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锦绣生香》》 · 鬼鬼梦游 · 2026-07-26
一大早就遇到这么大方爽快的客人,掌柜哪还有半点瞌睡,临末了还将她们的早点钱抹了。
做买卖的图个好兆头,汝娘也觉得早上一切顺利,心悬得不那么厉害了。
“来了。”一直盯着门口的阿九眼睛一亮,低声提醒两人。
两人看过去,果然是那个店小二小跑着进来了。
掌柜的眼睛一瞪就要骂人,汝娘忙道:“掌柜的,是我们拜托小二哥去帮忙买点东西。”
掌柜的这才缓了神情,示意小二赶紧过去。
走近了,店小二擦了下额头低声道谢。
这算是接私活,要是掌柜的知道了指不定就不要他了。
他家里穷,大哥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嫂嫂又快要生了,下面还有一双弟妹,家里就指着他过日子,要不是想多挣点,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你本就是替我们办事,何用道谢,马车呢?”
“停外面了,您要不要去过过眼?”
汝娘点头,起身跟了出去。
没多会两人又进来了,汝娘眼里有着喜色,章含秋顿时放下心来。
“小姐,马车挺好。”
“那就不耽搁了,小二哥,你会驾马车吗?”
“会的,以前小的就帮过老叔的忙。”
“那好,你送我们出城。”
店小二有些为难,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三个女人能做什么坏事,就是掌柜的那里……
“放心,掌柜的那里我去说。”
021章出城
汝娘去柜台将住宿钱结了,临了拒绝掌柜要找回给她的铜板,“掌柜的,我要去城里找个亲戚,可这路不熟,想借你这店小二一用,不知可方便。”
“这……”掌柜的不太乐意,这么点铜板就想将人拐走,还没个具体时间的,他觉得自己亏了。
“掌柜的放心,不用多久。”
“那行,虎子,快去快回。”
“哎,知道了。”
走出客栈门,凉气扑面而来,章含秋扫了眼周围,看不出任何异常。
三人都上了马车,名唤虎子的店小二坐上车辕,鞭子一挥,马车哒哒的往前驶去。
阿九坐立难安。
犹豫了半晌后压着声音问,“小姐,我们……会不会连累了小二哥?”
“不会。”章含秋端端正正的坐着语气肯定,几个月的心里历练折磨,她早不是当初那个被欺负了都不知道,只会退让的章家大小姐了,“城门官兵眼睛都磨利了,知道谁欺得谁欺不得,贵族的马车他们不敢撩起来看,尤其是闺阁小姐的马车,追究起来他们担不起,再说城门最近守得不严,没那么难出去。”
就像章含秋说的那样,城门官兵不要说撩起帘子看,拦都没拦一下就将人放出了城。
走出不远,小二的声音传进来,“小姐,是停在这里还是继续往前?”
“继续前行。”
“是。”
“汝娘,那三人住在哪里?”
“出城大概五里的样子。”
章含秋点头,“你给小二指路,我们去那里。”
“是。”
天色渐渐亮了,村子里鸡鸣狗叫,很是热闹。
此处就叫城外村,因着离城近,在城里做活的人也多,比起其他村落来说日子要好过许多。
近几年搬到城里去的人多了,村子里的人口一直在往下降。
里正想着能多出来不少田地分下去,叹了口气从不阻拦。
倒是前不久城西多了一户人家。
是静一师太送来的,说是和她有些香火情,生了病来这里养上一阵子,等好了就离开。
并且还特意叮嘱他们那病有点麻烦,等闲人最好是不要去串门,免得过了病气。
看在那锭银子的份上,他接受了。
反正不用分田地出去不是,白得的好处。
这日一早,村子里便来了辆看着就富贵的马车,而且是直接往西头去的。
好在城外村的人都是见过点世面的,瞄了一眼便各自忙活。
倒是几个觉少起得早的孩子在后面追着跑得起劲。
马车在最靠里的一座屋子前停下来。
“我不下去了,汝娘,你去叫那三人将要紧的东西收拾了,我们马上离开。”
“是。”
汝娘一离开,阿九便撩起了帘子,将一张银票以及一包碎银子递给坐在车辕上的虎子。
章含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银票是买马车的钱,另外那些算是谢礼,回去后不管谁问起都不要说起我们。”
虎子知晓其中厉害,掂着碎银的份量满口应下,“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不多言半句。”
“这一路多谢你,回吧。”
“是。”
跳下马车,虎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有这银子,他嫂子生娃也不用担心家里应付不来了,还能让嫂嫂在月子里好好补补。
给老叔带了大买卖,老叔肯定还得打赏自己一点,就半晚上功夫,他赚的居然差不多能抵往年一年的工钱,真爽。
搭了老乡的骡车回城,到城门前发现出城的那一边多了许多官兵,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婆子站在那里,时不时有官兵去问什么。
再侧头一瞧城门边上,新贴了三张肖像图上去,心里暗乐,这世道真要乱了吗?居然通缉女人了……
等等,女人?
想到刚送走的人,虎子心跳得厉害,移动着打颤的腿肚子走过去仔细一瞧,心跳快得又加了一个码。
和今日见着的三人模样自是不同,可跟昨晚他见着的三人就太像了!
难不成这回他还做了回帮凶?
怪不得离开前那小姐叮嘱他不要和谁说起她们,这哪用得着嘱咐,就是有人迫他他也不能说啊!
好在他昨晚连和老叔都没有交底,掌柜的也不知道他帮着买的东西是马车,幸好幸好。
偷偷抹了把汗,瞄了眼四周看没人注意他后,虎子装成没事人样随着人流进城。
原本让他满心欢喜,贴身放着的银票银子此时只觉烫人。
撒丫子跑到车马行,将里面一个四十多,瘦瘦的个子不高的男人叫了出来。
一看马车没有了,那男人笑容就爬了满脸,“给我送银子来的?”
虎子将银票递过去,“一百两。”
男人接过去看了眼,想到自己能从中得的好处顿时笑眯了眼,额头上眼尾的皱纹全露了出来,“干得好,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对了虎子,要你帮着买马车的是什么人?”
虎子心里一咯噔,笑问,“老叔,你平日里从不问这个的,今儿怎么打听这个了?”
“还别说,今日这些官老爷可真是起得够早的,车马行才开门就有人来问有没有三个女人来买过马车,还说要是看到三个女人一起就将人留下赶紧通知他们,章家老爷重重有赏。”
又是三个女人!
“章家失窃了?”
“哪是失窍这么简单,章家昨晚走水你没听说?”
他忙活一早上,一进城又往这里来了哪会知道,虎子苦笑着摇头。
男人回头看了眼铺子里,没看到大管事便也乐得和人唠唠嗑,“听说昨晚章家走水得厉害,烧了差不多一半,这次损失可大得很。”
“这和三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纵的火?”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男人脸上带着几分说秘辛的得瑟,“这走水走得可不一般,天气又不是天干物燥的,哪能一个地方走火祸及那么大地方,据说是浇了油的,啧,那章家大小姐可真敢!”
“章家大小姐?”
“嘿嘿,今儿早上可真热闹,原本一开始章家也将消息都捂住了,走水嘛,正常,谁也不敢说自家里不会有这意外,可是谁让章家有个不让人省心的二小姐呢?自打章家走水的事情传开后便又有消息传出来,据说那二小姐啊,和章家大小姐定了亲的齐家公子去清源寺游玩,还手挽着手亲上了,叫人当场看了去。
啧,这理亏得……按理说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她就该收敛了回去领罪求原谅吧,人家倒好,直接让人章大小姐将人让给她。泥人还三分土性,章大小姐当时是答应了,一转过身就一把火将自己的嫁妆全烧了,带着老仆丫鬟离了章府,现在章府正满城找人,没娘疼的孩子就是可怜。”
男人说得摇头晃脑大发感慨,没发现虎子脸色连连变化,等再看过去时他已经收拢好情绪了,“那章家两位小姐不是一个娘亲啊?”
“不是,要是一个娘哪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章大小姐的娘听说死了好些年了。”
原来是这样,他帮的不是坏人,而是被后娘继妹欺负的可怜人!
这么想着虎子心里顿时通畅了,将这事死死按到心里最深处,也不再打听其他细节,舔着一张脸凑近了,笑得好不谄媚,“叔,我帮您做了这么单大买卖,跑腿费你总得给我吧。”
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笑骂,“你当我不知道你从客人那里已经得了一笔了,放心,少不了你的。”从内兜里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两碎银塞到他手里,“以后再有这事直接来我家敲门,不用在外面等。”
“好勒。”看了下日头,虎子将银子往怀里一塞就往后跑,边跑还边在喊,“叔,我回去忙了。”
男人摇了摇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回铺子里,有了这单买卖保底,就算今儿他偷个懒大管事也不会说什么了,那还急什么。
那一边,章含秋并没有等多久便听到了脚步声。
马车晃动了下,汝娘撩起帘子进来。
“小姐,您要不要见见?”
“先离了这里再说,越远越好。”
“是。”汝娘掀起车帘一角对外头的人道:“你们在外面挤挤,往东边走,去会亭城。”
“是。”
和虎子的技术相比,这三人明显是个中高手,马车走得又快又稳,眼看着离武阳城越来越远,章含秋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只觉得连骨头里面都在疼。
“小姐……”阿九忙扶住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阻止汝娘也要过来扶她,“我就这么靠一阵,散了劲头人有些难受。”
阿九连连点头,轻手轻脚的调整了坐姿,身体也软下来,让小姐尽量靠得舒服些。
等章含秋缓过来时已经午时过了。
掀起窗帘一角看了下外面,倒也不是荒芜之地,遂道:“我们好像没有带水,汝娘,你叫他们找个地方停了,你去找些水回来,吃了东西再上路。”
“是。”
这里是个小村子,比不得城外村的富裕,住户也不是很多,人却极为热情。
汝娘去的时间有点久,章含秋掀起窗帘看了好几次才看到她抱着什么快步过来。
走到半途时有个男人走过去将东西接了。
章含秋知道这是属于她的三个奴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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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章家宝
汝娘一进来就忙解释,“老奴看那家里正好砍伐了好几棵大竹子,便让那主家帮着做了几个竹筒装了水,这样在路上也能用。”
章含秋微一点头,“走吧。”
马车在路边一处供人歇脚的,老旧的不知存在多少年的亭子边停下。
扶着阿九的手下车,章含秋就看到那三人并不如她见过的奴隶一般卑微的跪着,而是躬身肃手低头站在一边。
就像是……什么都保不住时,还想保有最后的尊严!
透过三人,章含秋想到了自己。
她不也是被逼的什么都没有保住吗?
比他们更惨的是,她连尊严都被那几人踩在了脚底下,要是她不奋起反抗极端的将尊严找回来,她会被他们踩一辈子。
她若想用人,又何必一定要是卑躬屈膝的呢?有点尊严的,也挺好。
汝娘旁观着她的小姐眼神恍惚过后沉淀下来,眼里全是欣慰之色,她的小姐,适应得很好。
离了章家后,小姐便不再是贵族了,她一路都在担心小姐会放不下架子,斤斤计较于那些面子,幸好,她的小姐比她想像的还要聪明。
“阿九,将东西分一分,都吃一些,吃完了也没关系,路上再补就是。”
“是。”
站着的三人对望一眼,露出个略微苦涩的笑,他们好像跟了个不错的主子。
虽然这个主子小了些,还是个女人。
可比起那些不把奴隶当人看的贵族,女主子也挺好。
阿九将贴身放着的两个饼拿出来,带着体温的饼口感只差了些许,章含秋努力一口口咽下去。
章家在吃食上从来没克扣过她,这方面她还真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可是自打做出决定开始,她就做好了吃苦头的准备。
和心理上的苦比起来,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吃完了东西,章含秋看向三人,“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忠诚,若是你们自认做不到,等到了会亭城后你们离开便是,我承诺绝不会报官捉拿你们,就当是花银子雇你们护送我们一路了。”
三人对望一眼,只觉得喉咙发紧,这么好的机会放到眼前,他们没法不心动……
可是想到额头上的奴隶印记,三人只能苦笑,摸着额头道:“有了这东西,我们又能去哪里?小姐坦承,我们三人也愿意交底,我们愿意向小姐献上我们的忠诚,只是我们三人尚有心愿未了,到了需要的时候,希望小姐能允我们离开一段时间,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
章含秋目光悠悠的看着亭子外摇曳的树林,“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定我也不需要你们了,回不回来又如何?人心最是强求不得,这是我……”两辈子换来的心得。
垂下视线沉默了一会,章含秋起身,“出发吧。”
“是。”
这边走得痛快,章家此时却是一片混乱。
向来气度雍容的章泽天头冠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都不自知,将堂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眼睛通红,气喘吁吁的怒吼,“章含秋,章含秋!”
吴氏难得的没有上前去说软话。
她快气死了。
一屋子嫁妆全烧了不说,章家还被烧了三分之一,如果只是这样她还能吞了这口恶气。
可经由她的这一烧,外面的传言已经传得越来越难听,什么妹妹和姐姐的未婚夫勾达成奸,逼姐姐退让,什么那一把火章含秋是想将自己烧了,结果被高人救走,什么她这个后娘表面上对继女千好万好,实际上就是个蛇蝎心肠的……
她辛辛苦苦忍了十来年,一把火全烧毁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瞄一眼丈夫,吴氏眼睛眨了眨,眼里马上湿哒哒的蓄满了泪水,“老爷,妾身何时待她不好过,你听听外面都将妾身说成什么样了,就算她心里有气有怨,在家里撒出来不就行了?她一把火倒是放得痛快了,可有想过后果?现在章家都成武阳城的笑话了。”
说到最后,眼泪滚了下来,衬着苍白的脸色,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章泽天向来吃吴氏这一套,对章含秋更恨几分。
可是想到自事发到现在居然没能找着人,对那向来连门都出得少的大女儿倒是多了分钦佩。
自昨晚发现她人不见了后,他便将府里的人手全散了去寻,找那巡夜的打更的问了个遍,就是角落的叫花子都叫醒来问过了,愣是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就像那人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到天一亮他便去外头布置,昨晚那时辰城门早就关了,她也跑不出去,想着只要人还在城里她就跑不了。
可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他章泽天争强好胜一辈子,到头来却在向来看不上的女儿手里栽了个大跟头,还真是好!
“老爷,您说这可怎么办啊,外头将俏儿传成那样,要是齐家那边……”
“齐家不敢反悔。”章泽天抚额,一脸烦躁,“与其考虑这些,你倒不如想想夏薇那里要怎么办。”
吴氏脸色更白,是了,没了章含秋,他们要如何再将夏薇拿捏在手里?
要是她伤心了,执意将事情闹大让大家都没好日子过,那可如何是好?
她现在的身份是他们动不得的,她还有个儿子傍身,算起来应该只比家宝小上两三岁,以后要是存心和家宝为难,家宝如何是对手?
说起来,“家宝呢?今日不是说不让他去学堂吗?怎么一直没见人?”
章泽天一愣,看向屋中侍候的人,“你们有没有见着三公子?”
屋里的人对望一眼,皆摇头。
眼看着章泽天就要发作,屋外走进来一丫鬟,战战兢兢的回话,“老爷,奴婢早先看到三公子在大小姐院子里坐着。”
吴氏连忙起身,“那里残墙断臂的,能有什么看的……”
“你站住。”章泽天看向一遇着大事就乱了心神的妻子,“家宝向来和秋儿感情好,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不让他随着性子去,是想让他恨你吗?”
“他怎会恨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那您问过我您做的是我想要的吗?”章家宝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稚气仿佛在一夕之间褪尽,眼睛红肿着看起来有些狼狈,眼神却是冷的。
“家宝!”
“我有说过我要将大姐逼走吗?我有说过想要大姐的一切吗?我有说过不希望大姐过得舒坦吗?我有说过,让你们这般对大姐不好吗?”
十岁的孩子说不出更加难听的话,但是他好难过,他的家人,他的亲爹亲娘亲姐联手将大姐逼到绝镜,最后将人给逼走了,章家这么多人都没有找着,他甚至不知道大姐现在是不是安好。
吴氏捂着胸口,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为了谁?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
“家宝,你怎么和你娘说话?”章泽天扶着妻子坐下来,表情难看。
章家宝的拳头紧得都要捏出水来,最后干脆一扭头不看眼前的两人,边往外走边道:“从今日起我住到学堂去,无事的话不要来找我。”
学堂确实是能住人,可那如何能跟家里相比,吴氏急得直掉泪,抓着丈夫的衣襟哀求,“老爷,您快让家宝留下来,快让他留下来……”
章泽天拍了拍她的肩膀,目送儿子离开直至再也不见才低下头安抚妻子,“家宝已经十岁了,你不能再将他当成稚儿养,让他走出去也好,如果秋儿出走能让家宝成长,章家倒也不算是白折腾了一番。”
“可是……”
“就这么定了,回头你派人给他送些生活用品去,除了他的贴身小厮,其他人就都别跟着了,他要是受不得苦自然会回来。”
吴氏咬唇撇开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章泽天脾气有些压不住了,甩手坐回去,沉声道:“现在是愁这等小事的时候吗?你也不想想若是夏薇真拼了命追究我们要如何应对。”
吴氏默默的擦了泪,不敢再耍性子,“这是章含秋自己放火离开的,又不是我们放火逼她离开,若是夏薇追究这般回她就是,她现在身份不同以往,儿子是她的保障,也是她的软肋,为了儿子,她也不会鱼死网破,妾身倒更担心以后她会为难家宝,毕竟家宝以后是要走仕途的,和她的儿子不可能避开……”
章泽天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她最多就是质问几句,那还得能说动城主允她出门,是我被蒙住了眼,居然觉得她有威胁,女人一旦被绑住,就算恨得想吃了我她也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有朝一日她的儿子能上位,可是城主的儿子可不止一个,上面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她那个算什么,时长日久,走着瞧便是。”
吴氏连连点头,暗暗决定下回见着家宝一定要他好好结交城主的嫡公子才行。
“俏儿呢?惹下这一烂摊子事终于知道收敛了?”
吴氏这会哪还敢替女儿说话,“在屋里做绣活,今日还没出过门。”
“是出了门被那流言蜚语吓回来了吧。”章泽天冷哼,“不是说今日约了齐家人来商谈两家的婚事?人怎没来?”
“我将时间往后推了两天,章家这个样子实在不宜见客,那会您正调动人手找大姐儿,便没来打扰您。”
“不能往后推。”章泽天想也不想便反对,“拖久了易生变,将时间改到明日。”
“是,妾身这就亲自去一趟齐家。”
023章内情
此时的齐家静悄悄的,侍候的人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惹怒了主家惹来祸端。
任重眉头紧皱,看向跪在下首的人,“你是打定主意了?”
尚不满十六的齐振声抿着唇,完全没有日后权倾朝野的意气风发,满脸都是因情而生的坚持,“是,请师父,请娘成全。”
齐夫人又急又气,话语里都带出了哽咽,“都是章家女,她若是个好的,娘又怎会拦着?可外面现在都将她传成了什么样你没听说吗?明知道你和她姐姐有婚约,她却那般来勾达你,这哪还是个良家女子?振儿,娘不是非要棒打鸳鸯,娘唯愿你安乐,可那样的女子进了齐家门,家里哪还能安乐得下来。”
齐振声幼年丧父,他记忆里从没有父亲,里里外外全是母亲在操持,他一直都是孝顺的。
这会看母亲这般伤心,原有的那点坚持有了动摇,可想着俏儿灵动的双眼,再想到吴氏私底下和他说的话,那点动摇便又散了。
想了想,齐振声回头吩咐管家,“良叔,你带着所有人退出主屋,你亲自守在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良叔一愣,旋即点头照做,并将门关上。
任重和齐夫人对望一眼,齐齐望向齐振声。
“师父,娘,并非俏儿妹妹不知检点,说到底,我也有责任,是我忘情在先,俏儿妹妹才会被我哄了去,娘您别生气,先听我说完,早在年前,章夫人便私底下找过我,说的却不是章家长女之事。”
顿了顿,齐振声又道:“也算是章家长女之事,章夫人将一份单子给我看了,说那是章大小姐的嫁妆单子,我当时都被吓到了,厚厚的一叠,若都是嫁妆,章家得有多疼章含秋?可章含秋若真有那般受宠,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又如何会如同个透明人一般?”
齐振声苦笑,“齐家的情况我很清楚,当时我真是想和俏儿断了关系等着和章含秋成亲的,哪怕就为了那笔嫁妆也是值得的,那样一个好拿捏的人,只要进了我齐家门,还怕哄不出东西来?可是……章夫人却问我想不想人财两得,章含秋的财,章俏儿这个人,我当然回答她想。”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打算让我,让我娶她们两姐妹,虽然我也知道是妄想,但当时章夫人的态度给了我这样的希望,可她却说,却说……”
想到那会章夫人扭曲的神情,齐振声有些后怕,可一想到自己居然答应了,还和章夫人一起合谋了,他便没法将后续说出来。
他不想面对那样阴暗的自己。
任重一辈子都在勾心斗角揣摩人心,齐振声都说到这程度了哪会猜不到章夫人在想什么。
仔细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才是自己的骨血,他之前一直觉得章夫人对章大小姐好得有点过了,没有几个女人能有那样的心胸,将丈夫原配的女儿照顾得那般妥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章夫人最大的破绽在于她对章大小姐过于好了,可笑之前一直没人发觉,还皆赞她一声贤惠大度。
“章夫人要章大小姐的命?你答应配合?”
齐振声垂着头,没有应声,以沉默来应对。
任重失笑摇头,他教出来的小鬼还敢和他斗心眼了。
章泽天啊章泽天,你聪明一世,却被我抓着这么大个把柄,就算你以后爬得再高又如何?
“齐嫂子,若是章家来人请你过府,你便去,不管嫁过来的是大的还是小的,齐家总不是吃亏的那个,你若是实在不喜那章俏儿,以后往振儿屋里多塞几个人就是。”
“可章俏儿掌家如何让人心服。”一听任重的话齐夫人就软了态度,齐家能维持下来任重功不可没,再者说他还手把手的将振儿教出来了,以后振儿入仕还得靠着他,可以说一直以来任重能做齐家一大半的主,他拿定了的主意基本就是定下来了的。
这会齐夫人也只敢这么嘟囔一句,心里却知事情已经拍板了,她必将多一个章家儿媳妇。
“师父,您……”
“奇怪我会同意?”任重摸着下巴上修得短短齐齐的美髯露出狐狸似的笑,“为何不同意呢?在这节骨眼上你应下了此事,章泽天心里自是记你的情分,以后你若有什么事他还能不助你一把?振儿,你要记着,在这世道,名声好坏无用,自己得了多少好处才是实在,何用在乎那许多?就如章家,看似现在成了满城茶余饭后的话题,可那又如何?于章家有何损失?需要巴结章家的还是得继续巴结,要求着章泽天办事的还要继续求,就是城主,也不会因为章家出走一女就对章家改了观感,这事说到底就是让章家脸面扫地了,除此之外,还有何损失?”
齐振声越听眼睛越亮,“所以说,学生应下此事应当?”
“他章家都不在乎章含秋的死活,干你一个外人何事?现在我倒是可惜那烧了的一屋嫁妆了,听说当年章泽天娶原配进门时那嫁妆长长的一路,轰动了整个武阳城,就算只剩下一半能用也足够了,看不出来那章含秋还有这骨气。”
齐振声眼前掠过章含秋低垂着头的样子,突然心生感慨,他好像连他曾经的未婚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俏儿太鲜活,有这珠玉在前,章含秋如何还能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且不说齐章两家达成了怎样一致的意见,武阳城内几人欢喜几人愁,章含秋一行人在天黑之前终于进入了会亭城下的一个小县城。
“明儿一早阿九你多买上一些干粮,白天加紧赶路,尽量在天黑前到达会亭城,到时不要被关在城外了。”在客栈里安置下来,吃饱喝足后章含秋轻声吩咐道。
阿九点头应下。
章含秋看了眼门口,“叫他们三人进来。”
“小姐,天晚了,您……”一个姑娘家,又是现在这种情况,汝娘生怕一个不好毁了小姐名声,一直防得紧紧的,此时哪会轻易同意。
“汝娘,我以后改名为夏含秋。”
“小姐……”
“脱离了章家,我便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普通人家的男女大防我会注意,至于其他的,没那么多讲究了,那一把火烧掉的不止是我的嫁妆,还有我和章家的羁绊,若是可以,我真想把身体里属于章家的血肉都还给他,从此以后各走各路。”
说至最后,声音已是几不可闻,可汝娘离得近,将话听了个真切。
仔细一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既然离了章家,再扯着章家的大旗算怎么回事。
小姐能这么想得开是好事,她还在一边帮着捡起就是拎不清了。
“小姐说的有道理,老奴明白了。”往门边走了几步,对外面三人唤道:“小姐请你们进来。”
三人对望一眼,默默的走了进去。
章含秋看着他们走近,通过今天的观察她也看出来了,这三人应该交情很深,并且都很习惯了由一人拿主意,另两人听从。
“报上名来?”
“塔松。”
“塔良。”
“塔仁。”
“你们是兄弟?”
“是。”明显为首的塔松接了话头,“我们本是堂兄弟,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落至今天的地步。”
章含秋绞着手指头,“很不甘心?”
“是。”
“你倒是不讳言。”
塔松抬起头,额头上的奴隶印记并没有压垮他的脊梁骨,“我想,在小姐面前实话实说会更合适。”
汝娘没忍住,提醒道:“你们现在不能再自称为我了。”
三人脸色变了变,塔松咬牙改口,“奴……遵命。”
章含秋垂首喝了口茶,轻声道:“我无意折辱你们的尊严,但是你们平时要是不注意很容易惹来麻烦,适应自己的身份才能更好的活下去,环境在变,人就得跟着变,你们仔细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三人显然是真的在想,一会后脸色都舒缓下来。
章含秋想,这三人之前应该是有点身份的人,所以在自称时才会变脸。
好在都是识时务的。
“都早些歇了,明天早起赶路,尽量明天在会亭城内安置。”
“是。”
想着到了会亭城后要面对的事,章含秋便有些头疼。
有银钱开路,买房应是不难,可落户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外祖那边也得送个信去,免得他们得了消息着急,她还想弄个铺子做点什么营生,坐吃山空总不是长久之计。
再者静一师太那里也得遣人去一趟。
早前师太给她买的人她得接过来,娘亲放在那的东西,还有之前汝娘陆陆续续从章府搬过去的都要接来……
从今以后她就算是另立门庭了,不管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再没人可以依靠。
那么,就从这些事开始磨练自己吧。
没有人天生就什么都会。
她不信自己学不会。
“小姐,您待他们也太好了些。”阿九将洗脚水放下,给小姐除了鞋子足衣试探着放下去,“烫不烫?要不要再兑点凉水?”
“不用。”一点点烫,很舒服,章含秋抬了几次脚就适应过来,“觉得我对他们很好?”
“可不是,章家也有奴隶,婢子觉得做畜牧的都没他们辛苦,没口好的吃,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
“你是想我也和章家人一样缺德没良心吗?”
阿九被噎得没了话。
汝娘边铺床边摇头,她也觉得小姐对那三个奴隶太好了些,可她比阿九多活了这么些年,胜在比她会看眼色,小姐现在分明是极有主意,早不是在章府时乖顺的模样,她相信她的小姐再不会被人轻易拿捏住。
024章会亭
梁朝除了国都陈阳外还有一十四城。
武阳城和会亭城便是其中之二。
和武阳城比起来,会亭城的城主伏睿显得格外没野心,不拉关系,不和亲睦邻,固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兢兢业业的尽自己的本份。
会亭城在他的治理下不说夜不闭户,却也远比其他地方要显得平和,虽然还是在讨生活,神情间却显得格外安逸。
很多人看不上伏睿这样的性子,明里暗里没少说过挤兑的话。
可伏睿若真遇着什么事了,他们却都愿意帮上一把,而不像对别人一般落井下石,更甚者趁他病要他命。
以武阳城主郭子良的话说,在富贵时伏睿这样的人体现不出他的重要来,可当他有朝一日落难,唯一有可能帮上他一把,而他也愿意接受帮助的只有可能是伏睿。
对于他们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伏睿是少有的能让他们觉得安全,愿意交付信任的人。
当然,现在这些话都还只是说说,真到了那样的时候伏睿是不是真的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帮上他一把,除了章含秋外,谁都不敢真的肯定。
做为往后几十年的唯一知情人,章含秋之所以会选择来这里便足以说明一切。
当全天下都被拖入战火中时,会亭城是损毁最少的,他处屠城之事都尚有发生,会亭城沦陷后却只是换了一茬官员,百姓受影响不大,倒是自己将自己吓了个够呛,以至于多年后天下安定,会亭城的安稳繁华无地可及。
章含秋不想总是搬家,从她打算离开章家开始,会亭城便是她心里最佳的安家之处。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关城门前进了城。
撩起帘子看着外头来往人群,章含秋心里由衷升起欢喜之情。
“找个好点的客栈落脚,我们恐怕要在客栈住上好几天。”
“是。”
一日奔波,自是一夜无话。
次日,章含秋让搭松将客栈掌柜带了过来,“听说掌柜的人缘好人面广,我们一行初来乍到,想请掌柜的帮个忙。”
有了些年纪的掌柜阅人无数,并不敢轻视戴着帷帽声音中尚带有稚气的贵族小姐,“小姐只管吩咐。”
“我本是来会亭城投奔亲戚,没成想……老家的东西我都卖了,再回去已是不合适,便想在城里买处宅子安置下来,不知掌柜的可有门路?”摩挲着茶杯,章含秋清脆的声音里有着让人心安的镇定,好像不管她说了什么事实就如她说的那般。
让自己办事是好事啊,掌柜的暗喜,要是事情办成了,还能没自己好处?
“不知小姐想要个多大的宅子?能接受的价位是怎样。”
“爽快,掌柜的放心,若是事成一定重谢你,至于价位……我会让我的家仆随你一起前去商谈,掌柜的要是能帮着压压价自是再好不过。”
“小姐也是爽快人,那小人也不多言了,这就去为小姐忙活,尽快给小姐消息。”
“如此甚好。”
将掌柜送出屋,汝娘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开口,“小姐,您看我们是不是买个小点的宅子先住着?师太那里的东西一时半会也拿不过来,不然您允老奴去一趟夏家?”
“汝娘,你不能因为我将自己变成了夏含秋就真将我当成夏家人,并理直气壮的去寻求夏家的帮助,夏家也许对我心存怜悯,银钱上不会短了我,但是感情却是要打折扣的,我希望能凭自己之力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到那时,我和外祖一家再面对便不是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感情,自然就保住了。”
章含秋,不,此时的她已经是夏含秋了,几世的记忆慢慢融合,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万事不懂,只知退让的章大小姐。
“我们手里有将近八千两银子,等我们安定下来你辛苦一下去一趟莲溪寺,那里不止有娘这几年攒下的东西,娘留在章府的那些金银首饰我们都送过去了,关键时刻也能抵点用,到时再在会亭城找点买卖做,不愁日子过不下去。”
“小姐,以您的身份哪能去做买卖,老奴不是想折了您的自尊,只是……您现在还这么小,总不能真的就不嫁人了,到时若是嫁妆轻了,您不得被婆家看轻?”
“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介平民,怎么就做不得买卖了。”夏含秋笑得空洞,“嫁人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以我现在的处境,就算我带着万贯家财嫁过去也不会被看重,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媳妇如何直得起腰来?要是家宝是我亲弟弟就好了,我一定不顾一切带他一起跑,他那么争气,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有他在后面撑着,就是嫁人又有何惧。”
汝娘悲从中来,小姐这一辈子才刚起了个头,要是这么空耗着,这一辈子得苦成什么样!
“好了,汝娘,你也别哭,日子怎么不是过?不用侍候丈夫婆婆小姑,日子还能过得痛快些,等掌柜的有了消息,你就随他一起去看宅子,这会你也别闲着,去外面打听一下会亭城的物价,别到时被人讹了还不自知。”
汝娘哽咽着应下。
“要是价位合适,就是买个三进的宅子都使得,不要吝啬钱,宅子一买下来可能是要住上一辈子的。”
汝娘咬牙应下,转身就出了客栈去了市集,小姐的钱一文钱都不能白花,一定不能被人讹了去。
客栈掌柜来得很快,没多久就回了消息。
“小的去找了一相熟的中人,他手里有不少宅子,大居小居都有,不知小姐觉得什么时候去看的好?”
“大居何价?小居又何价?”
掌柜的笑,“宅子有好有歹,自是看居论价。”
“那便明天吧,你让那中人明儿一早过来。”
“好咧,小的这就给他递消息过去。”
汝娘回来,神情间有些小兴奋,“小姐,这会亭城的物价竟然比武阳城要低些,老奴去打听了下,三进的好宅子大概需得三千两左右,要是稍次一些的能更便宜。”
“别贪那点便宜。”看汝娘这般着紧钱袋子,夏含秋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模样竟似暖风吹过,格外温暖人心。
汝娘想,就冲着小姐这份轻松笑容,她就定要寻个好的,银子以后再想办法就是,她就不信夫人以后会不管小姐,更不信夏家在知道小姐的处境后会冷眼旁观。
现在嘛,小姐过好了才是正经。
“汝娘,明日见着中人你问问看有没有铺面连着宅子的,也好方便我们做点营生,我们不能出面,不还有塔松他们吗?”
汝娘极不愿小姐行商,贱商贱商,她无法容忍这样的词用到小姐身上。
可想着若由塔松他们出面倒确实可行,哪个贵族家里没做营生,不也是由家仆出面打理吗?
“是,老奴记下了。”
单买一个好铺面都得不少银子,再要连着宅子一起买……汝娘心又悬了起来。
买宅子是大事,出手的银子多,汝娘格外谨慎,中人也极上心,就是掌柜的也都日日跟着,得了足够多的好处,做为一个在本地扎根多年的人倒是提出了不少有益的意见。
几天下来,汝娘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两处,让小姐做最后选择。
将两处都看了,夏含秋毫不犹豫的选了在另外几人看来要逊上一筹的那处。
“小姐,要是做买卖,这里比不得之前那处,老奴留着这处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住起来要舒服些,可做买卖受限却大。”
“这里很合适。”
打发了汝娘去谈价,夏含秋带着阿九去了铺面转悠。
这里是个浅巷,从正街进来不过四个铺面,她看中的这处是在巷子的最里面,铺面正对着巷口,也只有这个铺面是连着后面一座三进的宅子的,在铺面旁边另开了一张门出入,正门却是在另外一头。
铺面之前应该和旁边那几家一样是卖成衣布料的,不过大概是没做得起来,铺面关了有些时日了,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地段着实不错,紧邻正街,因为进来了这么一些,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喧哗。
一路走过来,她注意了一下铺面,正街那边大都是客栈酒肆饭庄,还有一些胭脂首饰铺子。
她若想做赚钱的营生,最好便是避开这些,做些特色出来。
上辈子学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实践便莫名没了性命,那么,在这里实践一番好了。
至于要做什么……
想到曾经看到过的那些美丽故事,笑容爬了满脸。
她的经历实在称不上美好,若是被人知道说不定能赚来大把热泪。
她没兴趣向别人剖析自己,可若是以故事的形式抹黑一下某些人,如吴氏,如章俏儿,如章泽天,如齐振声……她很乐意。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若是再写上一些缠绵绯恻的故事去印成书放在铺子里卖,那不就是她这个铺子独特的特色了吗?就算以后这个巷子里的四个铺面全跟风和她做一样的买卖又有何惧?
到时还用担心过不了日子吗?
越想越觉得这么回事,夏含秋眼里闪着光,整颗心都在蠢蠢欲动,只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她的赚钱大计。
汝娘苦着脸进来禀报,“小姐,价钱压不下去,对方死咬着最少也得五千两。”
“买下来。”
五千两啊,她们手里总共也不足八千两,零零碎碎还用了点了,这一下就去了大半,汝娘心痛得不行。
可看小姐的神情便知道是打定主意了,汝娘终是什么都没多说。
ps:圣诞节快乐,各位。
025章团子
夏含秋在中介拿来的契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夏含秋。
留下阿九在客栈侍候小姐,汝娘先带着塔松三人去收拾,三进的宅子不小,想到客栈那小小的屋子,汝娘干脆出钱雇了人来帮忙打扫,她则将心力放到了小姐的闺房布置上。
一应东西都换了新的,每个地方擦得铮亮,铜镜更是磨了又磨。
傍晚的时候夏含秋退了客栈的房间过来,看着觉得一点不比在章家时的那个屋子差。
“小姐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时间太赶,老奴可能有地方没顾及到。”
看着精神不错,但明显瘦了一圈的汝娘,夏含秋默默摇头,“已经很好了。”
汝娘笑出长长的鱼尾纹,“小姐满意就好,旁边耳房里的大木桶是塔松亲自做的,倒是省了钱,老奴去抬水来,您好些日子没好好泡泡澡了,终于安定下来,您泡个澡好好歇歇。”
“汝娘……”
“是,老奴在。”
“去歇着,这是命令。”
汝娘顿了顿,旋即笑容满脸,“是,老奴这就去。”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夏含秋出了房间,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就这么几个人,三进的宅子太空了,要是不添人,就靠这么几个人怕是会打理不过来,也不知道静一师太给她买好了几个人,她还是得找牙婆子买上一些,小丫头年纪要小,最好是十岁以下没有家累,太大了会养不熟,至于小厮婆子,这个得让汝娘去选,她怕看岔了。
说起来,娘应该知道她失踪了吧,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肯定会的。
和爹几乎日日相见,爹忽略她。
和娘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见过一面,她却能看出娘对她的挂念和爱护,这就是区别。
二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好开春后就会来的,直到她离开前都不见踪影。
他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胆子那么大,没等到他便做出那般冒险的事,可她实在忍不得了。
“啾啾……”
还有落户之事,也不知道会亭城这方面难不难,可别散出去银子却办不成事。
铺子也得开始筹划了,每一天的开销明摆在那里,她没有多少银子了,把铺子开起来是正经,能赚一点是一点,保住了每天的开销也是好的。
脑子里事和人串着,千头万绪。
可想到以后再不用见到那些人,她便觉得没什么不能忍受。
“啾啾啾啾……”
什么声音?
夏含秋循声望去,院墙上一个白色毛茸茸的团子趴在那里,看到她看过来又‘啾啾’了两声,显然很满意终于引起她的注意了。
左右看了一眼,原来自己走到前院来了。
这样不行,幸好今日来的是个可爱的小东西,要来的是恶人呢?
走到墙下,抬头看着小团子,夏含秋轻声问,“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就你一个?有没有同伴?”
话一说完,夏含秋自己就先笑了,她肯定是傻了,才会做出和动物说话的事。
“啾啾……”
夏含秋好心情的伸出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白团子在院墙上站起身,夏含秋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全身白色皮毛,看着有点像幼狐,但是狐狸她见过,绝不会如眼前这只一样腿短的乍一看还以为没有,还有那尾巴也比狐狸要短许多。
真可爱,夏含秋想,要是无主就好了,她想养着和自己做伴。
手里一重,那白团子稳稳掉落在她手里。
夏含秋脸上的笑容满是她不自知的稚气,“真跳下来啦,也不怕我把你关起来卖掉,这么可爱,肯定有人买。”
“啾啾……”
“你是在说不怕吗?”
“啾啾啾……”
夏含秋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那种触感,比她上辈子穿过的皮草还要舒服。
左右打量了下没有可坐的地方,夏含秋抱着她往回走,将帕子垫在台阶上坐下,白白的一团伏在她膝盖上,乖顺的模样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从毛茸茸里摸出它的前爪看了看,“哎,好干净,指甲也整齐,你是有主的吗?”
“啾啾……”
“我听不懂。”夏含秋不自觉的嘟起嘴,她长这么大没养过宠物呢,好想养。
“那要是没人来找,你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啾啾……”
“我当你答应了。”喜滋滋的做出决定,夏含秋抱着它起身快步回屋,远远的看见阿九就喊,“阿九,拿点吃的来。”
“小姐,您饿了吗?马上就开饭了。”
“不饿,家里有肉吗?你拿点生的再拿点熟的来。”
虽然不解,阿九还是很快就将吃的拿过来了,待看到白色的一团也是喜爱得紧,“您这是从哪找来的?”
“捡的。”先将生的放到白团子面前,看到团子撇开头又将熟的放过去,它还是看都不看一眼。
夏含秋干脆放到它嘴边,它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
阿九没忍住笑。
夏含秋轻扯了它尾巴一下,阿九大惊,扑上来就要拦,边喊,“小姐,别扯……”
一句动物的尾巴扯不得还含在嘴里,阿九就看到那白团子不但没有咬小姐,还甩了甩尾巴,一副和主人撒娇的模样。
夏含秋疑惑抬头,“怎么?”
阿九同样疑惑的看了眼白色团子,“小姐,动物的尾巴是扯不得的,您以后可千万别这样,要是被咬了可怎么好。”
“它没有咬我。”
阿九也不解,“它是不是把您当成主人了?”
夏含秋脸现喜意,“要真是如此就好了,我就担心它是有主的。”
“啾啾……”
白团子又转过身来朝着夏含秋叫唤,可怜兮兮的模样,把主仆两人看得喜爱得不行。
“是不是饿了?可你又不吃肉,总不能是吃素……”想到什么,夏含秋看了阿九一眼,阿九会意,小跑着离开。
很快,阿九提了半篮子果蔬进来。
还不待篮子放下,白团子就一个飞跃跳进篮子里,将整个儿都埋了进去,细细碎碎的咀嚼声音从里传出。
夏含秋接过篮子拨了拨它,它鼓动着腮帮子看她一眼,转了个身,再次用屁股对着她,专心致致的去消灭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餐。
“真是吃素的啊。”
不再打扰它进食,夏含秋转而担心它的小肚子了,整个才那么点大,吃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小姐,明儿是不是要多买些果蔬回来?”
“要是明天一早它还在就多买点,要是走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是。”阿九看着神情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的小姐也觉得高兴,在心里祈祷这白团子真是无主之物,那样小姐就能名正言顺的留下来了。
简简单单吃了一餐,夏含秋抱着团子玩了一会,“叫塔松他们抬热水进来。”
“……是。”想到要让几个大男人进去小姐将要净身的地方,阿九就觉得不得劲,可汝妈妈去歇着了,她一个人又抬不动……
最后阿九让塔松和塔仁将水抬到院门口,自己用小桶将水给运进耳房,弄得一身大汗。
夏含秋看在眼里打发了她去净身,没留她侍候。
看样子真要先买上几个人应急了。
泡得一身酥软的回到屋内,夏含秋在床上找着了白白的一团。
“你可真不客气。”揉了揉它脑袋,夏含秋耐心的将头发一点点擦干,她现在没有生病的资格。
待自己拾掇好,夏含秋才想起趴在她床上的那个小东西是不是干净。
忙捞起它摸了摸,白得没一丝杂色的皮毛干净得很,感觉灰都没有沾上些许,再一摸爪子,也没有,抬起来一看,肉色的爪子确实是干净的。
“坏东西,你该不会是擦我被子上了吧,明明是从院墙上跳下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干净。”轻点它的头,白团子配合的一头栽进被子里,那逗趣的模样逗笑了夏含秋。
“走,还有剩的水,我给你洗洗去。”看它挣扎,夏含秋威胁,“不洗也可以,不许睡我屋里,更别想睡我床上。”
白团子恹哒哒的不动了。
用木盆装了水,将白团子放进去,打了猪苓在它皮毛上轻轻按揉,一开始还抗拒的白团子舒服的敞着肚皮不动了,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
夏含秋洗得很仔细,爪子的缝里都没放过,白团子也配合,到最后干脆主动将爪子张开给她洗。
洗完换了盆水,水都是清澈的,夏含秋这才相信这小东西是真的很干净。
“好了,我离远点,你抖一抖身体。”
白团子像是听懂了般,等夏含秋都避去了和耳房相连的闺房才抖了几抖,蓬松着皮毛,不见一点湿意。
上前用干帕子抱起它回屋,给它擦了擦爪子放回床上,自己掀了被子睡在外头。
一切都陌生的房间,夏含秋半点睡意都没有。
捞过白团子放到枕边,眼睛对着眼睛,夏含秋轻声道:“我给你取个名吧,你这么一小团,就叫团子怎么样?或者叫白团子?”
“啾啾……”
“同意?”
“啾啾啾……”
“不喜欢?”
“啾啾,啾啾。”
“我听不懂……”夏含秋烦恼的鼓起腮帮子,“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明天问问汝娘他们,说不定他们会认得。”
“啾……”
“听不懂听不懂,只知道啾啾啾啾的叫,以后就叫你啾啾了,啾……”
“啾啾……”
“啾啾……”
“啾啾啾……”
“啾啾啾……”
这一夜,夏含秋的梦里全是啾啾声。
026章安家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团白色,夏含秋怔了一怔,才记起来昨晚有个不请自来的小客人。
唔,现在已经是她的啾啾了。
看它睡得正香,夏含秋坏心的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扯它耳朵。
眼见着它在枕头上原地转圈,缓缓的由头对着她变成屁股对着她……
夏含秋捂嘴偷笑。
“小姐今儿心情很好。”汝娘端了热水进来便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笑道。
坐起身来,顺便将啾啾抱起来冲着汝娘扬了扬,“我要养它。”
汝娘一早就听阿九说过了,也没表现出吃惊,只是笑道:“小姐想养便养吧,小心点不要被咬了就是。”
“它不会咬我的。”听到汝娘没有说她不能养,夏含秋更高兴了。
之前的十三年她习惯了被人管着,听人安排,现在离章家人是远了,可汝娘和她情分不同,她在章家时便极听汝娘的话,养成了的习惯,一时之间她也没能改过来。
用了早点,夏含秋开始分配各自要忙的活计,“塔松,你们三人留下一人看家,两人出去摸一摸会亭城的情况,前面的铺子我想卖点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在哪里能拿到货你们也去摸清楚,价格打听好,对了,还得请个木匠回来做些货架。”
塔松一一记下,看小姐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了出去,留下塔仁看家,他和塔良分头行动。
“汝娘,你去将牙婆子找来,我们得买些人用。”
“是,老奴也觉得要买些人才行,您身边要是有人侍候,阿九也能随我出去跑跑腿。”
知道汝娘这是想将阿九带出来,夏含秋也觉得阿九能当大用,便道:“等买了人就将阿九调派到你身边。”
今日阳光灿烂,抱着啾啾在宅子里走了走,熟悉熟悉自己以后要长呆的地方,夏含秋才又回了自己院子,叫阿九搬了坐塌矮几出来,自己拿了笔墨纸砚一一放好,准备给外祖家写信。
她不想得夏家的好处,却也不会因为忌讳这个而和外祖一家断了联系。
她的亲人已经不多了,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只是,她的具体位置还是得等她安稳下来了再告诉他们,这是她的坚持。
没人可以给她撑脊梁骨,她自己也要给自己撑起来。
删删写写了几张纸,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复抄了一份,夏含秋才放下笔。
“汝娘一直没回来?”
阿九跪坐于一边垂首洗笔,闻言抬头回道:“是,时辰还早,汝娘……”
这时外头传来响动,守在外头的塔仁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传来,“汝妈妈,这人是……”
汝娘半点没有被拦住路的不高兴,反而因他的尽责露了笑,“这是会亭城里极有口卑的中人,小姐在屋里?”
“是。”塔仁看了那婆子好几眼,让开身子站至一边。
汝娘对着身后的人侧了侧身子,“吴嫂子,里边请。”
吴婆子做这行多年,见过的贵妇人不少,自然不会被这样的场面吓住,只是心里对这外来人的评价高了些许。
一进院子,吴婆子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就先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抱着白色爱宠坐在坐塌上,眼神淡淡的看着她。
原本没将这桩买卖放在心上的吴婆子心里顿时紧了紧。
她可不能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就算这是户外来人,在他处怕也不让人小看。
这么一想,那份本地人对外来人的轻视全给收了起来。
“小姐,这是牙行的吴嫂子,吴嫂子,这便是我家小姐。”
“小的见过小姐。”
“免礼。”看她敛了礼,夏含秋直奔主题,“我想在你牙行买些人侍候,不知你手头可有宽裕的人来给我挑,买的人又是否还有其他首尾。”
“小姐放心,我们牙行是会亭城最大的,许多贵人都是从我们牙行挑人,人管够,来路绝对没有问题,不知小姐要买多少个?”
“价几何?”
“已经熟事了,买来就能侍候的五两银一个,年纪小的四两银一个,这是会亭城丫鬟的行内价,有艺在身且年纪不超三十五的婆子十两银子一个,平常的五两,小厮价也是不等,年纪大些的八两,年纪小的五到七两之间,小姐,小的告诉您的都是行内价,您要是不信只管去其他几家牙行打听是不是如此。”
夏含秋看向汝娘,汝娘微微点头,实际上比起武阳城来,会亭城的价位要便宜上少许。
“这样吧,时候还早,你回去将人领来,丫鬟我需十名,要年纪小的,婆子……汝娘,婆子你看多少个够?”
汝娘想了想,“也十个吧,具体的看到人再决定。”
“那便十个,至于小厮,年纪大的不要,总角之龄的四个就够了,最好全是外地人。”
看着年纪不大,居然是个爽利人,这生意眼看着能成,吴婆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姐的要求小的一定尽量满足,这便回去领人来。”
主仆三人纷纷在心里算起了帐,粗略估计着,怕是会要百四十两左右。
“小姐,我们剩下的银子不多了……”
“这些人都是必须得买的,别担心,汝娘,你将手里的银子分做两份,一份归入公中做开销,另一份用来置办铺面所需的东西。”
汝娘算了算,“老奴手里还有两千七百两左右,一半即是一千三百五十两,小姐,如果是个笔墨铺子,应是用不了这许多的。”
“那便作铺面上周转之用吧。”
“是。”
一直安静的啾啾突然抬头舔了舔夏含秋的脸,夏含秋轻抚它的背,一人一宠相宜得很。
吴婆子来得很快。
这次,夏含秋是在前院的大屋里接待的她。
“小姐,人我都带来了,您挑挑。”
先进来的是两排小姑娘,个子小小的,看着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吴婆子是个人精,看她眼露迟疑忙道:“小姐放心,这批人里最大的离十岁不过只差几天了,只是家里穷,没什么吃的喝的,个子窜不上来,不过您别看她们个子小,做活却是一把好手,力气还大,一旦有了安稳日子过,她们一定能大变样。”
夏含秋头一次亲眼见着了衣衫褴褛是什么模样。
这还幸得是天气暖和了,真不知道她们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左往后看过去,每一个都是低眉顺眼的,可是放在身侧紧握着的拳头泄露了她们的心思。
吴婆子同样很紧张,这批人在她手里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能卖出去。
倒不是她拿了不好的人来糊弄夏含秋,而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谁家买人都买的年纪大些的,这些人便只能养着了。
十个不算多,可总好过全留在手里。
夏含秋自认眼光没有汝娘老练,瞧着都没什么特别后便收回了视线,“汝娘,你去挑人。”
“是。”
汝娘上前几步,“将手都伸出来。”
一一看了她们指甲,汝娘挑出来十八人。
“舌头伸出来。”
这次刷下去四人,还剩十四人。
“抬头。”
最后,汝娘将眼角上挑的三人挑了出来,这样的人不一定就一定狐魅,但是小姐身边不放这样的人总归是好的。
剩下的十一人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被退回去。
从小飘零看惯眼色,别人的嫌弃她们能看到,她们也想找个好主家,眼前这个看着就很好,侍候小主子总好过侍候手脚不干净的男主子。
汝娘在一人身前站定,话还未出,那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比话先行,“妈妈,妈妈,您留下小的吧,小的一定会努力干活来报答您,您留下小的……”
汝娘不是不心软,可一算小姐那点银子,那点动摇便不算什么了。
后面还要挑人,这次要是动摇了,后面的人有样学样那可怎么好?
“吴嫂子,丫鬟就这十个。”
十人大喜,忙跪下给主家磕头。
夏含秋受了她们的礼,令她们退至一边。
“婆子领进来,小厮阿九你领去给塔仁挑,吴妈妈,这样可行?”
“可行可行。”吴婆子没想到这小姐会信任一个奴隶,怔愣了一下马上应下来。
挑婆子的时候夏含秋没有多留意,倒是对那站在一边默默抹眼泪的小姑娘留了心。
当机会要从眼前溜走时她开口挽留了,可结果不如她所愿,她便也认命,这样的人她倒是挺看得上的,就算以后她命运不济,那也曾为自己努力争取过不是?
一个人在泥泞中挣扎时最盼望的无非是有人能拉一把,哪怕是跌入另一个恶梦。
她就曾那般希冀过。
可到最后她也只能靠自己。
现在她有能力拉别人一把了,她做不到无动于衷,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所有人定下来后,夏含秋额外买下了她。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夏含秋轻抚着啾啾微笑,“以后,你便来侍候我吧。”
“是,是,小的一定尽心侍候小姐,小的,小的谢小姐仁慈。”
ps:团子名字改成啾啾了,有亲说团子这名太普遍……
027章铺子
多了几十口人的三进宅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新买的人里夏含秋留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在自个儿院子里。
婆子皆是寡居,一个姓林,一个姓陈。
丫头的名字按惯例是由夏含秋取的,分别是如月、丽月、花月、杏月。
上辈子她的家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全是二月生辰,这四个美丽的词皆是二月的意思,用来缅怀最好不过。
她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对他们的思念,只能用自己的方法用力记住,一辈子都不要忘。
如月是她额外买下的那人,梳洗一番,换上新衣裳,一众丫鬟看着个个精神不少,如月是其中之最,这小丫头洗干净了脸蛋,腊黄着脸的模样就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小姐,汝妈妈派人来说铺子里的货架柜子都做好了,请您去看看可还满意。”
这些做准备的日子,夏含秋每日便在房里写她脑子里杜撰的故事,很美好,很让人向往,当然,这样的故事里不会有章家人出现,她现在需要先将铺面撑起来,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排。
闻言放下笔,揉着手腕起身,“终于做好了,去看看。”
“是。”
人还未跨过门槛,一团白色从后面扑上来,稳稳的掉落在夏含秋肩膀上,“啾啾啾……”
“没忘了你,不是每次我出去你都扑上来了吗?”抬手熟门熟路的给它顺了顺毛,夏含秋笑着轻哄道。
“啾啾……”
“是是是,下次一定记得叫你。”
如月觉得这样的场面不管看多少次,她都觉得温暖。
就像这个年纪不大,却是整个宅子里所有人主心骨的小主子一样,虽然只有和啾啾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轻松说笑,待她们却绝不苛刻,这样的平和日子,是之前她们做梦都不曾想到的,每每私下说起,她们都庆幸不已。
铺子外表除了整洁干净了些,看着和之前没差多少,里面却是大变样。
和成年人差不多高的架子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隔开足够两个人来回走动的间距,完全没有其他铺子会有的逼仄感。
三面墙做成了书架,是由夏含秋根据记忆画的图,一长格一长格的,容量看着就很大。
夏含秋摸了摸边缘,唔,都打磨得挺好的。
整个屋子里的木质都是原木色,看着很质朴,到时再在架子上做好分类标签,应该算是独此一家了吧,只要来过一次的人一定会想来下一次。
想到曾去过的两家书局,夏含秋很庆幸她和章俏儿年纪差不多,在吴氏给章俏儿请先生教礼仪学认字时都不敢将她撇到一边,就算以后某天真的再和章家人打照面,他们也无法拿她识字来说事。
“小姐,您觉得如何?可还满意?”
夏含秋微微点头,“挺好,你让那匠人在门口做个柜台,能放点东西并且能站下一个人就行,不要占去太多地方。”
“是。”
汝娘去了外头和匠人交待,夏含秋将塔松叫了过来,“下午你领我去你看好的作坊看看。”
“是。”
饭后,夏含秋叫如月给她更衣,“这锦服都收起来,以后我都穿白衣。”
如月吓得都不知如何是好,“小姐,您……您怎能着白衣?”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如何就不能穿白衣了,我若是真着了锦服去作坊谈买卖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如月不敢不听,动作极慢的从柜子底部拿了白衣出来侍候小姐换上,眼睛却时不时的看向门口,只希望汝妈妈能赶紧出现在那里。
“丽月如月,你们随我出去。”
“是。”
一路上,见着夏含秋的下人几乎都忘了行礼。
汝娘从后面匆匆追上来,气息不匀的道:“小姐,您穿这一身是要出去?”
“恩,去作坊看看货,我想快点将铺子开起来。”
就在如月以为汝妈妈定然不会同意时,就看到汝妈妈道:“也好,去作坊那地方穿着锦服确实不合适,您稍等,我让阿九陪您去。”
“不用了,你们忙吧,有如月丽月跟着就行了。”
汝娘到底也没有违逆了小姐的意思,她的意见小姐向来是看重的,但是她不能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时时去管束着小姐。
小姐是主子,必是要当家作主的。
放任小姐去作为才是上策。
夏含秋最先去的是纸作坊。
塔松看中的作坊并不是会亭城中最大的,一进去,夏含秋就有些明白塔松看中这家的原因了。
和一般的作坊比起来,这里显得格外干净,一撂撂白色的纸分规格大小分开放着,摆得整整齐齐,纸质看上去也都不错。
作坊的主人显然也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一路安安静静的陪着,并不多话,这态度反倒更让夏含秋喜欢,很快就定下了货,留下地址指明三日后送货。
笔墨和砚台在城中是没有作坊的,价格低廉的集中可以拿到货,中品或者更好的上品却是需要靠自己的眼光去挑的。
次品自是便宜,可……夏含秋心头苦笑,汝娘还说铺子开起来不用花那许多银子,现在看看这价钱,她真怀疑那点银子能剩下多少。
可她的铺子里若全是次品,又如何让她的铺子在一众对手里脱颖而出?若真是如此,客人又为何要去她那里,外面的铺子里没卖的吗?
所以好东西必须有,而且好东西还得比次品多,等生意做开了,最好是将次品全换成上品。
慢慢来,不急,先将铺面开起来再说,夏含秋在心里安慰自己。
花了两天半时间,夏含秋才将所有货定下来,至于铺子里所需的书,她将自己早就列好的书单交给塔松去办了。
不敢说自己的眼光多好,挑到的就一定是好的,但是每每觉得那样东西好时,她的心里就有很强烈的感觉,在无法做出决定时,她便遵循了心中的感觉。
货接二连三的送到,铺面慢慢充盈起来。
夏含秋不再一整天都闷在房里写东西,倒是时不时的会去铺面里帮着摆摆货。
汝娘看她一直着白衣,且出门也不再戴帷帽,欲言又止好几次,终是什么都没说。
夏含秋当不知道。
既然跟了她十三年的章姓她都能丢了,她又凭什么再去享受章家大小姐才有的殊荣?
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现在她只烦恼一件事,这铺子,取个什么名好呢?
某某书屋?太普通了些,会亭城就好几家呢。
某某铺子?不行,满大街都是。
要么直接笔墨纸砚?这个倒是可以,就是直白得过了些。
想着想着,夏含秋脑子里突然出现‘书香斋’三个字,好像……不错?!
次日,夏含秋就将这三个字写给塔良,让他去找人做成匾。
反正现在也没人能做她的主,依着自己的心意来就是了。
又过得两日,定的书也全部送来了。
汝娘要找人去算个黄道吉日,被夏含秋给拦住了,“要是都准备妥当了就明天吧,算不算都一样。”
汝娘当面应下,转身就偷偷去街上找人算了下明天的日子,确定明天不但不忌讳还是个挺好的日子后顿时放下心来。
没有鞭炮声,也没有人声鼎沸,在会亭城内的某条巷子里,书香斋静悄悄的开张了。
除了在巷口放了个书香斋的牌子,算得上是悄无声息。
“塔松,将这个送到作坊去印成两册,唔,先各印一百册。”
塔松接过厚厚一叠纸瞟了几眼,他是识字的。
“印好后你将第一册的一半送出去,茶肆酒肆放上几本,会亭城内有名的胭脂首饰铺子也放上几本,给那铺子里的伙计一点好处,他们会愿意帮忙的。”
塔松隐隐有些明白了,点头应下,“奴……现在就去。”
时间再长,这个奴字要出口还是不易,夏含秋心情好,此时便道:“以后私底下就不用自称奴了,你们说得难受,我听得也别扭。”
塔松心头一热,低声应是,他们兄弟三人定是有死去的那许多人保佑着,才让他们在历经磨难后遇着这样的主子。
弱一点有什么关系,是女人有什么关系,至少她把他们当人看了,相见至今从没污辱过他们。
为这样的人献上忠诚,他们打心底认了。
夏含秋揉揉泛酸的手腕,决定歇上半日。
带着如月悠哉悠哉的来到书香斋,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客人,塔良在归置架子上的东西。
“刚有人来过?”
塔良抬起头,脸上很是欢喜,“是,有个客人来买了块上好的墨还有一些宣纸,银子都收着在柜台里了。”
夏含秋顿时也有些喜滋滋的,她还以为才开张不会有人光顾呢!
环顾四周,“跟着你的那小厮呢?”
“您说笔正?就在外头,奴叫他去将巷子打扫一番。”
笔正,墨香,纸宁,砚良,四个小厮的名字,顾名思义,就是随着笔墨纸砚来的,夏含秋叫他们轮流来书香斋当值。
比起狗子二壮之类的,这看着就显得有文化的名字让四人喜出望外,喜欢得不得了。
夏含秋希望他们都能有点上进心,因着塔良识字,便叫塔良教他们些简单的,才这么小的孩子,好好教教说不定以后能当大用。
识字啊,就是在原来的村子里,有钱去学堂的也没几个。
对于这样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四人珍惜得很,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的干活,生怕这个机会哪天消失了。
要是识了字,以后就是生的孩子还是脱不了奴籍,不也能自己教会几个吗?到那时就不用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ps:过渡章。
儿子从昨天下午起上吐下泄的折腾我,今天休息不码字。
028章萌动
武阳城内,章家中。
夏靖脸色黑得都要滴出水来,“你们的意思是,我外甥女放了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屋子,烧了我妹妹留给她的嫁妆跑了?”
章泽天对夏靖他半点不惧,可是对他身边那个衣着富贵气势非凡的男人却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轻易得罪,听夏靖这不客气的话只得压着脾气道:“我知道你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她烧掉的不止是她的屋子,我章家烧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你要不信现在去看,时间都过去大半个月了,屋子尚没有完全修补好。”
眼看着夏靖就要动手,段梓易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冷静,接过话仿似不经意的问,“恕我多嘴,我这心里好奇得紧,她一个小姑娘是因着什么事要烧掉自己的东西半夜三更跑出章府?难道她不知外面危险?”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章泽天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我和章家没什么关系,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不过若是你的长女出了什么事,怕是真要扯上关系了。”段梓易起身,“这里找不着原因,外面还能找不着?夏靖,你要继续留在这里?”
夏靖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心里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临走前一脚将他面前的矮几踢到对面墙上,哗啦啦落地后一堆木头层层叠起。
人都走了好一会,吴氏才回过神来,捂着胸口颤着声音道:“老爷,这二舅爷竟有这身手,要是他听到外头那些话可怎么好?”
“他一介白身,能将我如何?他不要命了他夏家全部不要命了?”章泽天也被吓得不轻,可他更清楚夏靖的死穴在哪里,一缓过来心里那点畏惧就散了,倒是对他身边那位耿耿于怀。
吴氏心稍安,便又说起夏靖来之前在说之事,“家宝离家到现在都没回来过,老爷,妾身……妾身是想念得紧,您就去一趟劝他回来吧,在外面哪能吃好睡好。”
说着说着,吴氏就掉起了泪,她以为家宝生气只是一时的,可都过了这么久了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连个消息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铁了心的要和她这个做娘的疏远一样,这如何能不让她难过伤心。
“叫他回来干什么?看你哭吗?我之前去找过他先生打听过,都说他最近学业有很大的长进,以后定然会有出息,你就不能想得长远点?”
“他以后再有出息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他都不回来了,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回来?”吴氏擦着眼泪,心里也来了气,“这要是时间长了,感情都没了,我这儿子生了不跟没生一样。”
“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你儿子的事实。”章泽天不想再听她听,起身甩袖离开,吴氏连唤了几声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看他离开的方向,吴氏牙都要咬碎了,前不久有人送了城主几个美人,不知怎的城主竟想到了老爷,送了两个给他,这些时日算下来,他来自己屋里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一半不止。
儿子离心不要紧,那终是她的儿子,跑不了。
可丈夫心里若装了其他人……想到夏薇的下场,吴氏深吸一口气,她不会让老爷有扔了她的机会。
那是她表哥,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他。
再说离了章府的夏靖火气还是大得很,要不是师父吩咐的事出了点差错,他哪会过了约定时间都还没有来武阳城。
要是他早来了,秋儿又岂会失踪!
段梓易看他那样干脆好人做到底,回头吩咐道:“去将事情查明白了。”
明明无人的身后闪出一人,躬身应是便又闪身离开。
“走吧,找地方喝酒去。”
“喝茶,没找到秋儿前我不喝酒,误事。”
段梓易高高挑起眉,真找了家看着还不错的茶肆走了进去,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一杯茶灌进去,夏靖还是觉得气不顺。
牛嚼牡丹,段梓易无奈摇头,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下你妹妹不就行了?”
“白天不行,等晚上。”夏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又道:“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敢去见薇儿,秋儿做得那般狠,薇儿肯定是知道的,她又出来不得,当时还不知道有多着急,偏偏我又没能赶来……该死,我就应该把事情全撂下先顾了秋儿这头再说。”
“你敢不顾师命?”
“不敢,可多耗上几天也死不了人,现在秋儿却是生死未卜。”
“依我看你那外甥女既然敢走出那一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章家没找到人是好事,这说明她躲得很好,说不定早就不在这武阳城了,会不会是去了你家?”
“不会,之前我回过澄阳县一趟,算着时间那时已经是秋儿失踪后的十天左右了,要是那时候她都未去,现在怕是也不会去,再说章泽天恐怕早就将我家人盯死了,秋儿未必不知道这点。”
夏靖突然一笑,带着点骄傲,“你有句话说对了,秋儿纵火离府这事怕是早就计划好的,上次我去见她后她也没提其他要求,只让我给她送些桐油去,现在想来那些桐油倒是起大用了。”
段梓易看向窗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双手环胸将自己抱住的小姑娘,就算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当时,她心里也在害怕吧。
想像着一个小姑娘带着老仆半夜三更潜出章府,一路提心吊胆去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地方躲起来……
段梓易觉得自己甚至都能描绘出她当时的神情,一定是将害怕隐藏起来,冷静而坚定的给自己,也给老仆信心。
至于关起门来时……
大概又是双手环胸紧紧抱住自己吧。
莫名的,段梓易觉得有点心疼。
“夏靖,我帮你找人。”
夏靖看向他,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你不用忙自己的事?说起来我都忘了,你去会亭城找到那似狐非狐的动物了吗?”
“以我的速度居然也只远远看到一眼,想抓它,速度再快一倍看有没有可能。”
段梓易身手怎样夏靖是最清楚的,比他只高不低,他都这么说足以说明那动物速度有多快了,“放弃不找了?”
“消失十多天了,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突然就再也没现身人前过,它有可能呆的地方都快被翻过来了也没找着,我懒得凑那热闹了,本来也不是非得到不可。”
夏靖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对什么事都抱着这样的心态,不然……
轻咳一声,夏靖转回前面的话题,“接下来你没事儿要忙了?我可是贱商之子,你也不怕被人背地里说你没出息。”
“谁爱说就说去,要没商人,他们能过得这么滋润?哪家手里不是大买卖小买卖的抓着的?说别人是贱商也不先自省自省。”
夏靖再复杂的心情这会都笑了,也是因着他这样的脾气,自己才能和他相处自若,要是那贵公子气十足的,他早跑得远远的了。
“你也别大张旗鼓的去找,秋儿既然是自己躲起来的,定然就不会想在人前露面,再说章泽天怕是也会盯紧我的动向,秋儿这么落了他面子,他不会放过秋儿的。”
“怕他做甚。”段梓易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剩了半杯又放回桌上,“你放心,我没那人手大张旗鼓,做闲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查清楚了?”
最后一句是对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说的。
那人长着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孔,表情也是淡淡的,“是,章大小姐纵火是因为章家二小姐和她未婚夫有了私情,在清源寺幽会亲昵时被人看到,为了二小姐名声着想,章泽天和吴氏逼她退让,章大小姐当晚便纵火消失,至今未见人影。”
瘳瘳几句,将事情说了个通透,夏靖气得肝疼,只恨不得打上门去将那不要脸的章家人活活剐了!
“章泽天,章泽天……”薇儿的事发生太多年,她现在处境不容易,又有了孩子,就算现在知道了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可秋儿的事,没完!
“要打要杀也是一会的事,坐下。”段梓易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心里热热的,对那小姑娘更激生了几分欣赏。
“依我之见,若只是此事,她不至于做得如此极端,将自己的嫁妆都烧了,那分明是不想留给别人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章俏儿不止抢了她未婚夫,还想夺她嫁妆?”
“是不是,找到人问问不就知道了?”段梓易回头吩咐,“找到章大小姐。”
“是。”
夏靖猛的起身,“我去一趟章家,要是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真欺秋儿娘家无人么?”
这次,段梓易没有拦着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眼神悠悠的望着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靖的手段很粗暴,一进章家,二话不说看到什么毁什么,主院几乎是毁得什么都没了。
吴氏又怕又恨,看到章泽天疾步过来忙跑了过去,紧紧拉着他的袖子藏到他身后。
章泽天的心得到极大满足,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喝斥道:“夏靖,你住手。”
夏靖倒是真的停下来了,不过却是因为这屋里已经砸得没东西可砸了。
“章泽天,秋儿若是没事也就算了,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你那宝贝二女儿这辈子别想安稳。”
“你吓唬谁,我章家的女儿我护得住。”
“秋儿是不是你章家的女儿?你护住了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走出来几步,夏靖冷笑,“今天我就是替秋儿出气来了,你若是想对付夏家只管去,摸摸自己的良心,数数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别以为夏家只是一介商人就可以随意欺辱。”
面对走近的人,一众护院纷纷后退让出路来,这人,他们远不是对手,只得眼睁睁的看他走远。
章泽天此刻心乱如麻,只担心夏薇的事真被夏家知道了,哪还能看到这些。
“我出去一趟。”
ps:儿子生病,把我折腾得够呛,才把他哄睡了,更得晚了,抱歉。
029章客来
“出气了?”看着在对面落坐的人,段梓易执壶给他倒了杯茶。
“哪能是砸点东西就能出气的。”夏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这么做是想让章泽天知道我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另外也是间接告诉他我们也不知秋儿的去向,外加吓一吓他。”
段梓易心里暗暗摇头,这夏靖什么都好,就是脑子简单了点,不过也因为他是个简单的人,自己才乐意和他搅和到一起。
聪明人他见多了,腻歪。
晚上,夏靖单独去了城主府。
段梓易见惯贵族之间的伎俩,自不会给人算计自己的机会,单独留在了客栈,他现在更想知道那小姑娘躲到哪里去了,总不能真的出了城。
“你确定?”
“是,她们挑的时间太好,当晚不止巡逻官兵没尽责,还起了雾,很好的掩盖了她们的行踪,所以……”
居然断了线索?段梓易闪了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若真的出了城,她们如何自保?梁国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要找个人出来谈何容易。
“没有查到任何异常?”
“是。”
“这可真是本事。”段梓易喃喃的道,“再查,多散人手下去,城内查不到就去城外周边查,她们有三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是。”
安静的屋内,段梓易轻声低语,“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章含秋,秋儿,你要藏得再好一些,千万别被我找着了,不然……多无趣。”
∽∽∽∽∽∽∽∽∽∽
夏靖的动作如猫一般落地无声,不敢将耳朵支得过长,要是不小心撞破什么事,妹妹这辈子在他面前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偷听婆子聊了几句,确定郭子良今天没有过来后才放心潜进屋。
夏薇正坐在梳妆台前走神,铜镜里明明印出了另一道身影她还是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人。
夏靖无奈,只得低声唤人,“薇儿。”
夏薇猛的回头,又惊又喜的看向终于盼着的人,“二哥……”
“别动,坐着就行。”夏靖一点不讲究的在妹妹的坐塌旁边席地而坐,将提在手里的鞋子放到一边,干净的那面落地。
夏薇知道二哥这是为自己着想,眼睛瞬间红了,在娘家受尽宠爱无忧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薇儿,这里我不能久呆,咱们长话短说,秋儿的事,你知道吗?”
夏薇用力点头,眼里全是恨,“章泽天那个杀千刀的,一定是他逼迫了秋儿,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
“这事发生后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这十来年,他何曾敢私底下和我相见?好不容易得着了城主的宠信,远远的避开我还来不及。”夏薇冷笑,“不过此事应该不是秋儿临时决定的,年前开始秋儿便陆续将一些值钱的东西转移到了静一那里,静一后来打听过,汝莲将我留下的嫁妆里一些用不上,但挺值钱的都拿去换成了现银,还拜托静一帮她买几个得用之人,事后我去见过静一,静一告诉我放在城外养着的三个奴隶不见了,听那村子里的人说是随一辆马车一起离开的,只是她后来帮着买下来的几个壮实婆子因为放在莲溪寺没能跟着一起离开。”
“年前我去见过秋儿后她让我给她送些桐油进去,应该就是为纵火做准备的。”夏靖肯定妹妹的说法,“看样子秋儿是真的出城了,也不知道她身上的银子够不够,那几个奴隶信得过?”
夏薇嘴里泛苦,“我们现在人都找不着,就是信不过又能如何?我只能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我的秋儿一定不会那么苦命,她那么聪明,有胆识有魄力,就算遇着难处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两人都清楚,没有自保之力的女人去了外面会有多艰难,他们更担心才十三岁的秋儿会被人欺负了去,那会赔上她一辈子。
他们都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只是这般想着,夏薇便悲从中来,她的一辈子毁在章泽天手里,千般忍耐,只为给女儿保一个平安,最终却还是落至如今的局面,章泽天,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夏靖心里也不好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话,“明天我去一趟莲溪寺,秋儿说不定会转过头来将东西拿走。”
“静一从不见男客,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不管是秋儿本人还是让别人来拿东西,都让她留下她们现在的落脚点,二哥,这事还得求你,我出入不方便,就算知道了秋儿的动向也没法追过去,你,你就当可怜我们母女,帮她一把。”
“傻妹子,你是我亲妹妹,秋儿是我亲外甥女,我不帮她帮谁?不然不就跟章泽天那没良心的混蛋一样了吗?”出嫁前天真娇媚的妹妹啊,现在看着依旧美得倾城,眉宇间却全是化不开的愁。
“秋儿一定会好好的,你放心,就是找遍天下我也会将人找出来的,到时我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给她找个好人家,这贵族家是绝对不能去了,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商户家,一世着白衣也总好过被婆家糟蹋。”
夏薇苦笑,她已经是前车之鉴了,哪敢再让秋儿重走这条路。
两兄妹又说了一会话,看着时辰不早,夏靖才提溜着鞋子翻穿离开。
夜里的风很凉,夏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至全身都冰凉了才关上窗户上床。
受了这夜寒,今晚再不盖被子,明天应该就能病上一遭了吧。
她现在能倚仗的不多,城主对她的宠爱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武器。
章泽天,我没那本事毁了你,却能让你后宅不宁,让你和吴氏失和,不过是让城主以为我吃那美人的味罢了,多装上几次便是。
被几人惦记的夏含秋却远比他们想像的要过得好。
书印出来后,头开始几天根本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夏含秋知道这事急不来,一次次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着急,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让汝娘带人去一趟莲溪寺将东西接来,家里没有人情来往,不过是一日的吃喝拉撒,开销并不大。
有那笔金银过上几年不成问题。
几年时间,她不信她的故事吸引不了人。
闺阁小姐有限的活动也不过是小姐妹的茶话会,做做女红,扑个蝴蝶……那些能和自己的故事相比?
她现在缺的,是让她们注意到书香斋的机会。
怕自己的浮躁影响到大家的心情,夏含秋近几天不常出屋,一发狠,不过三日时间便将这个故事结了尾。
听到这些又是要印成两册,塔松想到之前印的都还没有动静,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夏含秋知道他的担心,却没法解释她对自己的自信。
“书香斋,找到了,在这里。”一辆马车里探出几个脑袋,皆戴着帷帽,听声音便知道年纪都还不大。
塔松正好从侧门出来,闻言不由停下脚步,心里升起希望。
直到看着几个小姐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进了书香斋的门,塔松才松了口气,脸下不由得露了笑,看样子小姐的用心没有白费。
今日在铺子里轮值的是砚良,看到有人进店忙带着一脸笑迎上去,“几位客人需要买些什么?”
“那个,就是你们放在陈记胭脂铺子的那本书我们都看完了,那里的小二说后面的只有你们这里才有买,是不是这样?”
终于有人看上了!
砚良笑容咧得更开了,“是,三位小姐请看,里面那一排都是,第一排放着的是您看过的第一册,第二排是第二册。”
三人里两个兴奋的跑去拿,剩下的那个却没动,只是问,“一册二册,后面是不是还有个三册四册?”
“小姐高见,确实如此,我家主子说后面还有。”
“哦?这是你家主子写的?”
“是,说是做消遣之用。”
“你家主子倒是好闲情,我倒不知这会亭城何时来了这么一号有才的人。”
砚良到底是底子薄了些,对这样的言语便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能勉强挂着笑脸应对。
塔良从柜台后转出来,不卑不吭的接话,“我家主子确实是前不久才搬来的,在这无根无基,也无亲无故,以后还望小姐多多关照。”
“奴隶?”
“奴是。”
就在塔良以为要被羞辱时,那小姐却往里走去,一步一步闲庭逸致的像是走在自己家里。
拿了好几本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抬头,语气里全是兴奋,“莹莹,我想多买几本。”
“我本也打算多买几本,娘和嫂嫂一日日的也闲得很,有这故事看着也少些矛盾。”
另外两人可没这个莹莹敢说,虽然她们心里未尝没有这般想。
三人都拿了一二册,数量有些出入,多的一二册各拿了六本,少的则拿了三本。
“这书你算我们多少银子一册?”
“小姐,这书是我们主子亲自写了去印出来的,只卖二两银子一册,绝对没有胡乱开价。”
“二两,倒也确实不贵,结账吧。”
最后一共是三十六两,三人痛痛快快给了钱,抱着书就出了门。
塔良看着那一小堆银子,傻笑着只恨不得现在就去小姐面前表个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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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章冒险
有一就有二。
少有贵人造访的巷子里这日后多了许多马车出入,引得旁边四家铺子频频引颈张望,那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店家此时都活络了心思。
他们的铺子都是经营多年的,每年都能小赚一些,可那只是小钱,他们也想换个营生,但是大的营生他们没本钱,小的营生吧,又担心折腾来折腾去还没这成衣铺子赚得多,于是那心思也就搁置了。
可现在,有人开了个好头,不吝于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不过还是得再看看,要是这铺子只是暂时有点动静,那他们也就不用去废那心思了。
夏含秋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布衣站在角落,手里拿了本书装作翻阅,心神却全放在进出的客人身上。
她来了有一个时辰了,进出的客人有十九个,出乎她意料的,居然男客不比女客少。
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大贵之家的女子出门不易,让家中兄弟帮着来买上几本也是平常。
为了打响名头,她这个故事可以说没多少剧情和逻辑,就写一对门当户对的男女相爱甚深,却因为两家是世仇而无法结合,两人为了在一起想尽办法,冲破束缚,最后感动两家成全了他们的故事,当然,两家也从此化敌为友,成了亲家。
男人看了这样的故事只会嗤之以鼻,憧憬爱情偏又无法在婚姻上自主的女人却会为之着迷。
她打的就是女人的主意,想赚的,也是女人的脂粉钱。
编织美梦赚钱,谁又能说这钱赚得昧心?
再一次看到进店的是男客人后,夏含秋将手中的书放回去,从偏门回了内院。
她得开始写下个故事了,唔,下个故事里伪善的后娘就用吴氏为原型好了。
“老奴见过小姐。”
夏含秋停下脚步,“汝娘,有事?”
“如月,你先行一步,我和小姐说点事。”
如月看小姐微微点头才行礼退下。
“您将人调·教得很好。”看着背挺得笔直,行走间很有模有样的如月背影,汝娘感叹道,谁又能想像到就在一个月前她还衣不蔽体呢?
“她自己也争气。”夏含秋走到游廊叠回处的亭子里坐下,天气渐渐热了,这里不止有树荫,还有凉风习习,很舒服,“说吧,什么事。”
汝娘在她面前蹲下来,细细的给她拾掇衣服,她的小姐,就算穿着一身布衣也掩不住气度,“小姐,老奴想回去一趟武阳城,您的东西得拿过来,另外,老奴也想留个信在静一师太那里,让夫人知道您无恙,其他人老奴说不好,夫人却一定是担心您的。”
“她现在早就不是章泽天的夫人了,在城主那里却也只是如夫人,以后,你还是唤她娘家时的称呼吧。”夏含秋微微抬头,看着外面被风吹动的筛筛筛响的树叶,“去一趟也好,东西放在自己手里才安心,我叫塔松陪你一起去,进城时记得装扮一番,别被人认出来,坐家里的马车里,不到非得露面的时候不要露面。”
“是,那夫人,不,三小姐……”叫夫人三小姐,叫小姐还是小姐,这辈份可就乱了,汝娘无奈的笑,“要给姑小姐留个话吗?”
“留吧。”夏含秋觉得姑小姐比夫人听着顺耳多了,“只是那静一师太真的信得过?把我的所在之处告诉她没问题?”
“老奴说不好,只觉得那人和姑小姐的关系应该很不一般,真要信……老奴也不敢全信。”
“我写封信吧,封口封得死一些,让她转交给娘就是。”
“可行。”
这段时间夏含秋伏案的时间多,如月一看到她坐下去便和往常一样过来替她磨墨。
提笔蘸了墨,想了想,几行字一气而成。
明明该是最熟悉亲近的人,如今却连说句亲昵的话都觉得不自然,明明母女感情不弱,陌生感却总是夹杂其中,这种情况,夏含秋也很无奈。
除了一句自己现在很好,希望娘亲注意身体,再加上自己的地址,一封信里居然再没有其他内容。
不知道看的人心情如何,夏含秋觉得心酸。
她的父母缘薄,以后恐怕子孙缘也很悬,要不是没听说有女人是天煞孤星,她真怀疑自己就是那命。
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夏含秋不再去想这些,因为这些不能想,想了会让她觉得——她活着,真多余。
心情太晦暗,夏含秋决定今天不写新故事了,免得好好的一个爱情故事被她注入太多悲情。
还是去书香斋吧。
“啾啾……”肩头上一重,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趴着的是谁了。
“啾啾,那里你不能去,要是被人看到你,说你是他们的怎么办?我保不住你。”日日和这小家伙作伴,夏含秋一点也不想半路出来个认亲的人,说啾啾是他的。
她在这会亭城无根无基的,要真是如此,为了在这地方生活下去,她只能将啾啾让出去,只是想想她便觉得满心不愿。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她坚决不带啾啾去书香斋。
“啾,啾啾啾……”
将小东西从肩膀上扒拉到手里,夏含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柔声安抚,“我很快就回来了好不好?”
“啾啾……”
将这句理解成‘要去’,夏含秋煞有介事的和它谈条件,“那我叫如月去给你拿果子,你最喜欢吃的那种。”
“啾……”
“那我当你同意了啊。”点了它小脑袋好几下,夏含秋回头吩咐,“如月,去给它拿些甜瓜来。”
如月这一个月来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忍笑应下来,转身就真去拿了。
她知道这小东西可听小姐的话了,小姐说了不许它去它就一定不会去,比人都听话,她们私底下都说这小东西听得懂人话。
捏了捏啾啾耷拉下来的耳朵,夏含秋走出了屋。
还是最里的角落,最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塔良却马上就看到了,给客人结了帐后从那边绕着走了过来。
压着嗓子小小声的道:“小姐,已经有人问第三册了,另外,一二册您看是不是再加印一些,不多了。”
“三四册明天应该就能送来,加印的要迟两天,你这么回人就是,只要她们还想看故事她们就等得。”
“是。”这几天生意好,塔良精神都好了许多,只是额间那个印字依旧显得刺眼。
“有没有故意刁难的客人?”
塔良下意识的摸了摸额间的印记,笑容变了味,“奴还应付得来。”
这便是有了,夏含秋叹了口气,“有客人来了,去忙吧。”
“是。”
赚别人的银子,受气是在所难免的,可若是受气的原因来自于他最不愿意提及的地方,那痛苦一定是双倍的吧。
等一切都好起来了,她也信得过这几人了,她倒不介意帮这三人除了那印记。
将乱了的书按书架上的标签一本本放回原处,在这个过程中,闻着墨香味,夏含秋冷静下来,那些负面的情绪像是全被安抚下来了,再没影响她。
次日城门初开之时,汝娘便和塔松一起前往武阳城。
以章家的作风,夏含秋肯定她们三人的头像贴满了武阳城,这会汝娘回去不吝于自投罗网,可是这趟又是非回去不可。
但愿他们够警醒,不要被逮住了才好。
汝娘的忠诚她从不担心,可塔松,她不敢保证。
她拥有的已经很少了!不想因为身外物再失去汝娘。
抱着啾啾在亭子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连个姿势都没有换,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的。
如月心下着急,叫丽月在这里侍候着,她前脚打后脚的去将阿九找了来。
汝娘不在,阿九最清楚小姐在担心什么,示意其他人先下去,她走进了亭子里。
“她们向你求救了?”
“原来您知道她们在担心您。”阿九将杯子里已经冷了的水泼了,摸了摸茶壶,只剩一点点温了,便也不添了。
“那么点大的小姑娘,心思全在脸上,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您这话让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您多大了呢!算上一算也不过比如月大上三岁多,婢子却是还要比您大上一岁。”
夏含秋一怔,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了,“阿九,你是不是想许人家了?”
阿九吓一跳,忙摇头,“小姐您想哪里去了,哪有奴婢十四岁就放人家的,再说小姐您现在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婢子哪敢起那心思做那没良心的事。”
奴婢十九二十放人家是常态,苛刻一些的主家二十出头再作主许人的也有,不过那样就难找着好人家了,她已经欠了阿九一辈子,哪能容许她这辈子落至那样的地步,“我再留你两年,一定在你年华正好时给你许个好人家。”
“留两年婢子也不过十六,还是早了,您要真心疼婢子,就留婢子到十八吧,能在十八岁嫁人,已经是做奴婢的福气了。”
夏含秋不置可否,打定主意一定要早早的给阿九相好人家,就算真要拖几年再嫁人,先定下来总没错。
ps:明天上架,希望大家将保底留给鬼鬼,么么哒大家。一个世纪才有一次的1314跨年,愿大家都是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
031章两年
汝娘回到武阳城时,夏靖和段梓易都还未离开。
若是一切顺利,他们该能见着的,可偏偏这时夏薇大病一场,城主着紧她,几乎夜夜宿在她身边,这种情况下她不用开口都知道城主绝不会允她出门,她想着不过是受了寒,应该很快能好,哪想到这一病却引发了大病。
这些年她压抑得太厉害,一开始是为了女儿忍,后来是为了一双儿女,她总是在想要如何保全他们,一切都以他们为先。
所以在城主面前她用尽心机,成功让城主将心留在她身上,间接的也让儿子得到了父亲的关心。
她知道只有她得宠,章泽天才能心存忌惮,她那可怜的女儿日子才能好过些。
可忍了这么多年,却换来女儿的生死未知,一切的忍让都没了意义,恨意一朝暴发,饱受摧残的身心终于撑不住了。
这些年她少有病痛,一个小小的风寒却要了她半条命,日日离不得汤药不说,人更是瘦得脱了形,柔柔弱弱的模样让城主恨不得去替她病替她痛。
这一病就是两个月,里里外外的消息便断了,静一师太更不敢在这时候送信进去,给夏薇惹来麻烦。
而夏靖,除了探病,更是不再提有关秋儿的话题。
阴差阳错之下,夏靖不但没能见着汝娘,更在没拿到那个地址的情况下便去了会亭城。
段梓易的人查到了城外村,打听到马车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若是段梓易和他同行,以他的人手要将人找出来不难,可他在收到一封信后便不得不和夏靖分道扬镳了。
夏靖想要在诺大个会亭城里找出他一心躲起来的外甥女,谈何容易。最后失望而归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意外。
两年后
书香斋还是那一个铺面,除了书架上更加充盈,原来空着的地方被书塞满,里里外外的看着和两年前并无区别。
这个浅巷却是有些变化。
——从巷子进来的四个铺面全部由成衣铺子变成了纸笔铺子。
进巷来的马车一日比一日多,却极少有在他们店铺前停留的,就算有。也是因为进错了店。
要说生意,也不是没有,可比起之前的成衣铺子却还是差了。
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他们算是偿出了个中滋味,要不是本钱都折进去了,他们真想做回他们的老本行。
也不是没起过恶心。可那书香斋的主家却是用得起奴隶的,平日里进出的仆役也不少。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他们要真去做些什么,最后怕是不好过的还是他们。
除了诅咒几句,他们无法可使,只能看着那边顾客盈门,他们四家却门庭冷落。
要说之前四家还因为竞争关系冷淡。现在因着一个共同的敌人倒是亲近许多,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可如果给他们选择。他们宁愿和那书香斋换一换。
被人当成敌人又如何?赚的银子可是自己的。
夏含秋虽然从不露面,那四家的心态却全在掌握,她不高估谁,但也不会小看了谁,塔良的另一项职责便是提防那四家人使坏。
两年下来,倒也没见他们使出什么幺蛾子来。
“墨香,店里上新书了吗?”两年前最早来书香斋买书的小姑娘年长了两岁,声音还是娇娇俏俏的,从她掀起的帷帽一角可以看出来长相不差,甫一进店便迫不及待的问。
墨香利落的将新书从书架上拿了三本送到三人手里,笑得恰到好处,因着识了字,开了眼界,远没有一般铺子里小二那般谄媚殷勤。
“今儿一早才从作坊送来的,三位小姐又是头一个买到的客人,咱们主家有交待,头一个客人只需花一半银子便成?”
居中的女子翻了翻书,帷帽下的脸不知道表情如何,声音却是愉悦的,“哦?只能是头一个?我们可有三个人,你打算便宜了谁?”
墨香装作不经意的看了柜台后的塔良一眼,笑道:“自然是三位小姐都有份,咱们书香斋这两年没少受三位小姐关照,就是送也是使得的,只是小人不敢如此做,免得有人说小姐的难听话。”
书香斋的一大特色就是四个小童皆能说会道,而且说的格外让人心里舒服,柜台里那个明明是个领头的却极少言语,四个小童应下来了的绝不会打折扣,时间长了,存心刁难的人反倒成了书香斋的常客。
“我从来就不怕别人说难听话,墨香,今儿我就等着你送了。”
另外两个小姑娘也凑过来,掀起帷帽一角,露出弧度优美的下巴,这会看来明显是在笑着的,“还有我们哦。”
墨香看向塔良,塔良对他点头,墨香松了口气,笑得更真诚,“是,三位小姐都送。”
三人都笑了。
将书放到柜台,又踱着步子到了里面书架处,各自从里拿了好几本出来,“结帐吧。”
墨香将人送出门,看到三人上了马车才回身,铺子里此时没什么客人,说话便少了顾忌,“这才叫贵女,教养多好。”
塔良将银子收好,抬眼看他,“少说话多做事。”
这时候的墨香哪还有刚才的沉稳样,两个羊角晃了晃,很是自得的模样,“我做事就是说话,不说话客人还不得打我。”
塔良也不和他辩,将一本书推到他面前,“将昨天教你的读一遍,错一个字罚写一百遍。”
“良哥,你就听着吧,我一个字都不会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他们哪能不珍惜。
朗朗读书声起,夏含秋在门后听了一会,没有再进去,扬着嘴角原路返回。
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不过是因为受了上一世的影响。不忍让那般小的孩子荒废了才让塔良教他们识字,哪想到却给她的书香斋另添一特色。
脸皮薄的姑娘家就算觉得他们几人有意思也只是逗上几句,这还是他们年纪小,再长个两岁,她们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胆了。
书香斋所出的几本缠绵缱绻的书虽然还是入不了贵族的眼,却让自认风流的文人骚客常流连于此。更有那脑子活的说书人也会来买,将书中的爱情讲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不知赚去了多少泪水。
文人骚客来时最爱做的事就是逗弄几童,塔良多了个心眼,从一年半前开始就让他们四个小童两个一轮班,就算一个给绊住了。另一个也能应付其他客人。
他看得远,这四人虽说是签了死契。不可能有大出息,可若是能得文人几句指点也足够他们受用了,他不知道小姐以后有何打算,但这铺子不过是两年时间就显得小了,以长久计,小姐应会有其他想法。
不管是买下旁边的铺子打通还是另往他处新开一处。他们四人若能当个管事,以后也不愁吃喝了,以小姐的好性情。说不定还能给他们许门亲,这一辈子不就有蹦头了吗?
他的心思夏含秋自是知道的,虽没有给过明话,却也没有出言否定过。
她的想法很简单,要是他们做得好,给他们许个亲又如何?家里那么多丫鬟,她总不能一辈子留着她们,哪家大户人家的丫鬟不是许给家里小厮管事的?
夏含秋慢悠悠的四处晃悠,三进的大宅子,她住在中间那进,连着铺子的这进住着塔松三兄弟和四个小童,正门第一进却是让阿九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入住。
那边虽连着大门,但她少出门,那头都去得少,听着那边传来欢声笑意,脚步便移了过去。
原来是汝娘领着一众人在浆洗冬天的大铺盖,吆喝着几个婆子将棉心晾起来晒,嗓门那叫一个响亮,脸上不觉就露了笑,好在她现在过得安稳,汝娘跟着她出来到底是没受什么苦,现在看着精神还好了些,唔,也胖了点,脸上的褶子都少了。
汝娘刚想过来,夏含秋便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回到自个儿院子,一抬头就看到阿九爬在屋顶上,颤颤巍巍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下面站着一排的丫头,皆仰着头。
“这是在干什么?”
“啊,小姐,您远着点,小心瓦片掉下来砸着您。”杏月忙拉着小姐站得后面些,这才给她解释,“前段时间雨水多,有几处地方漏水,九姐姐也不愿让塔松大哥他们爬您的房顶,去讨教了后自个儿上去了。”
若说汝娘的执念是给她许门好亲,那阿九的执念便是如何守护好她,两辈子都是。
夏含秋感念她们的好,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随她出走,因此对她们就格外与众不同,后来的人看在眼里,自觉就将自己放在了她们之下。
现在在这个家里,塔松管着一切需要和外面接洽的事,汝娘当大管家,阿九则管着她这个院子里的大小事。
各司其职,将一个家掌管得很是稳妥。
“阿九,你小心些,别逞强。”
阿九忙直起腰低头,“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如月,你快带小姐去其他地方坐一坐。”
“是。”
如月对杏月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强行将人拉出了院子,边道:“小姐,您在这里九姐姐会分心,还是先离开的好,今儿太阳好,您去亭子里晒晒太阳可好?”
夏含秋无可无不可,顺着力道往前走。
只觉得整个家里谁都在忙活,就她闲得慌。
一上架就是过渡章,真不是故意的……后面会有个小高氵朝哦!会有新的人物出现,恩,很重要的大概会贯穿整本书的人物,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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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章投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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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那会,因夏含秋年纪小,就算敬她是主,一众人一开始心里对她未尝没有懈怠之心。
时长日久,他们却也发现了这个主子年纪小归小,大事上却毫不含糊,丁是丁卯是卯,定下来的事情绝不容许有人出差错。
但你若是做好了份内事,就算你偶尔犯个错,她那里也能带过去。
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主子,大家都老实不少,经过两年的磨合,宅子里几十口人倒也安安份份的相处融洽。
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是轻松的。
这就是夏含秋想要的生活,简单的,轻松的,能做自己的主,也有省心的够她使唤的人,足够用的银子。
若没有两年前的那一拼,她哪有这肆意日子可过,夏含秋很有些自得。
坐在垫着厚厚坐垫的亭子里,身子靠在亭柱上,夏含秋想起两年前的那把火以及那提心吊胆的一夜,此时想来却仿如隔世。
经过这两年,脑子里紊乱的记忆已经逐渐融合了,原先许多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纱的地方也清晰起来。
记忆在提醒她,今年秋,梁国就要乱了。
要不是梁国起了内乱,邻国也不会那么大胆的对实力旗鼓相当的梁国动手。
只是她当年还只是个内宅闺阁,困守于章家之中,只无意间听章泽天提过一句,到底是哪里先乱起她并无印象。
唯一能肯定的是不是会亭。
这一年,章家的变化也很大,章泽天在家呆了好些日子,脾气暴躁得就连章俏儿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直到秋天后家里的气氛才缓过来。
难道乱的是武阳?
夏含秋猛的坐直了身体,用力回忆这一年武阳是个什么情况。
好像除了章泽天那段时间的异常。城中并无多大变化,对了,也是那段时间章泽天严令她不许出门,现在想来,几乎是将她关在了家里,外面的事她根本一无所知。
只是章家依旧安稳。若是乱的是武阳,章家不可能不受牵连,毕竟武阳城主一直宠信他,若是城主有变,他该最先遭殃。
除非章泽天有那本事在城主遭殃之前就和新任城主勾达上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次年才开年她便成亲了。当时很是热闹,她记得很清楚。坐在花轿上也并无听到外面有乱象。
——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注意听,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嫁得如意郎君的兴奋,幻想着以后的幸福生活,脑子里根本再装不下其他。
那时的她,哪能想到她的美梦不过做了半年,在那年的七月。也就是明年七月便因风寒病故。
七月风寒,呵……
揉了揉脸,夏含秋提醒自己。这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了,不要再想,她现在要想的是武阳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娘。
对,她要给娘写封信去提醒一下,只是,要怎么写呢?
总不能无凭无证的就说城主有危险,谁会信!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她心底又不安。
“小姐,有人送来拜帖。”接过如月递来的拜帖,夏含秋看了眼亭子外的塔松。
将拜帖上人内容一眼扫过,夏含秋看着落款那个陌生的名字皱眉,伏莹莹?是谁?
“叫塔松进来。”
“是。”
夏含秋对下人从不苛刻,塔松三人还兼着家里的护院,夏含秋更是吩咐厨房每天给他们上一顿肉食,本就高大的三兄弟都壮实了不少。
“伏莹莹这名,你可有听过?”
塔松讶然抬头,“小姐不识?”
“不识,在这会亭城我并无相熟之人。”
“听名字应是女子闺名,小的不识。”
看着拜贴上娟秀的字迹,夏含秋抬头,“塔松,你去回话,就说我随时在家恭候。”
“是。”
伏莹莹,会是谁呢?来意为何?
来会亭城两年,有限的几次出门都是为了去作坊,一是为了躲避是非,也是因为她不知要如何和人相交。
要说没有机会……如果她有心,来书香斋的贵族小姐可不少,就算她进不去那个圈子,乡绅千金商家小姐也有。
只是她都下意识的躲开了,她的朋友,要能交心,但是这样的朋友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她干脆便也不奢望。
但是心底,如何能没有期待。
一个人,到底太寂寞。
夫君她已经不再幻想,可朋友,她还是想拥有。
拜帖上的时间是定在末时。
伏莹莹就是在未时整到的,独身一人,连贴身丫鬟都留在了外头。
夏含秋迎出门外,她喜欢守时的人。
“贵客盈门,蓬荜生辉,伏小姐里面请。”
未见时,伏莹莹对这宅子的主人有过许多想像,可所有的想像里都没有这样的,干干净净,纤纤弱弱,腰背挺得笔直,一身布衣撑起的却是许多贵族小姐一身锦衣也撑不起来的气度,不看那张精致的脸蛋,就这身姿也足够吸引人。
只是看她的年纪,向来自信的她也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便是书香斋的主人?”
“蔽姓夏,闺名含秋。”夏含秋含笑一礼,不卑不吭。
伏莹莹回了一礼,两人默契的往里走,因是并肩,两人离得极近,伏莹莹只觉得身边被墨香包围了,极好闻。
在布置简单但温馨的小花厅里坐了,如月给两人奉了茶。
伏莹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却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脊梁,端杯的姿态,饮茶的动作,一举一动透出来的雍容……
明明该是贵族方能养出来的。却为何是一身白衣?
垂下眉眼,伏莹莹放下茶杯,说话时嘴角自然带笑,“夏小姐一定很好奇我为何而来。”
“是,我和伏小姐之前并无交集,且我这个人无趣得紧。也无朋友,接到小姐拜帖,我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由头来,不知伏小姐可否为我解惑。”
伏莹莹抿了抿头发,贵族惯有的矜持姿态,可说出来的话却爽利得让人吃惊。“我就是想看看……能写出那般故事的是个怎样的女子。”
“哦?!”夏含秋不承认也不否认,“伏小姐为何认定那故事就是我所写?小姐应该看得出来。我并不具备那个条件,两年前,我才年满十三。”
“一开始,我便猜这故事出自女子之手,只有女人才能写出这般细腻的情感,也只有女人才能站在女人的立场去期待男人不屑一顾的爱情。后来我去你们印书的作坊看过你的手稿,字迹绢秀,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然后便是你的落款——秋。”
伏莹莹看着她笑,善意的,带着亲近之意,“我猜你没有研究过文人骚客留名的习惯,他们恨不得整日在自己脸上贴上自己的名字,扬名天下是他们的夙愿,所以他们取名大都往好听了取,要么就是另僻蹊径引人注意,摆那清高谱的也只会让自己更与众不同,你这个名,不符合。”
看夏含秋瞪大了眼。
伏莹莹笑得更欢,“别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子,最近名声鹊起的名人你知道是谁吗?”
夏含秋并不关心这些,老实的摇头。
“青衫客,整日一身青衫,手帕都只用青色,我见过一面,倒觉得他整个人都一副青色,这名倒也没取错。”
夏含秋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穿着,她这两年一直都穿的白衣,怎么感觉和那青衫客那么像?
伏莹莹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这人,简单得出乎想像,“我有些理解为何你要把自己这么藏起来了。”
不待夏含秋问为何,她便又继续道:“我对秋字很有好感,因为我的生辰是在立秋那日,今日来我没戴帷帽,你应是没认出来,我一见你却是识得的,几次去书香斋你都在,当时便留了心,后来发现书香斋里的几个人对你态度格外不同,我便猜你应是这铺子的主子,不过我当时猜你是小主子,根本没敢想这故事就是你写出来的。”
“失望吗?”
“这便是承认了?”
夏含秋抿了抿嘴唇,“这事情不可耻,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伏小姐好细心。”
“也是因为喜欢罢了,平日里无事时我便琢磨,能写出这般温暖故事的人,肯定本人也很温暖,于是便生出了结识的想法,今日登门虽有些冒昧,秋你却要知道,这样的想法我在一年前便有了,忍了一年我才投的拜帖。”
被一个才初识的叫得这般亲密,夏含秋有些不惯,又有点窝心。
这时她也想起来这个伏莹莹是谁了,经常一起来书香斋的三人里,有一个可不就是叫莹莹。
“今日怎的另外两人没有一起前来?”
看她没有拒绝自己的称呼,伏莹莹心生欢喜,没有一点敷衍的回道:“妄自猜测一个一心要隐藏自己的人本就冒昧,那两人家族复杂,若是说漏了嘴恐怕会有给你带来麻烦,若是有朝一日她们自己发现了我定然不瞒着,可若是她们没发现,我也没必要去说破不是?”
夏含秋当然巴不得如此,只是被人扒了皮的感觉不太好,就像失了保护罩一样。
她有种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而且她隐隐觉得,从一开始,她就落了下风,这个叫伏莹莹的女子,很强势。
第三更有没有看大家表现!另外鬼鬼先说在前头啊,这本书不会有几个三更,不想写得太快了,会写得毛躁。祝大家新年快乐!
033章朋友求粉红
夏含秋知道自己的弱势在哪里,就算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和之前的章含秋不同,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柔顺的,乖巧的,随时准备听从别人安排的章含秋。
因为她这样活了十年。
这也是她不敢和别人打交道的原因之一,她怕被人看穿她的底气不足。
两年的安稳生活,并不足以让她脱胎换骨。
伏莹莹的出现,未尝不是她的机会。
她不需要进入什么贵族圈子,只想在到了需要的时候能说得出恰当的话,若有朝一日再遇着章家人,她能在他们面前挺起胸膛毫不怯弱。
一切的思绪掩在不动声息的面皮之下,伏莹莹刚还在想这夏含秋太软了些,就听到对方道:“伏小姐这番话,让我觉得我很危险。”
伏莹莹是聪明人,一点拨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笑容顿时收了起来,“秋,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不是我夸口,在这会亭城内,我若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便有人办妥贴了送上来,说得直白些,你有何被人图谋的东西?”
伏?会亭城主可不就是姓伏?夏含秋心跳得厉害,所以,伏莹莹是城主的女儿?
伏莹莹显然看出她在想什么,点头肯定她心里的猜测,“我爹就是会亭城主,闺阁女子的名字外人确实难知道,可我的名字知道的人却也多,不过是你没打听过罢了。”
“因为你是城主女儿?”
“不,因为我退亲了两次。”
比她厉害多了,她不过是烧了一屋嫁妆跑路。人家主动退亲两次却依旧活得滋润,人果然是要强势些才能活得好。
“想知道原因?”
夏含秋心中念头闪过,诚实点头,主动将话题主导权交了出去。
“说起来还得从我家的情况说起,我上面只得一个哥哥。还是庶出哥哥,当年我娘嫁过来三年无所出,当时祖母还在,便做主给爹纳了妾室,那妾室肚子也争气,入门两月便有了身孕,生下长子,她原本是个小贵族家的小姐,出身不算差,再加上又诞下长子。虽是妾室,却极得祖母喜欢,这更助长了她的气焰,若非我娘的娘家非凡,她怕是要踩着我娘上位了。”
冷嘲了句。伏莹莹低头喝了口茶继续道:“那人是个能说会道的。擅哄人,我娘后来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也因为她的原因而落了胎,我娘本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哪里忍得下,细软一收就回了娘家,还打发了人来抬她的嫁妆,这时我祖母才急了,好话说尽我娘都不愿意回头,一意和离。祖母没办法,提出将那妾室放到外头庄子上去当个外室养着,我娘才算是歇了心火,重又回到伏家来。
那妾室人离了,孩子却留了下来,以祖母的话说伏家总不能没了后,孩子便交给我娘养着,我娘当时因着没生孩子底气不足,只得养着,我娘那性子也是个口硬心软的,对那妾室是左不顺眼右不顺眼,对她的孩子却从没有亏待,就算后来生了我,对他也和之前没两样,如果一直这般下去,我们家也算安乐,哪想到在给哥哥议亲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那妾室在哥哥还小的时候就给他定下了亲,是她娘家的表侄女,连父亲都瞒着就交换了信物,人家拿着信物找上门来,我娘能怎么办?只得准备亲事,这下可好,我那嫂嫂和我爹的妾室一个性子,万事不懂,偏爱拿主意,凡是我娘决定的事她就要反对,经常把我娘气得够呛,要不是我哥哥明事理,我娘会更呕,我娘私底下和我说要是她犯个大错就好了,她拼着给她收拾烂摊子也要将人赶出伏家门。”
这些事伏莹莹从没和人说过,说到这里便有些后悔了,她再看夏含秋顺眼,她们毕竟也是才认识,家中丑事却这般自然的说了出来,真是,自己今天一定是晕头了。
“你娘被那般对待,城主也不管吗?还是说偏心妾室?”
“当然不是。”听到她这般说,伏莹莹想也没想就接了话,“我爹那人熟识的都知道,处理政事时千能万能,再敏锐不过的人,可是家里的事他从来就理不清,也幸亏有我娘给他掌着家,要是当时我娘铁了心不回来,由着那妾室得了逞,他哪能有今日,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次我娘回娘家时他丢下所有事跟去了,不然就是我祖母许下再多事我娘也还是不会回来。”
儒雅能干的城主形象在心里瞬间崩塌,夏含秋一直以为能保全一个城的城主应该是那种做什么都非常厉害的人,可从伏莹莹这里听来的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伏莹莹所说的这人怎么听着都不是个能干人。
“你哥哥……对你和你娘好吗?”
“好,姨娘那样没脑子的人居然能生出我哥哥那样的人来,歹竹出好笋不外如此了,偏偏找了个夫人又是他娘那样的,活得最累的就是他,我娘心疼他,有些时候都懒得和嫂嫂计较。”
“你哥哥心里肯定记着你娘的好,你娘也是不想让你哥哥太难做吧,不然媳妇哪能斗得过婆婆,厉害的婆婆随便挑个理由就能将媳妇休回去,以你家的地位,对方又能说什么?”
伏莹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深觉有理,她娘多厉害一个人,要真和媳妇过不去,哪会像现在这样总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敢情就是在耍人玩呢?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最近我嫂嫂好多了。”
夏含秋记起她每次来买书都是买好几本,恍然点头,“你嫂嫂也是识字的?”
“若是字都不识,如何进我伏家门?”伏莹莹说得傲气,无意间抬头看到夏含秋舒缓下来的神情顿时明白过来。这人显然不如她以为的那般软,在感觉到被自己压制后便不着痕迹的将主导权抢了回去。
看似还是她在不停的说,归根结底却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而不是如之前那般自己掌控话题,让他人的思维跟着她转。
同龄人里。能和她平分秋色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压制住她。
这种感觉,倒也新鲜。
“你说的这些,和你退亲两次有关系?”
看她又起了话题,还是自己不得不回答的,伏莹莹不由莞尔一笑,“自是有关系,我爹不管家里的事,我娘就我一个女儿,自是什么都顺着我。平日里也就不那么拘着我,出门的多了,难免就会碰上一些人,很不巧的,我的第一个未婚夫狎妓出游被我撞了个正着。他不知是我。还当我的面和那妓女亲热,我当场便放下话要退亲,我娘知道后自然是顺我的意退了。
第二个倒不是被我拿着了什么丑事,不过是在定亲后被我得知他有个感情非同一般的表妹罢了,若是和他成亲,以后定要纳他表妹进门,他们从小青梅竹马,我夹在中间算什么?都能想到的结果,何必去自找难堪,我娘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亲眼让她见着那两人相处的情景她才不得不同意,总归,她也是希望我过得好的,女子嫁人后若还想强势,后头必须得夫君撑着,不然哪来的底气,我没那自信,我也不想委屈了自己。”
夏含秋想到了章泽天和吴氏,想到了无辜的娘亲,顿时觉得伏莹莹的决定再对也没有了,可是,“你以后再要许亲,可能会有些麻烦。”
“总能嫁出去的,想顺着我攀上我爹的人多的是。”伏莹莹自嘲,转而又变得犀利起来,“秋,我观你你应是贵族出身,为何一身布衣?”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这等于是间接承认了自己以前确实是贵族,伏莹莹没有再追问下去,今天她们就已是交浅言深,再说这些不合适。
这人合自己眼缘,以后交情深了,她将自己当朋友了,有些事自不会瞒着自己。
她现在只要确认这个人对自己造不成伤害就行。
“秋,我们……做个朋友吧。”
“那我便高攀了。”
见多了谄媚的嘴脸,夏含秋这平淡无波的语气让伏莹莹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一点不矜持的大笑出声。
夏含秋以为说出要和自己做朋友的伏莹莹会常来她这里,可事实上,自这日后,她每隔七八天才过来一次,一来就呆上半日,不带任何侍候的人。
时间一长,夏含秋就明白过来,伏莹莹这是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给她惹来麻烦。
相处得多了,她也看出这是个极有见地的聪明女子,两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相对而坐,各执一盏茶一本书便能呆上半日。
夏含秋觉得,她真的有朋友了。
天气越来越热,转眼已是七月盛夏。
伏莹莹一进来什么都不说,眼巴巴的看着阿九。
阿九捂着嘴笑,福了福身下去忙活。
自打小姐挖的那个冰窑起作用后,伏小姐来的明显比以前多了。
“女子……”
“我知道,我知道女子不能吃太多冰,可我好几天才过来吃一次,你就别念叨了。”伏莹莹倚着小几,双腿自然摆放,坐得很是舒展。
实在不能怪她喜欢来这里,不止因为秋这个人值得相交,还因为这里没有长辈看着,气氛轻松,她来往的人家里只有秋的家里是最让她觉得自在的。
夏含秋看她如此也只得摇头。
冬天大寒时节她试着藏了些冰,好在地窑挖得深,储藏得也多,就算化掉大半,伏莹莹日日过来也够用。
谢谢上善若水童鞋送的和氏壁,谢谢大家扔的粉红,抱抱66柳暗花溟,抱抱小情,三更的话,我看当天的粉红,多的话就来一发三更,存稿珍贵,我是不那么想放的!
034章冰窑
为了小姐的身体着想,除非热得实在受不了,汝娘才会让人在小姐的屋里放上冰,浇上自治的果酱吃冰沙更是有严格控制。
汝娘不懂医,却有着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在有关小姐身体的事上,她格外坚持。
夏含秋很记她的好,大多时候便也听从了。
自从知道了伏莹莹的身份,汝娘私底下交待了一众丫鬟,小姐怎么样做她们无需理会,但是她们一定不能太过随便,绝对不能在伏小姐面前落了小姐的面子,害小姐抬不起头来。
每次伏莹莹一来,丫鬟便会主动在房里置上冰,阿九再去做上两份冰沙。
“我这主子做得是越发没有威风了,每次得你来我才有点吃的。”夏含秋心满意足的送了一勺子冰沙进口里,顿时觉得太阳都不那么厉害了。
这次用的果酱是用糖熬煮的山楂,酸酸甜甜的,夹在冰里面吃起来很过瘾。
“快谢谢我。”
两人面前的份量都不大,伏莹莹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异常珍惜,头一次她还会抱怨说给得太少了,想再添点,汝娘却委婉的拒绝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任莹莹对汝娘倒多了分尊重。
夏含秋瞟她一眼,“吃着我家的东西,你好意思让我谢你。”
“有什么不好意思,要不是这大热的天端出来冰就化了,我还想打包一份带回去给我娘试试呢。”舔了舔嘴唇,将嘴角沾上的一点勾进嘴里,伏莹莹叹气。“大热的天还能吃到冰,真幸福,以前每到夏天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想办法将冬天的冰留到夏天就好了,现在终于如愿了。”
“行了行了。不就是想知道怎么储藏的吗?一会带你去看。”顿了顿,夏含秋抬头问她,“小日子没来吧。”
伏莹莹摇头,“干净了才几天,小日子来了就不能去?”
“恩,地窑里又潮又冷,就是平日里女子都要少去,不然你以为汝娘为什么不给你多吃,还在头一次吃的时候冒昧问你小日子是哪天?”
伏莹莹恍然,原来如此。
一小份冰沙吃完。两人准备准备去了地窑。
这个地窑挖来是专为了储藏冰块的,挖得很深,梯子都是特制的长梯,才走到一半就觉得冷气扑面而来,大热的天。甭提多舒爽了。
可再往下。伏莹莹就觉得寒气钻进了衣裳里,寒毛都倒立起来。
在地窑前站定,看着奴隶上前开窑,伏莹莹打了个冷颤看向身边裹着大氅的人,“得亏你有先见之明。”
这不叫先见之明,这叫前车之鉴,夏含秋心里道,她才不会在新朋友面前抖落自己不听劝阻头一次下来时的狼狈。
门一打开,寒气更甚。
汝娘在上面喊,“小姐。伏小姐,你们可别进去,在门口看看就行了,里面寒气太重。”
夏含秋看向伏莹莹。
伏莹莹感受一番,知道进去自己是真受不住,遂爽快点头,“行,就在门口看看。”
两人在门口探头看向地窑内。
“上面蒙了层什么?”
夏含秋给她解释,“是稻草,冰块下面垫了竹席,就算是这样,到了夏天时冰块还是会化掉大半。”
“那岂不是要多储藏很多才够用?”
“恩,你可以私底下将这事做好了明年孝敬你爹娘。”
伏莹莹听得眼睛发光,很是意动。
“走吧,上去了。”
伏莹莹最后再看了一眼大堆的冰,深深觉得自己就是每天过来吃上一大碗也能吃上好多年,只是汝娘怕是不会天天给她吃。
一上去,如月和丽月就忙将手里的姜汤塞到两人手里连连催促,“快喝了去去寒。”
喝了姜汤,两人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身上是冷的,太阳却热得炙人。
“冰火两重天啊,以后你再要下去我可不奉陪了。”
“再不去了。”又打了个哆嗦,伏莹莹后悔不已,她就不该太好奇。
夏含秋撇她一眼,“我将塔松借你,这地窑就是他领着人挖出来的,你派些人给他就是,要做多大他都能给你做出来,到了冬天挖冰的时候你派人来跟上一天就学会了,容易得很。”
“那感情好,省心省事,秋,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
“你为何那般信任几个奴隶?铺子交给奴隶,护院之责交给奴隶,大事小事也让他们掺和,就不怕他们对你不利吗?”
身上已经暖和过来了,夏含秋一抹额头已经有了汗渍,便道:“我想去换身衣裳,你要不要将就将就?”
“我更想泡个澡。”以为她是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伏莹莹也不揪着不放,顺着她的话道。
夏含秋也想泡个澡,想着自己的澡桶够大,塞两个人应该没问题,于是回头吩咐道:“去准备热水,多备些。”
“是。”
日头太毒辣,两人去了屋檐下站着。
夏含秋眯起眼,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当你曾经一无所有还需逃命,身边的人却始终不离不弃,你也会愿意给他们多一分信任。”
伏莹莹看着她,无法想像现在也不过十五岁的她曾经历过那些,“那时你才多大……”
“是啊,所以说有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夏含秋耸耸肩,“可能他以为我离了他的庇护会饿死吧,真遗憾,我活得很好。”
“你活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看着远远的有婆子抬着水过来,两人同时转身回屋,话题就此打住。
两人都是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裸露身躯,皆有些不好意思,却都有志一同装得自在从容。
伏莹莹是要强惯了,夏含秋则是想经由和伏莹莹的交锋将身体里胆怯的部分丢掉。
年长一岁的伏莹莹发育得更好些,胸前双峰有了不小的起伏,看着要比夏含秋丰满不少。
夏含秋看着要青涩些,可她的胸型极漂亮,圆圆的尖尖的,水蜜桃一般,只是这水蜜桃还不到成熟时。
忍着窘迫,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大大的木桶内,两人各占一方,腿挨着腿,有意无意瞄对方身上一眼,过于亲昵的姿态让两人觉得新鲜,却也实打实的觉得亲近了。
掬起一捧水浇在胸口,伏莹莹率先开口,“秋,你家无长辈,婚事要怎么办?就这般耽搁了年华不是聪明人做的事,这世道,对女子并不厚待。”
“我出门少,在这里又无亲朋,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就算做一辈子老姑娘也无人能耐我何,倒是你,你娘是不是着急了?”
“我年初便满十六了,她哪能不急,哪家贵族小姐不是早早就定了亲,十五六岁便嫁人的,你不接触那个圈子所以不知道,我已经是圈子里的笑话了。”
“爱笑便笑,以后过得好了看谁笑话谁,为了面子上好看随便许人家的事可不能做。”夏含秋拧了澡巾放在胸口,有了遮羞布终于自在了些。
“呵,我若愿意妥协便不会有之前的两次退亲了,放心,爹娘疼我,不会不顾我意愿的,就是我那庶出哥哥前几日也委婉的和爹说我的婚事不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家里虽然也不平静,但是比起许多人家来说已经好多了。”
“如此便好。”头往后仰靠在桶沿上,夏含秋想起年纪和她相仿的章俏儿,早先闹出那么大的事,两人的婚事应该不会拖吧,只愿他们过得热热闹闹的才不枉他们踩着别人不顾一切的走到一起。
“对了,新书第一册已经印好了,我留了几本,一会你拿本回去看,里面的坏人借用了你那姨娘,不过我润色了,等闲人应该是看不出来,当然,你爹娘除外。”
“我爹才不会看这些书,至于我娘……”伏莹莹笑,“你都说是将她写成坏人了,我娘高兴还来不及呢,哎,你是怎么想的?居然就将她写进书里去了。”
“故事来源于生活嘛,要不是担心惹祸上身,我都想将你爹娘的故事润色润色写出来,我想一定会有很多贵族夫人感同深受。”
伏莹莹一想,点头,“必然是,哪家没点龌龊事,尤其是在这方面,哪个贵族又是干净的,我哥哥千好万好,不也宠妾胜过宠妻吗?要不是我娘敲打了他几次,他那拎不清的夫人哪能过得那般舒坦,还有闲心和我娘过不去。”
“咦?没人告诉你嫂嫂你娘对她的好吗?”
“谁去说?我见到她都绕路走,我娘更不会去她面前表功,我哥对她客客气气的,哪会提起这些事,他也没那细心。”
拍了点水在肩膀,夏含秋嗤了一声,“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若是个好的,自然会记着你娘的好,婆媳关系融洽了矛盾不就少了?”
水有点冷了,伏莹莹比主人还像个主人的示意丫鬟添热水,脑子里却在思考秋说的话。
她一直觉得需得这般小意的是底气不足的人,像她,像她娘,根本就不需要,谁敢来招惹直接对上就是。
可被秋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说上一句要省好多事。
她那嫂嫂也就没脑子了一些,真正的坏心却也没有,不然娘早就想法子休了她了,要是能让娘和她相处好了……
那,回去试试?
试试吧,反正也不少块肉,伏莹莹如是想。
嘤嘤嘤,没人给粉红,别嫌弃过渡章嘛!秋儿在成长呢!
035章风起
两人带着一身热气回到闺房,如月和花月一人拿了条干帕子给她们一点点绞干头发。
“大热的天泡澡,大概也就我两了。”寒气驱走没有夏含秋不知道,可这会她是真觉得热,才泡了澡又觉得一身的汗,这澡都白洗了。
伏莹莹拿了帕子拭汗,笑得眉眼弯弯,“我倒觉得挺痛快,出汗出得痛快,还别说,这布衣穿着挺舒服,我回去也得做两身,大热的天穿锦衣憋得慌。”
“你可别吓着城主夫人。”
“放心,我娘经事着呢。”
每每一提起城主夫人,伏莹莹的口气便要带出些崇拜来,夏含秋有些羡慕,她有个疼她的娘,却少了相处,明明有感情,却少了亲昵。
若是她没有一个章泽天那样不择手段的爹……
想什么呢!夏含秋敲了敲自己的头,有些事是不能假设的。
“秋,怎么了?头疼?我不该叫你随我一起去冰窑的……”
“没有,想了些不该想的。”看她还是一脸担心,夏含秋笑着安抚,“真的,头不疼。”
伏莹莹看她确实不像有事才放下心来,旋即想起爹和娘说过的话,赶紧提醒道:“最近有些不安稳,你管好家里的人,能不出门的时候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出事,晚上尤其不要出去。”
夏含秋心里一动,她心里一直苦思不明的事好像有了线索,“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会亭城不安稳。还是……整个梁国都不安稳了?”
伏莹莹很奇怪她关心的点是这个,却也并没有瞒着,将自己所知的全说了出来,“听我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整个梁国。你为何这么问?”
夏含秋含含糊糊的道:“我知道一点事,可又不特别清楚,你放心,这动乱也许会波及会亭城,但影响不会很大。”
“你……来自上都?”
“这和我来自哪里没关系,我既知道一些事却还是会选择会亭定居就说明会亭城是安全的。”夏含秋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你听在耳里就是,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心里不那么担心就行了。”
伏莹莹还是有些怀疑,若非来自上都。又岂能说得出这般肯定的话来?
不过就如秋所说的。她只是说说。自己听听就算,对她不会造成伤害,对她爹更不能。
首先这些话她就不会去和爹说。再者说她也珍惜这个朋友,若是秋引来了爹的注意力,以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心态,对她弊多于利。
送走伏莹莹,夏含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自己一个人在房里呆了很久。
她在想自己为何要对伏莹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若是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吗?
仔细一想,她可能还会这么做。
她在提前预防,在事情来临前一点点打下基础。让伏莹莹不管以后听到她说起什么都会选择相信她,她改变不了大事,但避个凶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会亭城并不是从始至终的安稳,也曾受到邻边几城的波及,也曾因为过多涌入流民而使城内发生动乱,更曾经因为铁蹄铮铮而不得不避其锋,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不久的将来,在伏城主的手里得已艰难渡过。
会亭城的安稳只是相比较于其他受尽战争之苦的城镇而已。
她不想莹莹嘴里那个家事上糊涂,政务上却精通的伏城主最后咳血半床,抑郁而终。
伏睿是她少数几个知其结局的人,且还是个不算好的结局。
她从来就不曾了解,为何伏城主那样做了那么多大事好事的人却要死于病痛,而齐振天缺德事黑心事做尽却得了善终。
如果善换来的是那般,恶换来的却是逍遥,人又何必秉持善念?
她从小就没有得到父亲的关心疼爱,在游魂时注意到伏睿,隐隐的,就将他代入了父亲的角色,那时候她便想,若是她的爹是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就好了。
这样的伟男子,但凡有一分机会,她也不想他得个那样的结局。
所以伏莹莹主动找上门来时,她接纳了,心底甚至是欣喜的,离得近了,说不定就有机会做点什么了呢?
今天,是她跨出的第一步。
她要让伏莹莹信任她,关键时候她说的话不说一定要她相信,至少要听进心里去,到了必要时候能用上。
对,就是如此。
这一步,她没有跨错,哪怕是伏莹莹心底有些莫名也没事。
转眼进入了三伏天里最热的末伏。
知了每天在树上叫得声竭力嘶,树叶花朵恹恹的耷拉着,脱水了似的干瘪。
穿着薄底的绣鞋走在太阳暴晒的路上,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炙热。
汝娘终于放宽了对冰的管制,每日午时起至未时末那两个时辰会在屋角放上冰块了。
于是夏含秋更是连门都不出了。
书香斋的生意却未受影响,每天大盆的冰块放置在书香斋四个隐蔽不易被人查觉的角落,一进铺子扑面而来一股凉气,引得人进来就不愿出去了。
好在大家都是要脸的,虽然每天都会来,虽然每次呆的时间都长了些,但是每次也绝不会空手出去,生意倒是比平时还要好些。
塔良和四小童都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好快,他们还没有感觉到多热就过去了。
随着气温一点点降下来,夏含秋心底却更加焦躁,每次伏莹莹前来都会问她几句其他城的事。
伏莹莹为了能答得上话,每每她爹说话时都会坚起耳朵听着,一转身就将自己所知的全告诉了秋。
这天依然是如此。
“你别问。我主动说就是,我爹说武阳城出了点情况,瞒得很紧,他也只隐约知道一点……秋。怎么了?”
夏含秋脸色发白,用力抓住伏莹莹的手,不答反问,“你确定是武阳城?”
“确定,秋,你有亲戚在武阳?”
亲戚?可不就是亲戚,她的根在那里,她全部有血缘的人都在那里,如果乱的是武阳城,章家是墙头草。上上辈子没有事。这辈子也不会。
可她娘现在是城主的女人。若是城主有事,她娘又哪里逃得掉?就算能逃,她没有自己的先知先明。又能逃往哪里?
还有她的外祖一家全在武阳城下面的澄阳县,若是武阳乱了,又岂会只乱一处,她的外祖家能保全吗?
伏莹莹此时才明了,她一直怀疑是上都的人原来是武阳人,“你先别急,我这就回去找我爹问清楚。”
想起身,却发现被握紧的手抽不出来,“秋……”
夏含秋闻声抬头,眼神空洞呆呆的看着唤她的人。
看着平日里和她逗趣什么话都接得上的秋这个样子。伏莹莹说不出的心疼,蹲身在她面前覆上她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秋,没事的,我也不过听了几句话,也许是我听岔了,我这就回去问清楚,你安心在家里等我消息好吗?”
夏含秋嘴巴动了几动,轻轻点头。
拍了拍她的手,伏莹莹起身,示意如月随她出去。
如月担心的看了小姐一声,咬着唇跟了出去。
“你去找找汝娘,叫她快些过来。”
“是。”
回头再看了一眼屋内好像已经缓过来了,正扯了嘴角对她勉强露出笑意的夏含秋,伏莹莹也笑了笑,快步离开。
这个样子的秋,实在太惹人心疼。
汝娘得了信前脚打后脚的跑来,原以为会看到神思不属的小姐,哪想到她家小姐这会平静得很,哪还有一点如月说的模样。
“小姐……”
“汝娘,我担心娘会出事。”
“您别听风就是雨的瞎担心,城主那么厉害的人,哪会护不住妻小。”
夏含秋捂着跳得极快的胸口,“可是我感觉很不好。”
明明那世的记忆里,娘每年都还是会去她坟头看她的,看了很多年,不管郭子良如何,她娘应该都不会有事,她根本不用担心的。
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慌?
汝娘看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扶她坐下,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小姐,老奴知道您担心,可隔这么远,您就是再担心又能如何?不如好好将养着自己,您好了夫人才会放心,您若是实在不放心,老奴马上回一趟武阳……”
“不行,武阳已经乱了,你要再陷进去,我担心的就不止我娘一个人了。”
汝娘知道这已经是小姐能说出口的最亲近的话了,声音更柔和了几许,“好,老奴不去,不然您写封信给二舅爷去?”
夏含秋深觉可行,“好,写信,如月,磨墨。”
“是。”
满满一页纸一气呵成,字迹稍显潦草,夏含秋也顾不得了,吹干字迹对折几下装进信封,“叫塔仁跑一趟,现在就出发。”
做了这些,夏含秋还是觉得不安,可她无技可施。
她太弱了。
这两年她将日子过得安稳,却也完全没了要和章家一较长短的决心,两年时间里无半点长进,一旦遇事,还是只知道慌乱什么都做不了,和在章家时一样的无用。
不,还比不得在章家的时候,至少那时候她知道要奋起反抗,让章家付出代价。
她当时的决心呢?哪里去了?
人,怎么能越活越倒退?!
秋儿要奋起了!求粉红啦!新书榜都掉出前三了,好惨!谢谢云慕海童鞋的和氏壁,慕慕一定会是最帅的新郎倌。
036章姐弟
任莹莹返回得极快。
她以为回来看到的还会是一个着急的,六神无主的夏含秋,可一进门,却看到她关心的那人斜斜倚着小几,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饮啄着。
仿佛之前慌得人都恍惚了的人不是她。
“打听到了?”
伏莹莹回神,在她对面坐下,“不止武阳,还有博树城和双西城也乱了,不过我爹向来不爱结党营私,知道的也不多,你别着急,我让我爹留心了。”
“你爹没问?”
“问了,我应付过去了,没暴露你。”
夏含秋亲手给她倒了杯凉茶推过去,“你和我相交也有几月,就算你爹平日里不关注这些,你娘怕是早知道你和我结识之事,不过是看我对你无害才纵容着你我来往,等这事了了,我该去给你娘请个安才是。”
伏莹莹深以为然,她娘精明得不得了,恐怕不止清楚她这些时日的去向,说不定还查过书香斋了,好在她娘一直都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我娘不是难处的人,她很喜欢你写的故事,到时你带着几本书上门她就很高兴了。”
夏含秋微微笑着点头,要不是她眼中忧虑没能完全隐藏起来,任莹莹差点就要以为她真的一点也不心急了。
虽然不知她为何离家独居,但是亲人在动乱之地,心里必然是担心的,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倒不如给她个清静的空间。
如此想着。任莹莹陪着说了一小会话便告辞离开。
这一夜,夏含秋翻来覆去,怎么都没能睡着。
天一亮便披衣起床了。
值夜的丽月不敢熟睡,听得响动忙麻利的穿上衣裳。寝具收回柜子里,侍候着小姐梳洗,边时不时从铜镜里看小姐一眼,斟酌着开口道,“小姐,您昨儿晚上都没睡好,吃点东西再去睡上一阵吧。”
“不了,没什么睡意。”黄澄澄的铜镜里,也看不出自己的脸色是好是差,夏含秋摸了摸脸蛋。想着一夜没睡。精神恐怕不会太好。
和啾啾一起用了早点。夏含秋抱着它玩了一会便出了门。
心太乱,只有书香斋满屋的墨香味能安抚她。
书香斋此时还未开门,纸宁正拿了个鸡毛掸子扫灰。看到她进来忙躬身行礼。
“忙你的,不用管我。”信步走到书架前,看了眼剩下的数量,夏含秋心里很满意。
书香斋才开时,她只敢印一百本,后来再慢慢追加。
而到现在她首印就是一千五百册,是之前的十五倍,后面还会酌量追加。
就算是她的第一本书,到现在都还是有人买的,书架上一直都摆着。前不久才加印了一次。
自己写的故事有人看且得到了认可,夏含秋觉得很骄傲。
可惜她的故事只受女子青睐,要是男子也看得上的话,那数量不得翻个几番?
不如,下个故事写个热血一点,以男人为视角的?
“小姐,您快来……”
塔良这两年被磨练得已经很稳重了,少有失态的时候,现在却……
夏含秋本就不安稳的心一沉,急步走了过去。
书香斋的大门开了一扇,顺着塔良的视线,夏含秋看到了让他失态的原因,一个看着不会超过十岁的孩子双手环胸抱着自己靠坐在门槛上,不知是塔良开门的声音还是他的叫喊声惊醒了他,此时正警惕的看着门内两人。
夏含秋惊得心都快要跳出来,这个孩子,在那一辈子她曾见过,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会以这般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塔良开口问,“你是哪家的孩子?大清早的怎会坐在这里?”
小孩摇头,声音如同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不像是胆小,倒更像是很久没喝水以至说不出话来,“我找章含秋,娘说在这里可以找到。”
塔良忙回头看向小姐。
夏含秋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自乱了阵脚。
强压着心潮起伏上前一步,塔良忙退开让至一边。
“你是谁?你娘又是谁?”
小孩定定的看着眼前和娘亲极像的脸,眼泪无声的落下来,却兀自强撑着要得个答案,“你是章含秋吗?”
“我以前是,可我现在叫夏含秋,随娘姓。”
小孩的眼泪落得更欢,“我叫郭瑞宗,乳名念儿,娘叫夏薇,她说章含秋是我姐姐。”
夏含秋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去将人抱进怀里,哽咽着声音应下来,“对,我娘叫夏薇,我是你的姐姐,念儿不哭。”
“姐姐,姐姐……”
郭瑞宗用力回抱住,一直紧绷着的心一放松下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夏含秋吓得快要失了魂,不知道娘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念儿一个人摸到了她这里。
心里有无数猜测,却哪个都不是好的,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塔良,快将念儿抱进去,纸宁,你去请大夫来,铺子先不开。”
“是。”
夏宅也就最近几个月才有了伏莹莹这个客人,周围的人对夏宅不是没有猜测议论的。
纸宁去请的是离书香斋不远的医馆坐堂的大夫,对书香斋,对夏宅都没少听人说道,此时有机会登门,自是留了心思四顾。
干净的庭院,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圃树木,规矩有礼的丫鬟,壮实的婆子……一切看起来就跟他平日里去贵人家无差。
这夏宅的主子果然也是个贵族。
这么一想,他顿时老实多了,不敢再眼神游移的四处看。
守在郭瑞宗身边的是汝娘。
等大夫收回号脉的手就迫不及待的问,“大夫,我家公子情况怎么样?”
“无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后又耗了心神,养一养就好了。”才这么小的孩子就又是受惊又是费神的,贵人家的孩子也不好当啊,大夫心底感叹,到一边去写方子。
“老夫开的这药方是用来安神的,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早饭前晚饭后服用,医馆离得近,您看是派个人随我去拿药还是我使药童送过来?”
想到自家的情况,汝娘忙道:“我使人跑一趟,多谢大夫了。”
“份内事。”
阿九送上诊金,老大夫欣然笑纳。
待人一走,夏含秋便从里间出来,坐在床沿拿帕子给孩子擦脸。
“汝娘,娘为什么就没跟着一起来呢?”
汝娘哪答得上来,今儿这一早上,她已经被吓得不轻了,实在不敢再想其他。
“如月,兑点温水过来。”
“是。”
小心的倒了一点点温水打湿念儿的嘴皮,看到孩子下意识的张嘴要喝,夏含秋心底一酸,赶紧将他半扶起来,慢慢的喂他喝下大半杯。
汝娘看得难受,哽咽着上前帮忙,“干成这样,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您出走的时候好歹也有十三了,身边还有老奴和阿九跟着,公子这才多大,竟然一个人找了过来,中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你们姐弟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大神,偏得这么折腾你们。”
她上上辈子就不解了,三世都没能得到答案,夏含秋笑得莫名,“大概是老天爷想要降大任于我们姐弟,先安排了些磨练考验我们,若是通过了自是一切顺遂,若是通不过……就是死了,这世上又何时缺过人?”
汝娘撇开头抹泪,屋内久久无言。
郭瑞宗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了灯,烛光跃动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武阳家中。
坐在床沿的人就是等着他醒来的娘亲……
娘亲!猛的坐起来凝神看去,郭瑞宗彻底醒过来,这人不是娘亲,这是他找到的姐姐。
他的娘亲已经……
“念儿,好些了吗?”
温柔的语声和娘也好像,郭瑞宗努力压制住眼底的涩意,不愿再没出息的掉眼泪,可一想到自己亲眼所见,他便忍不下来,“姐姐,娘……娘死了,娘死了!”
夏含秋脑子里轰的一下空了!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呢?
娘明明应该活了很多年才对!
念儿长大了,有出息了,娶妻生子了,娘都老了才没有遗憾的离开,这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怎么可能现在就……
因为她活了,所以她的娘就要替她去死吗?
这是谁做的主?可有人来问过她愿不愿意?
有那么多事可以改变,为什么不变?有那么多人该死,为什么不死?她娘委屈了半辈子,却要落个不得善终!就因为她是个没本事的女子吗?
天尚欺善,人如何能不欺?
这天下,就是恶人的天下,他们随心所欲,他们自私,为了私利能牺牲任何人,哪管人无辜不无辜!
可他们偏偏能活得很好!就如章泽天,又如齐振声!
她若再这般软弱下去,接下来要死的是不是就是她了?她若死了,这一宅子人又能活下几个?
可笑她满心都只想在这会亭城过安稳日子,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再写个怎样缠绵的爱情故事多赚些银子,让自己过得更好些!
什么报仇,什么让他们好看全给忘了!
她就不该忘!她怎么能忘!
她怎么就不能多想想,她的命运变了,本该死掉的人活了,其他人的命运又岂会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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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章亡人
念儿的哭声由远及近,终于落进了耳中,直至心里。
夏含秋将人搂住,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她却没发现她的身体在发抖,而抱着她的郭瑞宗发现了。
他马上停了哭泣。
他是男儿,怎能从女子那里寻求保护,姐姐是内宅女子,遇着这样的事肯定害怕,他应该要保护姐姐!
对,那天他保护不了娘亲,以后他要保护姐姐!他要习武,书上的东西学得再多都没有用,关键时刻就是将书扔过去也不能将人砸疼了,学武才行,拎得动刀舞得了剑,才能杀人,能杀人,才能护人,对,就是这样!
夏含秋哪能想到这么短短一刻,才九岁的孩子就想了这么远,并且想得这么极端。
她现在只想知道,“念儿,娘……是怎么死的?”
郭瑞宗仿佛回到了那一夜。
他是被外面的大响动闹醒的,平日里只要一唤就会到跟前来的丫鬟那天晚上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理会,正想发脾气,就看到娘急匆匆的从外疾步进来。
平时梳得极好看的发髻有些散乱,掀了他的被子,将一个小包裹给她贴身藏着,气息不稳的边给他换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布衣边快速吩咐,“念儿,一会你去你常躲猫猫的地方藏起来,记得是丫鬟怎么都找不着的那地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来,你爹死了。娘也逃不了,你若是想给爹娘报仇,就一定要藏好了,不要被人发现。自己找机会逃出府去,去娘带你去过的莲溪寺,你的包裹里娘放了两封信,一封给你姐姐,一封给静一,你给她看,她会将你送去找你姐姐的。
念儿,你还有个姐姐,她在会亭城开了个铺子叫书香斋,不要担心。她会待你好的。念儿。娘不能再护你周全,这一路要靠你自己逃出去,学学你姐姐。她虽是女子,却在比你大一点的时候烧了小半个章家逃走,到现在章家都没能找着人,你一定要逃出去,不然,娘死都不会瞑目。”
最后再给念儿戴上一顶小厮常戴的帽子,有点大,夏薇压了压,心里又痛又恨又无奈,这张脸让章泽天看中。他得了她却不珍惜她。
后无意被郭子良看上,章泽天为了前程用女儿胁迫她将她送人,她原以为下半辈子会活在地狱,可郭子良却待她极好,甚至还让她生了个儿子。
现在子良死了,托这张脸的福,人家暂时不要她的命,代价却是……女儿已经安全,她如何能再容许自己受辱!
就算再一次得宠,她又有何脸面面对一双儿女!
这么些年,她早累了,她也应付不来了!
与其再面对那些糟心事,倒不如随了郭子良去了,就是不知,他有没有在等自己!
生在郭家这样的家族,郭瑞宗懂事得极早,紧紧的抓着娘亲的手不放,咬着牙什么话都不说。
“念儿,见到姐姐后告诉姐姐,娘对不起她,生了她却没能养她,最后还得向她托孤,你长大后要有出息,要对姐姐好,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娘,你和我一起走……”郭瑞宗死死拉着娘不放手。
隐隐听得外边有响动,夏薇擦了眼泪一把抱起儿子从窗户放到外面,“娘走不了,娘也活腻了,念儿,乖,去藏起来,快,他们要来了。”
“娘……”
“快去!”夏薇沉下脸,又气又急的给了他脸蛋一下,“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郭瑞宗流了满脸的泪,最后再看了娘一眼,兔子一样跑往西边,夏薇知道,那里是杂屋,杂屋的角落里被七岁的念儿凿了个洞,仅能供他通过,现在他长高了些,可人没胖,要出去应该也不难。
但若是有心,未必不能发现。
可是,她怎么能允许!
将屋里所有的火折子都找出来点燃,这样的天气,哪里都是干燥的,一点火星都易生成大火,更何况是满屋子都丢了火折子。
很快,屋中大火蔓延。
夏薇端坐在坐塌上,从头上拨下钗子,这是郭子良十年前送她的,她一直戴着。
曾经以为不过是做给他看的,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女,可现在想来,郭子良对她有情,她对他,未必无情。
有情便好,这辈子总算被人真心疼爱过。
尖尖的一头抵在胸口,想了想,夏薇又换了位置移到脸上,“这张脸,还是不要了。”
身边是炙热的温度,脸上是尖锐的疼痛,夏薇大汗淋漓,动作却毫不迟疑。
两边各划了一道,从眼角到嘴角。
最后将钗子移回心口,夏薇轻笑,喃喃道:“子良,我这个样子下来找你,你可要认出我,秋儿,对不起……”
武阳城主府的大火从晚上烧至白天,房子烧了大半。
郭瑞宗仿佛一夜长大,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服,脸上抹了灰,挤在人群中看着尚有余烟的城主府,他曾经的家。
一早他就去莲溪寺了,可他要找的人却已经不在那里,他怕被人认出来也不敢多打听,只得茫然的又回了这里。
找不到师太,他要怎么去会亭找姐姐?
看着城主府进出的陌生人,郭瑞宗感觉到了危险,他不能被这些人抓到,一定不能!
他要学本事,要给爹娘报仇,他都还没有长大,随便一个人他都打不过……
“看什么看,都给官爷我滚得远远的!”着一身崭新制式衣服的男人背着双手趾高气扬的往人前一站,扬声喊道。
——这个人他从没见过!郭瑞宗敢肯定以前的城主府没这么个人。
百姓怕事,不一会就散了。就是有那胆大些的也都退得远远的。
郭瑞宗随着人流离开。
爹的人他不敢去找,爹都不在了,谁还会帮他?趋炎附势的人他见得多了,趋利避害的人更多。他一个都信不过。
走在街上,看着来往的马车,郭瑞宗眼睛一亮,他可以租个马车去会亭城啊!
不,不行,要是有人欺他年纪小见财起意怎么办?悄悄捏了捏贴身放在胸前的小包裹,郭瑞宗找了个隐蔽地方从里摸出一点碎银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往集市走去。
娘有时会和他说说平常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他好奇之下也偷偷的和府里家丁跑出去玩过,知道百姓会在固定的日子赶集。
集还分大集和小集。大集只有初一十五或者某些节气才会有。小集则日日都有。
武阳城是大城。赶大集的日子就和过节一样热闹,他就亲眼见过,就是小集也是人流涌动。来集市上卖东西的大都来自城外,离得远的在卖完东西后会找马夫送回去,时间久了,马夫便多了起来,他可以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人去会亭。
可他还是想错了。
在又问过一个马夫后,郭瑞宗垂下头,彻底没了精神,这里的马夫都是不跑那么远的,就算有价钱也高,最主要是……他信不过。
要是随便雇个马夫都可以。他也不用来这里了,车马行随便挑。
“娃儿,你要去会亭怎么来这里找我们?就我们这矮脚马哪能跑得了那么远!”
郭瑞宗一听,忙顺着话尾就问,“大叔,那我该去哪里找啊。”
被他期待的眼神弄得一怔,大汉摸了摸后脑勺,想起家里年纪相仿的皮崽子,干脆蹲下.身来问他,“娃儿,你一个人?你家人呢?”
想到昨天这个时候爹还摸着他的头要他用功读书,娘在一边笑得那么温柔,今天却只剩他一个人了,郭瑞宗红了眼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低声道,“我只有一个姐姐了,她在会亭城,我要去找她。”
大汉虽然惯来粗心大意,这会也看出这娃儿在难过,他要再多问一句,人家说不定就哭给他看了。
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大汉笑得爽朗,一把将他抱上马车打马往前走,“哪家的姐姐都疼爱弟弟,去找姐姐就对了,我送你去找我老乡,他就跑会亭城,这时辰应该还没走,只是不知道人够没够,就是够了也没事,你这么点大,塞得进去。”
郭瑞宗觉得刚才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被抱上马车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这人是要送了自己去领赏的。
“大叔,你是好人。”
“哈哈,大叔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看着你就像看到他似的,这心啊,就软下来了。”
看着前面所去的方向确实不是城主府后郭瑞宗心才安稳了,“大叔的儿子在哪儿啊!”
“在乡下老家,本来打算再多赚几年才回去,啧,现在倒觉着这城里也不安稳……哎,我和你个娃儿说这个干啥,到了,大叔抱你下来。”
大汉身上有股汗酸味,味道并不好闻,饱受惊吓的郭瑞宗此时闻着却觉得安心,抬头定定的看了大汉好一会,他要牢牢记着这张脸,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这个人帮了他!
“老六。”大汉牵着他来到一个身材瘦小的人面前,“这小娃儿要去会亭城,你马车里还坐得下不。”
老六看了孩子一眼,将大汉拉到一边低声道:“这孩子什么底细?”
“怎么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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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章姐弟
老六又看了一眼乖乖站着没动的孩子,“一早就有官爷来传话,让我们留心一个九岁的孩子,喏,这是画像,我们这边人手一张,你们那边没收到?”
“怪不得我过来前看到官爷了,还以为又是来收钱的。”大汉嘟囔了一句,瞟了眼画像,撇嘴道:“这哪里像了,你总不能看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就起疑。”
老六也觉得不像,私底下有人在传昨夜城主府的火是城主放的,和极得宠的如夫人一起死在了火中,现在官爷在找的就是他和如夫人的儿子。
真是奇怪得很,城主又不止这一个儿子,怎么就专找这一个?难道其他的都死了,就这一个得以逃脱?
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城主居然就这么死了,大家心里都觉得不太妥当,担心这是起了什么变故,可日子总得过,银子也还得赚,不然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了。
不知道多少人和他一样在心里安慰自己那是大贵族的事,和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无干才能胆颤心惊的继续忙活。
“得了,人家一孩子家里没人了,要去会亭城投奔姐姐,你顺手带过去怎么了。”
看大汉脸上都有了恼意,老六苦笑,对这个玩泥巴一起长大的老乡半点办法没有,再一听那孩子是去投奔姐姐的,便也不再推脱。
城主和如夫人就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再看那孩子一身灰扑扑的。虽然眼睛亮了些,哪里像个城主公子了。
大汉这才高兴了,走到郭瑞宗身边和上次一样二话不说将人抱上马车。
有了上次的经验,郭瑞宗没有惊慌。还揽住了他的脖子。
“去会亭城要两天,晚上会在客栈宿一晚,到时你就跟着那个伯伯走。”
“谢谢大叔。”
能供十人坐的马车里已经坐了八个人了,大汉将他放在靠里的地方,又对着其他人拜托,“孩子一个人出门,大家帮把手多照应着些。”
马车里的人还以为他是郭瑞宗的什么人,闻言都点了点头,不算热情,却也都表达出了善意。
“行了。成子你赶紧下来。要出发了。”
大汉摸了摸郭瑞宗的头。没再说什么便下了马车。
郭瑞宗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直至马车的帘子隔开了两人。
夏含秋心里对那个大汉感激不已,若不是有他帮这一把。真不知道念儿要如何离了那武阳城到她身边来。
可一算时间,不对啊,“你什么时候进的城?”
“马车在半路坏了,耽搁了时间,到会亭时城门早关了,昨晚我们就歇在城外,今儿一早城门开时便进来了。”
这么算着,倒是没有在外等多久。
夏含秋还想继续问,看到阿九端着吃食进来才记起念儿今天还没吃东西,前面几天只怕也没吃好。想着已经发生的事不必急于一时,遂也不再问,拿了衣衫给他穿上。
去外面成衣铺子临时买来的衣服不算合身,夏含秋看着皱起了眉。
阿九摆好了吃食,看小姐如此神情便道:“丫鬟已经在赶工做了,今天就让公子先将就着穿了吧。”
郭瑞宗跟着点头,“姐姐,我穿什么都可以的。”
夏含秋笑了笑,蹲下.身给他穿好鞋,好在鞋子大小差不多。
“先吃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要不喜欢明天再换别的。”
“我都吃。”
接连失去爹娘,郭瑞宗正是最没安全感的时候,唯一的姐姐却在之前从未相处过,他怕遭了厌弃,那他就无处可去了,所以处处表现得小心翼翼,哪还有半点贵族公子的优越。
夏含秋不知道他以前性子如何,这个样子的念儿让她心疼。
在她见过的几面里,不管是小时候的念儿还是长大后的念儿都从没有露出过这一面。
也是,以前有娘护着,他只要安全长大就好,可现在,他却失了所有依靠。
郭瑞宗饿得慌了,一碗粥很快见底,习惯性的想要吩咐丫鬟续添,一抬眼就看到姐姐不算好看的脸色,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他怎么忘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城主公子郭瑞宗了。
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他,还需要姐姐的保护。
“念儿,怎么才吃这么点?”看他想放下筷子,夏含秋急了,这才吃了多少,“不喜欢吃吗?姐姐让人去做别的。”
“不是不是,喜欢吃,姐姐,我喜欢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大夫说了你的身体要好好养一养,放心,姐姐养得起你。”说着,夏含秋从阿九手里接了碗亲自给他添了粥,又给他夹了些菜在上面。
郭瑞宗记起什么,放下筷子摸了摸胸口,将东西从里衣里掏出来。
他担心不小心掉了,将包裹牢牢的贴身绑在身上,大热的天这么绑两天,包裹都透出股酸。
将包裹打开,最显眼的是里面的两封信。
一封上面写着静一两字,一封却是空白。
郭瑞宗将静一的信拿到一边,这个用不上了,但要是以后能见着人,他还是想将信交给对方,让她知道娘对她的信任,他希望世上能多一个人记着娘。
“姐姐,这是娘给你的。”
夏含秋接了信,捏在手里半晌终是没有当场打开来看。
郭瑞宗又将包裹里的其他东西全推到夏含秋面前,“姐姐,这些都给你,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厉害的师父,我想学武。”
贵族中少有子弟愿意学武,吃不得那个苦是其中一个原因,也因为武夫从来就入不得贵族的眼。虽然他们需要倚仗武夫的地方很多。
本就看不上了,又哪里还会愿意让自己去成为那样的人。
现在念儿却提出要学武……
夏含秋将东西全移到一边放了,将碗往他面前推,“先吃饭。”
郭瑞宗乖乖的又将一碗粥喝了。还是觉得没饱,却依旧不打算再开口要。
夏含秋这时才意会过来。
本想说些什么,想了想终是将话咽了下去,再给他续了一碗。
三碗下肚,郭瑞宗才说不要了。
夜已深。
一个是睡了一天,全无睡意。
一个是心中装了太多事,根本就忘了这时候已是什么时辰。
阿九想提醒一声,被汝娘拽着一起退了出去。
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随之晃动。
夏含秋将一叠银票拾掇齐整,大额的千两银票便有十六张。五百两的数张。一百两的数张。除了银票外还有十来个首饰,个头不大,都是戒指耳环。应该是娘匆忙间从自己首饰匣子里抓出来的。
而这些银票,怕是当时娘将城主府里能搜罗到的都搜罗来了。
“念儿,你若是信得过姐姐,这些银票姐姐帮你处置可好?”
“给姐姐。”
“姐姐自己能赚到,这些是娘留给你的,我不能要,不过……”想着念儿也九岁了,夏含秋没有瞒着,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听不懂也没关系。心里留了个印象就好,慢慢长大了就能懂了。
“梁朝马上就要乱了,有点远见的人都不会再将银子存在钱庄,要是钱庄关门了,要是哪天钱庄的东家死了,我们的银子找谁要去?趁着现在还没人挤兑,姐姐去将银子分次取出来,再去兑换成黄金藏起来,不管世道如何乱,黄金都比其他东西要有用,姐姐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郭瑞宗没有说话,夏含秋知道他在想,也不催促。
一会后郭瑞宗点头,“懂了,就是不将银子存到别人手里,换成金子收在自己手里。”
“对,念儿真聪明。”看他是真懂了,夏含秋笑着称赞,“姐姐开的铺子每个月都能赚上一些,除了帐面上需要流动的一些银子,其他的我都换成了黄金放在隐蔽的地方,就算有朝一日所有的钱庄都关门了,我也不怕。”
而这样的日子不会太远,到那时银票用来点火都会被人嫌火小。
而一旦起乱子,钱庄肯定是头一个遭殃的地方,不管是趁势作乱的人还是官兵,都会瞄准那里。
她不能给所有人示警,至少得保证自己的银子不落在别人手里。
郭瑞宗这次一听就懂了,“这事姐姐做主,只是我之前说的学武之事……”
“念儿,别急。”夏含秋将家里的情况说与他知,“我是一介女子,没人看在眼里,你尚算稚儿,若是请来个武夫心思不正可如何是好?别急,你想做的事姐姐一定会帮你做到,这事我们不用去请别人,二舅舅就比很多人都要好,昨天我让人去给二舅送信了,那时我还不知你会来找我,只在信里写了担心娘亲的话,请他去一趟武阳看看情况,他若是在家接了信一定会去的,我们在家等着他找上门来就是。”
郭瑞宗担心这只是姐姐安抚他的话,抿着嘴不发一言。
夏含秋也不恼,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念儿,姐姐一定说话算数,你就信我一次,恩?”
“要是……要是二舅舅一直不来呢?姐姐你不能再给二舅去封信吗?”
“他不会不来,念儿,外祖家现在肯定被人盯住了,塔仁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我心里都还没底,若是再去,外祖一家恐怕就危险了。”
“我是说假如……”
看着执着的要求一个答案的孩子,夏含秋承诺,“那我便去请别人来当你的师父。”
“真的?”
“恩,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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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章相依
两人击掌后,郭瑞宗小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念儿,姐姐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记着。”
郭瑞宗忙收了笑正襟危坐,“是,姐姐你说。”
“从今以后,你便是这家里的小主子,无须束手束脚,在娘身边时你是如何过的在这里便如何过,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若是有那不长眼的不将你看在眼内,你只管发落了他,这家里虽没有城主府华贵,也无法给你相等的身份,但是姐姐一定不委屈了你,虽然以前我们没有见过,但我早知道有你这个弟弟,我也偷偷见过你,姐姐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天姐姐会不要你,会赶你走,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能赶你走,娘不在了,以后,我们相依为命。”
以后,我们相依为命,这话像是烙进了才九岁的郭瑞宗心里,以后的很多年他经历过诸多的惊心动魄,可当他老了,许多事都已经淡忘,这句话在心里却从不曾褪色。
因为他的姐姐不止是这般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用她的方式牢牢护了他一辈子。
好不容易将念儿安抚住,不再露出不安的神情,夏含秋才哄着人睡了满身疲惫的回房。
从早上见到念儿开始心便受尽煎熬,她担心娘亲,要是娘亲无事,不会让念儿一个人跑来找她。
娘本就对她心存愧疚,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又怎会将念儿托付给她!
守着念儿的一整天。她脑子里全是娘亲的身影,她总想着。那个隐忍的,一直委屈着自己的女人可还好?
等真的从念儿嘴里听到娘亲的死讯,她并不觉得意外。
只觉——果然如此。
只是她没想到会那般惨烈。
伤心吗?伤心的,那是她的娘亲,她最初的隐忍全是为了她。
可她心里。内疚比伤心更甚。
她觉得娘亲命运的改变和她有很大的关系,她活了,娘却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这让她有种娘亲是替她去死了的错觉。
老天爷欺善人从不手软!
“小姐,不早了,您辛苦了一天,先歇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阿九挥退其他人。自己侍候着小姐梳洗。
“哪里能睡着。”娘亲留给她的遗言她到现在都没敢打开,她怕。
怕看到娘和她说对不起,怕娘说些自责的话,怕从那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绝望。
世间从容赴死的能得几个,她娘并非烈性,要不是实在找不出其他出路,她不会走上绝路。
她要是个男人,她要是有本事……如何能自己的娘都保不住。
“阿九。今晚你辛苦一下,和汝娘轮流守着念儿,若有事速来叫我。”
“是。”阿九欲言又止。看小姐心神都有些恍惚,估计自己说什么小姐都听不进去,干脆的退出房间,叫过如月等四人低声嘱咐,“今晚两人一轮值,都警醒些。小姐怕是会睡不好。”
“是,阿九姐姐。”
屋内,夏含秋将信拿在手里许久才颤抖着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薄薄的信纸。
“秋儿,这一关娘怕是走不过去了,娘家无势,不敢依靠,只得让念儿去投靠你,娘求你,秋儿,看在你们同胞的份上好好教导于他,娘死也瞑目。
政务上的事我不知道,更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程度,到我知道时,城主已亡,而要他命的人里我只识得两人,一人是章泽天,另一人曾是城主的座上客,名唤钱英成,他曾向城主讨要我,城主没答应,另外,城主的长子可能有参与其中,以后若是念儿有出息,你便将内情告知于他,若是难成大器,便让他安稳渡日吧。
秋儿,娘对不起你,到死都得麻烦你,可是秋儿,你不知道娘有多为你骄傲,真遗憾不能看到你着嫁衣的模样,娘惟愿你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美满。”
信没有落款,写到最后,字迹潦草得要很努力才能看清,夏含秋几乎能想像出娘当时慌乱心急的模样。
泪水湿了满脸,夏含秋将头埋进臂弯无声痛哭。
章泽天!章泽天!你怎么能这么狠,那是你的发妻,发妻啊!
将她一送再送,你可还有一点廉耻心?
父亲是杀母仇人,这个仇,她要如何报?
若不报……她没法不报!
这一夜,注定无眠。
哭得眼睛红肿,刚在如月和花月的侍候下上床,就听得隔壁屋里传来尖叫声。
是念儿。
夏含秋外衣都未披便夺门而出。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屋内,汝娘正抱着哭叫的郭瑞宗一声声叫着公子,她抱着的那个在掉泪,她自己的眼泪也停不下来。
阿九眼睛红着,拿了半湿的冷帕子想上前敷在公子脸上,听得响动忙回头解释,“小姐,公子像是做了恶梦,一直哭喊,怎么叫都不醒。”
夏含秋坐上床,将念儿搂进怀里一下下拍他的脸,越拍越用力,啪啪声让人听着都觉得疼。
可郭瑞宗就是不醒。
夏含秋看他这是被梦魇住了,心一狠用力捏住他鼻子。
这下,郭瑞宗在涨得脸通红后终于憋醒过来。
气尚未喘匀,迷迷糊糊的看向抱着他的人居然是自己一直抓不着的娘亲,立刻反手抱住哇哇大哭,“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要走,不要扔下念儿……”
夏含秋鼻子泛酸,用力抱紧怀里的孩子,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些,“娘在,娘不走,娘不走……”
汝娘捂着嘴跑到角落蹲下来泪如雨下,用力捶着胸口让胸口堵得不那么厉害,老天爷,你眼瞎了吗?这天底下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让所有的惨事都让我家小姐担了!她还那么小,这叫她以后要如何嫁人!
夏含秋的安抚起了作用,郭瑞宗抽着气慢慢平复下来,在夏含秋的轻声哼唱中逐渐睡去。
看人睡安稳了想将人放平了却发现他紧紧揪着自己后背上的衣服。
阿九上前想要帮着掰开,哪想到才只是碰上他就揪得更紧,脑袋还蹭了蹭。
夏含秋担心他醒过来,摇头示意阿九退开,掀了薄被将两人包住,做这些的时候,哼唱一直没停。
到第二天郭瑞宗醒来时,夏含秋声音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肩膀更是酸得动一下都困难。
“姐姐……”迷糊劲一过去,郭瑞宗便想起了昨晚所有的事,顿时又羞又窘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容他钻进去。
可一想到姐姐这么着紧他,昨晚得了姐姐的保证还是忐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这是他的姐姐,会对他好保护他的姐姐,他相信娘的话了。
“睡好了吗?”
郭瑞宗点头,知道姐姐现在嗓子肯定很难受,连滚带爬的下床去倒了水来双手端给姐姐,从没做过这些事的手一个不稳洒了些水在被子上,脸更红了。
夏含秋笑着接了,将凉水一口饮尽,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马上便觉得嗓子好受了许多。
汝娘拿着两个主子的衣服进来,阿九替小姐更衣,汝娘则侍候小主子。
看念儿穿着很合身,颜色也是鲜亮的蓝色,夏含秋满意的点头,“衣服做好了?”
“是,昨晚赶出来两身,因为做得急,针脚上不是很好,老奴让她们后面做慢些做好些。”
“唔,是得做好些,念儿,喜欢吗?”
“喜欢。”郭瑞宗摸了摸,料子不比自己在城主府时穿的差,可再看姐姐穿的那身……
他不是不知事的稚儿,娘亲虽得宠,他的身份却只是如夫人之子,上面有两个哥哥都不算能容人,他只有让自己懂得更多才能不被他们欺负。
所以早在他还很小时便知道了锦衣和白衣的区别。
若是他的心态一直如昨天那般,他就算心里有疑问也不会问出来,只会一个人胡思乱想,可经过昨晚,他感觉到姐姐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在疼,而姐姐现在在他心里又是娘亲一样的存在,此时便充分发挥了不懂就问的好品性,“姐姐,你为何要穿白衣?”
“你也觉得着白衣者下贱?”
“不,不是,姐姐一点也不下贱,不是,我,我……”
“不要急,慢慢说。”
努力让自己不急,郭瑞宗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姐姐,我不觉得白衣者下贱,娘说过,外祖一家都是着白衣的,还是贵族最看不起的贱商,可是那也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看不起他们,我只是不解为何姐姐也要着白衣,既然姐姐着白衣,为何我又要着锦衣?”
夏含秋先是一怔,旋即心头大喜,九岁的孩子逻辑这般清楚,好好教导,定然能有出息。
正要说话,汝娘便拦住了,“小姐,您这会不能多说话,以后多的是机会说,先洗漱了用早饭可好?”
知道汝娘是担心自己,夏含秋便点了头。
有了白粥的滋润,饭后,夏含秋觉得嗓子已经没大碍了,无视了汝娘的视线捡起之前的话题。
“念儿,姐姐是女子,做事有诸多不便,现在有你了,你便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难免会有需要和外人接触的时候,你想想,那时你是着一身锦衣方便还是布衣方便?”
解:此文里的白衣泛指布衣。
040章起点
“姐姐明明也是贵族……”
“姐姐不是,姐姐现在姓夏,是夏家的女儿,而夏家只是贱商,按规矩,只能着白衣。”
“我也改姓夏……”
“念儿,你不能。”夏含秋断然否绝,“你是郭子良的儿子,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若是为逃避仇家隐姓埋名,那姐姐无话可说,可你不是,姐姐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能退缩,不管遇着何事,你都要相信自己能越过去,但凡你退了一次便会有以后的无数次,这绝非强者所为,你要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你必须成为强者,你会替爹娘报仇,会保护姐姐,念儿,告诉姐姐,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想也不想的,郭瑞宗大声应下。
夏含秋笑着给他鼓励,“姐姐不是要你轻贱他人,而是贵族的身份能给你带来更多便利,现在不理解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懂了。”
郭瑞宗觉得自己是懂了的,在之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公子时,他要什么只要一句话下去便能办妥,还有许多人想着法子来哄他开心,可他有一次偷偷穿了下人家孩子的衣服出去玩,很多地方根本不许他进,更不用说给他行什么方便了。
再比如这一次,如果他还是城主家得宠的三公子,哪用得着借别人之力才能来得了会亭城?
这就是身份不同带来的便利,他是懂的。
看姐姐掩嘴打呵欠,郭瑞宗才想起来姐姐为了他尚一宿没睡。忙起身将姐姐扶起来,不由分说的送她出门往隔壁去。“姐姐,你去睡,睡好了我们再说。”
夏含秋也不逆着他,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以后要在这里长住。家里你都好好熟悉熟悉,要是坐不住就去铺子里看看,铺子里有许多书,功课不能落下了,姐姐知道你想学武的原因,姐姐也支持你学武,可光学武不行,手上功夫再厉害也比不得脑子灵活的人。这几天你先好好歇歇,等你身体好些了姐姐去给你请个学问好的先生回来。”
郭瑞宗抿着嘴唇点头,他五岁启蒙,字基本认全了,在武阳时曾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就算以后成了被人看不起的武夫,他也不要做个没脑子的武夫。
“好了,姐姐去睡了。中午和你一起用饭。”想起他现在已经九岁,夏含秋又加了一句,“家里就我们两个主子。以后我们一桌用饭可好?”
郭瑞宗用力点头。
夏含秋笑了,给他理了理衣领,拍拍他的肩膀,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才发现,两姐弟居然差不多高。
这两年她虽然长了一截,个头在女人里来说不算高。伏莹莹就比她高了小半个头。
“这是自己家里,自在些,知道吗?”
“我会的,姐姐,你快去睡。”
回屋后,夏含秋并没有马上上床,在梳妆台前坐定看着铜镜里身后的人道,“阿九,我睡了后你注意着点其他人对念儿的态度,有那不长眼的报给我。”
阿九刚才正在想要不要提醒小姐给公子正名,听得小姐这么说顿时明白过来,小姐并非不知道这些,而是想趁机看其他人的品性。
想想却也是多虑了,就昨晚小姐一天一晚对公子的着紧劲,大家心里都有数得很。
顺着应下来,阿九道:“您安心歇着,外面有婢子和汝妈妈看着定不会让公子吃亏的。”
“哪能安心,若只是我孤身一人,怎么过都是过,可现在……我总得为念儿多想一些。”夏含秋起身上床,身体累,心里却再清醒不过,难受得头都开始疼了,“汝娘忙什么去了?”
“汝妈妈亲自去采买公子所需的一应物事去了。”
“是我疏忽了,汝娘回来你和她说一声,叫她去找牙婆子再买几个四个小厮回来。”
“是。”
汝娘一听阿九转达的话以为小姐是为公子买侍候的人,刚回来又立刻去了牙行,找相熟的那牙婆子精心挑选了四个。
牙婆子得了汝娘给的好处想卖个好,将手中一个识字的推荐给她,哪想汝娘却拒绝了,家里识字的够多了,真要想认字去学就是,地利人和都在,方便得很。
本就识字的她不敢要,那样的人等同于麻烦。
现在家里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无需再添。
夏含秋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只觉得骨头里都软了。
“小姐,您醒了。”如月轻手轻脚的进来走到床边就看到小姐睁开了眼睛,忙上前将人扶着坐起来。
“唔,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了。”想着小姐肯定饿了,如月动作加快,刚一梳洗好丽月便算好了似的提着食盒进来。
都是些清清爽爽的菜,夏含秋胃口大开的吃了满满两碗饭才问,“念儿呢?”
“您睡了后公子在书香斋拿了几本书回屋后就一直没出来,连饭都是在屋里吃的。”
怪不得有人说经历过磨练的孩子才会有出息,仇恨便是最好的动力。
收香斋今日难得的天尚未黑便关了门。
宅子里早早就点燃了灯笼,映衬得隐隐绰绰的浅浅人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台阶上,夏含秋和郭瑞宗并排坐着。
眼神在大家脸上一一扫过,夏含秋终于开口,“将大家召集起来是为几件事,我只说一遍,希望你们好好记住。”
“是,请小姐吩咐。”
夏含秋看了念儿一眼,“我身边之人为我亲弟,从今往后,你们须待他如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