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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富贵锦绣》》 · 飞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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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郡主的宅子,更应该说是个庄子。

这庄子占地不小,外头便看着宽阔大气,许多的树木支了出来,在风里哗哗作响,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就见极大的庭院,树林间还有一条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向着不同的院子延伸而去,路旁还有各色的花朵,带着几分的野趣。

锦绣离得极远便看得见远处的带着几分粗犷特色的房屋,似乎庄子的主人当初便想着要将此地便得有野趣,围着院子与房屋的篱笆都是长长的树枝,不远处还有鸡笼鸭舍,一见这些,沈嘉便已经忍不住地跑过去看了,然而到底只是模仿,鸡笼之中干净的不行,哪里有生物呢?

心里想着永昌郡主到底尊贵,只过些田园生活,却不会真的与鸡鸭为伍地住着,锦绣便扶着兴致勃勃的同寿县主走着往里头去。沿途还见着一块块的田地,里头倒是像模像样儿地种着极高的稻米和绿色的青菜,远远地闻着便有一股清香,两个女孩儿走到明显失望的沈嘉的身边,锦绣便笑道,“这庄子虽然没有姑娘喜欢的,不过出不了多远就有镇子,姑娘若是不嫌肮脏,或可去那里看看。”

“你说得对。”沈嘉不过是没见过这些,想着开开眼界,此时没有,只懊恼一下便放开了,便笑着看了看四周,一摊手道,“一会儿,我们谁来做饭呢?”因当时几个孩子并不要太多人跟着,永昌郡主无奈,只好只唤了几个护卫来,至于婆子丫头,竟是全免。

都是做惯主子的,谁会做饭呢?便是锦绣,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吃过苦,在大太太身边更是如此,便亲手做一回桂花糕,都叫大太太心疼手疼呢。

沈嘉的一句话便戳中了几个人的死穴,正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这庄子的总管已急急忙忙地走过来,赔笑道,“姑娘不必担忧,咱们庄子里竟也有做饭的,若是主子们不嫌简陋,小人便斗胆叫她们做去了。”见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便急忙引着几人往里头走,笑道,“虽然伙食不如城里精致,不过咱们的食材都是山里刚刚出来的,新鲜的很,主子们倒可以换换口味。”

“可有野菜团子?”想到在湛家吃到的野菜团子,锦绣便觉得清甜可口,见同寿县主看了过来,便急忙笑道,“我在外头吃过一回,竟是从前都未吃过的野味儿,县主与姑娘也尝尝,便是不合心意,却也罢了。”

“现在山里的野菜不少,姑娘真是捡对了。”见锦绣穿得精致,那总管虽不知她的身份,却还是笑道,“如今野菜正新鲜,我叫她们去做几个花样儿出来给主子们看看。”

果然到了晚上,这总管便做了一桌儿的野菜宴席来,唯恐几个少爷姑娘的吃不惯这个,还预备了些山兔肉与山鸡肉,却没想到从未吃过野菜的几个人竟吃的极为香甜,一时间整个大桌便已经被横扫一空,到了最后竟是不够,姚俊与姚安便再吃了些兔肉,这才算完。

自从在这庄子歇下,锦绣便陪着同寿县主与沈嘉在庄子里玩耍,过了几日,姚俊便提议出去逛逛,只是锦绣心里揣着心事儿,便只推了,又告了假,待几个主子兴致勃勃地出去,这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裹,往着湛家而去。

在车上颠簸了一路,锦绣方才到了湛家,一入门儿就见湛功正在劈柴,知道他向来都这样不声不响地将累活儿自己干了,便也不打搅,只当他劈了最后的柴火,这才含笑唤道,“湛大哥。”

湛功没想到身后有人,此时听到有人叫他,腾地便站了起来,见身后漂亮的小丫头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微黑的脸上便露出了薄红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便低声道,“你回来了?”只是觉得回来这个词竟叫他心里暖洋洋的,虽觉得有些不妥,到底没有改口。

“嗯。”锦绣只笑笑,见院子里似乎没人,便好奇地问道,“婶子呢?”

“小善小风总这样玩儿不是正途,娘带着他们去拜先生去了。”湛功看着眼前单薄的小丫头,竟有种自己若是用力些,这女孩儿就要被吹跑的感觉,忍不住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娘攒了好几年的钱,可算是够他们读书的费用了,这不,赶着我走之前,想着把他们的事儿办了。”

“湛大哥决定走了?”锦绣闻言便笑了。

“总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湛功脸上发红,犹豫了些,这才露出了些笑容,“若是你有空儿,能不能帮着我照看我家?”他生平从不叫人为难,这是第一次开口求人,到底有些不习惯。

“便是湛大哥不说,我也会这样儿的。”锦绣见他还是有些迟疑,便笑道,“前儿个在家吃的那个野菜,我觉得极好,便向着往府里太太处晋些,主子们虽吃得少,不过却也能叫咱们家多些银钱出来。”

“你要买?”湛功沉默了许久,闷闷地问道。

“只是我对我们太太的一点子心意罢了。”锦绣便直言道。

湛功低着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柴火上许久,方才摇头道,“不能收你的钱。”见锦绣诧异地看他,他便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日后家里只怕也要你多费心。”想到家中病重的祖母,他便敛目道,“只是一码归一码,我记得你的情,至死都不会忘记。至于什么野菜,漫山遍野都是,若是再在这上头要你的钱,这情分就不干净了。”

或许,以后他不在的时候,家里也会去管锦绣借钱救急,可是就算这样,他也不想与她做买卖。

“是我想岔了。”锦绣见湛功不受,便只慢慢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什么时候走?”

“再过三天,和大队人马一起走。”湛功前两日才去报名,本只该是个新兵小卒,不过报名的时候,他远远一箭便射穿了箭靶,考官对他很是喜爱,因此便叫他领了一队的新兵,作为伍长。兵士们离家之前,朝廷里总是会发些银子,因此家里一时半刻也无需发愁,若是以后他有了战功,还能将得到的战利品与月俸叫人带回来,家里也能松快许多。

“知道湛大哥要走,我寻思着便给你带了两套衣裳。”锦绣忙将手上的包裹给湛功,口里说道,“因我不善活计,这衣裳是管别人要来了,不过我远远地看过湛大哥的身高,应该不差什么。”一边说一边打开,果然包裹里有两套簇新的青布做的衣裳,料子并不是特别好,不过却厚实耐磨,衣裳的边上便是些常用的药材,湛功见了,便觉得心里一热,感激道,“多谢你费心。”

“只望湛大哥在外头,也要记得家里还有人等你,别叫大家为了你伤心。”锦绣便笑道,“等你回来,或许,身份高了,便不认我这个小丫头了。”

“我会一直认得你。”沉默得有些木讷的高大少年,便非常认真地说道,“一直都认得。”

锦绣微微一怔,就见得湛功没有一丝闪烁的眼睛,心里微暖,便慢慢地点头笑道,“我信湛大哥的话。”果然这少年的眼睛明亮极了,竟有种叫她不敢直视的感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锦绣便觉得院子里静悄悄的,却带着叫她不知名的气氛,被湛功定定地看着,头一次有些慌乱,锦绣正挤出了些笑容来,想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外门脚步声传来,徐氏正脸上带着几分苦色地领着两个孩子走进来,一见院子里两个孩子正在对望,目中微亮,急忙掩了进门前的暗淡脸色,含笑迎了上来,对锦绣温声道,“姑娘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之后的目光便落在湛功手上的包袱上,看清了里头的东西,看着锦绣的目光便带着十分的柔和道,“累姑娘费心了。”

“不过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婶子这样说,我便要无地自容了。”锦绣急忙笑道,“听湛大哥说,小善小风今天便去拜先生,可还顺利?”

“还好。”徐氏便笑着点了点头。

“娘说谎!”湛善便在边儿上大声叫道,“娘从前说过,撒谎的不是好孩子!”

“说谎!”湛风便在一旁跟着叫。

“闭嘴!”徐氏狠狠瞪了两个小孩儿一眼,正要叫他们进屋,便被锦绣拦住问道,“婶子被人为难了?”

“并不算什么,不过是先生处已经人满了,我们去得晚些罢了。”徐氏强笑道。

“婶子若是不说,湛大哥怎么能放心地走呢?”锦绣见湛功果然在一旁微微点头,便笑道,“虽然我在这儿人不生地不熟,到底有姐姐在,婶子只管与我说,我还不信,这镇上竟还有敢驳罗家话儿的人。”

徐氏果然眼睛微亮。她虽然有风骨,从不受旁人无条件的接济,不过为了孩子却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与锦绣,因她心里总是有些想头,便多了些亲近,便叹道,“也是家里穷拖累的,那家先生的家里人怕咱们家以后交不起束脩,因此便拒了。”

“那没有试试别人家?”锦绣便好奇问道。

“咱们镇子不大,这么多年也不过出了一位秀才,若不是这秀才家里也难过,想着教些孩子赚些钱,便连这一个先生都没有呢。”徐氏见锦绣微微皱眉,不愿意这些事儿说多了叫她不痛快,便含糊地说道,“说起来,银子我们是有一些的,并不会拖欠什么。”

“不如,我与湛大哥明日再陪婶子去一次?”锦绣便试探道。

“那便叫姑娘受累了。”徐氏感激地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两个孩子,叹道,“这两个没有大哥儿的天赋,只怕日后不能从军,我只想着叫他们多认几个字,功名不敢想,不当个睁眼瞎子便是。”想到这里,她便有些遗憾。她虽然正在书香门第,然而家里的女孩儿们都只认得几个大字罢了,不然便是在家里教孩子们读书就是了。

正说着,徐氏便要招呼锦绣在此处多坐一会儿,自己便匆匆去做饭,刚动了动脚,便听到门口有清越的少年的声音传了进来,唤道,“是湛家婶子家么?”一边说,便有个俊秀的少年迟疑地走了进来,见院子里好几个人看着自己,便微微红了脸。

“是那个先生。”锦绣正觉得这少年长得极好,却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似在哪里见过,便听到湛善叫道,“先生来了。”想到徐氏方才的话,便不由一怔,显然是想不到她口中中了秀才的,竟是这样年纪不大的少年。

这少年有些文弱,又喜欢脸红,此时有些无措,却还是露出了些笑容来,对着徐氏颔首道,“方才我家长辈冲撞了婶子,是我的不是,真是抱歉。”见徐氏竟似怔住没有回话,他便轻声道,“这两个孩子,愿意读书是他们的造化,我想着,若是婶子不嫌弃,便叫他们明日来与我一同读书吧。”

“可是……”想到方才受到的侮辱,徐氏便迟疑了起来。

“说起来,那人不过是亲戚,并不是我家真正的长辈。”少年声音清朗地说道,“我虽然不才,却也是受镇上叔伯婶子们帮衬着长大的,哪里能做个白眼狼?”见徐氏感激道谢,便摇头道,“婶子信任我,我心里也欢喜,只望真的能叫这两个孩子受益。”

锦绣刚开始,还以为这先生是个难对付的,没想到心性竟这般纯良,便忍不住看了他几眼,见他眉清目秀,心中竟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亲近的感觉,却见此时因徐氏应了,便露出了一个浅浅笑容的少年也不经意地看过来,之后,竟一怔,飞快地又死死看住了锦绣,脸上露出了些奇怪的表情,便微微皱眉,一转转到了湛功的身后,阻断了这少年看着自己的目光。

“先生?”见这少年看着锦绣的目光竟有些失魂落魄,徐氏便皱眉唤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少年有些唐突。

“啊……”这少年这才似乎回身,茫然地看了徐氏一眼,又下意识地向着锦绣的方向看去,却只见着湛功高大的声音,这才低下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若是婶子应了,我便在家里等你们。”说罢便告辞离去,只是离去前,又转头向着锦绣的方向看去,神色古怪。

“镇上的人没见过世面,姑娘不要与他计较。”锦绣生得好,况在公府里娇养,自然不是镇上小家小户的女孩儿比的了的,徐氏只安慰了她一回,却想到自己的儿子,便生出了几分忧虑。

她也相信以长子的本事,入了军中自然会有好前程,不过若是说会到底是个什么时候,便不敢肯定了。若是之前,这女孩儿便被旁人捷足先登,她便觉得心里有一把火烧着一般,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妄想这样的女孩儿,一边将只叫三个儿子陪着锦绣说话,自己飞快地回了屋子,从自己的床底下捧出了一个不大的盒子来,一打开,竟是一只小小的翡翠戒指,爱惜地抚摸了一会儿,便揣在了怀里,含笑走了出去。

此时的院中,三个孩子正在一旁笑闹,一个少年立在不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只叫徐氏看也看不够一般,摸着那戒指,便生出了些勇气。

而那匆匆地从湛家走出的少年,却在疾行了许久之后,突然浑身软了下来,靠着身后的墙,脸埋进了手里,浑身都在哆嗦,低声哽咽道,“娘啊,我今天,似乎真的找着绣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小锦绣,乃被未来的婆婆中意喵~~不过,连婆媳问题都木有,你真是被渣翅膀儿开了金手指吧?~~

64

不知为什么,锦绣在湛家,只感到心里头松快许多。与两个孩子玩闹,一旁的湛功只是看着,却叫锦绣心里感到安心。徐氏的态度越发地可亲,看着她的目光是真的慈爱,便是连卧床的湛家祖母,虽大多都只是歇着,然而每当锦绣给她请安,脸上总会露出笑容来,拉着她说些话儿。在国公府里那样憋闷的日子,仿佛在这一家人的善待中都快活了许多,因此几日间,锦绣只在湛家,便是同寿县主等人要带她游玩,也都拒了。

姚俊干的好事儿还是不小心曝光了。

不过这却是他自己找抽。

因锦绣频频外出,同寿县主与沈嘉便十分好奇,追问下,锦绣也不过含糊地说了几句是当日迷路遇到的好心人,没想到姚俊立时便心虚了,忍不住问道,“可是当时救了你的好人?”

“救?”沈嘉敏锐地听到了这个字。

姚俊脸色微微一变,仰天咳了一声,有些胆怯地说道,“那什么,就是吧,锦绣那天,其实一不小心,差点儿就被个拐子拐走了。嗷!”话音未落,迎面就挨了一拳,就见沈嘉满脸怒色,见他委屈地看过来,立时便又是一拳头,口中骂道,“你说的轻巧!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锦绣一辈子就毁了!”

“我知道错了!”几拳头下来,姚俊疼得嗷嗷直叫,蹲下来双手抱头,讨饶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心里已经后悔了。”

“亏了锦绣还给你瞒着。”沈嘉呸了一声,拎起来姚俊便喝道,“你给我记住了!再这么干事儿不走脑子,别怪我宰了你!”一转头,她却见锦绣只是抿嘴笑着,并不趁着此时咬尖儿,便觉得这丫头太过懂事,便有些心疼道,“你也真是的,以后,他再敢欺负你,你只管与我说,必为你做主。”

“姑娘说得我竟无地自容了。”锦绣便拉住了沈嘉,不叫她再揍姚俊,眼看着姚二爷连滚带爬地跑了,这才温声道,“二爷也是无心的,何苦为这事儿多做纠缠呢?”她又对气鼓鼓的同寿县主道,“姑娘们为我张目,我已经感激万分,只是二爷已知道错了,别为了我的事儿搅了主子们的好兴致。”

“听你说的这人,倒真是不错。”沈嘉便笑问道,“你这几日去,便是为了感谢他?”

“因湛大哥马上要去西北,我想去送送。”锦绣便直言道。

“他从军么?”沈嘉想了想,便叹道,“西北军如今是安国公的麾下,我爹虽然手里带兵权,不过你也知道,安国公是太子的母族,我爹得圣人宠信,因此并不敢与皇子们多做牵扯,与安国公从不亲近,可惜了。”她摇头道,“不然,若是我叫我爹修书一封,你那恩人也能在军中升职快些。”

“姑娘的心意我知道,”锦绣只淡淡笑道,“只是大好男儿,自己建功立业便是,湛大哥若是真有本事,自然会脱颖而出。”

“看起来,你竟是对他极有信心。”见锦绣低头一笑,状似默认,沈嘉便爽快道,“既然你这样说,我便不插手了,只是,”她拉着锦绣的手叹道,“若是以后你有什么事儿,只管与我们说便是,再瞒着,岂不是见外?”一开始她对锦绣,不过是同寿县主看重她,方才亲近。不过这几日相处,见锦绣行事谨慎,不是个藏奸的,便多出些喜爱,愿意回护她一二。

况且由仆可知主,锦绣性情温柔,沈嘉便对英国公夫人也多了几分亲近。

到底,姚俊是她日后的丈夫,而听说英国公夫人对姚俊的影响不小。

“我先多谢姑娘了。”锦绣连忙谢了,见同寿县主偏过了头不理自己,急忙在她耳边安抚道,“这次,是我错了,县主只饶了我这回,下次,不管什么事儿,我必不瞒着县主的。”

果然女孩儿的脸上绷得不那样紧了,同寿县主只哼道,“我什么都与你说,你却有事儿瞒着我,我可伤心了。”小小的女孩儿做出了气哼哼的表情,锦绣心里喜欢,面上便只做了惶恐地说道,“叫县主伤心,是我的不是。”

“那你怎么补偿我呢?”同寿县主耳朵尖儿扑棱了一下,偏头问道。

“县主想要如何呢?”见同寿县主的脸上露出了些坏笑,锦绣便无奈地问道。

“给我绣个小炕屏,我就原谅你。”同寿县主笑嘻嘻地说道。

锦绣真是哭笑不得。

她不善绣活儿,同寿县主自然清楚,如今,却是借着这个为难她,看着笑眯眯的女孩儿,她便只好说道,“若是县主得了炕屏,便不能再与我生气了。”

见锦绣应了,同寿县主这才拍手笑道,“必不会的。”不过想到锦绣向来不怎么给别人绣东西,自己却能得了她专心绣的一个炕屏,这不就是与众不同,比英国公家的几个姑娘还要与锦绣亲近么?小孩儿的独占欲再次发作,同寿县主想到当初只自己有的那个布偶,便笑得眯起了眼睛,吃过了饭,便放锦绣去湛家,自己与姚安玩儿去了。

因今日便是湛功离开的日子,锦绣早早便赶到了湛家,却见湛功已经准备停当,如今正在检查家中的房子是否完好,加固着漏风的地方,正站在房顶上,见锦绣来了,少年急忙跳下来,快步走到锦绣的面前,低声问道,“你来了。”

“湛大哥要走,我自然是要送的。”见湛功收拾得差不过了,锦绣便问道,“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似乎将要离开,湛功的脸上便露出了不舍的表情,回头看了看这个破败的院子,目中闪过几分留恋,然而嘴角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知道湛功是个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不说的,锦绣便轻声叮嘱道,“此去西北,湛大哥万事都要小心保重。”

湛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果然目中担忧,便心里一暖,低低地应了一声。

此时,知道兄长要离开了,湛风湛善便跑了出来,抱着他哭个不停,湛功只低头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轻声道,“在家不要叫娘为你们费心。”

“哥哥不要走。”两个孩子从小被湛功带着长大,便不舍地大哭,小胳膊死死地抱着湛功的腿,拼命地往屋里拽。

锦绣见徐氏在一旁低着头擦眼泪,急忙走过去,与她轻声道,“婶子与湛大哥说说话吧。”只是见院子里的人都在落泪,自己也感到酸楚。

沉闷的少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将两个孩子小心地拉开,先进屋子给祖母磕了头,又回到外头,跪在徐氏的面前,哑着嗓子说道,“孩儿必不叫娘失望,这一家子,便叫娘劳累了。”说完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将自己的弟弟拉在一旁擦干了眼泪,这才对锦绣说道,“我,我会回来的。”

张了张嘴,却觉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湛功只叹了一声,望了望天色,便取了自己的包袱,向着外头走去。

锦绣搀着徐氏跟着送到了门口,这少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挤出了些笑容,“等我回来。”

锦绣看着这高大的少年远去。他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去拼搏自己的未来,看着他的背影,锦绣只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然而到底在两个孩子的大哭声中忽略了,只忙着开解他们,之后见徐氏失魂落魄,便忍不住劝道,“湛大哥本事大,婶子别担心。”

“当年,他爹就是这样走了,从此就……”徐氏悲从中来,却还是摇头苦笑道,“还是这个家拖累了大哥儿,我,我或许也很自私。”知道这孩子的本事,可是却不舍叫他离开。

“婶子的心,湛大哥都懂的。”锦绣微微犹豫,便轻声道,“我知道婶子如今有湛大哥的月俸,不过到底不多。”她从自己的怀中取了几张银票,红着脸道,“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小善小风如今要读书,婶子一个人照顾一大家子,这钱,只当是从我这里借的,湛大哥本事大,没准儿以后就成了大官儿。以后婶子还给我就是。”

“这个你先自己收着。”徐氏却没有要,只握着锦绣的手温声道,“我知道姑娘是为了我们,只是如今家里还有钱,并不差这些。”见锦绣欲言又止,她便拍了拍锦绣的手,轻声道,“你把我们当做亲近的人,这我知道,只是便是这样,我便更不能占你的便宜。况且,”她含笑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也不会把你当外人,只是还没到那个地步。”

见她说到这个份儿上,锦绣便只能将银票收了,脸红道,“湛大哥还叫我照看家里呢。”

徐氏目中微亮,然而目光落在锦绣小葱一般纤长白嫩的手上,便在心里一叹,只望儿子真能做出些功业来,好回来有能耐迎娶这样从未吃过苦的女孩儿,以后也不叫她如自己一般为了生计吃苦。之后咬了咬牙,便从怀中将翡翠戒指取了出来,放在锦绣的手心儿上,这才温声道,“既如此,这便当做我给姑娘的见面礼。”

“这如何使得。”见这戒指上的翡翠剔透明亮,如同一汪碧绿的水,映的锦绣手上都染了绿意,锦绣忙推道,“无功不受禄,太贵重了些。”

“以后麻烦姑娘的事儿还在后头呢。”徐氏只握住锦绣的手,轻声道,“这也是我的一点儿念想。”

银子没送出去,倒得了人家的戒指,这叫什么事儿。锦绣虽觉得不妥,然而见徐氏坚决的不行,只好道了谢,将这戒指收了,只盘算着日后如何将这还回去,正在此时,便见远处匆匆地奔来了一辆车,从上头跳下来一个人来,见着锦绣便是眼中一亮,赶着上前,顾不得抹汗便急忙说道,“县主请姑娘快些回去。”

“怎么了?”见他脸上竟是急色,锦绣便急忙问道,“县主可是不妥?”

“府里使人传了话儿,我家郡主被人告到宫里了。”这人脸上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声音都在发颤。

“宫里?”锦绣只觉得腿都在哆嗦,到底强挺住了,与徐氏歉然道了别,这才匆匆地走了。

见锦绣的车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徐氏这才收回了目光,见着两个儿子正在好奇地看着自己,便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娘给漂亮姐姐的戒指。”湛善便外头好奇道,“不是说,是祖母送给娘的那个么?”因颇有意义,因此哪怕最艰难的时候,娘宁可天天不睡觉地给人洗衣裳,也没有想过将那戒指卖了换钱。

徐氏摸了摸懵懂的孩子的头,这才轻叹了一声道,“这就要看,你哥哥是否有福。”见两个孩子还是不明白,她便摇头笑道,“若是有福,自然能得偿所愿。若是无福,”她垂下了眼睛低声道,“这戒指在锦绣的手上,也算是圆了咱们的一场缘分吧。”

“郡主是怎么回事儿?”坐在车里,忍着一路的颠簸,锦绣便对着身边的人急声问道,“怎么就被人告了呢?”

“咱们府里的姑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混到了宫中,一状告到了御前。”那人一抹脸,愤恨地说道,“一大清早郡主便入宫自辩去了,我们便来请县主回去。”

“莫非是……”锦绣的脸刷地就白了,浑身突突。

提到了那姑太太,她便觉得有些明白了。

只怕是为了安平侯的死因了。

然而想到永昌郡主在这里头十分无辜,锦绣便不解道,“可是,侯爷是急病没的,姑太太凭什么乱告别人?”更为稀奇的,却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她是怎么一路畅通无阻地进的宫?

想到这里,锦绣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心头窜了起来,手脚冰凉。

姑太太的背后,只怕另有主使之人,这一番发作,若是永昌郡主真的与安平侯的死因有关,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

再是宗室,也不能把显贵的命这么玩儿。

那人见锦绣明白,也不多说,只将她带回了庄子。锦绣见同寿县主已经六神无主,急忙在一旁将她安抚中,什么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只几个人匆匆地往京里赶。这一路众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同寿县主窝在锦绣的怀里,身边姚安也在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到了最后,终于有了些力气,不再慌乱。

入了安平侯府,锦绣就见整个府里的下人都脸色苍白,显然是觉得大难临头。到了永昌郡主的正堂,锦绣就见大太太已经在此,正看护着齐坚与朱琛,脸上也露出了疲色,见了众人回来,便微微一笑,温声道,“并没有大事,看把你们吓的。”

“我娘怎么了?”同寿县主便带着哭音问道。

母女情深,想到母亲如今不知如何,同寿县主便有些害怕。

她从来都被厉害的母亲护在羽翼下,如今竟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或许,这倒是一件好事儿。”大太太便将同寿县主拉到身边,温声道,“其实你父亲的事儿,京里也有人说闲话,如今说开了,以后便无人再怀疑你的母亲是凶手了。”

“姐姐这话,说得没错儿。”大太太话音刚落,便见门口,正有一名红衣女子,慢慢地走进来,一张美艳的脸上,竟是一派刚强,她此时冷笑道,“叫我死,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郡主表示,竟然有敢来跟本郡主找茬的蠢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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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同寿县主唤了一声,飞快地扑进了永昌郡主的怀里。

自同寿县主生病,虽然到底转圜了回来,母女间却不再那样亲密。如今女儿竟又亲近起自己,永昌郡主低头看了一眼同寿县主担忧的眼睛,目

中便一红,落下了泪来,之后一抹脸,只将同寿县主拉在自己的身边,与自己坐了,这才一拍桌子恨道,“贱人!”

“真的是她?”大太太见永昌郡主恼怒,急忙叫丫头们把齐坚与朱琛抱下去,不叫他们小小年纪听着这个,又见此时堂上除了姚家兄弟,不过

是沈嘉锦绣,都是信得过的孩子,这才侧头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永昌郡主一讪,狭长的双目微微眯起来,冷声道,“告我害死了她的兄长与老娘呢。”她冷笑道,“薛贵妃那个贱人!真以

为我不知道这里头是她在挑事儿,打从那贱人进了宫,她在一旁给圣人添油加醋,我就知道了。”

“叫你不要得罪贵妃,如今,可不是应验了。”大太太便责备道,“那样的小人,被你伤了脸面,岂能不报复你?如今幸亏事儿不是你做的,

不然你就完了。”

“不过是一个妾,下贱东西,上辈子修来了福分侍候了圣人几日,竟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踩我母亲与我上位,这样的东西,下一次我见了,绝

对饶不了她!”说起这个,永昌郡主便恨得牙根痒痒,怒声道,“挑唆了父王的侧妃放了那人,你家齐大人本把人捆了送来,半路却被人劫走

,我就知道这事儿必是冲着我来的。”

“只是贵妃却猜错了一回,侯爷这件事儿,真不是你做的,如今,竟是大庭广众地帮你洗脱了流言。”

“说起这个,我倒是还要谢谢她。”永昌郡主知道自己的名声多有跋扈,因此安平侯一死,京里说闲话的不是一个两个,不过这事儿越解释便

是越描越黑,她本就气恼,没想到朱氏往宫里一告,她早有准备,带齐了当日的太医与知道老太太行事的知情人往宫里一送,竟成全了自己,

也叫那笑吟吟的贵妃的脸上,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样子。

“朱氏呢?”见永昌郡主一个人回来,大太太便急忙问道。

“污蔑宗室,杖毙了。”永昌郡主想到当时的场面,哭天抹泪儿的妇人爬在大惊失色的贵妃的面前求她救命,而那贵妃,竟是毫不动容地转头

就走,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一旁的圣人竟然还在袒护她,立时便将朱氏杖毙叫她闭嘴,朱氏之女也流放千里不许回京,便忍不住心头生寒。

圣人对贵妃,竟然到了明知道她在祸害自己的亲侄女儿,都要偏袒的地步了?

这样睚眦必报的女人,一旦她的儿子登上皇位,以后,只怕自己的一家子都要倒霉。

大太太也唏嘘不已。

朱氏脑子不大好使,耳根子又软,能被齐五使唤的动,自然不会拒绝贵妃。只是从前想她还觉得可恨,如今她这样被主子抛弃地死了,大太太

竟觉得有些同情她。

若是她能自强一些,不受挑唆,至少安静度日是没有问题的。

永昌郡主大清早就给唤道宫里,如今一场大阵仗下来,竟是一点儿米水都没进。使丫头去传膳,她便对大太太叹道,“我好容易想要当个好人

,没想到她们竟是自己找死。”顿了顿,她便冷笑道,“我父王一回府,那侧妃就暴毙了,只是我想着,以后贵妃,是彻底得罪了父王。”

陈王虽在女色上有些放得太开,没有一个女人能在他的心上有位置,然而儿女却是他的死穴。若贵妃只是想要叫自家的庶妹与王妃争宠,不涉

及朝政,他也不会拒绝得那样干脆。只是贵妃这一次走了眼,竟敢来害她,这简直就戳了陈王的肺管子,别的不说,只怕从此,想要四皇子做

太子,贵妃的面前要多一座名为陈王的大山了。

看着丫头们给自己上了几样好客化的东西,永昌郡主慢慢地吃了,这才有精神与大太太笑道,“这么点子事儿,也算是过去了,回头,姐姐帮

我与府上的二太太道了谢,不是她送信,我都不知道那女人竟然找上了齐大人。”

一提这个,大太太便苦笑了起来。

听说朱氏竟然找二老爷救命,二太太的心就跟醋桶里捞出来的一般,二老爷这几日苦哈哈地,一下了朝便往二太太处装可怜,大太太虽然觉得

有趣,却还是忍不住心里头羡慕。

这样的府里,竟然生出了二老爷这样的异类来。

只是想到身边如今被儿女绕膝,大太太便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她不对英国公再抱有期待,便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从前的迷障也破去了,

此时想到什么二房姨娘侍妾,也不若当初的心痛难忍,竟是平静万分,此时便稳稳地笑道,“这也是二弟的孽缘了。”

“说起来,我们的命,竟都不如她。”永昌郡主怅然了片刻,便恢复了精神,与大太太笑道,“不过,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这几个孩子竟

是都想不起回来呢。”

“你家的宅子好,这是在炫耀么?”大太太便含笑问道。

两个贵妇在说笑了许久,大太太便向着一旁看去,见了沈嘉正在笑吟吟地听着,便问道,“这便是四姑娘?”

“给夫人请安。”沈嘉倒是一点儿都不羞涩,大大方方地给大太太请安,见她神情爽快,大太太便露出了喜欢的表情,将她招到面前来温声道

,“都是一家人,何苦这些虚礼?”她看了一眼在一旁抓耳挠腮的姚俊,便含笑道,“也就是你,才能制的住这个活猴儿。”

“姑妈,我都这么惨了,你都不为我说话?”姚俊真是觉得这世道,在沈嘉出现的那一刻就彻底变了,如今的自己,竟是孤独的被遗忘的小可

怜儿了。

“您放心,有我在一日,他绝对不敢翻天!”沈嘉可没啥害羞的,立时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永昌郡主正在用饭,立时便一口喷了,指着沈嘉说不出话来。锦绣已站到大太太的身后,捂着嘴,到底忍住了没有笑,只是姚俊已经悲愤的不

行,缩在一边儿的阴影里去了。

大太太见永昌郡主并无事,便也放了心。因同寿县主央求,便叫锦绣在安平侯府里住几日,之后的几天,永昌郡主因解决了大麻烦,便心情极

好,有了精神便折腾起来。不说还在吃奶的安平侯被她闹得远远见了就吐奶,便是同寿县主,都有些招架不住老娘的热情,躲了很多天了。

永昌郡主正在兴头儿上,哪里能发现这些,将自己库中的衣料收拾出了许多,赏给了府里的下人,一时府里竟人人称颂。又因贵妃的事儿,圣

人多少心虚,赏了不少的料子珠宝首饰古玩给永昌郡主消气儿,永昌郡主虽受了,却只是冷笑,将这些皆扔到了库房的角落里,只取了从前进

上的料子给同寿县主与锦绣做衣裳。

又过了几日,沈嘉便再次登门。永昌郡主喜欢她爽利不扭捏,况日后沈嘉与同寿县主又是妯娌,更要交好,因此便十分热情,想到大太太所出

的六姑娘也十分稳妥,便使人去了英国公府下帖子,请几位姑娘过来说笑。锦绣伴着同寿县主与沈嘉说话,见上头永昌郡主又把自己可怜的小

儿子给折腾醒了,如今小小的婴孩儿扯着嗓子大哭,便默默扶额,与同寿县主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来。

永昌郡主也很无辜,从前第一次当年,她也是这样照顾女儿的,同寿县主乖得只哼唧几声就完了,这么如今,就哭成这样儿呢?见她手忙脚乱

,几个女孩儿便不欲给她添乱,只告退离开,因天气正好,阳光明媚,院子里花香扑鼻,几个人便寻了一处坐落在假山上的石亭,居高临下地

欣赏院子里的小桥流水。

因难得清净,几个女孩儿不过低声说些话,说些有趣的玩笑。沈嘉不是诗情画意的姑娘,对吃食玩耍更有兴趣,竟对了同寿县主的胃口,锦绣

也凑趣儿,此时三个女孩儿也不顾别的,只在讨论吃食。

“听你这样说,我竟等不及秋天了。”听锦绣说起来秋日里的菊花宴,竟可拿菊花做点心或是涮锅子,都带着菊花的清香,沈嘉便兴致勃勃,

眼睛放光,搓着手道,“既这么着,今年菊花开了,我便做东,请你们吃饭如何?”

“我不过是从前在书上见过,姑娘若是吃的不喜欢,可别怪我。”锦绣也只是纸上谈兵,闻言便笑道,“不过如今,外头的生菜刚刚长成,若

是取头茬儿的下来,抹上鸽子酱,新鲜水嫩,应该滋味儿不错。”她想了想,便又笑道,“或是嫩嫩的仔鸽,或油炸或炖汤,也极美味的。”

“今天就叫他们做!”同寿县主一口便定下了结论。

“好丫头,你知道的这么多,还是与我回府吧。”沈嘉见锦绣竟然对精致的吃食了如指掌,便笑眯眯地揽着锦绣的肩膀笑道,“我不会亏待你

的。”

“我要锦绣都不来,更何况你。”同寿县主便对沈嘉吐了吐舌头。

“若是时时在县主姑娘的身边,只怕要烦了我呢。”锦绣刚刚笑完,就见远处一个丫头正领着几名女孩儿走了过来,后头的丫头浩浩荡荡的,

再一看,竟是府里的几位姑娘们到了,急忙起身笑道,“我去与姐姐们换了茶。”

匆匆下了石亭,锦绣便去文心处要了新的茶水与点心果子,与文心一同捧了往回走,刚刚上了石亭,便见几个姑娘正在与沈嘉相互认识,冷眼

见着其中竟有三姑娘,锦绣便微微皱眉,到底不敢多说以防节外生枝,只将手上的雕红漆海棠花茶盘放在石桌上,这才含笑道,“给姑娘们请

安。”

“我说伯娘处不见你,原来你竟来了这儿。”七姑娘向来言笑无忌,便指着锦绣叫道。

锦绣只微微一笑,便服侍着几位姑娘坐下,顺手便给姑娘们添茶,待到了二姑娘的身边,刚刚倒了些茶水,便听到二姑娘轻声道,“多谢。”

微微一怔,便见二姑娘正对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目光便更加温和。

离开了三太太,怯懦的二姑娘如今也好了许多,倒是现出了温柔的性情,虽不言不语,然而却带着几分的娴静。只是锦绣看着三姑娘在一旁露

出了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竟还带着几分嫉恨,便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起来,最近,她也并未招惹三姑娘。

却不知三姑娘看着锦绣一个丫头,如今竟敢穿着大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头上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好东西,恨得

眼睛里充血,然而到底是在郡主家,还是强忍了,只冷眼等着锦绣给她倒茶,等着到时发作。

却不见锦绣只给二姑娘倒了茶,便走到同寿县主处,凑在她的耳边含笑低声说了几句,同寿县主眼睛一亮,便点头同意。竟全然忘了她一般,

三姑娘愤恨中,就见侯府上别的丫头给自己倒了茶,另有一个大丫头含笑点了锦绣的头一记,便福了身走了,显然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便在一

旁生起闷气来。

锦绣虽觉得三姑娘如今不妥,却也知道,若是姑娘们都来,独不见二姑娘,被人知道又是麻烦事儿,便只避开了三姑娘会发疯的话题,只立在

后头看着姑娘们说笑。

果然,沈嘉与七姑娘性情相投,便说到了一处。同寿县主与六姑娘也见过几回,因六姑娘虽然为人清冷些,却很关照她,便也十分亲近。一旁

的四姑娘含笑凑趣儿,或是与二姑娘玩笑几句,竟是长袖善舞,并不叫气氛冷场,远远看去,也是十分有爱。

沈嘉与七姑娘说说笑笑一会儿,便见锦绣只抿嘴立在石亭边笑,便指着她玩笑道,“好个倚亭而立的俏丫头。”

“你再与她玩笑,小心她真的恼了。”七姑娘很有经验地摇头晃脑,带着几分可爱地说道,“这丫头脾气大着呢,只你们不知道罢了。”

“莫非你知道?”沈嘉便带了几分好奇地问道,“这丫头向来温温吞吞的,我都替她着急,竟真的有发作的时候?”

七姑娘坏笑看了锦绣一眼,锦绣便知道她这是在说自己干掉了绿珠时的表现呢,急忙讨好地上前给七姑娘倒了一杯茶,求饶道,“姑娘饶了我

吧,只那一回,姑娘要记一辈子不成?”

“看看,锦绣堵我的嘴啦。”七姑娘本就是逗锦绣,此时便对沈嘉摊手道,“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便是现在不知道,以后我也能知道。”沈嘉哼了一声,便向着外头看去,突然就“咦?”了一声,锦绣也看过去,便惊讶道,“二爷与三爷

来了。”之后便含笑看了仰头看天的沈嘉一眼,摇头道,“想来,二爷是来交差的。”

“交差?什么交差?”三姑娘也见着了远处的姚俊,眼中正在发亮,冷不丁听到这么古怪的话,顾不得对锦绣的讨厌,急忙开口问道。

锦绣素来因姚俊与沈嘉玩笑惯了,这么顺嘴儿一说,竟是忘了三姑娘今日也在,便有些后悔,只装作没听着。倒是一旁与同寿县主说话的六姑

娘闻言,目中一闪,淡淡道,“他们要成亲的小夫妻之间的事儿,三姐姐有什么好奇的?”

“什么?!”这一次,三姑娘是真的惊怒交加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姑娘,要被抽了……

66

惊怒之中,三姑娘竟是霍然起身,一双眼睛带着毒火向着莫名其妙的沈嘉看去。

见她起身太快,竟是将身前的一只掐丝珐琅茶盅带落,摔得粉碎,娇艳的脸上已经扭曲成了一暖,恨不能扑到沈嘉的身上,一同来的几位姑娘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四姑娘离她最近,脸上犹豫地看了看沈嘉,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之后,目光便落在了不动声色的六姑娘的身上,见她不过是神色淡淡地掂起食盒中一块点心慢慢地咬着,便在心里一叹,不欲叫沈嘉对国公府姐妹们生了嫌隙,急忙起身含笑道,“表哥有了这样好的婚事,三姐姐是高兴坏了,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呢。”

她给三姑娘的失态打了一个圆场,之后却见三姑娘理都不理她,只死死地瞪着沈嘉,便咬了咬嘴唇,小声唤道,“三姐姐。”

“你少管!”三姑娘转身便推了她一记,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今天你再敢阻拦我,别怪我不顾姐妹情分!”又想到姚俊待四姑娘要比自己和颜悦色的多,不由恨道,“你就摆出这种与人为善的脸,好叫表哥喜欢你!打量谁还看不出来不成?”

“三姐姐!”四姑娘脸色微白,无措地看了沈嘉一眼,见沈嘉似乎表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却还是十分透彻,不由脸上发烧,只低声道,“小时候儿不过是与兄长一同玩儿了几日,表哥是我们的亲兄长,三姐姐不必说这些,叫别人听了竟不像了。”只是到底客气地对沈嘉点了点头,便坐到了二姑娘的身边,不再想着给三姑娘面子。

锦绣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的六姑娘,便多少明白了她的打算。

三姑娘不识时务,姚俊定亲的事儿也瞒不住。长安侯可不是一般的世家显爵,手里有兵权,身上有帝宠,只怕连国公爷都不会随意得罪他,若是三姑娘在外人多的地方发作了出来,别说几个姑娘的名声都别要了,就是传到长安侯府,只怕国公府就要与之结仇,这等无妄之灾,六姑娘是不愿招惹的。

毕竟,日后袭爵的可是她的亲兄长。

她多少还是想要与长安侯府交好的。

此时揭破,便是闹将起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实情。最多,也不过是说一句闺女女孩儿拌嘴就是,虽也有些影响,然而都不过是小女儿家的琐事,沈嘉又有了防备,几个姑娘都在场,三姑娘便是闹出花儿来也没有什么。

想通了这些,锦绣便有些紧张地向沈嘉看去,却见她眉毛都不抬,对三姑娘简直视若无物一般,还有闲心对着同寿县主笑道,“这个玫瑰糕花样儿巧的很,里头还能看着玫瑰花瓣儿,又香甜,听锦绣说,玫瑰能叫女孩儿的皮肤更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完,便咬了一口。

同寿县主最讨厌在她面前蹦着高儿掐尖要强的人,更何况不过是个庶女,竟敢无视她的存在,见沈嘉玩笑,便也只笑眯眯地说道,“都是锦绣说的,而且,她如今都不叫我买外头的香粉了,只自己制,我看着是比外头的细白一些,里头还放了什么花籽儿,香香的,不信,你看看我,可是比从前皮肤白了许多呢。”

女孩儿家对打扮自然是上心的,一时便都将三姑娘撇下,只围着同寿县主说笑,此时七姑娘便撅嘴道,“难怪锦绣如今,我叫她来找我总是没空儿,原来,竟是把你更放在心里头。”

同寿县主听了,果然眉开眼笑,却也不说叫锦绣多去七姑娘处这样的话。

“我说你们两个小丫头日日凑在一起做什么呢,原来是在干这些个。”沈嘉便笑着看了锦绣一眼,只说道,“既如此,赶明儿你们再得了,便送我一些,我倒是要看看,能比外头进上的差到哪里去。”

“不过是与县主闲来无事时的游戏罢了,哪里及得上外头呢?”锦绣忙笑道,“只是咱们这里头的粉,倒是比外头少放了一些铅粉,又少,自己磨得又细,这才叫县主觉得新奇罢了。”微微犹豫,她便笑道,“若是姑娘们不嫌弃,我便把方子写下来,姑娘们有空也有取乐儿的法子。”

说起来,古代的女孩儿年纪很小便开始涂脂抹粉,那些粉里多少都有铅粉,因此年纪不大,便会皮肤粗糙许多,锦绣与同寿县主一同做的粉,便是因此而来,只是因少用了铅粉,便不如外头看着的细腻。

“这丫头竟对这有这样的巧心思。”见几个姑娘都掩唇而笑,沈嘉便将她拉到了身边,面上有些意动地笑道,“倒不如,咱们叫下头的人开个水粉铺子,给咱们都赚点儿脂粉钱如何?”

七姑娘立时便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最是个缺钱的了,沈姐姐的主意极好。”

“不过是闺中的玩乐,哪里能当真呢?”锦绣哭笑不得,只对着沈嘉讨饶道,“姑娘别臊我了。”

“你的这个不过是一样儿。”沈嘉便掰起了手指头眉飞色舞道,“我家里头还有些我爹从前与西南打仗时带回的藏香方子,还有外头独特些的花样子,打出的首饰竟与咱们这儿的很是不同,瞧着便新奇,不如一同拿出来,生意好不好的倒不差这个,只多个玩趣儿,一同学着搭理财物也是好的。”

“说起来,我家也有几样儿胭脂方子与花露方子。”七姑娘便拍手道,“若说首饰什么的,谁家没有几个得用的金匠呢?不如都叫他们打几样儿与众不同的,也叫京里跟着咱们的风头走一回。”

“这不妥。”六姑娘忖思了片刻,便含笑道,“女儿家的东西,拿到外头去卖,不是上赶子叫外头说道咱们么?”见沈嘉与七姑娘有些失望,有气无力地耷拉起脑袋,她便摇头轻笑道,“若是长辈出面,使的是家中方子,我们只管看账本学习管家,倒也罢了。”

“阿柔说得是。”沈嘉急忙叫道,“这事儿,全交给我爹了,一个月!”她拍着手笑道,“保证叫铺子开起来!”

锦绣觉得,长安侯听到这么一出儿,脸色一定很精彩。

这妥妥的使唤亲爹连个眼皮都不眨啊!

六姑娘虽然性情冷淡些,然而也架不住沈嘉的热情似火,闻言转头便笑了,一贯有些冷淡的容颜一笑,竟如同一朵花朵绽放一般,逼人的美丽,别说沈嘉,便是常常在大太太院子里见她的锦绣都看得一怔,之后锦绣便只将她扶住笑道,“姑娘今日,竟是极开心的。”

她本以为三姑娘是姐妹里长得最好的,却没有想到,六姑娘一笑,竟然比三姑娘美了身份,更因稳重尊重,不似三姑娘的美都浮于眼角眉梢,竟叫锦绣不由想到当初似在哪里听说过的一句诗词来。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只是这样的六姑娘,也不知以后会嫁到什么样儿的人家去。若是如同大太太一眼的命运,锦绣都觉得心疼。

“姐妹们说说笑笑,我的精神也好些。”六姑娘拍了拍锦绣的手,目中温煦,之后便与沈嘉笑道,“便全都托付给姐姐了。”她虽然不管家,然而大太太的账本从前便在看了,如今自己的屋里的账也都管得明明白白,因此对多出个铺子竟也十分有趣,想着多学些这些,以后也会有用。

“那要如何凑份子呢?”同寿县主在一旁听住了,此时便好奇地问道。

她年纪小,真是爱玩的时候,便觉得开铺子也很有趣。

“咱们姐妹们便平分着凑凑如何?”沈嘉眼珠子一转,落在了锦绣的身上,便指着她笑道,“这丫头身上还有不少的方子,若是不算她一份,叫她瞒下几样来,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因锦绣在大太太身边得脸,同寿县主又明显看重她,因此几位姑娘也都不与她为难,只纷纷称好。

锦绣低头一笑,知道这是沈嘉与自己做脸,便也不推辞,况且她又不是真的占便宜,几个姑娘都不缺钱,不过是将铺子当个玩意儿,拒得太过反叫沈嘉伤脸,便低头应了,之后一偏头,见已气得脸色苍白,浑身乱颤地扶住了桌子的三姑娘,目中一闪,却偏开了头。

不过是个庶女,得了老太太的喜欢,在府里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竟在贵女的面前张狂,如今沈嘉没将她打出去,已经很是看在国公府这张大招牌上了。

不过,也叫外头瞧瞧,老太太悉心□□的好人儿是个什么货色,也叫锦绣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咱们如今七个人,开铺子的地方我管我娘要也就是了,别的,便平摊,如何?”沈嘉是主事的,便笑眯眯地问道。

七个主子,加上锦绣,明明就是八人,锦绣见沈嘉眼里飞快闪过的讥讽,便不多嘴,只看着外头的风景。

“我,我也有么?”二姑娘一直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她不过是个庶出,这点子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却没想到沈嘉似乎算上了自己,便脸上露出了薄红,有些怯地开口问道。

“二姐姐,四妹妹。”沈嘉并不小气,闻言便爽快一笑道,“姐妹们都有的。”

若是她与三姑娘对嘴,倒是落了下乘,如今一番无视,也半分不把她放在眼里,这才是最致命的,三姑娘被她排斥,已恨不能将桌子都掀了才完,只是眼中一瞥,见姚俊与姚安正说说笑笑地往石亭里走,便眼中一转,面上做出了十足的委屈与隐忍,娇怯万分,几点泪珠堆在眼角要落不落,突然哽咽道,“姑娘何苦这般辱我?”

锦绣见她竟做出这样的姿态来,都替她觉得臊得慌。

三姑娘虽是庶女,然而到底是国公之女,以后虽不能嫁给姚俊,然而却也应是一家主母,她也不上外头看看,哪家的正室嫡妻,会做出这样妖娆的模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姨娘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可是若是她敢去做妾,国公爷头一个就得抽死她。

三姑娘掐着时候流眼泪,一时间石亭之中竟是寂然无声。锦绣见沈嘉嘴角一丝讥讽,半点儿都不动怒,便先为她的持重赞了一声,心想怨不得福昌郡主火急火燎地给姚俊订了亲,这样的姑娘,竟也不是一般的人才了。

姚俊正与姚安笑嘻嘻地说些什么,一进石亭,便见这里头有些蹊跷,正觉得古怪,便听到有女孩儿怯怯的哭声,便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见三姑娘一边哭一边拿眼看来,显然是想要他来问发生了什么,求他做主的意思,便微微皱眉,也不理睬她,只大步走到了冷眼看来的沈嘉的面前,哼了一声,将手中一个热腾腾的纸包放在她的身前,转头道,“给你的。”

虽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却是不是斜眼去看沈嘉的脸色,竟是在看她的心情一般。

“这是什么?”三姑娘的做派真是对沈嘉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她只扒拉着那纸包笑眯眯地问道。

“你还能不知道?”姚俊怪叫道,“死丫头!不是你说非要吃前门那儿老郭头家的肉末烧饼么!我好容易买回来,你竟问我这是什么?”他恶狠狠地看着沈嘉,哼道,“是谁说想吃人家的烧饼想的不行的?!”不为了这个,他犯得着绕了一大圈儿就为了给她买几个烧饼?

“哟,我之前不过随口一说,你竟记住了?”沈嘉便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姚俊,被揍惯了的姚二爷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一转头,红着脸小声儿道,“你说的话,我自然都记得。”

“表哥!”见姚俊竟是直奔沈嘉,对自己半分都没有在意,三姑娘只觉得心被浸在冰水里一般,冷得浑身发颤,不由尖叫了一声。

“稍等!”见沈嘉上手就去抓那纸包,姚俊立时便上去三下五除二地拆开,这才哼哼道,“很烫的。”

“你竟然只买了三个烧饼?!”七姑娘与姚俊关系不错,一探头,便指着烧饼叫道。

“这丫头胃口不大,吃不下这么多么。”姚俊便在七姑娘恶狠狠的目光中心虚了。

那什么,姚二爷,他也不知道会来这么多的“表妹”啊。

“想要好吃的,你订了亲也有。”沈嘉从来不觉得订亲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因此只笑嘻嘻地调侃。

“姑娘再说,我们姑娘便要回去了。”锦绣便在一旁笑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嘉笑眯眯地将烧饼都掰开了,分给了几个女孩儿,这才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站起来对姚俊用很柔和很贴心的声音问道,“绕路走,累了吧?”她过来在姚俊看妖怪一般的目光里将他拉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一边用帕子给他擦额头,柔声道,“多歇会儿,以后,不要为了我这般特意了。”

锦绣同情地看着姚俊。

姚二爷在这万年不遇的温柔落在自己身上时,浑身竟然都在哆嗦。

帕子下的额头,汗流的更欢快了。

看起来,二爷还是更喜欢被揍啊。

摇了摇头,将石桌上的纸包收起来,锦绣正要将空了许多的食盒拎下去,便听得在一旁已经脸色苍白得跟个死人一般的三姑娘尖叫道,“表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要说:当野蛮女友遇上蠢蠢欲动的三姑娘,这个……咳咳,先点根蜡~

67.

姚俊正在心里猜沈嘉要换什么花样儿收拾他呢,冷不丁听着这么一嗓子,竟几乎要惊得跳起来,此时一抬头,见三姑娘跟个鬼似的,用很恐怖的目光看着自己,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我怎么着你了么?”妄想是种病,得治!

“表哥,表哥,”三姑娘见沈嘉在一边儿把玩着姚俊腰间的荷包,低着头很是自在的样子,眼中便闪过一丝嫉恨,却只用悲悲切切的目光对睁大了眼睛的姚俊含泪道,“表哥,咱们的情分呢?”她柔声道,“咱们从小一处吃一处睡,如今,表哥就为了郡主的一句话,便要忘了我们的……”

卧槽!

姚俊腾地就站起来了,嚷嚷道,“谁跟你一处吃一处……唔……”很是愤慨地嚷到一半儿,斜刺里便一只手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

见他这一大声,假山脚下候着的丫头小厮都看了过来,姚俊急忙一缩脖子,对着捂住了自己嘴的姚安感激地点了点头,这才叫他放开了自己,小声对三姑娘说道,“我说,我可和你什么都没有啊,你别胡思乱想。”一边说,他一边向着沈嘉的方向看去,见她抬眼淡淡地看过来,心里一突,继而悲愤不已。

真是天降横祸,这姑娘不带这么诬陷人的啊!话说,这样的话,从一个少爷的嘴里说出来倒也罢了,怎么一个姑娘家,还敢把这话放嘴边儿?要不要点脸了?

她不要脸,姚二少可是还要娶心上人的。

稳了稳心,将从前与三姑娘的交往想了一遍,确定没有给这姑娘半点儿暗示,姚俊便走到沈嘉的身边,对她笑了笑,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此时竟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只对着颤巍巍的,如同一朵儿小白花儿一般惹人喜爱的三姑娘正言问道,“我只问姑娘,从前,我可叫姑娘对我倾心?”

三姑娘一怔,竟是回答不上来。

“我可给过姑娘半分承诺?”见三姑娘泪意上来,十分可怜,姚俊却还是狠心地问道。

比起叫自己以后的妻子伤心,他觉得,宁愿伤心的是别人。

“我与姑娘,可单独说过十句话?”姚俊冷声道,“我劝姑娘,莫要再与我歪缠这些!”他目光微冷,看着三姑娘的目光竟是没有半分温情地说道,“看在姑妈的份儿上,我曾唤你一声表妹!可是如今看来,竟是叫姑娘的心都跟着变大了!”

“表哥,我们的情分……”三姑娘如遭雷劈!

她自负美貌,一直都不过是以为姚俊对她爱在心头口难开罢了,却没有想到这人竟真的对自己没有半分情意,见抬头冷笑看来的沈嘉目中的讽刺,她立时便向她一指,尖声道,“表哥知不知道她一点儿都不柔顺?!之前对你,都是她装出来的!”在心上人面前装懂事装温柔,谁不会?!今日,便是她不好过,也要拆穿这个虚伪的人!

“我知道她今天是装出来的。”姚俊却无动于衷地在三姑娘惊讶的表情里说道,“她是什么性子,我太知道了。”二爷现在身上还疼呢,只是想到这个,姚俊的脸上便露出了些笑容来,飞快地看了沈嘉一眼,便仰头道,“那又怎么样?我就喜欢这样儿的!便是她再不好,可是在我的面前,谁都不能伤害她!”

三姑娘从未见过这样的姚俊,竟是哆嗦着手呆住了。

“行了!”沈嘉在姚俊说到“喜欢”的时候,脸上闪过了欢喜的笑容,之后却一起身,将姚俊扒拉在一旁,挑眉道,“女孩儿家的事儿,你参合什么?!”越过了姚俊,她笔直地走到了三姑娘的面前,因身量高,此时便居高临下地看着三姑娘那张比自己美上许多的脸,侧头与皆起身担忧看来的女孩儿们笑了笑,之后脸色突然一变,扬手就给了三姑娘两个耳光!

沈嘉也算是家风渊博,连姚俊都能摁着揍,抽个娇娇弱弱的内宅姑娘简直没有半分艰难,两个耳光便将三姑娘抽得跌倒在地,白皙的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此时三姑娘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竟是被这耳光给镇住了。

见着了这个,便是看戏的姑娘们都惊呆了,二姑娘离得近些,便急忙上来要将三姑娘扶起来,却见沈嘉比她还快,已然拎着三姑娘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反手又是两个耳光,这才在她发懵的目光中将她往石桌上一搡,看着她伏在桌面上一声闷哼,冷笑道,“就你这点子能耐,也敢与我抢男人?”

她一贯笑嘻嘻的,如今竟是脸上带着几分凶横的杀意,锦绣竟呆住了,然而见六姑娘皱眉,想要起身阻拦,急忙按住了她的手,缓缓摇头。

说起来,今日是三姑娘失礼在先,沈嘉也算是一忍再忍了,三姑娘非要做,若是今日不叫沈嘉把这口气发出来,只怕便是连六姑娘也都疏远了。三姑娘不是个好姐姐,锦绣便觉得六姑娘犯不着为她得罪人。

沈嘉却不管别的,只冷冷地向着姚俊的方向一指,冷笑道,“你给我看清楚了!这家伙,是我男人!别说我没想着以后叫他娶别人,就是我许了,他自己都不会,你信不信?!”她围着骇住了的三姑娘走了一圈,嗤笑道,“本事不大,你眼界倒挺高,也知道这家伙是个好的,只是我明白地警告你,再敢觊觎这家伙,就算你是国公爷的女儿,我也要你的命!”

她说着,竟是狠狠地掐着三姑娘的下颚,厉声道,“听见没有!”

闺中女孩儿,哪里有沈嘉这样厉害的?三姑娘只吓得眼泪直流,却还是拿眼去看姚俊,想叫他认清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然而却见姚俊一脸通红地看着沈嘉,眼中异彩连连,半分厌恶都没有,这才生出了许多的心灰意冷,流着泪呜咽。

“真是不打不行!”沈嘉厌恶地将她一推,将满手的胭脂抹在了姚俊的衣摆上,这才冷笑道,“想去勾搭别人,随你,不过这个人……”她偏头笑着看了姚俊一眼,便高傲地说道,“你想勾引,也勾引不着。”说起来,她还是为了姚俊对自己的心心生欢喜的。

三姑娘趴在了石桌上许久,这才挣扎着起身,看了姚俊一眼,知道今日自己的丑态都被他看在眼里,竟觉得没有了指望,谁都不理,只掩面去了。见她哭着跑了,几个姑娘便坐不住,与同寿县主与沈嘉告辞,追着三姑娘而去,临走前,六姑娘却见也要走的锦绣按住,轻声道,“你若回去,只怕她要恨上你了。”

锦绣一凛。

这样没脸的事儿被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以三姑娘的性子,心里记恨是一定的了。

只是到底犹豫道,“我只担心姑娘。”

“她至多与老太太处告状罢了。”六姑娘不在意地一笑,轻声道,“老太太,如今,还能管多少事儿呢?”之后便来不及多说什么,只目光在沈嘉的身上一转,锦绣立时便心里明白了,微微点头。

六姑娘见此,便笑了笑,跟着走了。

见府里的姑娘们都走了,锦绣便走到沈嘉的身边,倒了茶与她笑道,“姑娘,仔细手疼呢。”

“你竟不与我生气么?”沈嘉便觉得今日抽了三姑娘几个耳光,固然心里大畅,然而到底叫人觉得自己有些霸道了。

“我们府里几位姑娘,也只是觉得羞惭罢了。”锦绣扶她坐下,这才柔声道,“叫三姑娘冲撞了你,本就是我们的不是,只是顾虑着都是姐妹,竟不敢多说些什么,不然,”她微微叹道,“我们太太又要难做了。”

“我从前倒是听说过一些……”沈嘉若有所思地说道。

“今日姑娘叫她醒来,也是为她好了。”锦绣便含笑道,“只是我们姑娘唯恐叫姑娘与二爷生了嫌隙,因此竟有些不安了。”

“嫌隙什么,”姚俊便大大咧咧地在一边儿傻笑道,“她都说了,我是她男人呢。”要说沈嘉这种一点儿都不扭捏的性子,真是叫他太开心了。

“我说了么?”沈嘉脸一沉,冷笑道,“我竟不知,你也是个人才呢。”

“过奖过奖。”姚俊急忙谦虚道。

“今日你表现的不错,我饶了你这回。”沈嘉只看了姚俊一眼,这才满意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你,不过,若是你把我当成地上的泥,我也犯不着非扒着你。”她掐着姚俊的脸龇牙道,“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凭着我爹,我嫁给谁都能过好日子!订亲还有退的呢!”

“别!”姚俊疼得直抽抽,拱手央求道,“好疼呀,我都听你的,别掐了。”天可怜见的,从此以后,二爷的人生就这样前途无亮了。

“看你的表现吧。”沈嘉到底觉得姚俊方才还算坚定,也没有对三姑娘生出怜惜之心,便点了点头,大赦了他。

撵走了三姑娘,几个人多少便不如方才欢乐,锦绣见同寿县主也累了,忙扶她去休息。沈嘉精神奕奕地与姚俊走了,据说是去哪家新开的酒楼去吃饭,姚安便跟在同寿县主的身后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便一边似乎无意地说道,“姚家的男人,从来都一心一意。”

同寿县主听了立时便耳朵红了,头也不回地与锦绣走了。锦绣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就见姚安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脸上也有些薄红,只是见锦绣看着自己,便一偏头,往永昌郡主的院子自去。

却说三姑娘一路哭哭啼啼地回了府里,嫉恨姐妹们对自己半分都没有援手,也不理她们,只往着三姨娘的住处去了,一进去便哇地一声扑在了三姨娘的桌边,将上头的茶盘一扫,自己嚎啕大哭。

“我的小祖宗!”那茶盘是三姨娘好容易奉承老太太欢喜得的,很是值钱,如今见竟碎了一地,自己的女儿还哭得什么似的,不知是为女儿还是为了茶盘,竟心疼得要命,扎着手呆了一瞬,这才无奈地说道,“谁又给你气儿受了?何苦糟蹋东西!”

说起来,如今大太太不给她脸了,她的日子便过得艰难起来,每月只有自己的那点子月钱,还不够她从前的脂粉钱,更兼老太太如今性情变得厉害,越发地难侍候,她也觉得有心无力,只想着熬过了这几年,熬到国公爷回来,将自己的委屈一说,好叫国公爷去收拾那刻薄妾室的大太太。

“那沈家的小贱人今天给了我好大的没脸,连表哥都向着她!”三姑娘蒙地抬头,指着自己的脸哭道,“叫她在我的脸上来了这几下,以后传出去,我可怎么见人?!”

“她竟这般张狂?!”三姨娘见了三姑娘脸上鲜明的血痕,恨得眼里滴血,怒道,“你可是英国公家的姑娘,谁敢这么对你?!”

“表哥订亲了,”三姑娘抽抽泣泣地说道,“订的就是长安侯沈家。”她说起了这个,想到自己这几年的美梦都白做了,立时便恨道,“不过是身份上比我强些,竟叫她得了表哥的喜欢!”

“姚家二爷订亲了?”三姨娘是知道这些年三姑娘的想头的,因素日里来往的人家儿里,姚俊确实数一数二,她也觉得正好配自己的闺女,因为这个,还不咸不淡地挤兑过二姨娘,叫她别生出别的心来,此时便一阵可惜,扼腕道,“那可是郡主之子。”

“可不是!”三姑娘恨道,“都怪太太,总是不叫我近表哥的身,不然,有了表哥做女婿,姨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恨恨道,“便是太太,到时也不敢与姨娘无礼。”

“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三姨娘心烦意乱地一甩帕子,往桌边一坐,也觉得丧气,摇头道,“如今,可怎生是好?要不,”她试探地对三姑娘问道,“你给他做个二房?”见三姑娘一怔,她便急忙劝道,“别以为二房就不如正室太太了,你看看咱们府里,那人……”她指了指大太太院子的方向,撇嘴道,“不过是个摆设!得势的不也是二房?只要拢住了男人的心,你便赢了。”

三姑娘果然被自己的生母说得有些意动,然而突然想到了沈嘉的凶神恶煞,便脸上发白,惊惧道,“那小贱人厉害的紧,我,我实在怕了她了。”当着姚俊的面儿沈嘉竟都敢给她几个耳光,姚俊竟也不管,三姑娘觉得,再是真爱,凭着这身子骨儿,她也实在够呛。

“莫非她还能杀了你”见三姑娘连连摇头,竟是被吓破了胆子,三姨娘便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犹豫道,“其实,我还真有别的想头。”

“是什么?”姚俊自己别想,三姑娘可不是三贞九烈非君不嫁的,闻言便急忙问道,“比之表哥如何?”

“只好不差。”三姨娘便有些得意地凑在三姑娘的耳边,低声道,“我偷偷从三太太处听来的,据说两淮总督想要与我们家结亲,因二姑娘最长,因此是要订下她来的,只是我想着,二姑娘福薄,恐受不起这样儿的喜事儿,竟天该便宜了你。”至于二姑娘,随便找个人家儿嫁了也就完了。

“是什么样的人?”三姑娘眼中便是一亮,急切地问道。

“听说是他家庶三子,从小便养在嫡母的身边。”三姨娘便回忆道。

“是个庶子啊。”三姑娘便觉得没意思起来。

“有天大的好处,你要不要听?”三姨娘目中一闪,出去看了看外头,见没人,这才回来掩了门低声道,“这个庶子,可是与别人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表哥没戏了,三姑娘觉得,总督府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哈~

68.

对于锦绣来说,一个姨娘与庶女的算计,还真影响不着她。如今她只伴着同寿县主,闲来的时候便练练字,或是与同寿县主临摹一些名家的字画,竟是不知有多自在。

不过几日,沈嘉便风风火火地把铺子的事儿给办成了,似乎长安侯极为疼爱这个幼女,那铺子竟是在王公聚居的一条长街之上,店面开阔敞亮,锦绣与同寿县主跟着沈嘉看过,便极喜欢,只连声称好,见有人认同,沈嘉便笑眯起了眼睛道,“这地方竟是不小,不如,咱们再在旁边儿开个点心铺子如何?”

“入嘴儿的东西,姑娘还是谨慎些为好。”若是真有人使坏,点心简直就是突破口,便是大家谨慎,可是谁又能保证完全不出事呢?况且不过是为了玩耍,锦绣便笑着劝道,“若是姑娘真的觉得这地方太大,不如进些西洋玩意儿,又有趣又稀罕。”

“这个倒是不错。”沈嘉说完了点心铺子,自己也有些后悔。她不过是爽朗些,又不是真的小白,闻言便抚掌道,“我大哥如今掌着海埠的兵,常遇见外头来的人,竟都托给他便是。”她想了想,眼睛一亮便笑道,“还有外族的首饰,在京里也难得呢。”

见四周无人,她方才凑到两个女孩儿的耳边不屑地说道,“外头这些人,都说什么蛮夷粗鄙,其实谁不知道,喜欢这些粗鄙玩意儿的,还就是他们呢!”

“行了,还有完没完?”姚俊在一边儿等得浑身发痒。

他对什么铺子不感兴趣,想着好不容易放了假,是要与沈嘉一同去吃馆子玩耍的,如今却落在了这铺子里,便不耐烦地说道,“赶紧地!”见沈嘉的一双妙目猛地瞪过来,他飞快地抖了一下,便赔笑道,“那什么,我的意思是,琼芳楼,席面都订好了,再不去,只怕菜都凉了。”

“你只说你自己嘴馋便是,倒来催我。”沈嘉嘲笑了一声,只是见外头又有旁人路过,立时便对着姚俊笑了笑,给足了他的面子,这才拉着两个女孩儿笑道,“安哥儿听说去书馆了,我知道你们在家并无事的,不如与我们一起?”

两个小丫头还没吃过外头的馆子,闻言便有些意动,之后对视了一眼,无视了姚俊杀鸡抹脖的动作,同寿县主便抿嘴矜持地笑起来,偏头道,“只要姐姐叫我们去,我们必是要去的。”说罢便一拉锦绣的手,笑嘻嘻地问道,“对不对?”

锦绣也看了姚俊被两个电灯泡照耀后悲惨的表情一眼,之后便只笑着点头。

沈嘉的眼中露出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便领着两个女孩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琼芳楼的方向而去,一路见外头阳光明媚,人来人往,去也别急着走,只捡些有趣的铺子进去看着,锦绣对旁的倒还不是很看重,只在一件铺子里挑了几本新书,又看中了一方极精美的童子摘莲的砚台,活泼有趣,带着几分童趣,这才买了一同带着。

一路看一路走的,不大一会儿便到了琼芳楼,锦绣就见这酒楼建了三层之高,雕栏画栋,奢华无比,外头几丈长的彩绫将整个酒楼环绕,与旁的一比颇为不同,外头人来人往,只是一进了酒楼,就见红木长梯,大白天的竟是点着儿臂粗的蜡烛,灯火通明之外,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姚俊也不与旁人多说些什么,只叫一个小二引着往三楼走,到了一间雅间,见里头已经上了菜,只是每样菜的下头都有一个小小的暖盆把菜温着,姚俊这才叫几个女孩儿落了座,很是炫耀道,“如何?”

“挺不错的。”沈嘉坐下来左右看看,便将头向着一旁的窗子看去,却见这面向酒楼内部的窗子下,竟是一个大大的戏台,此时正有几个小戏子扮着才子佳人依依呀呀地尝着,侧耳倾听,也觉得心里喜欢,便与姚俊笑道,“你怎么知道竟有这样的一家?”

“说起来,还是温三哥带我来过一回。”姚俊叫外头候着的小二将暖盆撤了,这才招呼大家吃饭,一边便笑道,“说起来,这酒楼还有温三哥的份子在里头呢。”

锦绣在一边先服侍同寿县主漱了口,这才一边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一边在心里回忆京里头姓温的显贵,只是虽觉得这个姓氏颇为耳熟,竟是在哪里听过一般,到底有些模糊了,便侧耳倾听,倒是沈嘉都有些摸不准,便探头问道,“这是哪家儿呢?”她猜到,“莫不是青阳伯的府上?”

“不是。”姚俊看着下头的戏,一边转头与锦绣问道,“说起来,她们不知也便罢了,你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呢?”锦绣便诧异道。

“前儿个你们世子正叫我打听他的事儿呢,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姚俊便笑道,“温三哥便是那两淮总督家的,听说总督夫人瞧中了你们家的姑娘。”说着他便笑起来,说道,“温三哥也是有趣,竟是知道我常与姑妈来往,请我吃饭,就是为了打听府里头姑娘们的事儿呢。”

“二爷说了?”锦绣便有些皱眉。

说是订亲,到底都是没影儿的事儿,若是姚俊不小心将姑娘们的事情说了出去,岂不是叫几个姑娘于名声有损?

“我再傻也不能说出来不是?”姚俊便觉得自己干的不错,笑嘻嘻地说道,“温三哥白请我吃了饭,结果一句没听着,气得不轻呢。”

“那位温三少爷……”锦绣的目光便有些闪烁。

“是个不错的人。”姚俊便爽直地说道,“为人办事儿,最是个明白通透的,难得的是为人仗义,颇有担当。虽才是个庶子,不过你出去问问,京里头咱们这些人,都对他的印象不错。”

听他把那温三夸得跟朵花儿似的,锦绣便越加觉得蹊跷。

这样的子弟,怎么就要定下三老爷的庶女呢?

心里都游移不定,锦绣便有些没了胃口,然而见主子们都兴致勃勃,也不愿叫人扫了胃口,便只夹着一个吉祥如意卷慢慢地吃着,正在此时,便见外头有了响动,姚俊先出去一看,锦绣竟听着他似乎是与外头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之后便听那人走了。

“那就是温三哥。”姚俊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便叫锦绣往着外头看去,就见此时,正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往着楼下走,锦绣因上了心,便努力打量了他的背影片刻,就见他身材高挑,穿得虽是普通的青衣,然而腰间却挂着一枚羊脂玉的玉佩,微微侧脸的时候,竟也是俊秀非常,走在酒楼里还有不少人与他打招呼,显然是交情不错。

见了这样的少年,锦绣便忍不住心里一赞。

能从世家之中找出这样的庶子来,还真是不容易了。

见了温三,她的心里便越加地着急起来,竟是想要赶紧回去与大太太禀报自己所见。好容易强忍住了,等着沈嘉与同寿县主满意,这才坐车一同回了安平侯府,与同寿县主告辞,便匆匆地回了英国公府。

一进院子,锦绣便见红玉正指着几个奶娘说着什么,见她回来,便笑嘻嘻地上来问道,“你竟还舍得回来么?”见锦绣将一个不大的八角食盒往她的手里一推,这才两眼放光地问道,“这是什么?”却立时打开了,见里头是几样与府里不同的菜,便眉开眼笑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

“回来再与姐姐说话。”锦绣便又拎着一个食盒出来,与她笑道,“太太可在?”

“与世子在屋里说话呢。”红玉便低声道,“似乎是二姑娘的事儿。”

锦绣点了点头便挑了帘子进去,见此时大太太正抱着齐坚与世子说话,便施了礼笑道,“好容易去外头一回,我也孝敬太太一次。”说罢便将食盒放在了一边的桌上,与大太太笑道,“外头如今热闹,可巧了,今天姚家二爷在琼芳楼请客,我陪着县主与沈家姑娘去了,竟还见着了一位温三爷。”

大太太立时便目中一亮,急声问道,“如何?”之后便一指在一旁只笑不语的世子道,“你们三爷也是听着了信儿,想着与我说道说道的。”之后便将锦绣找到自己的面前问道,“那人如何?”

“从前太太只问我在外头过得如何,如今一颗心扑在了二姑娘的身上,我竟有些失落了。”大太太含笑点了锦绣的额头一记,锦绣这才赔笑道,“虽看得不大真切,只是我看着竟是个人才,不过到底我见识浅薄,不知那位三爷的底细。”

“他这要说,你便回来了。”大太太叹了一声,给锦绣拭了拭汗,这才摇头道,“看你这急匆匆的,可见也是急了。”

“若是别的姑娘,我也不管的。”锦绣便低声道。

大太太知道她口中的别的姑娘是谁,闻言简直头疼的不行,恨道,“前几日才叫她出来,后脚便把人家沈家丫头得罪了。”她见怀中的小胖子乖巧地坐着,仰着小脸看着她,急忙将脸上的怒色收了,沉声道,“如今,我也烦了,既然愿意奉承老太太,只管去!我倒要看看,以后老太太能给她找个什么样儿的人家。”

“太太早便该如此,只是心软,想着她年纪小。”说起那天,锦绣便心有余悸道,“亏得那日都是亲姐妹见着,沈姑娘心胸也宽阔,不然岂不是要恨上我们姑娘了?”见大太太颔首,她便低声道,“倒不如叫三姑娘好好陪着老太太,最后得个纯孝的名儿也尽够了。”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三姑娘圈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大太太微微犹豫,然而想到自家还有好几个女孩儿没有出嫁,便下定了决心颔首道,“你说的是。”她淡淡道,“若是她愿意服侍老太太,我也不会刻薄她,只叫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

到底今日说的不是三姑娘的事儿,大太太便对着有些沉默的世子问道,“你说,那温家究竟如何?”

“有些太好了。”一向淡定的世子的眼里也露出些迷惑来,他皱眉道,“温三我是接触了两回,言谈举止无一不好,”他将身上的一件玉佩把玩着,目中若有所思地说道,“听说当初总督夫人膝下无子,因此他从小是充作嫡子教养的,更兼他早死的生母其实是总督夫人的远房表妹,只是因父母早亡无人给她做主,这才在那夫人的安排下给总督做了二房,说起来,竟是与总督夫人有些血缘在的。”

“我记得,那位总督夫人是有一位嫡子的。”大太太便回忆道。

“那孩子如今还小。”世子便说道,“养了他十几年,总督夫人才有了真正的嫡子,只是却并未疏远了他。这温三是个有良心的,关心嫡母,护持幼弟,行事颇有章法。”见大太太眼里已经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便顿了顿,继续道,“他生母虽然早亡,却给他留下了偌大的家财,总督夫人并未克扣,如今也都给了他,便是日后分家出来,也不必担心生计。”

“这样的人家,竟无一处不好,”大太太便有些坐不住了,与世子说道,“你竟未问问,缘何竟瞧中了二丫头?”

“温三也不大清楚。”世子忙说道,“他也不过是听说,总督夫人给他瞧中了咱们府里头的姑娘,因此也想知道点儿事儿,只是我想着并未将这事儿砸实惠了,便隐了没有告诉他。”

“你做的极对。”大太太便叹道,“不管如何,不能伤了你妹妹们的名声。”她摸着怀里软绵绵的小胖子忖思了片刻,这才慢慢地说道,“听说,总督夫人已进京了,我也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如今若是只做不知,竟是我的失礼,不如后日下帖子请她来坐坐,有些事儿,虽女家不能主动提,不过若是她有心,必会与我分说一二。”

“这事儿母亲想着便是。”世子便笑道,“温三人品确实不错,配给二姐姐,竟也是良缘了。”

之后目中到底露出些疲惫来,大太太见了便极心疼地问道,“这几日,听说你休息得越发迟了,看着精神也差,你这样,是要叫我们担心死么?”

“不过是外头的小事儿,母亲不必放在心上。”世子忙笑道,“因太子今日有些庶务,我伴着他,便有些精神差了。”只是到底不愿多说,唯恐大太太忧心。

大太太也知道这些,便也不问,只与锦绣道,“叫小厨房今日起,每天给世子送一碗补汤,必要他当面喝了才算完。”

锦绣忙应了,世子见大太太是真有些不快,便赔笑与大太太说了几句,只叫她又露出了笑模样儿,这才退了出去。

到了后日,总督夫人果然应邀而来,见面便极亲热地管大太太唤姐姐,显然是真存了联姻的心思,见她真诚,大太太也热络了起来,两人在迎客厅坐了,锦绣上了茶立在大太太身后,见这位陈夫人还如从前一般爽利,便只低头听她开口笑道,“姐姐,怎么不见贵府的几位姑娘?”

见大太太猜到了她的目的,她便也没有什么遮掩地笑道,“姐姐养的好女儿,若是姐姐舍得,便给我做了儿媳妇吧?”

闻她真的提了,大太太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容,却猛地一怔,疑惑道,“我的女儿?”

锦绣也有些傻眼地看着一无所觉的总督夫人,惊呆了。

不是说,是三老爷的女儿么?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三老爷表示,本老爷在这里头动了一点小手脚咩哈哈~~

69.

“妹妹。”脸上有些变色,大太太只觉得心里头突突地,却还是稳住了,只强笑道,“妹妹是看中了谁?且与我说来听听。”一旁的锦绣,便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贵府三太太竟未说么?”见大太太脸上变色,陈夫人也愣了,之后便皱眉道,“很久之前,我家老爷偶遇贵府的三老爷,因我想着都是一家,传个话儿的事儿,便请三老爷帮我与姐姐带个话,怎么竟无人提及呢?”

锦绣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三老爷提了,只是府里头传的,是二姑娘啊。

“罢了,便是姐姐第一次听说,我也只能厚颜了。”陈夫人虽觉得三老爷有些不靠谱,到底忍了,将此事放在一旁,只与脸上发僵的大太太笑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唐突了,只是我是真爱那丫头的品格,虽知有些不规矩,还是提了,若是姐姐觉得我家那三儿还行,便成全了我的心。”她说到高兴的时候,便眉飞色舞地保证道,“姐姐是知道我的性格的,不是刻薄人,若是姐姐愿意,以后,我把她当亲闺女疼!”

说了半天,这位夫人竟连到底看中了谁都没说,锦绣都在一边急得不行,然而哪里有身份催促一位诰命呢?只竖着耳朵听着,大太太脸上倒是缓和了许多,只温声道,“妹妹看中的是哪个?”却也知道以陈夫人的头脑,必不会为庶子迎娶自己的嫡女,便将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两个庶女的身上。

“便是府上的四姑娘。”见大太太并无不愿,陈夫人本就对自己的儿子极有信心,闻言便立时笑道,“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见大太太欲言又止,她便急忙说道,“我知道她年纪还小,只是姐姐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若是被旁的府上也看到她的好处,岂不是要心愿落空?只先订亲,至于成亲,等那孩子长大便可。”

锦绣都在一旁听住了,然而想到四姑娘素日里行事端正温和,为人极明理聪慧,便也觉得被陈夫人看中没什么不可能的,因她与二姨娘素来对大太太真心恭敬,心里头多少为她欢喜,更何况虽二姑娘于这样的婚事上落空了,大姑娘如今却也在为她费心筹谋,便心中为两个姑娘欢喜,只觉得如今的局面,竟是皆大欢喜。

只是到底对三老爷与三太太的做派感到恶心。

想必是三老爷偷梁换柱,想着把自己的庶女先与总督府糊弄过去,先连下这门姻亲,至于以后二姑娘被揭穿会落个什么局面,便与他无关了,到时候他做了温三爷的老丈人,便是总督府恨死他,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他只需要仗着总督府的势在外头作威作福就够了。

心里为这样对庶女未来的生活半点儿不在乎的三老爷感到愤怒,只是此时到底有贵客在,锦绣便敛目不语。

大太太此时也猜到了,心中微微一叹,便与陈夫人含笑道,“我竟不知,能与妹妹有这样的缘分。”这话,便是口头上同意亲事了。毕竟温三极好,陈夫人又慈爱,她并没有理由推了这样的好亲事。

陈夫人听到这,便知道这事儿多少成了,闻言更是开怀,见了此时正堂上不过是几名丫头随侍,便含笑道,“府上的姑娘们我还没有见过,姐姐怜惜我,便叫我也有机会做个长辈?”

大太太脸上露出了笑容,缓缓点头,外头便有一个丫头出去了,不大会儿功夫,便见几名姑娘翩翩而来,因陈夫人与大太太的话多少传出去些,锦绣便见走在后头的四姑娘的脸上露出了薄红,二姑娘虽亲事落空,却并不失落,只频频用欢喜的目光向着四姑娘看去,只是见着三姑娘竟走在二姑娘的身前,锦绣便皱起了眉。

说起来这几日,大太太还真没有功夫收拾她,竟也叫她出来,目光落在三姑娘一身簇新的蕊红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头上是金镶倒垂莲花步摇,行动间竟是弱柳扶风,将身后的姐妹们皆比了下去,便低头看了大太太一眼,显见她的脸色也极难看。

一上来,三姑娘便娇滴滴地先给陈夫人请了安,这才微微侧头,露出了自己娇媚的侧脸。

陈夫人就跟没有看见一般,笑着看着别的姑娘与大太太请安,又与她请安,便急忙将四姑娘的手拉过来,含笑问道,“你可还记得我?”

四姑娘诧异地看了陈夫人一眼,目中闪过一丝迷惑,之后便突然轻声道,“您是上回的那位夫人?”

“这丫头的心性极好,都是姐姐教养有方。”陈夫人便对也露出了迷惑的大太太笑道,“上一回我去京郊的大空寺礼佛,可巧儿在禅房的时候,旁边的屋子走了水,一时着急,竟还崴了脚,丫头们又都不在,叫了许久都没有过来,”她想到当时的惊险,猎猎的火势仿佛就在眼前,摇头叹道,“若不是这丫头听着了,冲进来将我扶出去,我竟是死在了里头也没人知道了。”

“竟有这样的事儿?”大太太惊声道,“这孩子竟半句都没说过。”

“这便是她的好处了。”陈夫人便笑道。

锦绣虽觉得这件事儿实在有些戏剧化,不过却并不是坏事,见四姑娘只低头不做声,知道她心里头多少害臊,便在心里一笑,等着日后客人走了,与四姑娘说笑今日的事儿。倒是一旁的三姑娘的脸上露出了嫉恨的表情,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陈夫人此时,便叫丫头把表礼送上来,锦绣见不过是一模一样的首饰珠宝,几位姑娘并无不同。陈夫人却是亲手将表礼放在了四姑娘的手上,这才与大太太笑道,“姐姐身边的女孩儿,都是一般无二的人才,我看了竟有些爱不释手呢。”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大太太却也不挑语病,只温煦地看了四姑娘一眼,便笑道,“何苦笑她这几个丫头呢?”

“我家那个混世魔王,被我惯的不成样子。”陈夫人便叹息了一声道,“他从小养在我的身边,脾气犟得很,只是,”她含笑看了四姑娘一眼,便说道,“是个极听得进去劝的人,心地又好,如今我也并未想着给他安排通房丫头什么的,只等着以后有个人能待我管住他,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竟是在承诺不叫温三爷婚前纳妾了。毕竟四姑娘如今年纪还小,前头又有两个姐姐,不可能越过她们去先成婚,这一年两年地等,温三爷岁数也不小了,若是弄出了通房庶子什么的,又叫四姑娘嫁过去怎么办呢?也是麻烦。

见陈夫人对四姑娘这般尊重,大太太是真心地露出了笑模样,只觉得苍天庇佑,能叫四姑娘遇上这样的好人家,便含笑道,“妹妹的性情,我是尽知的,”她喜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容,却还是说道,“只是,还要再看看。”

“我家那小子,便托给姐姐了。”知道大太太越重视方才越这般谨慎,不轻易答应,陈夫人便也笑了。

温三虽是庶子,不过被她当亲儿子疼了十几年,便是如今,与她亲生的也不差什么。如今总督府已然是显贵到了极点,好人家的女孩儿不是没有上赶子来与她攀扯的,只是她却只想要寻一个能与自己儿子相投的女孩儿。温三虽未见过这姑娘,不过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孩儿她还是知道的,虽四姑娘不过是庶女,只是到底养在嫡母的身边,也不差教养,竟叫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四姑娘。

“只是四妹妹年纪小,以后恐冲撞了夫人呢。”三姑娘从来都看不上什么事儿都比她差的四姑娘,没想到如今竟被她得了自己在意的姻缘,恨得眼里冒火,却还是娇怯怯地在一旁说道,“上回,四妹妹还不小心打伤了一个不听话的丫头,如今那丫头还起不来呢。”

这竟是在诋毁四姑娘了!

锦绣听得惊怒不已,更不要提大太太已经浑身都在哆嗦,手中的茶碗都在响,锦绣忙在暗地里拖住了大太太的手,大太太稳了稳心,与陈夫人淡淡笑道,“这丫头如今服侍着老太太,累得不轻,竟生出了幻觉来。”她微微一顿,这才笑道,“府里头,说不知四丫头最是个好性儿的?别说打伤,便是她身边的丫头,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碰掉过一回呢。”

“丫头不好,打死也又算什么。”陈夫人却只淡淡一笑道,“别说丫头,便是我家那些妾室庶女庶子,敢在我的面前废话的,我也饶不了他!”

三姑娘脸色微变,正要再接再厉,却见大太太突然用冰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之下,竟是叫她忍不住浑身哆嗦,心里头怕的厉害,正要仗着老太太压大太太一回,却见大太太微微一个示意,锦绣便出来笑道,“我送姑娘们去后头休息一会子吧。”

三姑娘正要瞪眼,七姑娘已经上前,仗着年纪小,只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道,“三姐姐累了,快些与我走吧!”竟是拐着挣扎不能的三姑娘便走了。

陈夫人只是低头饮茶当没看见,锦绣福了福,便追着几个姑娘过去了。却见不过过了一道院子墙,三姑娘便使劲儿地甩脱了七姑娘的手,冷笑道,“七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看看是哪家不要脸的东西,连自己姐妹的亲事都要抢!”七姑娘才不怕一个庶女呢,闻言便掐着腰瞪着眼睛,指着三姑娘骂道,“别以为你那点子小心思别人看不出来!怎么着,二表哥不理你了,你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姐妹的头上?你可真够不要脸的!呸!”

“要我说,三姐姐不如多在老太太身边修身养性,日后,也会有人上门求娶。”六姑娘也在一旁露出了个鄙薄的笑容来。

“谁不要脸了?”三姑娘被骂得脸上通红,闻言便冷笑道,“抢姐妹的婚事的可不是我!”她眼珠子一转地说道,“温家这门亲,本是二姐姐的,也不知太太给总督夫人灌了什么迷汤,竟叫二姐姐的婚事落空!这还要不要脸?!”

“姑娘这话说得差了,”锦绣见二姑娘脸上通红,被三姑娘气得眼里全是泪水,便出声道,“这事儿本就是谣言,我们谁都没有听说,姑娘是从谁的嘴里知道的?”见三姑娘愤恨看来,她便淡淡说道,“总督夫人还在,姑娘再这样大声嚷嚷,只怕夫人更记得你了。”

说到记得二字,锦绣便有些意味深长。

知道今日自己叫总督夫人对自己的印象不大好,三姑娘却只怨恨道,“好啊,你们连成一线,就是为了对付我了!”她上前就要推搡四姑娘,却冷不丁地被六姑娘止住了,果然不敢大声说话,只对着四姑娘冷笑道,“我原先就说,你向来不声不响,内里藏奸,如今,果然叫我没看错你!”

“三姐姐说什么是什么吧。”四姑娘只有些冷淡地说道。

“怎么,有了好姻缘,你竟敢与我这样说话了?”三姑娘陡然又尖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要我的强?!夫人喜欢你又怎么样?你瞧瞧你,要容貌没容貌,要身段没身段,也敢嫁到总督府上去?”见四姑娘脸上微动,她便讥笑道,“我劝你少做白日梦!不然,以后独守空闺,别怪做姐姐的没提醒你!”

“再美的红颜,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把枯骨,”六姑娘只淡淡道,“性情相投,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三姐姐,”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来,“还是好好修修你的心,不然,谁耐烦理你呢?”

“你!”

“若是姑娘觉得这婚事错了,大可去总督夫人的面前辩一辩。”锦绣见外头有探头探脑的丫头婆子,立时脸上就是一变,与三姑娘说道,“姑娘这几天闹得也够了,你也看见了,是人家总督夫人亲自上门来求的四姑娘,”她见三姑娘呼哧呼哧地看着自己喘气,便轻声道,“若是姑娘有能耐叫总督夫人改口,谁都无话可说。”

“锦绣说得对。”七姑娘立时便冷笑道,“在姐妹们的面前,你耍什么横?有能耐,你把总督夫人奉承好了比什么都强!”说罢,她便得意地拉了四姑娘一把,欢快地笑道,“今日我看伯娘的意思,竟是要应了的,姐姐大喜,我先给四姐姐贺喜了。”

“你这样儿,我便知道你是在打什么主意了。”四姑娘从前知道三姑娘跋扈,可是却不知道她竟然真能干出坏人姻缘的事儿,简直就是一点子情分都不讲了,不由心灰,却还是强笑道,“你只说,你想要什么呢?”

“姐姐屋里那副锦鸡图五颜六色的,我看着心情就好,四姐姐送我吧?”七姑娘便露出了垂涎欲滴的表情。

“那副真迹在太太的库里收着,赶明儿叫锦绣找出来与你如何?”六姑娘便在一旁笑道。

七姑娘闻言,立时便笑眯眯地点头应了,锦绣见事情平息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之后便笑道,“姑娘喜欢,太太必是叫我今日就去找的,好姑娘,可怜我开一次库房不容易,是不是也该赏我点儿什么?”

“你什么都不缺,还要什么呢?”七姑娘便偏头含笑道。

“昨儿我家的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蔬果,若是我得脸,连着太太的好东西一同送过去,姑娘们只别拒了就行。”

“我从不拒东西。”七姑娘便拍着手爽快道,“便是她们不喜欢,都归我也就是了。”

一旁的几位姑娘都撑不住笑了,三姑娘见此,心中竟是又气又恨,脸上勃然变色,只冷冷地看着四姑娘低头与七姑娘笑着说了身后,后头的女孩儿眼睛里便冒出了亮晶晶的光来,一个与自己打圆场的都没有,又想到自己的姻缘,也是被四姑娘所阻,真是又气又恨,再也忍不住,竟是一头向着四姑娘撞去。

锦绣便听得哎呀一声,四姑娘被三姑娘一撞,竟止不住地一头向着一旁的假山跌去。

脸上变色,她竟是想都不想地向着四姑娘扑去,将她往一旁一推,自己便狠狠地向着那棱角分明的石块撞去。便听得一阵惊呼,死死地护住脸等着这一击,却感到身后一阵温热与柔软,之后便听到一声闷哼,和一声低低的“锦绣……”

诧然抬头,便见不知何时而来的齐宣,正疼得脸上惨白地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

作者有话要说:三姑娘晴天霹雳!

70

锦绣说什么都没有想到,齐宣会冲出来护住自己,竟呆呆地看了他许久,这才在几个女孩儿的惊叫中回过了神儿来,飞快地从齐宣的怀里退了出来,之后,便见这少年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虽不见外伤,然而从齐宣的身后,那尖锐的假山石看,锦绣便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这人,为何会护她呢?

只是此时,却不是要想这些的时候,她只急忙扶住了脸色苍白的齐宣,连声问道,“四爷,可有大碍?”说罢,便记得眼里一阵的温热,嗓子有些发紧地说道,“我去叫我找大夫来看看。”说完便要走。

“不用那样麻烦。”齐宣疼得额头上全是虚汗,却死死地攥住了锦绣的手,挤出了一丝笑容,对眼前忐忑的小丫头温声道,“不过是撞得有些狠了,请大夫倒是有些闹大了。”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而若是府里头几个姑娘为个男人争锋,竟还连累了兄弟,那可就好听了。

人多眼杂,齐宣虽然对府中的姐妹没有什么亲近,却也不愿节外生枝。

更何况,只有这样,锦绣才会用这样重视的眼神看他吧?

眼里只有他,没有隐隐的疏离。

敛下了目光,齐宣便对着围过来的几位姐妹笑道,“不过是锦绣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我护住她罢了,并没有什么事儿。”

“还是叫大夫看看。”六姑娘只叫自己的丫头去告诫那些下人闭嘴,便温声道,“四哥是读书人,手臂最重要,若是以后耽误了可怎么办?”她目光落在了齐宣身边的锦绣的身上,便叹道,“若是四哥执意不愿,锦绣只怕也再难安心。”

齐宣心中一震,一转头,果然见锦绣的眼里落下了泪来,不由有些心疼,方才的那点小算计便烟消云散,只对锦绣轻声道,“那便有劳了。”

锦绣得了他的话,这方才去了,然而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齐宣一眼,见有些清瘦的少年被姑娘们围在中间,低着头说些什么,心里难过,忙转过了头去,叫外头请大夫来看。焦急地等了许久,方才见一个大夫夹着药箱匆匆而来,忙迎上去,领着他往齐宣的地方去。

几位姑娘皆避开了,锦绣见无人,便只立在大夫的身边看着,见他拉起了齐宣的衣袖,那少年白皙的手臂之上,竟又一块杯口大的淤青,此时那淤青竟青得发紫发黑,狰狞异常,忙掩住了嘴,许久之后方着急地问道,“我们四爷没什么大碍吧?”

“并未伤筋动骨。”那大夫上下看了片刻,这才叫齐宣将袖子方向,从药箱中取了几个罐子来,交到锦绣的手上,捋须道,“只是这几次还是上些药好得快些,虽无伤口,却还是别沾水,几天便会好了。”

“可是……”见齐宣疼得满脸是汗,锦绣便忍不住担忧道,“我们四爷疼得……”

“姑娘好好照料便是。”以为锦绣是齐宣身边的丫头,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叫别的下人引走了,锦绣见方才看热闹的下人都被六姑娘喝走,四下无人,便不由低声道,“多谢四爷了。”

“我能护你一回,心里真的很欢喜。”齐宣的脸上,却露出了轻轻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锦绣,然而见她向着一旁退了退,便急忙掩住了自己的表情,嘶地一声后,方咬着牙说道,“不过,真是好疼。”见锦绣果然捧着罐子惊慌地看过来,便轻声道,“从前都是你帮助我,这一次,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四爷别忘了这几日叫人给你换药。”那大夫已先给齐宣涂了一层药,锦绣便将罐子捧到他的面前。

“你帮我记得就好。”齐宣目中一闪,却向后退了一步,将锦绣的手避开了。

到底这一次,他是为自己受伤,锦绣无论如何都没法当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闻言只能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了,齐宣脸上闪过喜色,却稳了稳,之后方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等着你。”

“若是四爷不嫌碍事儿,我便每日午时去给四爷换药如何?”锦绣便问道。

那功夫府里的主子大多都在午歇,也少些非议。

“好。”齐宣如今也是心愿得偿。

他心里对锦绣亲近,然而锦绣却总是对他有所避忌,叫他心里想要使劲儿却答不上话,如今拼着一条胳膊,便叫锦绣对他生出了愧疚来,叫他觉得竟十分划算,得了锦绣的话,他便心有余悸地说道,“三姐姐这一次真是太过了,若不是我看见跑得快,你只怕就要破相了。”

连他的手臂都伤成这样,更何况是锦绣的脸?

想到若是锦绣的脸上也带上了这样恐怖的淤青,齐宣真是想想都害怕,便低声道,“三姐姐疯了,你离她远一些。”

“我晓得的。”锦绣见齐宣精神不好,便急忙笑了笑,劝道,“我送四爷回去休息?”

“不用你。”齐宣眼中一亮,然而想到此时,沈姨娘还在两人的院子里,又想到姨娘这几日越发地念叨起锦绣手上老姨娘的东西,立时便心中一凛,又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僵硬,忙笑道,“伯娘只怕一会儿要寻你,你只要别忘了明日答应了我的事儿就好。”明日午时,他一定要寻个由头叫姨娘离开。

“那我只送四爷一程。”锦绣闻言便与齐宣走了一段路,见他频频催促叫她回去,便一福身走了。

齐宣停在原地看她的身影不见,这才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锦绣才走了一段路,迎面便见一个丫头过来,见是六姑娘身边的贴身大丫头,她忙上前问道,“姐姐找我?”

“姑娘有话问你。”那丫头说完,便引着锦绣往姑娘们住的晓月居走,一进大厅,果见除了三姑娘之外,所有的姑娘都在,便连大姑娘都坐着,想到这几日大姑娘竟还留在府里未走,锦绣虽觉得时间有些长,到底没有自己的什么事儿,便忙上前道,“我才送了四爷回去。”

“四哥哥怎么样?”七姑娘急忙问道。

“并无大碍。”锦绣说完,几个姑娘便都吐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脸也缓和了许多。

“多亏了四哥。”六姑娘便皱眉道,“不然,不管是谁伤着了,只怕就不只是方才的动静了。”

若是个女孩儿伤了脸,这府里头非立时叫起来不可。

“没有想到,三姐姐的心竟然这么狠。”七姑娘也有些害怕,想到当时三姑娘脸上的疯狂,便哆嗦了一下小身子,往六姑娘的怀里拱去,低声道,“都是姐妹,平日里哪有不拌嘴的?至于这样害人?”

“只怕三姐姐也是怒极攻心罢了。”四姑娘感激地上前抓着锦绣的手,说道,“多亏了你,不然,我竟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没有了好容貌的女子,能得到多少丈夫的喜欢呢?至少,四姑娘是不敢想的。

“便是没有我,方才四爷也能护住姑娘。”锦绣忙说道。

“我谢的是你的心。”四姑娘将锦绣拉在身边,低声道,“说起来,竟到了这个局面,谁心里能好受呢?”她对于嫁给谁并没有什么想法,毕竟她到底是英国公的女儿,虽只是庶女,然而嫡母与世子都对她颇为亲近,不管以后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儿,她都会过的很好。

“这一回,你可不能退让了。”知道四姑娘的性情不是个好胜的,大姑娘便在一旁皱眉道,“不然,三丫头越发得意了。”

“我不会退,大姐姐放心。”四姑娘的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管怎么样,这门亲里,未来的婆婆倒是对她印象不错,便是日后不得夫君的喜欢,她仗着嫡妻的名分,好好地服侍婆婆,也就是了,竟比别的人家要好些。

“我从前也没有与她多说,只是如今,倒是要与你们说几句肺腑之言。”大姑娘便沉声道,“府里头的姐妹兄弟,若是内里便斗起来,何尝不是便宜了外头觊觎咱们的小人?况且我们姐妹守望互助,便是日后谁败落了,不论回来求世子等几位兄弟,还是姐妹们伸把手,都比别人要真心。”她轻叹道,“如三妹妹这样,我只问,若是以后她有个什么,你们,是否愿意拉她一把?”

见姐妹们都不出声,她便摇头道,“可见你们是不愿意的,这也是她这几年把姐妹情分都伤完了,这样无根的浮萍,以后苦日子在后头呢,如今,我也只劝你们,姐妹一场都是缘分,切不可生出疏离之心来。”

“大姐姐的教诲,我时刻记在心里的。”四姑娘急忙起身说道。

大姑娘这一番话,虽是在对所有的姐妹说,然而对于嫡女的六姑娘与七姑娘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大用,只是在提醒二姑娘与四姑娘不要伤了和气,以后难做,因此四姑娘便越发地感激了起来。

大姑娘是受过大太太与世子看重的恩惠的,如今夫妻和睦,这其中大半是国公府看重她的结果,因此便不愿庶妹们迷了心窍,叫嫡母心灰,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也求救无门。更何况如今她久在府里住,更将自己的儿子与六少爷齐坚放在一处,就是为了叫下一代的情分延续下去。

“你也是。”见二姑娘虽不说话,却还是连连点头,大姑娘心里怜惜她,便将她拉在身边说道,“四妹妹心思灵巧通透也就罢了,我却只是担心你。”见二姑娘仰着小脸儿好奇地看过来,她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便是没有四妹妹的事儿,你素日温柔,在那总督府里艰难。”

见二姑娘脸上露出了几分了然,她便知道这个素日里一声不响的妹妹其实并不愚蠢,便叹道,“别看总府府风光,可是里头谁知道呢?总督府并未分家,如今太婆婆叔婆婆几层的婆婆,又有庶子妯娌好几个庶出的小姑子,这样的人家儿,四妹妹有婆婆护着也就罢了,旁人去了,只怕是奉承不过来的。”

“姐姐说得是。”二姑娘便低声道。

“都是姐妹们在这儿,我也不瞒你。”大姑娘便说道,“你们太太若不是得了实惠,是绝对不会管你的,如今,竟是要你拿个主意。”她微微犹豫,这才说道,“我认得一户人家,家里头人口简单,书香世家,那人如今也在翰林院,虽不过是个小官,不过你也知道一句话,不做庶吉士,做不了大学士!翰林里头都是这样的人物,你若是愿意,我便去给你说,到底我还是你的姐姐,怎么也能为你做主的。”

“大姐姐先叫二姐姐想想。”六姑娘便温声道,“仓促决定,难保二姐姐想不完全。”

“是我着急了。”大姑娘见二姑娘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便急忙说道,“你好好地想,回去问问你姨娘也行。”

“姑娘们这是在说什么呢?”二姑娘本是听住了,竟不知会有人为她想得这样多,心里是极愿意的,正要答应,冷不丁听到了这几句,立时便一个哆嗦,脸上发白,匆匆地站了起来,锦绣就见一脸急色,却还装着稳重的三太太竟快步走了进来,竟是未语先笑道,“听说大嫂子叫你们去外头见人了?”只是脸上露出了些焦急。

“母亲都知道,又何必来问我?”七姑娘便直言道,“两淮总督家的夫人来向四姐姐提亲,母亲不知道?”

“什么?!”三太太脸上一沉,之后便强笑道,“四丫头前头两个姐姐还没有前程,怎么能自己先订了亲?”

“总督夫人亲自上门,母亲若是有疑问,便去问总督夫人。”旁人是不好说些什么的,只是七姑娘却知道,必要今日将自己母亲的那点子妄念给断了,这才能不叫外头看三房的笑话,不然外头若是知道,这么一对儿叔叔婶婶,竟要谋夺侄女儿的未来夫婿,还有什么脸呢?

心里发狠,七姑娘便咬着牙对目光闪烁的三太太说道,“如今大事已定,母亲只管问二姐姐的好事吧。”

“什么好事?”若不是三老爷回来,给她掰扯了一回与总督府联姻给自家儿女带来的好处,三太太也不会叫这庶女出头,如今见三老爷的妄想黄了,虽然遗憾,却还是隐隐松了一口气的,只是听到这里,心里便是一紧问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七姑娘侧头,见二姑娘一脸微红,显然是愿意的,只是脸皮薄不好说,急忙大声道,“大姐姐早就给二姐姐相看了一家人家儿,家里虽然不如咱们显贵,前程也未可知,不过二姐姐本来就软和,不如就嫁去算了。”知道三太太对二姑娘不怎么样,她便捡着不好听的地方说上了几回,见三太太果然有所意动,这才说道,“不然母亲又要费心给二姐姐找婆家了。”

听这家人不过是一般,三太太便觉得还行,毕竟她并不十分愿意庶女嫁到富贵人家过什么好日子,便含糊地说道,“我再想想。”到底没有拒绝,却此时笑道,“我先去迎迎总督夫人,这事儿,不着急。”

“那母亲别忘了就是。”七姑娘对二姑娘感激的目光视而不见,只绷住了小脸说道。

“忘不了,你放心。”三太太说完了,便叫匆匆地往迎客堂而去,后头的几个女孩儿都微微松了一口气,只锦绣见一场变故平息,便笑道,“这一回,只怕姑娘们是真的要歇息了。”

“叫三姐姐闹得头疼。”七姑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方才若不是四哥伤了,惊走了她,还不定是个什么闹腾法儿呢。”

七姑娘正为三姑娘头疼,却不知这她口中的麻烦人,正在三姨娘的房里摔盘子,三姨娘只听得哗啦啦的响声,心疼的要命,然而知道她心里头恼怒,也不敢劝,只骂道,“我竟不知那小蹄子竟有这样的心计!如今,竟是抢了你的好姻缘!”

“下作的小娼妇!”三姑娘脱口骂了一声,忿忿地坐在桌边怨毒道,“太太也偏心她,如今,竟是要抢了我的福分!呸!”她唾了一口骂道,“也不照照镜子,能不能撑得住这样的福气!”没有了二姑娘,这婚事明明是她的才对!

“要我说,”三姨娘眼珠子一转,咬了咬牙,娇艳的脸上露出了一份恨色,将三姑娘找到身边,低声道,“那丫头既然已对你没有了骨肉情分,倒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见三姑娘目中现出几分迷惑,她目中一冷,染着大红蔻丹的手在三姑娘的面前慢慢地收拢,冷冷地说道,“不如,李代桃僵!”

作者有话要说:把四少拉出来遛遛哈哈……

71

陈夫人得了大太太八分许可的话,知道女方向来矜持,以显得不那么上赶子,便满意而去。

锦绣见大太太脸上欢喜,连连叫自己往库里查看,如今便要开始给四姑娘预备嫁妆,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三姑娘与四姑娘的冲突与她说了,到了三姑娘竟然敢把自己的亲妹妹往假山上撞,大太太的脸上慢慢地冷了下来,闭目片刻,便冷冷地说道,“就说是我的话,就叫三丫头在自己屋里里多写几部佛经静静心吧。”

“只怕三姨娘还要来闹。”锦绣便犹豫道。

“闯了这么大的祸,我没把她一起关着就是看在她服侍了国公爷一场的情分上了。”大太太冷笑道,“还以为是从前呢?再给脸不要脸,别怪我撕了她们的脸皮!”好好的婚事,竟叫总督夫人看了这么一场笑话,若不是大太太涵养够,桌子都当场掀了!

“只怕三姑娘不死心呢。”锦绣担忧道。

“你说的很是。”大太太便皱眉道,“这两个,不是善主,只是……”她看了看外头无人,这才与锦绣低声道,“我说句心里话,这样的人,也只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说着她便露出了苦笑来,摇头道,“你觉得我软弱也罢,虚伪也罢,只是,我是真不能如永昌一般狠下心。”

若是如永昌郡主一般,碍事儿的都干掉,便还有什么费心的呢?只是大太太还是不能干出要人命的事情。

“太太这样,只怕日后后悔。”锦绣只觉得这两个蹦跶的太厉害,实在讨厌,犹豫了一下,便轻声道,“或者,效法安平侯家的那位姑太太。”如永昌郡主对朱氏一般,把这两个人圈了,也无需再伤人命,只是为了消停。等过几年三姑娘年纪到了,寻门亲事嫁出去也就完了。

“你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大太太目中一冷,便说道,“不能叫她把别的姑娘给祸害了!”之后,便敛目细细地想了起来。

见她真的这样考虑了,锦绣却觉得自己出了这样的主意,还是对那对母女生不出愧疚之心来,只觉得心里一松,心头轻快了许多,她便低头退了出去,只领着红玉往大太太的库房去了,寻了答应给七姑娘的锦鸡图,又挑了几件新鲜的首饰,这才又拎着一个小小的竹篓与红玉往晓月居去了。

见她果然守信,几位姑娘也十分欢喜,又是一番说笑,见三姑娘始终没有回来,竟也没有人在意,只到了晚些时候才散了。

之后的几日,锦绣便只躲在房里,绣答应了同寿县主的那件小炕屏,因本就不是个有天分的,因此便只选了简单的花样,看起来却也还大方干净。沈嘉的铺子已开了起来,少不得又花了一日去奉承,倒是将自己有数的那点子存货都倒了出来,这才罢了。

叫她上心的,却是齐宣的胳膊。

因伤的是右臂,锦绣便十分在意。齐宣是读书人,右臂不好使,前程就毁了一半儿了,因此这几日竟是日日不错地去齐宣的院子里给他送药,接触得久了,与齐宣便不如从前那般疏离,只是叫她奇怪的,却是那位沈姨娘,每次她来竟都不见人,虽并不是想要见她,只是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姨娘,平日里不窝在院子里,又总是去哪儿闲逛呢?

见锦绣疑惑,齐宣的脸上暗了暗,便淡淡地笑道,“你之前给我的银子,我拿去买地了,如今姨娘也时常挂心庄子,常去看看。”

“银子既然给了四爷,便无需与我多言。”锦绣一边给齐宣涂药,一边低声道。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看着锦绣低头的侧脸,如今全神贯注地为了自己,齐宣心里砰砰直跳,放在一旁的手微微抓紧,定定地看着锦绣的肩膀,到底没有勇气把手放上去,只低声道,“别人我管不着,只有你,我什么事儿都想叫你知道。”

锦绣微微一顿,这才摇头道,“我见识浅薄,知道的道理不多,便是四爷与我说,我也不懂。”只是到底心里头觉得古怪,只想莫非这齐宣,是因为自己因老姨娘的缘故,被他当做了亲近的人?

这可不好,大太太身边的丫头,与三房的庶子走得太近,只怕会生出是非来。

心中有了计较,她便定了主意,只将带来的药罐往齐宣的手边一放,含笑道,“四爷的胳膊好的差不多了,我便将药放在这儿,四爷别忘了上药就是。”

“你不管我了?”齐宣忙将袖子一方,脸上发白地起身问道,“我说错了什么么?”

“并不是。”锦绣便摇头道,“只是到底主仆有别。”目光却带上了从前的疏离。

“我知道,我是三房庶子,你心里忌讳也是应该的。”见锦绣明显是起了防备,齐宣的目中闪了闪,之后脸上便露出了黯然的神色,有些软弱地说道,“只是,你是当年姑婆身边最亲近的人了,我,我,”他看着锦绣欲言又止,消沉地坐回了床上,难受地说道,“我在府里除了姨娘之外,竟孤苦伶仃一个人,也只有你,还算是我的亲人了。”

不大的清瘦少年一脸难过地垂着头坐在一旁,锦绣又听他提起了老姨娘,想到若不是老姨娘死前还在为自己筹谋,自己也过不上现如今的好日子,脸上便微微发白,心里软了些,犹豫道,“或是,我等四爷好利索便不来了。”到底,这伤是为了救她。

“多谢你了。”齐宣抬头,对她勉强一笑。

见他除了感激,目中并无其他感情,锦绣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不由暗唾了自己一下,露出了几分笑容道,“只是素日里,我也只是太太身边的丫头。”

“我明白的。”齐宣急忙说道,之后便试探道,“其实,我……”

“宣哥儿。”正在齐宣想要再小小地往前迈一步,便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有些喜气的声音传来进来,齐宣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就是一僵,之后急忙起身,却见锦绣半掩在了身后。

锦绣好奇地看过去,便见门口此时现出了一个容貌有些憔悴的妇人,脸上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貌美,只是有些缩手缩脚的,便是笑着,也似乎很是胆怯,这妇人穿着一身八成新的绸缎衣裳,似乎有些清贫,只头上插了一根赤金扁簪。

见她与齐宣有几分相似,锦绣便猜想这便是沈姨娘了。

毕竟当初老姨娘虽然总是在关注齐宣,可是却从来没有带着她偷看过这个不听话的晚辈。

虽不过是个姨娘,不过到底还算是半个主子,又是齐宣的生母,锦绣也不愿伤了齐宣的脸面,虽心里头觉得沈姨娘给三老爷做妾纯属有些活该,到底想着往前头走了两步,好给她请安,之后却被齐宣死死地抓住了手腕,隐在了身后,不觉有些诧异。

“这位是……”两个人一动,正要与齐宣说些什么的沈姨娘便看到了,之后见锦绣浑身绫罗绸缎,满头的珠翠,眼中就是一亮地问道,“姑娘是哪里的?来寻宣哥儿可有事?”

“这丫头不过来与我说些事儿,如今要回去了。”齐宣身上有些抖,便转头与锦绣说道,“姑娘先回去,我姨娘回来,便不多留你了。”

竟是在赶人,锦绣虽觉得蹊跷,然而到底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闻言便对沈姨娘施了一礼,越过她走了。

目送锦绣的身影走远了,齐宣这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扶沈姨娘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声问道,“姨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他明明……

“那庄子天天见,我看得烦了便早回来了。”沈姨娘的思绪却还在锦绣那一身的好衣裳上呢,急忙将这事儿揭过,与齐宣急切地问道,“那丫头是哪房的?”目光落在齐宣有些僵硬的脸上,她便喜上眉梢地说道,“我的宣哥儿长得这么好,这丫头也真有眼光。”

“她不是对我有别的心思。”齐宣急忙说道。

“你也是府里的少爷呢。”沈姨娘却不快地说道,“你可是老爷的长子,以后也是能支撑门户的,那丫头虽年纪小了些,不过看着应是府里得脸的,如今看上了你,怎么就不行呢?”见齐宣目光闪烁,她便觉得猜中了,拍手笑道,“我看她长得倒也不错,又有些钱,以后给你做个妾,倒也合适。”

更何况,一个丫头做的妾,以后,她也好拿捏呢。

齐宣只觉得脸上更僵硬了,看着沈姨娘兴致勃勃地说着以后叫锦绣做了自己的妾,便叫她把私房拿出来给她保管,只觉得心里头发凉,只是知道母亲是遭过罪,因此方才变得如此,便不忍苛责,只低头不语,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苦笑。

若是想要做妾,她早就去给世子做妾了,凭着大太太的情分,她也能在世子的房中过的极顺心,还有什么必要来给一个庶子做妾?

对沈姨娘的想法越发地戒备,齐宣的目光便落在了锦绣留下的那罐药上,目中微沉。

他无法约束姨娘,以后,只怕只能不叫锦绣再来了。

果然从齐宣的院子出来没多久,锦绣便接到了齐宣使小丫头的传话,知道以后无需再去,她也并不在意,只将此事放在一旁。

那日陈夫人离开,便频频地登门与大太太说笑。她也是个爽快的人,倒与二太太颇为有缘,况且二老爷在朝中虽然品阶不高,不过却十分有名,便是那位总督大人,对他也颇为重视,刻意结交之下,两府竟是迅速地走的亲近了起来,借着叫温三爷护送母亲的名头,锦绣便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过他几次,果然见这温三爷俊秀有礼,行事颇有些陈夫人的爽直。

“远哥儿如今虽然读书不成,不过我想着回头,给他捐个五品龙禁尉,有个差事儿才好。”见大太太目中十分满意,陈夫人便在一旁笑道,“他还年轻,不如好好地挣个前程再说呢。”

“妹妹说得是。”大太太便含笑点头,之后目光却落在正堂的屏风后头,见里头鸦雀无声,却隐有人影晃动,便叫这位名为温远的温家三爷走到自己的面前,温声道,“叫我好好看看。”见温远极为大方,目光清正,更是欢喜。

只是到底有些遗憾。

如同姚俊兄弟那般围着未来的妻子转,并不是常态,若不是两位郡主实在厉害,后头又有陈王府撑腰,也不会这样行事随心所欲,毕竟这世道,还是比较保守的。只是大太太却知道,也只有这样从小相处,彼此已经有了情分的,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若是揭了盖头才第一次见那样的婚事,只怕情分上还要慢慢地经营,一个不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乘机而入,也不是不可能。

四姑娘再好,可是大太太还是要承认,温三并不是能随意被人左右的人,只怕以后,便是看在陈夫人与英国公府,四姑娘会有应得的脸面,可是想要在这样的男子的心上留下痕迹,只怕要费许多的心了。

心中叹息,大太太面上却不显,至于温远慈和地说了几句,见一旁陪坐的世子含笑看来,便指着世子笑道,“你们兄弟自去吧,不用再陪着我们说话了。”见温远不骄不躁地躬身,与世子去了,这才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我也不瞒姐姐。”见大太太怔住了,陈夫人便在一旁说道,“他生母虽然没了,不过却留下了偌大的家财,以后四丫头的日子并不会艰难。”她叹道,“只是我想着,能不能叫两个孩子有机会一同出去,也叫他们提前有点子认识。”

“这个……”大太太便迟疑了。

“若是,只咱们自己人,也就罢了。”到底不愿四姑娘以后在婚事上遭罪,大太太咬着牙还是肯了。

锦绣的脸色在一旁微微松缓了些。

如今三姨娘母女,被大太太送到京外的铁槛庵“去给老太太的身子虔诚拜佛”了,那庵在京外的一座孤山上,大太太又叫十几个健壮的婆子丫头相随,三姑娘简直就是插翅难飞,只怕出嫁前,都要留在庵里了。

这姑娘一不在,大家都觉得轻快了许多,便是连大太太也容许了这些小小的不规矩,见下头被她允许跟来见见四姑娘未来的夫婿,从头到尾一声未吭极度恭顺的二姨娘对大太太露出了感激的表情,锦绣便也看着笑着又与陈夫人说话的大太太心中若有所思。

做人,还是要将心思放正,决不可越过底线。

若是大太太真的变成了如同三姨娘或是三太太那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虽然能够理解,可是,还会如今日一般全心尊敬么?

锦绣也不知道。

满堂的贵妇,如花的女孩儿们,锦绣站在大太太的身后,看着大太太脸上的笑纹,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婚事,到底算是定下来了。

只是心里头,却还是有些淡淡的不安,却叫她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忍着这种莫名的感觉,锦绣便很是不适,大太太见她精神疲惫,只以为她最近累着了,便给了她几天的假,叫她在屋里歇着。

锦绣也觉得最近极没有精神,做了半日的针线便放下了,只靠在床边发呆,此时,却见帘子一挑,红玉满脸古怪地快步了进来,与她说道,“不好了,三老爷与三太太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锦绣便诧异极了。

“听说,三太太去那外头的宅子,”红玉吞了口口水小声道,“给那花魁灌了一碗堕胎药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沈姨娘还是没明白,别说妾,正室人家都未必看上你儿子了呀~

72

意料之中罢了。

支起身子听完了这个,锦绣便恹恹地躺回了床上,有些冷淡地说道,“这是三房主子们的事儿,与咱们无关。”说起来,她是真烦这些不消停的主子了,况且自己又不指着他们过日子,好戏看几场也就罢了,之后,谁管他们人头打出狗脑子呢。

见红玉还有些兴致勃勃,锦绣便心里不安,小声提醒道,“姐姐愿意看热闹,看着偷着乐也就完了,千万别往别人处学,”见红玉懵懂,她便心中一叹,指了指晓月居的方向,比了一个七的手势,低声道,“如今这位姑娘也在太太身前,若是咱们笑得太厉害,只怕伤了她的体面。”

七姑娘与三房的每个人都不同,性情好,人也良善通透,因此锦绣也不愿做那等捧高踩低的小人。

“我竟忘了她。”红玉掩唇懊恼道,“姑娘们才来,我竟忘了,多谢你提醒我了。”

“不过是姐姐一时想不到罢了,又算什么呢?”锦绣便安抚道,“便是姑娘听见了,也并不会放在心上的。”说罢,便含笑问道,“不过,姐姐今日不是回家了么?怎么竟回来得这样早?”她身子不爽快,红玉还是个小孩子的脾气,如今大太太便只将兰芷带在身边。

兰芷年纪大些,更稳重些,况行事不是一般的稳妥,因此大太太更倚重她。

“家里吵得不行,我听着实在烦人,因此便回来了。”红玉说完,便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些茉莉花露出来,用水调了,微微一闻竟是香甜气息扑鼻而来,尝了一口,便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与锦绣赞道,“这回你拿回来的东西,真是好东西,我竟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不过是稀罕些,算得了什么呢?”这花露是铺子开张那天,沈嘉塞进她手上的,因上辈子喝过的东西不少,因此并不以为意,只将沈嘉待自己的心记下,花露却放在了柜子里,兰芷红玉,或是大太太身边的别的丫头来,也算是尝鲜罢了。

见红玉拿着手里的小碗儿有些爱不释手,锦绣便偏头笑道,“姐姐喜欢,便替我孝敬干娘几瓶,也叫明玉尝尝。”明玉是红玉的幼妹,天真可爱,雪团儿似的,锦绣也喜欢的紧,常有在大太太处得的稀罕玩意儿叫红玉拿给她。

“前几日她得了你给她的一件核雕,喜欢的什么似的。”红玉却皱眉道,“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若是大家总是这样惯着她,叫她养成了习惯可怎么办?”

“哟,姐姐也知道担心这些了。”锦绣便笑眯眯地从床上翻出了一个账簿子,一边翻一边笑道,“明玉不是那样的孩子,从不吃独食。我瞧着,从前我带给她的吃食玩意儿,总是叫她平分给身边的小伙伴儿,从小开朗阔气,以后也必是这样的性情。”

“这倒是真的。”红玉也很得意,却还是板着小脸道,“她也是你的妹妹,你不欢喜?”

“我若是不欢喜,还能这样上心?”见红玉低头转着手中的青花茶盅心不在焉的,一腔心事有些瞒不住人,锦绣便在心里一叹,将兰芷交给她的,大太太私库的账簿子放在一旁,对她招了招手问道,“姐姐有心事儿?”

“你瞧出来了?”红玉爬到锦绣的身边,与她靠在一起,这才撅着嘴,露出了小女孩儿的模样说道,“小松哥真是的,这么久了,竟只来看了我一回,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说完,脸上就露出了忐忑的模样。

见她一派小儿女的情思,锦绣也不好多说,只含糊地说道,“如今正是庄子上忙的时候,小松哥不是也要在外头忙碌?况且一个男孩儿,整日里围着女孩儿转像什么样子?你喜欢那样的,只怕干娘也不喜欢的。”之后,犹豫了些,便拍着红玉的手说道,“况且,就是他变了心又如何?姐姐是何等的人才?太太身边的人,你瞧瞧罗家,得了芳芷姐姐就跟得了天仙一般,便应该知道这是世人的常态,小松哥是好,不过也没有好到非他不可的份儿上,没了他,干娘还会给姐姐寻一门儿叫你快活的亲事。”

“我只喜欢他。”红玉将头放在锦绣的肩上,嘟着嘴说道。

如今,自己竟成了恋爱指导么?锦绣心里觉得好笑,却还是玩笑道,“小松哥不像是那样三心二意的人,只怕姐姐这头刚念叨,那头儿他就跑来了。”

“近几日,还是不要来找我了。”红玉侧身从锦绣的身后取了一个靠垫抱着,头疼道,“如今家里也闹得很,我实在是住不下去。”见锦绣这才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她便低声道,“亏了这回你因跟着太太在外往来,没有回家,如今家里是待不了的,我简直要被气疯!”

“究竟怎么了?干娘莫非不管?”

“我娘的亲姐姐,再烦人莫非还能打出去?”红玉说起这个,脸上便气得通红,往着自己的头上指去,气愤道,“你看看我,我今儿有什么不同?”

红玉从来在大太太身边是最好的吃用,因此教养得如同闺中的小姐一般,锦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见她大红色兰花八团比甲,里头是石榴红的素面杭绸小袄,颜色鲜明,是她惯常喜欢的,并无不同,这要开口笑问,目光却陡然落在了红玉的头上,脸上一动,向着红玉乌黑的头发探去,轻声问道,“姐姐的簪子呢?”

前些日子,大太太一时心血来潮开了自己的箱子,收拾出好些的首饰料子,上好的自然是给晓月居的几位姑娘送去,下剩的竟都便宜了锦绣与红玉,其中有一件梅花花样的金簪子,因上头的花蕊竟是几颗极稀罕的金刚钻,又点着几颗小小的红宝,极为耀目,因此红玉是最爱的,日日插在头上,爱不释手,如今竟没了,便叫锦绣有些皱眉。

“还不是叫人抢了!”红玉早就委屈了,此时便眼睛通红地说道,“若不是爹喝住了我,我恨不能挠花了那死丫头的脸!什么都眼馋,什么都要与我并肩,如今,竟连我最喜欢的簪子都要走了!”她从小就受尽宠爱,长大一些进了大太太的院子,更是随心所欲,哪里受过委屈,便忍不得,只拉着锦绣的手恨恨道,“我爹不叫我告诉我娘,实在是怕娘听了生气!她们仗着拿捏住我爹不想叫娘操心的心思,如今只在娘的面前做戏,平日里不知对我爹提出了多少的要求。”

红玉的亲爹如今正在府里做前头的二管事,风光有权,京里一般的小官都比不上,因此十分威风,平日里虽与锦绣接触不多,却十分慈爱,从来长兴红玉明玉有的东西,锦绣也必有一份,因此锦绣也是真心爱戴,闻听这话,便皱眉道,“是谁叫干爹这样为难?”她当初本是只想认宋氏做干娘,没想到宋氏似乎很是喜欢她,便叫她尽都改口,又拜了干爹,因此锦绣也并不见外。

“别提了,爹也不叫我与你说,恐你听了也操心。”因锦绣常伴着几位主子姑娘,虽看着得宠风光,然而这里头花了多少的心思奉承谁不知道?本就累心。况锦绣的性情谨慎,从不行事踏错,说不好听些,便是心思太过,什么事儿都要翻来覆去地想明白,因此恐她思虑伤神,一家子便只瞒着她与宋氏。

“干爹这样,岂不是将我当外人?”锦绣见红玉憋得不行,便细声细气地说道,“本是一家,干爹与姐姐的心我知道,只是如今,只知道一半儿,叫我如何能睡得安稳呢?”

“我只小小地告诉你一点儿。”红玉本就不是个心思细的,闻言便有些意动,小小地比了比手指,便飞快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外祖母带着我姨母从关外跑回来,一家子的破落户儿,如今都住在咱们家的大宅子里,吃的用的花销的,全仗着我家,外头使唤爹与哥哥,还要我与明玉的强!就这回,若不是明玉张嘴就哭起来,惊动了娘,上回你好容易得的南珠都叫那几个死丫头抢走了!”

“干娘一点儿都不知道?”锦绣便好奇地问道。

宋氏向来精明,并不像是这样看不清事实的人,更何况闹得这样厉害,怎么可能一点的风声都不露呢?

“娘也知道她们的嘴脸,只是不知道竟这样穷凶极恶罢了。”红玉低声道,“连我与你的屋子都要抢,说是两个不常住的小丫头,竟还留着两间空屋子,岂不是浪费?”她冷笑道,“浪费不浪费,都是我家自己的事儿,用她们管不成?哥哥气得不行,那死老太婆立时便滚到地上打滚儿,说哥哥不孝顺,还是爹出面,把家里一个临水的小院子拨给了她们用,见比咱们的好,这才消停了。”

“姐姐又信口开河了。”死老太婆这样的话,便是气急眼了,也不应该是用在外祖母的身上,锦绣便低声劝道,“既然是些眼皮子浅的,姐姐只看在干娘的情分上多担待些,左右实在忍不了,不如狠狠心,在外头给她们置了房产,离咱们远些,素日里不常走动也就罢了。”

“娘不一定舍得呢。”红玉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娘喜欢你,也是因为你与她的命运极像,都是被亲娘卖了,好容易找着了亲人,便很是放不下。”她摇头道,“当年刚认回外祖母,娘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姨母嫁到了关外,又离得她远远的,因此再不好的事儿,时间长了也淡了,你别看她平日里精明强干,可是这上头,是真看不开的。”

难怪,锦绣从前就觉得,宋氏对她太过关照,处处提点,待她与红玉也有不同,常常怜惜她孤身在府中举目无亲处处照应,只怕是想到了她从前的旧事,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情,心里有些不忍,锦绣便叹道,“在这上头,谁又看得开呢?”

“如今,她们瞧着我过得好,竟也想叫娘帮忙,卖到咱们府里呢。”红玉小声道。

“什么?!”锦绣只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骇笑道,“日子过的好好的,她们要上赶子做奴婢?”开什么玩笑?若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愿意来侍候人?锦绣与红玉也算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出来,没想到竟还有人愿意往这里头跳。

真以为给人当下人,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呢?

“你看看我们俩。”见锦绣连说话的心都没有了,红玉便冷笑道,“咱们身上用的料子,在外头,便是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们都不一定穿得上,还有这首饰,哪一样儿不是精心打的上品呢?她们眼红,自然想要过好日子,只是不知道,若不是遇上了太太,给人做丫头,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呢?”身契落在了主子的手里,便是身上一丝一毫都是主子的,好不好,一通板子打死的也不是一个两个,红玉真想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干娘是不会同意的。”锦绣下了地,打开了箱子翻起了东西,红玉撑着胳膊看过来,不由好奇地问道,“你找什么呢。”见锦绣也不多说,便径直说道,“娘气疯了,一口拒了,只是我瞧着,她们是没死心呢。”

“都谁来了?”锦绣将箱子打开,翻出了一套从未上过身的月白色绣翠竹刻丝褙子与同色的裙子,看上去十分素淡,没见过的只当这是不起眼儿的料子,不过如宋氏这样的眼尖人,立时便会晓得这是精心做的好东西,这才又取了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慢慢地换上,这才与莫名其妙的红玉叹道,“既然都知道了,我还是应该去拜见的。”

“你要拜见那老……”见锦绣目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红玉急忙改口道,“你要拜见祖母?”

“既是干娘的母亲,我若不去,只怕是怠慢了。”锦绣便叹了一声,扶着红玉劝道,“这是咱们姐妹俩好,姐姐说什么也就罢了,换了个人,就算姐姐真的与她交好,也不好什么都说的。”红玉性情爽快没心眼儿,一旦信任谁,便什么都愿意往外掏,实在叫锦绣担忧。

“只你,娘,明玉与太太,旁人我的嘴比海蚌都紧呢。”虽然锦绣比红玉小,可是红玉却是有些怕锦绣的,闻言便讨好地说道。

“姐姐只记在心里就是了。”锦绣便有些无奈。

她这一身一点儿都不显眼,只怕那便宜外祖母是看不上的,在行家眼里却知道她并未看不起穷凶极恶的破落户儿,从而非要穿不好的好叫叫人不来占便宜,也全了宋氏的脸面,竟也算是两全了。

“好吧。”红玉只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便见锦绣往自己怀里揣了两个小小的花露瓶子,便撇嘴道,“这是在预备见面礼?”

“哪里有晚辈给长辈见面礼的。”锦绣便喷笑道,“这是给明玉的,她日日在家,还不定怎么不快活,我们就当是哄哄她也就是了。”

红玉这才笑着点了点头,挽着锦绣便笑嘻嘻地往屋子外头走,一边说笑,刚刚出了屋子,便见院子里几个小丫头正在偷懒儿说话,红玉便放开锦绣走过去皱眉道,“太太一不在,你们就浑水摸鱼?”兰芷与锦绣都温柔和顺,从前有芳芷弹压这些小丫头也就罢了,自从芳芷嫁出去,小丫头们没了上头的大山,便有些懈怠。

见锦绣只是冷眼旁观,并不阻止红玉,这些小丫头也是机灵的,知道锦绣这是在叫红玉树立威信,以后也好掌住大太太的院子,只赔笑了几句,便凑在红玉的耳边低声道,“姐姐不知道呢吧?”

“什么?”红玉便皱眉问道。

小小的女孩儿板起了脸,竟也十分厉害,这些小丫头知道红玉一家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因此不敢得罪,急忙说道,“姐姐不知道?三老爷,”她神秘地指了指三房的方向,低声说道,“现在正吵吵着要休妻呢!”

“什么!”这一次,锦绣与红玉是真的被镇住了。

休妻?

三老爷的脑袋是被门板夹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通过宋氏,锦绣以后会对亲人生出胆怯来,下一章那谁谁咳咳……被抽了……

73

三太太虽行事叫人鄙薄,还算计着府里的爵位,可是这些算计谁家后宅没有呢?宅门儿里的勾心斗角,到哪里都少不了的。锦绣与红玉皱眉对视了一眼,便问道,“谁说的?”

“如今两位主子都在老太太院子里闹上了,府里谁不知道呢?”那小丫头急忙说道,“太太今日不在,二太太已使人请她回来,自己已经过去了。”

什么是嫡妻正室?再不好,再冷落,可是该得的体面,该有的尊重,该享的尊荣,也是一样不落的,从来被撵的妾室不少,可是被休的嫡妻,是真不多见,这也是嫡妻在夫家的底气。不管闹成什么样儿,都至少不会被休弃。

更何况,就为了一个妾,要休了正室?

三老爷要是真这么干,受影响的可不止是三房了,整个英国公府都得叫人“另眼相看”。

更何况有了叔叔做榜样,谁知道侄儿们会不会脑子进水休把妻子呢?京里头好些的人家儿谁敢把姑娘嫁过来?

宠妾灭妻可不是谁都愿意领教的。

心里对三房这孜孜不倦地祸害人恨得不行,只是锦绣不过是个丫头,又能说些什么呢?也不去看望那传说中的便宜外祖母了,只在院子里等着大太太回来。几个小丫头见锦绣与红玉的脸上不好,都有些胆怯,寻个由头跑了,红玉见四周无人,这才恨恨跺脚道,“也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好好的日子不过,闲的慌。”锦绣便低声道,“这一回又在老太太的院子里闹,可见别看老太太把三老爷当个凤凰蛋,三老爷还真就没把老太太放在心上。”已将亲娘气得瘫痪,如今竟然没记性,还闹,生怕不把老娘给气死是吧?

心里觉得,三老爷这真是无差别攻击,不分对手自己人什么的,锦绣见此时外头又有人进来,便忙掩住了话,只与红玉低声说些闲话。等了许久,方见大太太匆匆地回了院子,锦绣与红玉忙上去扶她回屋,又给大太太换了家常的衣裳,重新梳洗过,这才笑道,“太太可要再歇歇?”

“再歇,休书都写出来了。”大太太嘴里头一叹,打发兰芷去晓月居去开解七姑娘,这才领着锦绣与红玉往老太太的院子里去,见另一条路上,一个丫头正匆匆而来,便忙唤住了问道,“里头如何了?”

那丫头忙福了福,说道,“里头三老爷正在与三太太拌嘴,我们太太打发我去先请个大夫来,免得老太太气得狠了。”若说二太太不想老太太去死,那才是鬼话,只是若是老太太一死,国公爷不说,如今仕途正在紧要关头的二老爷便要丁忧,这才是要命的大事儿呢,因此便是为了二老爷,她也必须要叫老太太至少别气死了。

吩咐那丫头去了,大太太这才摇头道,“也不知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底下,竟然还有三老爷这等老天真,以为真爱无敌,连嫡妻嫡子嫡女全都不要了,就为了什么“爱情”,若这事儿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大太太简直都不敢相信。

只是心里,却还是有些心寒,不由低声与锦绣说道,“弟妹的确不好,可是这么多年,向来为了他无一错犯,如今这事儿,也是心里由他方才如此,他竟一点都不动心。”她目中微闪道,“齐家的男人,竟都是这样的无情。”

“其实这事儿,其实本就没有别人插手的余地。”锦绣虽然深恨三太太,然而这件事儿上,却觉得三太太若是错了三分,那么三老爷与他的那个真爱,便是错了八分。既然有胆子与人做外室,自然要有被正室打上门来的心理准备,只是那未出世的孩子竟成了牺牲品,如今,竟还叫三老爷拿着当由头来与三太太为难。

“莫非,便是真休了三太太,还要把那花魁娶回家不成?”锦绣便与大太太低声嘀咕道。

“若他真的想这么干,只怕这府里头就要热闹了。”大太太便皱眉。

三老爷,还真就是想要这么干!

他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真爱”,正好的如胶似漆,什么都答应,偏偏不能给爱人一个名分,如今将挡路的三太太恨到了心里头,正在老太太的房里蹦着高儿地耍横摔东西,也不看每当一声巨响,自家老娘就吓得哆嗦一下,只指着倒在地上,沿着面大哭的三太太叫骂道,“你这个凶手!你,你杀了我的孩子,我要你给他抵命!”

好容易叫一旁的丫头婆子给他拦住了,他便对上头脸色煞白的老太太叫道,“娘,都是你!给我娶了这么一个丧门星!你好好的孙子就这样儿没了,你还不将这贱人打杀了?!”他双目在房中逡巡了一圈,更是觉得自己所向无敌,便理直气壮地与老太太说道,“娘误了儿子,我也就不生气了,只要休了这个毒妇,迎小柔入府,今日的事儿,我就抹过了,如何?!”

“齐三!”三太太挣扎着起来,就要扑到三老爷的身上与他厮打,口中尖叫道,“你要休我?你凭什么休我?”她大哭道,“我给你们齐家生儿育女,我给你养着一院子的小老婆,叫你在外头风光得意你凭什么休我?!”

“就凭你嫉妒!”三老爷一脚将三太太踹到了一旁,恨恨地说道,“七出之中,你犯了多少?!平日里我不跟你计较也就罢了,你还敢来害小柔?”想到心上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为了失去孩子悲痛万分的样子,他便心疼地说道,“小柔那么好,她都不跟你挣,想着避出去了,你竟然还不放过她!”

“娘啊,”躲在老太太身后的五少爷便也说道,“这事儿就是你的不对了。”在三太太猛地转头,一脸不可思议之中,他便摇着小脑袋叹道,“女子,当以柔顺为先,以夫为天!父亲喜欢那位姑娘,娘怎么能嫉妒呢?”他觉得自己如今披头散发的老娘很是凶恶,一点儿都没有女儿家的温柔气息了,便说道,“柔姨娘水做似的人儿,怎么抗的住你的这般虐待?您真是……”

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他便摇了摇头,对被自家儿子指着鼻子骂得翻白眼儿的老太太求道,“祖母,不然,就把柔姨娘接进来吧?等她来了,你就知道她人很好了。”从来都不会像是亲娘那样逼着他读书,还喜欢对他笑,带他听小曲儿,这些日子,被三老爷偷偷带出去与那柔姨娘相处的五少爷觉得,还是外头比府里舒坦多了。

如果说三老爷的作为只是叫三太太愤怒,如今五少爷的一席话,才是叫她绝望,哆嗦着嘴看着那个自己为之费尽了心思的孩子,三太太只觉得心如死灰一般,嘎巴了一下嘴儿,竟然说不出话来。脸上流下了泪来,她都忘了擦,只看了五少爷一眼,又在三老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的动作中双目一闭,晕了过去。

大太太已经扶着锦绣在外头听了好一阵子了,待得见三太太晕了,她便急忙走进去,吩咐那些傻眼的丫头们将她送到了后头,这才对着嘴里呼哧呼哧喘气儿的老太太问道,“如今,母亲要怎么办?”一旁稳稳坐着的二太太也起身看来。

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了,此时手里颤抖地指着三老爷,一脸的痛心,然而之后,却又猛地一指大太太,满脸的厉色!

大太太只做视而不见,反正老太太如今说不出话,便淡淡转身与三老爷问道,“三弟想要如何?”

“休妻!”三老爷果断地说道。

老太太立时便一翻白眼儿,险些厥过去。

别看她宠爱自己的儿子,三太太也是她亲外甥女儿,都是一家血脉传下来的,她如何能舍得?

“母亲不会允的。”大太太便摇头,之后便问道,“况且,便是休了,莫非三弟还对外头的那人有想头儿?”

“怎么就不能?”三老爷便理直气壮地问道。

大太太猛地一滞,不由匪夷所思地问道,“你想叫个花魁当你的正室?”真不要脸了是吧?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看重身份的人,才有了那么多的不幸!”三老爷看大太太的目光,简直就是在看一个无情无耻不知人间有真情的人,鄙夷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大嫂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可与我有什么好说的?”正在此时,便闻得外头一声淡淡的问话,锦绣侧头看去,便见二老爷面目表情地走了进来,目光在地上的瓷器碎片上一掠而过,之后便冷冷地问道,“听说三弟,很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来来来,快来与我说说。”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老爷便是有自己的私心,却也不能眼看着三老爷把家族的名声败坏完了。

“我想要与小柔长相厮守,这有错么?”二老爷虽是兄长,不过却是庶子,况且在三老爷面前总是笑嘻嘻地不拿架子,因此三老爷并不怕他,便说道,“二哥,从前,你可从不管我这些!”从前他纳了多少的通房姨娘,也没见二老爷与他摆脸色。

“你在外头风流快活,这还不算长相厮守?”二老爷不到最后关头,并不想与三老爷撕破脸。况且那花魁的来历,他查的一清二楚,虽然对贵妃的行事感到厌烦,不过这并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儿,他也不想为了一个女人就恶了贵妃,毕竟,未来那龙椅上归谁坐,还未可知。

只是若是三老爷真要把家族的脸往地上踩,他也绝对不会容忍就是。

“那怎么一样,又不是正经名分!”三老爷这是第一次为个女人抗争,便急声道,“二哥,小柔应该是我的妻……嗷!”就见得刹那间,小腹一痛,竟是被二老爷一脚踹得飞了出去,撞到了身后的桌子,一同翻在了地上滚动。

“你!”虽然三老爷顶撞了自己,可是眼见自己的爱子竟然被个庶子踹成这样,老太太便抖着手憋出了一个字来。

“母亲身上不好,被三弟伤了心,如今,我为母亲出气!”二老爷嘴里说得好听极了,走上前将正欲爬起的三老爷踹翻,劈头骂道,“你就是这么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就为了个女人,你瞧瞧府里被你闹成了什么样?”他喘了一口气,指着被他震傻了的三老爷冷冷道,“那什么花魁,我由着你在外头胡闹,可是若是你想为了那贱人伤了府里的体面,别怪我心狠手辣,送她上西天!”

“你不能伤害小柔!”见二老爷一脸杀机,显然不是在说假话,三老爷急忙叫道,“二哥!你怎么能!”

“蠢货!”二老爷如今也懒得装蒜,反正他也装得够了,一口唾在了三老爷的面前,冷笑道,“我警告你,别再给我与大哥找麻烦!不然,我管不了你,就叫大哥来,如何?!”

“我,我……”英国公此人,有雷霆手段,比起自己早就归了西的亲爹,三老爷更害怕自己的大哥,一时便哆嗦着说道,“我……答,答应你。”

“至于弟妹,也好好在府里头修身养性便是。”若是三老爷能硬气点儿,为自己的真爱再争取些什么,二老爷还能看得起自己的弟弟一些,见他不过吓唬几句,自己就萎了,虽早知他的为人,到底心中鄙薄,只将他撇在一旁,对着老太太拱了拱手说道,“如今母亲身子不爽快,还是多在屋里静养,免得叫儿子担心。弟妹我瞧着倒是对母亲精心服侍,很得母亲的心意,既如此,便叫弟妹只安心服侍母亲就是,将家交给大嫂管,省得弟妹劳累。”

这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真以为二老爷是个孝顺儿子,老太太简直就是目眦欲裂!她在府里威风,就是因为手里有管家权,还顶着孝道,如今二老爷几句话,便将她困在了屋子里,又夺了三太太的管家权,这简直就是要逼死人!

嘴角突突地冒白沫,只觉得眼前发黑却嗬嗬地连话都开始说不出来的老太太,便听见那该死的庶子还在教训道,“你看看你!母亲无事便罢了,若是有个什么,你简直就是家里的大罪人!”听了这,她竟有些不敢死,只强撑着一口气,在那里抽搐。

这时候,已有丫头请大夫过来,眼见这屋子里闹成这样,这大夫也不敢多看,只低头给老太太诊脉,许久之后,方起身道,“这是中风加重了,贵府的老太太不宜再受刺激,还是静养为主,少动怒,少费神。”

“听见没有?!”二老爷便踹了三老爷一脚。

“知道了。”突然觉得这个二哥好可怕,三老爷便只好偃旗息鼓,憋屈地回话。

不过,虽然这一次他失败了,可是至少他是真的争取了,不过是对手太凶残,自己很无力,想必小柔那样善良,不会与他计较的。

心里找了一个借口,三老爷又想到了什么,便急忙挤出了笑容,与二老爷赔笑道,“二哥,能不能借我点儿银子?”

“你要银子做什么?”二老爷便冷笑道,“你每个月,从账上支走三千两的银子,这还不够?”

“这一回至少得几万两。”三老爷平日的钱都花的干干净净,因此此时虽然二老爷态度很差,他还是不敢炸刺儿。

“说说看,你要做什么吧。”二老爷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种狠心的,刻薄弟弟的兄长,便掏了掏耳朵问道。

“这个……”三老爷便迟疑了一下,那头儿正给老太太些方子的大夫看见了,立时便飞快地写好了这个,交给了老太太身边的丫头,之后那几个丫头又抬着老太太匆匆地回了屋里休息,眼见得此时屋里皆是自己人,三老爷这才放心,神秘地对二老爷说道,“是个赚钱的好买卖!”

一说这个,他便忍不住地乐。

“几万两都够打十个你了!”二老爷也不客气,只淡淡地说道,“这个不是小买卖,你不说清楚了,我如何知道如何行事呢?”只是心里却一凛,重视了起来。

如今京中暗潮涌动,他自己都行事小心,不敢踏错一步,三老爷却这般随心所欲,他便忍不住怀疑这生意,问道,“赚钱的生意,会轮的着你?!”

“是咱们家五丫头牵的线。”三老爷急忙说道,“自家人,还能害我不成?”

这屋子里,晓得齐五真面目的,皆都心中生出警惕来。

齐五,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原来是她!这可是咱们的‘好’侄女儿!”二老爷的目光,顿时意味深长了起来,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生意?”

“山东开出了一个铁矿,”三老爷喜笑颜开地炫耀道,“二哥,你也知道,铁矿可是好东西啊。”他搓着手笑道,“还是咱们的亲侄女向着我!”

二老爷却是偏头冷冷一笑,之后,指着三老爷的脸,厉喝道,“蠢货!”

眼见二老爷竟是怒了,三老爷便惊呆,之后便深深地愤怒了起来。

开个铁矿而已,怎么就成蠢货了呢?

不带这么随便骂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二哥哥不是只会卖萌的远目~~齐五姑娘,你二叔等你很久了,这一回,撞你二叔手里,先给你点根蜡~~~

74

见三老爷一脸呆头呆脑,偏还做出一副“你们都不懂”的蠢样来,二老爷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疯了,嗯?一个小丫头片子说几句话,就把你糊得团团转!有这种好事,你以为就你聪明,知道这里头的赚头儿?你怎么不见别人去挖铁矿?!”简直就是蠢货!若不是三老爷连着家族,他管这个弟弟去死!

“是五丫头自己从书里看出来了那铁矿的位置,旁人都不知道,这才找上了我。”三老爷便不服气地叫道,“就你们聪明?我看,五丫头才是真正聪明人呢!”

“呸!”二老爷立时便唾了他一口,冷笑道,“国之利器,你去采,想造反不成?你自己不要脑袋,难道还要我们跟着你去死不成?!”铁这种矿物,向来掌握在朝廷的手里,是抵御外敌时的利器,一个小小的家族,却偏要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这要是被人知道,全家都得完蛋!

眯着眼睛在心中盘算着这一回,那齐五是不是在祸害他三叔,二老爷却还是觉得,这姑娘应该没有那么傻。

这可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一旦有个好歹,她三叔自然是要被砍头的,可是她齐五姑娘,也得不了好,一个满门抄斩下来,她也要跟着陪葬。估摸这一回,大概是齐五只是想要联合三老爷赚银子,二老爷却觉得很不应该放弃这个好机会,至少要给齐五一个教训,弄不死她,也得要了她半条命!

上回这侄女儿敢算计他的事儿,他可是一点儿都没忘呢。

见三老爷支支吾吾,一副没有承担的模样,二老爷也不耐烦了,只告诫道,“给我老实点!再叫我知道你在外头胡闹,我饶不了你!”见这个没用的弟弟一脸的垂头丧气,他又缓了声音,温煦道,“在外头过日子,花销不小,这样,”他沉思了片刻,这才说道,“你去账上支一千两银子,随你这几日的花用,没了再与我说。”

三老爷想要赚钱,就是因为自己平日里的银子不够花。如今见二老爷还愿意给,立时便飞快地点头道,“多谢二哥!我知道了!”至于被这二哥踹了几脚的事儿,三老爷觉得,谁家的兄弟不干仗呢?这不还对他挺好的么?

“对了,什么时候,你与五丫头这么好了?”见三老爷露出了笑容,二老爷也笑眯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这半年的事儿。”三老爷哪里知道自家二哥与侄女儿之间的“爱恨情仇”呢?立时便不经意地把五姑娘卖了,说道,“母亲叫我与五丫头亲近些,毕竟她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没有个姐妹什么的也可怜呢,没成想我才发现,她聪明着呢,又有才气,总之吧,等以后她回来,二哥就知道了。”

“没有姐妹,你这三叔竟成了知心人?”二老爷闷笑了一声,目中闪过一丝寒光来,却还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和气地说道,“今日的事儿,若是叫五丫头知道了,只怕会害怕,你只在信里拒了她就是,切不可说些别的。”他带着几分怜惜地叹道,“还是个小丫头呢。”

“二哥真是个好人!”三老爷见二老爷这么心疼侄女儿,便感慨地说道,“这个家里,竟只有二哥,还保留着一些善心了。”等他拿了银子,一定快点儿与小柔团聚去,这府中一群无情无义之徒,他真是看不下去了!

“好人”二老爷险些笑出来,咳了几声,叫蠢蠢欲动的三老爷自去取银子滚蛋,目送他走了,这才对着一旁看戏的大太太拱手道,“以后这府里,便全凭嫂子做主了。”见一旁的妻子一脸欢喜,他便含笑道,“这府里,本就该是嫂子当家!从前没规矩,嫂子不要见怪。”

“都是一家人,二弟竟这般见外。”大太太便客气道,“今日,多亏二弟张目了。”

“三弟闹得实在不像。”二老爷顿了顿,便问道,“听说,三丫头去了庵里?”

“给老太太祈福去了。”大太太见二老爷一脸了然,便回道。

二老爷的目光变得深沉了起来,似乎在沉思一般地说道,“外头艰难,只怕三丫头还好,旁人一个不小心,就要生个不能治愈的大病了。”见大太太脸上一跳,他便急忙笑道,“不过是一些想头儿,嫂子不要放在心上。”

锦绣便在一旁听得浑身一凛,这才发现,这个在府中向来和颜悦色的二老爷,竟也是这样狠戾的人物。

三姨娘与三姑娘凑在一起,生出了不少的是非,如今被大太太困在了庵里,锦绣本以为已是最狠心的,却不知二老爷竟是要杀人。三姑娘是血脉相连,他并不想要干掉,可是三姨娘,今日见他的话音,只怕是要“病故”了。

只是三姨娘虽然嚣张,却也没有胆子嚣张到二房去,二老爷怎么就生出这样的杀意来。

“上蹿下跳,由着她们胡闹,这府里的名声还要不要?”见大太太闭目不语,似是下不去手,二老爷便眯起了眼睛淡淡地说道。

大太太的手猛地抓紧了。

“行了,你心计百变,我们是比不了的,不然,你去干干试试!”二太太在一旁仗义出言道,“逼着我们娘们儿算什么事儿?”

二老爷的脸色在二太太出声的一瞬间便柔和了下来,无奈地看了二太太一眼,这才颔首道,“既如此,我便问问大哥的意见吧。”只怕他那无情的大哥,是绝对不会将一个姨娘的命看在眼里的。别说是姨娘,若是三姑娘真的干出过火儿的事儿,弄死自己的女儿他那大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锦绣便听到大太太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二老爷没有想到这嫂子竟是这样心慈手软的人,头疼了一会儿,却还是有些欣慰。

若大太太是个“果断”的,或许他会更头疼了。

到底是后院,二老爷不过是说了几句要紧的话便匆匆地走了。二太太自然与他一同回去,锦绣见老太太的院子里已然露出了凄凉败落的景象,便不欲叫大太太继续留在此处,与红玉扶着她慢慢往回走,一路沉默,过了很久大太太方才叹道,“弟妹这一次,只怕是真的伤心了。”

丈夫无情无义也就罢了,可是那亲儿子硬生生地捅了三太太一刀,连大太太都忍不住摇头。

“五爷年纪小,还不明白事儿呢。”锦绣从来都觉得同情“真爱”回头觉得自己亲娘无情的人都是脑残,却还是低声道,“三太太把他护得太好了,也不想想,若是没有了三太太,就三老爷那样儿,莫非还能把他放在心上?”

“铮哥儿这么小的时候,都已经知道保护我这个母亲了。”想到从前的艰难日子,如今老太太重病,三太太萎靡,一干阴云退去,大太太只觉得眼前见了亮儿了,带着几分笑容地说道,“铮哥儿小时候,你不知道,身子小小的,却知道跟我说,‘以后铮哥儿保护母亲’这样的话了。”

“世子孝顺,谁不知道呢?”锦绣忙笑着说道。

“都是好孩子。”大太太含笑说完,却有些苦恼地说道,“只是我如今屋里还有平安,管家却有些吃力了。”她十几年没有管过国公府,如今冷不丁地遇上了这样的事儿,便觉得有些仓促。

“府里头都是按规矩走,况自有管事儿,太太只需统揽全局便可。”锦绣忙笑着劝道,“还有几位姑娘,如今也要出阁,不如先学着如何管家,以后到了夫家,也不会两眼一抹黑,叫人糊弄了。”

“你说的,竟极有道理。”大太太不过是此事来得突然,一时没想明白,之后便含笑道,“几个丫头都大了,很应该学学这些了。”就算嫁出去不管家,至少自己的嫁妆也需要管好的。

说完了这个,主仆便都心里稳当了下来,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如今二老爷轻飘飘的一句话,管家权又到了大太太的手里,院子里的丫头都十分欢欣。毕竟,一个管家的主子,与一个只知道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主子,在府里的地位是完全不同的,以后丫头婆子出去了面子上也光彩。见大太太已叫人去晓月居给几位姑娘传话,锦绣这才请了假,想着去拜见宋氏的母亲。

红玉本是不情愿的,只是见锦绣坚决,还是往家里传了话儿,自己带着锦绣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东西出府。两个女孩儿从角门坐了车出去,红玉便有些恹恹地说道,“偏你多事儿。”

锦绣只是笑笑,安抚道,“不过是见一面,只尽了礼数就是。然后咱们就回来,干娘心里也安慰些。”

“说这个我就头疼。”红玉摇了摇手叫锦绣别说了,之后便好奇地问道,“三姑娘这一回,是真不回来了么?”

“怎么可能。”锦绣便笑道,“不过是叫三姑娘静静心罢了,况且两位姑娘要定亲,她夹在中间,只怕太太正要办了她的事儿呢。”虽然说只是订亲,不按着姐妹的次序也没什么,不过以大太太的性情,并不会叫三姑娘单蹦儿地拎出来,如今这两天,虽锦绣没有精神,却也知道大太太正在外头寻个妥善的人家,好把三姑娘给订出去。

“如今倒是二姑娘处急了些。”锦绣便低声道。

大姑娘说的那一家确实不错,不过男方家的年纪也不小了,自然希望能快点儿成亲,这样一来便颇为仓促,便是大太太也觉得赶了些。

“这事儿,还多亏了大姑娘呢。”红玉对二姑娘没有什么大印象,不过一说也就完了。两个女孩儿说了几句话,便头碰头地休息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车停了下来,锦绣这才与红玉下车,一同进了一处不小的大宅子。

红玉家在国公府里掌着管事权,素日里极有脸面,得主子的看重,油水也不少,因此住的宅子也极大极宽敞,虽不如国公府,到底也是亭台楼阁,丫头下人都不缺的。锦绣并不是第一次来住,只是这一回回来,却感到这宅子里有些乱糟糟的,另有人声似乎在高声喧哗,便不由皱眉地向着红玉看去,后者此时正嘟着嘴,见她看过来,便撇着嘴说道,“定是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又在大惊小怪了,”她一拉锦绣,气鼓鼓地说道,“我先带你去见娘。”

没有宋氏,锦绣确实也不好大咧咧地主动拜见长辈,便由着红玉去了。两个人到了前头,正见宋氏正在理事,便只立在一旁听着,待得问话的婆子走了,锦绣这才含笑上前道,“给干娘请安。”

“在自己家里还这样多礼。”见是锦绣,宋氏便笑了,扶着锦绣嗔道,“莫非你这是故意来给我上眼药?”见锦绣含笑不语,只向着红玉看去,她便明白了几分,摇头道,“你是个谨慎的,这一回回来,便好好地陪着你外祖母与表姐妹们住几日。”又看了锦绣身上的衣裳,满意道,“你这身儿倒是极雅致,也是太太疼你,不然这样的好料子,如何便宜了你?”

“拜见外祖母是我的本分,”见红玉在一旁听到“住几日”时,脸腾地就红了,显然是要发火,锦绣忙笑道,“只是这一回却是不能多侍奉外祖母了。”见宋氏面露不解,她便笑道,“干娘还不知道?如今咱们太太得了管家权,我在外头时间久了,实在担心太太缺人手。”

“太太管家了?”宋氏果然惊喜莫名。

她对大太太的感情极深,较之大太太,旁人都要差些的,虽觉得锦绣不能多住几日有些遗憾,口中却一叠声地说道,“既如此,一会儿与你外祖母见过,你们便回去。阿弥陀佛!”她抚掌笑道,“太太也是苦尽甘来了。”

“干娘不如去见太太,给她道喜?”锦绣便含笑建议道。

“你说的很是。”宋氏满意地看了锦绣一眼,之后便拉着她匆匆地往外头走,口中急道,“既如此,一会儿咱们一起走,去给太太道喜。”一路沿着抄手游廊走着,便到了后头一处极大的靠水的院子,锦绣便感到一股清亮之气扑面而来,叫精神都跟着一醒。

宋氏如今连连遇上好消息,真是精神抖擞,带着锦绣与红玉便到了正屋,见外头连个服侍的小丫头都没有,心里便觉得有些怠慢了自己的母亲,脸上就一沉,只是因今日之喜,好容易忍住了没有发作,脸上挤出了些笑容来,正要挑帘子进去,却听到屋里有动静传来,便不自觉地脚下一顿,侧耳倾听。

锦绣也跟着站住了,就听到屋里头有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详装慈爱地说道,“你这几日辛苦了,为咱们娘儿几个忙前忙后的,我看着也心疼。”

里头便传来了几句客套,锦绣听着,竟是她的那位干爹齐元。见是他在里头,锦绣便看向宋氏,果然见她听齐元客气,况善待她的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来,正要进去,冷不丁却听到那老妇人又在说道,“你瞧瞧你这身儿衣裳,都旧成了这样,容绣竟不知道管管。”那老妇人一顿,这才含笑说道,“容绣那丫头,从来都是这么粗心大意,不知道好好地照顾人,也难为你了。”

听到这里,宋氏的脸上便有些难看,竟是不明白,为何在自己丈夫面前数落自己不是的,不是自己的婆婆,反而是自己的亲娘。正要说话,便听到里头又说道,“还是巧心心思细,心疼你,如今好容易给你做了衣裳,你换了试试可合身?巧心!”她扬声唤道,“给你妹夫试试!”

就听到里头一声娇羞的答应声,之后便听到脚步声,椅子的碰撞声,男子的推脱声,之后就是一连串儿的脚步声,就见帘子一掀,一名脸上通红的男子飞快地冲了出来,似乎正要逃走,却见了自己面前,宋氏正呆滞地立着,立时便也怔住了,呆呆地唤道,“容绣。”正是锦绣的干爹齐元。

“妹夫,你先试试衣裳啊。”便听到后头一声娇笑,锦绣抬头一看,竟又是一名美貌的妇人手中拖着衣裳跟了出来。

宋氏见了眼前的一幕,立时便踉跄地退后了几步,脸上惨白。

就在齐元脸色大变,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妻子,锦绣与红玉也跟着在一旁安抚宋氏的时候,二老爷的房中,竟是十分地安静。

端坐在红木大案之后,此时二老爷正在奋笔疾书,将自己满腔的情感全都投注在了这张即将送到自己大哥手上的信上,其上洋洋洒洒地将齐五姑娘撺掇了她三叔的好事儿用恐慌的,害怕的,为家族担忧的,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感抒发了一下,又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大哥绵绵无绝期的思念,最后,又狠狠地洒了几滴热泪在这信纸之上,满意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热泪在信纸上氤氲开来,吹干了,这才确定这玩意儿大功告成,将信纸小心地塞进了封子里,便抖着这封信心满意足地笑道,“好侄女儿,二叔疼你!这一回,你爹若是不打断了你的腿,二叔跟你姓!”

说罢,便一笑,将信一揣,赶着回去奉承自家心爱的夫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作为一个疼爱晚辈的人,二老爷觉得,就算死不了,五姑娘也能有“好”日子过啦~~

75

“说罢,你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宋氏此时,木然地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椅,脸上竟已是死人一般的苍白。自她娘与新寡的姐姐拖家带口地前来投奔,她真是无一不尽心,吃的用的都是上等地供奉,哪怕是知道这里头自己的女儿儿子受了委屈,也只假装不知,就是因为这几个,是她娘家的亲人。

可是没有想到,她想要倾心待之的亲人,竟然会在背后挖她的墙角,若不是丈夫坚定,如今,她竟是上吊的心都有了!

目光凶横地落在了心虚地躲在母亲身后的姐姐的身上,她便冷笑道,“怎么,缺男人了,等不及再嫁一回?!”目光落在了那妇人手上紧紧攥着的衣裳上,宋氏便冷道,“我是个不疼惜丈夫的人,怎么,你看不下去,想要帮我心疼一回?”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锦绣就见上头坐着的,穿着富贵卍字纹衣裳,头戴抹额的老妇人,此时正不快地数落道,“你自己不好,何苦埋怨你的姐姐,你姐姐还不够命苦的?”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这老妇的脸上便露出了心疼来,指着宋氏指责道,“若不是你,你以为,我舍得把你姐姐给你夫君做二房?”

“什么?!”宋氏哪里听得这个!自她嫁给齐元,齐元便拿她当神仙一般地供着,无所不应,什么女人都不多看一眼的,家里头公婆都明事理,都不在这种事儿上头插手干涉,她过得顺遂极了,竟没有想到亲娘竟在谋算她的丈夫!一时气火攻心,她尖声叫道,“你们还要不要脸?!”

“干娘别生气。”见宋氏脸上气得惨白,锦绣忙扶住了她,叫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低声在她耳边道,“不过是一点想头,干爹不愿意,谁又能如何呢?干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倒叫干爹与我们心疼。”只是心里,却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都是女儿,这老妇,怎能叫一个女儿,去抢占另一个女儿的幸福,还这样理所当然?

还有那女子,破坏妹妹的姻缘,连一点儿的良心上的谴责都没有?

都不要脸了?

“不要脸!”竟有一个愤怒的女孩儿的声音,在尖声把锦绣心里头的话叫了出来!

“这丫头还有没有规矩?!”那老妇将红玉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便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红玉对宋氏怒声道,“这就是你教养的女孩儿?竟然喝骂自己的外祖母?!”她眼珠子一转,便冷笑道,”索性咱们去外头评评理,有没有这样不孝顺的女孩儿没有?!“

这是在威胁人?锦绣见宋氏一脸心灰意冷的灰白,便知道这老妇连亲外孙女儿都要算计的做法是真寒了她的心,见宋氏说不出话来,她便在一旁扬声道,“我姐姐并未指名道姓,若是哪个干了不要脸的事儿,偏要自己往上头碰,又怨得了谁呢?”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回头对着红玉一笑,这才淡淡道,“找骂,这不是有毛病么?”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又是谁?”那老妇被锦绣噎得一楞,连后头装可怜的那妇人都呆住了,一同向着锦绣看来。

这点子只知道撒泼,胡搅蛮缠的,对付起来简直太容易,锦绣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来,给这老妇稳稳地一副,口中十分恭敬道,“给您请安。”

锦绣一变脸,那老妇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见锦绣小小的女孩儿,虽穿得并不富贵,只是脸上巧笑盈盈,十分温顺,便下意识地问道,“我没有见过你,你是谁家的丫头?”目光落在闭目不语的宋氏的身上,冷笑道,“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怎能这样登堂入室?”

锦绣方才若不是为了红玉,绝对不会随意开口。况不知如今宋氏心里的想法,恐说多了伤了她的脸面,见宋氏不开口,这才笑道,“得干娘青眼,如今,我拜在干娘的膝下。”

“原来是个丫头。”那老妇一脸失望地撇嘴,之后感觉到身后的衣裳被拉了拉,发现跑偏了话题,便立时又对着宋氏指责道,“若不是你不给你几个外甥女儿个前程,你以为我会出此下策?”她摆着大腿哭开了,嚎道,“你自己过了好日子,就不管你姐姐的死活了!她一个寡妇,拉拔着几个女儿多不容易,叫你安排外甥女儿去服侍少爷们,以后也能有个前程,你偏不肯,拒了。我们有什么办法?!”说完了就儿啊女啊地转身与那妇人哭成了一团。

眼前这么一场大戏,锦绣忙看向宋氏,就见她后槽牙咬得死死的,突然尖声叫道,“给爷们做妾也是好前程?”当日里,母亲与姐姐想要送几个女孩儿进府服侍少爷,想着仗着她在大太太面前的脸面给少爷们做个妾什么的,以后荣华富贵就全了,只是宋氏向来要脸,如何能答应这样的要求,当场便回绝了,本以为偃旗息鼓,却没有想到,这对母女,竟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丈夫身上。

“你没有本事,嫁了个管事儿,难道你外甥女就不能得个好前程?”那老妇眼泪一收,理直气壮地说道,“还有你!若是从前有本事,给国公爷做个妾,生个一儿半女的,咱们就是未来小少爷的母家!那多风光!”

“我一心善待母亲,没想到在母亲的心里,我竟是这么个人。”宋氏是真伤心了。当年家里头穷,母亲舍不得姐姐,便把她给卖了,得了银子买了地去和姐姐过好日子,把她撇在南阳侯府里一个人挣命,索性南阳侯世代家风良善,对下人也好,她又有幸服侍当时的南阳侯府的大小姐,如今的大太太,慢慢儿地把日子过好了,这才把从前的艰难给忘了。

待得以后家境又破落了,母亲又找上了她,虽然那时候母亲便只知道管她要钱,可是能够一家团聚,宋氏便将那些都视而不见,她也并不缺钱,只奉养母姐,直到姐姐嫁到了外地,她送了两个人一大笔银子,这才没了联系。如今再相见,她想着也算是人生圆满了,却没有想到这二人,竟是在盘算着她的一切!

“要我说,”见宋氏气得浑身发抖,这老妇便语重心长地说道,“男人吗,哪里有不喜欢新鲜的呢?与其以后叫别的小妖精得了便宜,不如叫你姐姐给了他做二房。你姐姐向来温柔妥帖,不会与你挣什么,姐妹联手,你的地位岂不是稳如泰山?”

一旁的红玉还想要说话,只是锦绣却死死地拉住了她。

这样的事儿,本并没有小辈插口的位置。见宋氏已然冷笑连连,锦绣便知道她的心中已有决断。见此时宋氏一个眼风扫了过来,立时心中一醒,无声无息地将红玉从屋里拉了出来,见她愤怒不已地使劲儿折腾院子里的花草,急忙劝道,“干娘不是个心软的,如今,是不会再由着她们在家里闹了。”

这一回的事儿,可以说是把宋氏心头对母亲与姐姐的那点子亲情全都闹没了,只怕以后,这些人是没有机会再在家里折腾了。

“你说这人,怎么能这样无耻?!”红玉却还有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怒声道,“娘对她们这么好,她们还能这样算计我娘?!”

“人心不足罢了。”锦绣淡淡地说道。

宋氏把日子过的这样好,过不好的,又自觉比她强的,自然不会好受,想着要把她的好给抢过来。

心里头鄙夷,锦绣见红玉怒形于色,便叹了一口气劝道,“姐姐别再生气了。这样的人,到哪里都少不了,若是每个都这么气,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呢?”她拉着红玉的手,含笑道,“过日子,还得是往好事儿上看,心里快活,不管发生了什么,咱们才能过得有奔头。”

“你的道理总是这样多。”红玉虽这样说,到底脸上缓和了许多,此时,便听到那院子里的屋中,传来了尖锐的,骂声,便有些担忧地说道,“娘发火儿了,她只有一个人,不会吃亏吧?”

“叫干娘出出心里的火儿吧。”锦绣忙把要过去帮忙的红玉拉住,低声道,“干娘有轻重的,姐姐此时去了,叫人听着不好。”见红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才说道,“不如去看看明玉,完了,咱们就要回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里头骂声停歇,又传来了哭声与哀求声,听这意思,是那便宜外祖母服软了,两个女孩儿便都不再担心。只往着另一个小院子去,就见这院子精致小巧,里头都是好看的花朵儿,一个才到锦绣腰间的小丫头正在花丛里当采花大盗,见了锦绣与红玉一同走过来,圆圆的大眼睛里全是惊喜,抓着一手的花就冲了过来。

笑嘻嘻地把这小丫头给抱住,锦绣便含笑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给姐姐戴花。”明玉笑嘻嘻地把花插在了锦绣的头上。

“你只记得她,不记得我了么?”红玉撇嘴过来,点了明玉的额头一记,之后便拉着她回了屋里玩耍。

与明玉在屋里玩了许久,直到锦绣取了那几瓶花露,放稀罕不已的明玉带着这花露去与自己在外头认识的小伙伴儿们炫耀去了,锦绣这才听着外头有人声传来,就见长兴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一进屋便大声叫道,“娘使人给我在世子面前请了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锦绣忙取了帕子给他擦脸,见他胡乱地擦了擦便继续看过来,便将事情说了一遍,见长兴脸都黑了,便安抚道,“既叫哥哥也回来,干娘自然会给个交代,我们只需在这里等候就是。”

长兴点了点头,坐在了一旁,这很不老实,过了一会儿,就见有人来请,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便一同去了方才的院子,一进去,就见宋氏脸色冷淡地立在一旁,她的身边,齐元正揽着她的肩膀似在安慰,那老妇一脸灰白坐在上头,而那颇有几分美貌的妇人,却是垂泪求助地看过来,只是此间大概都是些铁石心肠,竟都对她的可怜置之不理。

“几个孩子也都在,你们也都听好了。”见孩子们来了后,无声地立在一旁,宋氏的脸上露出了欣慰来,之后便冷冷地说道,“当年,母亲卖了我的那一刻,咱们的情分就应该断了。是我贪心,总想着这世间的一切都要抓在手里,才有了今日的果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哀色,闭目道,“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已嫁了人,没有把你们放在夫家养着的道理。看在从前的情分上,若是你们愿意回关外,我给你们在那儿买房子。若是你们不回去,那也随你,只是我的银子是不要想了,你们自己愿意卖身为奴也罢,愿意与人做小老婆也罢,从此,都与我无关。”

宋氏的目光落在了齐元的身上,眼中含着泪光说道,“我早就知道他受了委屈,可是他从来不说,我就愿意假装不知道。”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报应!

这样的大事儿,锦绣本就插不了嘴,只看着宋氏一脸冷漠地叫这对母女选择,见她们知道若是回关外,至少还能得到房子,都愿意回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关外极远,如今宋氏是真心不管她们了,只怕便是以后在关外过不下去,她们也不敢再进京找宋氏了。

到了此时,锦绣见宋氏做了这样的决定,其实到底伤了心,便有些不忍,与红玉劝慰了她许久,又见齐元在旁边守着,自知并无她们的用武之地,便只劝着宋氏无需去见大太太,只给她呆了话,这才与红玉一同上了车准备回府。

只是到底心头也有些抑郁,这回去的时候,两个女孩儿便都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只闷在车里。回了府,一进院子,却见里头只有几个小丫头在打扫,除此之外并无旁人,锦绣便怔了一下,将一个小丫头召来问道,“太太呢?”

“姐姐不知道?”那小丫头急忙回道,“太太去晓月居了。”见锦绣与红玉皆不明白,她急忙继续说道,“七姑娘病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情分糟蹋完了,于是宋氏悔悟了,觉得这老娘还是别要了咳……然后,当二叔的信到了渣爹的手里,咳咳……另,三太太即将出局~~~

76

“病重?”红玉便在一旁惊声道,“怎么会?!”

“七姑娘知道三老爷要休了三太太,当场就厥过去了。”那丫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听说刚开始不过是精神不好,可是没多久,就烧的糊涂了起来,整个人就不好了。”见锦绣与红玉都露出了急色,她便飞快地说道,“几位姑娘吓得不行,给太太递了话,太太便赶着过去了。”

“请了大夫没有?”锦绣急忙问道。

“已请了。”那丫头便说道,“太太本是通知了三太太的,只是如今三太太身子也不好,竟起不来身,因此便求咱们太太照应了。”三太太这连番的打击,可比七姑娘厉害多了,此时竟是比七姑娘病的还重。

听到这里,锦绣便低声叹息。

七姑娘聪慧,因此什么都明白。可就是因为这什么都明白,倒不如那五少爷没心没肺的强,如今竟是自己把自己逼成了这样。心里到底心疼,锦绣便与红玉低声道,“我们去看看七姑娘吧。”七姑娘向来对她们两个很不错,不管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可是好就是好,锦绣绝对不会否认七姑娘的善意。

红玉忙点头,两个女孩儿连屋里都赶不及回,便匆匆到了晓月居。一进了七姑娘的屋子,就见屋里几个姑娘与大太太都围在床边,一股微苦的药味儿传了过来,大太太亲手捧着药晚,俯着身正与躺在床上的七姑娘低声说些什么。

锦绣忙与红玉一同过去,就见七姑娘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张脸已经烧得通红,身子却在微微抽搐,急忙与一旁垂泪的四姑娘问道,“姑娘这是?”

“急火攻心。”四姑娘拭干了眼泪,哽咽道,“连大夫都说不大好了,如今,只能瞧着她的身子骨,能不能撑过去。”微微犹豫,她便对着锦绣招了招手,往着外头走去。锦绣见她这般,一旁的六姑娘也在微微颔首,急忙跟着四姑娘到了外头,这才问道,“莫非这里头还有别的?”

“三婶这次恐怕也不好了。”四姑娘将锦绣拉出去极远,这才垂泪道,“不然,七妹妹病成这样,三婶怎么不见?再起不了身,七妹妹命都快没了,怎么就不能来呢?”

“我当时,并未见三太太如何啊。”当初在老太太面前的一场大闹,锦绣是全程目睹的,三太太当时虽受创,可是却并无大恙,锦绣便有些惊愕地说道,“况且……”况且三太太一向强悍,一点点的小打击,只会叫她萎靡一阵,若说是如同七姑娘一般的急火攻心,锦绣是不能相信的。

四姑娘的脸上露出了十分的为难,揉着帕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许久后,方才叹道,“老实与你说了吧。”她看看四周,见此地宽阔无人,这才凑在了锦绣的耳边低声道,“听说你与太太还没到的时候,三叔与三婶厮打,一脚踹上了她的肺腑,当时并无异样,可是回去了三婶就觉得难过,叫大夫一来看,竟是里头有一样脏器被三叔踢碎了。”

“这么狠?”锦绣悚然而惊。

这得用多大的力气?三老爷究竟得有多恨三太太?!

“那如今可怎么办?”锦绣急忙问道,“是不是请三老爷回来?”到底是夫妻,总不能这样看着三太太孤零零地就没了吧?

“三叔竟心狠成这样!”四姑娘说起这个,也十分唏嘘,此时苦笑道,“一听说这个,我们就叫人去请三叔回来,只是你知道他怎么说的?”想到当时回来的下人手舞足蹈地学着三老爷的说话动作,四姑娘只觉得心里头发凉,“三叔说三婶死了就死了,竟省了他的力气,如今,竟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呢。”

“竟这般无情。”锦绣也沉默了下来。

此时三太太的遭遇,不知为何,她竟无法开怀,而是觉得难受。

“别说这个了,”四姑娘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鄙夷道,“这样没有情意担当,我说着都恶心!只是眼下还有几件事儿,我们姐妹不好与太太说,因此想请你给太太递个话。”

“姑娘只吩咐我就是。”锦绣急忙说道。

“大夫看了三婶的病,只说是拖日子了。”四姑娘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上的金镯子,似在考虑一般,沉吟道,“这事儿,不能叫七妹妹知道,起码现在不能。”

若是七姑娘如今知道这个,只怕病上加病,一下子死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一天的功夫,三房竟成了这样,锦绣只觉得心里凄凉。

“我明白,必叫下头管住自己的嘴,绝不叫七姑娘为此事伤神。”锦绣急忙说道,却有些犹豫道,“只是这事儿,瞒着也不是个法子。”

“待七妹妹好些,我们姐妹自然会徐徐告知。”四姑娘便含笑说道,“必不叫太太为难的。还有一事,”她敛目道,“二姐姐的亲事,如今大姐姐在张罗着,我瞧着已有了七八分的眉目。”见锦绣也点头,她便皱眉道,“这亲事极好,只是若是三婶此时没了,二姐姐就要守孝!”说完,目光笔直地向着锦绣看来,见她果然露出了思忖之色,这才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锦绣本就通透,闻言便知道四姑娘的意思,只含糊道,“我只与太太提醒一下,只是究竟如何,二姑娘自有三老爷与三太太做主,不是我们太太能随意置喙的。”别看大太太管家,可是真插手侄女儿的亲事儿,也是有些逾矩了。

“你只与太太说,我们就阿弥陀佛了。”闺中的女孩儿到底不好与长辈说亲事的问题,不然六姑娘自己便去与大太太说了,何苦饶个大圈子请锦绣开口。说完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是个妥帖的,我也不怕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苦笑道,“大姐姐保的媒,应该是□□不离十能定下来了,只是我听说那一家的岁数比二姐姐大上不少,急着成家生子。若是二姐姐再耽误三年,亲事不会变,可若是多出个妾室庶子,我们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说到底,再是国公府,也没有叫人家老大不小没给儿子的。

若真是那样,二姑娘过去了,只怕就要艰难。况且二姑娘虽然如今好了许多,可到底软弱些,没个主意,谁又能日日照看她呢?

“姑娘顾虑的是。”锦绣便叹道,“只是,谁知道会有这样一出呢?”三房真是能作,作成了如今这样,三老爷简直是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统统地坑了一遍。

“三婶拿药吊着,一时还能挺过去。”四姑娘只是笑笑,望着七姑娘的屋子,低声道,“我们姐妹,从小一同长大,情分是记在心里头的。”她说着这个,就感到脸上冰凉,用手一抹竟是满手的眼泪,急忙侧过头去,慢慢地说道,“你瞧瞧这府里头,三姐姐自己非要闹,我也不去说什么。只是七妹妹何其无辜?我只想着她这一回……”说到最后,已是说不出话来。

“七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锦绣虽这样安慰,可是想到若是三太太没了,不管三老爷会续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她与五少爷便已是没娘的孩子。到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三老爷如今便不把孩子放在心上,到时候只怕就更是无情了。

“只盼着这样了。”四姑娘叹息道。

之后的几日,大太太便仿佛是住在了晓月居一般,亲自照顾病重的七姑娘。到底身体底子好,慢慢地七姑娘的高热便退了下去。虽还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到底眼底有了活泛气儿,锦绣也跟着大太太照顾,连着几位姑娘都不错眼地看着,七姑娘便渐渐见好。

“叫伯娘与姐姐们担心了。”这一回好容易有力气说话,七姑娘见连大太太都消瘦了不少,便嘶哑着嗓子说道。

“只要你能好,这些算什么呢?”大太太见七姑娘瘦成了一把骨头,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只要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唬我们就好了。”见七姑娘不说话,只是眼里滚下泪来,便叹息道,“好孩子,我们知道你的心里苦,只是越是这样,便越要坚强,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母亲呢?”七姑娘目光逡巡一圈,便问道。

她虽然对三太太做的事儿看不过去,可是心里却还是亲近自己的母亲的。

大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你母亲身子不好,过几日你好些了,去看看她。”

这话说得含糊,只是七姑娘何等机敏,立时便觉出了不对,急忙拉住了大太太的手,“伯娘,我母亲怎么了?”

见她病成了这样,却还是急得浑身发抖,大太太心里不忍,到底是觉得若是不说,只怕日后七姑娘耿耿于怀,便忙将她抱在了怀里,对着屋里头的姑娘们与丫头们使了一个眼色。锦绣虽心里担忧,然而大太太向来行事稳妥,想来应该有分寸,便与众人退到了外头,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也不知道里头大太太说了什么,只是没一阵子,锦绣便听到屋里七姑娘放声痛哭,悲戚到了极点。一转眼,又见几位姑娘都露出来哀容来,便有些不安地说道,“姑娘不会有事吧?”

“七妹妹性子也坚强,母亲这样说了,为了三太太与五少爷,她也能坚持。”六姑娘便叹息道,“只盼着她心里头,能过得去这样的槛儿。”说到底,三太太如今的状况,三老爷是罪魁祸首。七姑娘若说不恨这个父亲,那才是鬼话。

一旦与三老爷生了芥蒂,以后……

果然,里头的哭声渐消,大太太一开口,有些疲惫地走出来,叫几个焦急得不行的姑娘又去看七姑娘的情况,这才对着锦绣招手道,“咱们回去吧。”

锦绣应了一声跟在大太太的身后,沉默着走了一段,便听大太太低声道,“若不是为了小七,我知道她要死了,竟松了一口气。”她叹道,“说起来,我的心竟也有些不好了。”

“若不是看在七姑娘的情分,三太太干的那些事儿,死上多少次都够了。”锦绣便开解道,“若是太太不恨她,又把世子与我们姑娘放在何地呢?”当年的事儿锦绣也听宋氏说过一些,当年三太太一心想要夺爵之时,没少暗地里害世子,往外头散播流言算什么,有几回年纪还小的世子无缘无故地落水,这里头就有三太太的手笔在。

“我只可怜小七以后。”大太太摇头道,“没了亲娘,三弟也不是个有心的,以后她与小五的日子要难过了。”

“七姑娘养在太太身边,谁敢小看呢?”见大太太心情不好,锦绣忙劝慰道,“至于五少爷,”她冷笑了一声道,“我说句不好听的,既然他看不上自己的亲娘的行事,如今岂不是他称愿了?不如以后就和他怜惜的那样的好人儿一起过日子,也叫他管好人儿叫娘就是。”过几年,他就知道自己伤害的,是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了。

“前头我还去看过她一回。”沉默了片刻,大太太突然说道。

“太太没事儿吧?”从不知大太太去见过三太太,锦绣心里一惊,惊慌道,“她没对太太做什么吧?”若是三太太心狠,来个同归于尽,锦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别害怕。”大太太由着锦绣在她的身边紧张地转圈查看,目中温和地说道,“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说从前对不住我。”见锦绣这才松了一口气,便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她也说,三弟是个靠不住的,以后这两个孩子,只怕是要我多费心了。还说,”她轻轻一叹,“二丫头既然已经定下了,就赶紧嫁了吧,她也能闭眼。”

“三太太竟这样说?”锦绣还没有与大太太说四姑娘央求之事,没想到三太太竟然自己就提了出来,可见这是真的回转了?只是想到好容易看明白的三太太如今也只剩一口气了,她便有些唏嘘道,“二姑娘也算有福了。”

“她既然有心向善,我为何还要死死咬住不放呢?”大太太便叹道,“她如今也可怜的很,只望着三弟还顾虑些夫妻情分,至少叫她只剩的几日,能过得顺遂些。”

不管如今三太太如何,只是这到底是三房的事儿,锦绣便劝着大太太回去休息了,服侍她睡下,这才悄悄地退出了屋子,出门来寻兰芷与红玉。只是此时两人竟都不在,锦绣正要回晓月居,冷不丁就听到厢房里传来了小孩儿的大哭声,听着隐隐竟是齐坚的声音,心中一动,忙向着后头的厢房而去,一掀开帘子,就见此时那屋里头,几个丫头正一脸惊慌地围作一团,将一个趴在地上的小胖子扶起来往床上放,那小孩子的额头上被撞破了皮,带着几分血痕,正疼得浑身抽搐。

“这是怎么回事?”目光在一旁一个放满了酒菜的大桌子上看了一眼,锦绣立时便忍不住怒声喝问道,“怎么不看着点儿六爷?”明显是这丫头只顾着喝酒吃菜,将齐坚一个小孩子放在床上不管,使得这孩子从床上滚了下来。

几个丫头本就慌乱,此时一听着锦绣的声音,竟都带了许多的惊慌之色,之后,便向着一个慢慢直起身,脸上带着冷笑的美貌丫头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三太太并不无辜,只是死在三老爷的手里,也是报应了~~咳咳,下一章,这女主隔空pk国公他二房~~~

77

见这丫头竟似乎还是个主事的人,锦绣虽觉得她有些陌生,还是先走上前,将伸着小胳膊要自己抱的齐坚托在了怀里,一边拍着他委屈地趴在自己怀里的小身子,一边指着一个小丫头叫她去请大夫来看,见那小丫头迟疑地看着旁边那美貌的丫头却不动身,不由心里火起,冷笑道,“怎么,我竟使唤不动你不成?”说到这,脸上便已带了怒色。

锦绣向来被大太太喜欢,院子里没有不知道的,那小丫头一哆嗦,便跑了出来,锦绣这才淡淡地问道,“说罢,怎么回事儿?”见那美貌丫头张口欲言,便只冷笑道,“少编瞎话糊弄我!打量我是个瞎子聋子,由着你们在太太的院子里做耗!今日不给我说明白了,统统都撵出去!”

齐坚与旁人还不同,到底不是从大太太肚里出来的,虽大太太是真心疼爱他,可是放在旁人眼中,却只当是作假罢了,如今头上碰成这样,若是叫别人看见,少不得有人在暗地里说一句大太太薄待庶子,想到如今大太太连着管家,又要照顾七姑娘,辛苦成这样,偏偏还有人敢在这时候搅事,锦绣便怒上心头,冷声道,“如今太太精神愈发地短了,竟纵得你们不知道谁是主子!”见小胖子哼哼唧唧的,还直咂巴嘴儿,立时脸色就是一变,呵斥道,“奶娘呢?!六爷饿成这样,都是个瞎子?!”

似乎感觉到她怒了,小胖子就依依呀呀地把小爪子放在她的脸上,虽然头上还有血丝,却不哭不闹,很是乖巧。

“姑娘何必在这里与我们做这样的威风?”却见那美貌丫头一声冷笑,摇摇地立在锦绣不远处,悠然地摸着头上的金钗说道,“说到底,姑娘不过是与我们一样的人,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们呢?太太都没说什么呢。”

“六爷的房里,我竟不知还有你这样的人物。”见此时,红玉带着几个小丫头进来,锦绣便只坐在床上冷笑道,“你好伶俐的一张嘴!一样的人?你也配!”她指着这丫头的头喝问道,“六爷还小,你竟然还敢戴这样的钗?伤到了六爷,你一家子都不够赔的!”

“锦绣说得对!”红玉凑到齐坚的面前,见了他头上的口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就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我们姐妹比肩!不过是给了你们几天的好脸色,不知道自己是仗着谁做了二主子了?!瞧瞧!”她的手指在那桌酒菜上一扫,冷笑道,“六爷的份例,竟便宜了你们!就凭这个,就该撵你们出去!”

“姑娘又不是正经主子,凭什么撵我出去?”那丫头便不服气地说道。

“你看看我们能不能?!”锦绣见奶娘进来,忙把齐坚放进了奶娘的怀里,叫抱下去喂奶,眼见小胖子走得远了,这才高声道,“你一个丫头,不好生服侍主子,还要你们有什么用?”见那丫头忿忿不平,便冷笑道,“你也不用与我在这里做这样的嘴脸!等太太醒了,你只去太太处喊冤,说我要撵你,你只看太太同不同意。”

“姑娘们把太太哄得那样高兴,我自然知道是比不了的。”那丫头便拖长了声音说道。

“既知比不了,你就给我老实待着!”锦绣喝道,“没有本事的东西,滚出去!叫我再看见你,饶不了你!”

“你凭什么撵我?”那丫头脸上忽青忽白了一阵,突然扬声道,“太太也撵不了我!”

“我竟不知,这府里还有太太做不了主的。”锦绣便冷笑了一声。

“我是姨太太的人,谁敢撵我?”见一旁的小丫头们都露出了畏惧的脸色,这丫头便得意地对着锦绣与红玉炫耀道,“我是从西海沿子跟回来,姨太太特地叫我服侍六爷的!你们要撵我出去,只怕是要不能的!”说完,竟露出了有恃无恐的表情来。

真是个蠢货。

锦绣见她竟说出这话来,真觉得这丫头是上赶子把把柄送到了自己的手上,不用都不行,闻言便淡淡地说道,“原来,你竟是姨太太派来谋害六爷的。”

“你胡说什么!”那丫头一怔,立时便慌了。

“眼看着六爷从床上摔下来,你竟还不管。我与姐姐教训你,你也一点都不害怕,这不是姨太太给你做靠山又是什么呢?”锦绣的脸上,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来,在这丫头惊骇的目光中温声道,“好丫头,我知道你待姨太太忠心耿耿,只是你也不想想,这府里头,连姨太太都要管我们太太叫声主子,你想要害了六爷,竟是不能够的了。”

“太太才不是我们姨太太的主子!”那丫头怒声高喝道。

“都听见了?”此时厢房大开,已有不少人在探头探脑,锦绣便冷笑道,“姨太太,这是想要取而代之的意思呢!”见那丫头张嘴就要反驳,她霍地站起,厉声道,“堵嘴!”一旁红玉带来的丫头皆围了过来,将那还要挣扎的丫头给捆了,锦绣这才拿帕子抹了抹眼睛,淡淡地说道,“我们太太向来把姨太太当姐妹,没想到,哎……”

那丫头看着锦绣的目光简直就跟要吃人一般,锦绣却只当做没看见,与一旁的红玉说道,“咱们就在这等着,等太太醒了,再把这几位连太太都处置不了的丫头送去,请太太定夺。至于你们,”她对着方才那几个小丫头冷笑道,“可惜,竟没有这位姑娘的靠山呢!”

“姑娘饶了我们,”好容易进了大太太的院子,一应的供给都是最好的,况服侍小爷更是简单,活计轻省,那几个小丫头见锦绣连姨太太的丫头都敢捆,立时便软了,求饶道,“我们再也不管了。”

“虽不是初犯,不过且叫你们戴罪立功,”锦绣慢慢地说道,“每个都罚半年的月钱!以后六爷再有纰漏,”她目中一冷,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拿你们是问!”

从来锦绣在大太太的院子里都十分与人为善,从不高声说话,便是小丫头也从不苛责,竟没有想到今日她一发怒,竟谁的面子都不给,说翻脸就翻脸,还顺便抹黑了姨太太,在场的丫头都在心里升起了一股凉气,然而却都不敢再胡言乱语。

“真叫太太处置她?”红玉便皱了皱眉,有些顾虑。

国公爷的那位二房,是国公爷的亲表妹,若是太太真处置了她的丫头,只怕她吹一回枕边风,国公爷对大太太就更有埋怨了。

“太太姐妹情深,如何舍得处置姨太太心爱的丫头呢?”锦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嘴上与红玉轻飘飘地说道,“莫不如把这丫头送回西海沿子,请姨太太自己处置。”说罢,她便叹息道,“至于这丫头的诳语,很应该请国公爷知道一二,这才知道,咱们太太的无奈呢。”

平日里大太太的一言半语,锦绣便知道,那位远在西海沿子的国公爷,其实不管对大太太还是姨太太,都没什么情分,捧着姨太太,多少是恐大太太出身高贵,在府里坐大不好压制,想来个与她对持的,玩儿个平衡之术。如今知道平衡打破,只怕立时便要冷一冷那位姨太太,叫她少生出那样高的心来。毕竟,想必国公爷对于大太太的身份,还是很满意的。

从他将庶子送回京中,便知道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给姨太太争夺爵位的希望。

“我只听你的就是。”红玉想不明白锦绣心里的弯弯绕绕,然而却向来知道她的心思灵活,便只在一旁支持。锦绣只坐在厢房里,等着吃得直打饱嗝的小胖子爬进了自己的怀里,又请赶来的大夫给他仔细看过,又上了药包扎了,得了并无大碍的结论,这才放心,只将小胖子哄睡了,这才听到大太太醒了的话,便带着那美貌的丫头去了大太太的屋子,低声与她说了。

“这样心里没有主子的,就应该几板子下去打死!”大太太疼爱齐坚都来不及,只觉得心疼的不行,指着那惊慌的丫头与锦绣道,“你说得很是!既然是她的人,就给她去管教!”说完便一叠声地叫丫头将这美貌丫头拖出去,恨恨道,“这样蛇蝎心肠的一对母女,我竟是从未见过!”小小的女孩儿就知道算计自己的二叔,大的这个,惯会装可怜的,更是叫自己的丈夫偏向她许多。

“这一回,国公爷饶不了她。”锦绣便低声道,“我冷眼瞧着,国公爷更重子嗣,如今这事儿,不管究竟如何,总是她的不是!就为了这个,不说叫姨太太滚蛋,我想着,只怕国公爷身边别的贴心人,要得些便宜了。”

“只要不是个心思狠毒的,我才不管国公爷看中了谁。”大太太如今对国公爷没了指望,对丈夫宠爱谁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只拉着锦绣的手担忧地说道,“我只担心她恨上了你,以后,怕是要……”

“只要太太疼我,谁敢把我怎么着呢?”锦绣忙笑道,“不过是个二房,又没有个儿子,蹦跶到什么时候都难说呢。”

“他在外头这么多年,我想着,这几年竟应该要回来了。”大太太便淡淡地说道,“再受圣人宠信,圣人也不放心把他们这些武将放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呢。”若是真时间久了,把军队经营得铁桶一般,圣人在宫里怎么还能睡得着呢?

“只要有世子,又有南阳侯府,谁都不敢伤害咱们。”锦绣便劝道。

英国公可不是安平侯那样不受人重视的废柴,既然不能干掉,那么,就只有叫国公爷知道,他手上的棋子心大了,变蠢了,到时候都不用大太太改变性情逢迎他什么,那人的心,自己便会回转回来,偏向他可怜的,被轻视的嫡妻嫡子了。

“我带着你们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他便是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大太太便冷淡地说道,“当初将我如草一眼轻贱抛弃,以后,我虽不能和离,却也不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夫君了。”被那么多女人用过的男人,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太太只要这样,只怕国公爷的心,会慌了。”男子皆是如此,到手的时候不珍惜,一失去了,就会恍然地想,啊!我当初,失去了一个多好多好的人呢?便是再无情的男子,都多少会有这样的心态,到时候,那位姨太太的好日子也就到了。

“不说他了。”大太太一讪,便拍了拍锦绣的手,摇头说道,“这几日我虽忙碌,可是二丫头的嫁妆也预备得差不多了。”见锦绣一怔,她便笑道,“都是按着府里的成例走,我也不必多费心,只交代下去也就完了。只是,”她迟疑道,“我想着二丫头虽是庶出,只是苦是从未吃过的,书香门第虽然不错,到底艰苦一些……”

“太太想给二姑娘压箱钱?”锦绣便问道。

“到底不能越过大丫头的例。”大太太便迟疑道,“我想着给她一千两的压箱银子,也不必记在账上,以后若是有个什么,她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除了太太,如今也没有人为二姑娘着想了。”锦绣便叹息了一声。

“我如今只恐三弟的名声不好,那家里虽然愿意结亲,只是多少会看不起二丫头。”清流最重名声,三老爷在京里也算是人人皆知了,大太太便有些忧心。

“二姑娘的性情柔顺,便是再艰难,日久见人心,也能回转回来的。”锦绣觉得,二姑娘在三太太那样厉害的人的手底下都能讨生活,换个环境,应该不会如何如何了,更何况大姑娘保的媒,品行是一定能看过去的,时间久了,好日子也就来了。

“只盼如此吧。”大太太知道,有这么个亲爹,二姑娘若是嫁到权贵门第,那才是要命的事儿,便只压下了心里的顾忌,叫锦绣守好院子,便又带着红玉匆匆去了晓月居守着七姑娘。

过了几日,七姑娘果然渐渐好了,前往后头服侍三太太去了。锦绣此时只留在大太太的院子里清点大太太的私库,顺便将几件大太太指名的物件儿送去给二姑娘做嫁妆,倒也清闲。如今她守着大太太的私库,红玉与兰芷帮着大太太管家,竟十分相谐,彼此并不乱套,不过是因为事情忙碌起来,因此功夫少了,推了几次同寿县主的邀约罢了。

这一日,好容易得了闲,锦绣正在努力赶着把答应了同寿县主的小炕屏给绣完,争取下回去得到缓刑,便见外头小丫头进来回道,“有人来寻姑娘呢。”

虽不知会是哪个,锦绣到底与这小丫头去了前头的门房处,就见得不大的屋子里,正有两个人坐着等着,见她进来,便急忙起身看过来。锦绣的目光落在这二人的身上,见其中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另一个,却是那日在湛家所见的那个教书先生,想到那天他便一直在偷看自己,如今,竟是找上门来的意思,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冷意,强忍着厌烦问道,“两位寻我,可有事儿?”

那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便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对于抓把柄祸害人,其实这女主比大太太要狠心一点儿哈哈,过不了多久,亲们就知道齐五的下场啦~~~~不过闹心事儿来了,这亲,要不要认呢?~~~

78

那少年往前走了两步,然而见锦绣一脸的不耐,就是一怔,之后张着手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竟不能说话,之后,便求助地向着那小媳妇看去。

那小媳妇有些犹豫,却还是有些畏惧地看了锦绣一眼,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低声问道,“姑娘,姑娘可是姓苏?”见锦绣挑眉,她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的褙子上一瞬,竟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儿气势逼人,只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在屋里只剩下锦绣与自己三人后,忍着怯意道,“姑娘的腋下,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她低低地说道,“是圆圆的一块儿。”

锦绣心中一动,再向那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的少年看去,果然见他面容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又想到那一日自己见过这少年,感觉到他十分亲切,脸上便微微一变。

她的腋下,确实有块胎记,而且从未示人,便是红玉与她同住一屋,一处吃睡都不知道,那么这眼前的两个人与自己的关系,便呼之欲出了。见那少年带着几分希望地看来,她却觉得有些无趣,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离开,那少年一见就急了,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便扯住了锦绣的袖子,唤道,“绣儿!”

这一声,锦绣只觉得心里头的某处,突然破开了一个大口子,一股无法压抑的心酸与痛苦便涌了出来,不能自己。眼前似乎模模糊糊现出了许多不清晰的画面,仿佛那画面里,总是有三个孩子在打闹玩耍,两个略大些的男孩儿总是叫那小丫头“绣儿!”

知道那是从前锦绣的记忆,锦绣只咬着牙,冷声问道,“既卖了我,何苦又来寻我?”只是双手却死死地攥紧,唯恐自己一个忍不住,回头抱住自己的这个兄长。

“是我的错。”提到这个,这少年便哽咽出声,慢慢地说道,“当年,娘卖了我就好了,也不会叫你吃这些苦。只是,”他摸着泪水说道,“娘是真后悔了。当年刚刚卖了你,娘就后悔了,想着把你买回来。可是那时候牙婆又把你转了手,一连好几回,最后,我们竟没有了线索。”

见锦绣只立在原地听着,他唯恐这好容易找回来的妹妹就这样走了,急忙继续说道,“娘从那个时候就病了,每日都在屋里哭,如今,连眼睛都哭坏了,下不了地,她只要我与大哥把你找回来,我们这么多年,能打听的都打听了,若不是当日见了你,我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那日见了锦绣,他便一直在与湛家的两个学生旁敲侧击地询问,唯恐这一回又不过是空欢喜一场。直到问明白了,有了几分准信儿,因那胎记在私密的地方,他不好张口,又求了大嫂跟来,这才登门。

心里明白锦绣的怨愤,这少年便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只求你回去看看娘吧。她如今只想着把你找回来,老人家的心愿,我求求你了,回去见娘一面,行么?”

“我只问你,当年,为什么把我卖了?”锦绣转过身,冷冷地问道。

当年的一切,早在真正的小锦绣一病死去后,便都被这个身体遗忘了。可是锦绣还是想要从这个人的身上得到一个说法。

“大哥摔断了腿,家里又已经穷得吃不上饭,爹早就没了,绣儿,娘也是不得已。”想到那以后,娘日日都哭,后悔万分,这少年便落泪道,“娘真后悔了,真的!我们也想你。”他看着锦绣一身的好衣裳,苦笑道,“你能过得好,我心里头高兴。可是我总是想着,当年,就算再穷也不该把你卖了。哪怕吃不上饭,咱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小女孩儿,是怎么在这国公府里挣出这样的前程的?他都不敢去想。

也不敢问。

他怕一问,自己这一辈子,都会陷入在这个梦魇里。

锦绣在这少年说话的时候,心里拧着劲儿地疼。可是,却似乎有什么在缓和。

当年,他们还是后悔了的,后悔把她给卖了。

看着这少年泪流满面,还有他身后的那个小媳妇,也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锦绣垂下了目光,转过身去,冷淡地说道,“你们叫我想一想。”说完了,就再也不看这两个人,快步冲出了屋子,直奔大太太处而去。

一路到了大太太面前,大太太正在关切地抱着齐坚看他头上的伤口,见锦绣眼眶通红地冲进来,扑到了自己的面前,抱住了自己的腿,心里头一惊,忙将齐坚放在了一旁,摸着锦绣的头发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儿受了?”见锦绣只把脸贴在她的膝上流泪,她立时便怒声道,“这府里,竟还有人敢把你气成这样!你只说是谁,不管是谁,我都给你做主!”

“我是太太的丫头,谁敢招惹我呢?”无声地在大太太的膝上落泪了许久,锦绣这才抬头,眼睛通红地笑着说道。

“那这是怎么了?累着了?”大太太连忙问道。

“太太,我家里头有人找我来了。”目光怔怔地看着大太太慈和担忧的脸,锦绣只觉得心里发酸,抹了一把眼泪低声说道,“他们说后悔了,找了我很多年了。”

“这是好事儿啊。”大太太提着心听到了这里,这才脸上一松,摸着锦绣的小脸温声道,“到底是血脉相连,他们想念你,你心里头不高兴?”

“我害怕。”锦绣茫然地说道,“当年他们能卖了我一回,以后,”她苦笑道,“谁知道以后呢?”会不会又因为谁病了,再把她给卖了?想到宋氏的母亲与姐姐,锦绣心里就一阵冰凉。

“若是真把我放在心上,如何会舍得卖了我呢?”

“你这孩子,看事儿总是爱钻牛角尖。”大太太便叹了一声,将锦绣扶起来,叫她靠着自己,拍着她的肩膀劝慰道,“谁家不遇上艰难的事情呢?万不得已的情况,总是有的。”见锦绣低下了头,她便温声道,“你心里头还是舍不下他们的,不然,为何会有这样的伤心?”

见锦绣身子一缩,她忙安抚道,“好了,我给你几日的假,你回家看看。若是真待你好,你自然圆满。若是待你不好,你还要记得,你有我,有你干娘姐姐,咱们也不孤单,懂么?”她见锦绣感激地看过来,便含笑温声道,“你们都记得,我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退路。”

“太太这样说,那我就去看看?”锦绣迟疑道。

“带两个丫头婆子去,若是你家真的不好,也能把你给带回来。”大太太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这世间,容绣家的娘那样的,并不多见。”她前几日听过宋氏的哭诉,虽如今已将母亲姐姐送回了关外,可是宋氏却哭得什么似的,叫她也十分心疼。

锦绣便点了点头,大太太见她如此,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叫小丫头去叫那两人等着,自己便温声道,“便是要家去,也不要薄待了自己,我叫人预备些东西,你也带去。”

“我的东西多得是,哪里还用太太的呢?”锦绣忙笑道,“此时不缺这些的,若是以后我少什么,必管太太要的,到时候若是太太不给,我便使劲儿地哭,总能把太太给哭得心软了。”

“你这丫头,嘴上总是说得好听,我怎么从未见你管我要东西?”大太太含笑点了她的额头一记,又使小丫头捧了银盆、清水等看着她洗了脸,知道她确实不缺东西,便放了她回自己的屋子整理。锦绣别了大太太,进了自己的房间,呆坐了片刻,这才翻开了一个大箱子,从里头取了几样平常的布料锭子药,又想到那少年是读书人,又取了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这才袖了出来,叫大太太派来的小丫头捧着往前头去了。

空手回去并不是她的风格,可是若是想要刚见面,还不知亲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就叫她取了自己的银钱大刺刺地给,锦绣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锦绣心事重重地在前头走,冷不丁便听到后头有人唤她的名字。往后一看,却正是齐宣,见他一脸笑意而来,锦绣便急忙给他施礼,之后又问他的胳膊。

见她眼眶带红,齐宣脸上的笑容就是一僵,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哭了?”心里却实在想要把招惹了锦绣哭了的人千刀万剐。然而齐宣面上却不敢现出来,目光又落在了她身后的布料上,便指着那些问道,“这些是什么?”

“我家里头的人找来了,我回家一趟。”锦绣与齐宣还没到那样交心的地步,因此便含糊地说道。

“你家里的人么?”齐宣目中一亮,之后便咳了一声道,“我正好也往前头去,正好跟你一路。”

“四爷出去?”锦绣猜不出齐宣的小心思,便好奇地问道。

被锦绣清亮的眼睛一看,齐宣本是有些心虚,只是听到她问这个,便脸上一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道,“想着出去买几本新书。”其实,自从三太太身上不好,他便轻松了许多,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却并不对三太太如今的境况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嫡母敌视庶子,没有什么不对,特别是他身份尴尬,是庶长子,被压制了也是活该。比起压着他不叫他出头的三太太,齐宣的内心,其实更恨管生不管养的三老爷。他可是他亲爹,可是这么多年,对他连个屁都没放过,但凡他有半分慈心,自己也不会被三太太压成这样,因此,比起沈姨娘在院子里感激神佛,盼着三太太早死,齐宣只觉得自己的姨娘真是魔怔了,面对她的时候,有些透不过气起来。

就算这个三太太没了,姨娘又不能扶正,换个新人,还是会折腾人,又有什么称愿的?

心里的烦闷不知该与谁说,齐宣又生怕自己的这些心思说出来,锦绣会看不起自己,便忍了忍,只与锦绣说些玩笑,这一路走着,他便觉得心里头轻松极了,到了门口还是有些不舍,见了门口处正等着两个人,其中一名少年正在飞快地在门口转圈子,目中一闪,便与锦绣笑道,“那是你的亲人?”见锦绣点头,他便上前对那少年含笑道,“见过这位小哥。”

那少年正急得不行,显然是怕锦绣一去不回头了,此时就见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与自己打招呼,微微一怔,却见锦绣也跟了出来,立时便吐出了一口气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齐宣,见他虽然身上穿得朴素,可是却带着几分清雅之气,便也不敢怠慢地拱手道,“苏志,见过……”

“苏兄唤我齐宣便可。”齐宣见锦绣走了上来,便满面是笑地说道,“我在府里与锦绣极好,苏兄不必与我客套。”

“四爷不是要去买书?”见两个少年颇有些一见如故,锦绣便皱眉说道。

若不是被齐宣碰上了,她并不是太希望自己的家人与府里头有什么联系。

“锦绣训我了,下一次,我在与苏兄说话。”齐宣见苏志的目光在他与锦绣的身上掠过,露出了些疑虑,这才觉得目的达到了一些,便温声与苏志道别,自己慢慢地往外头走了。

“那人是。”齐宣说起锦绣的时候太过亲近,苏志便有些生疑。

“那是府里的四少爷。”锦绣不过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正有府里的车赶出来,一个婆子满脸赔笑地将锦绣带的东西放上车,又把锦绣扶上去,请苏志与那小媳妇上车,这才与那小丫头坐在了外头。见此时车里只有三人,苏志还好,那小媳妇似乎第一次坐这样好的车,竟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锦绣绷着的脸便有些松缓了。

说起来,那日在湛家,见这苏志,并不是一个恶人,反而极有善心,锦绣见连这小媳妇都目光清明,还是有些软了下来,只问道,“这是嫂子?”她犹豫了一下,便问道,“大哥怎么不来?”

“大哥的腿当年没治好,有些跛,走这么久的路是不成的。”苏志叹息了一声,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大哥与娘都在家里头等你,若是知道你回来,一定高兴坏了。”见锦绣敛目,他自知锦绣的心结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回转,然而想到以后天长日久,便露出了笑容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那位四少爷,你心里有什么想头?”

“什么想头?”锦绣便皱眉问。

苏志细细看了锦绣几眼,见她目光没有丝毫游移,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拉过了锦绣的手,见她微微一动,却没有挣脱,这才温声道,“咱们家家里穷,可是做人还是要有骨气,看清自己的身份。”见锦绣挑眉,他便劝道,“国公府里的少爷固然好,可是莫非你还要与人做妾不成?外头的好人家有的是,虽没有府里的富贵,到底是正头夫妻。”

到底还不是把自己妹妹给人做妾换自己一家子荣华富贵的王八蛋。

锦绣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看了情真意切的苏志一眼,却想到了一件事,便皱眉问道,“当日里我在湛家听婶子说起家里有一个人,没银子竟都不叫小善小风读书!这个人是谁?!”

苏志一听锦绣问起了这个,立时便目光闪烁了起来。倒是他身边的那小媳妇,听了锦绣这话,有些坐立不安地说道,“妹妹,对不住。”她咬了咬牙,有些羞愧地说道,“那个,是我娘。”

锦绣心中却是一动,试探道,“嫂子的娘,莫非还能在我家里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苏小哥儿还是不错的哈~~~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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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锦绣这样问,那小媳妇的脸腾地就红了,张着手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低下了头做惭愧状。

“不过是有时来我家帮衬几日罢了。”见嫂子说不出话来,苏志便急忙打圆场。

虽然大哥的那个岳母不是个省事儿的,不过嫂子却极好,嫁给了大哥这么多年,一直任劳任怨的,打理家事,照顾母亲,因此苏志并不想叫锦绣对嫂子生出嫌隙来。

锦绣也看出这嫂子并不是个坏心的,况如今并不熟悉,便只是笑笑便罢了。

一路坐车往家里走,苏志便趁着这个时候把家里的情况简单地告诉了锦绣。

如今苏家的日子过的不好不坏。说好吧,并没有什么银钱,不过是普通度日,然而却并不坏。虽然锦绣娘常年卧病,却只是静养便可,无需什么看病的花销。大哥已经娶亲,虽这几年还没有子嗣,不过小夫妻俩过得倒是不错,家里又有几亩地,平日里嫂子照顾家里的婆婆与一家子,大哥便在外头种地。至于苏志,更是苏家祖坟冒青烟,小小年纪便考中了秀才,如今一边教几个学生,一边准备着继续考试。

很平常的一家,锦绣却听着露出了点笑容来。

见锦绣笑了,苏志便松了一口气。他对这个妹妹亏欠最深,因此很怕她恨上家里,如今说起话来也小心翼翼的。

“二哥不必小心,我知道你的心。”对苏志的印象还好,锦绣便淡淡地笑道。

“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好好地保护你。”苏志便真切地说着。

锦绣微微一怔,慢慢地点了点头,之后便对那小媳妇含笑道,“这回来找我,嫂子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那小媳妇娘家姓田,因此大家都称她一声田氏。见锦绣竟还愿意与自己说话,竟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摇手道,“不,不,只要能找着妹妹,什么都不苦。”说完,鼓起勇气看了锦绣一眼,见她面容和气,便急忙露出了一个笑容,又小声道,“娘很想妹妹的,妹妹回来了,多住几日吧。”

“看在嫂子的面上,我也要多住几日。”很久没有见着这样简单的人了,锦绣便含笑道。

田氏听了,脸便微微地红了,侧过头去露出了小小的笑容来,她虽只是清秀,却也十分清新,锦绣的目光,又落在了她露出的手上,却见她的一双手竟十分粗糙,骨节分明,可知是做活所致,便怔了怔,又看向苏志,便见苏志微微摇头,叫她不要问。

“小善小风读书如何?”虽觉得田氏似乎做了不少的粗活,锦绣却不好问,只偏开了话题问道。

“小风读书不错。”苏志便含笑说道,“我瞧着有些天分,以后至少一个秀才是少不了的。”见锦绣露出了笑容,他便继续说道,“不过,若说机灵百变,还是小善,这孩子虽读书不行,鬼主意不少,以后不是个会吃亏的。”

“如今,婶子便放心了吧?”锦绣便笑问道。

“你与湛家倒好。”第一次见着锦绣,苏志便是在湛家,之后两个孩子与自己读书,他为了确定,常旁敲侧击,其中湛善极有戒心,别看年纪小,想从他嘴里问出一句话来难如登天。倒是湛风没什么戒心,叫他知道了不少锦绣的事儿。

因着这个,湛善如今还对他有些敌视。

“湛家大哥与我有大恩,请二哥好生教导这两个孩子。”

“便是你不说,难道我会故意与孩子们为难?”苏志便笑了笑,之后迟疑地看着锦绣,轻声道,“以后,你是怎么想的?”

“以后?”锦绣便诧异问道。

“我找着了你,你以后,还想继续做丫头么?”苏志的眼睛又红了,嘶哑着声音问道,“如今家里也还有些钱,哥哥给你赎身吧?以后咱们一家人团聚,好好地过日子。”见锦绣怔怔地看着自己,他便强笑道,“你别怕花钱,当年若不是卖了你,哪里有现在的家业呢?如今便是倾家荡产,哥哥也不叫你再给人为奴为婢。”

“我……”锦绣见苏志是真心要给自己赎身,目中便温和了起来,正要与他说自己的身契已经被大太太放了,却见苏志见她似乎迟疑,恐她拒绝,急忙说道,“你好好地想想,虽咱家穷,没有国公府里头的富贵,可是却自在,不受主子的折腾,我与大哥虽没什么能耐,可是照顾你却是尽够的。”

外头还有丫头婆子,锦绣不欲叫人知道大太太放了自己身契,便微微点头。

苏志见了,面上便露出了笑容来,又急忙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来,上头是一颗颗小小的糖块,递到锦绣的面前,带着几分回忆之色笑道,“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时候没钱,你都吃不上,只怕如今,你也看不上了。”

“我很喜欢。”锦绣心里一暖,掂起一块糖放入嘴里,心里知道这糖远远比不上府里的,却还是甜到了心里,手里还推给苏志与田氏道,“嫂子与二哥也吃。”

“哎!”见锦绣还是这么喜欢,苏志脸上笑开了花,把纸包递给了田氏叫她拿着与锦绣吃,自己便抹着眼睛笑道,“我是个男子汉呢,吃什么糖呢?”

田氏只是看着锦绣笑,手里捧着纸包,看着锦绣快吃完,便无声地递给她一块,很是贴心。

不管未见面的娘与大哥如何,这两个人锦绣是真心承认的。因歇下了防备,便越发地和气了起来,三个人说笑几句,忍着路上的颠簸,便慢慢地到了镇子上。苏志见到了镇子,便出去与赶车的指路,锦绣微微挑开了帘子,见周围的街道比之湛家的要整洁许多,往来的人穿得也好些。

田氏似乎不善言谈,方才说话时大多也只是含着小小的笑容听着,锦绣便只引她说话,见她言谈十分规矩,便不由笑问道,“嫂子读过书?”

“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田氏便急忙说道,“不如姑娘见多识广。”

“嫂子不必客套。”锦绣便含笑说道,“都是一家人,嫂子只唤我一声锦绣就是。”见田氏脸上微红,便急忙拉着她的手说道,“嫂子在家侍奉我娘,照顾大哥,我瞧着二哥也不是个能干活的人,都叫嫂子受累了。”

“过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田氏只感到一双细腻的手握住了自己,便有些慌了,目光落在锦绣纤纤的手指上,想要把手抽出来,却怕自己伤了锦绣的手,便有些无措地看着锦绣,很有些可怜的意思。

虽不知道大哥苏广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看着田氏,锦绣便觉得大哥有福,见田氏慌乱,心里头便一叹道,“嫂子与大哥成亲,我竟没有赶上,是我的不是。”微微犹豫,她便从手上抹下了一个镶红宝的戒指来,过到田氏的手上,恳切道,“以后我娘与兄长,就请嫂子多费心了。”

“这个不行。”田氏见了戒指,不是开心,反而更慌了起来,立时便要将这戒指抹下来还回去,嘴里便匆匆说道,“你是妹妹,做嫂子的没有见面礼给你就算了,如何能要妹妹的东西?”正与锦绣托辞间,就见苏志一脸笑容地进来,见了二人的情状,一愣,目光落在了田氏手上的戒指上,心里头一叹,便温声劝道,“这是绣儿的心意,嫂子别推了。”

“我,我……”田氏的脸通红。

苏志到底不好与嫂子多说,只是笑笑,便与锦绣笑道,“快到家了。”

听他说了一个“家”字,锦绣的眼睛就微微地红了。

见她伤感,田氏便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是摸着手上的戒指,到底有些不安。

不过又行了一会儿,车便停了。外头的帘子挑开,便见那小丫头先扶着锦绣下车,又进去将锦绣带回的布匹等物抱在怀里。锦绣一下地,就见自己的面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前贴着对联儿,其上的字颇有几分风骨,苏志也得意地在一旁笑道,“我写得不错?”

锦绣含笑看了他一眼,见田氏去推门,这才揶揄道,“这样得意,竟是叫我汗颜了。”

“你对嫂子不错。”见田氏进去服侍婆婆起来,苏志这才小声叹道,“若不是嫂子这几年在家里真不容易,我也不会忍那个老婆子。”见锦绣看过来,他便摇头道,“这些年,大哥种地又忙又累,我呢,百无一用是书生,嫂子在家里头不说劈材打水做饭,便是娘的一概事情都是她再管,很不容易。”

“如何会看上了我家?”田氏长得好看,又有几分温柔,锦绣便好奇地问道。

“听说是爹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后来咱们家里头穷了,她家里本是要把她嫁给镇上的大户人家做填房的,偏她自己守着当初的婚约,说什么也要嫁过来。”苏志一抹脸说道,“这几年她也没过过好日子,你给她个戒指,竟是咱们家第一次给她一回首饰了。”

“大哥是个有福的人。”锦绣慢慢地说道,之后又含笑问道,“你呢?”

苏志的脸腾地红了,伸手点了锦绣的头一下,嗔道,“这是你该问哥哥的?”见锦绣笑眯眯的,便摇头道,“我还想读书科举,况如今家业全无,何苦耽误人家女孩儿?”

说到这里,便拉着锦绣笑道,“看我,竟只与你说些这个,”他脸上笑容慢慢地将锦绣带进了院子,就见院子里极为简单,角落堆着些柴火,倒也干净,苏志只兴冲冲地拉着锦绣往一旁的房间走去,口中见到,“娘啊,绣儿回来了!”

锦绣一进去,就见屋里一张炕,炕上头,一个头发半百的中年妇人正挣扎着起身看过来,有些老态的脸上露着狂喜,流着泪看了看锦绣,便向她伸出了手,哭道,“是我的绣儿啊,我的绣儿啊!”说完竟是放声痛哭,伏在炕上浑身发抖。

锦绣心里一痛,不由自主的走上去,坐在这妇人的身边,低声唤道,“娘。”不知为何,竟是满面冰凉,手往脸上一抹,竟抹下了满手的泪水。

“我的孩子啊!”这妇人抱着锦绣痛哭,仿佛要把自己这几年的思念全都哭出来一般,嘶声道,“娘后悔啊!这几年,想着我的孩子不知道被卖到了哪里,我的心就跟被刀割一样。”见锦绣无声地流眼泪,她颤巍巍地摸着锦绣的小脸,垂泪道,“娘想找你,可是那杀千刀的不知道又把你卖哪儿去了,我想着想着,身子就坏了,就想着,若是不能见你一回,死了都不能闭眼啊!”

“娘不要这样说。”锦绣便笑了笑,抹了眼泪说道,“我回来了。”

“别离开娘了。”这妇人抓着锦绣的手,紧紧的,仿佛一放开,自己的闺女就消失了一样。

“我知道的。”锦绣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

苏志在一旁看着,也默默地流眼泪,之后便上来劝道,“妹妹回来是好事儿,娘别叫绣儿担心。”

“我得好好的!”苏氏听了,急忙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看着锦绣,又要落泪道,“我的闺女,也不知道在外头吃过多少的苦。”

她吃了苦么?

锦绣茫然地想着。

一开始是老姨娘,后头又遇上了大太太,她其实过得很好,可是这种好,到底不是眼前这样的亲缘能给自己填满的。张了张嘴,她便低声道,“我过得还好。”只是,若没有遇到好心人,她如今又会如何呢?

“做丫头能好到哪里去?”苏氏便含泪摩挲着锦绣的脸说道,“是娘对不住你!以后,娘好好地补偿你,啊?!”说完,便急忙从身边抓出了果子往锦绣的手里塞,嘴里说道,“先甜甜嘴儿,等一会儿,叫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锦绣握着果子,对着身后的小丫头侧了侧头,那小丫头急忙把布料等物放在了炕上,自己退了出去,锦绣便对好奇地看着眼前东西的苏氏低声道,“这是我给娘的。”

“你自己留着做衣裳吧。”苏氏的眼圈又红了,摸了摸这些料子,低声道,“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知道你得攒几年。”

“这是我孝顺娘的。”锦绣却有些羞愧。

这一回认亲,她一直抱着戒备,连东西都不敢取最好的,没想到就是这样,家里人还在为她着想,竟叫她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到底是在国公府里生出了太多的心眼子,总觉得有人不怀好意,锦绣心里头微微一叹,还是警醒了许多。

抱有戒心没有错,可是若是过了,就很不该了。

想通了些,锦绣便轻松了许多,指着里头那一套笔墨纸砚,对苏志说道,“前头主子赏的,二哥读书用正便宜。”

苏志脸上有些犹豫,然而见锦绣与娘都欢喜,还是不愿扫了兴致,露出了笑容应了一声。

田氏此时进来,给锦绣倒了水,苏氏见了,急忙吩咐道,“你妹妹回来,多做几个好菜。”

田氏急忙应了,又问锦绣喜欢什么。锦绣忙起身笑道,“我不挑什么的,嫂子便太忙了。”

苏氏的目光落在田氏戴着戒指的手上一瞬,微微皱眉,却还是当做没看见。田氏想着家里都有什么,便急忙出来翻看肉菜等物,却在此时,就见门口一闪,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兴冲冲地就往苏氏的屋子去,急忙上前拦住了,口中无奈地说道,“娘,你来做什么?”

那妇人一双细眼,立时瞪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还是有家人好些吧咳咳~~

80

“你说我来干什么?”那妇人见外头还有一个婆子与小丫头坐在台阶上磕牙,便小声地教训道,“你说说,你今儿干什么去了?”

“妹妹回来了。”田氏想到锦绣的和善与亲近,便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傻啊你!”田婆子恨铁不成钢地使劲儿点了田氏的头一记,小声骂道,“一个卖了的丫头,你们还找回来做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了婆子身上的穿戴上,见比自己的还好,想到这婆子不过是陪着那很久不知道音讯的小丫头回来的,这才眼珠子一转,却还是教训道,“我说你脑子有病是吧?他们家就这么点子家业,以后还得分老二一半,我就够糟心的了,你又领回来一个,等分家的时候,分到你的手上,也不知还能剩下什么了!”

“妹妹本就是苏家的人。”田氏小小地争辩道。

“不跟你说这个,”田婆子只觉得这闺女缺心眼儿,之后又想到了什么,不由眉开眼笑地说道,“好在这丫头看着混得不错,你瞧瞧,多好的车啊,方才听说那丫头一下车,身上的衣裳晃得人眼睛都花了,”见田氏还是挡在自己的面前,不由一瞪眼,把她往边儿上一推,骂道,“没用的东西,你老娘还不是为了你?!”

“娘,今儿妹妹才回来,你先回家吧。”见田婆子就要往屋里闯,田氏便拖着她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您这样儿,叫我怎么在家里做人呢?”

“撒手!”到底田婆子的力气大,一把把田氏推了一个踉跄,自己便进了屋子。田氏手足无措,只觉得万分难堪,倒是一旁的看热闹的婆子上来赔笑道,“奶奶想要做什么?咱们帮你们吧?”

“不劳烦了,”田氏急忙说道。

“姑娘是我们太太心尖上的人,我们跟来,就是服侍姑娘的,如今只坐着不做事,竟心里发慌呢。”锦绣向来受宠,手上又大方,听说平日里打扫锦绣与红玉房间的小丫头没少得银钱首饰,这婆子想要奉承锦绣很久了,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见田氏软乎乎的,知道不是个抢功的,立时便与小丫头忙活开了,又推田氏进屋与锦绣说笑。

田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竟是呆住了,只是万事都被那婆子与小丫头抢着做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到底只能将家里米菜等物指了,自己匆匆地进屋,预备看住自己的娘别叫她说出不好听的话来。哪知刚刚进屋,就听到田婆子的笑声,听着竟十分亲近的意思,田氏一呆,就见屋里头锦绣伴着自己的婆婆坐在炕上,苏志在一旁侧坐,田婆子却坐在锦绣的对面,满嘴的奉承,殷勤极了。

锦绣只做出了笑脸听着田婆子说话。田婆子这样的人,她实在见了不少,只是不过是亲家,又与自己无关,犯不着使脸子得罪人,又叫田氏没脸,便只含笑应了几句,见那婆子的眼睛只在她带来的料子上逡巡,心里摇头,却只做不见。

见田氏进来,她便急忙起身笑道,“嫂子过来歇歇。”说完,便把一旁让出了地儿给田氏做。

“她如何敢与姑娘做?”田婆子便上赶子赔笑道,“她一身的泥,碰着了姑娘的一边角儿,卖了她也赔不起!”

锦绣最讨厌踩着自己的儿女去奉承别人的人,脸上就有些淡淡的,只说道,“这是我亲嫂子,别说一件衣裳,一百件一千件都比不上我嫂子的一根头发丝儿。”到底拉着田氏在自己的身边做了。

“她们,”田氏被自己的娘说习惯了,虽心里头感激锦绣,却嘴里讷讷,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只指着外头低声道,“她们非要帮我做饭呢。”说完便露出了忐忑之色。

“来日我再谢她们。”知道府里头人都是个什么性子,锦绣便只含糊了一句,之后便好奇地问道,“大哥怎么不见?”

“他听说你二哥说得八成是你,心里高兴,如今去外头买吃食去了。”苏氏拍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如今竟心满意足,轻声道,“当年的事儿,你大哥最自责,总觉得若不是他伤了,我也舍不得把你卖了,所以知道你回来,谁劝都不听,自己就出去了。”

锦绣的心里,只谢神佛。

自己的家人,竟是这样和乐良善的一家,不由心里感激给自己鼓劲儿,叫自己敢回来一见的大太太,口中便低声道,“大哥疼我,我心里知道。”

“你大哥每年都会买一样女孩儿喜欢的东西,什么胭脂水粉的,虽不值钱,却总是想着若是你抽冷子找着了,就能用上了。”苏氏便叹道,“这都是他的心了。”

田婆子隐蔽地撇了撇嘴,之后却急忙说道,“我女婿,那向来都是个有心的不是?”见锦绣看过来,她便急忙说道,“别说别人,就是我们,也想姑娘想得紧呢!”说完,她竟抹着眼角哽咽道,“哎哟大家伙儿心里头都不好受呢。”

田氏在边儿上是真坐不住了,不知怎么就生出勇气来与田婆子说道,“娘,家里二妹不是还有事儿找你?你还不回?”

田婆子一瞪眼,正要骂她,却见锦绣在一旁眯着眼睛看过来,心里头一惊,竟不由起身赔笑道,“你说的也是。”只是说完了便有些后悔,到底还没有那么厚的面皮,跟着田氏出来,一把掐着田氏的胳膊骂道,“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娘,给我留点脸行么?”田氏见外头正无人,这才哀求道,“前头湛家那两个孩子的事儿,妹妹全都知道,你如今做出这样的姿态来,这不是丢人么?”

“丢人怎么了?”田婆子不以为意地说了,之后又凑在了田氏的身边,双目放光!“你看见她穿得衣裳没有?孔雀似的!整个镇上都找不出一件来,可见她极有钱!还有她带来的料子,我在布庄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可见她极有钱,这样有钱,你不想着从她手里挖出钱来,还想过好日子?”

“那是妹妹的血汗钱,我们不能要。”田氏的脸通红地说道。

“什么血汗钱。”田婆子便冷笑道,“我冷眼瞧着,她并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况且听说她在京里头的大户做丫头,那样的大户人家,手头漏一点子就够你们全家的花销了,有什么难的?”见田氏只是摇头不肯,她气得直跺脚,只恼道,“我本想着哄她给我点子料子,回去给你妹妹做衣裳,也好看不是?偏你!非要拉我出来!”

“那是给婆婆的。”田氏无奈地说道。

“你侍候他们一大家子,莫非就这么着了?”田婆子撇嘴道,“婆子还有月钱呢!”之后却见田氏的手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立时心中一动,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喝道,“这是什么?”

就见得田氏的手上,正戴着一枚精巧的金戒指,上头一颗红宝红得像是血一般,还十分剔透。田婆子的眼睛都放绿光,猛地吞了一口口水叫道,“哪儿来的?”见田氏低头不说话,急忙逼问道,“你小姑子给你的?”

“嗯。”犹豫了一下,田氏还是点了点头。

“给我!”田婆子上去就要把那戒指取下来,嘴里说道,“我看你这小姑子对你倒是不错!刚第一面就给你这么好的戒指。反正你以后还有,不如叫我拿回家去,给你妹妹戴。”见田氏这一回就将手缩在身后不肯,她便恨道,“你戴着可惜了!你妹妹这几年正要嫁人,有这么个戒指更多体面,以后若是能嫁到大户人家去,不也能帮衬着你这个姐姐?”

“这是妹妹给我的。”田氏想到这到底是锦绣的心意,便大着胆子说道。

“料子你不给,如今要个戒指你也不乐意?”田婆子正要继续骂人,却见门外头,一个青年正一跛一跛地走进来,脸上便讪讪的,瞪了田氏一眼,这才对着那青年赔笑了一声,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见她走了,田氏便松了一口气,上前帮那青年把手上的熟食取下来,嘴里温柔地说道,“妹妹已回来了,你先进屋。”

“我们一起进去。”这青年摇了摇头,不肯一个人先走,只陪着田氏去了厨房,见里头还有陌生人在忙碌,也是一怔,之后见田氏对他笑了笑,便礼貌地与那婆子丫头说了声有劳,这才牵着田氏的手,慢慢地走进了屋子,一进去,就见母亲的身边,正有一个小丫头坐着,面貌与记忆里自己的妹妹一样,脸上一震,便轻声唤道,“绣儿。”

“大哥。”锦绣见这青年怔怔地看着自己,便起身唤道。

“哎!哎!”青年搓了搓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见大哥苏广不善言辞,锦绣也只是含笑与他说些有趣的话,目光落在他的脚上一瞬便飞快地偏开了,又见田氏在一旁满眼依赖地看着苏广,锦绣便觉得心头欢喜,却冷不丁见苏氏有些皱眉,心中虽疑,到底只将此事放在心里。

过不了一会儿,婆子便进来说饭菜做好,锦绣只落在后头,给了这婆子与丫头每人一个荷包,低声道,“叫妈妈劳累了,待回府我再谢妈妈。”见那婆子喜得不行,便温声道,“妈妈若是喜欢,便自去打酒喝,千万别客气。”

那婆子赶忙摇头道,“岂能吃酒误事呢?”到底与那小丫头自己端了菜吃去了。

苏氏也挣扎着起来了,拉着锦绣坐在自己的身边,只频频地给锦绣夹菜,仿佛锦绣从来没吃饱似的。知道这是苏氏的慈心,锦绣也不推拒,只将苏氏夹给自己的菜慢慢地吃了。见她吃得香,苏氏便又想要流眼泪,只是想到今日是喜事,流泪到底不祥,这才忍住了。

苏志与苏广只是含笑看着,锦绣被看得脸红,只低声道,“哥哥们只看我做什么?”

“好容易一家团聚,不好好看看你如何舍得?”苏志便笑着说道。

苏广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劝锦绣多吃点。

锦绣这一顿饭吃的心里快活,晚上便与苏氏一同睡,见她一定要自己待在身边不行,便温声道,“娘不用担心,既找着了我,我就丢不了了。”

苏氏听了,忙眼泪点头。锦绣见她难过,忙用旁的岔开了,说了几句,便听苏氏责备道,“我见老大家的手上有个戒指,是你给她的?”

“嫂子人好,照顾家里又辛苦,我便送了。”见苏氏脸色不虞,锦绣便皱眉问道,“娘不愿意?”

“倒也不是。”苏氏便心疼地与她说道,“这给你留着,以后做嫁妆多好啊。”见锦绣不以为然,便叹道,“这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见锦绣看过来,她便说道,“她嫁过来也有几年了,却一直都未有孕,我瞧着心里头都慌。你说说,你大哥也不能一直没孩子啊。”

锦绣心里一冷,只是想到苏氏对自己很是慈爱,到底忍住了,只说道,“娘这样说,我是不同意的。”见苏氏脸上诧异,她便淡淡地说道,“嫂子嫁过来这几年,我听着家里大老老小小,都是她在照顾,成日家忙前忙后的,这本就劳累,况她与大哥还年轻,若是娘一定要孩子,叫嫂子歇两年,必会有的。”

到底是刚见亲娘,不然她还要指到她头上问问,便是生不出孩子又如何?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好几年,就换来了这个?

“我,我也只是心里的一点想头,并没有对别人说过。”见锦绣脸上冷淡,竟是不快了,苏氏也觉得委屈,觉得连女儿也偏心旁人,只低头道,“我就觉得,这孩子是个无福的。”

“什么有福无福的,”锦绣劈口打断道,“娘这样想,岂不是叫嫂子寒心?”想到田氏良善的样子,她便一叹,拉着苏氏的手说道,“前几年家里条件差些,娘可着劲儿地使唤嫂子,也就罢了。”见苏氏张口欲言,她便冷冷地说道,“娘别说我说错了!该一出是一出!嫂子的手,得干多少粗活才能成这样?偏一点儿不愿意都没有,娘还不知足什么?!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不是你二弟要读书……”苏氏讪讪地说道。

“所以,娘更应该疼惜嫂子些。”锦绣简直头疼极了。她看出来了,苏氏对女儿儿子是真好,只是对儿媳妇就不那么全心疼爱了,虽是世间的常态,到底觉得不喜欢,便低声道,“我的手里,如今还有点子地,等下回来,便给娘三十亩良田当花用,以后也很能多日子了。”

三十亩对她来说并不多,她也不可能只自己过好日子,却叫家人吃糠咽菜。只是升米恩斗米仇,她以后不可能会经常给家里银钱,不然谁知道人心会不会变大,连如今的情分都折腾没了呢?宋氏的先例还在眼前呢。

三十亩的良田,每年也能得个三四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用了,也当成全了锦绣的孝心。

当然,如果真的有家里突然用钱,她也不会推脱就是。

“你的地,自己留在吧。”苏氏一听就惊了,急忙说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好不容易得些银钱,自己好好留着,家里不缺这些。”

锦绣见她不贪,脸上便缓和了许多,只拉着她恳切道,“娘,咱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这样比什么都强。”想到国公府里头的争夺,她就闹心的厉害,越发地不想在自己家看着这样的破事儿,便说道,“以后也别提这些,不说叫嫂子伤心,叫大哥与嫂子生了嫌隙可怎么办?”

不管苏氏怎么说,锦绣的心里,还是更偏向任劳任怨的嫂子的。

“我就是想要跟个人说道说道,平日里也没不喜欢她。”苏氏脸红了,说道,“其实她人是极好的。”

“所以,这地娘收着,也叫家里松快些,别这样使唤嫂子了。”

苏氏见锦绣说到这份儿上,到底点了头,便好奇地问道,“你如今在府里头过得如何?”

“跟着好主子,倒也没吃亏。”锦绣便叹道,“只是那府里不是省事儿的,我虽不能与娘说,只是想叫娘知道,万事太平就是福分了。”

苏氏,就有那么点儿安稳日子不过的苗头了。

“我就知道你吃了苦。”苏氏一听就知道锦绣的日子看似风光,其实也有不少的烦心事儿,见方才自己的话题叫她不高兴,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又戳了锦绣的肺管子引来一通训,只抱着锦绣睡了。

过了一夜,锦绣一醒来,就见苏氏已醒了,正在一旁不错眼儿地看着她,目中慈爱,忙起身换了衣裳,见外头忙碌,还有不少的孩子,便好奇地多看了一眼,这一停步,就见那孩子里头,突然两个小孩子冲了出来,叫道,“漂亮姐姐!”

竟是湛善与湛风。

作者有话要说:又遇上两个小东西啦,这就是缘分呀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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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怎么来了?”锦绣又惊又喜,摸着两个小孩儿的小脑袋瓜含笑问道。

“读书。”湛风便在一旁对着手指笑嘻嘻地说道。

“漂亮姐姐怎么在这里?”湛善眼珠子乱转地问道。

“这是姐姐的家,姐姐自然在这里。”锦绣便摸着他的头发说道,“以后姐姐常回来,小善高不高兴?”

“高兴!”湛善叫了一声,之后便拉着锦绣的手晃道,“祖母与娘也想姐姐了,姐姐今天与我们回家?”见锦绣含笑不语,他便急忙说道,“哥哥来信了,里头也有姐姐的话儿,姐姐也去看信!”

“看信!”湛风便叫了一声。

“知道了。”锦绣本就意动,闻言便也不推辞,见苏志此时出来,正倚着门笑,便问道,“哥哥今天教他们读书?”

“每天都教,只昨天为了你放了一日的假。”苏志如今教书,虽要的银子不多,到底能有钱买书买纸笔,比从前只靠着家里要强的多,因此也十分愿意教书,此时见湛风与湛善抓着锦绣不愿意走,只将两个小家伙儿提起来笑道,“今天若是不写明白我教的字儿,她是不能与你们去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急了,在半空叫了两声,便乖乖地被苏志招呼走了。

锦绣含笑见他们走了,这才回屋,见田氏正帮着婆子丫头摆碗筷,忙也去帮忙道,“竟叫嫂子一个人辛苦。”

“妹妹只去陪娘就是。”田氏却推她道,“不是什么重活儿,妹妹别插手了。”

锦绣就听着里头苏氏叫她,心里有些歉意,还是对田氏点了点头,进了屋子。就见苏氏此时正摸着她带来的一匹流云卍福花样的缎子,见她进来就唤道,“你看看这料子,给你做身裙子怎么样?”见锦绣过来坐了,她见锦绣的小脸儿白皙干净,又十分美貌,越看越爱,抖着那缎子便笑道,“我闺女,穿新衣裳最好看。”

“我不缺这个,娘自己做两件新衣裳就是。”锦绣从那些料子里翻出一匹丁香色折枝花样的料子道,“这匹给嫂子。”

“我给你收着吧。”苏氏就有些舍不得。

“我既然能给娘,就说明我还有。”锦绣正色道,“这些料子尽够咱们家里头的人都换一身儿新的了,娘别吝啬,只当嫂子是你闺女,你不愿意叫她打扮得好看点儿?”

“我知道了。”在田氏的问题上,苏氏觉得与女儿总有分歧,却不敢分辨,唯恐女儿真生了自己的气,只好将那料子放在一边儿,待一会儿田氏进来,苏氏便笑道,“这身儿你妹妹说了,给你做衣裳呢。”

“这太破费了。”田氏便小声道,“给妹妹留着吧,我穿什么都行的。”

锦绣摇着头笑了,就见苏氏的脸上果然有些发红,不欲叫她心里不自在,便含笑道,“只看在我头一回回家,嫂子允了我。”

田氏吃不住锦绣的哄,还是点头应了,只是看见那样好看的料子,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欢喜的表情。屋里的气氛果然和乐了起来,田氏又扶着苏氏下地一同去吃饭,见上头虽只是清粥小菜,却看着叫人食指大动,不由与苏氏坐下,招呼了田氏一声,便取了半个咸鸭蛋拌粥吃,见她喜欢里头的蛋黄,苏氏急忙把自己的那个拨给她,看着她吃得极香甜,便在一旁露出了笑容。

锦绣虽只是低头吃饭,却还是能感觉到苏氏的目光,眼眶发热,还是慢慢地将那蛋黄吃了,抬头笑道,“真好吃。”

“你喜欢,多少都有。”苏氏摸着她的头发说道。

锦绣点了点头,见田氏飞快地吃完,就要起身,忙问道,“嫂子再吃些?”

“我给你哥哥送饭。”田氏忙说道,“他早上走的早没吃饭,我去给他送点儿。”又叫锦绣坐下,自己取了桌上的馒头与两样咸菜,便匆匆地走了。

田氏刚走,田婆子便后脚来了。锦绣不愿意与她多说,便只在苏志的屋里寻了书来看,又见婆子与丫头都忙着收拾,想了想,还是取了些钱请她们去镇上买些吃食,到了晌午正好苏志放了孩子们下学,便与苏志说了一声,提着买的果子糕饼往湛家而去。

见她笑眯眯地牵着两个围着她转的孩子走了,田婆子挑着窗户见着了,这才撇了撇嘴,坐在了苏氏的炕边儿上,有些嫉妒她的好运,却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亲家真是个有福的,我看这姑娘有身份儿又有模样,可见真是个有福的。”

苏氏昨天晚上刚被锦绣说了一番有福无福的,就有些哆嗦,只是想到锦绣的人品相貌,也十分得意,便将平日里对田婆子的厌恶尽去了,只矜持道,“就是个普通孩子罢了。”嘴上却带了笑容。

“普通孩子,能给国公夫人做丫头?”别看田婆子平日里招人烦,却很有心计,不过半日里,就从锦绣带来的那婆子的嘴里掏出了不少的话,那婆子嘴里虽严,不说实在的,不过只说国公府,便已叫田婆子生出了许多的心思来,见苏氏低头,她便转着眼珠儿说道,“以后,亲家可有什么章程?”

“什么章程?”苏氏呆呆地问。

“你家绣儿以后回不回来?”田婆子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跟她两个哥哥说了,给她赎身。”苏氏便急忙说道,“如今家里还有些钱,正好给她赎回来。”

田婆子一听,只觉得如同花了自家的钱一样难受,不由心疼道,“你赎她做什么!”见苏氏一怔,急忙缓了脸色,试图给她掰扯明白,“你看看那孩子,不说身上的穿戴吧,你就看她的手,葱管儿似的,可见是没吃过苦的,你给她赎出来,叫她与你过苦日子,整日里与我闺女似的干活儿,你也舍得?”

“这……”苏氏一开始本是想着一家团聚,如今却有些迟疑了。媳妇干活儿也就罢了,可是叫她亲闺女干,她是如论如何都舍不得的,想到锦绣的小手儿以后也变成了田氏那样,她便脸上发白地说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田婆子急忙劝道,“听说绣儿在那府里,最是得脸的,主子喜欢的不行,这样的好前程就在眼前,你偏要断了,你这做娘的真不是一般的狠心。”

“前程?”苏氏便茫然了。

“那府里少爷不少,不论给哪个做了妾,不都是好前程?”田婆子想着若是以后,自己也能仗着是苏家老大的岳母得些便宜,便愈发地卖力说道,“到时候再有个一儿半女的,那府里还不是她说了算?你们一家子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绣儿怎么能做妾!”苏氏便慌了。

“不做妾,给你家老大那样儿的做老婆,这辈子吃苦?”田婆子哼道,“到底做过丫头,不留在府里做妾享受荣华富贵,以后出来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见苏氏双手都哆嗦,却有了几分意动,她便添柴道,“还有你家小二,正考功名呢,以后她若是嫁了那府里的少爷,吹些子枕头风儿,小二的前程那就来了,以后,享福的不是你?”

“可是……”苏氏是真动心了,还是想要说些什么反驳一下。

“你好好地想吧!”田婆子懒得与她废话,只抱了她炕上的一匹桃红色的缎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见无人看见,这才抱着缎子如做贼一般窜回了自己家里。

倒是苏氏倒在了炕上,脸上挣扎不已。

锦绣还不知道有人在后头劝她娘别赎她呢,此时拉着湛风,一边与两个孩子分糖吃,一边往湛家走。一路虽走得有些劳累,不过却也快活,到了湛家,就见徐氏正在院子里打扫,精神很好的样子,忙上去给她见礼。

“今儿你竟来了。”见是锦绣,徐氏只笑得满面慈爱,将她拉进了屋里。见锦绣想着去拜见老人,她便笑道,“他祖母如今睡着呢,一会儿你再去与她说话。”

“听说湛大哥来了信?”锦绣便笑问道。

“这两个小东西说的吧?”徐氏便笑道,“前儿是来了信。”说完她便在一旁翻找起来,嘴里还继续说道,“大哥儿还在信上念叨你呢,只是我想着你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便将这信收了。”

“湛大哥还好?”

“好得很。”徐氏此时,便拿着一封信交给锦绣,脸上带着些光彩道,“他们刚到西北,就赶上了一场大仗,可巧儿叫大哥儿立了功,得了许多的赏赐,前头刚送回来。”见锦绣拿着信细细地看,十分关切,她的目中便更加温和道,“如今家里不缺钱了,我们也只等着他回来……”

军功向来丰厚,况还有不少的战利品,向来是发家的快捷之道。如同如今的英国公府,不过第二代罢了,府中却豪富,赶得上那些积累了几辈子的豪门世家,这其中大部分的好东西,说句不好听的,都是从敌人的手里头抢来的。

锦绣是知道这个的,又仔细看信,见其上湛功不过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立了功,得了些赏赐,又问家里可好,果然后头问到了自己,不由心里一暖,却还是担忧地与徐氏说道,“湛大哥虽说得简单,不过军功越高,只怕当时越危险,婶子若是去信,且叫湛大哥千万保重自己!”

见锦绣关心湛功,徐氏只心里喜欢的不行,抓着她的手含笑道,“你的心意,我是一定带到的。”

锦绣有心要问一句湛功是否找到了父亲,只是想到这话自己问的并不合适,只强忍住了,又问老人的情况,说起这个,徐氏便含笑道,“如今家里有了钱,前头大哥儿又送回了几只老参,我斟酌着给他祖母煎了喝,没想到竟渐好了。”

“这竟是好事儿了。”锦绣忙笑道。

“我在家里,也只望一家子平安就是。”徐氏与她说些话,便猛地想到了什么,回身儿便去柜子里取了一样什么方才了锦绣的手上,笑道,“看我,大哥儿叫我带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见锦绣要推辞,便嗔道,“竟这样见外不成?”

锦绣只好低头看手里的东西,见不过是个银手镯,手镯的上头,却安着三只野兽的牙齿,十分有异族的味道,便好奇地问道,“这是狼牙?”只是从来未见过这样的装饰,便露出了喜欢的样子。

见她喜欢,徐氏便笑道,“大哥儿在战场上得到的,知道你没见过这样的,便赶着送你。”说完便将这手镯推到了锦绣的手上,温声道,“小风小善的与你的不同,不过也都有的,这是大哥儿特意给你留的,你若是再不要,以后我可不敢叫你登门了。”

“每次登门,总要得婶子些好东西。”锦绣红着脸说道。

“你若是愿意来,我什么都给你。”徐氏目光温煦地摸着她的头发,又问她为何来此,听了锦绣的一番话,便抚掌道,“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如今竟都是亲近的人了。”因湛功得了不少的银钱,她如今便不缺钱,多了十分的底气,说道,“既如此,你便常来家里坐坐,我也能多见见你。”

锦绣忙点头应了,又与徐氏说了会子话,见她开始忙着给老人煎药给家里做饭,急忙要帮忙,却被徐氏劝出来与湛风湛善玩耍,见两个孩子一个正在练字,湛善却在一旁托着下巴很是无聊,便含笑问道,“怎么不与小风写字?”

“我念书不行,只不当个睁眼瞎子就行了。”湛善摇着小脑袋摇头晃脑地说道。

见他古灵精怪地,锦绣便撑不住笑了,坐在他的身边问道,“那,小善想要做什么呢?”

“以后,等哥哥当了大将军,我给哥哥做军师。”湛善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说道。

锦绣听了,想到苏志对这两个孩子的评价,却心里一动,想了想便说道,“便是军师,也要读书呢。”见湛善一副读书很无聊的样子,她便温声道,“既然想要当军师,不读书,怎么知道什么情况要如何对敌呢?”见湛善一愣,她便含笑道,“若是不喜欢读千字文,至少先要把字都学会了,以后,好读兵书呢。”

“兵书是什么?”湛善还小,当军师不过是个愿望,便好奇地问。

“是能叫小善成为军师,成为大将军的书。”锦绣此时只希望湛善能好好地学认字,便温声道,“只是,这世上哪里有连字都认不全写不好的军师呢?”

“那我以后能做军师么?”湛善便偏着小脑袋问道。

“既然是小善的理想,那就往那上头努力就是。”锦绣便笑道。

湛善又托着下巴想了想,便点头道,“我听漂亮姐姐的。”说完,果然坐在了湛风的身边,温习起今日学的东西来,锦绣晒着暖暖的阳光,坐在了两个孩子的身边,见他们有忘记的字,便在一旁写了,又把着他们的手写了几个字,果然两个孩子更有劲儿地用功了起来。

徐氏一出来,就见着了这样的画面,看着漂亮温柔的女孩儿不厌其烦地带着两个孩子写字读书,一时间,只觉得有一种安宁的幸福,叫她忍不住眼中湿润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刷刷好感值咳咳~~~然后,是折腾了很久的三姑娘的下场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