……反显得我不诚意了。”
苏麻喇嬷嬷乐不可支,却又正经道:“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主子只是看着如今宫里这光景,预估着往后的日子难免风波不断,她历经三朝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那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惠贵人用心思量,怯怯然开口问,“可是要我,多照顾一些乌常在?”
苏麻喇嬷嬷笑而不语,昂首看窗外天色,起身道:“主子该起了,等您今日来侍奉梳头呢。”
惠贵人也跟着起来,再不提刚才的话,匆匆来至寝殿,太皇太后已起身,见她来了很是喜欢,笑着说:“莫抱怨我总差遣你来梳头,一会儿闲下了,去阿哥所把大阿哥抱来我瞧瞧。”
“臣妾遵旨,谢太皇太后恩典。”惠贵人喜不自禁,手脚麻利地来给老人家梳头,只等侍奉用了早膳,才带人往阿哥所来,半路上想起什么,派宫女去钟粹宫请布常在,她这里慢慢往阿哥所去,果然不久便见布常在匆匆赶来,等不及平了喘息就兴奋地问:“臣妾也可以去看看小公主?”
惠贵人便将太皇太后的恩典说了,与她同行去往阿哥所,抱着小公主玩了一会儿,便一起领着大阿哥往慈宁宫去,路上惠贵人似不经意地问:“乌常在身子可好些了?那样不舒服,可别是有喜了。”
布常在忙摇头说:“早起问她,说来了月信,可见昨日不舒服也是有缘故的。”
惠贵人心里直叹可惜,如此圣宠也不见动静,福气也不见得看起来这样深厚。
二人且行至要分开之处,忽听大阿哥奶声奶气说:“额娘看,皇阿玛来了。”惠贵人与布常在朝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却是见皇帝的肩舆正朝钟粹宫走,布常在禁不住说,“万岁爷今日散朝怎这样早……我还是等等再回去的好。”
惠贵人无奈一笑,便招呼她,“一起去慈宁宫吧,太皇太后喜欢喝你泡的茶。”
☆、038玄烨糊涂
布常在无城府,还当是真了,忙跟来说:“若是如此,臣妾也能尽孝心,谢一谢太皇太后的恩典。”便又和大阿哥牵手,笑盈盈问他,“大阿哥,咱们走吧。”
钟粹宫里,皇帝悄然而来,王嬷嬷因布常在出门去而躲在屋子里偷懒,一时没赶上接驾,便更加躲着不敢出来,听见李总管冷声问:“这里怎么也不见支应的人?”吓得浑身发抖。
皇帝径直去了岚琪的寝殿,彼时她正铺了纸要写字,原想着皇上就算来,也不会在此刻,哪知皇帝散朝这样早,更是一入后宫就直奔这里。
玄烨进门时摸着她的手很凉,含怒瞪着也不说话,进来瞧见桌上铺了纸,便让岚琪写,她一来紧张二来手凉握不住笔,平日里已练得极好的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玄烨捉了手便要打,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抿着嘴的委屈,才问:“做什么装病躲了朕,你也学会矫情了?”
岚琪心里本就十万分委屈,听见这句更是不能承受,她在玄烨面前何曾矫情,一时眼泪涌出,才叫皇帝后悔不迭,哄了说:“如今朕都说不得你了?你啊……”
李总管瞧见这模样,松口气退了出来,外头见环春和玉葵、香月三人侍立,便掸了拂尘问:“这宫里的嬷嬷呢,才刚圣驾来,怎么不见宫里其他人来接驾?”
环春悄声说:“您别问了,我们家主子也不计较,还不是求个太平。”
李总管却冷笑:“主子不计较是一回事,宫里的规矩可不能错了主意,做奴才的忘了本分就早晚要出事,今日的事我可记一笔账了。”
暗处王嬷嬷隐隐听见这一句,吓得老命去了半条,捧着心门口自言自语:“这钟粹宫里可呆不下去了。”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听说皇帝散了朝直奔钟粹宫,讶异之余不免对苏麻喇苦笑:“他还是头一回,不先往这里来,传出去又不知是怎样的说辞,昨晚你还说他不糊涂,还有比他更糊涂的没有?”
这些话惠贵人和布常在自然听不见,待伺候太皇太后和大阿哥玩好了,再送孩子回了阿哥所,两人便该各自回去,可却听闻皇帝还要在钟粹宫用膳,弄得布常在进退不得。
惠贵人无奈,只能邀她与自己再回去坐坐,一直到下午才知皇帝已回乾清宫,布常在谢过惠贵人照应,终于可以回去了。而人一走,惠贵人身边的宫女便笑:“亏得是布常在这性儿,换做安贵人,一定跑回去搅局,哪怕被皇上厌弃呢。”
惠贵人不言语,拿起给大阿哥缝的肚兜继续做活儿,心下静静思忖今日苏麻喇嬷嬷说的话。
这宫里,皇帝的恩宠是求不得的,自己的儿子尚能求得,可这身份地位要熬过昭妃,不知猴年马月,只要儿子一天不养在自己膝下,就有一天会被高过自己的人要去,不论做什么都要熬住这口气,守着儿子,她的人生才有未来可言。
用牙咬开了绣线,惠贵人眸中掠过明厉之色,护犊情深也能将温柔敦和之人变得勇敢,放下手绷唤宫女来,吩咐着:“前日明珠府送来的阿胶蜜枣存在哪里了,拿红纸重新包了,我要去一趟钟粹宫。”
☆、039善其身
至钟粹宫时,里里外外静悄悄,布常在是在外头晃悠大半天累了歇觉,而东配殿乌雅氏那里,正盘膝在明窗下描红写字。
惠贵人进来时,没叫人通报,只瞧见瘦小的人儿专心致志伏在炕桌上,悄然走近时她都不曾察觉,直等动了桌上的纸,她也不抬头只笑着说:“最后一张了,我写完就歇。”
惠贵人笑:“这是要考状元吗?”
岚琪闻声倏然抬头,惊见是惠贵人来,忙匆匆下了炕要行礼,被惠贵人拉着一起坐下,和和气气地说:“你继续写,我只是来瞧瞧你好不好,听布常在说你不舒服,明珠府前日送的阿胶蜜枣最养气血,就想拿来给你尝尝。”
“多谢您惦记着臣妾。”岚琪还是不敢撂下客人继续写字的,唤环春奉茶,亲手端给惠贵人,又问要不要请布常在也过来说话,惠贵人之道,“我和她说好一天的话了,过来只是看你。”
岚琪应了,安然端坐一旁,环春几人见惠贵人的宫女都自觉离开,也识趣地退下了,如此光景才叫她明白,惠贵人怕是有话要对她说。
果然,惠贵人一面欣赏着岚琪写的字,一面似不经意地说:“昨儿车马颠簸着回来,昭妃娘娘身子便不大爽利,虽然马上功夫极好,偏偏坐不得马车,怪有意思的。”
岚琪淡淡一笑,实则昨日太皇太后车架之下的事,此刻依旧梗在她心里,再有太皇太后叮嘱的那些话,让她明白独善其身四个字,在这宫里太奢侈。
惠贵人抬眸见她如此神情,便知心里在想什么,轻轻一叹说:“我多嘴说的话,也不知会不会惹你厌烦,也不过是久在宫里看得多了,比旁人看得穿些。”
“惠贵人若有指教,臣妾感激不尽。”岚琪明知她有话说,也不再谦虚,起身福一福,“臣妾年轻不经事,必然有不足之处,请贵人不吝赐教。”
“你坐下……”
殿外,环春拿手炉给几位惠贵人的宫女暖手,抬头瞧见王嬷嬷鬼鬼祟祟地出去,不禁蔑然嘀咕:“又跑去哪里偷懒?”
这一边,翊坤宫里的地龙出了毛病,宫阁里烟熏火燎,内务府正急忙派人修缮,昭妃立在廊下怒视着来来往往的人,冬云不停地扇着周遭的空气,劝主子:“不如去别处坐坐吧,这里好大的气味。”
昭妃却冷笑:“我已熏了一身,怎么还要去别处?皇上已经不来翊坤宫了,我再把晦气带给别人,还嫌被人背后耻笑得不够?”
冬云讪讪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小心翼翼伺候着,不多久有小宫女跑来,昭妃瞧见她们窃窃私语,不耐烦地问:“又有什么事?”
冬云也莫名地说:“好端端的,钟粹宫的管事嬷嬷来请安,真是个老糊涂的东西,也不瞧瞧我们这里的光景。”
昭妃先是不在意,略想一想,禁不住面上纤长的眉毛微微颤动,抬起手略捂着嘴,似嫌弃宫殿内的味道,实则轻声吩咐冬云,“这老嬷嬷你留心着,日后我自有用处。”
冬云会意,让身边宫女来小心伺候主子,自己慢慢退下,往外头来找王嬷嬷说话。
☆、040眼线
王嬷嬷原也胆怯,虽然她偶尔会来翊坤宫上报钟粹宫一些琐事,但今日毕竟揣着其他心思,怕见了昭妃反而吓得不敢说话,此刻见冬云姑娘出来,不免安心许多。待二人相见,寒暄客气几句,慢慢便说起“正经事”,冬云久在昭妃身边历练,几句话便听出这老嬷嬷的来意,心下几转,便有了主意。
待王嬷嬷离去,冬云回来时,内务府的人也忙停顿了,正跪在昭妃脚下请罪,昭妃素昔在宫中端得宽仁温和的形象,此刻也不过随意嘱咐几句,便将人都打发了。
冬云赶上来搀扶着送回寝殿,一边吆喝小宫女拿香料来熏屋子,一边轻声对主子说:“那王嬷嬷不知在钟粹宫犯了什么,慌得直说日子过不下去,奴婢叫她安心待着,但往后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要来告诉奴婢。”
昭妃沉默须臾,方点头:“就先这么办。”
那王嬷嬷暗喜有了靠山匆匆赶回钟粹宫,东配殿里惠贵人还没走,布常在也不敢再睡觉,起身过来陪着说话,之后竟是连晚膳也在这里用,而乾清宫又赐了御膳过来,倒是热闹乐呵了一阵子。
惠贵人直到夜里各门将落钥的时辰才回去,岚琪一路送到门前,之后请布常在也早些歇息,等自己回来时,瞧见炕桌上还铺着白天没写完的字,刚要走过去,环春拦着笑:“主子若是这会儿偏要点灯熬夜把眼睛写坏了,奴婢可不愿让皇上责备,一定先去告状说您不听皇上的吩咐,大半夜也要写字。”
岚琪好不服气,被推着往屋里头去,环春哄着:“身上不爽利的时候,再熬夜可要熬坏了。”
玉葵和香月捧着热水手巾进来,也帮衬着说:“主子就算心疼我们,您要是再掌灯写字,我们不也得在边上伺候着?今天皇上来过,惠贵人又来,一整天的我们腰都直不起来了。”
岚琪才想起这些来,如今她不再做宫女,竟是把做宫女的辛苦忘光了,忙让她们都去睡,却被三人摁着梳头洗漱,好半天玉葵和香月下去了,环春侍奉主子躺下,随口说:“今日惠贵人来,倒是很新鲜,惠贵人虽然在宫里人缘极好,可也就和荣贵人走得近些,从不见她去哪位主子宫里坐大半天。”
岚琪轻声道:“惠贵人来,是有好些话对我说,我今日听她说那些话,心里的不痛快也散了许多。果然在这宫里,做妃嫔和做宫女完全不同,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我若不长进,也是给皇上添麻烦。”
环春为她掖了被子,安抚道:“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主子也说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如此一夜相安,可翌日晨起狂风四作,各宫皆避风不出门,玉葵和香月笑说今日可以偷懒一天,谁想到午后不多久皇帝顶着风来了,只因岚琪身上不便,这几日不能去乾清宫侍奉,玄烨却只想见她,所以哪怕大风卷着沙粒,也坐了肩舆要来看一看她。
立在门前,岚琪轻轻掸落皇帝身上的尘土,忍不住怨一句:“哪怕坐轿子来呢?”
☆、041不能说的话
玄烨笑了,捏捏她的脸颊,“等换了轿子又要迟一刻钟,你就不想早些见到朕?”回身便埋怨李总管,“宫里为何这么大的沙尘,还有没有人打扫了,你瞧瞧乌常在都埋怨上朕了。”
李公公忙逗着岚琪说:“乌常在可疼一疼奴才们,满口沙地伺候皇上赶来,怎么就还要挨骂?”
岚琪羞得脸红,转身拉了玄烨进去,告诉他上午自己写得字极好,要皇帝赏她,结果玄烨看了直摇头,“这也叫写得好?”便握着岚琪的手,一笔一划写了许多。
“眼下你认得字也多了,朕明日挑几本书给你读,自己先读,有不明白的朕再与你讲解。”玄烨真是做师傅做上瘾了,但也嘱咐,“夜里不许看书写字,朕理着国家大事忙不过来,你好端端熬夜做什么。”
岚琪柔顺地答应,但好奇问玄烨要给她看什么书,玄烨反问她想看什么,岚琪率直地回答:“臣妾才刚认得字,又怎么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圣贤书?”
玄烨便喜欢她这份真,笑道:“朕给你挑好的书,让你明白天下道理,做一个贤明聪慧的人。”
岚琪笑:“贤明聪慧是怕是天生才有,如皇上这般,臣妾只求侍奉好皇上。”
玄烨看她一眼,似不屑她这份浅薄的心气,似笑非笑说:“朕要你变得贤明聪慧,才可再将来封你为皇后。”
岚琪呆住,前日一幕幕浮现眼前,太皇太后的话更在耳畔响起,缓过心智立刻跪在地上恳求:“皇上真心疼臣妾,这样的话往后断不能再说,不然臣妾也不能再识字看书,臣妾知道您疼我,可皇上不能忘祖宗家法,臣妾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明白吗?”
玄烨不禁恼怒,喊她起来,岚琪却强硬地要皇帝必须答应,到底年少气盛,见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更反过来质问祖宗家法,一时气恼,也顾不得那份喜欢的心情,怒而起身唤李总管进来,即刻就要走。
李公公唬得不行,风声大又不曾听见里头的动静,只能劝:“万、万岁爷,外头风越来越大,您看是不是再等一等?”
“立马就走,废话什么,如今朕……”玄烨说这话时,本要指着岚琪责备,可一转身看见她跪在那里,不仅不见委屈害怕,还满脸倔强,一副你爱走不走的神情,顿时满肚子的火,冲李总管喝了声:“出去!”便走过来,一把将岚琪从地上拎起来扔在了炕上,小人儿这才有些害怕,被玄烨瞪着问:“你刚才巴不得朕立刻就走了,是不是?”
岚琪只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现下根本在闹小孩子脾气,本也满腹委屈忘了分寸要顶嘴,但见他如此模样,竟傻乎乎地喜欢,不禁温柔一笑,“臣妾若说舍不得,您是不是就不走了?”
玄烨也被自己弄得莫名其妙,但这一笑真真解了怒意,待坐着冷静下来,他明白刚才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日子前朝积压的怨气撒在了岚琪的身上,长长一叹,将岚琪揽在身边,“朕往后不说了,你别放在心上。”
外头廊下,盼夏正想来东边借一把掸子拂尘,远远走来却瞧见王嬷嬷独自一个人鬼鬼祟祟站在窗下,且若非她从这边过来,李总管他们站在门那里,是看不到王嬷嬷的。难免疑心,不愿叫这老婆子也发现自己,便又原路返回,进门时布常在瞧见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盼夏摇摇头:“风大,呛着了。”
☆、042流言之祸
布常在则说:“皇上在那头呢,你有什么事晚些再过去,别叫岚琪觉得不自在了。”
“奴婢只是想找环春借一把掸子。”盼夏敛下心神,她知道主子怯弱,有些事对她说还不如不说。
如是,直到傍晚才见风停,皇帝未在钟粹宫留用晚膳,趁着暮色离去,岚琪送到门前来,回身见盼夏似等在廊下,忙笑问:“有事吗?”
盼夏笑着过来说:“殿里攒了好多尘土,常用那把掸子的柄坏了不好使,正想问环春姐姐借一把来用。”
一边说着,一边上来亲热地搀扶了岚琪,背过人小声说:“王嬷嬷今日好像在屋外听壁脚,您可要留神当心些。”
岚琪一怔,心里顿时生出厌恶,更听盼夏说:“那老货鬼鬼祟祟,静燕和小赵子也狡猾,如今人多了他们反而更偷懒。”
说着已进了东配殿,环春拿来新的掸子给她,又说请布常在过来一起用晚膳,岚琪知道环春性子急,不叫盼夏再说下去,打发她去请布常在来坐坐。
坐下来回想今日皇帝与她说的话,唯有一句是要紧的,虽然玄烨已经收回了并答应她不再提,可就怕人断章取义,传出去她遭人非议也罢了,万一朝臣们大惊小怪要给皇帝施压,岂不又平添事端。
一时心烦意乱,环春看在眼里,悄然过来问:“好好的,怎么叹气?”
岚琪看看她,心知环春在宫里也是有头脸的宫女,做事待人也有她自己的分寸道理,反观自己却什么都嫌稚嫩,稍稍犹豫,到底还是把王嬷嬷听壁脚的事说了。
环春听了冷笑:“那日就瞧她鬼鬼祟祟,主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是一个老嬷嬷。”
不多久布常在过来了,岚琪与她用膳说话,也不提这些。而自那日后两三天里,宫中太平无事,王嬷嬷几个也安分守己,不禁渐渐都把这件事淡忘。
可岚琪这边淡忘,王嬷嬷那边却早已把话传到翊坤宫,当昭妃听冬云说,皇帝许诺要册封乌雅氏做皇后时,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怒而将一桌子的茶碗盘碟都扫在地上,吓得宫人们心惊胆战。
到了今天,昭妃已坐在寝殿内看兄长阿灵阿送进来的信函,看罢就让冬云端炭盆来烧尽,这几日因见主子阴阳怪气冬云都不敢多嘴一句,这会儿却听昭妃冷冷吩咐她:“那老婆子说来的话,照样儿地传出去,外头已经准备好了,一等宫内谣言四起,便要大做文章。我倒要看一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让一个小宫女上位。”
冬云心里却不踏实,不禁又后悔联络了那个老嬷嬷。其实这事儿不论乌常在结果如何,主子非要折腾的话,必然断送她和皇上最后那些情分,她想劝一句,若是从前还有用,可如今好端端的人早已经疯魔,她说什么都晚了。
“奴婢知道。”无奈地答应下,出去唤来可靠的太监宫女,要他们去宫里散播流言。
果然过不多久,安宁数日的后宫,突然风波大起,连苏麻喇嬷嬷都不曾想竟敢有这样的谣言,惴惴不安来禀告主子,太皇太后听罢怒然:“钟粹宫都是什么奴才在,这些话必然是她们传出去的,通通送去慎刑司拷问,看还有哪一个敢胡言乱语。”
可她老人家怎么也没想到,不等她这里收拾几个多嘴多舌的奴才来压制歪风邪气,这事儿竟迅疾传到宫外,而那班大臣更显然早已有所准备,奏折谏言纷至沓来,矛头直指乾清宫里年轻的皇帝。眼下三藩吃紧的时候,竟又添出这一桩立后风波。
“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去。”太皇太后怒不可遏,在慈宁宫内指着苏麻喇嬷嬷责备,“你瞧瞧,让你们劝他悠着一点,一个个都只管纵容,如今又要我赔上老脸去应付那些亲贵老臣吗?”
☆、043年轻的皇帝
苏麻喇嬷嬷忙劝着:“您千万别动气,您若真不管,皇上如何招架得住那些亲贵们的口舌,您可是皇上唯一的靠山呐。”
太皇太后沉下心来,盛怒之下实则满是心疼,一时眼圈也红了,沉甸甸道:“日夜盼他长成,就是希望他能有一天不再依仗我这个祖母,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多久?若是明日我便归了西,他失了靠山,难道就要从那金銮殿上下来吗?”
“主子,这话您说不得,这话太重皇上承受不起。”苏麻喇嬷嬷含泪恳求,“这话若叫皇上听见,只怕他要在殿门外跪上三天三夜都不能原谅自己,您还能疼哪一个,还不是疼自己的孙儿。”
“苏麻喇,我竟是冷眼瞧着,这宫里还不能有一个让我托福皇帝的人。”太皇太后缓缓起身,走向佛龛,面对佛像合十祝祷,口中念念有词良久,方转身来说,“那小乌雅氏本以为不错,可如今看来,恐怕也是无福的。”
苏麻喇嬷嬷却道:“奴婢愚见,乌常在有无福气,便看这一回她如何应对,一时输赢不重要,要紧的是赢的人可有气度,输的人可有心胸,您这里不能撂下皇上不管,亲贵大臣们总还要帮着应付,至于宫里那几位,且看她们自己的造化。您说呢?”
佛珠缓缓轮转在太皇太后的指间,柔润宁和的光泽让人观之静心,终是缓缓道一声:“且看吧。”
且说此刻乾清宫里,年轻的皇帝一本一本翻看显然不是仓促所成的奏折,众口一词,字字句句无不咄咄逼人,只怕若不点头将钮祜禄氏送上后位,过些日子就该闹到乾清宫门前来了。
“可笑。”玄烨虽怒,却不至于因此失态,一来他想让岚琪成为皇后不过是个念头,大可不必在乎和谐口舌,二来那些亲贵老臣不就是想看到他束手无策的模样么,既是如此,岂能让他们遂愿。
“去查,查一查钟粹宫里哪一个如此厉害,那一日朕对岚琪说这句话,你伺候在门前也听不见,难不成那殿阁里还有暗阁藏了人?”玄烨目色犀利,吩咐侍立一侧满面愁绪的李总管,“好好查一查翊坤宫那位,别又说有人故意这么做,引导朕误会她。不是她,朕还她清白,若是她……”
“万岁爷!”李总管冒死打断了皇帝的话,“若是昭妃娘娘,就算了吧。”
玄烨倏然生怒,可却也只是瞪着李总管未曾发作,年轻的帝王早已有成熟心智,从那一日生擒了鳌拜起,他就再不容许自己被这些大臣左右操纵,但李总管这一句“算了”,却并不是要他认输。
玄烨冷然一笑:“你且去查,朕可以算了,但不能不明白。”
“奴才遵旨。”李总管释然,暗喜帝王到底是天命之子,心胸不凡。而他堂堂大内总管,要查几句谣言的来源,实在易如反掌,吩咐手下得利的小太监四处查探一番,终究查出谣言出自翊坤宫,而翊坤宫里要听见钟粹宫的闲话,必然是钟粹宫里,先有了内贼。
☆、044下棋
环春、玉葵几个,是李总管亲自挑选送去的人,人品错不了。待喊来跟前细细问几句,便知道哪几个是鬼鬼祟祟的人。
布常在生性懦弱,抓了她的人她都不敢吱声,这一日慎刑司的人突然闯来钟粹宫,将王嬷嬷、小赵子、静燕三人捉了去,布常在虽害怕,可平素厌恶他们,如今也懒得理会,还是岚琪多一份慈善心肠,追着问为何抓人。
却被环春拉回来说:“这些天外头传那些话,安贵人都指着您的鼻子骂了,再不清理门户,可还了得?都怪奴婢疏忽,早该那一日盼夏来说时,就先治了这老货,也不至于让主子受这份委屈。”
“皇上那里眼下一定很不容易,我这里再不能期期艾艾,安贵人她们愿意说便说去,说我几句我也不会掉肉,我静静等着皇上解决了这件事就好,我委屈什么?”岚琪却淡定如斯,很不在意地说,“自我侍寝之后,多少流言蜚语,若这一次是最最要紧的一回,挺过去,我也算历练成家了。”
那边盼夏扶着布常在过来,听见这句,对环春姐姐笑:“一直都是这佛祖一样的脾性,倒也好,急死了别人,也伤不了她。”
布常在怯怯则地说:“听说慎刑司是内宫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此话不假,慎刑司在这宫内,足以叫人谈之色变,但总也有规矩在,进来的人老老实实一些,保住小命尚且不难,王嬷嬷几个挨几下板子就受不住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招。又因李总管那儿怕皇帝要这几个人对质,姑且留了他们的性命。
这日下午,安贵人、惠贵人等正在翊坤宫陪昭妃喝茶,近来宫内传言敏感,旁人都不怎么提,偏安贵人叽叽喳喳,看似一心巴结昭妃,可一句句数落乌常在的话,无不在说明后者圣宠不倦,而如昭妃如其他在座之人,都黯淡无光,故而越听她的奉承,昭妃娘娘脸上便越难看。
惠贵人忍不住,劝她少几句话,安贵人正待发作,冬云匆匆从外头进来,与众位妃嫔行一礼,便到主子身边说:“乾清宫的人传话来,皇上请主子去下棋。”
这些日子,昭妃天天都在等皇帝找她,如今算算他那里也该查清楚了,她当初决定做,就不怕玄烨查她,费尽心血,为的不过是再逼一逼皇帝。
他们之间早没什么情分可言,那么即便撕破脸皮,她都要争一争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她钮祜禄氏坐不得中宫,旁人也休想入主。
众妃嫔皆散了,可都不远不近地挨着翊坤宫,好奇着之后的事,明里暗里地不肯散去,不多久便见昭妃盛装坐着肩舆出来,气势昂扬地一路往乾清宫去。
惠贵人沉沉地叹息:“若是真去下棋,便好了,这一下子宫里不知要怎么变天。”略想想,便嘱咐宫人,“咱们去荣贵人那里吧。”
这边厢,玄烨在暖阁明窗下摆了棋盘等人来,乾清宫里好几处暖阁,那一日与岚琪缠绵之处,他再不会与旁人相会,而那边原是皇帝时常待着的地方,故而昭妃今日来,李总管引着她换方向走,也让她觉得奇怪。
进门瞧见皇帝在拨弄棋子,正要行礼,玄烨已温和地笑:“坐上来吧,不必行礼了。”
这温和的笑容,昭妃多久没见过了?那一日皇帝来探她的病,偏偏她仪容不整,偏偏几位贵人都在,那时候还没有乌雅氏,倘若她能温存地和皇帝待上一会儿,哪怕看在她尽心尽力操持六宫事的份上,他们的感情也不至于破裂如斯。
昭妃感慨万千,不及坐上暖炕,已然眼眉通红,玄烨瞧见便问:“你怎么了?”
☆、045昭妃自尽
“臣妾没事。”昭妃定了定心神,坐下来与皇帝对弈,她早不记得上一回和玄烨下棋是什么时候,只明白,每每回想起自己和皇帝的往事,唯有一声叹息。
钮祜禄氏是名门贵族,昭妃自幼所学,皆是为了他日成为后妃而做准备,不像乌雅岚琪只会做伺候人的事,连写字都还要皇帝一笔一划来教,她的贵重岂是一个小宫女能相类比。
可就因为她的完美,在皇帝面前也始终端着尊贵,却忘了皇帝是个男人,男人喜欢的是可爱的女人,而不是规规矩矩的妃嫔。
便是这下棋,昭妃也会不经意地步步险招不愿输给皇帝,可皇帝若真要好生切磋棋艺,自然会找兄弟或大臣来对弈,何用与自己的女人一较高下。后宫里下棋,无非是打发时间图一乐,耍赖让子嬉笑一阵,大家都高兴,便是赫舍里皇后曾经也明白这道理,可是昭妃不明白。
玄烨并不真正厌恶昭妃这个人,相伴十年,一起度过那一段动荡不安的少年岁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厌恶的,是钮祜禄氏一族对皇族的倨傲不敬,而眼看着昭妃渐渐被家族左右,玄烨虽不至于心痛,也略感惋惜。
那日李公公求他算了吧,为的便是替皇帝周全这多年情分,而今日请她来下棋,一来是要把谣言之事说清楚,二来本也希望能消除彼此的误会,可事与愿违,玄烨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盘棋输的人,竟会是他。
棋局过半时,玄烨见昭妃步步狠招,随口笑一句:“你是笃定了要赢了朕?”
昭妃竟应答说:“臣妾的棋是家父所教,自幼只知下棋必要赢,不似旁人那样会哄人玩,皇上若喜欢那样子的,不如找乌常在来,臣妾退避。”
这样的话,换做谁听了都不悦,皇帝的脾气更是容不得这样的顶撞,一时想说的话也不愿再说,便撂了棋子道:“朕乏了,你跪安吧。”
昭妃颤悠悠离了炕,却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福身行礼时竟说:“皇上要不要臣妾,去请乌常在来侍奉?”
玄烨越发恼火,按捺不住性子,冷然道:“你若这般心胸涵养,也不至于在宫内传谣言,一个小小的常在能将你如何,你要这般陷她于不义?”
“难道不是皇上为了她,三番四次在人前不给臣妾脸,难道不是……皇上亲口说要册立一个小常在为皇后?”昭妃真真是疯魔了,竟含泪质问皇帝,“您说她能将臣妾如何?她若做了皇后,臣妾还有活路吗?”
“放肆!”玄烨大怒,“可见朕也不必费心思去查什么,也不必找他们来与你对质,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了,还有假吗?朕再问你,是不是你知晓了阿灵阿他们,联合他们送这些折子来逼朕?”
一摞折子被玄烨摔在了地上,更有几本直接飞掷在了昭妃的身上,昭妃已然泪流满面,低头看着散了一地的折子,越是悲伤越是迷了心窍,竟是狠狠然说:“是臣妾又如何,难道臣妾受了委屈,还不能跟娘家说几句,皇上要砍了臣妾的脑袋不成?”
“呵……说得好。”玄烨的心彻底冷了,他竟然还试图和这样的女人消除彼此的误会,真真可笑至极。
“朕不会砍你的脑袋。”玄烨冷笑,“朕要留着你的脑袋,让你好好看着,朕如何册封一个小常在做皇后,让你一辈子屈居人下。”
“皇上!”昭妃羞愤至极,脸颊涨得通红,突然哭一句,“那臣妾,也不必苟活于世了。”言罢竟转身就朝梁柱撞上去。
☆、046岚琪受笞(二更合并)
玄烨手里早染过人血,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触柱身亡,当一声闷响后,年轻皇帝的脑袋一片空白,只看着昭妃软绵绵顺着柱子滑下去,外头李总管、冬云等急急忙忙赶紧来,瞧见这情景,冬云一声惨叫便晕过去了。
越来越多的人来,软缎一般的昭妃被抬了出去,玄烨终究是回过神,冷冷一句:“找太医给她看,救不活的,提脑袋来见。”
所幸,昭妃并无求死之心,这一撞未下狠劲,她到底还是个明白人,妃嫔自尽,祸连全族,故玄烨之后也回过神,他晓得昭妃死不了。
可因此牵连出的麻烦,却纷至沓来,不管昭妃是生是死,乾清宫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前朝后宫都瞒不住。
太皇太后盛怒至极,称病不愿理事,唯有苏麻喇嬷嬷和太后前来翊坤宫探望,彼时昭妃已醒转,一见太后便泣不成声,问其缘故一概不言语,最后还是冬云战战兢兢哭着说:“万岁爷要册立乌常在为皇后,要我家主子一辈子屈居人下。”
苏麻喇嬷嬷闻言大惊,立即喝斥她:“胡言乱语,再敢胡说半个字,立刻拿你去慎刑司打死。”
太后连声叹:“皇上这又是发的什么脾气。”
病榻上的昭妃越发哭得伤心,太后便留下安抚她,苏麻喇嬷嬷则要赶回慈宁宫复命,可回来却见皇上立在寝殿外头,也不知多久来的,但不问也晓得,被他皇祖母拒见了。
“皇上……”苏麻喇嬷嬷上来唤一声,玄烨看看她,却仍不减轻蔑不屑之色,反冷冷地问,“她可死了?”
却是这四个字,叫太皇太后走出来听见,原本心疼孙儿站在外头,想着他们祖孙不能先生了嫌隙,正要出来喊他进去,却偏偏听见这四个字,登时恼怒,指着孙儿骂:“赶紧出去,这慈宁宫是不配皇帝来了,你但凡念我抚育你这些年,让我清清静静再多活几天。”
“皇祖母,孙儿何错?”玄烨跪下了,苏麻喇嬷嬷急得不行,想要劝,太皇太后却转身撂下话,“立刻送皇帝回去,他在这里跪着,是要逼死我吗?”
却是此刻,有小太监来禀报,结结巴巴说:“外、外头……几位老大臣求见太皇太后。”
玄烨起身怒斥:“让他们跪在午门外罢了。”
“皇上,不要再说了。”苏麻喇嬷嬷拉着玄烨就出去,嘱咐李总管好生送回去,歇在乾清宫暂不要见谁,再三叮嘱,“主子身上不好,您再气她,真病了可怎么办?”
如此玄烨才算收敛几分脾气,半推半就地回乾清宫去,苏麻喇嬷嬷直觉得头上晕眩、浑身发软,更暗恨昭妃用心之深。
自那一日,前朝后宫皆不得安宁,玄烨竟有一日怒不可遏地当庭喝斥老臣目中无人,这一下闹得人要乞骸骨告老还乡,几个亲贵大臣还跑来慈宁宫哭诉,太皇太后面上赔笑安抚,背过人实则气得身子也打颤。
“这件事,总要有人给台阶下,却不知谁能站出来圆了此事,皇上不服软是不行的,非要硬这一口气,到头来吃亏更大。”
苏麻喇嬷嬷忧心忡忡,正侍奉太皇太后喝药,有小宫女来禀告:“主子,乌常在在外头求见。”
太皇太后怒意横生:“她来做什么,还嫌眼下不够乱,来问我要中宫之位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主子何不见一见?”苏麻喇嬷嬷觉得,反正眼下什么平息前朝后庭的法子都没有,好久不见这小乌雅氏,才想起这件事的源头是什么,而源头那一人,竟平静地忍耐了这么多天。
“请进来。”苏麻喇嬷嬷吩咐着,便搀扶太后在炕上坐下,不多久便见瘦瘦小小的人缓步进来,恭敬地伏在地上行礼,抬起头时,只见满面忧心憔悴,咬了咬唇后说,“太皇太后,眼下宫里的事……都是臣妾的错。”
且说这几天,因事关岚琪,玄烨也忍耐着不见她,唯恐给她又加什么罪过,满心想着度过这段日子,再好好补偿她的委屈,每日只闷在乾清宫,数日来竟未见后宫任何一人。
今日散了朝,虽仍旧满腔怒意不散,可到底还能静下心来处理朝政,上午更与裕亲王约定下月赴南苑大阅,心情才略好一些,这会儿正在书架前,想选一本书之后送给岚琪念,忽见李总管匆匆进来,他蹙眉问:“翊坤宫又寻死了?”
李公公却道:“皇上,乌常在被太皇太后叫去慈宁宫,刚、刚传了家法……您快去瞧瞧吧。”
玄烨手里的书应声落在地上,缓过神的一瞬立刻冲了出去,吓得李公公吆喝太监宫女跟着伺候,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慈宁宫。
玄烨不顾一切地闯进来时,只见几个宫女将岚琪按在长凳上,边上一个粗壮的老嬷嬷挥着藤鞭往她臀上打,一声声划过空气的呼啸,一声声抽在肌骨上的闷响,激得他五脏六腑剧痛,冲到太皇太后面前跪求:“皇祖母饶了岚琪,这不是岚琪的错。”
太皇太后深眸凝重,不曾看皇帝一眼,只冷声:“再打!”
那老嬷嬷已经手软,可掌不住太皇太后威严,咬着牙又抽下几鞭子,岚琪熬不住吭出声,惊得玄烨急红了眼,冲过来要拦住这嬷嬷,太皇太后厉声喝斥:“放肆!皇帝,你可还记得祖宗家法?还记得你自己是谁?”
玄烨回身来连声哀求:“皇祖母,孙儿知错,您饶了岚琪,求您饶了她……”
太皇太后却愈发盛怒,怒指老嬷嬷喝令:“再打,重重打,问她还敢不敢魅惑主上。”
老嬷嬷不敢偷懒,又一鞭子一鞭子又抽在岚琪的身上,她渐渐挨不住,连吭声的力气也殆尽,满头满脸的虚汗,脖子下衣裳全湿透了。
“万岁爷,您听奴才的话,离了吧,您在这儿再待着,太皇太后真要打死常在了。”苏麻喇嬷嬷和李公公上前来劝皇帝,使劲儿把他带出去,一路劝着,“您还不知道皇祖母的脾气吗?您这样求,不是把常在往死路上推?”
皇帝一离了寝殿,太皇太后便示意老嬷嬷停手,不多久苏麻喇嬷嬷赶回来说,“主子,皇上不来了,说他回乾清宫去闭门思过,求您开恩饶乌常在一条命,老臣们他亲自去安抚,封后的事再不敢提了,翊坤宫他也会去关心,他知道错了……”
太皇太后方舒一口气,立刻让苏麻喇将岚琪抱起来,自己也颤巍巍跟到身旁,亲手抱过这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万分心疼地哄她:“疼就哭出来,哭出来就舒服了,我在这儿呢。好孩子,你这份恩德,我记下了。”
岚琪渐渐缓过气,睁眼看见太皇太后垂泪,又听这些话,一时也悲痛难当,哇得一声哭出来,太皇太后抱着不许别人碰,一边让赶紧喊太医来瞧。
玄烨回到乾清宫,坐立不安、魂不守舍,一遍遍催李总管去问情况,好容易听说不打了,太皇太后还给宣了太医瞧,三魂七魄才算归了位。
“让朕静一静。”冷静下来,玄烨不想见任何人,只把自己关在了暖阁里。
☆、047心意知不知
常在乌雅氏在慈宁宫遭太皇太后家法重责,很快传遍六宫,随之皇帝要册封其为皇后的谣言也不攻自破,一鞭子一鞭子打下的,是乌雅氏圣宠不倦的荣光,元宵一夜恩宠,突然而起骤然而落,不等春花烂漫,便已似颓然消散。
岚琪被送回钟粹宫时,已伤重不能起,太医跟着一起过来,可伤在那样的地方,她死活也不让看,一时僵持着,终究是苏麻喇嬷嬷奉命来看望,在太医的指导下,给清理了伤口上了药。
那老嬷嬷打得十分狠,衣裳不见破,却是几处鞭痕都破了皮,上药时岚琪疼得直哆嗦,眼泪将枕头湿了一大片。
苏麻喇嬷嬷很心疼,安抚着她说:“往后的日子,总还有太皇太后做主,那一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但您必须先忍耐。太皇太后抚育皇上幼年登基,这一年一年地过来,何尝不是靠着忍耐。皇上终有羽翼丰满的时候,终有一日不用再看大臣们的脸色,您可要熬得住。”
“嬷嬷……我记着了。”岚琪含泪答应,今日主动去慈宁宫,便想着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懂什么经世治国的大道理,可她明白这一次的事,总要有一个人出来领罪,才能给皇帝一个台阶下,才能封了那些悠悠之口。
苏麻喇嬷嬷离去后,盼夏扶着布常在来,布常在知道她心意,可眼见打成这个样子,心疼得泣不成声,哭着说:“只怕你这样做,皇上不能明白你的心意,还要委屈冤枉了你,岚琪你何苦,何苦呢?”
岚琪伏在枕上,身上疼得她直打哆嗦,眼泪也禁不住落下,可心内却平静而坚毅,无论如何,这一次的事该压下去了,哪怕皇上误会她错怪她,自此两人再不得见,哪怕她从此要在这钟粹宫里孤寂一生,她也不愿皇帝因为她遭大臣相逼,更不愿皇帝因为她而祖孙不和,她一个小小常在相比家国天下,不足挂齿。
乾清宫内,李总管不放心皇帝长久地独自闷在暖阁内,冒死进来瞧瞧,却见万岁爷在桌前写字,他转身要走,玄烨喊住了他问:“伤得如何?”
李公公一早就派人盯着消息,忙说道:“伤得不轻,已经送回钟粹宫,因为伤在要紧的地方,常在不肯让太医看,僵持了许久才等苏麻喇嬷嬷去给上了药,这会子怕是已经歇下了。”
玄烨手里的笔微微颤动,墨色凝聚在纸上,他放下了笔,掀过一张新纸,再问道:“真是皇祖母要打她?”
李总管忙跪下请罪:“奴才该死……实则今日的事,是乌常在求太皇太后这么做的,乌常在说她不受重罚,难以平悠悠之口,所以……”
玄烨沉沉闭上了眼睛,在睁眼,缓缓写下几个字,而后吩咐李公公:“让内务府停了她的绿头牌,今日起……朕不再见她。”
李公公一惊,心下无奈叹息,应着起身要走,皇帝又喊他:“那边一摞书送去给她,告诉她朕罚她在钟粹宫里念书写字,日后朕再见她时,都要一一考问,答不上来再罚。”
“奴才遵旨。”李公公舒一口气,过去捧起厚厚十来本书,可皇帝又说,“不必叫旁人知道,该怎么做,你明白。”
☆、048他日是何日
“奴才明白。”李总管答应着,想一想又问皇帝,“万岁爷,奴才这里可要留心钟粹宫?”
玄烨抬眸看他,迟疑良久方道:“留心着,不要叫人欺负了她。”
李总管应声退下,怀揣着十来本书不敢假手他人,这紫禁城虽大,也终有限,好好一对有情人困在里头,却再不得相见,皇帝说来日再见要考乌常在的学问,却不知来日是何日,更不知到了那一天,还能否有如今的情分。
这一晚,皇帝亲自前往翊坤宫探病,在昭妃寝殿内坐了很久才离开,帝妃之间说些什么话外头的人不知道,只是昭妃娘娘自那一日后,身子渐渐不好,太医往来频繁,医药不断,却始终不见利索。可皇帝却隔三差五就来瞧一次,平日也打发人来问候,亲和之态远胜从前,偏偏昭妃无福消受,终日恹恹。
而皇帝那十来册书被送去钟粹宫时,已是乌常在挨打后大半个月的光景,李总管是有分寸的,那节骨眼儿上多少人看着,他若走一趟,乌常在拿命换来的后宫宁静恐怕又要搅乱了,哪怕皇帝时不时问他,总也要拖上一些时日。
这日李总管来时,岚琪已经能下床活动,环春挽着在院子里散步,瞧见李公公时都愣了,他们这钟粹宫,可是落寞好一阵了。
引至殿内说话,李总管将一摞包得齐整的书展开在岚琪的面前,温和含笑说:“皇上讲,罚您在钟粹宫写字念书,这些书都要看通透了,等看通透了皇上便来考问您,答不上来的话,万岁爷那里还要再罚。”顿一顿又说,“原是当日就吩咐的,可奴才怕节外生枝,硬拖了这些时日才来,只求常在心里明白,您的心意,万岁爷都知道。”
岚琪怔怔看着这些书,心头委屈又汹涌而至,可玄烨到底是懂她的用意,知她的苦心,她还有什么可求,。
“日后我不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脾气不好时,还请公公多劝着些。”这般温和地说罢,便让环春送出门,李总管却怕被人留心,只自己走了。
环春在门前看了会儿,才回来说:“难为李公公亲自跑一趟,主子心里可踏实了?皇上没有怪您怨您,只盼着过些时日,又能再见您。”
岚琪将书册一本一本看过,好基本光书名她就看不懂,轻轻一叹,又听环春再问她,她却说:“我和皇上相伴不过月逾,情至深处时硬生生撕开,来得快去得也快,苏麻喇嬷嬷让我静候皇上羽翼丰满,可我心里明白,哪怕他到时候不再记得我,我也不会怨他。”
吃力地从榻上站起来,亲手将一整摞书捧在怀里,岚琪笑着笑着,不自觉有热泪滚落下,却还是笑着对环春说:“这些书难得很,只怕我三年五载,亦或一辈子,也读不通透。”
慈宁宫内,苏麻喇嬷嬷送太后离开,折回来时听见主子说要喝蜜枣茶,她记得那些日子乌常在调得很合主子的脾胃,自己试着调来一杯奉上,太皇太后果然摇头,“不是这味道。”
苏麻喇嬷嬷笑:“过些日子,请乌常在来侍奉罢,奴婢学不会。”
太皇太后颔首答应,缓缓轮转腕上的佛珠,慢声说:“她自然不必永远沉寂在钟粹宫里,又没真正做错什么,皇帝也不曾将她禁足,养好了伤还叫多出来走动走动,闷在屋子里不见世面,人也就傻了。此外另一件事,也着人去办,就说我的旨意,虽然皇后大丧尚不足一年,但皇帝膝下子嗣稀薄,这才是皇室之重,让各旗选新人进宫。”
苏麻喇嬷嬷轻声道:“孝康皇后的侄女,可在年纪了。”
☆、049新人新气象
太皇太后问:“是佟国维的女儿?”
苏麻喇嬷嬷道:“正是呢,年里进宫玩过一次,还和皇上说着话了,到底是自家表妹,皇上另眼看待。”
“也该来两个家世显赫的姑娘,钮祜禄氏还只当他们家有闺女。”太皇太后很是不屑,幽幽叹一口气,“只是来了新人,这宫里的气象又要大不同,新人不知底细,哎……”
苏麻喇嬷嬷却笑:“在您眼里不过都是孩子,年纪都摆在那儿,等真成气候时,咱们皇上也长大啦。您只管好生受用孙儿们的孝敬,少操心。”
太皇太后睨她一眼:“前日里,哪一个撺掇着我去帮皇帝?”
“是了,是奴婢。”苏麻喇嬷嬷哄得主子高兴了,自己也高兴,此刻外头传报裕亲王福晋、恭亲王福晋结伴来请安,太皇太后便让把大公主领来,好叫恭亲王家的侧福晋看看。
看着两个孙儿媳领着孩子们来请安,再看看大公主纯禧,太皇太后又感慨皇帝子嗣少,谁知正坐着闲话,却有好消息传来,太医院诊断答应那拉氏有了身孕,已呈报皇帝知道,老人家这才高兴起来,搂着纯禧说,“自从咱们大姐姐入宫,宫里可好一阵开花结果,这孩子没叫人白疼。”
宫里又有了喜事,众人道喜之余,免不得揶揄前阵子圣宠不倦的某个人,要说这那拉答应承宠,和布常在一样不过是皇帝某日兴起翻了牌子,也是太皇太后出面干预,让皇帝在后宫雨露均沾的那段日子。但大多数时间皇帝还是和乌雅氏在一起,可乌雅氏什么动静也没有,福气全叫那拉答应抢走了。
这日,安贵人与其他妃嫔一同在荣贵人处吃点心,哼哼唧唧地冷笑着:“这小答应顶好机灵些,别又忘了尊卑,跟那小妖精似的,将来也叫太皇太后赏一顿板子。”
众人皆不语,安贵人又兴起来问:“姐妹们可知道,太皇太后下懿旨,要各旗送新人进宫,皇上的表妹也在列呢。那位千金小姐和咱们可不一样,听说太皇太后和皇上已经默许了妃位,这一进来,就要和翊坤宫平起平坐的。”
一旁有人怯然说:“只怕昭妃娘娘也顾不得什么平起平坐了,她这病也不知怎么的,眼瞧着春暖花开屋子里炭炉都不用了,她却一直不见好,新人进宫去行礼,也不晓得会见着什么光景。”
更有人轻声道:“听说乌常在那里,可早养得好好的了。”
惠贵人和荣贵人默默对视,彼此会意心中的意思,待众人散了后,惠贵人慢慢散步来至钟粹宫,但见此处门可罗雀清冷落寞,早不是年头上的热闹,这宫里头四季轮换的从来不是春绿秋黄,偏是这时起时落的光景。
可当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入内时,宫内气氛却徒然有了变化,隐隐听见笑声从东配殿传来,走近了便听布常在说:“你这丫头实在偷懒,不认识的字好好问我便是,瞎读一气还不如不读,快把手伸出来叫我打。”
惠贵人无奈地摇头,笑着进门说:“这钟粹宫里,是要出榜眼探花不成,回回我来,都只见你们读书写字,弄得我那儿怎么看怎么粗俗。”
二人早已习惯这里无人问津,忽见惠贵人来,皆是惊了惊,忙过来行礼,被惠贵人搀扶着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书册啧啧:“这是讲的什么书?我连名儿都没听过。”
☆、050猜帝心
岚琪笑着应:“不过乱读罢了,好些天都没明白讲什么。”
惠贵人将书放下,与她们坐了喝茶,她隐约听说皇帝让送了许多书来给乌雅氏,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可见皇帝那里一时半会儿还放不下,再者她当日挨打后,苏麻喇嬷嬷亲自来上的药,太皇太后那儿是什么态度,显而易见。
可如安贵人这般咋咋呼呼的,就不会去想里头的细节,而荣贵人深居安胎,却会对她说一声:“别轻易小看了。”
布常在奉茶给惠贵人,轻声问:“听说宫里就要进新人了。”
“下月初就进宫,太皇太后和太后那儿已经选了一阵子了。”惠贵人看看两人,一副过来人看穿了的笑意说,“日子久也就惯了,宫里头总要有新人,没什么比得上皇家子嗣兴旺要紧,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二人皆称是,惠贵人也不遮掩,直接问岚琪:“你心里可好些?这些日子没来瞧你,只怕你心里也觉得我虚情假意了吧。”
岚琪忙起身福了福,“臣妾一直很平静,贵人的好意臣妾更是记在心里,何况臣妾也不愿给您添什么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惠贵人欣然笑,要她坐下,又说起,“这一次来新人,挑选的都是各旗贵族家的女儿,入宫后的光景便和以往不大一样,你们俩本也没错没罪,总待在钟粹宫里也不好。新姐妹进来了,多走动问候,不然知道的人,明白你们性子静,不知道的,只当你们目中无人桀骜无礼了。人嘴生两层皮,怎么翻都是话。”
这一晚,仿佛因惠贵人去过钟粹宫的缘故,皇帝好些日子不翻牌子,今日特特翻了惠贵人的绿头牌,夜里惠贵人来乾清宫,皇帝照旧会看几本书,她静静坐在床上等,许久听见外头书册落地的声响,起身趿了软鞋来瞧,玄烨竟伏在桌上睡着了。
惠贵人俯身捡起书,封面上几个字与今日在钟粹宫翻得的一模一样,心下顿时了然,轻轻推醒皇帝,温柔地笑着:“皇上去床上睡吧。”
玄烨茫然醒转,头上微微发紧,自言自语道:“朕竟然睡着了?”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皇上保重龙体。”惠贵人搀扶他往床上来,躺下后玄烨却略清醒了,说起身边的人,“这些日子你帮着打理六宫的事,可辛苦了。”
“终究还是昭妃娘娘主持着,臣妾不过打打下手。”惠贵人盘膝坐在床尾,轻轻捶着皇帝的腿,她想提一提今日去钟粹宫的事,可犹豫一会儿,又放弃了。
想来皇帝未必喜欢听她提起,反显得自己有意巴结奉承,不如像今天这般不经意常去照拂,皇帝看在眼里便好了,不必她来显摆邀功。
玄烨阖目休憩,口中说道:“下月初佟妃入宫,六宫之事自然有她分担许多,可她年纪还小,你们多帮衬一些。”
“臣妾明白。”
“你今日……”玄烨略有迟疑,但问,“你去过钟粹宫?”
没想到,皇帝还是问她了,惠贵人忙在心下将要说的话整理好,慢悠悠含笑说来,偶尔看到皇帝脸上掠过安心之态,她也暗暗舒口气。
之后那几日,连着都是惠贵人在乾清宫侍奉,直至月初新人入宫。
虽说此次新人多为各旗贵族家的女儿,但仅以皇帝表妹佟妃为尊,其他如郭络罗氏等,皆不过在贵人、常在之位,散居宫中。
新人里,唯佟妃独自入主承乾宫,皇帝对表妹也青睐有加,众以为佟妃即将圣宠不倦风光无限,却又是随居昭妃住在翊坤宫的宜贵人郭络罗氏,先得了恩宠。
转眼夏日渐至,赫舍里皇后忌辰祭奠后,皇帝拟于闰五月游幸玉泉山,这日众妃嫔聚在慈宁宫内,佟妃起的头,要请太皇太后和太后也移驾前往,顺带着她们都去逛一逛。
☆、051罚跪
且说佟妃进宫时日不久,与宫内之人却毫不见生,到底是幼年就常进宫玩耍的名门千金,如苏麻喇嬷嬷之类,也算看着她长大。当年孝康皇后就曾抱着小侄女对太皇太后玩笑似地说:“这孩子将来给您做孙儿媳可好?”
而今侄女终于长成入宫,孝康皇后却无福等到这一天,玄烨敬重生母,对表妹爱护有加,也无可厚非。
太后那里懒懒地笑着:“天怪热的,虽说玉泉山凉快一些,可折腾半天去那里,我实在懒怠动,皇额娘,臣妾可就不去了。”
太皇太后嗔笑:“你这个年纪都犯懒不肯去,我若跟着去,更显得为老不尊,只爱和年轻人混着玩。”
佟妃起身依偎到太皇太后身边,娇娇俏俏地说:“您和太后若都不去,皇上定然也不肯带我们去,又或者您心疼臣妾,跟皇上讨一个人情。”
边上苏麻喇嬷嬷和太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笑意,太后便起身要走了,说免得一会儿佟妃又来央求她,苏麻喇嬷嬷笑着去送,如是众妃嫔也跟着离了。
太皇太后这才私下与佟妃道:“皇上去玉泉山,为的是一个人去那里悼念皇后,你们跟着做什么?方才人多我也不便讲,好孩子,你年纪轻可位份高,做事不可轻率,叫旁人看轻了。”
佟妃面上讪讪,但到底不敢拂逆太皇太后的意思,福了福身子说知道了,便也跪安。苏麻喇嬷嬷进来时正好遇见,与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冷着脸便走了。
待回到主子跟前,本不想提,却听主子叹一声:“若说这脾气性子,我断不喜欢,佟国维竟把个好好的闺女宠坏。可再把她这份性子放在宫里看,也好得很,至少比着翊坤宫,不怕这孩子吃亏。”
苏麻喇嬷嬷也笑:“等过几年,自然就懂事了。”
慈宁宫外,佟妃和其他人也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众人尚未走远,见她出来,纷纷避让一旁。佟妃自有肩舆代步,高高坐起越过众人,脸上满是不悦。本是她起头要来求个恩典,没想到太皇太后根本不给她脸面,心里想着该叫人笑话了,这会子瞧底下哪一个都不顺眼。
肩舆缓缓前行,路边瞧见的都侍立在侧不敢僭越,却冷不丁听前头有琳琅笑声,佟妃登时恼怒,随口问一句:“谁在那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