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锦绣生香》》 · 鬼鬼梦游 · 2026-07-26
“是,祖父,祖母。”
夏雨生笑得欣慰,看向从始至终都不曾多言的郭念安,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和秋儿不一样,他对夏家并不亲近,却也不是有意疏远。大概是才相见。还觉得陌生。“念儿,你可愿和你姐姐一样叫我祖父?”
“是,祖父。”郭念安应得干脆。毫不含糊的表明自己的态度,“我随姐姐。”
夏雨生转头看了老妻一眼,迎上她一脸‘我没得没错吧’的神情,也怪不得老婆子一回去就和他念叨这孩子心里亮堂得明镜似的,秋儿在自己都不甚安稳的情况下却还是庇护他,他心里都记着呢!
这样也好,他们两姐弟再加上老大家三个孩子拧成一股绳,夏家还有何惧?
“祖父,您一路奔波,不如先歇了吧。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也好,一把老骨头,确实是累了。”夏雨生也不让人搀,自己拄着拐杖起身往外走去。
夏淳拉着夏含秋上前,一人一边扶起夏老夫人跟上。
其他人鱼贯随行。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那边有人快步进来。
段梓易也没想到自己就离开这么一会的功夫却错过了在秋儿亲人面前讨好卖乖的机会,他不同秋儿,秋儿看着夏家人是百般的好,他却不然,在他看来,夏家人和其他人比起来也就是人情味要足些,也不那么谄媚攀附,其他也没差。
不过就这两点,再加上他们是秋儿重视的人,他也愿意善待。
夏雨生停下脚步问大儿子,“是他?”
夏丛点头,“是。”
夏雨生神情不变,心里念头却转得飞快。
观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两眼直视前方,龙行虎步,有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再看他的神情,磊落大方,并不因为他们是秋儿的亲人而放低自己的身段,最后看他的眼神,不闪不避,不游移他处,结合种种,这是个心志坚定,且颇有身份之人。
秋儿知道他的身份,却连自己的大舅都瞒着,从秋儿对夏家几次费心就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用心对夏家人好,那么,她瞒着这人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虽然好奇,但是在看到眼前之人在看到秋儿神情愉悦后跟着眼里有了笑意,他无意深究,只要他真心待秋儿,就算瞒了身份又如何?
老太爷眼神里的探究段梓易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只是表现的更加坦然。
“换之见过各位长辈。”
“换之是你的表字?”
“是。”
夏雨生微微点头,他虽是个商人,却也是自幼读书习字的,就是现在,每日也要看上一阵书。
“这几日我们就住在对门,有时间来找老朽喝杯茶。”
“是,换之定当登门。”
目送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段梓易不由得挑了挑眉,居然就说了这么两句话,怪不得能教出夏丛和夏靖这样一双儿子来,确实不简单。
老夫人拍了拍夏含秋的手,安抚道:“放心,老太爷心里明白着呢,只要那个人真心对你好,其他的他都不看重,日子还没定下来?”
“是,换之说成亲的日子得由无为道长卜算,这是道长早就有过交待的。”
走在前头的老太爷脚步顿了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决定秋丫头的嫁妆得再多备上一些才行。
他忍得住,其他人却纷纷露出一脸惊容,尤以姜紫为甚,原先她还有点轻瞧夏含秋,这会却是收了那计较的心思,这世上,能让无为道长主动提出卜算的人实在不多。
老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口气欣慰,“有个靠山好,有个靠山啊,以后我家秋儿的日子就好过了,最好是能狠狠打章泽天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的脸,秋儿,嫁妆你别担心,有祖母呢!祖母原本这段时间看着些好的买下来了,可后来决定搬来会亭,就将那些又出手卖掉了,咱们在会亭买更好更时兴的。”
“祖母,我手里有些银子,这几年也赚了些,买些东西也够了。”
“你那些就留着做压箱钱,夏家不缺银子,我原本打算动用我的赔嫁,后来你祖父说走公中的帐,放心,你大舅大舅母不会有意见的,薇儿不在了,我也老了,你成亲的事免不得得你大舅母帮着操持,她是个爽利性子,难得的是心还好,以后你和她多亲近。”
“娘,你这话应该背着我说,怎能当着我面说,我要是做得不好了不就打脸了嘛。”柯芸知道婆婆的用心,故意打趣道,她不是只顾着眼前那点利益的人,更何况秋儿这孩子确实让她心疼。
老夫人也笑,“就是说给你听的,以后要是做得不好了你自己那里就过不去。”
“囡囡真没说错,自打含秋回来后,您这心啊,就偏得没边了,幸亏含秋是个可人疼也不惹事的,不然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秋儿要真是那样还是秋儿吗?”
其他人都看着夏含秋。
被一堆亲人围绕着打趣,这对夏含秋来说是很新鲜的体验,她也不恼不怯,反倒随着他们的话道:“要真是那样,我就继续在章家做表面光鲜亮丽的大小姐了,哪还有现在的事。”
众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要是秋儿能不这么知事,哪有今日的秋儿,更不可能有今日的见面,不可能有夏家的整族搬迁。
说说笑笑间,已经进了夏宅。
因为是自己以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伏莹莹是下了大力气的,连角落弯里都费足了心思。
如今正是五月底的晴好天气,院子里花开得正好,树枝也精神的摇曳着,用来妆点的小盆栽摆放得错落有致,不少地方还拼着花样。
夏淳性子活泼,一进院子就去里面跑了几个来回,站在花圃边扬声问,“表姐,这是你弄的吗?好漂亮。”
夏含秋哪敢居功,忙摇头,“不是,这全是莹莹弄的,有些盆栽的花样还是她亲自摆出来的,我过来也就是替她打个下手。”
“哦……”夏淳拖着长腔,“是我未来的婶婶弄的呀,表姐,她漂亮吗?好不好说话?”
“漂亮,性子很爽利,肯定和你合得来。”
“那就好,听说她是城主千金,是大贵族,我就怕她看不起人,我都打定主意了,要是她不好相处,我就离得她远远的,反正也不住一块。”
“囡囡,怎么说话的。”柯芸瞪她一眼,“惯得你都没大没小了,那是婶婶,是长辈,你得敬着。”
“莹莹能和我成为朋友,性格肯定不会差的,要是表妹真的敬着她,先受不了的怕会是她,囡囡,小舅母只比我大一点点,你把她当成朋友相处她会更高兴。”夏含秋看得懂大舅母眼底的担忧,回着表妹的话,却是说给她听的。
夏淳偏着头,表情不太相信,“真的?她可是贵族哎。”
“当然是真的,贵族里也有好说话的啊,我还当了十来年的贵族呢!”
“含秋,你别理她,她最会得寸进尺,再说下去就变成你哄着她了。”柯芸笑,“先送爹娘回房吧,这一路颠簸,都累了。”
看其他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夏含秋点头,“房间我之前让人拾掇过了,被褥都是新的,东西应该都备齐了,若是还有缺什么,您只管使唤着丫鬟去添置就是,我先留下一些人在这边侍候,等您的人手都熟悉了再让她们撤回去。”
“这样最好了,我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忙不到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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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内蒙了,忙得晕头转向。一百章了,给自己一捧鲜花。
101章谈话
将夏家一众人安置妥当,夏含秋和舅母说了一声,又留下念儿在这边照应着,自个儿先回了那边。
段梓易就在大门口等着她。
“老太爷有没有为难你?”一见着人,段梓易就问出心底最担心的事,他自家知自家事,他和秋儿确实是走得太近了,哪怕他们是定了亲的也嫌太过亲昵。
往好了说是两情相悦,可更多人会觉得他们逾越了。
他就怕夏家老太爷是后者。
夏含秋含笑摇头,神情中透出点点兴奋,“祖父说将我记入族谱了,从今往后,我就真的是夏家的人了。”
“傻秋儿,等我们一成亲,你便是我段家的人了,何必还在乎是不是夏家的人。”
“不,这不一样,成亲后段家是我的夫家,可女人,总得有个娘家,以后夏家就是我的娘家了。”
“担心我欺负你?”
夏含秋挑眉反问他,“你会欺负我吗?”
“也得我舍得才行啊!”段梓易拍了拍胸口,“这里可不会允许。”
说着话,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夏含秋问之前祖父那句话的意思,段梓易道:“大概是想和我单独说说话,你明摆着要帮我隐瞒身份到底,他们就算不追究到底,也会要我多少透露一些好心里有底,哪家嫁女不得将对方的底子摸清了?放心,他们是好意,我会让他们欢欢喜喜的将你交给我的。”
看他这么有把握,夏含秋也就不再追问。
次日一早。伏夫人便领着伏莹莹登门造访。
夏含秋有些奇怪,她们怎么没直接去对面夏宅?
“夏家长辈这回都全了,含秋,你陪着一块儿去。免得莹莹不自在。”
看莹莹确实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夏含秋满口应下,“正好我也要过去请安,走吧。”
伏莹莹顿时松了口气,她不怕事,也不惧见人,可对方到底是未来的公婆大伯,她担心初次见面留下坏印象,以后不好相处,有秋陪着。她就安心了。
段梓易随之起身。“我也一起过去见个礼。”
夏家众人刚用过早饭。正团团坐着说话,听得通传忙做准备,老夫人话里带着笑。“来得真早,原本我还打算一会带着老大媳妇去一趟城主府呢!”
“这说明人家上心,也不端着架子。”老太爷显然对这亲家很满意,老二娶个城主千金是夏家高攀了,就是摆个架子他们也没奈何,现在看着对方倒是个明白人。
伏夫人人未到声先到,“打扰了打扰了,原本昨儿就该来的,可想着你们一路奔波怕是都受了累,好好歇歇才是正经。亲家可别怪我们不知礼数。”
“哪有的事,按理该我们登门拜访才对,快请里面坐。”伏夫人满脸带笑的和伏夫人说着客气话,眼神却落在伏莹莹身上,上一次来得匆忙,人也没来得及相看又急急忙忙的回去了,这还是头一回见着她未过门的二媳妇。
相貌身段没得挑,面对一屋子人打探的眼神也坦坦荡荡的不扭捏,果然如秋儿说的那样是个爽利的姑娘。
伏莹莹团团行了礼就规矩的站在了伏夫人身后,抬眼对上应是夏家长房么女好奇的眼神,友善的对她笑了笑。
夏淳回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和夏含秋咬耳朵,“表姐,二婶和你说的一样好哎,她刚才对我笑了。”
对你笑就是好了?夏含秋对这单纯的姑娘无奈了。
屋子里除了被评价的当事人伏莹莹红了脸外其他人都笑出了声,一时间,屋里气氛更好了。
柯芸打着圆场,“傻姑娘不懂事,伏小姐你别和她计较。”
伏夫人笑,“都是一家人叫她什么小姐,就叫一声莹莹就是了,这小姑娘是你家的么女吧,看着就是养得好的,一点不比那些贵族小姐差。”
伏莹莹附和,“女儿倒是觉得她比那些所谓的小姐还要好,娇憨单纯,贵族圈子里找不出几个来。”
夏含秋在心里暗赞伏家母女段数高,将家里最受宠的囡囡捧得高高的,远比夸其他人要来得有效,现在不就连祖父眼里都有了笑意吗?
柯芸更是笑眯了眼,“她就一乡下姑娘,哪能和贵族小姐比,我还盼着她能和含秋多学学,养养性子,这眼看着都十二了,哪家愿意要个这样的媳妇。”
伏夫人看了夏含秋一眼,“还别说,当时我也盼着我家这个能跟着含秋好好学学,也不知道她学到一点没有,以前不认识含秋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女儿比别人家的好,自打认识了含秋,我就恨不得含秋是我女儿,真不知道她这都是跟谁学的。”
一屋子人都想到了红颜薄命的夏薇。
老夫人抹起了眼睛。
伏夫人暗骂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正想着怎么将话圆回来,就听得含秋清清润润的道:“我就是话少些,人也木一些,平时反应慢一些,反应慢了不就看起来稳重了?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倒希望有个莹莹这样的性子,精明利落撑得起事,囡囡这样的……”
夏含秋轻笑出声,“大概没有哪个女子不想拥有那样的性子了,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命。”
可不是,只有受尽宠爱,幸福得没有任何压力的姑娘才能养出这样的性子来,伏莹莹看向屋中唯一没听明白话中意思的夏淳,心里也有那么一丝羡慕。
夏德接收到娘亲的眼色,皮皮的开口,“哎呀,原来我们家囡囡这么好命啊,以后二哥成亲也不要其他孩子去滚喜床了,就你去帮着滚一滚吧,以后我的儿女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幸福就靠你了。”
“还儿女,你妻子还不知在哪个岳丈家里呢!你倒是先将妻子定下来啊!”柯芸笑骂了一句,让本来就有点绷不住笑的人全笑开了,气氛终于不再僵着。
一直不曾开口的夏雨生顿了顿拐杖,道:“城主大人可好?”
伏夫人忙收了笑,“他本来也打算和我一起来的,就是最近事多抽不出身,等闲了一定登门拜访。”
“老朽可担不起,该我们去拜访城主大人才是。”
伏夫人正了脸色,“亲家以后万不要这么客气,撇开那些个身份,我们就是儿女亲家,是亲戚,平平常常的来往就好,免得大家都不自在,亲家看这样可好?”
夏雨生眼神定了定,“这是我们夏家的荣幸。”
一开始的生疏客套过后,大家也渐渐放开了,商量起婚事上的细节来。
夏家兄弟先后找了借口离开,剩下几个小辈凑到一起说话,倒是将段梓易凉到了一边。
夏雨生看在眼里,起身道:“你们先说着,换之,你随我来。”
夏含秋忙抬头看向段梓易,段梓易对她安抚的笑笑,从从容容的跟了上去。
才收拾出来的房子,平日里也没有住人,难免显得有些空。
书房尤其是。
书柜倒是做得不少,就是书少得可怜,连一排都未有填满。
一老一少在书房的茶室相对而坐,手脚伶俐的丫鬟奉上香茗,低眉顺眼的退出去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揭了盖子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袅袅茶香中,夏雨生道:“章泽天在这里没占到便宜,你出力不少吧。”
“换之不敢居功,章泽天来那日,为了不让秋儿落他口舌,我并不曾现身,后来是听到章泽天想动手我才进去,秋儿从始至终都硬气,反倒是噎得章泽天几度哑口无言,秋儿并非弱者,我就算有心护她也无机会。”
夏雨生对这外孙女并不熟悉,只是听老妻说秋儿能干,乖巧,对夏家亲近,听大儿子说秋儿聪慧,有常人不及之才,小儿子写回来的信里说秋儿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能吃常人不能吃的苦,并被无为道长看重。
他亲眼见到后才觉得除了小儿子外,老妻和大儿子说的都流于表面了。
秋丫头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需做便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不止容貌上不比她娘逊色,气质上来说还要更甚一筹,他原本是担心的,怕她重蹈薇儿的覆辙。
可相处过一阵后,他不担心了,秋丫头身上那种历尽千帆,该是他这个年纪才会有的从容让他放心,这丫头稳得住,并不会被人三言两语骗住,为爱情昏了头。
夏家可以没有秋丫头这个助力,之前那么多年夏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打下了澄阳县大片的基业,可这个从小吃尽苦头的外孙女,他实在不舍得她所托非人再入火坑。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叫郑梓易的男人,章泽天他是看透了他的品性,却没料到他能做得那么狠,结果害得女儿落得这般凄惨下场,这几年他一直在后悔,当年他要是狠心断了女儿的念想,薇儿又岂会受那许多苦?他们两个老人又哪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是这个郑梓易,他却是看不透。
就因为看不透,才更担心。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是这个男人也是章泽天那样的品性……
他不敢想像秋丫头这后面的大半辈子要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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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亲说这几章平淡,确实有些,日子要一天天过嘛,情节都是用这些铺垫串起来的,现在就是为了成亲做准备,成亲则是为了等来无为道长和夏靖,然后,可写的就多了,然后,就热闹了。我还没有安置好,装好宽带我就有时间多码点字了。
102章警告
想到逝去的女儿,夏雨生长叹口气,抬头看向神情看似恭谨,实则并无半分畏惧的男人,“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既不想表明身份,看在你在秋丫头面前坦承了的份上,我也不追问,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让一个对你半点不了解的老人放心将前半生过得并不顺遂的外孙女交给你。”
段梓易没想到秋儿的祖父会这么……这么直白,可这样的对话比绕来绕去才能说到正题要来得让他喜欢,他也想早点出去,进来得久了,秋儿肯定担心。
这问题也不难回答,从知道会有这么一场谈话开始他就在做准备了。
“在我和秋儿小定后,我便让人回去将我库房里的东西重新详细的一一造册,下聘时将作为聘礼之一交给秋儿,到时我的一切便成了秋儿的嫁妆——会是秋儿的嫁妆是不是?”
“你尽管放心,我夏家绝不会贪图你哪怕一钱银子的聘礼。”夏雨生沉声做出保证,“不过,你怎么让我相信这真是你的所有?”
“自然不止这些,库房里都是些死东西,在乱世这些东西还比不得一个馒头来得有用,我将秋儿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给她的只会是最值钱,最有用的东西,比如——足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吃上三五年的粮食。”
夏雨生一张老脸压不阵心底的震撼,“你有军队?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梁国人?”
“我自然是梁国人,军队没有。可若是有需要,我手底下的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段梓易担心夏家算计秋儿,并不想表现得太过软弱好说话,话里话外都外出了些警告之意。
“秋儿心里着紧夏家。就是看在秋儿的面子上,我也会拉夏家一把,但是有个前提,你们要对得起秋儿对你们夏家的这片心,她昨天还和我说她有娘家了,希望这个娘家不会在关键时刻给她心里插刀子。”
夏雨生变了脸色,“你将我夏家都当成什么人了?若是看不起夏家,何必来娶夏家女。”
“秋儿是夏家女,所以我娶夏家女,秋儿若是章家女。我娶的便是章家女。我要的是秋儿这个人。与她姓什么无关。”段梓易不为所动,他始终相信,利益才是串起一切关系的关键。
要不是秋儿为夏家做了这么多。用事实告诉他们她绝不会成为他们的拖累,甚至还能成为他们的助力,他不相信光凭着那点亲情夏家人就真的能事事为秋儿。
他可没忘记,当秋儿出事时,从头至尾都在为她奔走的夏家人只得一个——夏靖。
再多的理由无非就是说明在他们心里,秋儿还没有重要到他们为她做什么的地步。
秋儿装看不到这些,他不能。
如果是夏靖有什么需要,他段梓易没有二话,必定全力相帮,可夏家人。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秋儿的帐,他一笔一笔的比自己的还要记得清楚,时候到了也会一笔一笔的清算。
要不是看老太爷对秋儿确有几分真心,他那些话根本不会和他说。
夏雨生一张老脸几乎要挂不住,他不能说自己没有一点私心,更不敢保证夏家其他人心里没有算计,可他敢说他是真的心疼秋丫头,想她有个好归宿。
但是只要心里有一点私心,这些话便失了份量,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没想到这个一直表现得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不在秋儿面前时是这般凌厉。
罢了罢了,夏家有个这样硬气的姑爷不是坏事,秋丫头有个这样的夫君给她撑着更是大善,以后,她也不用一个人撑得那么累了。
身体往后靠,夏雨生显得很是疲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维护秋丫头一日,你也不要小看了夏家人,我两个儿子对秋丫头都维护得很,就算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他们也不会看着秋丫头蒙难而不管,你,对秋丫头好些,不要欺她娘家无人。”
段梓易起身长躬一礼,“言语上如有得罪的地方,请老太爷勿往心里去,丑话说在了前头,以后成了一家人也好相处,另外,郑姓乃是我的母姓,并非虚假,我对秋儿的真心天地可鉴,定不负她。”
段梓易走后,夏雨生坐在原位上久久没有动弹,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原本是他找人谈话,可到了最后,真正掌控全局的却是对方。
究竟是他老了,还是对方气势太强?
秋丫头虽然少时受苦,往后有这么个人护着,日子应该要好过许多吧。
这样也好,也好!
夏含秋心不在蔫的搭着话,眼神时不时的瞟向门口。
伏莹莹知道她心之所系,主动说起会亭城的事,哪家小姐好说话,有机会了可以往来,哪家公子品性败坏,见到他要绕道走,会亭哪个地方乱,姑娘家去不得,哪个铺子的胭脂水粉最好,哪家的首饰最时兴……
这都是初来会亭的夏家兄妹需要知道的,几人皆用心记下来,哪还会注意到夏含秋的心不在蔫。
好在也没等多久,便看到段梓易走了过来。
夏含秋顿时安了心,看没人注意她,走到他身边问,“祖父呢?怎没一起出来?你们……说什么了?”
段梓易好心情的一一回答她,“老太爷累了,在书房歇会,家里有客人在,一会就会出来的,他不放心我的身份,怕我骗了你,使你受伤,叫我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放心,他没有为难我。”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夏含秋口是心非的撇开头,对上莹莹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红了脸。
亲事准备了这许多时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些小小的问题两边再一商议,基本就都定了下来,伏夫人没有久留,携女儿告辞离开。
走之前伏莹莹悄声对着夏含秋诉苦,“看我娘这架势,我成亲之前是别想出门了,你得闲了多来看看我,我家里不缺纸笔,你就是在我那里构思你的故事都行。”
夏含秋满口应下,她常去倒是没问题,可到时莹莹怕是没时间理会她了。
夏家还只来了做主的人,家仆家什一切物事都在后面,陆续都要住进来,夏含秋也不想在这里杵着让大舅母放不开手脚去做事,再加上家里还有段柏瑜在,又陪着说了会话后便过去对面了。
段梓易抬头眯眼看向白哗哗的太阳,“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年比往年都要热得早。”
“是啊。”夏含秋也抬头看去,心里不无担心,“可不要*还未至,天灾便先来了,到时天灾*的,折损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无奈。
就算比别人知道得多又如何?除了自己暗暗里做些准备,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真跑去和别人说要起战火了,信者能得几人?
伏睿会信他的话,一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另外,怕是以为他的消息是来源于无为道长。
他人又哪里知道,这些话最不可能出自无为道长之口,无为道长才是最不会泄露天机的那个。
想到无为道长,段梓易有些奇怪,他的信都送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收到回音?
就算道长不在西山上,他的弟子看到他的信也会通过他们的通道给道长送去,这回是怎么回事?
可别是西山出了什么变故。
应该不可能,就算全天下都乱了,有无为道长坐镇,西山也乱不了。
带着这样的疑虑,转眼已是八月初。
连续两月余无雨,天气热得就是坐着不动也是满头满脸的汗。
储藏的冰块今年终于起了大用。
夏含秋每天会让塔松兄弟送三次冰过去,伏家也送了些过来,夏家没地方储存,干脆交给了含秋去处理,夏德感叹,只要不出门,这个夏天过得比澄阳还舒坦。
可是除却早有准备的这两家,不要说平民百姓,就是贵族也过得苦不堪言。
随着干旱的持续,水也渐成问题。
夏含秋心里担忧更甚,灾和难相伴而来,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不知是不是自己记差了,她不记得那辈子动乱的这一年还有这么严重的旱灾。
若是九月还是如此……
“别想了,我们再有本事也决定不了明天是天晴还是下雨。”秋儿这段时间胃口不好,顿顿都只喝下半碗粥,人眼看着就清瘦下来,段梓易急得额头上冒出一个大包,红得透亮。
“心里的感觉很不好,沉沉的,心直往下坠。”夏含秋捂着胸口,她有种奇怪的感觉,每每有事发生时她心里便有所感应,念儿来时是如此,所以那日她鬼使神差的那日一早便去了书香斋,救下换之的那日睡前,她心神不宁。
可是她又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如此,因为娘亲去世时,她全无感觉。
段梓易拿这样的秋儿毫无办法,又心疼,“我叫葛慕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没病。”夏含秋看他这么着急顿时觉得自己矫情了,“汝娘,你将吃的拿来,我再吃点。”
“哎,哎,老奴马上去拿。”同样着急的汝娘满口应下,前脚打后脚的离开。
第103章出路
勉强又喝了半碗粥加半碗汤,不等她再为难自己,段梓易就伸手将她的碗夺了,什么话都不说,眼底的心疼却比刚才更甚。
秋儿,其实可以更任性一些的。
偏她比谁都不愿给人添麻烦。
夏丛进来时刚好看到丫鬟端了吃剩的吃食离开,那份量明明是没动多少,再一看到好似又瘦了一圈的外甥女便皱起了眉,“还是吃不下东西?”
“大舅,我无事,您不是在忙吗?怎么有时间过来?”夏家的旁枝远亲几乎都迁过来了,毕竟这是往会亭城来,是往好的地方搬,他们还是挺愿意的,这就忙坏了夏丛,要一一安置他们,还要和官面上的人交好,免不了要出去应酬,她已经有好几日没见着大舅了。
夏丛只当她胃口不好是天气的原因,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天气凉下来就好了,也就没多说她什么,他整日在外面跑,再清楚不过外面的情况,中了暑气昏倒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含秋只是胃口不好已经算是症状轻的了。
“你别整日里将冰块往那边搬,自己却舍不得用,你顾好自己,顾好两个老的就行了,其他人不用惯着。”
夏含秋苦笑,她真没亏待自个儿,是葛慕说她最近底子虚,不宜呆在太凉的屋子里,换之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冰块只用了平时的三分之一,但也比外面要舒服许多,和给足了冰的夏家却是比不得的。
大舅两边一跑,自然就感觉出来了。
这可好,等大舅回夏家一说,她怕是平白要赚个好名声。
夏丛到底心疼她,也舍不得说她重话,说起正事来,“伏夫人刚才来过了,和我们商量原本打算大办的亲事简朴些办,前些日子爹也透露了这个意思,只是女方没发话,我们也不好提起,现在倒正好合了心意,毕竟以现在的情况大办不合适。”
夏含秋并不觉得意外,伏家人并非只看重眼前看重虚名的人,不过,“大舅,我有个建议。”
“你说。”
“小舅成亲那日在城主府周围以伏夏两家的名义办上三天的流水席吧,要是平时也不过是吃上几顿白食的事,可现在不一样,旱情使得今年收成几乎等于没有,百姓怕是家家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时候这么做不吝于雪中送炭,您觉得呢?”
夏丛连连点头,“好主意,两家还能得个好名声,夏家也能凭借这件事在会亭站稳脚跟。”
不止如此,伏夏两家如此做,当以后两家有何号召时效果一定会很好,不见得所有人都能记住一饭之恩,但是在心里留个好印象却是肯定的。
“我这就回去和爹商量。”夏丛起身,走时还不忘叮嘱,“好好养身体,多吃些东西,其他事少操心,天塌了自有高个儿去顶,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用事事都独自去撑。”
一直不曾插言的段梓易这会倒是露了笑,夏老太爷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不管夏家人心里有何私心,这两个舅舅对秋儿确实是真有几分关心的。
“我大概要被大舅形容成大孝女了。”夏含秋叹气,“二表哥肯定会来笑话我。”
段梓易对夏德印象很好,性子跳脱,却是真性情,可你要说他简单吧,很多事情他其实看得比他父亲还要透,却爱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夏家的产业更是没有半点野心,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夏琛也挺维护这个弟弟。
夏家的人,好像每一代都有人挺懂得退让比相争更有利这个道理,上一辈是夏靖,小辈则是夏德。
“我让夏德跟着我如何?”
夏含秋讶然,“你那么看好他?”
“他脑子活,以后辅助柏瑜再好不过,夏家的产业有夏琛就够了,他走上仕途对夏家来说才是从根子上解决了问题。”
夏家最大的问题便是身份太低,为了保住夏家的产业,每年不知要孝敬上头多少银子,就因为他们只是白身,和伏家结亲改变了些许,可真正想让夏家挺直腰杆不受欺负,还得夏家人有所作为。
夏含秋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没想到换之会主动提起。
又是因为她吧。
“换之,你不用考虑我的立场,以后我自有办法让夏家兴盛,乱世有许多机会……”
“自是因为你。”段梓易毫不讳言,“不过也确实是因为夏德合适,就算他段柏瑜有天纵之才,一个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夏家需要机会,我需要良才,真要算起来,还不知道是谁占了便宜,以夏德那性子,到了乱世绝不会乖乖的呆在家里,与其到时他去了别的阵营,自然是放到柏瑜身边更合适。”
只看换之的眼神,夏含秋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遂也不斤斤计较于此事,“二表哥确实是个不安份的,大舅虽然从来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更偏疼二表哥,就像祖父祖母偏心小舅一样,因为他们的退让才让家里安宁,并且自己也争气,要是二表哥有个更好的出路,大舅肯定会很高兴。”
高兴的何止是夏丛,眼前之人明明就高兴得不得了,萎靡的精神都好转了些,段梓易继续不着痕迹的哄人,“最迟明年年初阳老便会来会亭,到时我让阳老亲自带他,他虽然聪明,脑子也灵活,但是眼界历练毕竟都还不够,有阳老带着会好些,你觉得呢?”
“你都替他考虑好了,我哪里还能说不好。”夏含秋眉眼间全是舒缓的笑意,“虽然说谢谢有些外道了,我还是得替二表哥谢谢你,换之,你有心了。”
“等他真的有出息了你再谢我不迟。”
“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整个夏家都得谢你。”说到这个,夏含秋想起了久未见面的小舅,“这都八月了,离大日子堪堪还有一个月,小舅怎么还不回来,总不能真到成亲那日才现身。”
“无为道长算无遗策,日子既是他定的就不会有差错,你安心等着就是。”段梓易拉着人起身,“该午歇了,回屋吧,一会我要出门一趟。”
“这会正是最热的时候,事情要是不急,你晚些再出门吧。”
怕是秋儿自己都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担心之意吧,段梓易神情柔和,也不嫌热的牵着秋儿的手不放,反倒更握紧了几分,“好,我迟些再出去。”
很快,伏夏两家便商定了成亲前后三日在城主府周围大摆流水席,要花费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伏家提出由他们承担一半,被夏家回绝了。
夏家在这方面底气足得很。
比起这事,更让夏丛头疼的是流水席那三日所需的无数食材要怎么准备,这天气热得过了头,要是现在就开始采买,怕是不用到明天就会臭掉,可等到那几日再去准备肯定又来不及。
最后还是夏含秋出了个主意,东西现在就开始准备,买来后放进她和伏家的冰窑里,放那么些日子肯定比不得才买的新鲜,可总比到得那日却没东西下锅要来得强。
要准备的东西是海量,夏含秋将郭宅这边一半的人手都借了过去,能干的阿九更是担了大任,临时当起了那边的大管事。
夏含秋则在家里当起了帐房先生。
按理说夏家最不缺的就是帐房先生,可当夏丛见识过一回她比拨算盘还要快的心算能力后,他就将她放到了总帐房这个位置上。
更知会妻子,凡是含秋过手的帐目不用盘算,需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柯芸暗地里倒也算过一回,可当结果出来,发现帐目上连几钱银子都合得上时,她便明白了夫君的意思。
段梓易原本不想让秋儿去为别人忙活受累,可当他看秋儿越忙气色反倒越好,吃得也多了些,渐渐的也长了点肉后就不说什么了,有时候安静的陪着,有时候给她打个下手,两人视线交汇时相视一笑便让他觉得日子就算这么枯燥的过也是一种乐趣。
夏雨生看到几回后心里的那点担忧倒也放下了,他依然对这个男人有防备,但是相信了这人男人对秋丫头确有真心。
他总忘了秋丫头不是薇儿,不是他小瞧了从小娇养的女儿,方方面面的说,薇儿拍马都不及秋丫头。
“秋儿,给你这个。”段梓易从外面进来,递给夏含秋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
夏含秋放下笔边揉着手腕,一看这形状心里就有了猜测,“惊世劫的九、十册?”
“对,我们自家作坊出的,你看看满不满意。”
怎么看着有点邀功的姿态?夏含秋打开包裹,因着换之的态度心里也有了期待。
锻面的包裹解开后往两边滑去,露出里面崭新的还带着墨香的书册。
只是一眼,夏含秋就有种将前面八册全部重新印过的冲动。
这个世界所有的书册封面上都只有规规矩矩的一个书名,她之前用秋这个名字出过的书是,惊世劫同样是。
可眼前印入眼帘的,却完全不一样。rs
104章曝光
书名依然是最起眼的,字体墨黑加粗,可书名周围围绕着的几个由线条勾勒而成的小小人物也绝不会被忽视。
抚摸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小人,夏含秋满脸惊喜,“你想出来的主意?”
“喜欢吗?”
夏含秋猛点头,喜欢,当然喜欢,自己构思出来的人物印在了自己的书上,哪能不喜欢。
她从没想过在这个落后的地方可以玩出这个花样来。
段梓易笑得有点得意,“匠人练了许久才能做成这样,他们不熟悉这种技法,我看着还是不如你画得好。”
“已经很好了。”
夏含秋打心底的觉得匠人了不起,这种小人图不像是死板的字,横是横坚是坚,撇是撇捺是捺,这种小图,每一根线条都是有弧度的,她真不敢相信从没接触过这种技法的匠师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画得像模像样。
虽然还带着涩意,虽然线条还不够圆润,虽然还太过死板,但是,真的很好。
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比她要画得好。
万变不离其宗,她拍马都赶不上专吃这行饭的人。
段梓易一共带来了八本书,两册各四本,这也是每次书印出来后夏含秋会自留的数量。
一套送给莹莹,剩下的三套都私藏了。
在书上摸了又摸,夏含秋只觉得心都是满的,满的有种都要溢出来的感觉。
段梓易只是笑,看秋儿高兴他就欢喜。为她私底下做得再多都觉得值。
“你们倒是快活。”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夏含秋太过高兴没有注意到,段梓易则是没放在眼里,“看你们这样我真嫉妒。”
夏德脸上是真有嫉妒之情。他都有些后悔不该不听娘的,要是早有美人在怀,他不也快活?
又一想,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他有话说的,含秋表妹天底下只得一个,可惜被人定下了,不然他真的挺愿意亲上加亲。
“二表哥怎么来了?”边说着,夏含秋边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想重新包起来,她无意透露朱厌就是她。
如果她碰上的是别人,也就让她如愿了。可惜她碰上的是不按理出牌的夏德。在亲近的人面前。他从不管那些个规矩。
几步上前探着脖子一看,哟,不得了。惊世劫哎,不就是最近燃着灯也要看到半夜的那本书吗?
可是这封面怎么不一样?
想也不想的长手一伸拿走最上面那本,在夏含秋对面席地而坐,再一细瞧,第九册?书肆里不是只出到第八册吗?他还在想这个朱厌真可恶,怎么也不写完了再印出来,看一段就要停下来等,这不是存心让人难受吗?
头一回见着著书人这么干,偏偏还勾着不知多少人心魂,心甘情愿的等。
再一想。现在书肆里都还没有的第九册却在他手里……
夏德心思多活络一人,眼神在表妹和准表妹夫的身上来回扫了几个来回就彻底落在表妹身上。
含秋表妹虽然表现淡定,但是眼神中却带有一丝紧张,手指头都绞到一起去了,和那个神情自自在在的人明显不同。
这个朱厌是谁显而易见。
“真没想到啊表妹,你还有这本事,一开始没见到你只听说你的事的时候我也只觉得你挺有胆气,见面后吧,觉得你比想像中还要有本事,当时我就想,有个这样的表妹,真给我长脸,而现在……”
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重又看向对面的人,夏德伸出大拇指,“依然给我长脸,你比表哥我强,不,你比大多数男人都强。”
被亲近的人认可,夏含秋不可能不高兴,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得意,长久的锦衣夜行,几人可做到?
“表哥,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我说有就有。”夏德这一刻异常霸道,“我自识字后看过许多书,可要么就字字句句全是教条,要么就死板的说着他自认为的道理,要么就拐着弯的自我吹嘘,有价值的书自然也有,但是没有一本书能让我印象这般深刻,惊世劫里有太多让人心朝澎湃的地方了,他们相互扶持的感情,他们遭难时的坚强,他们面对敌人时的悍不畏死,他们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时的悲伤……但是这些都不是这本书最出彩的地方。”
手指轻扶过书面上惊世劫三字,夏德的态度几乎是温柔的,“含秋,这本书最出彩的地方是在你手中建立起来的这样一个全新的世界,我想,只要看过的人没人不向往。”
故事一开始写的是一群生活安逸,只知闯祸玩乐的年轻人和另一个群体起了冲突,不管是语言还是态度都是任性之极,最后更是要动起手来。
看的时候他就想,又不是大贵族,更不是皇室中人,他们明明只是一群普通人,充其量也就是生活宽裕些,就和他们夏家一样不缺银子花。
可这样身份的一群人却活得那般肆意,他觉得不可思议,也生出羡慕之心,若是可以,他多想活到书里的这个世界里去。
就在他以为故事会就这样顺延着发展下去,但是在这时却突然来了个大转折,地面上突起震动,遂不及防,所有人几乎都跌倒在地,侥幸还站着的两人恰是双方的领头,而他们之所以能站着,是在地面震动的那一刻下意识的互相搀了一把。
就是这互相之间的一搀就搀出了感情,为以后的携手前行埋下了伏笔。
震动一波接着一波,一波比一波强,到最后,地面裂开了。
没人想到情况会恶化至此,不少人跌落不知有多深的地底丧命。
起冲突的双方加起来也就十三人,这时候哪还记得刚才是因为什么起的冲突,两个头领有志一同的领着人找可以庇难的地方,也侥幸找到了。
可他们心底却并不轻松,眼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陨落,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变成吃人的地方,这时候,他们开始担心平日里从没关心过,不管他们如何顶撞态度如何恶劣依旧爱他们的亲人,他们不敢奢望他们的家这时候还是安全的,可他们再担心也不敢动弹。
他们不能在不知父母亲人是否安全的情况下让自己丢了性命。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他们曾经有多幸福。
就在夏德以为故事是要在这里开始延续时,哪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朱厌用事实告诉看客,灾和难从来便是结伴前来的。
就像敌人预知了这一刻,在等着这一刻一般,天灾刚停,他们便发难,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丢下无数人的性命还是节节败退。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民尚未乱,官便先乱了。
一大批只知享受无作为的官员凭着身份之利开始囤积粮食等所有战略物资,人为的让国内越加紧张。
更有人趁势作乱……
故事从这里,才是真正开始。
前面八册已经将故事架构全部铺开,看客也基本明了,故事开头起冲突的那一群年轻人才是书中主角。
而双方的领头人则是主角中的主角。
这个故事就算写到第八册也是以灾难为主,剧情并不轻松,更无缠绵的情爱,但是却不让人觉得灰暗难以接受,反而紧紧揪住了看客的心,翘首以盼后面更精彩的部分。
若是放到现代,这就是个烂大街的俗套故事,可在夏含秋现在所在的世界,这个故事新颖得让许多文人也偷偷遣人来买,让夏德这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年轻人竖大拇指,更让那些闺阁千金在聚会时不再攀比首饰华服,而是认真讨论起了书中人物。
开篇的时候朱厌将那个世界描述得太美好,人人讲究平等,百姓敢对官员说不,官员做恶时有本事的百姓还能找着证据将人拉下马……
这样的世界对大家有着太大的诱惑。
夏德从来都觉得盛名之下有真本事的没几个,可对这个声名不显的朱厌却很有好感。
要写出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必需得心灵美好,心中藏满龌龊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书中人物个个都充满朝气,这是年轻人独有的,他想像过神秘的朱厌也许是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可他不敢想像,究竟是怎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干净的人。
故事中没有贵族和皇室,有最高统治者,下面是一众官员,故事以普通百姓为主角,他猜朱厌可能是个平民百姓,只有百姓,心里才会有那样美好的向往。
可是他从不曾想像过,朱厌会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还是他的表妹!
“怎么办,我想去街上吼一嗓子,朱厌居然是我表妹!”
自知就算她不承认也瞒不过去了,夏含秋干脆默认,将第十册也从包裹中抽出来递给他,“喜欢就拿去看。”
夏德迅速接过,心情因着含秋的淡定慢慢平复下来,“不想被人知道?”
“恩,知道了麻烦多,不管是追捧还是被文人仰慕或是贬低都麻烦,现在这样就挺好。”
夏德到底是夏家人,天生就有做生意的脑子,马上想到其中关键,“这书是哪个作坊印的?我马上去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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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章招揽
“之前那个作坊之前一直有合作,并不知道朱厌和我是同一人,顶多知道和我有些关系,换之叫人弄了个作坊,这两册就是由新作坊出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的好?”
“好多了,比之前的都要精致。”
秋儿的书自然得精致,什么都用得最好的,成本是增加了,可他哪在乎这点,段梓易看向夏德,知道他的担心,道:“不会有麻烦。”
夏德听得这样的保证便安心了,他不是瞎子,不说祖父和爹对这人的态度,也不看他那些气势非凡的属下,他也感觉得出来这人不是普通人。
而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倒是你来得正好,夏德,待你叔叔成亲后,你可愿跟我?”
夏德目光一凝,“跟你?为何?你能许我什么?”
“你想得到什么?”
“我若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呢?”
“你不会。”段梓易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你对夏家没有野心我信,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你就真的半点野心也无,男儿一世,岂可庇护于家族毫无作为,我说的可对?”
夏德脸上再不见平日的嬉笑,沉着脸的模样不像夏家的任何人,没有几个人会在知道自己被人看透后还能心情愉悦。
段梓易还想说,被夏含秋一眼憋了回去,她不喜欢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在她心里。亲人之间有什么事说开了才是解决问题之道。
她和换之都不是有亲缘的人,私心里,她不希望换之为夏家所不喜。
“表哥,你迟迟不愿成亲便是不想有拖累吧。其实你早就打算等小舅成亲后离家闯荡,或者说,要不是小舅的事拖住了你的脚步,你早就离家了,我猜得可对?”
以往对含秋,夏德就凶不起来,知道她是朱厌后,心中更是升起维护之心,态度便软了下来,“确实是。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受护于何人。”
“表哥……”
“我知道换之没有恶意。”夏德打断她的话。以字称之段梓易。“他会提出这个建议必是因为你,你在乎我们,在乎我这个做表哥的。又看出我的不安份,他想了了你的担心,我都明白,可是含秋,如果我离开夏家还是要受护于人,我又何必去外面受那颠沛流离之苦?在夏家做我的二公子就好了,反正出去也不会有成长,别看夏家现在好像比之前要好,在我看来那都是虚的,伏家现在是得势。若是失势了呢?又或者多年后当家的换成小婶婶的庶出哥哥,两家关系还依旧能这么好吗?我有妹妹,以后还会有小辈,我不想她们再遭遇姑姑的不幸,可是在家里,我看不到夏家的出路,含秋,你这么聪明,该最懂我才是?”
“我懂。”夏含秋用力点头,换之没有说错,这个二表哥看似不正经,心里却是夏家最明白的人,“我和换之的意思你却没有明白。”
夏德做洗耳恭听状。
段梓易端起秋儿的茶探了探温度后推到她面前。
夏含秋端起喝了两口,慢条斯理的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好出去要往哪里去,要去投靠谁,可我知道这天底下伯乐太少,能高看一介布衣出身的人更少,你的年轻对你而言是资本,但是却难得当权者看重,你就算投得明主也未必就能得到你想要的,表哥,你有这心理准备吗?”
夏德抿住嘴唇,点头。
他自认天下无双,也得有人给他机会才能发挥他的才干。
“跟着换之,你便能达成所愿。”
“我知道他是贵族,还是个大贵族,可他连自己的身份都要隐瞒,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又能如何助我?”
夏含秋刚要答话,那边段梓易就抢了先,“我姓段。”
“换之!”
“告诉他没关系,其实告诉夏家也没关系,等夏靖回来一样瞒不住,再说也没必要瞒,你的担心我懂,可那些事不见得会发生。”尤其是在经过他之前的警告后,相信夏家会更谨慎几分,更何况夏家几代当家也都不是愚笨之人,不会看不出来只要对秋儿好了便是百利无一害。
那边夏德已经完全怔愣住了,或者说有些吓到了,一直紧握在手的书都滑落在地,段姓,国姓,那他这准妹夫岂不就是梁国皇室中人?
“你若姓段,怎会……等等,你究竟是娶表妹为妻还是纳她为妾?”
两人都没想到夏德最先想到的是这个,夏含秋心中一暖,神色更加柔和下来。
段梓易则对夏德的品性更高看了几分,“自是娶妻,我家中并无妻妾。”
那还好,夏德心里一轻,暗中盘算起了这人真正的身份,平日里他也和狐朋狗友聚会,免不了会悄悄议论皇家之事,他听消息灵通的人说起过上任梁王并非生病过世,而是被亲兄弟篡位夺命,后代更是一个没留全杀了,眼前这位倒是和太子的年岁接近,难道……
这也不对,太子早就立有太子妃啊!哪还能娶妻,难不成是他撒谎?
夏德看了段梓易一眼,对方眼神坦荡,无半分躲避,实在不像。
“梁王是我兄长。”
除了上都贵族,知道段梓易的人并不多,夏德更不可能知道,哦了一声,明了眼前这人居然是梁国王爷!
灵光一闪,他顿时明白含秋为何要替他隐瞒身份。
往坏了想,含秋并不信夏家人,可往好了想,含秋却也是不想因为换之——不对,不能再叫换之了,段王爷的身份使得夏家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那样才真正伤了感情。
相处的日子不多,他看得出来含秋并非是奸滑的性子,现在他更相信能写出‘惊世劫’来的人心思不会有多阴暗,所以含秋多半是想保护夏家,保护夏家与她之间的亲情。
也亏得含秋想得远,夏家人多嘴杂,姻亲关系也多,到时段王爷的身份不见得瞒得住,说不定还会惹出意外的麻烦来。
夏含秋看他好一会不出声,心里有些担忧,有心为自己解释几句,可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干脆垂下视线喝茶,等他开口质问。
“现在告诉我,没关系吗?我毕竟是夏家人,这么重大的事我不能瞒着。”
夏含秋抬头,“表哥不怪我?”
“有什么可怪的,你的担心并非多余,就算是我,信得过祖父,信得过爹,信得过大哥,可我信不过奶奶,信不过我娘,信不过大嫂,她们都有各自的娘家,谁不想着娘家好?他们再在乎夏家,也不会真就弃娘家不顾,我的想法是只告诉祖父,也让祖父心里有个底,王爷觉得呢?”
段梓易点头,眼神中颇有几分赞赏,“也好,免得老太爷总是防贼似的防着我。”
夏含秋撇开头,脸上却隐隐带着笑,祖父并不讨厌换之,有时候看两人不着痕迹的斗法也挺有意思的。
段梓易一点不介意自己娱乐了秋儿,看着她的笑颜,话却是问的夏德,“之前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你问。”
“您以王爷之尊本该呆在上都皇宫内才对,为何会来到会亭?别说是因为含秋,您也是来了会亭后才能遇上含秋。”
“你怀疑我是被驱赶出宫的?”段梓易挑眉,眼神中明明白白的闪过对皇宫中那位的不屑,“就凭他段明昱还没有这个本事。”
“那是为何?”
“表哥……”
“含秋,你的好意我懂,可是我总要知道我夏德要追随的人是否有其他麻烦,是否值得我追随,你放心,这话进了我耳,绝不会再让他人知晓,祖父那里不该说的我也绝对会守口如瓶。”
夏德的态度太坚决,夏含秋知道自己定然说服不了他,只得转头看向另一个更加肆意妄为的人。
段梓易微微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弧度,“先王的儿子并未死绝,我救出来一个,当时为了摆脱追杀跑的是这个方向,秋儿恰巧救了我,也才有了后来的倾心,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有。”夏德半点不客气,并不因为他的身份而退却,“这么说来,您现在是麻烦缠身?”
“麻烦?”段梓易冷笑,“我在会亭呆了这许久,也没少抛头露面他段明昱都找不到我,又有什么本事找我麻烦?”
“那你可有……争雄之心?”
这话问得过于莽撞了,夏含秋心里暗恼表哥太过于咄咄逼人,明知道换之的王爷身份却还是如此激进,换之本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这会一一回答表哥的问题一是因为她,再则也是因为欣赏表哥。
若是换之失了耐心,怕是对表哥的欣赏也会淡去,这样表哥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男人间这样的对话,她不能参与进去,那会让人生厌。
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夏含秋却又不急了,换之怎么说都是自己人,恼了也不会为难夏家人,她虽以夏家为娘家,夏家也需得凭自己的努力强大起来,当机会降临时才有实力抓住。
过分的庇护并非为夏家好,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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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起恢复双更。
106章乱子
就像她一样,若是一直生活在安稳的环境中,也不会有今日遇事最先想到的不是躲避,而是去想解决之道的夏含秋。
曾经的经历虽然痛得她撕心裂肺,却正是这种痛让她成长。
重新变得从容的夏含秋没有发现,她一日比一日不同,或许是段梓易让她变得有底气,也或许,是她终于融合了三世记忆蜕变成功,不再如之前一般遇事时谨慎过头,甚至有些顾头顾尾。
段梓易将她每日的变化看在眼里,从不点拨,从不曾去催化,只是静静的等待,若是秋儿还是之前的秋儿,那他会全力护着,可若是秋儿有心走出来,他绝不会拦着。
现在看来,秋儿终究不是普通的女子,他喜闻乐见。
眼神流连在秋儿脸上,段梓易连回话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若是有那个心思,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就不会是段明昱,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担心。”
夏德觉得这个男人大概骄傲得根本不屑说假话,于是他想不通了,“既如此,为何还要有那个提议?若只是为了表妹,您大可以抬举夏家,这对您来说一点都不难。”
“以后你就知道了,不用等很久,你若是一时之间做不了决定那便等着吧。”段梓易对这个话题失了兴致,转头问秋儿,“今天的事都忙完了吗?”
夏含秋点头。
“那便回去吧。”
“好。”
因着段梓易决定以后在会亭久居,姜涛等人费了十二分的心打理新宅子。花了好几个月时间,终于是好了。
不止是几座宅子之间全部打通,该推倒的墙推倒,该加固的地方加固。显得破旧的地方重建,就连里面的一桌一几,一个茶杯一块桌布都换成了最好的,更不用说其他东西了。
他们完全是按着王爷行宫的标准在布置的。
听得房子终于弄好了,段梓易很有兴趣的邀上秋儿一起去参观。
一圈走下来,夏含秋顿时觉得换之手下都是些能人,不过是三两个月时间,居然让一墙之隔的地方变得如此模样。
一对比,她那边倒像个贫民住的,也亏得换之以王爷之尊住着居然也不嫌弃。
姜涛小心的看着王爷的脸色,就怕从主子口里听到不满。
而段梓易则是看着秋儿。这里以后必是两人的新房。他无所谓好不好。秋儿是否满意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样,喜欢吗?”
夏含秋点头,“比章家好。”
段梓易嫌弃的皱眉。“换一家比。”
“不用和谁家比。”夏含秋失笑,“看着挺舒服的,住起来一定差不了。”
“那我们搬来这里住可好?那边宅子也要修葺一番才能让整栋宅子融为一体。”怕她担心名节问题,段梓易忙又道:“你放心,我们分住两个院子,你还是用原来的人侍候,一切都和之前不变。”
“现在再来顾虑名节是不是太迟了点?在别人眼中我大概早就名节败坏了。”夏含秋自嘲,脸上却并无苦意,她现在是真的放开了,那些虚名在乎着于她无利。不在乎了也不会损失什么,真正在乎她的人不会在那上面挑她毛病,就如夏家,再如伏家。
段梓易顿时笑开了,迅速回头吩咐,“姜涛,你带人去那边收拾东西,不该动的别动。”
“是。”
段梓易又看向秋儿身后,“汝娘,秋儿的院子就交给你了,收拾好后抬到院外就行了,自有人去搬走。”
汝娘朗声应下,心情愉快下,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
“秋儿,你住主院,东西都备齐全了。”
夏含秋一直静静的看他安排,听得他这么说怔愣住了,“我住主院?那里你住更合适吧?”
段梓易打算得很好,“无事,反正是以后的新房,免得成亲后再换地方你住得不惯。”
夏含秋脸微微红了红,撇开头恩了一声,什么都不在说。
有些好意承了便是对对方最好的回报。
从一个地方换到更好的地方,丫鬟们都很高兴,一个个脚步轻快的都快要飘起来,边利落的收拾东西边轻声说着话,夏含秋并不是个苛刻的主子,跟久了都知道,她身边的气氛向来都极轻松。
夏含秋坐在不碍事的地方看大家收拾,偶尔吩咐几句,心情极好。
当丫鬟气喘吁吁的进来看着这样的小姐,居然有种不想坏了小姐好心情的感觉。
夏含秋却看到了她,“有事?”
丫鬟吞了口口水,点头道:“小姐,公子遇刺。”
“啪。”
杯子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夏含秋脸上却并无慌色,只是闲适的表情再也不见。
问话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公子有没有受伤?”
“小姐不用担心,公子安好。”
夏含秋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起身,“不用跟着我,继续拾掇,汝娘,这屋中的所有纸张都由你去收拾,一张都不能少。”
“是。”
段梓易比夏含秋更快收到消息,知道秋儿会担心,在宅子里也用上了轻身功法,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秋儿院子外。
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秋儿疾步出来,看到他脚步也没停下。
“别担心,念安没受伤。”
“听丫鬟说了。”但是不亲眼见着总是不安心,夏含秋脚步略缓了缓,开始问起其他人,“保护念儿的人有没有受伤?”
“都没有,自从上次念安遇刺后他们就提防了。”
“那就好。”
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是段柏瑜小跑着过来。
看样子也是收到消息了。
“叔叔,夏小姐。”段柏瑜气息不稳的见礼,腰还未直起来就迫不及待的问,“念安如何?有没有受伤?”
段梓易挑眉,看来这两个小子处得不错,“告诉你消息的人没说念安的情况?”
“我听到念安遇刺就跑出来了……”段柏瑜难得的露出赫然之色,心中有些担心会被叔叔责骂。
哪想到段梓易却没说他半句,“念安没受伤,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要是还让他受伤,那些人要来还有何用。”
夏含秋急着亲眼见着人,此时插言道:“快些过去吧,见到人再说。”
待他们三人赶到前院,就看到夏德也在,这还是前日对话过后头一次见到。
不等他们询问,夏德就道:“也是巧了,我当时正好在那里,亲眼见着了全过程。”
夏含秋对他点了点头,叫声表哥就忙不迭的走到郭念安身边上下打量。
郭念安怕姐姐太过担心,赶紧轻声安抚道:“姐,我没事,皮都没伤一点,有过一回后,这回我是连惊吓都没有。”
“真的?”
“真的真的。”郭念安转了一圈,“你看我是不是连衣角都没少一片?”
夏含秋的心这才踏踏实实的落了地,拿出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这一路急走,后背都湿了,也不知是天气热的,还是吓的。
“人抓到了没有?有几人?”段梓易这时候才问垂首站在一侧的两人,这两人夏含秋有印象,上次念儿遇刺,也是他们护住的。
“抓到了,有三人,于纲和杨怀德带着去了据地。”
暗中护卫郭念安的护卫自上次过后加到了四人,于纲和杨怀德是眼前林卫和孙杰之外的另外两人。
“撬开他们的嘴,我只要结果。”
两人心头一凛,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自从王爷有心仪之人以后人便温和了许多,他们私底下还说王爷心肠软了,此时他们才知道王爷的软,只在夏小姐面前。
夏德在一旁听了对话后心中明了,这人虽是王爷,却是真的爱护含秋表妹的,所以连带着含秋在乎的人,他也给与保护。
想到那日去见祖父,他非得让祖父远远遣退下人才敢告诉他的事。
就是现在想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谨慎没有错。
都多少年没见过祖父失态了?印象中,祖父好像一直都是沉稳的,手中时常捧着一本书,对小辈和蔼,对下人也不会动辄喝斥,他并不怕祖父,却敬。
可那日,祖父却失态的呛到了,狂咳着还揪着他断断续续的硬要他再说一遍。
他很庆幸祖父和他想的一样,王爷的身份绝不能由他们夏家公开,除非王爷的身份没有瞒住,不然夏家知道他身份的目前只得他们两人,再不能有第三人知道。
这两日祖父没有露面,大概,也是在想要怎么面对这位王爷吧。
原先他也纠结,可这会他突然就想明白了,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用变,就和之前一样处着就行,王爷在乎的,是他们对含秋的态度。
他们要是对含秋好了,王爷并不会在乎其他。
“表哥,这大热的天,你怎出门了?”
夏含秋的话将他从深思中拉回神,“听说那边出了乱子,我闲着无聊便想着去瞧一瞧,见着念安表弟的时候还想着叫他一起去呢,哪想到会看到那一幕,那几人下手可够狠的,招招往死了去,要不是护着表弟的人身手都非等闲,怕是要吃亏。”
出了乱子?夏含秋看向换之,若论消息灵通,这人绝对首屈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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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章贵客
段梓易点头,“浅井早就不出水了,就是深井也有干涸的,百姓本就靠那三口井救命,今日却有贵族霸占了去,双方起了冲突,死了好几个人。”
平时百姓是怕贵族的,可是真到了关乎存亡的时候,害怕都会忘却。
听到这事,一边小声说着话的段柏瑜和郭念安两人都看了过来。
“然后呢?”夏含秋知道的都是大事,这些小事却没有印象,想到会亭城能一直安稳,这次的乱子定然不大,于是问得也不是很着急,只是想知道后续。
段梓易招呼大家都坐了,“伏睿的人去得很快,不会有事。”
段柏瑜太了解贵族的德性,忍不住问,“伏睿去了就有用?”
“要是其他人不好说,伏睿在这方面却是有些坚持的人。”段梓易适时的提点了他两句,“人难免会对人事物有固定印象,但是你不能就真的这么认定,每个人不同,每件事不同,每样东西也有不同,所形成的后果就有可能不一样。”
段柏瑜和郭念安都用心记下来。
这时丫鬟进来通传,“小姐,老太爷过来了。”
夏含秋忙起身,“到哪了?”
“刚进门,正往这里来。”
这是第一进宅子,离大门本就近,夏含秋看了表哥一眼迎了出去,果然才走出门就看到祖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夏德遣人回来说念安遇刺,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您别担心,他身边有护卫。”夏含秋上前扶住祖父往里走,“这大热的天。您遣个人过来问问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亲自看一眼哪能放心。”和外孙女说着话,夏雨生的眼角余光却落在那人身上,之前他还对他的态度耿耿于怀,对他更是不信任,担心他对外孙女不好,也担心他给夏家带来祸端。
可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又有些后悔,想想还不如不知道的好,不知道只是会有点担心。知道了。想的却多了。
段梓易装作看不出来他的纠结。和往常一般拱手为礼,口称老太爷。
夏含秋明显感觉祖父全身都僵住了,就在她以为祖父会给换之见礼时。就听祖父道:“是你的人护住了念安吧,以后也要你多费心了。”
段梓易眉眼一挑,“我份内之事。”
夏雨生也就不再说什么,在主位坐下。
郭念安忙上前见礼,力证自己真的无事。
段柏瑜迅速分析一番叔叔的态度,在一边跟着行了一礼。
“自家人,不用多礼,你无事就好。”夏雨生眼神先是落在外孙身上,看他确实没事,心也就放下了。再一注意他身边的人,联合德儿说的话,很轻易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皇子啊!没想到他夏雨生临到老了不但见到了王爷和小皇子,还被两人以晚辈之礼相待,也不知他会不会折寿。
“是不是武阳城的城主还不愿放过他?”
夏含秋拉过丫鬟手中的茶揭了盖子打算上面的茶沫才双手奉上,“这世间想要念儿性命的只有他,祖父,这些事您都别挂心,换之手下能人无数,护得住念儿。”
这话不止夏雨生听得吃惊,就是其他人也都惊疑的看着她。
在他们眼中,夏含秋并不是个会愿意从别人那里求庇护的人,尤其是还这般轻快的说出来。
这还是头一回见。
段梓易先是一怔,马上就笑开了,眉目舒展的笑,他知道,从这时候开始,秋儿是真的接纳他了,不是他明里暗里的强自给与,而是一方愿给,一方愿接受。
夏含秋说这句时其实并没多想,说出来后才觉出不合适,也是这种脱口而出的话让她知晓自己对换之有多信任。
在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接受了那个人会成为她的枕边人,并给与信任。
此时也不敢去看换之,夏含秋红着耳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无话找话的道:“小舅有写信回来吗?现在还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来到会亭后还没有收到他的信,也不知什么事让他这么忙。”说到小儿子,夏雨生又骄傲又有些伤感,明明有两子一女,女儿早逝,剩下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大半时间不在自己身边,从一个孩子长成能担大事的青年,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参与,心中难免遗憾。
可若不是儿子够优秀,又怎会被无为道长看重?
叹了口气,夏雨生问外孙女,“也没给你来信?”
“这一年小舅的信很少。”顿了顿,夏含秋语气低落的道:“比去年要少了一半。”
夏靖虽然只比她大了不到十岁,但是在她心里,夏靖几乎取代了章泽天在她心里的地位,这一年,她有种再次被父亲冷落的感觉。
夏雨生看得出来秋丫头在夏家最亲近的还是他那幺儿,安抚道:“必是太忙了,这都八月,他怎么着都该要回来了。”
段梓易看不得秋儿失落,为夏靖解释,“他接管了黄组,忙是肯定的,秋儿,你可知黄组在无为道长手中是用来做什么的?”
如段梓易所愿,夏含秋果真分了心,“做什么?”
“天组掌座是大弟子孔易,掌管卜算,他的卜算术虽比不得无为,却也有无为的六成,天组之人并不是个个会卜算,有些是在其他方面有所长,但是都不易对付。地组掌座是二弟子陈辰,掌管无为观一切琐事。
陈辰是四位弟子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但是给我的感觉却是四人中最危险的,他具体学的什么怕是只有他本人和无为道长知道,大弟子痴迷卜算,三弟子痴迷练药,夏靖有家累,且思维太过简单,不适宜掌管地位很是微妙的无为观,依我看,陈辰是无为最为属意接管无为观的弟子。
玄组掌座是三弟子杜仲,玄组之人全是会医辩药之人,只管医药上的事,这一组人手最少,但是这一组却是敌人最不想对上的,因为他们会的不止是医,还有毒,夏靖负责的黄组则是掌管一应消息流通,其他三组有需要时提供武力帮助,黄组的人手是四组中最多的,大都和夏靖一样身手高强。”
关于无为观的秘闻,一屋子人听得都有些出神。
夏德问出心中一直都有的疑惑,“以无为道长的本事,就是坐那个位置都不无可能,若说他有野心,他一直隐而不发,可若说他没有野心,他又为何为给自己准备这许多厉害人手?”
“这个问题……”段梓易突然看向门外,站起身来悠悠然的道:“还是让本人来回答吧。”
门口走进来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经年未见,换之沉淀不少。”
段梓易皱眉看着近四年未见,比之那时老了十岁不止的无为,“道长却是老了许多,以道长的本事当不至于如此,可是发生了何事?”
无为道长也不答话,笑眼在他和夏含秋身上来回看,很是满意的颌首,“四年前我便看出你将要金鸾星动,看来果真是要缔结良缘了。”
“你未有收到我写给你的信?”
无为一愣,旋即解释道:“我这一年并不在无为观,他们也不知我去了何处,便是收了信也无处可送,为的可是当年我和你说过之事?”
“自然。”说着话,段梓易主人一般肃手引人坐下,丫鬟伶俐的上茶。
夏含秋此时才从复杂的心绪中回过神来,记起刚才未有丫鬟通传无为道长便进来了,那她们……
“她们好得很,我耍了点小手段,她们只是一时说不了话。”
被看穿了心思,夏含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小女见过无为道长。”
“这礼我承得,却也承不得。”无为道长受了半礼便错开了身,说着让所有人都不解的话。
段梓易最直接,“何解?”
无为微微摇头,缄口不言。
看他这态度段梓易便知道他此时不会给出解释,便也不追问。
直到此时,其他回过神来的人才有时间过来见礼。
对这个被追捧得有些神奇的人,就连夏雨生在内都是好奇的。
无为道长却不受他的礼,“你这礼却是不必,靖儿是我弟子,按辈份我们也是平辈。”
夏雨生直觉应不是这个原因,不过他也不是放不开的人,身边都有一个王爷一个皇子了,几日下来,接受能力早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便拱手行了个平辈间的礼节。
其他几个小辈的礼他却受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连段柏瑜都没能让他另眼相看。
待一番礼毕,无为又道:“我会在会亭呆上些日子,换之,我的衣食住行就都交给你了。”
无为道长满身的疲惫以及气息的不对劲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段梓易,他心中有太多不解,这时候也只能应下来,不多问。
无为这人不像秋儿,多少年的历练下来不仅是心硬如铁,心神还极为坚固,他不想说的话,就是你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说。
他若是愿意说的,你不问,他也会主动告诉你。
但愿他这次来没打算事事瞒着他,现在这样的局势,他也想从无为那里听到一些话,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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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章觉醒
夏雨生人老成精,哪会不知自己在这里碍眼得很,没多久便携了夏德告辞离开。
段梓易见状,干脆将郭念安和段柏瑜两人打发了,自己和秋儿连同无为一起去了后面新居。
“这里倒有点像是你住的地方了。”左右看了看,无为打趣,他可是见过四王爷在南岭的行宫的,之前呆的地方,说难听点,连他行宫下人住的地方都不如。
段梓易睨了一眼揭他老底的人,“我在那里住得挺好。”
“理解。”这时候的无为哪还有半点高人风范,倒有点像个爱逗弄年轻人的老顽童,夏含秋看着,心理负担终于没那么重了。
她是有点怕无为道长的,打心底里的怕。
在小花厅坐定,挥退所有下人,无为才不再掩藏满身疲态,不再显得轻松的脸上看着像是又老了几岁。
段梓易心直往下沉,忍不住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也对付不了吗?”
无为苦笑,不顾左右而言他,“你可知我这一年去了哪里?”
“哪?”
“极东之地。”
“那里出了变故?秋儿,你怎么了?”在秋儿捧着头皱眉时,段梓易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忙挨近了搂住人,“秋儿,是不是头疼?来人,叫葛慕过来,快。”
无为道长反应也不慢,一探夏含秋的手腕确定她身体半点事没有,突然想起师傅曾说过的话顿时变了脸色。“谁来也没用,她这怕是要觉醒了。”
“觉醒?”段梓易急得都有些茫然,“觉醒什么?”
无为抹了把脸,似是想要将脸上的苦意抹尽。声音里却难掩涩意,“预言术,换之,早在十七年前她降生时我便知道,她是我的继任者。”
“这不可能,你的继任者不是孔易吗?”
“不,孔易自己也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学的卜算,可我会的,却是预言术。这是天赋。没人能学会。我也无法教别人。”
这不可能!段梓易还是不信,例举出种种迹像,“她若是你的继任者。你怎能看她受苦却从不相帮?你守着个无为观一辈子,无亲人无后代,你刚才还说秋儿红鸾星动,无为观是道观,秋儿她还要去做道姑不成?这不是两相矛盾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算尽天下事,却算不到含秋的命运,当年我不信邪强行卜算,付出两年的寿命也只得出一个警告,她的成长必须得靠自己。我,不能相帮,那会改变她的命运,更可能会坏了她的福缘,我不得不停手,她红鸾星动是事实,我从未想过要她如我一般独身一辈子,她的路该如何走便如何走,无为观只是一方势力,能为她所用,却并非束缚她的地方,我这么说,你可放心了?”
因为抱得太紧而全身都僵住了的段梓易这时候才敢用力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心是放下了,疑问却更多。
可这时候,他却无心去问,只是担心秋儿要受怎样的苦,“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不是很痛苦?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靠自己,我和她不同,我是一生下来就会,在我未降生时师傅便已经在家中等着了,才出生便将我抱走抚养,从小就开始教导我,我的路,是一步一步有序的走着的,和她不一样,觉醒,也是因为听师傅说过,我才知道还有这种方式。”
“你师傅现在何方?可还活着?”
“我不知道。”对上他不信的眼神,无为苦笑,“我确实不知道,自出师后我便未见过他,而我出师,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也就是说,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没人能够帮秋儿,段梓易暴躁不已,却无计可施。
“王爷,葛慕求见。”
段梓易眼睛一亮,“快进来。”
葛慕一进来就看到倒在王爷怀里的人,也顾不得行礼,几步上前就抓住夏含秋的手号脉。
半晌过后,葛慕疑惑的皱起眉,“夏小姐的身体没有问题,心跳快了些,却也不算厉害,不至于让夏小姐晕倒,这……”
真如无为说的那样,段梓易失望的低下头,看着眉心攒起好像在承受痛苦的秋儿心疼不已。
他的秋儿怎么就比旁人要多吃那么多苦头!
预言者不该是天眷顾吗?
而此时的夏含秋并不好受。
不是哪里痛得让她受不了,而是脑子里好像多出来一个什么东西在翻滚,将她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所有的经历全部翻了出来,让她被动的又亲临一遍,她心里明知道这不是事实,却依旧为经历的事喜着悲着。
一遍过后,她心情复杂。
二遍过后,她觉得自己太笨,才会看不出齐振声的那么多破绽。
三遍过后,她看不起蠢笨的自己。
四遍过后,她厌烦老是看到那样的自己,期盼着能过得更快点,去第二世感受家人的关心。
五遍过后,她开始淡忘第一辈子经历的事,因着她的淡忘,她的第一辈子竟然如同隔着一层纱一般朦胧起来,第二世却加倍清晰,让她看到了许多遗忘的事,她记起来大夫对她的症断,说是她的大脑里缺少什么物质,是天生的病因,无药可治。
六遍过后,第一辈子已经不再出现,第二世的事越加鲜明,家人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少犯病想尽了办法,最后确定各种有趣的书最吸引她后,父母兄长更是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她找来更多的书,新僻出来的书房渐渐填满,然后换一个更大的书房,到最后整层楼都成了她的书房。
只看过一遍的书应该没有多少印象的,她也一直以为是如此,可这会,当她信手拿起其中一本时居然清楚的记得其中的内容,换一本,依旧如此。
不知多少遍过后,她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关爱,看了无数的书,第二世才模糊起来,第三世成了主角。
大概因为这辈子是她经历的最真实的,又或者是因为她对章家太过厌恶,章家出现的频率并不高,反倒是娘出现得极多。
她小小的时候娘抱着她时温柔的神情,被章泽天设计,以她为要胁,娘不得不妥协时的绝望愤怒,为了让章泽天看重她,心思单纯的娘不得不对城主耍手段,只因为要让章泽天对她心存顾忌,想念她时满脸的泪水,城主府着火时解脱的神情……
一颗颗流下的眼泪让段梓易慌了心神,身体却动都不敢动,担心自己一动就害了秋儿,心里憋得慌,一拳头砸在地上,那一块地方都成了粉末,没有运气保护的手也血迹淋淋。
“王爷……”
“别管我。”手上火辣辣的痛反倒让段梓易心里舒服了些,想着至少在秋儿不好受的时候,他也不是完好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召唤,下人不敢进屋,葛慕想去点灯,被段梓易一眼定在原地。
不知又过了多久,黑暗的屋子内,三人都敏锐的发现夏含秋睁开了眼。
急了许久,心神绷得紧紧的段梓易低头对上那沉静的视线,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不问她还有哪里难受,也不问她经历了什么,鬼使神差的,段梓易道:“秋儿,你回来了。”
仿若大梦初醒,又像是经历了无数轮回岁月,夏含秋自然而然的接道:“我回来了。”
段梓易眼眶就红了,他都不记得上次自己红眼眶是什么时候。
葛慕只当自己是瞎子,专心号了脉,发现夏小姐原先有些急的心跳也稳定下来了,心也放回原位。
刚才那个样子的王爷,他有些怕,他甚至在想,若是夏小姐有个万一,王爷……会如何?
无为道长嘴巴张了张,终是什么话都没说,不用听她亲口确认,他也知道他的继任者,觉醒了。
等了十几年的事终于实现,无为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想着这次的事不用他一个人担着,甚至他还不是占据主要位置的那个,他几疑自己是在梦中。
——这样的轻松,他自懂事后便没有过。
夏含秋坐起来,刚想说话便眉头一皱,重又闭上眼。
段梓易心里一咯噔,话还未出口肩上就一紧。
下意识的回头,无为正冲他摇头。
段梓易只得忍着。
没让他等多久,夏含秋就张开了眼睛,脸色有些怪异。
这算是怎么回事?给了她三世历练还不够,还附带给她一个逆天技能?哪路神仙是她亲戚吧?!
“你看到了什么?”
问话的是无为,夏含秋隐约中也明白了此人和她的关系,之前的那种惧怕在醒的那一刻就没了,“大火,很大的火。”
“在何方?”
“极东之地。”
无为脸色一白,眼疾手快的用手撑住小几才没有倒下去,嘴角有血丝淌下,“还是没能保住,果然天意不可逆!”
葛慕身为大夫,想也不想的上前去扣他的手腕,哪想却落了空。
无为苦笑,不在意的抬手擦了下嘴角,“我没病,怪我自己不该逞能。”
段梓易自十六岁和他相识,头一次见到他这般狼狈,不由得道:“你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吃了多大的亏才使自己虚弱成这样?极东之地,有何玄机?”
109章秘闻
无为慢悠悠的拿出几粒药丸干吞下,用讲故事的口吻道:“你可知极东之地是什么地方?”
段梓易当然知道,天下的地图尽在他心中,“隶属秦国。”
“那你又知不知道极东之地于这个世界的重要性?”
“换言之,秦国于天下很重要?”
“这么说也没错,可那个秦国却不是现在的秦国,现在的秦国及不上当年秦国的一分,天下十国便是由当年的秦国分裂而来。”
“不可能,皇室秘录我小时候当成故事看,上面从没有这样的记录。”
“除了秦国,其余九国大概都不会有这样的记录,谁让他们也自觉是背叛者,比之秦国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呢?你没感觉以往再乱的时候秦国都是受波及最少的地方吗?”
这点段梓易承认,他一度以为那是因为秦国的地势让各国不愿铤而走险,却原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真是可笑,各国争来打去,却原来都是在窝里反,无为,秦国一直就这般安份?还是说你去极东之地的原因就是因为秦国乱了?”
“秦国自是不愿意一直这么安份,最开始分裂的那些年,各国都不敢打秦国的主意,秦国是安全了,看他们打得厉害,秦国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便也不曾参与进去,这一等便是二十年,二十年啊,足够最精锐的官兵失去战斗力。”
无为坐不住了,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们也想提高战力,可当派出去的人打探到他国战力如何时,他们不得不安份下来,若是不动,还能震慑住那些有着狼子野心的人,若是动手露了虚实,秦国怕是真要亡了,这样的局面也就一直维系到了今日。”
“那你为何去极东之地?和秋儿看到的大火又有何关系?”
“因为极东之地乃是大秦国国运所在,因为那场大火,是我这一年费尽心力在抑制的。国运毁了。毁的是整个秦国,包括天下十国在内的整个秦国。”无为道长闭上眼,抖动的眉峰昭示着他的不忍。
段梓易在小几下握住秋儿的手,果然凉得很。“无为。你并不是会逞能之人。你曾和我说过,泄露天机并非好事,不管是于你还是于他人都非好事。天注定的事,就算一朝改了,拐了个弯还是会回到那个点上,那这次,是为何?”
“因为我看到的并非死路,卦象显示亦非不可能,这样的情况下我如何能置之不理?”无为再一次苦笑,“或许是因为我力量不够,才没能做到。”
“或许,是秦国气数已尽,天下该有这一场动乱。”夏含秋淡淡的接话。
无为紧紧盯着她,“你还看到了什么?”
夏含秋摇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是常势,岂是以人力所能阻止的。”
“早在半年前,秋儿便说过天下要乱了,且就在今年十月。”
无为瞳孔紧了紧,“半年前你尚未觉醒,那时你便能看到了?”
“不能。”
“那你怎会知道?”
“我不能说。”
想到自己也是诸多限制,无为道长以为她也是和他一样的原因,只得不再追问。
屋子里一时间静谧无声。
最后还是夏含秋打破了沉默,“叫人拿吃的来吧,我饿了。”
不等王爷示下,葛慕便迅速走了出去,没多会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
几人都是饿了,顾不得再去想那些千头万绪的事,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再去折腾。
饭后,段梓易叫了停,“无为你损耗过大,需要好好休养,葛慕的医术你是知道的,让他给你好好调理,秋儿也不轻松,今天就先不说那些了,要来的事我们也拦不住不是?”
“一想到自己一年来都是做的无用功,我就觉得这次伤的不值。”无为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伤的可不是表,而是里,也不知要养几年才能恢复过来,老天爷这次挺仁慈,他的寿命无损,也不知是不是看在他这次全无私心的份上。
“我给杜仲去信了,他会尽快赶来,葛慕,你和他各有所长,到时你们两人商量着来,我这条命现在还丢不得。”
葛慕对无为用力点头,对这个老人,他在心里偷偷写了个服字。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换之,你给我安排个安静的地方。”
“早安排好了,葛慕,你去问明姜涛,送无为回房。”
“是,道长,我们走吧。”
待两人一走,段梓易拉着秋儿站起来,边往外走边道:“没有管家还是不行,姜涛管着这些琐事浪费了,回头我还是写封信回去,得让封地那边行宫的管家先行过来才行。”
夏含秋也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听他说着家常话,心奇异的安定。
“秋儿,你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别想,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呢!”
“恩。”
得到肯定的回应,段梓易心情大好,相握着的手用力握紧,只要秋儿一直和他在一起,不会去做道姑,两人的关系不会有其他变故,其他的,不管秋儿是预言者,无为一样的存在,还是有着更加厉害的本事,她都是他的秋儿,只要确定这点,就够了。
他是段梓易,是梁国让两任皇帝都忌惮的四王爷,绝不是弱者,之前不是,之后也不会是,因着秋儿非同一般的身份,他只会变得更强,强到能够守护住他的秋儿。
知道这一夜发生何事的人只得四人,不需要叮嘱,不会有人将这事说出去,所以,再没其他人知道这一夜夏含秋经历了什么,不会知道她身份上的转变。
两人在院外分开,一进屋,消失许久的啾啾扑了过来。
连经历了刚才的事神情上都没有多大变化的夏含秋顿时笑出了声,握着它前面的两根小短腿猛摇晃,“坏东西,这么久不见,你去哪里了,恩?我才换的地方,你居然也知道来这里找我。”
“啾啾,啾啾。”用力挣脱出来,啾啾跳到屋里的床上,冲着夏含秋又叫了两声。
床上放了两颗红得透亮的果子,走近了还闻得到丝丝果香。
“啾啾。”边叫,啾啾边用肉肉的小爪子往夏含秋面前推。
“给我的?”夏含秋在床沿坐下,高高抱起啾啾问它。
“啾。”啾啾的眼神和它的表现不一样,这么小的一个白团子,任谁看着都只觉得它可爱,可它的眼神却是从容且沉稳的,像个有着成熟思维的大人。
养在身边几年,日夜相伴的日子不在少数,夏含秋今日才发现,也不知是她太过大意才没注意到,还是啾啾在这几年成长得太快,在她一个不注意间小东西已经长大了。
“啾啾,你消失这么久,就是去找这东西吗?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
啾啾像是有些着急,又挣脱了去推那两个果子。
夏含秋知道啾啾听得懂她的话,此时却不知要如何办,她不认得这是何物,却知道啾啾消失了好几个月才弄来的东西不会是普通之物。
她身体是有点症状,也就是有点头晕头痛,还不算厉害,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事,哪里就用得着吃这种太过珍贵的东西了。
等等!她没事,可有个人有事!
大概是同样身份的关系,夏含秋现在不止不怕无为了,还有着同病相怜的感觉。
有时候,知道的比别人多反而是件痛苦的事,就如无为道长,这一年在一个地方默默的做着别人不知道的事,付出巨大代价后却发现是白费力气,那种灰心的感觉,她能理解。
她永远不希望自己有那么一日,却不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有。
夏含秋用商量的口吻对啾啾道:“我送一个给别人可好?”
啾啾迅速将两个果子分开,啾啾啾的直叫,让人听着很着急的感觉。
夏含秋觉出有异,小心的拿起一个果子到眼前细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果子的皮看着很薄,内里的果肉却很饱满,给人一种马上要涨破了的感觉。
难道真的是因为要涨破了,啾啾才这么着急?
想到这种可能,夏含秋也不再想东想西,将手里那个塞进嘴里,还没咬,果子便破了化在嘴里,不用吞咽就顺着喉咙流了下去,这更让她相信了自己的判断,赶紧拿起剩下的那个往外跑去。
“小姐,天晚了,您去哪……”
如月端了热水进来,在门口差点被小姐撞上,忙后退一步,边问边要放下盆追上去。
“不用跟来。”
如月只得停下脚步,着急的在原地来回走动。
夏含秋一路小跑着来到院外,这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无为道长住哪里,随便叫住一个丫鬟问,“今日来的客人住在哪里?”
“左边过去靠里的那个院落就是,夏小姐,奴婢带您过去。”
“不用了。”
丫鬟看着跑远的人,想了想,往王爷的院子走去。
夏含秋到时,葛慕还没有离开,看到她有些奇怪的问,“夏小姐,这么晚了你怎来了这里?有事?”
无为同样疑惑的看着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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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章蜕变
夏含秋也不回葛慕的话,上前将双手捧着的,隐隐要破的果子递过去,“快吃下去。”
“是什么?”
“别问这么多,要破了,信我一回,快吃下去。”
无为道长一生见过珍奇无数,却也不认得这是何物,只看着便觉得这东西不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样东西差,再一看夏含秋一脸的着急,不再犹豫,小心的拿过果子一口吃下。
“给我留一点……”眼睁睁的看着那果实入了口,葛慕大急,好歹给他留一小点啊!他是不认得这东西没错,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觉不出这是好东西。
“我倒想,可是……”无为张开嘴巴给他瞧,“一入嘴就破了,化了。”
话音一落,无为道长就诧异的看向夏含秋,这到底是何物?
东西一落肚便暖暖的往四肢百骸扩散,他伤痕累累的内里居然在慢慢恢复。
他自己最清楚,他*上的伤其实都是小事,他最主要的伤在精神上,这是药石无救的,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昏睡上十个时辰的准备。
可这时候,他的身体就像是进了大补之物,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在快速好转!他清楚得感觉到!
“我能问问这是从哪来的吗?”
“啾啾弄来的。”夏含秋毫不隐瞒,她知道啾啾的存在上次就没能瞒住。
“那只小东西?”
“是。”
那就怪不得了,夏含秋不知道它是何物,他却是有所猜测的。
能得它相护,夏含秋果然福泽深厚。
这一趟极北之行,去的人若是她,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叹了口气,无为主动将手伸出来,“葛慕,你再来号脉看看。”
葛慕心下也好奇。忙上前,很快就惊得瞪大了眼,不久之前他才号过脉,这具身体损耗到了何种程度他再清楚不过,可现在却……
想到那枚红色果子。葛慕目光灼灼的看向夏含秋。“那东西还有吗?”
夏含秋摇头,“啾啾只给了我两个,一个我吃了。一个给了道长。”
葛慕都想嚷嚷,你又没病没伤,吃那个做什么,可他只敢在心里嚎,“你肯定也不知道在哪里能弄到。”
夏含秋诚实的点头。
葛慕顿时泄了气,原本就没抱多大的希望,可真听她这么说还是难免失望,对大夫来说眼看着良药与自己擦身而过,那种难受的心情别人怎能理解。
无为道长失笑。葛慕在这俗世中沉浮经年,居然难得的还保住了赤子心性,实为难得。
耳朵动了动,无为道长笑得更欢了,含秋才来了多久,那人就追过来了。这般着紧,他看着都觉得稀奇,认识那小子将近十年,这还是头一次见着他对一个人这般上心,头一次见着他温柔的模样。
人啊。果然是得有个伴。
可惜他老得都没有机会了。
“秋儿。”
夏含秋忙看向门口,眼神中并无意外之色,这宅子里几乎全是换之的人手,她的动向哪能瞒得过,再说也用不着瞒。
段梓易迎着几人的视线走进来,神情不变,话语中却全是不赞同,“不觉得累?有什么事重要得不能等明天再说?”
“啾啾突然出现给了我两枚果子,看着好像很珍贵,想到道长受伤颇重,便给他送了一枚过来。”夏含秋解释完后眨了眨眼,“看来确实有用,道长看着好多了。”
“何止有用,就这一会伤便好了泰半。”无为抚上一直疼得厉害,此时却好了许多的脑袋,“也不瞒你们,我最重的伤并不在身体上,精神上的伤只能靠养,原以为会要养上几年才能恢复,现在……”
感受了一番,无为笑得轻松,“大概只需几天就能彻底好了。”
段梓易讶异的挑起眉头,他知道无为伤得重,可没想到会伤得这般重,啾啾却在这时恰好送来了疗伤的东西,他不认为这会是巧合。
看无为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管如何,伤好了总是好事,其他的,何用去深究。
段梓易看向秋儿,“回去歇了吧。”
“恩。”确实是累了,夏含秋顺从的随他往门口走去。
“含秋。”
段梓易和夏含秋同时停下脚步回头。
“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您是长辈,自是可以。”
无为道长满意的捋了捋胡须,“心里不要有负担,顺势而为便好,预言者的责任是给大家指引避开灾难的方向,而不是在那之前干预天下事的走向,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夏含秋抿了抿嘴,“道理我懂,可不一定真的能做到,就如您,不也做了一年的白工吗?”
无为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苦笑。
“您的好意我知道,我会尽量做到的,只是……”夏含秋嘴里同样泛苦,“我有在乎的人,如果事关他们,我做不到冷眼旁观,就像拿我娘来说,如果两年前我知道她会遭难,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去救她。”
“你娘……”无为想了想,终是没有将话说全。
段梓易何其敏锐,眼神闪了闪,没有当场追问,打断两人的话题道:“晚了,明儿再说。”
一路上,夏含秋比往常要沉默,段梓易知道她是想到了她娘,这种失去亲人的痛别人劝得再多都是隔靴搔痒,不能感同身受,所以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安静的陪着。
用行动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待到了院子外面,段梓易才温声道:“早些歇着,什么都不要想,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当你有需要时只要回头,我便在。”
夏含秋抓紧了换之的手,“你不好奇下午,我经历了什么吗?”
“好奇,你若是愿意说我自是认认真真的听,可你若是还没有准备好,我也能等,秋儿,我就是一个想时时刻刻对你好的人,对我来说你觉得好才最重要,你只要安心接受着好,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像是占了我多大便宜似的,我们是未婚夫妻,不用多久就会是夫妻一体,既是一体,我又怎会去计较那些?你若是觉得我吃亏了,那就加倍的对我好,加倍的喜欢我,好吗?”
夏含秋是想说的,她觉得这些事不用对换之瞒着,她相信换之不会将她当怪物看待,可她……开不了口。
或者是地方不对,或者是时间不对,又或者,真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身上多出来的那重身份,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坦然。
“好了,今天已经费了不少心了,别再去想,我们往后还有很长的一辈子,什么时候不能说?不用急于这一时,去休息吧。”
夏含秋顺从的应下,一步步拾阶而上。
如月满脸释然的在门内等她。
在门口停下脚步,夏含秋回头,换之还在。
这样的深夜,万物静默,可是知道身后有这个男人在看着她守着她,她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必怕。
有什么好怕的呢?她不是独一份的预言者,在她之前已经有过许多前辈了,她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是个女人。
融合了第二世的记忆,她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女人有很高的地位,她们一样要出门工作,一样要赚钱养家,她们有些比男人还要厉害,可就算是这样,还有许多保护女人的组织,就为了不让女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她从一开始知道时的无法想像目瞪口呆到后来的羡慕,甚至生出若是能留在那一辈子就好了的念头,这样的奢望自是不可能实现,她回到了现世。
有过那样的经历,再让她将自己放到最低,她如何能做到?
相比起来她还是好的,就是莹莹,城主千金都不见得比她过得自在,更不用说其他被男人踩进尘埃的女子。
心里隐隐在蠢蠢欲动。
若她无任何倚仗,她只能认命,可现在她有个很不一般的身份了不是吗?她还有个事事以她为重的厉害的未婚夫,若是她想做什么,他,一定会支持的吧。
念头一起,夏含秋心里便长了草一般控制不住,没有哪个人能真正甘于平淡,尤其是当眼界开阔了后。
在段梓易诧异的眼光中,夏含秋慢慢的走回到他身边,用极认真的口吻问,“换之,要是我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你还会……还会像之前一样待我吗?”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重要的话。”段梓易笑,“你再怎么变不还是夏含秋吗?相信我秋儿,和初见时相比,你一直在变,但是是变得越来越好,一个变得越来越好的秋儿,我又怎会反而不喜欢了?不要怀疑我,也不要怀疑自己,秋儿,你比你以为的都要好。”
夏含秋又问,“那要是我变得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了呢?”
段梓易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的提醒她,“你是预言者,和其他女子本就不一样了。”
“撇开身份,我若是做了其他女人都不敢做的事,你是不是也能接受?我需要你帮我时,你是不是和之前一样不会拒绝我?”
“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能接受,不管你何时需要我,我都在。”
郑梓易重其事的承诺并不让夏含秋觉得意外,大概她的心早就这么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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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果子是有其他作用的,以后会写。
111章蜕变2
告别后回屋,夏含秋下意识的步向床边,果然看到啾啾在她枕边四仰八叉的睡得正香。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啾啾好像瘦了一圈。
洗漱好后躺到床上,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很累了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实在忍不住想,这世间,究竟有几人有过她这样的经历?拥有三世记忆,其中一世还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她记住了那个世界所有见过的一切,不管是知识还是其他,哪怕只是在书里看到,她心里也有了概念。
她想,若是将这些知识告诉本来就懂这个的人,是不是能让这个世界也变得不再一样?
蓦然,惊世劫浮上心头,这本书现在如此受追捧,那她要是在里面写上一些自己知道的知识,再暗暗加以引导让人去尝试,是不是……
这个念头让夏含秋激动得猛的坐起来,隐隐觉得,一扇新的大门好像被她无意中推开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试试!
思路一开,各种念头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夏含秋撩起帷幔轻手轻脚的下床,绕过在她床前打地铺的如月来到书案前,点上灯,将脑中的东西一一记录下来。
于是第二日一早,如月是在书案前发现自家小姐的。
手臂酸麻,脸上睡出了印子的夏含秋被丫鬟念叨也只是带笑听着,昨晚收获甚丰,她心情很好。
收拾妥当,夏含秋拎过一边装满果蔬的篮子放到床沿,看着啾啾眼睛都没睁开便皱了皱小鼻子挪了过来,直到整个人都落进了篮子里才心满意足的张嘴,闭着眼睛吃起来。
夏含秋被它逗的乐得不行,可转念一想,顿时又心疼起来,这样都没有醒,离开的这段时间怕是受了不少累。
也不知那两枚果子有何玄机。她除了不再头晕头痛,并没有觉出它的其他妙处来,不过既然能将无为道长那么重的伤都治好,肯定是好东西无疑,就是可惜进了她的肚子。浪费了。
想到无为道长。夏含秋就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预言者啊!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的道理她懂。无为道长除了是预言者外还会各种保命本事,手下更有一方势力能人无数,所以他名扬天下而无后顾之忧,可若是让人知道她有这个本事,觊觎的人怕是不会少吧!
因为她是个女人!也因为,她不够强大。
手无缚鸡之力,身世糟糕,唯一能成为她倚仗的,便是换之。
脑中浮现换之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她心定了。
她不能总是瞻言顾后,活一辈子若是连奉上一颗心的胆量都没有,那她便是白活了三世。
她早不是当初那个一叶障目的傻女人,连身份都有份量许多,若是再一次所托非人,她会丧气。会伤心难过,但绝不会再那般轻易被人夺了性命。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无足轻重,就算换之有朝一日真起了那样的心思,无为道长也不会置之不管。预言者,一代传一代,下一个还没有出现之前,她便是重要的。
就冲着这点,无为道长对她也会要多上心几分。
再说她是预言者,连不在同一处的人的恶念她都能感觉到,又岂会危险就在身边而不自知。
夏含秋伸手按向胸口,压下又一次想要呕吐的*。
草草吃了半碗粥,夏含秋就怎么都吃不下去了,她担心再多吃一口,刚才吃进去的那些都会吐出来。
花月进来禀报,“小姐,郑公子来了。”
顺势放下碗,夏含秋擦了擦嘴,走到床沿将啾啾抱起来放到里面一些,太过熟悉的气息,啾啾动都没动一下,“好好照看它,多备些果蔬放在它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吃完了就再添上。”
“是。”
走出门才发现今日天气不如往日晴朗,夏含秋走到换之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和他一起仰头看向飘着黑云的天空,“会下雨吗?”
“来之前我去问了无为,他说不会,不止今日不会,到夏靖成亲之前都不会。”
还要干这么久!到时情况会恶化到什么程度,夏含秋无法想像,明明那辈子,并没有这场天灾的。
心里难掩担心,话题却转到了一边去,“夏靖是我小舅,你打算一直直呼他名吗?”
段梓易收回视线看她,“当然不会,待我们成亲后,我会随你叫他小舅,现在……我还在适应。”
原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一眨眼就成自己长辈了,他几乎可以想像夏靖回来知道这事后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不想想他平白矮了一辈,夏靖这是占了他多大便宜。
不过他还是会叫的,谁让他是秋儿在乎的亲人呢?多一个夏靖这样品性的亲人,其实也挺好,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不顾身份的和他结交了。
“无为在花厅等我们,说是有话要说,过去吧。”
“恩,正好我也有事要向他请教。”
比之昨日,无为道长气色好了许多,老态毕现的模样再不复见,花白的须发却没能变回去。
他也不在乎,实际上他已经满意得不得了了,老天这回算是厚待他,一直停滞不前的修为居然突破了,要知道,他已经停滞在那个阶段好几年,一直在寻找契机突破,却一直未能如愿,这次却是因祸得福。
人在做天在看,果然如此。
听得两人的脚步声,无为迎至门口,看着一夜过后越发显得沉静从容的夏含秋欣慰点头,“比我想像得要接受得快。”
夏含秋自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并不会因为我的不接受而改变,我又何必挣扎?再说,挣扎给谁看?心疼我的是在乎我的人,他人看个热闹罢了。”
“你倒是想得通透。”
夏含秋暗想,那是因为你没有我的经历,连自己前两世都翻阅了个遍,还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两人坐在一处,段梓易将秋儿喜欢吃的糕点放到她面前,边问,“伤好了?”
“差不多了,确切的说是因祸得福,含秋,这次承你情了。”
“啾啾会在这时候恰好送来,说明道长该有这福份,我知道道长对啾啾好奇,可我只能说它就是突然出现的,不是我得到了它,而是它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唯一对它的了解,便是它通人性,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小东西的来路我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一点,凡属天才地宝有灵性者皆不是凡物,它留在你身边自是因为你和它有一段因果,我还是昨晚那句话,一切,顺其自然吧。”
夏含秋张了张嘴想追问啾啾的来历,可一想,知道了又如何?还能去利用它干什么不成,倒不如不知道的好,真要知道了,她起个什么心思就得不偿失了,啾啾既有灵性必然格外敏锐,真到那时,怕是也不会再像这次一样消失几个月,一出现就给她这么大好处了。
看她想通了,无为捻须点头,这般年纪便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物悲,也怪不得那小东西会择她为主了。
“含秋,我今日却是有些话需得和你说上一次,和预言者这个身份有关的,你须认真记下来。”
“您说,含秋洗耳恭听。”
喝了口茶润喉,无为以一身叹息开头,“当日我出师之时师傅曾言,天底下从来不会同时存在两个预言者,当一个预言者学成之时,另一个的能力便会逐渐下降,几年之内便会成为普通人,对预言者来说,这时候才是解脱之时,所以当年得知你的存在之时,我才会忍耐不住去算你的命运,那种明知会发生什么事却不能干预的感觉有多糟糕,你也有所感觉吧。”
想到这几年心中无时不在的压力,夏含秋心有戚戚然,用力点头,她还不是预言者时便感觉到了。
无为苦笑,神情却是少见的轻松,大概也是因为在同样命运的人面前让他放松,“冒昧的问一句,自昨天觉醒天赋后,你看到的东西多吗?”
“不算多。”夏含秋想了想,道:“最开始是看到大火,那场大火至今未灭,秦国……死了很多人和生灵,然后便是动乱,各地的动乱,干裂的土地……看到这些我虽然不好受,但是因为事不关己倒也没多大感觉,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人的恶念,那种感觉,很糟糕。”
“恶念?”无为道长脸上的轻松顿时散去,人也坐正了,直着腰板问,“强烈吗?范围如何?”
“范围……说不出来是大还是小,但是感觉很强烈,从今日一早醒来我就一直想吐,现在头也有些疼……”
“头疼?怎不和我说!”段梓易插进话来,因为担心声音都拔高了许多,眉头紧紧攒住,“疼得厉害吗?我让葛慕过来……”
“不用。”夏含秋安抚的主动握了下他的手,然后,手就收不回来了,“如果病因是因为我预言者的身份,葛慕来了也没用,我没说,是因为疼得不是很厉害,想着道长既是和我一样的身份,问他应该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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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是重大转折,很重要哦!
112章蜕变3
段梓易转头看向无为,“有没有办法?”
“有,我今天叫含秋过来就是要将师傅传我的功法传给她,其中一个作用便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着接收恶念,不愿时关闭一识就是,不然历代的预言者大概没有人能寿终正寝,预言者大都活得不轻松,但是寿命却很长,和这功法有很大关系。”
无为道长给两人吃了定心丸,又道:“不过我没想到含秋能感觉到强烈的恶念,就我所知,师傅和我一样都只有在有恶念的人靠近了才能感觉到,含秋这样的,我也只听师傅提到过。”
段梓易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那功法有可能对秋儿无用?”
“应该有用,这功法代代相传,有过多少预言者便传过多少代,就算我和师傅天赋太低,也不至于历任预言者都天赋低,还会一代代传下来定然是因为它有用,换之,你不要每次扯上含秋的事便失了你一贯的冷静,含秋和我是一样的身份,我经历了多少,她以后要经历的只会比我更多,每次,你都要如此吗?”
段梓易抿直了唇,他本就不是冲动之人,只是因为事关秋儿才会着急,被无为一点醒就明白过来,干着急什么用都不会有,他该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当秋儿需要时他才能无坚不摧。
“含秋,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别人只知我会卜算都如此追捧,你可能想像得出若是我们预言者的身份暴露会有怎样的后果?可身为预言者,却又不能隐世不出,每个预言者都有他的使命,就我所知,预言者里还只出了你一个女人,往后,你会比我们都要难。”
无为语气真挚,隐隐还有一丝心疼之意。没人比预言者更懂得预言者的辛苦,这种苦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历任预言者所修为的功法是从何而来已不可考,可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继任者成长起来之前预言者太辛苦。老天爷才会让他们活得比常人久。算是对他们的奖赏。
可除了眼前这个异数外,预言者几乎都是孤独终老,就算有那许多年的寿命又有何乐趣?
不是每个见识过最多丑恶。最多恶念的预言者成为普通人后还能成家的,就算失了天赋,他们也比一般人要敏感。
想到自己也是同样的命运,无为不由对夏含秋生出几分羡慕来,她不止亲缘没有全断,年少时还有了强如四王爷的守候,并且理所当然的红鸾星动,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喜结连理,换言之。这是老天爷都点了头的。
身边能有个无私心的人全心全意的陪着应该是所有预言者心底最深的期望吧,可是真正拥有了的,却屈指可数,他如何能不羡慕,就是师傅知道了怕也会羡慕。
收拢散开的思绪,无为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有感觉,你的使命绝不是处于安稳世道的我们可比的,无为观我交给你,我能做到的事也会尽量助你,可这都有个前提。你必须让自己的心强大起来,不要总记着自己是个女人,遇事时不要将自己放在被保护的位置,而是要想到办法保全更多的人。
上次我来这里没多久靖儿便离开了,你心里是怪我的吧,就是靖儿怕也是对我有怨言的,可我不得不这么做,你若生于安乐,事事有人将你护在身后,于你今后不利,你的心会越加软弱,依赖心会越强,当责任压身时,你要如何才能担得起来?十七年前知道你的存在时,你当我没想过将你养在身边护你长大,教会你本事吗?我想过,却不能,你所有的经历全是上天给你的历练,谁也插手不得,所以我强行推算时上天才会给我警告。
成长至今日你吃尽苦头,可看看如今的你,岂是平常女子可比?若是没有曾经的那些经历,昨日的觉醒你熬得住?你能那般轻易接受?今日你又能如此坦然的听我说这些?怕是只知道躲起来害怕了。”
夏含秋一直认真听着,就是无为沉默时也没有插言,此时却忍不住道,“没人给我选择,就算真有强于他人之处也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有得选择,我宁愿有个安稳的家,有疼宠我的爹娘,被爹娘安排着嫁一个或好或不好的人,那样的一辈子比之现在不知要轻松多少,人因为无知才会更容易满足和幸福。”
“大概只有没有野心的人才会这般想,可老天也是挑人的,历任预言者都不是有野心的人,所以我在知道自己的使命后就缔造一方势力等你出现,你觉醒了身份却只觉得麻烦,更想拥有那些普通平淡的生活。若真是有野心的人又岂会如此?
我有时候会想到师傅,成了普通人后他应该就隐于何处看着我,可能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因为我是他仅有的亲人,他连个可以放心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是,我的亲缘在我出生那一刻便断了,我曾找回去,他们却不认得我,他们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我这么个人,连那个怀了我生了我的人都是如此,你说奇怪不奇怪?”
无为笑容带出几分凄凉,想到了师傅,也想到了自己,“很多年前我就想好了,等我的能力消退至没有,你也不再需要我时,我便去找师傅,做个伴也好,师傅只比我大二十余岁,算来也不过是八十多岁,肯定还没有死,预言者只要不逆天行事,活上百岁都属平常,我去给他养老送终。含秋,比起我们,你已经好了太多,章家薄待你,夏家对你却不差,还有了相伴一生的人,以后必是子孙环绕,老天对你都是偏心的。”
她以为自己受尽苦难,过得比平常人艰难,可在前辈面前,她却是幸福的!
果然,幸福是对比出来的吗?
夏含秋低头喝茶,掩饰住自己露出勾出嘲讽弧度的嘴角。
“按理我该是你的师傅,可我推算出来我们却无师徒缘分,但是该教的东西我还是得教,你可愿学?”
“我没得选择。”
夏含秋说得太过直白,无为怔了一怔,呢喃般的道:“是啊,我们没得选择,而是被选择了。”
夏含秋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过份了,她对命运的不满不应该发泄在这个和她同样命运的老人身上,还是个对她满腔善意的老人,就算没有师徒缘分,这个人于她而言以后也会是亲人一样的存在,是长者,她过份了。
更何况,昨晚她不是都决定好了自己今后要走的方向吗?既如此,又何必再矫情。
抿了抿鬓角掉下来的头发,夏含秋亲自倒了盏茶走到无为面前跪了下去,双手捧茶高举过头顶,“没有师徒缘分,这茶却还是要喝的,以后您多费心,我定当努力学。”
无为略有几分激动的起身接了茶喝了两口,虚扶一把,“起来,只要你愿学,我必倾囊相授。”
待夏含秋坐回原位,段梓易问出心中疑惑,“你说无为观交给秋儿,无为观的人可知道?”
“你是担心我那四个弟子吧,放心,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我培养他们是为了辅助另一个人的,这是从小就在他们心里种下来的种子,你那些担心不会出现。”
“其他人我不担心,唯一让我挂怀的人是陈辰,他心思太深,头一次见面我便对他有了提防心,你能肯定他会心甘情愿的辅助秋儿?你别忘了,秋儿是女儿身,让一个女人压到他头上,他能服?”
“恰恰相反,陈辰才是我花更多心思来辅助含秋的,四人里,也只有他知道他以后要辅助的人是个女子,他心思是深,可这样的人若是认定了一个主子便绝不会起异心,他在知道自己要辅助一个女子成就大事时甚至是兴奋的,四人里,他反倒是最期待含秋快点成长起来的那个。”
没见到陈辰对秋儿的态度是怎样前,段梓易持怀疑态度,不过有了无为这番话打底,他倒是放心了些。
无为观的人确实不是庸手,可若是掌握不住还不如不要,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力量不见得就护不住秋儿。
“这么说,我需要去西山?”
“那倒不必。”无为对这个只能称之为半个弟子的女弟子很是温和,“当时我在西山扎根是因为那里地势好,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其他地方全是险地,再说那里风水也好,养人,几相权衡下便选了那里,你打定主意在会亭扎根了?”
“恩,我的亲人全在这里,其他地方没有会亭安稳。”
“倒也是。”从极东之地回来后他便围着会亭走了一圈,卜算一番后才发现会亭城外龙脉渐渐成形,待它张开眼之时,便是会亭成首之日。
在那时他便心有所感,这一年,心血怕是白费了。
果不其然啊!
含秋在未觉醒时便选择了在这里扎根,应是那时她就有所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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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粉红。
113章自私
无为看到含秋再一次差点吐出来后忙不再说起别的,将师门的功法教给她。
代代相传的功法没有口诀,无为只是在段梓易要吃人的眼光下松松按住夏含秋肩膀,将一股气渡了过去,并控制着这股气在她身体里游走了一遍,动作之前叮嘱道:“记下这个走向,以后你每日行功都须得这么走,不过你最先要做的,是感应到气感。”
一圈毕,无为问,“有何感觉?”
“很新奇,身体不痒,但是心里会觉得有点痒。”夏含秋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气感是感觉到筋脉里有东西在游走的话,我有感觉到。”
无为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她,难不成含秋还是天纵奇才不成?他当年都是用了七天才感觉到,就是这个速度,师傅还说他悟性不错,可是和含秋一比……这根本没得比!
无为觉得几十年来受的打击都没有今日多,果然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看他神情有异,夏含秋心下不免忐忑,“有何不对?”
不对得多了!无为最终也只是摇头,“这是气感没有错,你好好感悟,预言者的修为能强身健体,却无法用来制敌,外有无为观,内有换之,这方面我倒也不特别担心,我更担心的是你会不小心暴露身份,历代预言者都会一些掩饰身份的其他本事,这些日子我会一一教给你,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能学会多少,是否能学精就看你自己了。”
“是。”
“趁着感觉还在,你先在这里修炼一会,刚才我引着走的路线还记得吧。”
“记得。”夏含秋当即闭上眼,摸索着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去调动筋脉里那一道弱小的气,很快就沉迷进去,再听不到他人的话。
段梓易走到门边吩咐了两句。使人将这里重重保护起来后才坐回原位看向无为,“有话和我说?”
“难不成你心中没有疑问要问?”
有,还有不少,只是现在谈,合适吗?段梓易不由的看向身边的秋儿。
“放心,这会只有打雷才惊得醒她。要是你放得下心,我们换个地方谈也行。”说到最后,无为带着笑意打趣道。
自是不行!段梓易想都没想就在心里否决了,“就在这里说吧。”
“你的地盘,你做主。”
这样的无为外人难见到,段梓易却见得不少。每每两人相处时他都是这样的,爱反着说话,爱开玩笑,有时候还会有点赖皮,他不知无为为何在他面前不同,是否卜算到了什么,他无意去深究。反正这种相处方式很合他意,这个人也很对他胃口。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会,段梓易一开口就问得关键,“秋儿的娘亲是不是还活着?”
无为并不意外他察觉到了,也不瞒着,“是还活着,当时我去得迟了些,她已经自残了,我虽然将她救出了火海。伤却已经造成了。要不是老三本事不弱,这条命怕还是救不回。”
“她现在在西山?”
“对。”无为眉头轻扬,“天底下人都认定我是个道人,无为观是个道观,便以为无为观全是男子。女子不能存在,你四王爷不也这么认为的吗?”
“难道不是?我去过数次,从没见过一个女子。”
“那是因为女子全住在后山。”
段梓易嘴角都有些抽搐,“我看是你恶趣味的故意蒙骗世人吧。”
“对极了,哈哈,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我这身衣服不过是历任预言者都会穿的,接近于道袍,可细看就知并非道袍,既非道袍,我又怎会是个出家人,虽然我们和出家人差别也不大,但是到底我还是没有出家的嘛,哈哈。”
“你不会要告诉我,秋儿以后也要穿这一身吧,我记得你四个弟子穿的和你也不一样。”
“这方面我对他们没要求,他们想怎么穿就怎么穿,现在他们穿的那身是陈辰定下来的,和我的衣服很接近,但是又不同,我看着挺好,至于含秋……”
无为看了入定的夏含秋一眼,笑,“虽然历任预言者要穿这身,可这是男子衣服,总不能让含秋易做男儿打扮,她是头一个女预言者,大可以由她来制定规则,以后再有女预言者出现时便需依着她的规矩来了,这样不也挺有意思?”
这倒是个好主意!段梓易心里迅速决定,一会就遣人送信回封地,命人将他领地里的那几个匠人送来会亭,秋儿要穿一辈子的衣着可不能马虎了。
他的人手虽然近半来了会亭,可侍候他的人却几乎都没有动,这样不行,既然以后会亭会是他和秋儿的重心,其他人手先不论,行宫那些闲着的下人倒是可以先行过来。
弟子如此出色,解脱近在眼前,就算知道浩劫近了,无为还是心情很好,悠闲的看着沉静的换之,思量着他这会怕是主意一个又一个了。
自从昨日来了会亭看到两人后他便明了两人之间的羁绊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深,之前一直不甚明朗之处突然就明朗起来了,含秋和换之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整体,他虽不懂为何有了含秋才有换之,却明白何为有了换之才能有含秋。
现在的含秋太弱,弱得不堪一击,若不是有换之护着,纵是她有天大的本事,成长起来之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也落不着好。
老天爷果然偏心啊,怎么就没给他一个伴呢?不用换之这般优秀,也不用含秋这般与众不同,普通的,只要是他命定的人便好。
这两人,实在是由不得人不羡慕。
“无为观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年世人将他们追捧得太高,我那四个弟子稳得住,其他人却未必,必须有一个强大有本事的人才能镇得住一众人等,含秋的性子太过恬淡,逼着她改变不要说你,就是我也不忍心,我还在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担心,可我和她的缘份未到……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我都在教导她修行之路了,却缘分未到,我是越发看不懂了。”
无为轻轻摇头,“待我不在她身边后,换之,你多用心些,有我四个弟子压着出不了大乱子,可我希望这一方势力能真正听命于含秋一人,就像现在他们现在会因我的一句话而赴汤蹈火一样,有朝一日,我希望含秋能取代我的地位,要如何做到,就靠你了。”
无为观的情况段梓易是知道一些,可那些必然不是无所观的所有,就算是一部分,也已经很吓人了,要是能将这一方势力掌握在手里,只听命于秋儿一人,那就算他和秋儿之间起了什么变故,他也不用担心秋儿无自保之力。
“你知道,这于我不是问题。”
他就是因为知道才提议的,无为想到这人的铁血手段,给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求了句情,“不要将他们敲打得太厉害,若留下阴影就得不偿失了。”
段梓易眉眼一挑,“只要他们对秋儿忠心,何来敲打?无为,我不是你,那是你培养出来的人,你自然舍不得,于我来说却是附加的,若是他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动不该动的心思,秋儿便是多了一方助力,我求之不得,可若是他们自己动了妄念……我如何能留下他们?我不信凭我一己之力会护不住秋儿,封地我都多少年没管了,现在方方面面也不差,我若用心打理,你觉得我会做到何种程度?”
“你的意思我明白,放心,交给含秋之前我会先将他们敲打一翻,再说还有陈辰,他会全心向着含秋的。”
“但愿如此。”
无为看他这样又忍不住调侃他,“你会不会太护食了一些?含秋总要自己成长起来,你这么护着,她还怎么成长?”
“在我的看护下成长,有何不好?该放手的地方我会放手,可总不能明知有危险却还让她去涉险。”
“你真能做到你说的才好,她在你看来是弱者,需要你的保护,但是从她的身份上来说,她是一个保护者的身份,若是她的心太过软弱,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我没你那么伟大。”段梓易一脸淡漠,“早在半年之前秋儿就告诉过我会有战乱,而且是从梁国起,我连向我皇兄示警都没有,因为一旦示警,会暴露我,会给秋儿带来麻烦,我那皇兄也定然不会将我的示警当一回事,只会想着要循着线索抓到我,我生存的环境便是如此,如果不自私,我坟头都被人踩平了。这些我不想让秋儿也经历,如果这会阻碍她的成长,无为,我只能和你说声抱歉,我不会因此而改变,于你来说她是你的继任者,于别人来说她也许是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可是对于我,秋儿只是秋儿,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其他因素都不在我考量之内。”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无为叹气,“可我却不能说你不对,谁不自私?不自私就是圣人了,世上成圣的又有几个,含秋起步太晚,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去营建自己的势力以自保,你只要不限制她成长,其他的,便随你吧,她得安安稳稳的活着,才能做她的预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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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章改变
“我不会限制她的成长。”段梓易眼中仿佛有光,“无为,你永远无法了解有一个能与之并肩的人陪着过一辈子是多么幸福的事。”
这人,还真是看他哪里痛就戳哪里,无为道长都不想和他说话了,斜他一眼,起身悠哉悠哉的背着双手离开。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在这屋里就是多余的。
无为道长到会亭的消息没有传开,夏雨生回去后并没向任何人透露无为道长的行踪,也叮嘱夏德不得告知他人。
夏德没有二话,应得爽快。
夏家有偏疼老二的传统,好像定下来了一般,夏家几代下来当家的都是两子一女,大概也正因为这份偏疼偏爱,传家至今还没有发生过兄弟阋墙的事。
长子得了家业,还不许次子多得点关爱不成?会想的便会觉得家里老人是为他着想,不让老二有心去和他争,自觉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连带的,对另一个也就多了几分感情,可不就让夏家比其他人家要团结。
对这个孙子,夏雨生对他本就有几分偏疼,这几日行事下来他才觉得这个孙子不止是在家族的事上看得通透,就是其他事,心里怕是也早有成算。
在夏含秋还处于昏迷中时,夏德去见了祖父。
夏雨生看了老妻一眼,将人带去了书房。
“有事要说?”
“是。”夏德这刻再严肃正经不过,“前几日王爷曾说让我去他身边。我知道这于夏家有利,可我没有马上答应,我一直在考虑这样是不是合适。”
夏雨生心跳得飞快,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可今日亲眼见到表弟遇刺。王爷的人拼死相护,我决定追随王爷。”夏德眼神坚定,“王爷对表弟都那般用心护着,对含秋应是确有几分真心,凭着含秋这层关系,夏家以后要有个出身并不难,可是祖父,这个出身由夏家人赚来的才有份量,才踏实,而不是占了含秋的便宜成为王爷的姻亲。
含秋需要的。是能给她撑腰的有出息的娘家人。我是她的兄长。理应我去庇护她,而不是整个家族去寻求她的庇护,现在含秋还年轻。被王爷放在心尖上的时候还好说,可谁能保证时长日久,他还会一如往昔?若是真有那日,现在他对我们有多好,到那时对我们就有多嫌弃,不要说给含秋撑腰,怕是连一句话逆着他的话都不敢说,只是想想我便觉得不寒而栗。”
夏雨生好一会没有说话,他心疼外孙女,可更多时候优先考虑的还是家族。还不知道那位是王爷只以为他是大贵族时,他动过心思,可那个人太厉害,不过是心里想想而已他就察觉到了,并且毫不客气的给与自己警告。
后来他想通了,觉得有个厉害的人护着秋丫头也好,秋丫头对夏家感情深,她好了,夏家也就好。
可当知道那位居然是王爷时,他反倒什么想法都不敢有了。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皇家太过高不可攀。
他更担心一个不好,夏家会遭难。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要怎么平衡夏家和王爷的关系,怎么在相处时才不至于让王爷将夏家踩到泥底,可是……无计可施。
对于一个皇家中人来说,夏家太微不足道了,根本没有与之对话的资格,他无法不担心一旦有事,夏家会最先被舍弃。
他不得不想到最坏的局面。
可现在德儿却告诉他这个消息,于陷入死局的夏家来说,这不吝于是生生劈出了一条生路。
“你可有想过,伴君如伴虎。”
“想过,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在王爷手底下成长起来,让夏家站稳脚跟,让姑姑的事情不再发生,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这是夏雨生心里一辈子的痛,当初女儿坚持要嫁,他不是没有过其他心思,想着攀上一个贵族姑爷于家族有利,可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章泽天想的是从夏家得到,从没打算让夏家占他便宜。
哪怕夏家是个小贵族,当时的章泽天可敢那般肆无忌惮?
德儿说得对,夏家想要改变身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其他人谁都靠不住。
“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夏家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你大哥虽然不擅言辞,对你却也有兄弟情,以后,你们一人掌家,一人在外打拼,互相依靠互相支撑,夏家何愁不兴!”
夏德心情激荡,用力点头。
他尚年轻,血尚热,正是最有冲劲的时候,在这种时候冲一把,再有人在一边相扶,未必不能成功!
次日上午,夏德就包袱款款的过来求见段梓易,得知他正有要紧事谁都不得打扰时便也在偏厅静下心来等候。
没想这一等没等来欲见之人,却等到了无为道长。
夏德忙躬身行礼。
无为虚扶了一把,“免礼,找含秋?她此时怕是不得闲见你。”
王爷也忙,表妹也忙,还是一起忙,该不会是在行那周公之礼吧!?不过表妹看着不像是易被哄住,将规矩全丢了的人。
夏德脸色有异,无为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担心含秋,遂温声给他解释,“我教了含秋一点东西,她此时正在消化,一时半会的怕是出不来,你若有急事,不妨先和我说。”
无为道长教含秋表妹东西?!!!夏德此时的心情比得知含秋的未婚夫是个王爷还要吃惊。
无为道长是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被皇室贵族追捧供在神坛的无为道长,居然教含秋东西!
消化掉这一消息,夏德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道,道长,您这是,要收表妹做,做弟子吗?”
“哈哈哈,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无为很满意的看到夏德的脸色又开始变来变去,那又吃惊又欢喜又有几分担心的神情实在是有意思,也怪不得含秋亲近夏家人,夏家代代广做善事,积了不少福德,心性比之一般人要来得宽厚,也所以夏薇能留得生机得他相救,明明是章家血脉的含秋却成了夏家人。
这都是天注定。
夏德脑子已经不会动了,这个事实,他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
就在昨晚,他还和祖父说要如何如何做才能成为让含秋以后有朝一日能依靠的娘家,可她都成无为道长的弟子了,哪还用得上一个小小的夏家!
无为看够了也就不再逗弄他,“含秋要做很多事,她需要许多助力,你多努力,以后多帮她。”
夏德忐忑的点头,他有些怀疑,他真能帮上含秋!
就像现在天底下有谁敢说自己能帮上无为道长!含秋成了道长的弟子,以后不也会变得这么厉害吗?
“不要小看了自己。”无为留下这句,也不管自己轻轻巧巧几句话让人纠结成什么样,施施然的离开。
——他才突破,也得好好稳固修为才行。
夏德才二十岁,心性再稳得住,这会也有些神思不属了。
连段梓易和夏含秋双双出现在他面前都毫无所觉。
夏含秋看了眼他几上的包裹,“表哥,你这是……想明白了?”
“恩?”下意识的应了声,夏德回过神来,忙起身回话,“恩,我想明白了,以后还请王爷多多指点。”
段梓易早有预料夏德会答应,此时也只是道:“不会让你轻松就是,以后每日晚间和念安以及柏瑜一起过来我这里。”
“是。”
看了一眼他带着的行礼,段梓易随手招了个下人过来,“将表少爷带去小公子的院子。”
“是。”下人垂首,拿起夏德的行礼在前引路。
夏德深深的看了表妹一眼,行礼离开。
“让表哥和念儿以柏瑜住在一起行吗?”
“你担心他会融入不了那两人?”
“恩,毕竟念儿和柏瑜相处大半年了,感情挺好,再说念儿对夏家人都淡淡的,并不特别亲近谁,表哥在那两人来说几乎都算是外人。”
“你别小看了夏德,他性子活泛,又很有主意,等着看吧,不用几天三人便能打成一片。”
但愿如此吧,夏含秋不再说,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换之,我有个主意,你帮我想想是不是合适。”
“你说。”
两人就势在这偏厅坐了。
秋儿的秘密太多,段梓易早有吩咐,但凡两人说话时,下人不得靠近。
此时下人奉了茶,皆退了出去。
夏含秋揭了茶盖打掉茶沫,轻声道:“惊世劫的大方向不变,但是我想在里面加入一些东西进去,或者说是知识,一些很有用,如果照着做会成功的知识,你说好不好?”
段梓易马上明白过来,“你想通过这本书引导百姓?”
“不止是引导百姓。”夏含秋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如果我在书里恰当的引出一个方子,照着这个方子做会做出一种药来,而这种药,能大大减少战场上的死亡人数,你觉得如何?”
“这样朱厌会很危险。”段梓易首先想到的便是夏含秋的安危,然后他才想到这个方子是否真的有,“这种药,你真的会做?”
“我只知道方子,不会做,毕竟我对医术上的事一窍不通。”
115章主意
段梓易生于皇家,最清楚战场上因伤死亡的人数要远高于真正死于两军交锋,若是真有这么个方子,就算十国再怎么交战,也能多保留下不少元气来。
可在这之前,他还有事要做,现在想想,要是更早一些认识秋儿就好了,秋儿也就不用去别人的作坊印书,有些麻烦就不会存在。
不过这些,都不是秋儿要操心的事,段梓易在心里迅速衡量一番,“你先等一等,夏靖成亲,他的同门师兄弟必然会来,更何况还有无为在这里,无为想让你尽快掌握无为观的势力,我想他会慢慢的让人来你身边,只留下无为观一个幌子在西山。”
夏含秋一点就明,“你打的是杜仲的主意?”
“谁比他更适合来引导此事?这也是收服玄组的机会。”
段梓易想得挺美,玄组以医闻名,秋儿这个方子一出,他就不信那些人会不服气,他们再厉害,不也从来没有解决过这个难题吗?
夏含秋念头转得飞快,天地玄黄四组负责的面各有不同,其中黄组的掌事是小舅,最不用她担心,另外三组要真正收为己用却没那么容易。
真正有本事的人难免有心高气傲的毛病,她想折服他们,就必须在他们熟悉的领域里打败他们,让他们心服。
做起来不会容易,却并非做不到。
卜算她不会,却天生会预言。还有曾经历的一世为倚仗,天组要拿下相对也容易。
地组底细最不清楚,他们看似做着最烦琐的活,在四组中最为不起眼。却无孔不入,哪里都能搭上,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突破口。
而之前最让她觉得难办的便是玄组,他们并非弄权之人,相反他们可能最为没有心机,这样的人只服比他们更有本事的人。
现在看来,最不易解决的反倒是最先解决了。
“那我先准备好,一个方子不行我多准备几个,就不信拿不下他们。”
段梓易含笑点头,他喜欢看到这么有斗志的秋儿。鲜活。朝气。灵动。
“下午我想去趟城主府看看莹莹,你若是有事尽管去忙,不用管我。”
“往后我怕是也没这么闲了。这些年实际上我没怎么管过事,属下难免有起异心的,为了安全起见,我得筛选一番,也得再增添一些人手,不然我这心里没底。”
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夏含秋也不矫情的说谢谢,换之不需要这句谢谢,这也不是一句谢谢就能带过去的事。
伏莹莹看到夏含秋高兴得不行,挽着她的手直抱怨。“你好些日子没来了,是不是只顾着和郑公子甜蜜,都把我给忘了。”
“发生了一些事,脱不开身,这刚忙完不就来了吗?”夏含秋没说自己身体抱恙,环眼打量了一番莹莹的闺房,确实是有些变化,想想,她上次来好像还是上个月,怪不得莹莹要抱怨。
“发生了什么事?处理好了吗?怎么也没遣个人来和我说声?”
“私事,谁都帮不上忙。”夏含秋转开话题,“都准备好了吗?日子近了。”
“我娘都有心思来折腾我了,应该是忙得差不多了,之前还没多大感觉,离日子越近,心里越慌,莫名会冒出逃跑的念头,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这是对未知生活的害怕,很正常,谁都会有的,我小舅说不定也在担心成亲了后生活方式会有所改变,生活从一个人的变成两个人的,枕边要多出一个人,要看着他过一辈子,要做自己的主,要管好一屋子人,要孝敬公婆……这么多的改变,能做到安之若素的又有几人。”
一番话说到她心坎里了,伏莹莹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不解的看着侃侃而谈的人,“怎么说得你好像很懂一样。”
“想像出来的。”
“也是,你若不是会想,也写不出那些个故事来,说起这个,惊世劫第九、十册何时出来?我等得脖子都长了,在我成亲前应该能看到吧?”
夏含秋笑,示意如月上前,将用锦帕包着的东西接过来塞到莹莹手里,“满足你。”
伏莹莹在看到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时眼睛就亮了,掀开锦帕看了一眼真是第九册和第十册,先是用力亲了一口封面上可爱的人物,然后用力抱住夏含秋,“秋,我爱死你了!”
“你还是爱我小舅去吧。”夏含秋也不推开她,莹莹满身的善念让她很舒服,她舍不得推开。
伏莹莹撇她一眼,决定看在她亲自送书来的份上不和她计较。
摸着封面上几个让她移不开眼的小人儿图像,伏莹莹爱得不行,“这个你画的是不是?”
“草图是我画的,没想到匠人会那么厉害,短短时间内就做出来了,很喜欢?”
“喜欢。”伏莹莹连连点头,仿佛说得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情,加重了语气又道:“喜欢得不得了,不说内容如何,光看这封面我就想买来收着了,以后的封面是不是都会是这种?”
“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图样有可能会换,惊世劫的重要人物有十几个,不能总是这么几个人占据封面。”
“那陈宇彬和沈冶能多出现几次吗?”
陈宇彬和沈冶是惊世劫中最重要的两人,夏含秋自己着墨最多的人物,自然也是她最喜欢的,闻言点头笑,“一定让我家小舅母如愿。”
“别看我高兴就总笑话我,我也会生气的。”伏莹莹哼哼两声,但是脸上笑意太满,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是是是,小舅母。”
“讨打。”舍不得用书打人,伏莹莹先放下书,扑到夏含秋身上捶了她好几下,还来回捻压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在翻身滚到一边。
两人的头发都有些乱。
夏含秋干脆赖地上不起来了,“我会和小舅告状的。”
“告去,他要是信你,我就不嫁了。”
“打晕你送上花轿。”
伏莹莹牙痒痒的想咬她一口,“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小舅母调.教有方啊。”
“我收拾你个小秋儿!”
伏夫人在屋外听着里面的笑闹声直摇头,见莹莹终于不再无精打采了心下也高兴,示意丫鬟将拿着的糕点递给女儿院里侍候的人,交待道:“等她们闹完了你和含秋说一声,让她留下来用饭。”
“是。”
夏含秋自己都记不得她在这里留过多少回饭了,今日也没打算客气。
只是她没想到换之会来接人。
听得通传,伏莹莹将她笑了个够,将前边的仇全报了才罢休。
最后饭自然还是没有吃成。
段梓易的身份让伏睿夫妇不敢轻慢,只要他留下来,那一切都会非常正式,而段梓易则非常不喜和秋儿分两个桌子吃饭。
他的不愿并不明显,但是夏含秋还是感觉到了,便婉拒了伏夫人,和段梓易双双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夏含秋掀起轿窗的一个角看着外面。
这时已是夕阳西下,天不那么热了,光线看着非常美好,可满城不复平日活力的百姓让她心情低落了几分。
灾难还远不是结束的时候,百姓满心以为只要下场大雨就能解了眼前灾情,可他们却又哪里知道随雨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乱世。
帘子被人强行扯下,声音随之传来,“不看,不想,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就是,秋儿你要记着,在那些身份之前,你首先是夏含秋,其他的都是附加。”
光线昏暗的软轿内,夏含秋垂下视线。
她不想告诉换之,除了心里有点难受,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做,若是她真有那么伟大,那么无私,早在几年前便该有所行动了,而不是时时想着如何保全自己。
这么自私的夏含秋她不想换之知道,她怕换之,会对她失望。
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人。
段梓易看着不请自来的无为,直飞眼刀子。
无为当没看到,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他从不知有家人是什么滋味。
和另外四个徒弟不同,含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弟子,等了几十年才出现的,还不许他和弟子亲近不成。
看着含秋给他添饭布菜,他更是打定主意以后日日过来凑一桌了。
至于换之……无为饶有趣味的看他神情渐渐变得平和,深深明白了何谓一物降一物。
含秋重感情,对善待她的人更是全力回报,看她对夏家的态度就知道,对他这半个师傅自然也差不了,无为就是再不愿,也不会在这事上惹含秋不快。
不过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他是真的没忍住笑了。
“换之,明日起,让念儿他们几人也同我们一起用饭吧,若吃饭都不在一个桌上,哪里还像家人,感情都要淡了,而且食不言的规矩,我怕也会守不住,一整天算下来家人能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这还是不忙的时候,等以后忙起来了,怕是要见上一面都难了,家人——应该更紧密些才是。”
夏含秋太过怀念上辈子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吃饭的温馨,其他人家如何她无意改变,可在自己家里,她至少可以让这事成真。
出乎无为预料的,段梓易应承得很快。
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家人间这样相处的方式,换之,应该也非常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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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章不孕
齐家。
章俏儿面如死灰的躺在床上,连齐夫人进来都不知道。
在两人成亲前齐夫人就不太喜欢章俏儿,觉得她太不守规矩,不过知道两家结亲对振儿有利,她也就忍了。
可成亲都快两年了也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任她身份再高,章家再不凡她也忍不下去。
齐家就靠着振儿传宗接代,若是在这一代断了香火,她死后有何面目去见齐家的列祖列宗?
所以她借口自己身子有些不爽利,使人去请了大夫上门,婆婆身体有恙,就是装,她那好媳妇也要在床前端茶倒水的装孝顺才能对振儿交待得过去。
待给自己瞧过了,她顺便就提了一句给儿媳妇也看看。
不知为何,儿媳妇很怕看大夫,她问过亲家母,在娘家时并非如此,这容不得她不起疑。
——难道儿媳妇是哪里有毛病才不敢看大夫?
她哪里知道章俏儿其实是被吓的,在会亭见过夏含秋后,她常做恶梦,梦里,夏含秋总是冷笑着诅咒她:你不会有子孙缘,你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每每她都会被吓醒。
这事在她心里形成了阴影,下意识的,也害怕看大夫,怕自己真的无法有孩子。
成婚越久,她越担心。
母亲劝她主动给夫君纳妾,等妾室生了孩子她抱过来先养着,历来便有抛砖引玉的说法,说不定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可是。她如何甘心将丈夫分别人一半。
振声哥待她还是很好,可是她感觉得出来,振声哥是有些失望的。
心里有愧,对婆婆时不时的刁难她也只得忍下来。可今日,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婆婆这都是预谋好的。
平日里那些粗使婆子不会来婆婆房里,可笑她却没有发现。
她不能反抗,她甚至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满,这只会让婆婆抓住借口说她不孝,她好心让大夫给儿媳妇看身体,儿媳妇非但不领情还忤逆,就是说到振声哥那里她也不占理。
所以,她只能僵硬着身体坐下来,看着丫鬟在她手腕处盖上帕子。大夫扣住她的脉膊号脉。
她心跳得有些快。
害怕。又有些期待。
说不定。这全是自己吓自己的,她的身体其实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她和孩子的缘份还没到。
大夫是城中有名的圣手。常在贵族间走动,很多事都是见怪不怪。
此时觉得这小妇人过份紧张也没有多想,但是当摸清楚了她身体的情况,他心下便有些明了了,齐家少夫人这是悄悄在哪里看过大夫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才会这么紧张吧。
“孟大夫,我媳妇身体怎么样?”
孟大夫看了眼帕子绞成一团的少夫人,心下暗道一声抱歉,说了实情,“令媳身体……怕是极难受孕。”
“为何?”齐夫人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老夫行医数年。头一次见着女子的身体有这般重的寒气,就是只得她一半严重都极难受孕,更不用说到她这种程度的,老夫自认在这方面有些心得,都不敢说能治好。”
“完全不能治?”
孟大夫不忍的看向惨白着脸要不是丫鬟扶着早就滑落至地的齐少夫人,心里滑过一丝怜悯,终是没有将话说绝,“老夫给少夫人开个方子试试看,只是不瞒夫人,老夫没有半分把握。”
章俏儿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齐夫人再恨这不会下蛋的儿媳妇,这会也不能做绝了,请孟大夫给看了看,确定没有大问题后便让婆子送她回房,并让管家给儿子去个信。
孟大夫嘴紧是圈子里都知道的,齐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只让管家奉上不菲的红封,让管家亲自送了出去。
齐家老人,跟了齐夫人几十年的随身婆子柳氏不怵黑脸的主子,上前扶着人重新躺下,边柔声安慰,“幸好您今日想这么个法子,不然我们又怎会知道少夫人居然无法孕育孩子,您也别急,这样一来,少夫人还有什么理由拦着不让我们公子纳妾?还想让齐家断了香火不成,若她真有这心思,不用您出面,大公子首先就不待见她了。”
被柳氏这么一说,齐夫人火气顿时泄了,变得高兴起来,虽然嫡出的孙儿没了,可没有嫡出的,庶出的不也是齐家人?到时再过继到媳妇名下,庶不就成嫡了?
“你说得对,这样她还有什么理由拦着振儿不让纳妾?咱们振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官儿,以后成就不可限量,妾室也得找那干干净净,有些底气的人家,不然可配不上咱们家振儿。”
“公子年少有为,不知多少姑娘家芳心暗许呢!就是再娶个章家那般家世的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却是真的不能,老夫人虽说不知外面的事,从儿子和任先生的一些话中却也知道章泽天是个老狐狸,若是他后继无人,能倚仗的只有女儿女婿也就罢了,可他不是,章家宝在武阳名声极响,教过他的先生无不称赞,不少人拿他和当年的振儿比居然毫不逊色。
有出色的后人,家世也不差,这样的章家只能交好,不能上赶着去得罪。
纳妾却是刻不容缓,他章家再厉害,在此事上还能挑出理来不成。
想到章家,齐夫人就想到了曾与儿子定亲的章家大姐儿,之前只以为她老实,可在被妹妹欺负时却能那般烈性,宁可烧毁一切也不让妹妹占便宜,若是嫁来齐家的是她……
叹了口气,齐夫人收了心思,有些事啊,想也没用,“遣个人去门口守着,若是振儿回来让他先行回屋,我们也过去,这事今日就必须定下来。”
“是,您慢着点,不急。”
“该急的不是我,平日里那章俏儿老占着振儿,这回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看到章俏儿此时的神情,和她平时一对比,莫名的让齐夫人看着有些解气。
柳氏端了坐榻过来,老夫人在床边坐了,轻咳一声提醒章氏她的到来。
章俏儿装没听到。
她此时是有些后悔的,平日里不该仗着家世不将婆婆看在眼里,振声哥是由寡母拉扯大,对母极孝,当着振声哥的面她向来乖巧,可背地里,阴奉阳违的事却没少干。
这些振声哥不知道,婆婆却必然是感受到了的,所以她这会落了难,婆婆明明也该难过没有嫡孙,可是难过她没有看到,倒是幸灾乐祸布了满脸。
“我通知了振儿,估摸着他也快回来了。”
看章氏终于看向她,齐夫人嘲讽的笑,“提到振儿就听得到我的话了?”
章俏儿不说话。
“就算振儿回来了又如何?你当这回振儿还会站在你那边?男人谁不希望赶紧有个子嗣,可你生得出来吗?”
章俏儿撇开头,拼命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蓦然,章含秋冷冷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是了,一定是被她诅咒了,一定是!
她要回家,她要去找娘,让娘说动爹收拾了章含秋,只要章含秋没了,她的诅咒就解了。
没有力气的身体仿佛一瞬间注入无限力量,也不用人侍候,自个儿撑着床坐起来,汲着鞋子越过床边坐着的人往外走,边吩咐屋里的丫鬟,“更衣。”
齐夫人变了脸色,这是打算回娘家让章家给她撑腰吗?她也不想想,哪个做娘家的可以管到这事上面来。
正要说话,感觉衣袖被柳氏用力扯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柳氏打了个眼色,两人相伴几十年,齐夫人马上明白过来,眨了眨眼,眼泪便掉了下来,“大夫检查出来你生不了孩子,我这个做婆婆的虽然心里不好受,可也没有对你说一句重话,你就摆出一副要回娘家的样子来给我看,哪家做媳妇的有你这么过份,要是我哪日老得动不了了,你是不是打算将我丢在角落生死由天?振儿到底是吃了你什么*药才舍了章家大姐儿和你搅和到一起,还弄出那么多事来差点毁了振儿名声不说还膝下空虚……”
“不要提章含秋!”章俏儿猛然回头,狰狞的模样吓得齐夫人顿时收了声,眼泪却一时没能收住。
“章含秋哪点比得上我?我告诉你,我怀不上孩子都是受了她的诅咒,都是她,我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不会!你等着瞧,在武阳时她十几年翻不了身,就算如今她躲在会亭,我也照样能收拾她!”
章夫人张口就想问章含秋是不是真的没死,可想到振儿可能在外面,她便忍住了,话里又带上了哭意,“我知道你怪我找大夫来,可我一个老婆子,身体不爽利是常事,找大夫上门看看有何不对?顺便让他给你看看还错了?还将错推到你自己姐姐身上,章俏儿,你怎么能这么……这么……”
说着说着,齐夫人抚着胸口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柳儿慌张大喊,察觉到手被用力紧了一下顿时放下心来,表现得却越发悲凄,“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心口又痛了,大夫离开时才说了您不能受刺激……”
117章斗法
齐振声大步进来,看也不看章俏儿一眼,一把抱起母亲往外走去,边吩咐管家去请大夫.
母亲瘦弱的身体抱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这让他心底格外不是滋味。
齐家明明越来越好,为什么娘却越发瘦了呢?俏儿真的,有用心侍候娘吗?
齐振声头一次对章俏儿起了疑。
章俏儿呆滞在原地,振声哥这是……在怪她吗?
可是明明是她被欺负了啊!婆婆才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后来才……
是了,肯定是她们早就发现振声哥来了才会装出那个样子来!就是晕倒,也是装的吧!
指甲掐进掌心,章俏儿坐回梳妆台前,冷声吩咐,“给我把头发整理一下就行,衣服……穿那身黄色的。”
“是。”屋里侍候的都是章家的陪嫁丫鬟,心里惊惧,也会偏着自家小姐。
孟大夫刚离开没多久又被请了回来,一探脉便知老夫人并无大碍,他对这种情况有经验,不说轻也不说重的道:“老夫人就是一时闭过气去了,这会已经缓过来,马上就会醒,不过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太受刺激的好。”
齐振声黑了脸,微微点了点头便示意管家送客。
果然没多久,床上的人就颤巍巍的睁开了眼睛,看到床边的儿子未语泪先流。
齐振声心疼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娘。儿子不孝,都是儿子不孝。”
听到儿子这么说,齐夫人心底顿时酸得不行,眼泪流得越发多了。“不怪你,你一心想着齐家好,娘哪能怪得了你。”
用力握紧娘的手,齐振声说不出话来,他所图甚大,每日要想的事太多,家里的事难免就顾不上,可家里向来安稳,他一直以为俏儿是真的用心在孝敬娘,用心打理着家里事务的。
这会他却不能肯定了。也不敢问娘。他怕听到更多他所不知道的事。
齐夫人到底心疼儿子。舍不得他不好受,转开话题问,“听儿媳妇说章家大姐儿没死?她在会亭城?”
这事齐振声和章俏儿有志一同的瞒了下来。这会却不能继续瞒着了,于是点头道:“对,她在会亭,过得很好。”
“一个女人家离了爹娘的庇护哪能过得好。”齐夫人并不信,又问,“她成亲了吗?”
齐振声想到那个郑姓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头,“没有。”
“她比儿媳妇只大了半岁吧,那不是都快十八了?”
“是。”
“再蹉跎下去就要成老姑娘了啊!说起来也是你对不住人家在先。不过最对不起她的是章俏儿,可你看看她,非但不曾反省过,还将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怪到无关的人身上,心性可见一般,振儿,不是娘容不得人,非要和儿媳妇过不去,娘最期望家里安稳,不用你分心来顾,可是这个儿媳妇,是真让我伤透心了,也不知那吴氏究竟是怎么教女儿的。”
看母亲想要坐起来,齐振声忙上前相扶,心里却有些乱了。
那双带着冷意,但是异常鲜活的眸子在眼前浮现。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要是他当时没有被俏儿迷了眼,娶了他以为老实的大姐儿为妻,成亲后再一点点发现她的不同,那样的生活是不是会格外有趣?
而那般不一样的含秋是他独享的,只是想想,便觉心动。
但愿含秋还未成亲,但愿……这几年含秋都不要成亲,蹉跎成老姑娘最好,几年后,他肯定能再进一大步,到那时去和岳父提娶含秋为平妻,岳父一定会答应。
至于含秋会不会答应——女子再厉害又如何能厉害过男人?章齐两家加起来,他不信会弄不回来一个女人。
俏儿不能生孕他有些失望,但失望过后想的却是,若是他的孩子由含秋生下来,一定会和他娘一样极聪慧又有胆色吧。
心里泛出的期待竟不比当时娶俏儿为妻时弱。
他想他是真的对那个算起来只是真正见过一面的女子动了心。
看儿子久久不答话,齐夫人以为他还偏袒媳妇,心下便恼了,“其他事我也不想说了,但是这事我绝不会容你任性,齐家的香火靠你传承,她既然生不了,那就纳几房能生的进门,生了后你是要抱给章俏儿养还是怎么样我都不管,但是孙儿我是一定要有,必须尽有的有,我一日老过一日,若是哪天一觉睡过去了,你让我如何去面对你爹?”
说着,齐夫人又抹起了泪,儿子的心全往媳妇那边偏了,做娘的心里哪能好受,平时她忍了,也不想分了儿子的心,可这回,她绝不会让步。
“娘,这事我定然顺您的意,可是,您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心中有了人选,不过暂时想要纳她为妾却是不能,时机还未到。”
齐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怀疑,“当真?不是拖时间的?”
“当真,不敢骗您。”
齐夫人信了,儿子眼里的温柔骗不了人。
有意思,儿子心里明明另外有了人,章俏儿还只当儿子满心满眼就她一个人,若是告诉她知道……
真想看看她会是个什么脸色。
在知道那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后,她是半点不想忍了。
不过,“不能先纳一房进门先生一个?你成亲都快两年了,再不生一个,怕是会有难听话传出来。”
想到自己无意中听到的话,齐振声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下,“听娘的。”
“这就对了。”齐夫人高兴得也顾不得装病了,坐正了身体就要下床。“我有几个人选,你看看哪个中意。”
齐振声忙将人按回去,“娘喜欢哪个就哪个,我没有半点意见。全依您的意思,您先养好身体,不用急于这一时。”
“你一同意,我就什么毛病都没了。”虽然这么说,老夫人还是顺了儿子的意,安安稳稳的躺了回去。
这时有管事婆子进来禀报,“老夫人,公子,少夫人出门了,听说是……回娘家。”
齐振声顿时沉了脸。娘就在她眼前晕倒了。她不来床前尽孝却自觉受了委屈回娘家。怪不得娘不喜欢她,他不在家的时候娘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这么一想,齐振声冷哼出声。“爱回便回,她若不自己回来就不要回来了。”
老夫人和柳氏对望一眼,很是得意。
嘴里却还是劝道:“话也别这么说,毕竟章家现在势头强劲,就是看在亲家的面子上,你也要将人接回来,不过现在是不要去,免得助长了她的气焰。”
“她是越发过份了,娘您别管,我心里有数。”
齐夫人真就不说话了。
陪着娘说了会话。在娘一再保证自己没事后齐振声才回了房,召了贴身小厮来询问今日家中发生的事。
待弄明白了事情原委,齐振声以为自己会心疼俏儿,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心疼,反倒是失望居多,这个认知让他愣了愣,难道就因为俏儿今日的不孝以及她不能生育孩子就对她失了耐心?
还是说,他对章俏儿,其实远没有他想的那般动情?
抿直了唇,齐振声不在这上面多想,将心思转到了正事上面。
郭瑞扬今日又一次找到了他,说是要和他共商大计。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一直没有明确给出答案,连自己的亲爹都能下手,他对郭瑞扬没有什么好感,对他也不放心,和这样的人共事不吝于与虎谋皮,他得好好想想。
可郭瑞扬今日给出的条件却很吸引他。
他在同龄人中确实算是出尖拔萃,可只是这个地步,他无法满足,他想上升得更快。
钱英成重用他,却只是表面上的重用,一旦事涉机密就会将他排除在外,而郭瑞扬却有资格参与其中,这就是区别。
最重要的是,郭瑞扬只比他大了四岁,且心肠狠毒,心机颇深。
城主府辖一众官员中,他最忌惮的便是此人。
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必将添一大敌。
若是如郭瑞扬提议的那般两人合作,共同成长便是两方都受益……
“公子,大事不好了!”
随从推开拦在门口的人,一边往里冲一边道:“公子,城主大人遇刺,当场丧命!”
“什么!”齐振声有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翁翁作响。
随从又重新说了一遍,末了急道:“您快去看看,免得被人占了先机。”
齐振声手下能用的人渐渐多起来,可这时他却记住了这个平时并不冒尖的手下,他说得没有错,若是被人占了先机,他便会输,尤其是当对手是郭瑞扬时。
城主一死,之前的什么合作都不再算数,郭瑞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得尽快有所行动。
家里那点龌龊事和这样的大事比起来根本无足轻重。
“去散布消息,郭瑞扬为了私利雇人杀了钱城主,传得越真越好,多放些有用的线索出去,比如当时他是如何勾结钱英成害死自己亲爹,如何追杀自己幼弟的。”
“是。”
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齐振声往外行去。
郭瑞扬,你的身份便是你此时最大的弱点,你要如何应对呢?就看看我们两人,究竟鹿死谁手。
ps:
昨晚做梦,将前面写的不满意的章节全删除了,自信满满的重写……结果,剧情连不上了,我对之前写的究竟是有多不满意才能做梦都想着这事。
118章争位
“钱英成死了。”段梓易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个消息,让这几日渐渐养成习惯一起用晚饭,且饭后要聊一聊的几人都有些怔愣。
郭念安看了姐姐一眼,犹疑着没有开口。
前不久他才遭了刺杀,凶手被先生的人带走了,这才几日功夫,钱英成便死了,他不得不多想。
段柏瑜却没那许多顾忌,“狗腿子一个,早该死了,叔叔,您让人动的手?”
“现在有他没他无差,不过,武阳要热闹了。”段梓易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向郭念安,“你那大哥不是易与之辈,在我眼里不值一提,再多的诡计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都是纸老虎,可要对付你却轻而易举,念安,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郭念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好,他知道自己最近没有长进,先生对他有了不满,可是他却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说起他人的事情,段梓易神情近似淡漠,哪怕这个人是他未来的小舅子,“你在你姐姐身边过得太安逸,越来越没有进取心了,我才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心里有一股劲,对自己对别人都有的狠劲,心里有想要完成的事,有目标,可现在,你心已经散了。”
时间是最磨人的,可以让人容颜褪色,身体衰败,也能让人忘却爱恨,忘却情仇。
所以美人迟暮和英雄末路常并肩子出现。
“我对你没有要求,就算你是一庸才,我也能保你一辈子富贵,但是,你自己能容许自己活得那么没有出息吗?好像就在几月前,还有人对我说想要保护姐姐,恕我直言,这么下去,你连自保都不能。”
郭念安脸红了白,白了红。窘迫有之。难堪有之,但更多的是羞愧。
他甚至怕抬头面对姐姐的眼光。
他最不想的便是让姐姐失望。
早前放下的豪言这会想来就是个笑话,软蛋一样的自己,自己遇刺尚要别人救,还谈什么去保护姐姐!
不成为姐姐的拖累就已经是万幸。
夏含秋没有插言,若是安稳世道,她希望弟弟成才,但绝不会逼他成才,可乱世近在眼前,念儿若是不能长进些。她担心当自己失了预言的本事后会护不住他,她更担心娘亲教得好好的儿子会被她养成一个纨绔。
她这段时间被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即将到来的乱世吸引走了所有心思。只要念儿乖乖的,该上学时上学,该跟着学东西时跟着学东西了就没有过多关注。
现在想来,是她疏忽了。
好在换之发现得及时。
低下头默不作声的喝茶,夏含秋沉默到底。
“叔叔,念安他以后会……”
“住口,他自己都尚未能理清自己的心。你用什么来替他做保证?”段梓易冷哂,无须高声喝斥,不用疾言厉色,只是平平淡淡的说出来,便能镇得一班小辈心紧了又紧。
夏德庆幸自己刚才开口得慢了些,这世间能让王爷和煦以待的,怕也只有一个含秋了。
不用想,提出每日一起用晚饭的也定是含秋,只有她才敢在王爷面前提出要求来。
男女老幼同席。用饭时还允许说话,这于他来说都不可思议,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现在日日期待的不止他,身份尊贵如皇子的段柏瑜也和他一样,每天接近那个时辰的时候就再无心去想别的。
夏家虽然不许男女同席,可他有个兄长,就算是兄长成亲后也常和他一起用饭喝茶,他们是兄弟,也是从小到大的一个伴。
段柏瑜虽是皇子,可要论这些平凡的幸福,怕是比他拥有的要少多了。
这几日,他脸上的笑容都要多了几分,尤其是饭后闲谈的这个时间,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样这种感觉。
而他待念安表弟却也是真心维护,王爷打的,怕正是这个主意。
他几日观察下来,只能说王爷的主意,很成功。
这时郭念安猛的起身,呼吸急促的往外跑去,声音由近及远,“我要想想,你们谁也别理我。”
夏含秋有些心疼,毕竟念儿虚岁也不足十二,在她的上辈子,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的上学玩耍。
可世道不一样啊!
暗暗叹了口气,夏含秋转头,“换之,念儿的事你多费心,别让他……废了。”
“放心,有我看着,不会。”
无为道长插言问,“是不是越和你亲近的人你越发看不清楚?”
段柏瑜和夏德听不懂的话,夏含秋和段梓易却听得明白。
夏含秋点头,“我倒宁愿只看得清身边的人,其他人事与我何干。”
“我也想,谁不想?”知道她这点上没有特殊,无为道长反倒是松了口气,反常即为妖,他从来都觉得上天才是最奸诈的那个。
夏含秋转而问起武阳城的事,她不关心章家人如何,但是他想看看齐振声会在这一局里担任一个什么角色,那人,最擅借势而起。
那一辈子钱英成不是这么死的,好像就算梁国亡了,他都活得挺好,这一世却早早丧了命,齐振声提早得势已经必然。
段梓易半点不瞒她,“钱英成不是静悄悄死亡的,我让他死在城主府大门口,亲眼所见的人便不少,城主位置空缺,我那皇兄此时忙着做准备对邻国动手,没时间顾这头,只让他们推举一人先代任城主,谁都想占下这个便宜,斗得正凶,一时半会怕是出不了结果。”
夏含秋在心里盘算一番,“你觉得这个过程会需要多久?”
结合手里的情报,段梓易想了想,“最少也得十天半月。”
“念儿的大哥是不是参加竞争了?”
“何止他,齐振声也参与进去了,斗得最凶的就是这两人,章泽天明面上支持齐振声,暗地里却为自己出力,想自己将那个位置吃下来,依我看最后由章泽天拿到那个位置的可能很大。”
“不是齐振声?”
段梓易眯了眼,“你希望是他?”
“我觉得,三姓家奴这个典故,挺有意思。”
段梓易顿时明白过来,开始琢磨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可行。”段梓易轻击小几,“他本身有几分实力,我再运作一番,七分把握,再说他若是坐上那个位置,和章泽天必生嫌隙,一举两得。”
两人一起算计人的模样居然有几分相像,无为看着,决定助两人一臂之力,“齐振声的生辰八字,含秋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夏含秋想都不用想的就将那个前世今生都见过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她的这番举动让段梓易心里酸得难受,得有多惦记才能将他人的生辰八字记得这般清楚。
无为只是看着这个生辰八字心里便有了底,是个运势非常强的人,就是可惜,和含秋明显不是一边儿的,若是用得好了,这人,能成一员能将。
掐指算了算,果然如此,这两人想遏制他,怕是为难,人为的算计又怎会是天生运势的对手,齐振声必定身居高位。
可也只是居高位,而非站上顶锋。
若是没有遇上含秋,以齐振声的运势必有一番大作为,可两人却有那番牵扯,一个人的劫持再强,又怎能强过预言者!
“师傅,他的八字很特殊是不是?”
这还是夏含秋头一次唤师傅,无为很欢喜,可还是叮嘱了一句,“在外人面前不要叫,会给你带来麻烦。”
“含秋知道,在外会注意。”
无为这才点头说起齐振声的八字,“老天总是偏爱一些人的,齐振声便是其中之一,你看得出来他八字特殊?”
她看不出来,她只是亲眼见着他坏事做尽,换了三个主子仕途路居然还能扶摇直上,妻子不孕,却依旧子孙环绕,死亡还是最幸福的在睡梦中死去。
若不是他的命特殊,她实在想不通。
“只是感觉。”
“感觉很准。”无为起身,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落在夏德身上,“就比如说夏德,他的运势也很强,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以后必有一番作为,齐振声没有他这般好条件,可他靠自己也能让天时地利人和站到他那边,这就是区别,就算给夏德一个同样高度的平台,他也不会是齐振声的对手。”
夏德不甘于被说不如他人,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更努力,有朝一日碰上那齐振声好好比上一比,看到底谁强一些。
无为看他那模样笑,“不服气?还是不信我说的?”
“信您说的,可我对齐振声服气不起来。”几日相处,夏德没那么敬畏无为道长了,并不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百姓,摆正了自己的心态才能和这些人同处一屋檐下,要是天天战战兢兢的,不要说别人看不上,就是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不服气就多努力,勤能补拙。”
“夏德谨记。”
这么简单的激将法就让表哥落了套,夏含秋真不知该说是师傅太老狐狸还是自诩聪明的表哥太好激,不过能让表哥更上心总归是好的,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变得强大。
119章杜仲
自那日过后郭念安的变化不大,但是真正亲近的人却感觉得到。
他内敛了。
内敛这个词不适合用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身上,可郭念安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段梓易更明显的感觉到念安更爱动脑子里了,而不是他教什么他学什么,只是将那些话听入耳,而是慢慢的如柏瑜一般学会了举一反三。
这是好现象。
夏含秋知道了自然高兴。
可她从不去问念儿这方面的事,只是在生活上更关心他,连带的,对段柏瑜也更多了几分关心。
这个家里,俨然有了种严父慈母的味儿。
除了无为其他人没有感觉到,大概想都没敢往这个方向想,无为独个儿偷着乐。
没几日,杜仲最先到了。
看到满脸红光,除了须发有些变化,其他方面都看不出任何病症的师傅眼露疑惑,师傅信里不是说受重伤了吗?这模样哪里像,亏得他还甩了其他人没日没夜快马加鞭的赶来。
再一把脉,杜仲就不干了,瞪着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咬牙切齿,“师傅,您身体比我还要好!哪里用得上弟子!”
“你要是早个几天来就能看到半死不活的我了,含秋机缘巧合得了味药送我才挽回了我这条命。”无为并不是个严厉的师傅,他对弟子向来是放羊式的,几个弟子却也争气,个个给他长脸,平日里没上没下的说话他也不在乎。
杜仲还是一脸怀疑。
“是不是要我放点血给你你才信?”
杜仲点头,真就取了针和瓷瓶,上前抓住无为的手就是一针,半点没给无为拒绝的机会。
无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三利落的取了血迅速后退小心的将瓷瓶收起来。
无为边接住手指头边笑骂,“你好歹也给我止止血。”
杜仲有个灵鼻子,一见血就信了师傅的话,普通的血里没有这股子香味。
被骂了他也不怵,转而打量屋中的其他人。四王爷嘛。他认得,草草见了一礼,眼神落向他身边的女子。
“那是含秋,按辈份来算,是你们四兄弟的小师妹。”
杜仲恍然点头,“师傅,你消失近一年,就是跑来这里收弟子了?”
“若是这么安逸,我又岂会受伤,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少小拜师。杜仲知道师傅的规矩,真就不再问了。
夏含秋对着他福了一福。“含秋见过三师兄。”
杜仲顿时全身都不自在了,玄组全是男人,无为观也只有后山才有女人,他天天和药材打交道,去后山的日子都少,见过的女人少得可怜,突然多了个小师妹。他手脚都不知道要如何放了。
也不敢上前去扶,双手连连虚托,“小师妹免礼,免礼。”
无为提醒他,“礼都受了,给见面礼。”
杜仲忙在身上乱摸一通,最后非常本色的送出一堆药丸药粉之类的东西,“这是痒痒粉,没有我的独门解药能痒痒死他。解药是这个,不要记浑了。这种能让人眼睛短暂失明,用水洗没用,解药是这个,加入水中洗洗就能好,这丸子入水即化,吃下去七七四十九天说不了话,解药是这个……”
一一介绍下来,夏含秋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这全是三师兄送她防身用的。
第二,师兄有每做一种药便必须做出解药的强迫症。
这真是个好习惯。
“谢谢三师兄,含秋笑纳了。”
看小师妹收下杜仲就高兴了,俊秀的脸笑起来看着居然有些憨厚。
“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三师兄。”
将早就整理出来的一叠厚厚的资料递过去,夏含秋不错眼的盯着对方的反应。
她没学过医,可以说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这几天索性就将记忆中的一些医学方面的知识记了下来,她不懂,可懂的人看了必然能够理解。
她做好这个中间人就行。
正因为不懂,她不解杜仲此时的反应究竟是惊还是吓,是认同多些,还是将她当成了个疯子。
无为看三弟子脸色不对,连忙也凑过去看。
杜仲在医药一道早就青出于蓝,做为他的师傅,这上面的东西无为自然能看得懂。
才看了几页纸,他就明白为何老三是这副神情了。
含秋还真是不吓死人不罢休,真不知道这些知识她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无为再一次确认,除了天赋觉醒,含秋还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另外的秘密。
那个秘密让她得到的一切可能并不逊色于预言者的身份。
“师傅,是不是……有何不对?”
无为叹息着摇头,“这上面所述的按理论来说估计都可行,可是这世间能接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的怕是没有几人,倒是那个能让伤口不恶化,不……”瞄了眼老三还在紧盯着的厚厚一叠宣纸,无为用那上面的用词继续道:“不感染的药大为可行。”
所有记下来的东西,夏含秋都没有取名,那些名字既然是别的世界的,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真到了人快要死的时候,那些顾忌都没有了,这个三师兄可以带玄组的人先在受伤的小动物身上练手,等有了一定的把握再给人医治不迟。”
想到小动物无辜,夏含秋忙又道:“我认为老鼠最为合适。”
杜仲闻言抬头,眼中的痴迷尚未散去,刚才看到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异于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他从小识医问药,在这些基础上稍一发挥便能想得更深更远。
比起那个作用神奇的药,他对在人身上动刀子的更感兴趣。
不过女人就是女人,天生就比男人要心软,练手也要挑不受欢迎的老鼠,在西山,多少动物唾手可得。
“这是我的坚持,希望三师兄答应。”
杜仲有些意外她能大方的拿出这么多非同一般的好东西分享,却在这种小事上坚持,就冲着这厚厚一叠字迹绢秀,明显是出自她手的东西份上,他也必须答应。
“整个玄组,包括我在内都会做到。”
“谢谢三师兄。”
“要说谢也该我说,不过我们是师兄妹,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杜仲紧紧攒着那叠东西,这是他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没有之一。
“不知师妹能否告知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抱歉,我不能说,但是这绝对是这世界唯一的一份,所提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大有研究价值,我因缘际会得到了,希望它们能变成真正存在的东西,让更多需要的人受惠。”
“我虽没有师妹这般好心肠,可就冲着这东西的价值,我也会用心的。”说完杜仲转头看向师傅,“若师傅无事,我便先回西山了,玄组的人随后会到,由他们代我去给四师弟道喜就是。”
“你要做什么就在这里做,以后会亭才是你们的根基。”
杜仲不解,“可是西山更适合我们,师傅之前您也没说。”
“出来之前,孔易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杜仲用力回想,当时听到师傅受伤他只顾着着急练药去了,哪还能听到大师兄说什么,不过,好像是有提醒他让他将重要的东西带上,他只以为大师兄推算到师傅伤得厉害,他几乎将这些年练得最成功的药全带了来,想着有可能用得上,不然他哪会带那么大个包裹。
无为知道老三的德性,也不意外他没有听入耳中,解释道:“西山的风水已经坏了,宝地成了险地,不再适合无为观扎根,而会亭……”
无为指了个方向,“那里,龙脉已经成形。”
龙脉!杜仲惊了一下之后迅速淡定下来,比之另外两人还要恢复得快,他想得很简单,既然师父都到了这里,还这么说,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既然如此,那他留下就是。
不过,真是不习惯啊,西山那么大个地头全是无为观的,他们就是一人占上一大片都还有许多地方空着,而这会亭……
不知道可不可以打着师傅的旗号去占个山头!
“地方我已经找好了,换之,这事需得你出面,我欠的人情不好还,再替我将地方打理好,格局必须和无为观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了含秋着想,具体要如何做你看着办,别因为不是含秋住的地方就草草交差了事,那里将是含秋的根基。”
一直沉默的段梓易没好气的看了无为一眼,“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你手下多,不用你的用谁的。”无为顶回去,当没看到老三不解的神情,含秋的身份,他只打算说一次,待另外三个都来了再说不迟。
孔易等人比杜仲晚了两日也到了,夏靖也在其中,身为准新郎官没有半点特殊。
夏含秋看着胡子又蓄起来的小舅心底有些酸,只觉得小舅比之离开时憔悴不少。
夏靖本应该是所有人中最高兴的,越靠近会亭他的喜意也越明显,可当看到那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出现了,并且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站在秋儿身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成亲的原因,他在两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居然就看明白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主动结交他,他也将之当成好友的梁国四王爷段梓易,居然打起了秋儿的主意,看着明显还成功了!
这是不是差辈儿了!!!
120章齐聚
段梓易心知夏靖知道后不会高兴,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畏缩……他大概也不懂什么叫畏缩。
迎上前几句,抱拳以礼,“立容,好久不见。”
立容,夏靖及冠后无为给他取的表字,知道的人不多。
这会从段梓易嘴里叫出来,越发让夏靖牙痒痒,如果真将他当成了朋友,又怎能去招惹和他差一辈的外甥女!
夏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四王爷,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预料之中的场面,夏含秋半点没打算参与进去,谁让当时换之兜了一大圈非得一意隐瞒。
“我先去给几位师兄见礼,小舅,你和换之快点进屋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话中隐隐的提醒之意两人都听明白了,夏靖只是动手快过动脑,却不是真没脑子的人,都到了同进同出的地步,他就是心里再不高兴也不会从中阻挠,他又不傻,到时吃亏的还不是秋儿。
不过,“秋儿什么时候有师兄了?该不会是……”
段梓易巴不得有事能让他分了心去,忙实言相告,“无为收了秋儿为弟子。”
“怎会,上次师傅来明明还没有这个意思!”夏靖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这么说起来,何止四王爷和秋儿差了辈,就是他和秋儿也要乱了辈份啊!
“不过无为也说了,两人缘份还未到,现在只能算是半师。”段梓易不着痕迹的越发将话题扯远,“教的东西也不是你们四个师兄弟学的那些,而是无为压箱底的绝活,要不了几年,秋儿便是第二个无为,甚至可能还要比无为厉害。”
夏靖的心彻底乱了,不期然想起上次师傅来他送出城后师父说的那些话,原来如此啊!怪不得那时看着便觉得师傅待秋儿格外不同。
可师傅不许他留在秋儿身边,说是秋儿要经历磨砺……
这一年,秋儿是不是过得并不平坦。他却半点不知?
夏靖不由看向那个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男人。也是,若是他在会亭,哪会容许这位爷在他眼皮子底下对秋儿动心思!
“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忘了这事,四王爷,您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是上都还是南岭离会亭都隔着数个城,您怎么哪儿不去偏来了会亭?”
段梓易苦笑,要不是还记着他身份,夏靖怕是要揍他一顿才能解气了,“此事一言难尽。我应承你,等你有闲。我一定知无不言,这会还是先进去吧,免得秋儿担心。”
“一没定亲二没下聘的,别叫得那么顺口。”
“夏家大……”段梓易突然想到这会要是说出夏家大舅,这家伙一定会顺杆子爬让他叫二舅,立刻改口,“夏家二老没告诉你我和秋儿已经定亲了?”
夏靖顿时虎了脸。一步一步结结实实的往里走去,心里暗暗咬牙,爹娘还拿他当家里的一员看吗?明明知道他关心秋儿,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和他透露半句。
段梓易耸肩,随后跟上,他真不是有意要气他,下意识的就顶回去了。
想到秋儿极在乎这个舅舅,他也不想将关系弄拧了,给夏靖递了个台阶过去。“我对秋儿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只要不在这事上阻挠,不管你是要揍我一顿还是如何,我都悉听尊便。”
夏靖闻言心里舒服了些,面上还是端着,轻哼一声不搭话,神情却缓和了些许。
段梓易人精一个,哪会看不出来,续又服软,“我答应老太爷会将所有名下的产业作为聘礼给秋儿,以后我就是一无所有的人了,家里事事由秋儿做主,这样你是不是放心了?”
夏靖怀疑的看着他,满脸不信。
“别不信,我已经让人在造册了,十月十二下聘,明年四月初八成亲,全是你师傅算的日子,立容,我知道你最不放心秋儿,也最心疼她,因着我的身份担心她吃亏,说句你不信的话,当年在清源寺初见时我怕是就丢了心了,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在会亭意外见着后才醒悟过来。”
“那时秋儿才多大!”夏靖不可置信的看着好友,“你四王爷别不是见多了大美人,突然换了口味想尝尝清粥小菜吧。”
没有这么说自己外甥女的!段梓易黑线,“我家中可没有妻妾。”
“那是,日日换人都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天底下还有那许多便宜男人的地方,何用在家中放一个束缚自己。”
“立容!”段梓易后悔不已,自己当年荒唐的时候就不该拉着这人一起的,这下好了,多大一把柄落他手上,辩无可辩。
“有本事你让我忘了这些事!”原本情绪缓和下来的夏靖想起曾经那些事火气又上来了,不想再和他说话,加快脚步往里走去。
段梓易无奈,只得跟着人进了中堂,一时半会再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屋内,其他几人已经见了礼。
门中弟子全来了跟前,无为心下高兴,见到夏靖和段梓易进来想到两人的关系忍不住笑得更欢,这两人原是朋友,这下倒好,差辈儿了!
真想知道刚才两人交流了些什么,看老四那一脸的愤愤显然换之还没有摆平他。
“靖儿,就等你了,既然人都到齐了,为师有话要说,你们都听好了。”
陈辰闻言,眼神不由得又落向夏含秋身上,这个,便是师傅曾说过的那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