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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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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刘盈自知行军布阵非己所长,对山阴亦远不如黄赏熟悉,便问道,“依你如何?”

黄赏勉强笑了一笑,“那臣便义不容辞——山阴西境多山,其中有崇山险岭,非本地人不能熟悉。只要陛下避入了山中,匈奴人不善野战,避过这数日,待援军来救,陛下便可安然。”

见刘盈微显犹豫之色,连忙劝道,“走吧。边境丢了一个城池,还能够夺回来。可是,如果陛下失陷在山阴,陛下可有想过,如果你失陷在山阴,大汉会有怎样地动荡?陛下还请快点拿主意啊。”

刘盈咬了咬牙,回头望了张嫣一眼,道,“如此,一切都拜托黄大人了。”

黄赏拱手道,“臣万所不辞。”冷风吹过他的盔甲胄,在雪地上,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凄然义烈。

只有他自己知道,山阴军营本身是训练新军之所,立营当初,便没有立太多守营设施。只怕撑不了多久。

微微的昏乱之中,刘盈回过头来,朝着张嫣一笑道,柔声道,“阿嫣,我本来想着,让你今日多休息一下,不要骑马,如今看起来,是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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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脸,这就是二战了。

拼命赶明天后天的更新。望天,希望,能保佑我赶出来吧。

剩下二十个小时里要做到事情真多。拼了。然后上火车睡觉去。

大家粉红鼓励下么。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一九九:伤情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一九九:伤情

张嫣勉强笑了一笑。

一旁,黄赏大声命道,“山阴特别队听令,命汝等随性吕将军,一路保护。其余山阴之军,都随本将军来。”

“诺。”

刘盈的期门卫,与张嫣的特别队,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得命之后,很快的披甲整装上马待命。

刘盈他牵过来飞云,转身吩咐阿嫣,道,“上马。”

张嫣愣了一下,摇头道,“不,舅舅,这是你的坐骑。”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和我争了。”刘盈忽然扬声道,身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张嫣畏惧于这种气势,不敢再言,闭了口,翻身上马。回头看侍从牵过来另一匹骏马,刘盈接过缰绳,亦上了马。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忽然之间有些害怕起来。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里,刘盈在这一年与世长辞,然后,吕后临朝称制,她做了寡妇,默默无闻直到死去。她不要这样的结局,所以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改变历史。在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大汉渐渐的朝着更强盛而生机勃勃的方向发展,而刘盈也一直身体康健,不像史上所说的那么病弱颓废。

她一直以为,刘盈便会这么健康的活下去。

但是,在匈奴人铁骑即将践踏山阴的这个早晨,她忽然害怕的几乎要颤抖。如果说,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刘盈终将在这一年地山阴悄无声息的死去。历史换一种方式。按着原有的方向前进,其中深爱过又决绝过的那个自己,将情何以堪?

不会的。

她打了一个寒颤。

张嫣策马奔腾。

纵然匈奴人的铁骑已经到了面前,只要一切还没有全盘落定,她就没有输。

出了山阴军营,刘盈一路向南急驰了小半一刻钟,忽然转向向西。抿唇吩咐众人道,“去西山。”

期门卫长段华忽然心中一动。回过头来,见众人奔驰过后,雪地上留下无数道杂乱的马蹄痕印,忽然变色道,“不好。匈奴人若循着马蹄痕迹追上来,我们纵是上了西山,也躲不过去。”

“不要紧。”程兴扬声笑道。“我们跟着校尉学了这大半年,于潜伏前行上最有心得。你看这天色,阴云密布,老程敢打包票,再过一会儿,就又要下雪了。到时候,雪一遮,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在心中计算。从军营到西山,骑马要一个时辰,如现下催赶马匹,大约三刻多钟就能到西山脚下,到时候山路崎岖,又俱被大雪遮盖。匈奴人就是再勇武,也拿他们无可奈何了,忽听得身后隐约马蹄踏雪之声,回头看了一眼,变色道,“匈奴人追过来了。”

众人回头去望,在一望无际地雪地上,远远的有一队匈奴骑军队,旗帜俨然,缀着自己而来。尽皆色变。

来地这般快。莫非,山阴军营已经失陷了么?

特别队在山阴生活了多年。想到同侪战死沙场,纵是最铁血的汉子,一瞬间也有一些茫然。期门卫一时间亦有兔死狐悲之伤感。

“不是。”程兴忽然锐利道,“看马蹄溅起的飞雪,这一队匈奴人至多不过千余,大约是分出来追我们的一小队人马。而不是匈奴主力。看这一队人的旗帜,当是左谷蠡王渠鸻的部属。”

“渠鸻。”张嫣微微变色。

她曾经从匈奴送往大汉的邸报中研究过匈奴各个部落,知道左谷蠡王渠鸻,是阿蒂地兄长。

程兴大声命道,“第一,二两个分队,前去迎敌。其余人等,继续前行。”

随着他的命令,百余名汉军大声应道,“诺。”,陡然勒住马缰,骑色整饬,安静从容却目光锐利,回头迎上匈奴骑军。

张嫣的眼泪刷的一声就落了下来,微微哽咽。

这支特别队,是她以后世特种兵手法训练的军队,对于他们而言,用做奇兵可收奇效,但最不适合的,就是在这种两军混战之中如同一般士兵一样厮杀。

可是,他们头也不回的去了。匈奴骑军以骁勇剽悍著称,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们以一当十,当百,为了给后面地同伴争取时间,他们不能让,不能躲,只能一刀一枪的以血肉拼杀敌军。

此去可以说是必死之役,有去无回。

可是他们,还是头也不回的去了。没有一声埋怨。

张嫣转头而去。

那是她的部下以鲜血的代价为他们挣来的一点点时间,她没有资格,为了任何理由,将它们挥霍掉。

哪怕,是为了他们自己。

剧烈地行程消耗了她的体力,她忽然有些眩晕,在马背上晃了一晃,刘盈瞥见,担忧唤道,“阿嫣?”

“嗯?”她回过神来,抬头微笑看了他一眼,答道,“我没事。”

明明面色已经白成一片雪色。怎么可能没事?

刘盈心疼恍若刀割,忍不住道,“你到我马上来,我带你走吧。”

“不要。”张嫣连忙拒绝道,“大家赶路赶的这么急。如果两人共骑的话,会拖慢行进速度,若让匈奴人追上来。就大事不妙了。”

“你放心,”她虚弱笑笑,“我支持的住。”

刘盈不是不知道她说的在理,只是阿嫣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而夫妻关心,他便察觉的出来,阿嫣佯作平好的外表之下,跨在马背上的双脚已是微微抖索。

一滴水落在她地脸颊。张嫣以为是自己地泪水,然而伸手去摸,茫然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是天空飘下的雪花。

“果然下雪了。”很快便有人惊喜唤道。

雪花开始地时候不过疏疏落落几点,慢慢的,便越下越大,越下越密。仿如扯了絮似的大片大片的飘落。

程兴精神大震,扬声道。“大伙儿再赶快一点,一会儿,雪遮盖了马蹄地痕迹,匈奴人便再也追不到我们了。”

张嫣咬了咬牙,策马催促飞云加速奔驰,她的双腿被马行急驰地颠簸抖的似乎都感觉不到是自己的了。可是,这个时侯。也只能够咬牙忍住,一声都不能吭。笑笑自嘲,半日前自以为娇气,连跑圈都不肯,如今却连这样的急行军也撑下来了,人真是一种潜力无穷的动物。

一路之上,队伍又分了两次兵,引开匈奴骑军。剩下的人开始攀爬西山。

“山阴的百姓除耕作外。有一半就是靠西北两座大山吃饭。虽然是大雪,短时间内,到也饿不死人。”

匈奴人虽然剽悍,但从来不耐久战,他们只要在山上待上一两日,便可安然。

“怎么。你们对这座西山倒是很熟悉。”段华冒着风雪登山,好奇问道。

两军交战期间,无数战友生死未卜,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要强作开怀。程兴便笑道,“校尉曾在西山训练我们野外生存,后来,我们就几乎将这座西山当做半个家了。”

刘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被白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上,闻言自然转首去看向张嫣,她微微落后一两步。拒绝了一旁的襄助。艰难的向上攀爬。

阿嫣。

忽然,张嫣手中抓的枯枝啪的一声断裂。骤然失了助力。险些站不住脚,不知被一旁什么人拉了一把,才没有一路滚下山去。惊魂甫定之下,见了刘盈咬牙站在自己面前,勉强笑道,“不要紧。”

刘盈不答话,固执的拉起了她的后,回头继续向山上走,张嫣喊了两声,然而身上没有力气抛开他地手,只得随他的意。

“再走一小段,”程兴为大家打气,“就到西山山顶了。到了山顶,我们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到了西山顶上,便见一个破敝的小木屋矗立在众人眼前,“我们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便见到这座屋子了。”程兴笑笑解释道,“大约是猎人上山打猎休憩所建,空无一人。后来,特别队将之用于攀登时休憩,里面还备了一些食水。”

在这生死一命之时,忽然见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安乐窝,纵然木屋破败不堪,刘盈面色也好看了不少。对张嫣道,“你进去休息一下吧。”

张嫣点了点头,正要进屋,忽然惊呼一声,“小刀。”

在她的身后,小刀一头栽倒在地上。努力挣了几挣,却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程兴脱去他身上地甲胄,这才发现,他背后已经满是鲜血。

在不知道那一场追逐中,他背后中了一箭,却瞒了下来,撑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失去了浑身力气,连站也站不住。

众人见了他的伤势,都惨然摇头,这样寒冷的天气,失血过多,只怕是撑不过去了。

小刀微笑道,“校尉,你不要哭啊。不是你说,男子汉大丈夫,可以流血,不能流泪,怎么你自己反而哭了呢。而且哭起来的样子,像个女孩子一样。”

“校尉,”他屏住呼吸,轻轻问道,“你,是女孩子么?”

张嫣愕然瞪大眼睛。

这个时侯,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而她此时此刻,不愿再欺骗小刀,只能够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的怀疑得到证实,小刀轻舒了口气,眼中便显出欢喜的色泽了来,柔声道,“校尉做女孩子,一定很漂亮,我真的很想看看。”

小刀地眼前已经模糊了。

张嫣用冰雪拭去面上地尘灰,又将头上束起的青丝散下来,对着

他用力地睁大眼睛,先是闻到一阵淡淡的温香,然后在一片模糊中,瞧见了少女的容颜。她有着微蜜的肤色,淡淡的柳眉,杏核儿一样的眼眸,薄如绯色的唇,微微一笑,唇角有着若隐若现的酒窝。

“真漂亮。”他目眩神迷,赞道。

“小刀,”张嫣问道,“你不恨我骗了你么?”

“恨?”小刀愕然的瞧着她,旋即努力微笑道,“校尉如果当初不扮男装,又怎么会来山阴带我们呢?我很开心能够认识校尉呢。只可惜,我不能再陪着校尉了。”

他闭上眼睛,呢喃道,“阿父,阿母。”再想说些什么,却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张嫣回过头,不让旁人看见她眼中晶莹的泪花。

他到死也不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为了保护自己,奉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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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紧赶慢赶,终于赶出来了两天的章节,颇有成就感。其实,我真的以为我赶不出来的。都做好准备要向大家请假的。终于不用,实在很幸福。

今明两天都是定在晚上九点四十发布。

十三号中午到家,然后再赶当天的稿子。

俺真是勤奋啊。自我赞美兼BS一个。

那啥,又写挂了一个男配,真是罪过。

关于大家要求有一个强势男配的问题。俺只是觉得,米有男的敢去撬皇帝墙角的。所以只能这个程度。

不过,强势男配。对手指,心里头有一定想法,大家到时候不要又抱不平就行了。

咳,这个时候,俺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继续求小粉红。

希望,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很多很多粉红票,就比较有动力了。

亲亲大家。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百:挽留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百:挽留

二百:挽留

特别队的队友在木屋南墙下挖了一个坑,将小刀葬在其中。冰雪覆盖其上的时候小刀面上犹带笑意,他笑的很安详。

小刀的墓后是一株的梅树,因为没有人照顾,枝干生长的很肆意,稀稀落落的开着几朵梅花,一阵北风吹过,落下来了一些积雪和梅花,在小刀的墓上,白色红色映衬,是一种凄凉的色泽。

张嫣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束回了头发。在随时可能遇见匈奴人的战场上,一个普通的男子,总是比一个美丽的少女要来的安全。

她在墓前拜了三拜,拭干了冰凉的眼泪,回头看了看这一年来同营相处的战友,勉强抿唇笑了笑,笑意清冷,“你们现在都知道啦,我是个女子。这一年来有相欺瞒之处,对不住大家,实在不能当你们的校尉。”

“校尉说什么话呢。”程兴摇头道,“如同小刀所说,”程兴微笑道,“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你一手一足带出来的,不承认你,岂非就是不承认我们自己?”

“是啊。”那些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剩余的汉子,亦抬头坚毅道,“无论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们特别队的校尉。”

“小刀在天之灵,也会希望看到我们这样的。”

张嫣怔了一怔,几乎又要落泪。这些北地男子的磊落义气,直爽豪侠。让人心折。

“对了,”程兴憨然笑道,“我还没有问过,校尉叫什么名字呢。”

张嫣微微一笑,答道,“我姓张,单名一个嫣字。”

大汉皇后地闺名不为天下人所知。虽然是在皇后食邑的山阴县,程兴乍听之下。也没有什么反应。应道,“张校尉。”

他回头看着幸存的战友,心中伤感。特别队四百多名战士,经此一战役,死的死,散的散,留在此处的。不过几十人。

可是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特别队就还在,特别队的精神就还在。

“待到冰雪化掉,”程兴举刀立誓,“只要特别队还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必然会回到这儿,将同伴地尸体带回。”

站在他身后的特别队队员便一同在他身后举刀立誓,“只要特别队还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必然会回到这儿,将同伴地尸体带回。”声音肃穆。

刘盈站在远处,看着特别队的义烈伤感,心中钦佩。

他知道,如果说之前,小刀对于阿嫣而言。只是一个弟弟,走开了会伤感,但是久了也就渐渐淡忘。那么,此后,小刀这个名字,就会深深的刻在阿嫣心头,没有谁可以抹去。

连他也不能。

“节哀顺变。”待到张嫣回到自己身边,他轻轻安抚道。

“我做不到节哀顺变,”张嫣激动道,“小刀年纪还那么小。他还没有满二十岁。就这么死在这儿。什么都没有做。山阴还有很多像小刀这样年纪的孩子,他们还没有享受生命。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死去。只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我讨厌战争。为什么,这世上要有战争呢?”

“阿嫣,”刘盈正色道,“我也讨厌战争。可是你要知道,如果没有像小刀一样的大汉边军拼死守卫国家,匈奴人地铁骑就会踏破大汉江山,直指长安。如果一个国家不能战争,那么它便没有资格谈和平。”

张嫣怔怔的,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可是,当熟悉的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袂之后,战争的真实惨烈,还是超过了她的接受范围。

“阿嫣,”刘盈轻轻劝她道,“就如你所说的,小刀他,是个好孩子。他为了保卫他想要保卫地东西而战死,死而为英雄。你应当为他而骄傲。然后更坚强的走下去。”

因为已经有很多人为了保护而死去,所以,你要更坚强的走下去。可是这一切是否值得?她的头昏昏沉沉的,一时想不明白,只觉得浑身软软的地困顿,没有力气。忽然听到刘盈惊惶的声音,“阿嫣,你怎么了?”晃了两晃,颓然倒在他的怀中。

刘盈大惊,伸手抚摸张嫣的额头,触手已经是烫的惊人。

“阿嫣……”她听见耳边有呼唤自己的声音,熟悉的仿佛刻在自己的灵魂里。睁眼见刘盈饱含担忧的眼眸,不由得愣愣的问道,“我怎么了?”

刘盈勉强笑笑道,“你身体虚弱,劳累过度,又淋了大半天地雪,于是就高热了。”

张嫣愣了半天,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木屋中唯一地床榻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觉手和额头一同烫成燎原。半天回过神来,苦笑道,“唔。原来,真正体弱地人,是我自己啊。”

这些年,她一直怕刘盈如史上一般病弱早逝,于是竭尽方法督促他骑射练剑,以药膳调补,以期让他身体强壮一些。却没有料到一场变故下来,刘盈撑下来了,真正撑不下来的,却是自己。

额上的衣裳被沾染了同样的热度,刘盈让人重新用冰雪浸润,叠起来敷在她的额头,问道,“阿嫣,感觉好点了没有?”

“我不好,”张嫣烧的迷迷糊糊,轻轻道,“舅舅,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心血来潮跑来山阴,舅舅就不会因为找我也来到这个地方,被匈奴人困在这一座小小的西山,生死未卜。要是我肯早点点头答应原谅你,那么,你早就回到长安做你的太平皇帝了,又怎么遭遇匈奴人?是我害了舅舅。”

“胡说八道。”她感觉到几粒滚烫的泪珠落到自己颈项之中。“是我不好才对。”刘盈轻轻道,“如果不是我不肯正视心中对你地感情,你又何苦自苦跑来山阴。要不是我昨日强拉着你陪我,你今日也不会这样虚弱,才让风邪入骨,又忧心忡忡,这才有这场高热。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阿嫣,你不必担心我。我是大汉天子么,是天之子,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有事?”

张嫣微微笑了一笑。她从不信命,但是忽然在这个时侯,觉得信一信也是好的。“是啊。舅舅你不会有事的。”

“阿嫣,”刘盈谆谆道,“要不是有阿嫣你。也许我就一辈子就颓废在戚夫人死后的那个夏天,再也振作不起来。要不是阿嫣你这些年劳心劳力的陪着我,这大汉如今可能又是另一种模样。阿嫣,我们好容易才能够守在一起,你振作一点。”

“阿嫣,你答应了要跟我回长安的。你阿母还在侯府等你回去,如果她知道你根本不打算回去看她,她会伤心呢。偃儿在洛阳也会想你。嗯,他每隔几个月都会给你写信,可是,你这个狠心的姐姐就这么离家出走,他都不知道。阿嫣我答应你,如果你好起来。我让他也回长安陪你,可好?”

张嫣听着耳边殷殷地话语,虽然烧的糊里糊涂地,嘴角还是微微弯了起来。

人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男子,却似乎没有那样的命去守住自己的幸福。

张嫣的高热一直持续,刘盈慌了神,大声问道,“太医呢?”

“主子。”段华站在室门之外。闻此言,苦脸回道。“主子,咱们这次轻骑减从出来,哪里带了太医啊?”

“我们校尉怎么样?”程兴守在外屋,见刘盈出来,连忙问道。

“热度越来越高。”刘盈颓然道,“没有法子让降下来。”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纵然是帝王,看着爱人病弱,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守着,心如刀割。

“我忽然想起来,”程兴道,“我小时候也曾发高热,家里穷,看不起病,我娘就用一种一种土方子,以西山上的凤须草煮药汤,喝下去,很快就好了。”

刘盈面露绝望,“这个时侯,冰天雪地地,草木都枯死了,还有什么凤须草呢?”

“可能还是会有的。”程兴道,“吕将军大概不知道,凤须草要的只是它的根,冬天以后,风须草虽然会枯死,但是它的根还扎在地下,经霜雪仍在,这样的枯根取出来,虽然不比新鲜的药效,但总会要好一些。”

刘盈大喜,他不能跪拜平民,只拱手揖道,“几位对我夫妇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程兴连忙拦到,“黄将军并不是逾越地人,他既然说要我等誓死保护将军,必然是有他认为的理由。校尉对我们亦有大恩,能为她尽一点点力量,我们心里面也过的去些。”

“不过,将军要记得,可以以冰雪擦高热者的身子,在我们找到注意不要让她睡,发高热的人命很脆的,也许这么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见刘盈郑重应了,程兴拉开门,风雪迎面吹进来,冻地人打了一个冷颤。他却毫不在意,拱了拱手,带着三四个人,冒着风雪出了门。

张嫣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了无力气,只觉自己这一回是真的撑不下去了,瞧着刘盈怔怔的,忽然温柔道,“舅舅,要是我不在了,你就把我葬在小刀一旁。小刀一个人在这儿,我有点怕他会寂寞,他生前对我照顾良多,死后,我们两个做一做伴,也能够热闹一些,。然后你自己走吧。没有我拖累的话,应该走脱的机会大一点。”

“胡说八道。”刘盈心中难过非常,斥道,“你尽瞎想,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

张嫣颉的一笑,“舅舅,你又嫉妒了,不要紧啦。我说过,我只当他做弟弟的。我不过先陪一陪他。待到来年开春,雪化的时候,你要记得来接我。你答应和我同葬安陵的。我都记得地。”

“阿嫣,”刘盈紧紧地抱住她,愤然道,“我们说好的。待我们回到了长安,要一起生很多很多地皇子公主,让他们相互友爱,等他们长大了,朕将这座江山传给长子,然后和你一起出来,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建一座房子,过普通民妇民夫的生活。如今,我们才刚刚在一起。你不可以就这么抛下我。”

张嫣流下眼泪来,“我也不想啊。可是,我怕我熬不过去了。”

刘盈不想听她说这样丧气的话,伸手想打她,然而手掌落在她脸上,哪里舍得使劲,又气又恨,干脆弯下腰,吻住阿嫣的唇,让她再也说不出让自己不喜欢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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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全天在火车上,预计此时应该心烦无聊中。

为什么我当初要选这么远的学校呢。

怨念。

求粉红。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一:回头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一:回头

唔。张嫣烧重无力,没有法子推开刘盈,被他结结实实的吻住。唇齿相依间,想到这些年来自己辛苦无比,刚刚得其所爱,竟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山峰风邪入骨发高热,只怕就这么死去,再也不能与刘盈恩爱到老,心中难过到了极处,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种勇气,若已经如此了,不如趁这最后的时光,好好的享受一番,心随意动,竟是不避不让,将舌头探入刘盈口中。

二人唇舌追逐交缠迤逦,风光旖旎,刘盈怕阿嫣冰坨体虚,一时喘不过气来,吻了一会不敢再搵,轻轻放开她。见张嫣拼命咳嗽,面上一片潮红,也不知有几分是烧的,几分是喘的,胸脯微微起伏,一双眸子也恢复了几分明亮。

“阿嫣,”刘盈放柔了声音哀恳道,“算我求你,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你不过是受了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程兴他们已经出去给你找药去了。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你不可以自己放弃。”

“舅舅,”张嫣倚在他的怀中,心里低迷。如果可以,她岂非不想如刘盈所言,两个人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她忽然觉得非常困,打了个哈欠,倚着刘盈轻轻道,“我想睡了。舅舅,你在这儿陪着我可好?”

“不许睡。”刘盈想起程兴临睡前的切切吩咐,几乎惊地要跳起来。拉着她的衣领,恼道。

他怕阿嫣这么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然而困顿袭倒了张嫣的一切知觉,她嘴里轻轻应着,却有些反应不过刘盈到底在殷殷嘱咐着自己什么。天大的事情都暂且搁到一边去,且让她先睡一会儿再说罢。她仿佛自己的身子一直一直在往下滑,轻轻将眼睛闭上。很是不想醒来。

因此,她也就没有看到刘盈悲伤而决绝的眼神。

感觉到自己睡在榻上。唔,是刘盈放下了她。他终于不再扰自己睡觉了。他起身,走出内室,脚步急促,与外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木门嘭地一声被关上的声音惊醒了她地沉睡,微微皱眉,正要说话。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

唔,是刘盈在吻她。

那吻在她的唇上略作盘桓,便一路向下而去,在拉开的衣带外隔着心衣来到胸膛,张嫣吃了一惊,睡意陡然消散,醒过来,费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继续向下解的手。瞪着他道,“刘盈,你疯了?”

不要说此时还是两国交战期间;不要说自己还在病中,单只说这方寸之间的内室,一门之隔,外头站着的不是往日那些司空见惯地宫廷内侍。而是他的期门卫和自己的特别队。

这么破破烂烂的一扇门,能遮住什么?

刘盈坚定的揭开了她的衣襟,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道,“只要能留住你的命,再疯地事我都会做。”

张嫣大急,面上挣红了一片,可是手足酸软,推在他身上根本没有半分力道,倒极似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她躺在室中的小榻上。只觉得身下的床板硬的硌人。而自己浑身软绵绵的,眼睁睁看着他解开自己的衣带。心衣,触摸到自己细致肌肤地他的宽广的大手,先是如同外头冰雪一样的冰凉,很快的,就被她的肌肤烧成同等的热度。

刘盈轻轻抚摸过她的大腿内侧,那儿的肌肤因为白日里骑马擦伤,已经红肿了一大片,看上去很是可怜,然而自己出行在外,手头没有药,只能以指尖轻轻拂过,看着她微微瑟缩。眼中染过一丝痛惜,伏在她耳边轻轻道,“没有力气的话就全部交给我,我会试着努力不去碰到你地伤处,但是,不许睡。”

千方百计,不过是为了不许她就这么睡去。

张嫣急地快要哭了。喃喃咒骂道,“疯子。疯子,刘盈你个疯子。”

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睡的着?

也许是因为肌肤在高热地情况下,比平常分外敏感三分,相互摩擦的战栗让她想要哭泣,很快的,张嫣的理智便被刘盈所带来的刺激黑淹没,眼眸一点一点的氤氲起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罩在了云山深处,唯有刘盈动作所及的地方,知觉分外敏锐。仿佛是一朵绽放在他指尖的花,一层一层毫无保留,拼命的咬住了唇,不肯让自己冲到喉咙的呻吟逸出来。直到吐露出芬芳的花蕊。浑身酽酽的仿佛烧过一把火,而汗水拼命的向外渗出来,,恍如暗夜里的河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她又羞又恼,啐声轻问,“你够了吧?”

刘盈亦疲累至极,伸手拭去了额头隐忍的汗珠,问她道,“现在不困了吧?”

张嫣怔了怔,倒真是不想睡了。

吓也被他吓醒了。

他的眼圈却微微发红了,发狠道,“阿嫣,你给我听着,我来山阴,不是为了和你生离死别,你若再颓迷一次,我便烦你一次,咱们看看到底谁比谁狠,谁能够抛下谁?”

张嫣愣愣的听着,叹了口气,“至于么?我只是一时颓然。以后不会了就是了。”

张嫣其实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只是此次被匈奴的入侵打乱了阵脚,对自己牵连刘盈至此颇为自责,才一时陷入牛角尖,自怜自艾不能自拔。在刘盈狠狠打破了她的堡垒之后,不能够在自艾下去,也只好积极起来求生。

她不敢再睡,只得尽力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分散自己地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太困。

“舅舅,你可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和如意,代王上东市,刘恒他想吃风鸡,我却偏偏喜欢栗子……”

说起小时候的旧事,刘盈也被她逗笑了。“嗯,小时候五弟特别打怵你。按说,他也没有特别得罪你什么地方,你怎么特别不待见他?”

张嫣噘唇道,“你怎么知道他没得罪我?”

刘恒得罪她得罪大了。

刘盈摇头笑道,“五弟一向老实,说他得罪你,我是不大信的。”

张嫣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骂道,“傻瓜。”

我要不为你筹划,你是否还是会傻傻的像历史上一样输的一败涂地,到最后,连个承袭后嗣的子孙都没能留下。

她振作了一些,忽听得屋门开启,然后外头一真欢呼声。“程副队长回来了。”

“幸不辱命,”程兴身上颇为狼狈,似乎途中摔了一跤,行止有些不便,眉目之间却朗朗不羁,递出手中的一把乱杂地枯草。笑道,“找到了凤须草。”

刘盈松了一口气,喜形于色,忙道,“多谢程兄,我这就命人去煎药。”

“可是,”忽有人迟疑道,“烟会曝露我们的行迹吧?”

茫茫一座西山,匈奴人纵是有通天之能,亦不能找到他们地方位。但若是点了火。有一道黑烟,则行迹立现。只怕在这儿的所有人都没有了性命。

刘盈不是不知道这话有一定道理,只是在他心中,最重的永远都是阿嫣。只要阿嫣有一丝希望得救,他就一定会去做。更何况已经有了到手的了凤须草,他又怎么可能弃而不用?

那对他而言,就是等于将阿嫣的性命放弃掉。

程兴看了看屋顶,道,“只要咱们把那个烟囱堵起来,应该就没有太明显的烟了。”

期门卫都是富贵子弟出生,对于民间这些生活细节并无明显研究,但是大半日相处下来,对程兴颇为敬服,见程兴因采药崴了脚,段华便爬上木屋屋顶,将烟囱给堵死了。木屋中本就集了一些柴禾,只是被飘雪打湿了一些,生火煮药到时候散发出很大的烟,因为无法从烟囱中出去,便在屋中各处窜行,一时之间满屋地人都被呛的连连咳嗽,又不肯出屋躲避,只得用手捧冰雪捂住口鼻。

煮了小半个时辰,才熬了一小碗黑色的药汤。刘盈捧给张嫣的时候,张嫣却已经热的没有力气喝了。

他没奈何,只得亲自饮了一口,只觉得药汤堪苦,他却微笑了起来,弯腰将口中药汤哺到阿嫣口中。

唇舌相触的时候张艳忽然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看到刘盈的凤眸,里面有着温和地祈求和希愿。便觉得一股苦涩蔓延到舌尖心上,慢慢的将凤须汤吞咽了下去。

她还太年轻,她想和刘盈白头偕老。如果说,这一碗药汤真的能治愈她的病,纵然再苦上三分,她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张嫣醒过来,目色已经是一见刘盈躺在自己身边,嘴角生出微微的胡须,看上去颇有点落魄。

她却有一些觉得,这样的刘盈,看起来很好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北地秋冬之际夜晨皆寒,刘盈这样坐着,只怕要着凉,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脱下,为他盖上。

毛衣温暖的触感惊醒了刘盈,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试张嫣的额头,入手一片温和,却是烧退了。不禁喜极而泣,颇有一点劫后余生之感。感谢上苍,将阿嫣留在他身旁。

大氅随着他的动作滑下来,落在地上,他拾起来,欲重新披回到张嫣身上,“我不冷,倒是你,大病初愈,要注意一些才好。”

张嫣笑道,“既然都舍不得彼此受冻,不如,我们一起披吧。”

刘盈不免心动,与她紧紧坐于一处,将大氅披在两个人身上,在胸前系好,握起阿嫣的手,只觉得温暖滑腻。

“都是你昨夜做的好事情,”张嫣呻吟一声,捂脸道,“我没脸出去见人了啦。”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二:雁门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二:雁门

张嫣的高热一旦退了,身体便很快的好转起来。起来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在山头上向下眺望山阴城,山阴城仿佛一个小小的棋盘,只是,张嫣黯然低头,现在也不知道城中是如何一副光景。

北风掀着地上的积雪,大片的打在身上,她拢了拢衣裳,觉得有些冷,回头看见刘盈走过来,便问道,“舅舅,你打算如何呢?”

无论如何,他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西山。

这样大雪封山的天气,再待个三五天,只怕不用匈奴人攻山,自己在这座山中也就饿死了。

刘盈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派人往山下看看,知道了山下现在的情况,再做决定吧。”

忽听得屋外一声清啸,值班之人发出示警之声,二人对视一眼,面色轻变。

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段华走出来,听见东边山下不远处有动静,吸了口气,道,“我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再说。”又吩咐身边的人,“小心保护主子。”跳下去走了一小段路,远远的便看见一个人朝着山上爬过来。汉人装扮,身上的棉衣已经破败不堪,抖抖瑟瑟,应是逃难的难民。

段华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匈奴人。

“你是山阴人?”木屋之中,刘盈问道。

那人没有料到,这个时侯本应当人迹罕至的山顶上会有这么一群汉军。惊破了胆,磕头拜道,“军爷饶命啊。”

刘盈又好气又好笑,喝道,“哪个想要你地命了?你只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成了。”

“不是。”那人也瞧出这群人中身份最尊贵的,是这个面色憔悴的玄衣青年,于是朝他叩头道。“我叫武三,是武州过来的难民。匈奴人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外头,吓坏的时候想着,只要爬上山,匈奴人就杀不到我来。只是没有想道会遇到几位军爷……”

“武州?”刘盈微微愕然,“那雁门没有被攻破么?”

“小人不知详情,不过一路没有遇到雁门地难民,应该没有吧。”

再问他其他事情。亦是一问三不知。

刘盈微微苦笑,苦中作乐的想道,总算不幸之中地大幸,雁门无事。张偕此时在雁门,只怕也在担忧自己的安危吧。

待到傍晚,查探情况的人也回到了山上,禀报了所探知的所有消息,原来。匈奴的确是从武州攻进来的。

本来武州地形险峻,多年以来,匈奴人若攻打大汉,只会打雁门,于是武州的城防便远不如雁门高厚。结果,这一次匈奴人抓了一个汉人猎户。从他口中问出了一条往武州地小路,这才轻而易举的攻破武州。

“又从武州转往我们山阴。军营在我们离开小半日后被左谷蠡王渠鸻攻破,黄大人以身殉国。之后,匈奴人攻下山阴城,屠城。”

来人言情悲愤,众人听的也面带惨然。更有不少人失声痛哭,程兴跳起来道,目次欲裂,道,“我程兴再次立誓。定要杀尽匈奴人而死。”

刘盈亦心中黯然。问道,“那现在那群匈奴人呢?”

“他们攻破山阴后。转而去攻打马邑,剧阳和班氏。”

匈奴军队这次不依常态,没有在一番劫掠之后立即退回草原,反而一路经过汉境,继续向其他汉城进攻。

刘盈在心中忖度,莫非这次是匈奴有意大规模进攻汉朝?

刘盈苦笑着想,此时,雁门郡的军情已经送到长安了吧?

国有大难,而他这个国君居然不在都城,当真是失职的紧。

先前,他为了出来寻找阿嫣,以避暑的名义去了甘泉宫。而将长安的政事统交给了母后与两位丞相,有“紧急”大事送往甘泉交予自己。自己离开的消息传到长乐宫母后处,母后自然会想法子为自己掩盖下来。

而他素知道自己地母后,虽然很有些喜欢揽权,可是在国家大事上,她的敏锐决断,有时候甚至在自己之上,将国家交给母后管一阵子,他是可以放心的。

可是,当匈奴大举犯汉的时候,这么大的事情,在甘泉宫的“皇帝”,是一定要御驾回銮地。

母后此时想已经知道自己失陷在山阴,只怕已经有些慌了手脚了吧?

段华身为刘盈此次带出来的期门卫的队长,此时也是大急,忍不住寻了个机会单独面见刘盈道,叩拜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朕知道。”刘盈苦笑道。

“当务之急,陛下应该用尽一切方法返回长安,才能定民心,安国策,命大将将匈奴人打回去。”

“不成。”

刘盈抿唇拒绝道。

“你以为朕不想返回长安么?只是,你当匈奴人都是泥捏的?在汉匈交战的地方,匈奴人兵力强盛,朕身边只有这么点人,安然通过的可能性很小。倒不如去雁门。”

“匈奴人攻破城后,一般都是屠城,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会在攻克的地方留下太多的防御力量,马邑之后的大片土地,此时只怕都是空地,我们去雁门,要有把握的多。”

张偕在雁门布置多年,城坚,粮足,只要匈奴人不全力来攻城,应该可以坚守一阵子。进入雁门之后,等到大汉派大军来迎战匈奴,再前后合击,应该会更加安全一些。

刘盈信任自己地母后。

她也许性子果决而手段狠辣,但是正因为如此。她不是一般平常普通妇人,纵然在唯一地儿子生死不明的时候,她也会让自己坚持住,首先保卫她地丈夫与儿子的国家,将入侵的匈奴人打退。再回过头来,收拾动乱的长安。

“准备准备吧。”刘盈道,“明日入了夜。我们就出发,去雁门。”

他回过头来。忽然看到张嫣站在小刀墓前拜祭,神色肃穆而有一些脆弱。

再认识到自己的心之所向之后,出宫来追寻阿嫣地下落,然后被入侵的匈奴人困在西山,他并没有丝毫后悔。可是想到母亲如今在长安城中地艰难掣肘,他心中亦是愧疚担忧。

刘盈望着阿嫣的背影,在心中默默道。如果上天庇佑,此次我与阿嫣能够平安脱险,回到长安。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我此生最爱的两个女子,为我奔波操劳。

忽听得一声嘈杂的欢呼,山上到处冰天雪地的,众人竟是在奇迹一般的捕到一只山鸡,虽有一些干粮。却干硬难食,见了这一只烤好的山鸡,众人都有些垂涎欲滴。

倒霉地山鸡看到了这么多只恶狼一样的眼神,不由吓坏了,拼命的咯咯叫唤。

只是,这山鸡个头怎么小。人这么多,怎么够众人分吃的?

程兴叹道,“校尉风热刚退,正是该吃点什么补补身子的时候。不如送进去给校尉吧。”

期门卫心知张嫣身份高贵,而特别队一直以来奉张嫣为上司,彼此都没有什么意见。

山鸡烤好之后,张嫣惭然道,“是我身子骨弱,才拖累了大家。怎么还好意思要大家照顾?”

“校尉身体正弱,正好补补身子。”程兴憨然笑道。“而且。明日里又要赶路了,

张嫣推辞不过。便道,“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分一小半给我就可以了。”

军中汉子手艺粗粝,更因为轻骑减从,烤鸡之上连一点油盐调料都没有,味道甚是一般,张嫣却一小口一小口细细的咀嚼了,似乎在品尝平生最为美味的美食。

武三忽然发疯似的拜道,“军爷带我们一起走吧。”

匈奴人攻破武州地时候,他惶然终日,虽然有家,但此时家人只怕早就不在人世了。遇到这群汉军,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总是生了一些安全感。

此时刘盈又要离开,他对前途茫然之极,忍不住开口请求。

刘盈黯然道,“不成。”

一场战争带给百姓的伤害,在这个小小的平民百姓的身上,就能够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此时真的无能为力。

找回地马匹不多,自己都不够用,又如何有能力带上两个平民?

“匈奴人终将退回去的。”他只能劝道,“你一个人在山中,等到了匈奴人退走的时候再出来,应该能够好好的活下去。”又命段华留下了一点干粮,这才策马离去,

奔驰在千里沃野之上,不过是一月之前,这里还生气勃勃,路上有行人,村庄中冒出袅袅炊烟。如今却是一片惨淡。一路上不时有见百姓尸体。因为下雪天气,被掩盖了一半,过了数日也没有发臭。一开始,刘盈还欲为之掩埋,到后来越见越多,虽神色沉重,却也只当不见不顾了。

他们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得拣小路向雁门前行。夜色中走了很久,果然不见来人。天将亮的时候,远远的便看到了雁门。

众人正欢喜作色的时候,忽然段华面色一沉,勒马道,“有匈奴人。”

果然,雁门城外,有大队的匈奴军队围城,粗略看看,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虽然早就有所意料,但是,看到匈奴人的一刹那,众人的心还是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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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三:失散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三:失散

匈奴人畏惧张偕威名,此次绕过雁门袭击汉境,但亦惧怕张偕从后攻击,令自己腹背受敌,于是留下了一队兵马围住雁门。

众人远远的勒住马,看了看匈奴军容,不免形容惨淡,纵然是最不懂军事的小儿,以己方这么一点劳累的人马对抗匈奴人,几乎没有一点胜算。

段华皱眉,转向刘盈问道,“主子,你看这?”

“休息一夜,明日再动手。”刘盈淡淡道。

虽然眼前这条生路有些渺茫,但是总有数分生机。总比慢慢在外等死强上数分。

“算了吧。”程兴面色飘忽不定,忽然跳起来道。

“怎么?”段华讽道,“程兄昨日还发誓说今日要杀尽匈奴人,今日便胆小了么?”

“我什么时候胆小了?”程兴恼道,“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我要是张都尉,不会为了咱们这点人开城门的。”他面色沉静,淡淡道,“虽然同为友军,我们这群人,和雁门城中百姓,随便比一比,张都尉也会知道谁更重要。我们甚至不能怪他太绝情。”

“那么,只有我们这么点人手,”他微微垂眉,轻轻道,“又何必自己找上匈奴人呢?”

“原来程兄是担心这个。”段华微微一笑,放下心来,“若是别人,他自然可以不开城门接应。可是这是我们主子,张偕自然要开城门。”

他说的似有十足把握。程兴望着刘盈主仆二人,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刘盈叹了口气,轻轻颔首。

于是段华笑道,“程副校,你可知道,我们主子是什么人?”

“我自然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程兴淡淡道。“可是那又如何?纵然再权贵,在战场上。也不过是一条性命。和满城百姓比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是,”段华轻轻道,“如果是陛下亲至呢?”

程兴地脸色剧变,失声道,“怎么可能?”

刘盈叹了口气,负手回头道。“。”那样子竟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势。

程兴讶然之后,如果张偕知道皇帝在雁门城外的话,那么,他的确是一定会开城门的。两国大战之际,若君主有失,则大汉必起内乱。

每一个大汉军士,入军之时,所抱的信念都是保家卫国。霎那间程兴诚心的跪下去。拜倒,“臣愿誓死保卫陛下安危。只求陛下答应臣一件事情。”

“什么事?”刘盈肃然问道。

程兴惨然笑道,“此次匈奴人屠戮我大汉子民,与大汉不共戴天。臣求陛下平安回去之后,此后发兵征讨匈奴,为边关无数死难地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会的。”刘盈郑重道。“从秦末,匈奴就与汉人多次征讨,有不共戴天之仇,朕此生负载,定会一雪前耻。”

纵然在朕地手上做不到,终有一日,朕的子孙也会踏破匈奴。

程兴感激道,“如此,臣替大汉万千子民,谢过陛下了。”

程兴点了点头。只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天明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人的警觉性最低。纵然是匈奴人也不例外。

既然决定了行动,众人便安心休憩。

关于皇帝出了关中,张偕此时在城中,只怕也是忧心如焚。城外出了动静,他只要见了是自己,一定会开城门接应的。

夜凉如水。

此时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众人都在安静的休憩,以待明日的大战。

大战将要开始地时候,刘盈问张嫣道,“阿嫣,你害怕么?”

“不怕啊。”张嫣回过头来,微笑道,“不知道怎么的,这个时侯,我的心情忽然很安宁。想起那一个上元夜,你给我吹的那首《蒹葭》。”

刘盈四目相顾,叹道,“只可惜,现在是冬季,看不到柳树,我就是想再给你吹一首,都不能够吹。”

“没有事。”张嫣笑道,“等我们回去了,我一定让你给我吹百首,千首。我答应你了,一定好好的回长安去。”

“嗯。”

我们两个人,都会平平安安的,返回长安。

张嫣迟疑了一下,道,“陛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勉强笑了一下,“如果我明日有失,就算我明日有失,只要我还没有丢了命,我一定会想法子好好的回长安的。你也一定要安心地做你该做的事情。不必回头理我。”

“胡说八道。”刘盈的声音微微紧绷,“你明天跟紧了我,我们夫妻两个,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就是了。”

张嫣不是不信任刘盈对自己的感情,但是,她同样也清楚,

“嗯。”张嫣了然笑道,“如果你只是我张嫣的夫婿,自然可以。”

但是她刚刚喊的,不是舅舅,不是持已,而是皇帝陛下。

刘盈,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地人。

刘盈默然沉默,他身上背负着有什么样的责任,自己自然知道。可是,他真的无法答应这个要求。

张嫣咯的一声笑笑,伸手拍了拍刘盈的脸,“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啊。我们都会安全的进雁门。何必现在就这么烦恼?”

东方吐出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天就要亮了。

张嫣微笑道,“走吧。”

该打战了。

匈奴大千户在清晨的时候睡地正好。

与雁门都尉张偕正面对敌他自然有些棘手。但是,当大汉雁门,定襄二郡大部分陷入匈奴手中之时,张偕投鼠忌器,只是固守在雁门城中,并不欲出城迎敌。

当一队人数并不多的汉军在这个时侯冲进来地时候,大多数匈奴人地反应都是愣住。

雁门附近的县城都被扫荡过了。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地这么一队汉军?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汉人以锐不可当视死如归地气势在匈奴军中撕裂了一个口子。进入了匈奴军的腹地。

匈奴人终于反应过来,马背上长大地民族的骄傲不容被亵渎,很快的以绝对的愤怒剿杀着这群汉军。

雁门城墙之上,都尉张偕见了这队汉军,眼前亮了一亮,多日以来的担心终于平复了下去,转瞬又担心起刘盈能够平安的进入雁门城。连忙命道,“开城门迎接匈奴人。”

“都尉大人,”城门将军愕然,苦苦劝道,“不能开城门啊。我们虽然不惧匈奴人来攻,但是在朝廷派大军来援助之前,还是小心谨慎,固守城内的好。”

“开城门。”张偕固执命道。

厚重地东城门迅速的打开。雁门汉军从城中而出,为首之人铁骑银盔,正是雁门都尉张偕本人。

匈奴人亦惊讶于这群汉军悍不畏死的战斗力。

他们似乎抱定了某种信念,于是分外剽悍,左右分杀,一分一分的。在匈奴人的铁骑中开出一条路来。

但绕是如此,汉军亦伤亡惨重。

两支汉军内外作战,拼命的彼此靠拢。

在瞧见了雁门汉军的甲胄的一刹那,刘盈松了一口气。只要两支军队安全地会合,可以说,他们便暂时安全了。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张嫣。

忽然面色大变,叫道,“小心。”

变故突生。

一支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飞箭,向阿嫣脚上射过来。张嫣策马拼尽全力避过,虽然避过了飞箭。但再也握不住马缰。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一旁灰色人影从马背上蹿下来。拉着张嫣滚了两滚,躲过了匈奴人的马蹄,惊险万状。

“阿嫣。”刘盈几乎目佌欲裂。回过头想要冲回去不顾一切救回张嫣,忽听得身后一声沉厚的呼声,“主子?”

段华浑身浴血,看着刘盈,眼神焦急。

那么多期门卫,血染沙场,不过是为了心中的信念,保卫陛下地安全。在他们的心中,皇帝的安全高于一切。

刘盈微微犹豫了一刹。

可是,“阿嫣还在那里。”

“嘭”的一声,他的后脑一痛,随即晕厥过去。

身披甲胄的张偕策马赶过来,接住刘盈,回头道,“立即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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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

都尉署堂上,刘盈醒来以后,神色幽微。

他的指间尚残余着阿嫣青丝的香味,她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每一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战斗,他昏睡之后,甚至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说什么白头偕老,到头来连回头等一等她的时间都没有。刘盈捂面低泣,阿嫣,我没有救你。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吴国翁主刘留匆匆地赶到都尉署。见了自己地夫君张偕跪在堂外请罪。

“张郎。”刘留急急道,“你怎么样?”

“留留,”张偕抬头安慰道,“我没有事。只是……”

张皇后出了这样的事,陛下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而他当时擅越打晕了刘盈,虽然情非得已,但毕竟是犯君。此事往好处说是当机立断救驾有功,往坏处说就是放任皇后遇难见死不救。生死之间,就在陛下地一念。

刘留面上变色数番,终于道,“我进入求见陛下。”

她和刘盈有堂兄妹之分,此时便想入殿为夫君求情。

“留留。”张偕抬起头来,厉声唤道,“不要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自己会想通的。”

张皇后是他多年来视若亲妹的存在,她遭逢大难,自己会不心疼?

只是,对大汉而言,失去了一个皇后,不过是小事。但是,如果失去皇帝,在宫中未立太子的情况下,内乱必起。

道理一直是那个道理。只是,很多时候,人的情感无法接受。

刘盈愣愣的望着檐角,昨夜阿嫣在树林中说的话响在自己耳边,“陛下,如果臣妾明日不能随陛下平安入雁门,请你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不必太挂念臣妾。臣妾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想法子回到长安……”

回到你的身边。

如果,阿嫣还好好的活着,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够让她好好的回到身边呢?

“哗”的一声,刘盈拉开了门。

刘留瞬时间背脊僵硬了起来。

虽然说此次张偕说的上是救驾有功,但是,他却没有同时救下张皇后。刘留很明白,陛下对张皇后感情深厚,是否会迁怒张偕。并不好说。

刘盈勉强扯唇笑了笑,道,“起来吧。”

“张卿并没有过错。是朕自己……”

他没有说万话,可是,眸色却是灰了。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四:献美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四:献美

第一,捂脸,16号停电,断更了一天,于是,全勤奖哗哗的米了。

痛哭流涕后想,也许是好事,以后不用赶点了。so可以多琢磨点文章本身。

(二三四五点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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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惠七年秋,匈奴冒顿单于遣左谷蠡王渠鸻,右谷蠡王当木,楼烦王且冬莫,分率左中右三军四十余万人,从雁门武州,以及定襄原阳,云中沙陵分三路入汉,大举侵犯汉地。短短七八日,遍下三郡十余城,所过之处,杀人屠城,尸横遍野。

雁门城就像是被悬在汉土其外的一个孤城,与大汉隔绝不通音讯。彼此杳无消息。

张偕陪着刘盈走在雁门城墙之上,向下望,那一队匈奴骑军还在城外守着,却早已没有了阿嫣的踪迹。

“你是当日在城墙之上守城的副将?”刘盈问道。

“是。”丁副将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当日,我们进城的时候,有一个穿着白色软甲的少年,个子不高,从马上摔下去,你有没有看见她后来怎么样?”

他当日昏过去之后,便不知道阿嫣后来如何?期门卫之人都在战场上厮杀,也无暇他顾,不能确定阿嫣生死。

丁副将怔了怔,“恕卑职无能。战场上死伤甚重,我哪里都记得住?”

刘盈心中暗暗焦急,问道,“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再想想,嗯,另外一位青衣人跳马跟她在一起。”

“哦。”丁副将拍了拍头。道,“想起来了。”

“那位大侠身手很俊。他们失了马,本来必死无疑的。但不知道怎么地,匈奴人忽然没有再杀他们,将他们带走了。”

刘盈眼中一亮,大喜道,“多谢副将军告知。”

“恭喜陛下,”张偕轻轻笑道。“皇后娘娘天性聪慧,只要没有在乱军中殒命,便一定有法子可以保住性命。

刘盈苦笑了一下,“希望吧。”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知道,阿嫣生还的希望太渺茫。一个不懂武功的少女,落在战争当中,幸存的机会太小。更何况。她还是那样美丽。

只是,总要给自己一个希望,才能够期待奇迹。

刘盈不愿张偕太担忧自己,转问道,“雁门的情况怎么样?”

“嗯。”张偕道,“城中的粮草还够一个月。食水是引入的活水,也不怕匈奴人下毒。”

“一个月就足够了。”刘盈道,“朕想,大汉地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希望如此。”张偕忽然欲言又止。

刘盈奇道,“想说什么话,就说吧?”

“那便恕臣直言,陛下,你将虎符留在宫中?”

大汉军制,以虎符调动兵马。虎符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军将手中。皇帝若需派兵遣将。则将手中一半虎符交给大将军。大将军持虎符入营,与营中守将手中的另一半虎符相合。若能合二为一,则军队被调遣。若无虎符,纵是皇帝诏书,亦不能调动大队军马。

“没有虎符,无人可调动援兵。如果没有援兵,纵然雁门城再城深坚厚,储备充量,只怕最后也撑不下去地。”

刘盈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朕出宫的时候,已经想到过各种可能性,留了一道手信在长骝处,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母后和长骝可以一同取虎符。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大汉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如此就好。”张偕笑道。

夜深,张偕回到家中,忽见管家领着一个布衣少女过来,虽衣裳破敝,却容颜秀美,不由奇道,“张叔,这位是?”

“大人。”张管家笑道,“这位杨娘子是夫人请来的。”

他点点头,回处理忙完了事情,便要回兰院歇息,忽听得堂上妻子刘留清晰的声影笑道,“杨娘子,东院住的那位公子可是贵人,你若能得他宠幸,他日富贵,可莫忘了我地恩惠。”不由失笑,妻子这竟是要给陛下献美人。

“留留,”张偕唤过刘留,劝道,“如今正是汉匈大战之时,陛下不会有闲心收你送的美人的,你算了吧。”

“我不。”刘留道,“昔年高帝过邯郸,赵王张敖献美人,后生淮南王。陛下虽身处忧难,但身边并没有妃嫔相伴,这与战时与否并没有太大关系。你身为武官不当烦心此事,我是你的女眷,自当为你打点好。上一次陛下不过在家中住了几日,这次既然要长住,我自然要做一些事情。”

张偕摇摇头道,“陛下与先帝不一样。况且,他此时正是对皇后愧疚于心之时,不会有心思碰其他的女子的。”

刘留冷笑道,“男人,尤其是皇帝,哪有一个干净的?他身边要是有妃嫔,自然不劳我多费神。只是,正是因为张皇后不在他身边。才更需要献美。”回头拉过杨旎道,“我先教你一两日,再送你过去。”

这一日,刘盈回到房中,忽见一个少女迎出来拜道,“公子,你回来了。”愕然片刻,问道,“你是?”

杨旎怯生生道,“婢子杨旎,是张夫人要我来的。”微微仰起头,虽不如大家贵女,情态韵致,自有一番动人心处。不知怎地,竟很有些像阿嫣。

刘盈愣了片刻,阿嫣容颜美艳。而杨旎的姿色不过是其中中上,五官亦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为何却会给他熟悉地感觉?刘盈看了半响才看出来,她仰头的时候,侧脸很有几分似阿嫣。

想起阿嫣,却又百断柔肠,心中想。我曾经答应过阿嫣的,从今以后。只她一人。虽她此时不在身边,自己却当守其诺言,于是淡淡道,“你出去吧。”

杨旎愣了愣,见他适才瞧自己的神色迷离,以为他对自己其实有意,于是大着胆子上前去握刘盈地手。

刘盈愣了一刹。心中怒起,狠狠甩开少女,杨旎只觉得自己被狠狠甩开,跌坐在地上,见刘盈沉下脸来,怒声斥道,“滚出去。”

刘留很快的听闻了杨旎的遭际,连忙赶过来。见了刘盈,尴尬异常,道,“皇兄可是不满意,只是雁门地小粗陋,此时实在找不到资质更好地女子了?”

刘盈眯了眯眼睛。忽然道,“朕听说,吴国翁主一心独占夫宠,不但不许夫婿纳妾,更是连张都尉连多与哪个女子多说几句话都不成。既然如此,那你就那么热衷于扔女人到别的男人床上?”

刘留愣了一愣,从小到大,何曾被说过这么重地话,羞惭不已。回去关着房门不肯见人。直到晚上被张偕拉出来,方跺脚道。“我出乖露丑。你很开心么?”眼泪却刷刷的掉下来了。

张偕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道。“我怪你干什么?你也是为我好。”

“你怕张皇后若真遭不幸,事过境迁,陛下想起今日之事,依旧会寻我算账。便想献美分陛下对皇后的心。若陛下对张皇后不再那么喜爱,自然,也就不会太记恨我了,是么?”

“留留,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男子,天生爱风流,所以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女子。有些男子,却只愿意爱一个人。这些年来,你总是不许我招惹别的女子,可是,若不是我心甘情愿地不招惹她们,你真地以为,你防地住我?”

刘留愣了一下,道,“你地意思是?”

张偕点了点头,“陛下也是一样的。”

刘留忽然嘤嘤痛哭起来,“可是我实在有些害怕,这时候,他要靠着你,自然什么都不说。可是,如果张皇后有一分不测,日后,他会放过你么?”

张偕抱着妻子,心中道,可是留留,你可知道,很多时候我们的痛苦在于,对国家的责任是底线。

可是有些人,我们是真的爱的很的。

当初在战场上抛下了阿嫣。是没有办法,我没有后悔,但是,如果她真地因此而受难,不必陛下如何罚我。

我自己便惩罚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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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长乐宫

“盈儿。”吕后倏然醒过来,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犹到现在,吕后记起当日北地的军情送到长安,自己初听闻之时的惊骇。刘盈失陷在北地,至今,已经有大半月有余。

吕后起身,坐在榻上,饮了一口羹汤,却没有胃口。

殿外,苏摩叹了口气,轻轻道,“太后最近心情不好,审大人进去之后,不妨多开解开解她。”

审食其点点头,道,“知道了。”

他走进吕后寝殿,唤道,“阿雉。”

吕雉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道,“是食其啊。”

“阿雉,”审食其道,“我有句话,想了很久,说了明知道你会生气,但还是想对你说。”

吕雉背上肌肤微微紧绷起来,轻轻问道,“你想说什么?”

“如果陛下在外大驾,你身为太后,该考虑一下自己——”他斟酌着言辞,忽听得嘭的一声,自己肩上一疼,却是吕雉将将手边的香炉狠狠地砸过来,里面纷纷扬扬的茅草灰洒出来,落在足上,烫的自己几乎要跳起来。

“盈儿他不会有事。”吕雉坚定的道。像是要说服自己。

这大半辈子,从小到大,有多少次,她对那个儿子恨的牙痒痒,觉得他太软弱,太善良,太温吞,太忤逆自己,没有一点像自己的地方。

刘盈有千万个不合己心的地方。

但是,他是她儿子。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

那是她辛辛苦苦一心为之筹谋的儿子。

那是她,这一辈子,最能够安心爱的,属于自己地,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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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章从昨天晚上八点开始写,写到凌晨…,其中就是一直写了删,删了改,速度越来越慢。然后,写完之后忽然发现从长安角度写太繁杂,于是推翻重写。再写写写,写到凌晨六点,收工。(虽然还是不满意,但是这次真地收工了。)

第三,俺拼鸟。决定明后两天加油,把该补的更新补完。欠两章地话,就两天双更好了。军令状。

第四,母爱最伟大。

第五,呆滞求粉红票。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五:三处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五:三处

审食其一动不动,大声道,“太后,臣身为臣子,难道不希望陛下平安无事?只是,陛下失去踪迹已经有半个多月,到现在,依旧音信全无。只怕已经……。本来,若无匈奴袭边之事,陛下的行踪还能够拖一阵子,而如今……,形势不利,太后心中也该有些打算才是。”

“太后是否知道,”他沉声道,“吴王刘濞,齐王刘襄,楚王刘交,已经秘密入长安了。”

吕雉倏然色变,咬牙激恨道,“狼子野心。”

刘邦建汉之后,以同姓诸侯王拱卫汉廷。诸侯王成年就国之后,非皇帝征召不得入京。每一次也只能在长安驻留一段时间。便是为了限制诸侯王的行止。

但此时匈奴犯汉,皇帝却因病重未在众人面前露面,个中有着微妙的征兆。

诸侯王过去臣服安顺,不过是因为刘盈以嫡子身份继位,君臣名分已定,而他这些年来治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这才彼此相安无事。

但如果,刘盈忽然山陵崩,而未央宫中太子未立,帝位后继不明。吴王,齐王,楚王,哪一个是善茬?人心沟壑难填,得到消息,便再也坐不住,微服潜行入长安,好在变故来临的时候及时应变。

吕雉气急反笑,“陛下在的时候,一直维护他们,说他们是至亲。结果呢,他生死不知的时候,匈奴人还没有退去。这些个至亲人不思为国效力,却一个个惦记着他地皇位了。”她的面色忽然变的有些狰狞起来,“早知道如此,哀家便拼着被盈儿埋怨,也不惜一切的将这些个诸侯王一个个鸩杀,哪里会有今日之祸。”

她吸了口气,回头对苏摩慢慢道。“命人将永巷中的王少使与孩子带过来。”

苏摩心中一惊,抬头看见吕后沉静的侧面。不知怎么了心中跳了一跳,应道,“诺。”

前元七年秋八月,吕后拜周勃,灌婴二人为将军,率六十万汉军迎战匈奴。收复了一些城。

雁门张府之中,夜中。刘盈卧在花园假山石上,饮了一口酒,推敲如今的形势。

匈奴人与汉人不同,看重地是财物牲畜,打下城池后抢掠一空,便迅速退出,对空城不屑一顾。因此,大汉虽然夺回了一些城池。但匈奴人兵力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反观大汉,至少要花个三五年,才能将那些被屠之城恢复从前的光景了。

而自己既然被困在雁门,长安城中如今只怕已经暗流汹涌了吧。

阿嫣地笑靥,忽然毫无征兆的跳上他的心头。他的心中一软复一痛。那一日阿嫣在自己身后堕马的情景,再一次出现在自己心中。每一次想起。只觉得心痛惨烈,几要沦亡。

时至今日,那一日的情景,就好像一场梦似的,却是人生中最惨痛地噩梦。人的一生,总会不可避免的犯一些错误。有些错,可以弥补,可以补偿。可有些错误,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心中的负疚。便简直能把自己拖死。

他想要大喊大叫。想要痛饮终日,想要不顾生死冲回匈奴军之中追逐阿嫣的影子。可是,帝王身上的责任将他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处,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够,将所有翻出喉咙地的苦楚重新吞下去,然后,按照阿嫣临别所言,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痛楚积压在心中,便积累成一种郁郁。刘盈忽然咳嗽起来,用手去掩,只觉得口中血气翻涌,再去看,手背上竟然有一种暗红色泽。抬头见张偕从廊上走来,将手背掩在身后。

“陛下,”张偕笑道,“城外传来消息,昨日汉匈双方在马邑作战,将军周勃在马邑掘水倒灌,歼灭了匈奴万余人。”

“哦?”刘盈愣了愣,勾起唇角,道,“这可真是一场大胜啊。”

张偕瞧着他殊落的神色,心中暗叹,道,“陛下已经派了一些人去寻找皇后娘娘的下落。如果皇后娘娘此时真的在匈奴人地手中的话,若是动作太大,让匈奴人生疑,反而对张皇后不利。陛下如今的当务之急,却是回长安,稳定人心,以全国之力寻寻皇后娘娘,才更有把握啊。”

刘盈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理智知道张偕说的是正理,最终道,“待到雁门围稍解,朕便向天下宣布朕躬在此,并宣周勃,灌婴前来。”

“陛下,”张偕拜倒道,“臣倒是想请陛下暂时不必急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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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雁门城前两军之中,张嫣骤然跌落马下,被孟观挟着,几个起落,躲避匈奴人的马蹄弯刀。然而,孟观的武功再好,也敌不过匈奴千军万马,但很快的被匈奴骑军包围,眼见的生死交关,张嫣忽的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朗声以匈奴语朗声道,“故人欲求见匈奴蒂蜜罗娜阏氏。”

“你说你认识阿蒂阏氏?”匈奴帐中,领军千户望着玄衣汉人少年,翻覆着手中地玉佩问道。

“是。”匈奴大帐之中,张嫣微微低下头去,因为刚从战场上出来,身上有些狼狈,道,“我与阿蒂阏氏曾有一面之交,当日,阿蒂阏氏将玉佩赠送于我,曾言,若有危难,可以此玉佩去求她相救。”

手中地玉佩为上好白玉所雕,云纹盘旋崎岖刻着匈奴须卜氏族徽标志,其上阴刻字迹,正是匈奴文字中。大阏氏的名讳“蒂”。

只是,他复看了一眼帐中少年,他十三四岁年纪,身材不高。天色微黑,瞧不清楚他地容貌,大阏氏怎么会认识这个汉人少年?

“你若是不信的话,”张嫣笑笑道。“阏氏当日还曾经以你们匈奴的文字教我,我可以写给你看看。”

她以树枝划地。写下一行字迹。

千户啧啧称奇。自蒂蜜罗娜阏氏创立匈奴文字以后,在匈奴便享有极高的声誉,极受尊敬。匈奴人虽以学习文字为荣,然而大多数牧民哪里有习字的时间与机会,不过只是一些贵族习会了完整的书写而已。此时惊疑不定,不敢错杀,便唤帐外守卫。道,“阿曼,你领几个人,将这两个人送到大阏氏帐中。”

张嫣松了一口气。惠帝四年,她在渭水边邂逅蒂蜜罗娜。离别的时候,蒂蜜罗娜将玉佩赠给自己。

她与阿蒂虽渐渐殊途,却到底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地友谊。离开未央宫之时,没有带走别的珠宝首饰。却唯独带走了这个玉佩,纪念当初地情分。

却不料,在危机的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蒂蜜罗娜此行亦一同随其兄渠鸻前来,阿曼将张嫣与孟观二人送入平城,向阏氏帐前匈奴女婢禀明此事,匈奴女婢忙接过玉佩。入内请问阿蒂阏氏。阿曼在外头候着,望着张嫣狞笑道,“我才不信你们这些汉蛮子,待会儿若阏氏说不认识你们,我便一刀一个,砍杀你们。”

不一会儿,匈奴女婢急急出来,再拜道,“阏氏请他立刻进去。”

张嫣淡淡一笑,解开缚身绳索。随女婢向里走。忽听得面前有人唤了一声,“阿嫣。”蒂蜜罗娜赶出帐篷。见了她,愣了一愣,神情激动,“我见了玉佩,便想会是你。没想到果然是阿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年岁月一晃而过,蒂蜜罗娜的容颜更加艳丽成熟,仿佛天空中的太阳灿然失色。

匈奴人习惯居于穹庐,随水草迁徙。阏氏帐中宽大,内中珍设,玲珑精致。蒂蜜罗娜屏退帐中旁人,牵起张嫣的手问道,“我听人说,你是在雁门城外被发现的。这个时侯你这个汉人皇后,不是应该在长安未央宫么?怎么会出现在雁门?”

张嫣微微侧过头去,冷笑道,“已经不是了。我费尽了心思,只是刘盈虽然心中分明有我,却固执的认为他是我舅舅,我们两个不能够在一起。我心灰意冷,便离宫出走。因为与雁门守将张偕有旧,便来到了雁门。”

这段话不算是谎话,只是没有说全。只是,作为张嫣地立场,她不能够让蒂蜜罗娜知道刘盈此时在雁门,匈奴人畏于张偕的威名,对雁门只围不打。但是,若是让他们知道汉人皇帝亦在雁门城中,只怕拼尽了全部兵力也要攻下雁门城。

毕竟,对于匈奴人而言,只要擒住了皇帝,便可如昔日白登高祖一样,迫使签署城下之盟,比夺得百十个城池来的更有利。

阿蒂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她的话,啐道,“姓刘的真是有眼不识金香玉。我家阿嫣这么美这么好,他都不知道珍惜。不过他倒成全了我们,在这儿重逢。”斜眼睨她头上的男子发束以及涂的黝黑的面色,又好气又好笑,“你做什么做这种打扮?”

张嫣低头瞧了瞧自己地足尖,笑道,“战场上,还是这种样子安全一点。”

“也是。”阿蒂道,“在匈奴帐中,我亦不能将你随时护于羽翼之下,你小心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张嫣最近奔波劳累,便有些神情恹恹。蒂蜜罗娜一笑,唤过侍女朵娜,道,“你去将我边上挑一个上等帐子收拾出来,让张公子歇息。”

“不用了,”张嫣抬起头来,道,“阿蒂,我如今扮的是男装,又不想太引人瞩目,只要随便找个偏远的小帐子让我住数日便好。”

蒂蜜罗娜与张嫣虽是少年发小,但前世的情缘却不能诉之于口。她此时离开冒顿在外,若留下什么传言,说偏宠一个汉人少年,不仅自己不好解释,也会引得有心人注意张嫣,只得点头道,“既如此,随你的意吧。”

待到目送张嫣出帐,大帐之中空无余人,贴身侍女朵娜好奇问道,“阏氏,这位公子是谁啊?为什么阏氏待她那么好?”

阿蒂回了神,道,“她,是我一位很好地朋友。”

朵娜笑道,“是。朵娜一定会尊敬张公子的。”

“嗯,”蒂蜜罗娜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朵娜,你好好照顾她,只是不要在她面前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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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六:释疑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六:释疑

走出王帐的时候,张嫣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心中惘然。

她清楚的知道,纵然是见到了蒂蜜罗娜,她也并不是就绝对安全了。

岁月如梭变迁,其中每一个人都会变化。如帐中的蒂蜜罗娜,如帐外的自己。如果说惠帝四年长安相逢时的蒂蜜罗娜,多多少少还有些罗蜜的残余,与自己有些真情。那么,如今的蒂蜜罗娜,大概却几乎完全成了匈奴的阿蒂阏氏。

虽然依旧对彼此微笑,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当年亲密无间的感觉了。

也是,她低头自嘲,早就该料到如此的。当两个昔日亲密无间的朋友因为立场的不同分道扬镳,分别之后独自前行了三年,怎么可能还相互毫无间隙?

如果说,自己在大汉见了阿蒂,亦不会毫无芥蒂的一叙别后友谊。那么,将心比心,自己又怎能希望阿蒂对自己毫无算计?

她唯一能菲薄确定的一点,就是,阿蒂此时并没有想要她的性命。

因此,她在不得不庇护于阿蒂在匈奴人的地方偷生,同时不得不在阿蒂面前谨言慎行,不能让她骤然翻脸对自己动手。

“张公子。”

朵娜双手抱胸,行了一个匈奴礼,“天色不早,公子不妨早些休息。”

天色慢慢黑下来,穹帐之外,匈奴军营点起火把。守卫森严。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队持着弯刀巡逻的匈奴士兵走过,剽勇枭悍。

孟观笑道,“事到如今,我对你是越来越好奇了。”

当初,他父母在世之时,因生计所困。将姐姐卖入宣平侯府。其后天下人皆知,宣平侯女入主未央宫为皇后。而张嫣与刘盈彼此既为舅甥。又为夫妇,孟观隐约便猜到张嫣地身份。一国之后远走北地,已经是让人不敢相信,竟然还认识匈奴的阏氏,更是匪夷所思。

张嫣苦笑了一下,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凭你的功夫。可有把握逃出去?”

孟观无奈笑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有剑在手,还有三分可能。但是……”带着张嫣的话,只怕走不出百来步,别横死当场了。

张嫣点了点头,颓然道,“到如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色渐深。

孟观讪讪道,“张娘子,本来你我有男女之别,不当同居一室。只是,如今在匈奴营中,由不得我们做主。再加上你身份贵重。若有个闪失,孟观万死莫辞,不如暂且从权,你睡在帐中,我睡在帐角,以帘隔之,若有异变,我也可及时襄助。”

张嫣扑哧一笑道,“我没有那么迂腐。”复又黯然,“在匈奴人的地方。保的住小命就不错了。哪里还讲究这些小节。便是日后我舅舅知道,也不会介意地。”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奔波劳累,此时虽然被擒,但反而不必继续担忧,便觉得虽然是在匈奴人的地方,也很快睡意俨然。

惠帝前元八月初十,吕后以病重地皇帝的名义,立皇子刘义(史上前少帝,后改名刘弘)为太子。

十五,周勃,灌婴,协同代王刘恒之军,与匈奴左谷蠡王对峙于横浑山之下。

周勃在夜中望西北的白登山。高帝六年之时,刘邦率八十万汉军在此山被冒顿重重围困住。

事隔十年,汉匈双方再次对峙,周勃心事重重,在帐营之中走来走去,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耐的兴奋。忽听得帐外禀道,“将军,匈奴左谷蠡王遣使送来了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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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

匈奴大帐之中,蒂蜜罗娜伸手在雪狼身上一按,愕然问道,“哥哥打算和大汉议和了么?”

小白傲然抬起头来,“嗷”的唤了一声。

数年过后,他已经长成了一只成年狼,依旧毛色雪白,雄壮美丽。

“是啊。”渠鸻盘腿趺坐于帐中榻上,饮了一口酒,点头道。

“为什么?”蒂蜜罗娜挑眉问道,“匈奴儿郎作战从不后退,如今我们与汉军胜负未定,为什么就要退?”

“怎么?”渠鸻奇异的望了妹妹一眼,笑道,“我以为,你不希望我与汉人交战呢?莫非,你改了主意,希望哥哥继续和汉人打下去?”

“不是。”蒂蜜罗娜顿了顿,道,“我还是不希望匈奴与大汉交战,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汉人刚刚在马邑打了一场胜仗。我以为,按哥哥的性子,是要一路打到底地。”

渠鸻嗤笑,“还是阿蒂了解我。我倒是想继续打,可是单于有命让我退军,我有什么法子。”

听到了冒顿的名字,蒂蜜罗娜愣了愣,瞬时冷下脸来,“哦。”抱着怀中的雪狼,不再追问。

渠鸻看的摇头,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他的大阏氏,单于虽然宠你,但是他性子喜怒不定,又嗜杀成性。阿蒂你行事如此肆意,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放心吧,”蒂蜜罗娜抚摸着小白的皮毛,淡淡道,“单于不会喜欢只知道顺从的女子,我知道他地底线,心中有数的。”

渠鸻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听说,汉人长安城中也有动乱,外敌之下,他们同仇敌忾,反而不容易动乱。但若是我们不打了,他们自己就要乱起来。而且,纵然此时言和,我们匈奴已经占了很大便宜。而大汉如今领军的周勃,亦是名将。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蒂蜜罗娜点了点头,不经意问道,“长安有什么动乱?”

“听说,”渠鸻笑道,“汉人地皇帝病重,已经快要死掉了。”

“什么?”蒂蜜罗娜悚然而惊。

“怎么了?”渠鸻奇道。

蒂蜜罗娜若有所思。道,“没有事。”

待到渠鸻离开之后。蒂蜜罗娜要来地图,举着烛火照看。

她想起了阿嫣的行迹。

如果说,阿嫣因为情伤而离开长安。之后,汉帝追着她出来,却正遇上匈奴攻打大汉,将汉帝困在战场之中。一次突围战争中,阿嫣受伤落下。那么,和她本应在一处的刘盈,此时,应该便在。

她地手指划过大汉的大半疆域,敲在了雁门之上。

她抿唇笑了笑,吩咐朵娜道,“明日去请张公子过来。”

“阿嫣在我这儿住了大半个月,不知道我待客可周详?”蒂蜜罗娜瞧着张嫣笑道。“看起来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我们情同姐妹,你不妨将这当做你第二个家,千万不必客气。”

“知道啦。”张嫣抿唇笑道,“我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蒂蜜罗娜抚摸着手臂,抿唇笑道“阿嫣,当日我们在长安相遇。曾经一同自嘲,汉匈两国的皇后,各有各地因缘际会,成婚了好些年,却还都是处女。我们自从上次在长安离别后,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面了。你后来可曾与你舅舅相好过?”说话的时候偏着脑袋,神情自然,似乎只是与闺中好友聊起彼此私密之事。

张嫣便自嘲一笑,“瞧阿蒂你说地,要是刘盈肯同我亲近。我便待在皇宫好好的做自己的皇后。又何必离宫出走到雁门来?阿蒂你呢?”

“你不也应该在匈奴王庭么?怎么随左谷蠡王到大汉来了?”

“我与冒顿再有些理念上有些分歧,一时气怒。正好阿哥要往这边打仗。便一同过来。”

二人都有些恻然,蒂蜜罗娜振作道,“好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今日想沐浴,不如阿嫣,你也来跟我一起洗吧。”

张嫣推开她笑道,“不要,天越来越冷,我穿着衣服都冷,要是脱衣服,岂非更冷了。不干。”

蒂蜜罗娜扑哧一笑,“你还要在北地待很久,难道能一直都不沐浴?就算你说能,我也不信。我地帐中终日烧着炭火,你和我一起,总比你自己洗暖和吧?放心,在我地王帐中,不会有人泄露消息的。”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嫣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于是点头道,“好。”又取消道,“虽然你把我看光了,但是我也把你看光了。谁都不吃亏。”

蒂蜜罗娜于是拍拍手,宫人便抬进浴桶来,倒入热水。二人褪去衣裳入桶洗濯。蒂蜜罗娜偷偷望着张嫣,见她背过身后,后背肌肤如玉,右臂之上三分之处,一点殷红如血。吁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遗憾还是庆幸。

生活不是小说,从来没有因为穿越,便一呼百应地道理。

这样想起来,便与张嫣有些同病相怜。

张嫣换了寝衣,用巾帕擦拭头发,扑在阿蒂的榻上,惬意道,“来北地这么多天,今天最舒服。”

笑容虽然灿然,心中却微微有些冷。蒂蜜罗娜在探视什么,她自然知道。还好自己来之前便有先见之明,寻来红兰染料,在臂上涂红了一点。

蒂蜜罗娜笑着从身后拥住她,问道,“阿嫣,你真的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么?”

张嫣叹了一声,淡淡道,“他既无意于我,我难道要陪他在未央宫守一辈子活寡不成?我就那么没有骨气,热脸去贴冷屁股?还是好聚好散吧。”

“好。”阿蒂若有所思,嫣然笑道,“自然好,男女之间,合则聚,不合则散。阿嫣此时倒有些我们草原儿女的气概。不如这样,大汉既然与阿嫣已经是伤心地,我又一直想念阿嫣的紧。不如阿嫣便陪我回匈奴。刘盈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皇帝罢了,我们匈奴中也有温柔体贴的好儿郎,不如,我给阿嫣你保一个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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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我其实是很喜欢阿蒂的。

但是,发现被大家影响地也不喜欢了。

so,啥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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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七:裂痕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七:裂痕

“便是我哥哥,匈奴左谷蠡王渠鸻。”蒂蜜罗娜顾盼生姿,笑吟吟道,

“不是我自卖自夸,我哥哥在匈奴人中都是好汉子,大英雄。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不仅长的好看,勇武超群,号称匈奴人中的战神,而且脾气也温和,这么多年都没有立正妃。我想,如果是阿嫣的话,他一定会很喜欢的。你若是嫁了他,便是我嫂嫂,我们两个做姑嫂,便可以一辈子继续从前的友情,这不是很好么?”

张嫣的心慢慢沉下去。

阿蒂这竟是打算将她羁留在匈奴么?

她抬头,望了蒂蜜罗娜一眼,不动声色淡淡拒绝道,“多谢阿蒂好意,只是你知道的,我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生长在汉土,早就习惯了汉人的生活方式。体质又畏寒,实在不适在塞外定居。而且,”

她偏过头,苦笑道,“虽然我对刘盈已经绝望,但是,暂时还没有心力和另一个男子发展一段新恋情。”

“有什么关系?”阿蒂眨了眨眼睛,嗤的一声笑了,“想当年,须平公主刘丹汝和楚国长公主刘撷也都是汉人,来到我们匈奴,不也过的不错么。人呐,是最能适应的动物。至于你和我哥哥的婚事——

像阿嫣这样的美人,我哥哥可以等啊。一段感情再长都有一段保质期。就算一天不行,一个月不够。再过个一年两年,你总能忘掉他的。”

阏氏王帐穹顶高耸,其中铺着羊毛地毯,北角灶中燃着熊熊炉火,将一帐护持温暖如春。张嫣望着面前蒂蜜罗娜,眼眸渐渐睁大,心中地怒火上扬。按捺不住。

“说的轻巧,只是阿蒂。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长安,你曾经承诺过,此生永不助匈奴侵汉。语出于口,不过四年,便全盘推翻,是否有些于心不安?”

从政治的角度她可以理解阿蒂的决断。但是在感情上,她没有法子原谅,曾经真心实意的好友以利益的理由要禁锢自己的人生。而且,“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每一个和亲公主,谁又是自愿踏上异乡地旅途的?无论是刘丹汝还是刘撷,在塞外地每一日都是步步筹谋如踏荆棘,她们的晦暗的一生。却在蒂蜜罗娜的口中轻飘飘的仿佛不值一提。

“我哪有帮助匈奴侵犯大汉?”蒂蜜罗娜被她的指责激怒,反驳道,

“没有么?”

张嫣轻轻的撇了撇唇,“那么,请你告诉我,身为王庭大阏氏地你。怎么会轻易离开冒顿单于的身边,反倒随着娘家的兄长攻打大汉的大军,在大汉白登城走下。”

“我此行不过为私事。”蒂蜜罗娜按捺住怒气,勉强言道,“我与冒顿在一些理念上有很大分歧,我便寻借口出来。正好哥哥奉命要征汉,我一直想要一些汉人的书籍,但匈奴人没几个识字,就算是哥哥,也不能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书。我就顺便跟着来了。”

她忽然一笑。“阿嫣。你以为,这一次为什么匈奴要忽然攻打大汉?”笑容颇为奇异。

张嫣心中有不好预感。顺着她的意思问道,“为什么?”

蒂蜜罗娜“正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楚国长公主。她如今在王庭可是很受冒顿的宠爱,她怨恨大汉当初逼她往匈奴和亲,于是力劝单于出兵。你要求我这个匈奴人保护你地大汉,刘撷可是货真价实的汉人。”

张嫣怔了怔。想起当年那个芙蓉渠艳的楚国翁主刘撷,那个在长安街头傲然而立,对自己说,“诅咒你今生今世不得所爱”的女子。便隔了搁浅数年的记忆,在心中活灵活现起来。

从万人之上的翁主,到和亲匈奴地异乡人,其中的天差地别,可恨复可怜。她愤怒于刘撷的行止,却在内心深处,理解她的痛苦与怨恨,一时间惘然不已。。

命运如樱花瓣四散飘零。昔年那些占尽风华的人,随着命运的轻风吹散在各个地方,当世之时,无法预料。张嫣淡淡笑道,“你真的觉得你的言语能够说服你自己么?而且,也不必当我是傻子,冒顿单于不会为了一个汉人公主轻率的决定战争。他这次出兵,只是因为他自己罢了。”

蒂蜜罗娜哑口,良久方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样争辩,永远不会有结果。你先回去歇息吧。改日再聊。”

*********************

孟观抱着剑,掀开帘子向外探看,走回来道。“附近看着我们的匈奴士兵更多了。”从前还尽量掩藏着痕迹,如今却不管不顾,都直接出来了。

“知道了。”张嫣用小匕切下一块炙肉,送入口中,苦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不挑破,就永远会维持温情脉脉地假象。就如她和蒂蜜罗娜地“友谊”,此时却连表面和美的面纱都撑不下去了。张嫣不是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些事情,可是,她也要维护自己地自尊,不得不背水而战。

纵然在匈奴军营住了多日,她还是不习惯匈奴的食物,只觉得味道腥膻而冲,又饮了一口马奶酒,却被醇烈的口感给呛的咳嗽不止。

“我今天心里不开心,你陪我饮酒吧?”

孟观讶然,“这可是在匈奴军营中啊。”

“有什么关系?”张嫣苦笑道,“放心吧,她们这个时候还不至于动我的。”抬起眼眸,,醉态可掬道,“当日在雁门关前。多谢你救命之恩。”

孟观淡淡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才不是这样。”张嫣摇头道。“北地打起仗来以后,你一定很担心冬歌姐姐吧?如今战乱频起,就算是雁门也朝不保夕,当日只要你进了雁门城,就可以和她重逢,在她身边保护她。却为了救我,一同落到了匈奴人手中。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怔了怔,狠狠的灌下一口马奶酒。苦笑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与冬歌夫妻情意深重,你却对我姐弟有再造之恩,你既有难,我怎么能不救?”

张嫣扑哧一笑,道。“此事之后,你对我地恩情还报便真的够多了。不必再以当日之事为念。”

孟观应了一声,见张嫣面色泛红,眼波流转,已是醉的有些神智不轻,不由得暗叹,这么点酒量。还敢喝烈的匈奴酒。扶着张嫣上榻,替她褪去靴子。盖上毡毯,忽听得张嫣喃喃喊了一声,“舅舅。”

张嫣心中委屈,当日她落难,孟观都回过头来救她,刘盈却没有。她不是不知道刘盈的做法是对的。也曾经亲口劝过他要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情。只是难免还是有些委屈。

舅舅,我很想念你。

舅舅,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舅舅,你可曾想念我?

**********************

匈奴地议和国书送入长安之后,吕后召开廷议,垂帘于宣室殿前,询问众臣之意,朝臣有人请战,大多数人却畏于匈奴威势,倾向于议和。

吕后清楚的知道。只要匈奴外患一去。只怕暗伏地潜流便再也藏不住要爆发出来。只是她更清楚的知道,只要战争再多打一天。刘盈便会更多一天的危险。于是命太中大夫石奋前往与匈奴议和。

与匈奴的龃龉,这一次可以压下来容后再算。相比而言,她更迫切的需要剪除掉国内的危机。

长乐宫前,青色宫装女子拜道,“臣妾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忙,不见闲人。”

王少使一笑,也不生气,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轻轻递到宦官手中。张泽用手掂了掂,轻柔的笑了笑。若是平常,他是绝对不会将一个小小少使放在眼中地,但是,在此非常时刻,未央长乐二宫山雨欲来。面前的女子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少使,未央宫中妃嫔等级最低的一个,却是皇长子刘义的生母。

如今,陛下在宫中病重,膝下仅有这么一个皇子,虽然母亲出身实在有些卑贱,但若陛下事有不测,那么,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大汉的下一任皇帝。有这么一层顾虑在里头,他便不敢对面前这个小小少使跋扈,让自己笑的和善,道,“既如此,奴婢进去向太后禀告一声。”

长信殿中,六岁的男童在从人地引导下拜见太后。因为年纪幼小,又对严厉而陌生的祖母颇为害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自己绊了一下。吓的眼泪汪汪的,要掉也不敢掉。吕后见了心烦,喝道,“笨手笨脚的。哪里像一个堪当大任的皇子?”

不是自己心心念念地孙子,终究是从骨子里亲不起来,而刘义的存在更是提醒着自己的儿子很有可能在外静默死去的可能。

“太后娘娘,”张泽面色微变,步履匆匆的走上前来,禀道,“朝中大臣并吴楚几位王爷入宫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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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收留了一个汉人少年,”

冬日的草原色泽枯黄,渠鸻牵着马与妹妹阿蒂并肩行走,忽然问道,“有这回事么?”

“是有这么一回事。”蒂蜜罗娜笑着抬起头来,道,“当年我随单于去过长安,曾与单于失散,他曾救我一命,是我的恩人,所以,哥哥你要替我报答他哦。”

渠鸻失笑,“你若真要报恩,送他一些金银珠宝就是,还要劳烦哥哥做什么?”

蒂蜜罗娜摇摇头,“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我想要带他一同回匈奴。哥哥是左谷蠡王么,自然可以帮我照顾照顾他。”

渠鸻怔了怔,“有这么回事么?”忆起曾经远远瞥过一眼的少年瘦小背影,摇摇头道,“我们匈奴人重勇士,他年纪太小,身手又太弱,真跟着我们回雄渠怒,不会过的好地。”

阿蒂抿唇偷笑道,“哥哥,你不知道,他很可爱地。”

“好。”渠鸻习惯于迁就妹妹的话,见此,便不在意地答应下来。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八:峰回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八:峰回

前元七年秋九月,刘盈渐染沉疴,月余不能起身视事,立皇长子刘义为太子。辛酉日,百官奉同新太子庙见高庙。太宰正要开始庙见之礼,宫人匆匆报道,“启禀太后娘娘,齐王楚王在高庙之外求见。”

吕后微微一笑,心中凝重,知道刘交二人既然敢不顾宗王不得擅入长安之命,公开照面。只怕是已经到了图穷匕见之时。

她起身,冰凉凉吩咐道,“命戚中尉带北军赶过来。一旦哀家有令,便上前擒拿齐楚二王。”

神情肃冷。

是否自己这些年来安静了太久,他们将以为如今未央宫中只剩下一对孤孙寡祖,却已经忘记了,自己从不是手慈心软的女子?九年之前,她曾在长乐宫中诛杀淮阴侯韩信,守住了儿子的储位,以及丈夫刘邦后方的安平。当时之日的惊险,多年之后,自己回忆起来,尚有些心惊肉跳。而今日之局面,却远甚于当时。

毕竟,淮阴侯虽然号称身经百战用兵如神,身份却只是列侯,手下无一兵一卒,只能够矫诏借狱犯行事。一旦被诛,则手下势力云散。齐楚二王却是高帝血亲,显赫一方的诸侯王,有着属于自己的军队。

如果惠帝如今安好,自己可凭仗太后位份压制二人。但在此皇帝行踪失去,皇子年纪太小,威望不够服众,大汉枝强干弱,风雨飘摇。不足以压制各诸侯国。朝中大臣亦有一些心存观望,而刚刚与匈奴经历一场大战千疮百孔的大汉,又是否有能力立即同诸侯再打一仗?

楚王齐王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敢气势汹汹地闯进高庙。

只是,他们没有算到一点。

吕后淡淡一笑,弯腰对着刘义唤道,“义儿。过来。”神情慈和。抱起乖巧的小刘义,笑道。“义儿,外头有一群坏人,你陪着祖母将他们打出去,好不好?”

刘义难免有些害怕,却依旧奶声奶气的回答了一声,“好。”

吕后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额头。三个月的时光过去。到如今,她对儿子已经没有抱多少幸理,那么这个唯一留下的孙子,纵然自己并不是十分喜爱,但也是这个世上自己仅余的直系子孙。她会如同当年为刘盈一样,守住他应得地地位。

她是大汉的太后,运筹帷幄。但同时,她也是一个女子。在游刃有余地时候。她会想要大汉变的更好。但当局面逼仄的时候,她却心眼很小,只想守住自己的血脉平安康贵。毕竟,她一生杀伐果断,这天下纵再好,如果不是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她要来又如何?

更何况,她不是刘邦,刘邦可以不惧怕失败,他失败了之后可以遁逃,还可以重新聚拢手下,从头再来一次。但是自己再强悍,也不过是一个女子,一旦失败,则除了血脉相关的吕张二氏,不会再有人对自己如同对刘邦一样忠心。而纵然真的是拼到两败俱伤。也不会就这样将已经得到地东西拱手让人。

所以。她整理了整理衣冠,道。“众位卿家随本宫来。”

她从来都无路可退。只能够一往直前。

“楚王叔。”高庙之前,齐王刘襄双手发汗,迟疑问道,“太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名正言顺,百官拥护,咱们与她对抗,真的有胜算?”

“怕什么?”刘交端然笑道,藏住了眼中的蔑然。轻轻开解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什么都不做,只待在封国之中安安稳稳的等着,皇帝的位置能掉在你头上?未央宫中已经传来确信,那个在宣室殿养病的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帝。太后当初再厉害,也是凭着她有一个当太子的儿子。如今陛下不在,她一介女子,能成什么气候?”

远远地,宫人们通传道,“——太后驾到。”吕后牵着皇长子刘义的手走出高庙,刘交低下头去,行了一个揖礼,“臣弟参见皇嫂。”随即抬起手来,傲然而立。

“原来是楚王爷,”吕后瞥了他一眼,淡淡冷笑道,“昔日高皇帝定下祖制,诸侯王非宣召不得入京,两位王爷如今出现在长安?莫非是想造反么?”

“太后这就冤枉本王了,”刘交微微一笑,拱手道,“本王等并非不知祖制,只是听闻有人欲矫诏以宫人子搅乱皇室血脉,身为刘氏宗室,忧心不已。宁愿领这抗旨入京之罪,也要维护皇室血脉。”

左相王陵上前询道,“楚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刘交微微一笑,“本王在楚地听说,陛下病重,有人却随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孩子,便说是陛下血脉,立为太子,臣等为刘姓宗室,俱都不服。”

“一派胡言。”王陵甩袖气怒道,“皇子刘义乃陛下长子,前元三年三年三月生产,虽因生母出身卑贱而声名不显,但宫中彤史,宗正谱牒俱有记载,是正正经经的皇家血脉,宫中女史及宗正大人皆可为证。”

“王丞相,”刘交拜道,“丞相一贯忠心耿耿,本王一向佩服。只是今日本王在高庙先帝灵前,说的不是国事,而是刘氏家事。丞相还是不要多言的好。”

吕后道,“王丞相退下吧。”步下道,“今日策太子庙见,宫中女史虽不曾前来。宗正大人却是在的。不妨请宗正一言。”

宗正刘礼步出,道,“确有此事。前元三年,太后遣宦者令往宗正,为王少使产子记录谱牒。”

“楚王爷可听清楚了?”吕后笑道,“倒是楚王。仅以一言质疑皇家血脉,又是该当何罪?”

“若是真地臣有错,本王自当领罪。”刘交昂首拜道,“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皇长子出世之时,为何是由太后而不是由陛下报令宗正记录谱牒?而策命太子这等重大国事,又为何只有太后而陛下却没有出面?这些日子,朝中大臣只是远远地隔着帷帐拜见陛下。算起来,从夏日起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两三个月未见过陛下,实在心中焦虑。纵然陛下真的病重,策太子却是一国大事,请让我等入宫面圣。”翻身跪下。

在他身后,众臣纷纷跪下,王陵左右看看,叹了一声。亦只得同时跪拜。

吕后瞧着高庙之前大批跪下的百官,心中苦涩。这才知道,刘交之前纠缠于皇长子的血脉问题,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借百官之势求面见刘盈。宗正刘礼本就是楚王一系之人,自然与楚王相唱和。

“陛下是哀家亲子,”吕雉强硬道,“你们莫非是怀疑怀疑哀家禁锢了陛下不成?只是陛下如今实在病重。在未央宫养病,不得见人,众位的心思哀家记下了,你们请回吧。”

刘交低下脖颈道,“臣,求见陛下。臣等不过担心陛下身体安危求见。太后却千般推阻,也不愿让我们亲见陛下一面。莫非,这其中真地有什么隐情。若太后让臣面见陛下一面,臣甘愿领罪。否则,纵然今日臣等血溅当场,楚齐两国百万之军即日便以清君侧为名,攻打长安了。”

“放肆。”吕后怒道,“大胆狂徒,北军军士还不将其拿下?

一时之间,长乐宫中剑拔弩张。双方都寸步不让。眼见得一场血战一触就发,忽听得远远的一骑奔马从章台街奔驰而来。马上青衣黄门捧着制书高声喝道,“陛下有旨,三刻之后将进谒高庙。”

出人意料地制书,一时之间让吕后,楚王交,齐王襄都愣在了当处。

高庙之外,除了那些低等汉官以及北军将士之外,吕后,刘交,刘襄,以及三公大臣都清楚知道或是隐约猜到,此时此刻,刘盈根本就不应该在未央宫中。那么,这个传旨地宦官,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后心中惊跳,见远远的一路上宫人尽远远跪下,皇帝銮驾行过驰道,直到高庙之前停下,从御辇上下来地男子抬起头来,墨锦玄端袖缘龙凤山峦纹饰,通天冠下面容比从前消瘦,而略带了一点憔悴。

王陵惊呼了一声,连忙拜道,“陛下。”禁不住老泪纵横。在他身后,文武百官依次拜倒,面前的男子,不是此时应当踪迹全无的刘盈,又正是谁?

“王叔年纪已大,却为朕千里奔波,朕心甚慰。”刘盈淡淡道,“如今朕亲自前来,不知王叔是否依旧有疑虑?”

刘交惊疑不定,知大势已去,只得拜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忧陛下身体,才急忙赶出来。之前有冒犯太后的地方,还请太后见谅。只是不知道,陛下地病,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刘盈淡淡笑了笑,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大好了。”

“如此,恭喜陛下。”刘襄向前看着,“陛下看起来是比从前瘦了很多。”

刘盈微微一笑,又望向齐王刘襄,“齐王侄是否有事?”

刘襄亦尴尬的咳了一声。道,“臣等担忧陛下龙体,如今既然已经见了陛下面,自然就放下心来。臣等告退。”

“不急。”刘盈微微一笑,“楚王,齐王既然已经到长安,不妨便住在王邸,等明年岁首大典过后再走也不迟。”

二人俱心中一沉,只得道,“如此,谨尊陛下之命。”

刘盈回过头来,见吕后面对他而立,面上虽淡无表情,但衣袂下的双手微微颤抖,心中一痛,跪下道,“儿臣不孝。这些日子让母亲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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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卡成这样,也算是本书第一次吧。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九:路转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零九:路转

长乐宫

刘盈扶着吕后从太后法驾车中下来,“朕卧病这段日子,母后辛苦了。”

吕后点点头,推开他的手,淡淡道,“陛下病体初愈,吹太久风于身体不好,还是回未央宫休养去吧。我老婆子暂时还死不了。”言毕,转身昂首入殿。

宦者令张泽识吕后与皇帝的眼色,连忙将殿中宫人全部带出。刘盈摸了摸鼻子,默然入殿。见吕后背对着自己站在空荡荡的殿堂之中,竭力保持平静,但背影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心中痛软,走上前跪拜道,“母后,儿臣不孝,这些日子,让你担忧了——”

话未说完,吕后回过头来,狠狠的甩了他一个巴掌。狠狠骂道“你还知道回来?知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你真的在外面死掉了。”却忍不住弯下腰来,流下眼泪。“你就这么狠心,抛下国家,抛下我这个当娘的,将自己陷入险地,险些连性命都丢掉,就只是为了一个女子?”

吕后用的力气极大,刘盈不敢退避,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巴掌,只觉得耳中一片眩鸣,右颊上热辣辣的疼。抬头见母亲身躯一晃,骇的连忙上前扶住,低低道,“累母后担忧,是儿子的过错。只是此次实是匈奴突然间攻打大汉,没有防备才陷入如此境地,如今儿子已经平安回来了。今后再也不会了。”

吕后失声痛哭,一把抱过刘盈。哭的声嘶力竭。

她曾经真地以为,刘盈便这么死去了。

这些日子,她一个女子,带着稚龄的孙子,在心中疑虑的群臣和野心勃勃的藩王面前,苦苦支撑,心焦力卒。想起这些日子为刘盈的担惊受怕。尚心有余悸,直到此时。触摸到儿子身上的温度,这才能够真正相信,刘盈已经安全的回到自己身边了。

只有在差一点便失去地境地里,才能够恍然明白,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在夫妻情谊上受到冷待的长乐宫中地吕皇后,发现只有手中握有翻云覆雨的权利,才能够给予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而她天性果敢。杀伐果断,也的确喜欢弄权给自己带来的畅快淋漓的感觉。但是,在经历这一次险些失去自己儿子的经历之后,才发现,对于自己而言,那些所谓地权欲富贵,杀伐肆断,都没有自己的儿子来的重要。

如果能够让刘盈平安归来。她在心中许愿。

吕雉宁愿此后不再弄权。安安心心的住在长乐宫中,做一个被皇帝孝顺享受天伦之乐的太后。

“本来,北地情势稍解的时候,儿臣怕母后担忧我的安危,便欲尽快联系边地郡守,通知母亲。并同时尽快赶回长安。张偕却进谏说。”

张偕言道,这一次他在北地遇险,于自己可以虽然说是大难,但于大汉也是一个契机。

朝廷与藩王之间本就有隐患,只是此时藩王力量尚未准备充分,而汉廷君臣位份严明,本来是不会这么快在明面上相抗的。但是,皇帝地失踪给了藩王一个最好的机会。刘交刘襄都怀有野心,自然不会放过。

“大汉内部有隐患,陛下是愿意在自己控制的了的情势之下。让它爆发出来。着手解决。还是将它按捺下去,让齐王楚王积蓄力量。在下一次长安积弱的时候再度动手?”

做了七年的皇帝,他早已不像初继承大统之时那么天真。如今天下藩王都是刘氏宗亲,若是心无异动,自然可以相安无事。但若是借着这个机会叛乱,他也不会手软。

“只是无法告知母后,让母后这些日子担忧了。”刘盈愧疚道。

“傻孩子。”吕后微笑着望着他地样子,欣慰道,“母后忽然发现,你比从前长大了。你这样做有你的道理,母后担点心,受点怕,又有什么关系。”她瞧着他面上的红肿,忽然问道,“疼么?”

“呃,”刘盈微微尴尬,“还好。”

“你是皇帝,待会儿出去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吕后道,“还是用冰敷一下吧。”

待刘盈冰敷过后,回头再看,却见吕后已经是卧在榻上闭目,沉沉睡去了。

苏摩轻轻一笑,上前为吕后盖好了被子,道,“太后只是这些日子累了,才忽然睡过去的。并没有什么大碍。陛下不必担心。”她望着刘盈,语义双关道,“陛下卧病以来,太后一直为你担惊受怕,每日里食不安心,寝不安眠。如今,陛下平安回来,她才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一觉了。”

刘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苏摩,你出去吧。朕想亲自在这儿陪一陪母后。”

苏摩会心一笑,放下灯盏,轻轻退出。放下珠帘的时候,看见殿中淡漠的暮色。一片凝定的安宁。

殿中燃着静静的茅草香,刘盈跪坐在母亲榻前,看见母亲沉重中舒展开来的眉色。这一个月来,母亲担忧凝心,又为自己,白了多少根青丝,添了多少根皱纹?

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今日如此失态地模样。

母亲总是强悍地,无论什么样的难关,她都能够从容面对。虽然有时候,她地做法会让自己很是难以接受甚至厌恶,但是,她总是沉稳不动如山。

今日,她抱着自己失声痛哭,只怕真的是为自己担足了心,才会如此。

他忽然念及阿嫣,只觉得心中疼痛难耐,几欲再度呕血。没有阿嫣在身边,他便感觉到。自己虽然人已经回到了长安,但是半边魂魄,依旧滞留在北地,与阿嫣相依相伴。

十年舅甥,四年夫妇,十年相依,四年相爱。他对阿嫣的感情已经刻到骨子里去,成为生命中一份沉甸甸地存在。不能分割背弃。

可是,与阿嫣的爱情再沉重,也不是自己的唯一。而他是大汉的皇帝,是母后的儿子,是阿姐的弟弟,他与阿嫣的感情很深刻,但是再深刻。也不可能成为自己地唯一。

国事堆积如山,齐楚二国亦尚需自己处理,他怎能将一切放在一旁,亲自去寻找阿嫣的下落?

他地母亲才刚刚为自己的归来而欣喜若狂,他又怎么能再度背弃而去,让母亲为自己而伤心崩溃?

阿嫣,对不起,原谅我。

还有。我爱你。

天色渐渐晚了,刘盈走出长乐宫,忽听得身后一声稚嫩的呼唤“父皇”。愣了一愣,回过头来看见站在廊下的孩子。

皇帝安全回宫,太后昏睡过去,长乐宫中人人心情浮动手忙脚乱。便有意还是无意的忽略了这个无人依靠的小皇子。刘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长信殿外,不敢进去,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只好站在廊下慢慢地等着,等着殿中那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祖母与父亲。

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年纪太小,一身玄衣似乎有些撑不起来。刘盈在刘义面上逡巡,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像自己,只怕是更随他的生母王少使。

前元二年,阿嫣还没有入宫的时候。因为母后先后杀害如意及戚夫人之后。他不能理解母亲的斩尽杀绝,怒气冲冲的回到未央宫。遇见一个洒扫宫女,便临幸了她。

之后,自己很是过了一段放荡于酒色的日子,母后气怒不已又无可奈何,命宫人在自己宠幸宫人之后灌上一碗红花汤。

他也从不期待,那个时候有一个自己地孩子。

王瑶却因为是自己第一个被宠幸的女子,待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怀了半月的身孕。而被母后带回到长乐宫。

待到阿嫣闯进宣室殿劝说自己,便将这一段灰涩岁月看做人生的污点,不愿意回忆,尽力掩埋。

刘义,便是那个被他一同遗忘掉的孩子。

当自己失踪地时候,母后情非得已,以他唯一的这个孩子为依仗,欲立为太子,本理所当然。但自己平安回来之后,小皇子便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

此时他却不过还是一个孩子,懵然不觉,轻轻喊道,“父皇。”

刘盈愣了愣,唤道,“过来。”

他对这个孩子的母亲没有半分感情,连带的,很少见过这个孩子。他并不是自己满意的继承人。生母出身微贱,自己资质也不是特别优秀,但此时见到刘义孺慕的目光,忽然有一些心酸。

如果,阿嫣真的有一个三长两短,他此生也再也不愿亲近其他女子了,那么,眼前这一个,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儿子。

也许,真的可能会承继大汉成为下一任皇帝。

那么,自己现在便必须对他开始进行培育。不过是才五岁,应该还来得及。

刘盈蹲下身子,有些生疏道,“义儿,是吧?你从前可曾学书?”

“太后为我请了一个师傅,教了我一些,如今正在读《诗经》。”刘义中规中矩答道。“父皇,今日太子册礼未完,我是不是还不是太子?”

“怎么?”刘盈微微沉下脸,笑笑,“你很想当这个太子么?”

“那倒不是。”刘义小声道,“只是阿母看起来很希望我做这个太子地样子。”又悄悄问道,“不当太子地话,我是不是可以常常见父皇?”

刘盈愣了一下,忽然愧疚难答,过了一会儿方道,“那,你明日随我回未央宫,朕请师傅正式教你读书吧。”

刘义大喜,又问道,“可以让阿母陪我么?”

刘盈好半会儿才想起当年那一个女子,她的面目已经在自己地记忆中模糊。或者说,自己从未曾认真看过她的容颜。母子之情为世间常情,他也不好强分之,于是点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就是。”

惠帝以汉匈大战为界,改中元纪年,中元元年(惠帝八年)冬十月,改皇子义名弘,以太中大夫陆贾为皇子师傅。同时以齐楚二王不听宣召故,坐削楚齐各三郡及盐铁铸造之权。同时以樊伉为使,与匈奴议和,并索要大汉战俘。

“真可惜,”蒂蜜罗娜翻阅了大汉的国书,漂亮的唇上浮上一层冰冷冷的笑,道,“阿嫣,我怎么读都怎么觉得,汉帝想要的所谓战俘,根本就是指着你来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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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其实吧,这个孩子按我当初的设计,应当在张嫣在第三卷大约一七零章之后出场。不过当时群情激奋之下,害得我怕继续挨骂,根本没敢写。但是又删不掉这个人物,现在写总觉得有一些突兀。

二.有可能稍稍从第四卷开始修一下文。大约是战争及双方对峙内在逻辑性方面。其实我极度想忽略过去,但是问题严重到不解决我会一直纠结写不下去。好在只有十几章,应该修的动。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零:渠鸻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零:渠鸻

“你想多了吧?”张嫣淡淡笑道。

进入冬季之后,天气越来越冷,纵然披着厚厚的裘衣,依旧觉得丝丝寒意渗进骨子里。张嫣不自觉的又向炉火靠近了一些。知晓了刘盈已经平安返回长安,张嫣的心思刹那间有些怅然,也有些安心,眨眨眼睛道,“我们大汉从来都是礼仪之邦,战后讨要战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蒂蜜罗娜哼了一声,“算了吧。据我所知,现在大汉朝廷和齐楚两国正在消长之间,情势微妙,如果不是做皇帝的在意,哪有时间来关注战俘的事情?而且,你知道,这一次来匈奴与我哥哥和谈的是谁么?”

“谁?”

“舞阳侯樊伉。”

“你知道的,”蒂蜜罗娜盯着张嫣沉默的脸庞,“樊伉是大汉皇帝的嫡亲表兄,心腹之臣,若非为了寻找你的下落,是区区和谈,有必要让他亲自前来么?我倒有些好奇的是,”她阴郁问道,“刘盈是怎么知道你如今流落到匈奴的?”

“还是,”她的眼睛眨了眨,忽然灵光一闪,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对不对?又或者,你根本就是还喜欢他,从来都没有改变。甚至当时,刘盈他就在北地,你们在战场上失散,你怕我知道他的下落,让哥哥去攻打雁门,所以干脆说你们已经分手,是不是?”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慢慢道,“现在再说这个,还有意思么?”

“你既然骗我?”蒂蜜罗娜气的浑身发抖。

“阿蒂,”张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生气我骗你的事情,还是在生气你居然被我所欺骗?刘盈是我的夫君。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我自然不惜代价。不过是一点谎言,自然不吝啬为之。”

我要是向着你将一切事情毫不隐瞒的告知,这才反而奇怪吧?

“我明明记得,”蒂蜜罗娜忽道,“汉朝惠帝,是在在位七年后便病亡。”

“那又怎么样?”

张嫣挑了挑眉,“——如今都已经是惠帝八年了。他却还是活的好好的。这就说明,如今已经和历史上早就不一样了。”

无论中间发生了怎么样地事情,此时刘盈都已经平安的回到了长安。

而她,虽然被困在匈奴,和刘盈天各一方,明明是一对有情人,却相思相望不能相亲,看起来颇有些凄惨落魄地样子。但是。至少,她还活的好好的,刘盈还活的好好的。

活着,便还有无限的希望,无数的可能。

张嫣吁了一口气,平安地度过了惠帝七年这个关卡。终于让她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了回去。

见到张嫣面上甜蜜模样,蒂蜜罗娜忽然感觉的胸口有一些闷。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一段奇特的际遇而穿越到两千年前的汉匈时空。一个成为大汉的皇后,一个做了匈奴的阏氏。惠帝四年,她们在长安重逢,彼此明了,尊贵地地位不过是披在身上一件华而不实的衣裳,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个自己一直注视着的男人。在爱情中,她们各有各的荆棘苦痛。只能够踟蹰不前。

听过了史上的惠帝与张皇后地故事。邂逅的时候,她虽然衷心祝愿阿嫣。却不免认为,那个懦弱斯文却死守着儒家教条的汉惠帝,纵然真的将阿嫣放在心上,这辈子也跨不过舅甥之间的那道鸿沟,来倾下心,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爱阿嫣。

她没有料到,阿嫣用了四年的时间,终于得到了刘盈的爱情,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当卸下了对刘盈安全的忧虑之后,虽然也会为如今地境遇忧心,可是眉宇之间散发地安心,是骗不了人的。

而她这些年来,虽凭借着匈奴左谷蠡王之女地身份以及两千年来的智慧,辅助冒顿做了一些事情,也赢得了一些声誉,但在感情上却越来越迷茫。自己到底与冒顿父子之间,算是什么关系?没有人可以真心拥抱着取暖,在富丽堂皇的殿堂,住在里面也觉得孤寂。而此时此刻,站在这间宽广的穹帐之中,明明她是匈奴阏氏,而张嫣是自己的囚徒。但是她竟有一种错觉,

在爱情的道路之上,阿嫣身披幸福织成的锦衣,而自己却满身萧瑟。心中些微妒忌,口不择言道,“他明知道你落在匈奴,生死不明,却悠哉游哉的回到长安做他的皇帝。也不见得多爱你么?”

犀利的言语像一把尖刀,戳破了张嫣努力维持的假象。

张嫣愣了一愣,眉宇中染上了一抹黯然,却苦笑道,“阿蒂,人的一生中,只要做一两件疯狂的事情,就够了。当初他能够为了追回我,而抛下他一直以来最在意的国家。我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爱情不是每个人的生命的全部,在这家国危及的关头,他无法顾及到我,我也许会有点难过,但是,却知道,他做的并没有错。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逗褒妮一笑,够痴情了吧?最后的结果却是国败家亡。”

“阿蒂,”她回头,诚挚道,“所以,我和刘盈已经和好了。你知道我的性子,是不会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如果我说我很想回到他的身边,你会不会放我回去?”

蒂蜜罗娜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常的女子,我自然不想拆散鸳鸯,愿有成人之美。可惜,你不是。”

你我一样同为一国之后,凭着千百年后的知识襄助自己的夫君。作为匈奴的阏氏,虽然我不愿背弃友谊,伤害你的性命。但是,我更不能眼睁睁的,将你这个助力放走。

所以,蒂蜜罗娜轻轻道,

“大约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匈奴了。阿嫣,你回去也收拾收拾吧。”

张嫣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早猜到了会是这样。”掀开穹帐毡帘,风雪立即迎面扑来。她不愿再留,踏雪而去,

厚厚的毡靴踏在雪地之上,琅琅作响,留下一行脚印,延伸而去。

****************

惠帝中元元年冬十月,汉使樊伉来到平城。

对于大汉没有按单于预期发生内战,反而因为皇帝的病愈,而压制住了齐楚二王,快速的解决了隐患,渠鸻颇有些失望。不过事已至此,他倒也爽快,与樊伉商议了议和细节,便打算在一旬后撤军。

进入冬季之后,他也有些开始思念部落的山水,宁愿早些返回家乡。更何况,冒顿也遣来了使者接阿蒂早些回王廷。

高大的穹帐之中,宴饮之后,樊伉问道,“我大汉皇帝体恤百姓,这次战后,仗之中愿以粮食酒蘖丝绸等物赎回战俘,不知左谷蠡王意下如何。”

渠鸻举杯笑道,“粮食,酒蘖,都是我匈奴缺乏之物,再多也不会嫌多。只是樊大人只怕不知道,我们匈奴人一贯作战少带辎重,留下战俘的话便会消耗粮食,所以匈奴人作战根本不会留下战俘。”

“是么?”看起来颇高壮的汉使眸中竟现出失望的神色,“真的一个都没有么?”

“那倒也不是。”渠鸻放下酒盅,笑笑道,“我们匈奴人对汉土不熟,倒也从战场上擒了几个汉人,在营中做杂务。这些人自然不会带回匈奴,本来打算杀掉作数的。大汉国皇帝陛下既然有此心,尊使者不妨将他们领回去。”

他拍掌命人将营中汉人全部寻出来,不过数十余人,衣裳褴褛伤痕累累,见了汉使,不由得喜极而泣。樊伉皱着眉看过,却问道,“匈奴营中没有其余战俘了吗?”

渠鸻耸肩道,“仗既然已经打完了,我留着汉人做什么?不过是区区数十汉人,要你们的粮食丝绸倒显得小家子气,不妨就送回大汉罢了。倒是本王听闻樊大人亦是将门虎子,明日我与你一同出去狩猎。”

冬日的山中少有野兽出没,渠鸻奔驰了大半天,也不过猎到了一只山鸡。忽见得一只野兔从雪中窜出,张弓欲射,却听得身侧劲风飒然,一只箭擦身而过,从野兔脑后穿过,箭羽尚微微摇晃。回头看,是那个汉使樊伉所射,不由有些讶然。他一直以为汉人积弱,却出乎意料,这个叫樊伉的汉使功夫倒颇不错,不禁有些英雄惜英雄。跳下来拍他的肩膀道,“你的身手不赖。”

樊伉笑道,“多谢左谷蠡王谬赞。”面上虽再笑,神情却很有些疏离。

渠鸻自失一笑,真是的,竟然忘了。匈奴与大汉刚刚打过一仗。樊伉不恨自己就不错了,如何能成为朋友?

“王爷,”匈奴传令兵在一旁呼唤,他皱了皱眉,策马靠近,听得传令兵禀道,“今日有人日闯汉使营帐。”

“什么?”渠鸻吃了一惊。

“王爷不必担心。”侍从连忙道,“阿蒂阏氏早有准备,当场将来人擒下。那些汉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闯汉使营帐的是什么人?”渠鸻深思问道。

“好像是,”那人迟疑了一下,道,“阏氏当日收留的汉人自己中的一个,嗯,姓孟的那个。”

阿蒂在捣什么鬼?渠鸻微微皱眉。

入夜之后,渠鸻入帐找到蒂蜜罗娜,问道,“妹子,当日,你要下来的那个汉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一:夜冷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一:夜冷

“你当哥哥是傻子么?”渠鸻不悦道,“樊伉大张旗鼓,分明就是为了找寻他们的下落。而此二人既然想寻求汉使的帮助,自然也不会是如你所说,真心归顺匈奴。你要做什么,哥哥都由着你,只是不能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反而让自己危险。”

“多谢哥哥关心。”蒂蜜罗娜笑道,“只是不会的。那个叫张焉的汉人少年的来历我知道,而且我很喜欢他。”

“不成。”渠鸻狠狠皱眉,“阿蒂,我知道你一贯亲近汉人,又和单于不和。但是,单于再宠让你,也绝不会容忍自己的阏氏养一个异族面首的。”

蒂蜜罗娜怔了一怔,失声笑道,“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阿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汉帝才对他念念不忘。可是我偏不想让他如愿。其实,”她遽然抬头,烛火之下的眼眸闪闪发光,笑意狡黠,“无论樊伉究竟是想打什么主意,只要我将阿焉带回匈奴,他便没有办法啦!”

渠鸻无可奈何,他虽然欣赏樊伉,却绝对及不上自己的宝贝妹妹的意愿,更何况也不愿意让汉帝如愿,笑道,“既然你如此说,便随便你了。说起来,难得遇到妹子这么推崇的人,我倒是有些兴趣。”

蒂蜜罗娜眼波微转,轻轻吐道,“哥哥见过了他,一定会觉得不虚此生的。”笑意盈盈。

“阏氏,”朵娜问道。“夜深了,你要睡了吗?”

“再等一等。”蒂蜜罗娜笑道,“过一会儿会有人找上门地。”

她添了一支烛火,在心中默数了一百下,睁开眼,果然见朵娜一脸古怪的进来,禀道。“阏氏,那位汉人张公子听闻了我们捉了孟观。急急在外求见。”

蒂蜜罗娜笑道,“让他进来吧。”

“孟观怎么样?”张嫣劈头问道。

蒂蜜罗娜微笑道,“他啊,擅闯汉使帐篷,伤了不少人。当户大人对他恼怒不已,将他下到囚室,此时大概正在用刑吧。”

张嫣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道,“好。我跟你去匈奴,只要你放过孟观。”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她却仿佛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够说出口。

虽然她没有一刻不想逃离此处回长安去,但她却做不到不顾孟观的生死。更何况,没有孟观的襄助,她根本没有办法独自逃离这个守卫森严的军营。

在这一场和阿蒂的角力中,她输了。

蒂蜜罗娜将汉使到达军营地消息透露给孟观。又选择在樊伉不在营中的时候故意放松营中守卫,让孟观以为有机可乘,却同时在帐外布下天罗地网,擒住了铤而走险求助樊伉地孟观,借以来威胁自己。

然而,当结局已经注定。个中的过程,却不必再说了。

蒂蜜罗娜走了下来,站在她的面前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虽然答应了,却根本不是心甘情愿的。”

张嫣挑了挑眉毛,“你以势逼之,还打算想要我的心甘情愿?”

“既如此,”蒂蜜罗娜摞下脸子,面无表情道。“我放过孟观。而你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三日之后回王庭。”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张嫣贴身抚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余着刘盈留下的温暖,她希望回到他地身边,却无奈,命运推离,一步步的,越离越远。

雪后的清晨,天光放晴。蒂蜜罗娜看着她眉头皱了一刹,舒展道,“此去往王庭,一路向北,越来越冷,阿焉不妨与我同车,才不会受不住。”

大汉使臣樊伉与左谷蠡王渠鸻狩猎归来,远远的望见了一队匈奴士兵护送着车驾驶出军营,“这是什么人的车队?”

“汉使大人不知道,”匈奴女仆行了一礼,道,“那是我们的阏氏。左谷蠡王的亲妹阿蒂阏氏。她此番随王爷前来,因为现在仗已经打完了,便要提前回去。”

“是么?”樊伉心中思忖,自己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已经将匈奴军营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张皇后的踪迹。如果张皇后此时真地在匈奴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便是在这位匈奴阏氏的队伍中。于是昂声道,“我身为大汉使臣,我既然遇见了,想上前参见一番。”

宽敞的双辕车平稳行驶,因为为阻止寒风灌进来,用的是厚重的毡帘。蒂蜜罗娜心情畅快,忽听得车外有人朗声道,“臣为大汉使臣樊伉,听闻阏氏返回匈奴,特意过来送别一程。”

“如此,就多谢汉使大人了。”樊伉听得一个清甜地声音笑道。华丽的双辕车,厚厚的毡帘动荡了一下,现出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艳光压的樊伉微微低下头去,不敢直视,避到一边,道,“阏氏一路好走。”

车轮再度滚动的时候,猛一颠簸,厢中传来微微轻哼一声,不过一瞬便再也没有痕迹。樊伉的目光掠过黑漆双辕驞车,再度焦急的搜索车后长长的匈奴队伍。

然而一望是寒色的铁光和黑压压地人头,记忆中熟悉地语笑温香,却始终不见踪迹。

待到驶出了六七里地,白登城不见踪迹,蒂蜜罗娜抿唇微微一笑,倾了一盅马奶酒,递到张嫣面前,嫣然道,“天气冷,你真的不要喝一口酒,暖暖身子?看起来,你那个表舅没有认出你来哦。”

“你放心。”张嫣撇过头去,“孟观既然在你手上。我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她听见车轮轧轧,一寸一寸地驶离汉土。不必掀开车帘,闭了眼,她便可以猜到,车轮驶过的草地一片枯黄,过午之后下了一个时辰的大雪,一望是无穷无际的白,骑在马上望出去,地平线极致是一种弥漫的白,分不清何处是雪,何处是天。

这白山黑水的景色辽阔而又深沉,如果换一个场合,她也许会心怀赞叹的欣赏,此时此刻,心中却酸楚难耐,忍不住落下泪来。

坐在驶离大汉的最后一程土地上,度过黑水河,踏上陌生的土地,张嫣想,自己有些能够明了了,那些和亲公主们在离开故土之时的最后一抹回望,是什么样苦涩的心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匈奴人在雪地上安营扎寨。

苦涩的药汁浸入喉咙,孟观身上伤处都已经包扎好,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一口仰首饮尽,方道,“都是我不好。本来是想仗着自己的功夫,潜到樊大人帐中,却太过自不量力,反而此刻拖累了你。”

“那时候,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张嫣放下药碗,无所谓的抿唇笑笑,故作轻松,“无论如何,你也是急着救我出去。这份心意我领。而且,反正,也不可能更坏了。我们暂且就跟着她走吧。等到你养好了伤,再做想法就是了。”

她踏上匈奴的第一刻开始,她就从没有真正放弃过要离开这儿回到汉土的心思。

她清楚的知道,她不是那些和亲匈奴的公主。

公主和亲,被迫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身后没有了等待自己回去的家乡,于是于是只能一路勇往直前。而自己却不同,她的故乡,永远在那片叫做大汉的土地上,在这个时空最繁华富足的城市长安中,有她的阿父,阿母,以及深爱的夫君,他们都会殷殷的等待自己返回。

她的脉动之中,终究澎湃的是最纯正的汉人血缘,对中原青山绿水的依恋仿佛深入骨髓已经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纵然是真的被羁縻在匈奴年复一年,灵魂也依旧朝着长安的方向。坚信着自己,纵然是齿摇松动,白发苍苍,也终有一日会爬回长安。

“呼。”卷折飞雪的冷风吹进帐中,张嫣打了一个哆嗦。“怎么会这么冷?”

“匈奴本就比大汉为北,”孟观失笑,道,“我们走了一天的路,自然会更冷。”

“不是。”张嫣摇摇头,“我感觉这帐篷没有之前的严实。”将手掌贴在穹庐的皮帘之上,感觉丝丝缕缕的寒风透过手掌。

行旅之中一切应从就简,自然没有在平城的时候精致。适才她在阿蒂住的王帐之中,还没有怎么感觉到。此时回到自己的穹帐,便觉得明显的不同起来。不过一时三刻的功夫,毛裘中的手足便冻的冰凉。炉中的炭火,也有气无力的烧着。

“你很冷吧?”孟观道,“我将我的被子给你。”

“不用了。”张嫣连忙摇头,脸上明明冻的已经发白,却依旧笑开来道,“你身上还有伤,哪里能挨冻?都是一样的天气,别人能熬的过,我也没有就熬不过的道理。早些睡觉就好了。”

贴着冰冷的被衾,好一会儿,手足才渐渐回过温来。忍不住心中委屈,她来到大汉之后,初为翁主,后为皇后,从来都是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纵然是前世遥远的记忆,也没有受过半分寒。忍不住把一头心火发作在刘盈身上。

若不是为了他,自己何曾要遭受这样的苦楚?他舒舒服服的在长安做他的皇帝,自己却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挨冻。鼻子一酸,眼泪便偷偷的滚了下来。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倾城

倾城(补)(兼修文恢复更新公告)

算是正餐前的一道小点心,千字有余,做免费章节。附修文公告兼恢复更新公告。

公告:从五月一号开始偷偷开始改文,到五月九号在公众章节发布了公告,再到五月十八号修改完了前文,一直以来,我都是很抱歉加感动的。在VIP章节中,哪怕免费,也不想占用太多字数。因为当初情节设置有点错误,导致后面章节几乎无法写下去。我对小说进行了一次大修,从第三卷一百七十六章春色,一直修改到原第四卷二百一十一章夜冷,共修改了三十五章,共十六万字。其中有八成是全新写作。具体公告及更新目录见公众章节。修改完前文后,开始恢复更新。

有人问我,在二零一章倾城章节中男女主离别情节和二零四回京章节中刘盈的回忆,中间是不是有一段没有写,我回答她是滴。出于章节剪裁,被我砍掉了。然后此人要求我发出来,于是在旧文与新章之间加插一个小章节。出于连贯性,将二零一倾城章节的一部分也加上来,反正也是免费章节,大家就体谅着看吧:

一碟风干笋脯,一碟灼鲫鱼,一碟蛋脯,一碟炒葵菜,一罐煨野鸭汤,两碗粟米松仁羹。

青葵便一盘盘的将菜肴从托盘中放在了二个人面前的案上。

刘盈感慨万千,这些都是他曾经喜爱的菜色,在过去四年的夫妻生活中,阿嫣一道一道的为他备过。如今案上的这些,虽然原料不及椒房殿的精致,手艺也远远不如椒房殿食官老到,可是还是在一瞬间,仿佛将他从战火连天的边城带回到温暖绮丽的椒房殿。

“自你离开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个手艺的菜了。”刘盈轻喟。

张嫣嫣然而笑,“那你可要好好尝尝,这是我指点厨子做的,你瞧瞧味道可好。”纤细的手指捧在漆碗上,好像漂亮的百合花花开。

“与从前的味道一样。”刘盈就着她手中的小匕尝了一口,唇角微扬,笑意明朗,“——可惜,不是阿嫣你亲手做的。”

张嫣心中黯然。此时情景,她是真有有心为刘盈洗手作一次羹汤的。只可惜,自己在中馈之上匮乏无力,不愿反让刘盈难为。”

“既有佳肴,如何能无美酒?”她扬眉笑起来,接过一旁青葵捧过来的酒樽,放在堂下的红泥火炉上微温,“这是我刚到沙南时亲手酿的酒,那时候沙南还有着桃花开,我便用桃花入酒为酿,酒成之后,埋在院中的紫藤花树下。后来,孟观回到沙南,什么都没取,偏把这罐酒给带回来了。”左手牵袖,用木杓挹取了,双手捧着递到刘盈面前,“舅舅不妨尝尝看。”语笑嫣嫣,吐气如兰。

浅口圆肚耳杯之中,酒汤色泽清澄,芳香扑鼻。用桃花沁过的酒,也就染上了淡淡的桃花香,经过小半年的发酵,成了一种深碧的色泽。

“好酒。”刘盈大口饮尽,不禁击节赞道,“此酒既出,百酒尽退位也。”唇边尚含着笑意,见张嫣殷殷相望,奇道,“阿嫣,你不饮么?”

绝望的情绪在杏眸中蔓延开来的时候,张嫣凝望着他,深深的,深深的,像是要将这张熟悉的容颜刻到自己心里去。唇边噙出哀伤的笑靥。

“阿嫣……”刘盈心中一怔,哐当一声,手中的耳杯落在地上,澄清的酒液溅在衣摆之上,渗透了,他却没有力气抬手擦拭。“你……”

他的脑中开始昏沉。心中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酒液铺洒在案上,弥漫出芬芳的清香。

他听见阿嫣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持已,”声音里带着动人的哀愁,“你怪我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若不是我离开未央宫后来到云中,你就不会追着我来北地,结果被匈奴人困在这一座小小的云中城,生死未卜。”

张嫣带了一丝哽咽,连忙转过头去,逼回眼中泪意,声音却已经带了一点鼻音:

“若是我肯收敛自己的小棱角,早点点头答应原谅你,那么,你早就回到长安做你的太平皇帝了,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遇到这样的境况?是我害了舅舅。所以,我必须将它挽回。”

不是这样的。

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费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扣住阿嫣的右手,死也不肯松开。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阿嫣,是我不好才对。

阿嫣,如果不是当初,我不肯正视心中对你的感情,你又何苦自苦,最后放弃一切出走北地?

阿嫣,如果不是当初有你,也许我就一辈子颓废在戚夫人死后的那个夏天,再也振作不起来。

阿嫣,如果不是有你这些年劳心劳力的陪着我,这大汉如今可能又是另一种模样。

阿嫣,我们好容易才能够守在一起,我不要我们就这样惨淡收场。

眼睑仿佛有千斤重,他用尽一切毅力,想要看她看的久一点,想要记住她的模样,直刻到心里去,却终究无能为力的慢慢落了下来。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张嫣欲泣无声,想要起身而去,却不能得行。刘盈用的力气却很大,轻易无法挣开,只得重又蹲下身来,“笨舅舅。”在他的耳边轻轻道,用另一只手,将他握住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展平。

“嗯。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不过,我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所以也不想让你尝试这样的滋味,与其让你从别人那里知道,还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云中城现在撑的很艰难,听说箭矢就要不够了。如果云中城真的破了,匈奴人肆虐起来,是谁也挡不住的。我不想你出一点事儿,所以我会出城将匈奴人引开。”

她的声音轻的仿佛像是午夜的一个梦,语毕,见躺着的人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眼睑乱跳,手上都挣扎出累累青筋,扑哧一声轻笑,伸手抚平他的眼角眉心。

“你放心。匈奴虽然在你看来是龙潭虎穴,但是我若是没有把握的话,又怎么会去?”

“持已,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是最怕疼怕冷怕饿怕死的,这样的我,怎么会亏待自己?你你好好睡一觉。待回到长安之后,要等我回去。”

刘盈依稀觉得阿嫣的声音带了一丝泪意,很轻很轻的一滴泪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凉凉的,却偏偏将他灼伤。

“你帮我把望月带回去,”她的声音终究带了一丝哽咽,

“要好好的养它,等着我回来,一起骑飞云和望月,去灞上看春天柳色。我们会相守到老,然后生一堆孩子,然后等我们都老了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在一起。——你答应过我的,有了我以后,不可以再碰其他的女人。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不可以反悔的。”

张嫣将他的胳膊放平,然后起身,离开。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一:暗心

二一一:暗心

两日后句注山狩猎的消息,很快的便传遍匈奴大营上下,张嫣在军营一隅也得知了。皱眉想了半响,终究无法猜出蒂蜜罗娜这项动议与自己有什么不利,自失一笑。其实,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算蒂蜜罗娜有心要算计自己,自己也根本没有法子避的过。

壮硕的匈奴婆子瞧着面前身材单薄的汉家少年,“你便是那位左谷蠡王赏识的孟家小子?”

“我叫阿硕托,”她仰了仰下巴,声音干脆而利落的道,“左谷蠡王命我来教你学匈奴话。”

……

帐篷中,张嫣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你便开始教吧。”

阿硕托婆婆觉得这个姓孟的汉家小子有些奇怪。

她教“他”纯正的东部匈奴语言,如何说“山峰”,如何说“河流”,居次在匈奴语中相当于汉人的公主,而屠耆表示贤的意思……当她开口发音的时候,孟英并不跟着她重复出声,但是要说他根本没有花心思学吧,他却由始至终表示出一幅认真凝听的模样。

“阿硕托婆婆,你是左谷蠡王部落的人么?”闲聊的时候,孟英问她。

“也可以这么说吧。”说起自己的家乡,阿硕托婆婆表现的很自豪,“事实上,我们匈奴和大汉不同。单于是名义上所有匈奴人的共主。但除了单于庭周围直属单于的草原外,其他地方都是隶属各个部落,部落之主对外臣服于单于的统治,对内则拥有独立的管理部族的权利。近年来,因为单于的威名远播,匈奴的领土已经达到我们有史以来最广阔的程度。”

“左谷蠡王所领的东土也是这样的。我出身的东支部落,是除了左谷蠡王直属的雄渠部以外,东土最忠诚也是最大的部落。东支王是左谷蠡王和阿蒂阏氏的母舅,膝下馍哥王子英勇善战,是左谷蠡王最信任的臣子。”

“这样啊。”张嫣微笑应和。

“噫,说起来,”阿硕托婆婆仔细瞅了眼面前的汉家少年,这才发现,他的肌肤细腻,眉眼生的极为出色,不由问道,“你们汉家的男子都是像你这样漂亮的么?——若不是皮肤黑了些,只怕我们东支的及央居次都比不上呢。”

“胡说八道。”张嫣愣了一愣,羞辱之色便浮上了脸庞,怒道,“我虽身子瘦弱,可终究也是须眉男儿。你以女子来辱我,未免欺人太甚。”

她启齿微微冷笑,“我也曾听说,你们匈奴中军一路南下,攻克了不少城池,却偏偏没有拿下善无城。那位守善无城的雁门都尉张偕,便是一位貌姣好若女子的男人,可偏偏,这么多匈奴男儿,都没能奈何的了他。”

匈奴人虽然骁勇善战,暴虐好杀,但是十分敬慕英雄。张偕以一己之力,万余雁门守军,以及善无城中有限的物资和武器,硬是在二万匈奴骑军兵临城下的境况下守住了善无孤城,便是渠鸻亲自领兵,也终究无可奈何。名声传遍了匈奴大营,纵然阿硕托只是军营中的一个仆妇,也是听过的。听张嫣如此说,便肃然起敬,正色道,“是我的不是,以后不会再这么说了。”

在无人的时候,张嫣背过身子,抚着心脏跳动的胸膛,冷汗微微渗出来。

虽然一时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女儿身份,可长此这样下去,终究是太危险。她需要想一个法子,尽快的逃离匈奴。

到了第三天清晨,阿硕托正要开始继续教授张嫣匈奴语,蒂蜜罗娜身边的贴身侍女朵娜找过来,站在帐篷风帘之下,淡淡道,“阏氏找你过去。”

“匈奴语学的可棘手?”蒂蜜罗娜在王帐外嫣然问道。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树梢上照耀下来,映衬的少年阏氏的娇颜色若丹霞。

“就那个样子吧。”张嫣不以为意,“阿硕托才讲了两天,我能学出个什么来?”

“阿嫣是一定不成问题的。”蒂蜜罗娜咯咯的笑,笑声清脆而明媚,路过的人听了,心中都生欢喜,

“我记得当年阿嫣的英语学的那么好,如今学匈奴语,一定不在话下的。”

“阿嫣,”她上前,牵着张嫣的手,热情道,“今儿天气这么好。我听说,句注山西边一里处有一座玉谷,风景不错,不如我们今天去郊游吧。”

蒂蜜罗娜这又是出的什么花招?

张嫣微微狐疑,玉谷离今日渠鸻与樊伉所在狩猎的东山有一定距离,似乎并扯不上干系。

她猜测不到,只能退后一步,轻轻道,“阏氏有此雅致,孟英敢不从命?”

句注山间,秋末冬初的时节,渠鸻与樊伉带着一众随从沿着大路上山,跑了一阵子马,路上的野物日益稀少。渠鸻便笑道,“如今是辰时,舞阳侯,不如你我二人就此分开,各自狩猎,待到申正在此处会合,在比一比彼此的收获如何?”

马背之上,樊伉懒懒的笑道,“左谷蠡王既然都这么说了,伉便悉听尊便就是。”

将近深冬的野兔皮毛丰厚,樊伉张弓搭箭,远远的对准了草地上惘然未知危险靠近的一只野兔子,右手弓弦一松,箭矢如流星赶月一般,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从野兔的眸子射入,穿过后颅而出。

“赎回的战俘都安置好了么?”

他的身后,骑在马上的随从官苦着脸答道,“回侯爷的话,匈奴历来没有留战俘的习惯,战俘营中此时不过剩下三十余青壮,其中并无侯爷要寻的人的踪迹。我亲自去问过所有人,他们都说,匈奴大营中没有旁的活着的汉人了,更没有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或是少年。”

樊伉眉头微微皱起来,颇有些无所适从的烦躁。

出长安的时候,在宣室殿中,天子对自己的殷殷交待又回响在自己的脑海中:

“朕让卿走这一趟,主要是为了阿嫣。”

“关于汉匈之间的决议,只要在容忍范围以内,卿可自专之。但阿嫣是朕的皇后,却失陷在了北地,下落不明,为阿嫣作想,这消息不能够传出去。卿是朕的表弟,阿嫣也曾经喊过你一声表舅舅,朕信的过你。望你此去之后,定要想尽办法找寻她的下落,将她带回来。”

他来到匈奴大营这两日,花费了大量心力,终究没有找到那个少女的踪迹。

樊伉在马上闭眼,想起记忆中那个精致娇弱的少女。

皇帝终究是关心太过,不愿意相信任何不好的可能性。

张皇后美丽,绯薄,像是三月间渭水河边盛放枝头的一支最好的桃花,但在这样的战争中,却是连生存下去的资本都没有。那样单薄的身体,出众的容貌,若是露了女儿身,多半逃不过匈奴人的蹂躏;若是一直没有露陷,只怕也死在了残酷的战火之中。

阳光照在曲折波光粼粼的小溪上,小小的山谷之中,便植着松柏等耐寒树种,在一片秋风潇洒的深秋时节,依旧保持着绿意盎然的生机勃勃。

岸上,一堆篝火熊熊燃烧,一只鱼串在树枝之上,抹着油在篝火上烤着,滋的一声,落在柴禾之上,冒出一阵青烟。蒂蜜罗娜好整以暇的翻了一个面。

“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和你在一起了。阿嫣。”

“是啊。”

真的很久了。

“阿嫣,”蒂蜜罗娜环视玉谷的景色,“你觉得北地美么?”

张嫣收回目光,“很美啊。”

“那,比你的长安如何?”

张嫣微微防备的看了看蒂蜜罗娜,“为什么要和长安比呢?长安有长安的富丽壮观,雁门有雁门的辽阔莽苍,两个地方各自有各自的美,只能说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蒂蜜罗娜赞道,“阿嫣说的真好,”眨了眨眼睛,“其实,匈奴草原也是很美的。”

……

“有时候,”蒂蜜罗娜唇边噙了一抹蜜糖似的笑意,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阿嫣你像一只乌龟,只肯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愿意面对改变,不肯走出去看一看,这样子不好哦。其实,只要你探出头去看一看,试一试,也许会发现,新的生活远没有你想象的可怕。”

张嫣干脆别过头去,闭上眼睛。

“你……”蒂蜜罗娜有点恼,正要发作,忽听得侍女从谷外赶进来,欢喜禀道,“阏氏,单于来信了。”

“是么?”蒂蜜罗娜欢喜作色,再也顾不得张嫣,忙道,“拿上来。”

她展开冒顿的手书,观看完后,嘴角便慢慢翘起来,问侍女道,“随信可还送来了什么?”她问侍女。

回话的小侍女很是机灵,声音干脆而利落,“单于还送来了一些青稞酒和旁的东西,奴婢想着阏氏一定想要早点看到单于的信,便擅自先送回来了。”

“我现在就回去看看。”蒂蜜罗娜霍然道,转身回头,对张嫣歉然笑道,“阿嫣,你看,我本来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的,偏偏遇上……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这样吧。这鱼还没有烤好,你在这玉谷继续玩一会儿,过一会儿,我让哥哥过来接你。”

“哎,”张嫣目瞪口呆,眼见着蒂蜜罗娜竟是真的留下自己在这个地方,带着从人上车离去了。

小白“呜”的一声轻嚎,迅捷的跳入车帘中蒂蜜罗娜的怀抱,蒂蜜罗娜摸了摸它的背毛,在他耳边轻轻念叨了几句什么,掀开车帘,小白便又嗖的一下蹿下了前行的马车,径自跑的不见影了。

“拉乃,”她吩咐车下的卫士,“派个人去左谷蠡王那儿,帮我传个话儿,便说我的小白不知道怎么了,居然自己跑了。阏氏找不着小白,正伤心着呢。”

“诺。”

……

张嫣就那么措不及防,被蒂蜜罗娜扔在了玉谷之中,蒂蜜罗娜只给她留了十个匈奴卫士,守护她的安全。

她左右张望空荡荡的山谷,忽然觉得胸膛中心剧烈跳动起来。

阿蒂定然是做着什么打算,才会就这么将自己丢在玉谷,身边只留了十个匈奴卫士。

十个卫士,每一个都身体健壮,骁勇善战,几乎不是她可以越过去的。但是,

回到匈奴军营之后,只怕她再也等不到一个机会,能够身边只有这么少数量的匈奴人。如果她能够从这些人手中逃开……

张嫣,冷静点。她在心中对自己道。

她忽然想起孟观。

孟观伸手矫健,剑法如神。如果他在自己身边,应该能够打败这些匈奴人,护送自己逃开。只可惜,因了白日里行踪太过明显,孟观不敢露面,根本没有跟着自己出来。

不过,如果她真的能够凭着自己成功逃离,凭着孟观的身手,一旦发现自己不见了,应该能轻易从匈奴军营中走脱,安全无虞。

只要她能够从这些匈奴人手中逃掉。

……

“兀那孟家小子,”蒂蜜罗娜离开之后,匈奴人便明显散漫起来,一个卫士便笑道,“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运道,怎么无论是阿蒂阏氏,还是左谷蠡王,都特别看重你?”声音放肆,带着一丝对汉人特有的不屑。

张嫣没有说话,举起篝火上的烤鱼,从鱼背上撕了一块下来,放在唇边,斯文的咬了一口。

烤鱼的清香飘出来,这些匈奴人都是草原牧民出身,日常吃的不过是用祖传手法烤制的牛羊腿,何尝尝过这样的美味,不由都偷偷咽了口口水。

东山之中,渠鸻张弓搭箭,射了一只狍子,正想着能见的野物实在太少,是否往更偏僻的林间走一走,忽见蒂蜜罗娜身边的亲卫匆匆赶过来,眉心一皱,唤过来问道,“怎么了?”

“禀左谷蠡王,”亲卫眼角有点抽搐,但还是按女主人的意思禀道,“我家阏氏身边的雪狼走失了……”

“小白?”渠鸻有些意外。

雪狼小白是蒂蜜罗娜九岁起便养在身边的宠物,虽然渠鸻与之有些不太对盘,但心中实也喜欢它的神骏,兼且知道小白在妹妹心中的地位。本待不理,终究放心不下,勒马回转,“我去那边看看。”

“左谷蠡王,”侍从讶然道,“可是这狩猎?”

“……没关系。反正也已经有了这么多猎物了。”

东山之中,樊伉正追着一只野猪的时候,不远处山林之间,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樊伉眼尖,于是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只狼。”身边的随从惊叹道,“这时节,居然能在山里遇见狼。还是一只——”少见的雪狼。

那白狼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体型矫健,身体流线优美。一双眼眸带着十分的灵气。

“真是一只漂亮的小东西。”众人屏声敛气。

樊伉亦大为心动,挥手吩咐道,“悄悄的缀过去。”

今日只要猎得这只雪狐,与匈奴的较量便不会算输场了。

“诺。”

白狼伸展了一下前蹄,回头再度向众人方向望了一眼,眸光一闪,仿佛是会通灵一般,在樊伉张弓搭箭,即将放手的时候,倏的一下跃起,很快的就要不见踪迹。

樊伉急急喝道,“追。”

——若这烤鱼是这汉家小子烤的,只怕这些匈奴卫士早就上来抢了。但这却是之前阏氏亲手烤制,蒂蜜罗娜在匈奴人心中威信颇高,给卫士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张嫣笑吟吟的瞧着面前这玉溪水,忽道,“这条溪水里面鱼倒是不少。”

“小子,”一个匈奴人忽然唤道,声音粗嘎,“你会不会烤鱼?”

一排烤鱼在火堆上烤着,张嫣用刷子的将各种调料刷在每条鱼的身上,动作仔细而认真。匈奴人看的叹为观止,忍不住悄悄道,“你还别说,这汉人在烹调上还真的颇有一手。”

“是啊,我们也常烤牛羊肉,就没有这么考究。”

“切,你的烤肉味道怎么可以与这个比?”

……

“哎,小子,好了没有?”

“好了。”张嫣扬起头来,抿唇微笑道,“可以尝了。”

当最后一个匈奴人瞪大眼睛不甘的倒在地上,张嫣冷哼了一声,压了压鬓角,转身向句注山的方向奔去。

当她抱定了为刘盈引开云中城下匈奴楼烦王的心思的时候,便用曼陀罗制成无色无味的**,将它掺在斟给刘盈引用的那一爵桃花酒中,让刘盈无力阻止自己的行为。桃花酒所需的**并不多,剩下的药没有用完,便在离开云中城的时候隐秘带在了身边。

——鱼是匈奴人就地在玉溪浅水里抓的,调料是之前蒂蜜罗娜用过且她亲自品尝的。匈奴人只怕在最后倒下之前都没有想明白,她是如何动了手脚。他们猜不到,她只是将**涂在了刷鱼的刷子上而已。

张嫣头也不回的在山路上疾行。

句注山绵延在太原郡和雁门郡的边境,山线颇长,没有当地向导的指引,匈奴人绝对不会清楚里头的情景。

她手上有一把防身的匕首,只要不是遇到了群狼和过于凶猛的野兽,都有周旋之力。

蒂蜜罗娜的用心一定不良,却也给了她一个时间上的空当。

她只要在这个空当中走出一段距离,并且隐秘躲藏起来。待汉匈议和之后,匈奴终将退兵。到时候她再出来,或是寻孟观,或是求助张偕,终究能够回到长安去。

只要,她的运气不错。

若她的运气不错的话。

“吼——”一声震撼山林的兽吼从身畔传来。

张嫣握紧手中匕首,愕然的望着从枯黄的大树后面踱出来的一只老虎,心中微微绝望。

……

怎么会有老虎?

……

老虎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偏了偏头,向张嫣的方向望过来。兽类的眼眸不会分辨人世间的贵贱美丑,无论是大汉的皇后,还是街头的乞儿,是俊美的少年,还是丑陋的女子,在它眼中,都不过是一餐可以果腹的食物。

张嫣一时间脑海中什么都无法想起,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老虎一步步的向她走过来。

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莫非,自己没有死在匈奴,却在这句注山不知名的地方葬身虎腹不成?

舅舅,对不住,我终究无法守住对你的诺言,平安的回到你的身边。

恍惚间,她觉得这只老虎一步步的逼近,她似乎都可以闻到它行走带起的腥风,一只箭矢从天外飞来,带着十足的劲力和精确的准头,射入老虎的颈项。

老虎痛极而呼,双爪剪起,险些拂到张嫣的脸颊,渠鸻从背后赶过来,抱住张嫣往身后丢去,同时抽出腰间弯刀,“嗤”的一声,捅入了老虎的腹部。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从血泊中走出来,对着张嫣吼道。话还没有说完,张嫣坐在地上,惊觉自己再一次险死还生,哇的一声,竟是掩面哭了。

渠鸻愕然,哭笑不得道,“好了,别哭了。”

雪狼轻巧的跃过转角之处,在下一个瞬间,身影隐没于山林之中。

樊伉独身一人追上来,缀到了雪狼的一点小小尾巴,他没有追下去,却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山壁之旁。那儿有一头猛虎虎被人射杀在地,在它满目血污的一旁,男子身材高大,正是两个时辰前与自己分手的匈奴左谷蠡王渠鸻。

侍从奉上来一件大氅,他没有自己穿上,却将它盖在了身边少年的身上。

张嫣方哭了一声,便想起来,自己的面上涂了粟米汁,不能晕染,连忙拭了泪,转过身来,却被一股热熏气息包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件相对于自己身材太过宽大的大氅包裹的严严实实。

渠鸻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勒了勒她的腰身,问道,“小子,你真的有十六岁了么?瞧瞧你瘦的,我们匈奴人,十岁的男孩子都比你健壮。”

山坳转角之处,樊伉放松了手上握弓的力道,微微眯了眯眼睛。

少年背对着他而立,看不清容貌,背影却极为熟悉。

“放我下来。”张嫣放声尖叫。

“有什么关系?”渠鸻不在意笑道,“等回了雄渠,我亲自教你骑射。遇见一只老虎算什么,到时候你便是连百十只老虎,都能应付的来。”

他回身吩咐道,“将这只老虎的尸身拖回去。”

张嫣浑身僵硬,任由渠鸻抱着自己,向一旁的骏马走去。

女子就是女子,怎么扮都不可能真的像男人。而她之所以在匈奴军营中扮了这么久男装,都没有被人发觉,一是因为匈奴人固有认为大多汉人男子柔弱;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秋冬之日天气寒冷,身上衣裳厚实宽松,足够掩盖女子曲线。

平心而论,渠鸻的拥抱,并不带有一丝暧昧痕迹。但她生怕挣扎之间,让自己的女儿身露出痕迹,只得不敢动弹,伏在渠鸻的胸膛之中,让他将自己抱到马前,放上骏马。

北地的秋风呼呼的刮着,带着凋零的落叶,飘飘悬悬落在地上,樊伉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

“侯爷,”身后的随从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可追到那只雪狼了?”

“没有。”樊伉道,转身回走,“回去了。”

这一日的狩猎,渠鸻打到了一只成年雄虎,舞阳侯樊伉却也猎到了一只熊瞎子,最终算起来,两人算是持平。

两天后,樊伉向匈奴的左谷蠡王渠鸻和阏氏蒂蜜罗娜提出了辞行。

“与侯爷初次见面,”蒂蜜罗娜嫣然笑道,“侯爷不多留些时日么?”

“不了。”舞阳侯樊伉清冷的答道,“与贵国议和任务已了,伉这便打算回长安向天子复命了。”

很少尝试三线同时写作,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凌乱。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二:蛰伏

二一二:蛰伏

这一次虎口脱生之后,再度回到匈奴大营,张嫣便从面子到精神上委顿下去。

“阿嫣,”蒂蜜罗娜到帐篷中来探她,劝道,“你这又是何苦?”

“放弃吧。你一个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一次好在只是遇到一只猛虎,野兽虽然凶猛,却没有什么坏心;若运气不好遇到心术已坏的人,只怕结局更是不好。阿嫣,你当知道,在如今这样的乱世,离了旁人的庇护,你一个人,是不可能好好生存的。”

张嫣卧在火炕之上,只觉得脑海昏昏沉沉的,别过头去,没有答话。

终于发现,只有自己在意的人说的话,才会恼,会恨;当那个人已经在自己心中什么分量都没有了,他纵然是再说了些什么,又与我何干?

案上的豆灯晃了一晃,在帐篷上投下了一片伶仃的影子,色泽晕黄。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曾经最要好的朋友,终于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蒂蜜罗娜眼圈一红,再也待不下去,飞快了掀了帘子,躲了出来。

为什么?明明当日在句注山中,一切事情的发展轨道都按照她的设计,完美的实现,蒂蜜罗娜摇晃着青铜爵中琥珀色的酒液,醉意熏然。

却偏偏在看到阿嫣的颓然的时候,不自禁的想起,那一年的大年夜,她一个人在后世孤单的寝室中,无处可去,痛不欲生,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惊讶的打开门,看见的那张释然的笑脸。

身边传来轻轻的叹息。

“哥哥,”蒂蜜罗娜醉意熏然,仰头问渠鸻,“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如果,如果从前有一个人,他很喜欢狼,也很喜欢羊。可是他喜欢的这只羊非常非常的讨厌狼这种动物,你说,这个人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喜欢的狼和羊我和平共处呢?”

渠鸻无言。

狼和羊之间的矛盾,是根本调和不了的。

但是,看着月光下蒂蜜罗娜红润的脸庞,殷殷的目光,最后,他只能道,“那你只能想一些法子,将这只羊和所有的狼分隔开来,不再见面。”

蒂蜜罗娜发了许久的呆,终究低低道,“不行的。”

“因为,”

那个喜欢羊的人,她的骨子里,其实也是一匹狼啊。

……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夜风里传来渠鸻冷漠而理性的声音,意有所指,“那就要看看,在这个人心里,她究竟是更喜欢所有的狼呢,还是更看重那只羊。阿蒂,我们在世上,总要放弃一些东西。到最后,只要,能够抓住对自己最重要的就好。”

“最重要的……”蒂蜜罗娜重复念道,若有所思,眸底的迷茫渐渐退去,恢复清明。“我知道了。”

“明白过来就好。”渠鸻宽心笑笑,把玩着手中的一把匕首,“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阿蒂,”他站起来,俯视着侧膝胡坐在榻上的妹妹,目光若有深意,仿佛好像要看到她的心里去。“孟英他,究竟是什么人?”

蒂蜜罗娜别开头去,心虚笑道,“哥哥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渠鸻低头一笑,“阿蒂,你乐意装傻,便装傻吧。”若不经意,“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把他养在身边,不过是逗弄着玩罢了。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你说他有大才,希望我能用他。这些日子看下来,才或许是有的,但是多大还不好说。身份上却有着许多古怪,不说她身上的那些无色无味的**,”

仿佛没有看见蒂蜜罗娜越来越僵的面色,渠鸻刷的一声,将手中匕首拔出鞘,“单就这把匕首,刀锋也雪亮锋利,刀柄雕刻花纹看起来不算繁复,却也颇见功力,也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得到的。”

“阿蒂,”他若有所思,“前些日子,那个汉使舞阳侯赎买战俘,且在匈奴大营上下寻找什么的样子,为的就是他吧?”

蒂蜜罗娜讪讪低头,嘟囔道,“还以为你是个傻的。既然那么聪明,怎么在那个方面就那么迟钝?”

都抱了一路上马了,怎么居然就没有察觉到在男装之下,其实是一个美娇娘?

“什么?”这句话渠鸻没有听清,便追问了一句。

蒂蜜罗娜没有回答,反问道,“哥哥,既然你猜到了这些,打算拿他怎么样呢?”

渠鸻扬眉大笑,“他身份不简单,那又怎么样?既然已经落到了匈奴,就得依着我的意思。”

“阿蒂既然觉得他能够为我所用,必定有阿蒂的道理。阿蒂,你当初说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我还记得呢,觉得有些道理。我既为英主,又以国士之心诚待他,不怕他没有一日不能以国士之心报过。哪怕他再是什么大汉高官显贵子弟,终究最后要为我所用。若太计较这些,岂非反显的我胸襟不够?”

蒂蜜罗娜听的既讶且佩,不由眼波流转,笑道,““那,孟英他用药药倒了我们的匈奴勇士,自己起心要逃,哥哥不恼么?”

渠鸻哈哈大笑,并不以为怀,“咱们做主子的,自有自己的一套用人道理。说起来,孟英他早就跟我坦言,他并不乐意随我去匈奴,想要逃走,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蒂蜜罗娜顿了一会儿,才叹道,“哥哥之广阔大度,妹妹不及。”

渠鸻漫步行在绵延广阔的军营之中。正是一日将要结束的时候,夕阳西下,晚霞铺满了大半个天空。与汉使的停战协议已经达成,之前那些个攻占下来的城池,也都重新让了出来。如今营中一片忙碌,士兵们想着明日清晨便可出发返回草原故乡,心思微微浮躁,却也显得十分人情。

他忽的顿住脚步,看见在不远处的一个山丘上,一个单薄的背影背对而坐,望着天边夕阳,显得分外孤单而凄凉。

“明儿个,我们就要回匈奴了。”他来到少年身边,慨然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打量着少年的样子,笑谑道,“终于肯出帐篷了?”

孟英抬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到底也是个‘男儿’,总不能真的被一只老虎吓的下不来床吧。”

想在这座匈奴大营里安全的活下去,直到离开,低调只是一时之计。蒂蜜罗娜的身份足够高贵,但她终究只是个阏氏,依附着冒顿单于和左谷蠡王渠鸻,本身却并无任何战功,从无数战火里走出来的匈奴士兵敬服她本身,却并不能对她照拂下的自己留有多少残余的尊重,而且,她也日益无法忍受与蒂蜜罗娜维持表面的友谊。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与这位匈奴中实权派的左谷蠡王表示亲近,也就成为了不得已的选择。

更何况,张嫣苦笑。

渠鸻可是实打实的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呢。

“说的好。”渠鸻哈哈大笑,干脆在她身边坐下来,“孟小子,你可知道,这次的汉使那位樊侯爷与匈奴议和时,用每一人三石黍米的价格,赎回了匈奴三路大军里两百余名战俘。”似笑非笑。

……

“说起来,如今长安城中那位汉人皇帝,倒是一副好心肠。当年白登一战中,匈奴俘虏的汉人更多。高皇帝可没有花一分闲钱赎他们。”

“左谷蠡王说这些做什么呢?”张嫣终究开口道,“无论如何,樊侯爷已经离开了。”

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或者是想法,无论是,樊伉终究放弃了她。

渠鸻有趣的看着他,“你也想被他一道赎回去么?”

张嫣唇线抿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到底忍不住回讽的冲动,抬头看向渠鸻,“您这么说,我倒真的有点想问一句了,这些被汉使赎回去的战俘中,为什么不包括一个人——我孟英呢?”

渠鸻笑了,“不。”他摇头,正色道,“孟先生,你不是我们的战俘,你是我们的客人。”

“客人?”

“是啊。”将手枕在颈项,渠鸻索性躺下来,闲适道,“不打仗的时候,我们匈奴人也是很好客的,匈奴同样有美丽的土地,有美丽的姑娘,热情的歌舞,饿了渴了,随便进一家毡包,主人都会给你捧出烤肉和马奶酒——在他们不饿肚子的时候。”

张嫣冷笑道,“说的很好听,可是你有见过哪家的客人是被逼着做客的。”

渠鸻回过头来,在一日最后落日的余光中,认真的打量着这个汉家少年,他的肩膀看上去很小,却好像有着一种坚韧的力量,“你,”渠鸻迟疑问道,“你不乐意去匈奴,是不是因为挂念家中亲人?”

张嫣愣了一下,面上呈现出伤情神色,喃喃道,“亲人?——算是吧。我舍不得我的阿翁,阿母,也舍不得……。”

夫君。

那个含在口中没有说出来的字眼,渠鸻便理解为少年害羞,不肯说出自己在家乡娶了的女子,想着这种青涩的心情,不由哑然失笑,调笑,“十六岁的小孩子,毛还没有长齐。”摸着下巴道,“说起来,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嗯。十六岁的时候我周旋在无数女人中间,”却吝于付出半分真心。

——可是,年纪越来越大,人也就越来越成熟,也就想要找一个能够让自己安心的人,疲倦的时候可以休息,喜悦的时候能够分享。

战场上,他依旧是百战不殆的战神。可是,离开了战场,他却越来越厌恶那些与漂泊,刺激,冒险一类的词相关的生活,想要安定下来。

真是的,渠鸻自嘲,才二十八岁,就已经老了。

“我陪你喝酒吧。”他拍了拍手,便有在山丘下等候的侍人将酒食奉上,然后退下。

葡萄酒在耳杯中漾出琥珀色的色泽,张嫣端起,凑在唇边饮了,看了渠鸻一眼,心中复杂。

其实,也不能说蒂蜜罗娜不够了解她。像渠鸻这种豪气但同时善心的男子,的确是曾经最容易让她付出感情的物种。

只是阿蒂是否明白,感情是一回事,爱情是另一回事。在邻近的那座云中城,她已经为自己的爱情买了单,就不会轻易将爱情转向。

太阳已经彻底的落到山下去,暮色渐渐黑沉。在这样天色中,渠鸻不经意间抬眼,看了面前少年一眼。

他的肌肤虽黝黑,面容弧线却极为清秀,且肤质出奇的细腻。举手饮酒,抬手放杯,一举一动之间,虽分外清爽,不见女子的胭脂气,却不知道怎么的,让他记起已经在记忆中远逝很久的静阏氏。

很久以前,他在刘丹汝身上看到的风情,如今竟在一个汉家少年的身上再次窥见。

他晃了晃头,将心中奇怪的思绪压下去,笑道,“我们匈奴也有很多好女子,等你到了我的部落,我将部落里最漂亮的女孩嫁给你,很快你就会忘了你妻子的。”

张嫣失笑,摇晃了一下杯中的葡萄美酒,悠悠道,“据说,匈奴人最崇拜狼,认为狼是最勇敢的动物?”

“是啊。”

“那么,左谷蠡王可知,狼也是一种最忠贞的动物。一旦它选定了伴侣之后,就会不离不弃,至死不渝?我和他(她)……一起长大,他一直对我很好,在意我的感受,他既以此心待我,我若不以同心还他,又岂非不公平?”

渠鸻怔了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用笑容应付,“孟先生此心高矣,只是我却做不到。”却看不见自己笑容里的狼狈。匆匆起身,道,“我先回去了。明儿个需要早起,你今晚也要好好休息。”

张嫣微微一笑,饮尽最后一口葡萄酒,将耳杯掷下。

从山丘上望下去,雁门郡一草一木,俱是故乡景色,铭记于心。却将是她短时间内最后一次凝视。

命运逼仄的时候,我们只能无奈的接受,然后想办法反击。

她想,她会慢慢的沉寂下去,然后在骨子里积蓄力量,在下一次机会里,头也不回的逃出那片陌生的土地,回到这里。但无论如何,在此时这个时候,她却只能保持沉默,顺服的跟着他们离开。

张嫣闭目,有时候,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正如有时候,虽然无比的思念,却终究不得不远离。

“看起来,左谷蠡王真的很看重那个孟家小子。”王帐之中,朵娜轻轻的对蒂蜜罗娜道,“听说,他们刚才在一座山丘上一起喝酒,而且相谈甚欢。”

蒂蜜罗娜目光微微一闪,吩咐道,“帮我叫塔娜和格桑过来一趟。”

“诺。”

塔娜和侍女格桑来到前方阏氏王驾之前,正看着雄渠负责部落安全的千长安施从帐中走出来。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在帐前折胸拜道,“婢子参见阿蒂阏氏。”

过了一会儿,阏氏帐中传来声音,“进来吧。”

“明儿个就要启程回匈奴了。”蒂蜜罗娜轻声吩咐道,“关于孟英此人,我没有打算将他带回单于庭,打算将他安置在雄渠部。你们两人,一个力气大,一个通一些拳脚,我将你们都放在孟英身边,伺候你们贴身随侍,不得怠慢。但是也得谨防着他再次生出逃走的心思。若他真的走离了,我唯你们二人是问。”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塔娜和格桑对视一眼,俱都撇嘴,塔娜便道,“我看那个孟先生,手脚无力,之前区区一只雄虎便将他吓了这么些日子,只怕是没有胆再生出逃的心思了。更何况,有安施千长掌管部落防卫,他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好了。”蒂蜜罗娜骤然斥道,赫的下面两个婢女面色都变了,方轻轻道,“他如何,是他的事情。你们是我亲自派过去的,若是生了懈怠心思,我虽然已经出嫁,想在雄渠部处置两个女婢,还是做的到的。”

前元七年九月乙亥,在大汉滞留了整整两个月零四天的匈奴军队终于拔营,启程回往草原。

唔,争取下章能够逃出来。握拳。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三:再离

二一三:再离

黑水河湍湍流淌,经过雁门、代国二郡。高帝七年白登之围后,大汉和匈奴以黑水河为界,定下了两国的疆域分际线。

十万匈奴军队在黑水河边欢呼了一声,骑着骏马,跨着弯刀,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家乡,然后卸下戎装,忘记战场上的杀戮,返回到属于自己的淳朴的牧民生活中去。此行在大汉二个月的战争中所得到的收获,足够他们度过一个安然的冬季,一直撑到来年春暖花开。而那些将自己的性命留在大汉境内的人,因了匈奴此时特有的氏族制度,留在家乡的妻子能够改嫁他人,孩子也会得到族人妥当的照顾,终究也能够闭上双眼瞑目而去。

蒂蜜罗娜是内眷,她的车骑并不与这些普通匈奴士兵同行,将在稍后一些时候,由一千阏氏护卫队以及八百雄渠勇士护卫,单独前行。

张嫣也因此得以特殊照顾,分配到了一辆马车,与阿硕托和塔娜、格桑等人同行。

青帷布车马趟过黑水河的渐渐鸣水的时候,张嫣靠在马车壁上,双手捂脸,眼泪终究潸然而下。

阿硕托婆婆怜惜的看着这个单薄的汉家少年。

马车外,塔娜和格桑坐在车扶手上,听着马车中汉家少年哽咽的哭泣声,难得的没有心生不佳的言语。

在这个人世上,每一个人都有千万种哭泣的理由,这种因为故土家国而落下的泪水,是最厚重的一种。没有人有资格嘲笑。

许久之后,张嫣终于平静下来。掀开车帘,从车中望出去,自黑水河过去,一望百十里,都是赤地,连荒草都没有多少,更不要说人烟了。传说这便是匈奴的欧塞(边境),匈奴以此为缓冲之地,便是有敌人来攻,还没有渡过完欧塞的时候,匈奴本土便已经知晓,准备应敌。冒顿初为单于的时候,强邻东胡向他索要良马,冒顿给了;向它索要宠爱的茨鄂阏氏,冒顿也给了;最后,东胡觉得匈奴实在没有什么可虑的,向他索要两个部落之间一块欧塞,臣子们都认为那块欧塞没有草木人烟,给就给吧,结果冒顿发怒了,发言道匈奴良马美姬都可以割舍,唯独疆域寸土不让,将支持让土的臣子都给杀了,发兵攻打东胡,成就了匈奴最初的霸业。

看着马车外荒芜的土地,张嫣心想,当初刘撷从这儿走过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也和她一样惘然吧。

故土难离,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情绪。

欧塞绵延数百里,一行走了足足一日,遍目都是荒芜,第二日,草木渐渐多了起来,直到第三日上,才见了草原上稀疏的炊烟。而天空也开始飘起雪来,覆在马车顶盖之上,不一会儿,便积了厚厚一层。

“好冷啊。”前行的马车中,张嫣将自己抱在几层毛毯之中,尚觉得不够暖和,呵着手抱怨道,“冷的好像手伸出来就不是自己了的一样。”

“哪有你这么怕冷的?”阿硕托婆婆失笑,用杌子将车帘压紧实了,挡住透帘而入的北风,回头用忧虑的目光看着伶仃的汉家少年,“如今还没有到更北的地界,也不算最冷的时候呢。说起来,蒙左谷蠡王和阏氏照顾,你白日里行路的时候坐马车,晚上帐子中还能燃着火盆,已经是很好了,就是这样,你还冷的受不住。若是到了王庭,那儿才真的冷呢。那会子,雨下到地上,马上就能够结成冰。要是不戴毡帽,回帐能抖下一层冰珠子下来。”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像阿英你这般瘦弱的身子,可怎生熬的过去呢?”

张嫣的面色一时都有些发白,勉强笑道,“那也没有办法。到时候再说吧。也许到时候就适应了呢。”

过了蜿蜒的诺水,一行人便进入左屠耆王稽粥的领地境内。近冬的时节,草原上的牧民都往南方迁徙,人烟也渐渐盛多起来。牧民们远远的见了蒂蜜罗娜阏氏的车队,都跪伏在地上,喃喃的祝愿大阏氏健康长寿。

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向草原以西望去,能够看见绵延的山脉,山峰顶上一片雪色,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那儿就是我们的祁连山了。”

蒂蜜罗娜介绍道。回到草原之上,她的眉目更加添了一分舒展之色,声音含着淡淡的骄傲和自豪,“阿嫣,你不会能够想象到,祁连山有多么美。每到春天的时候,山上山下开满着红蓝花,匈奴女子用它来制胭脂,抹上它,在太阳底下骑着马,像开的最好的花。阿嫣,这样的匈奴,是不是很美?”

坐在蒂蜜罗娜舒适而华丽的车驾之中,张嫣裹着厚厚的毡毯,将远远的视线收回来,睇望着蒂蜜罗娜,矜持一笑,“阿蒂打算邀请我一路去王庭么?”

蒂蜜罗娜的笑容窒了窒,“我当然是想邀请你去王庭做客的了,”勉强笑道,“只是王庭所在的地方实在太冷了,你瞧瞧你,才到了这地界,就见天拿这么厚的毯子裹着,若真要你长住王庭,可怎么过日子啊?雄渠部在漠南,比王庭要暖和一点。我会将你托给我哥哥,你不必担心。”

张嫣不答而笑,扬了扬嘴角。

若真的担心她体质畏寒,便根本不会非要逼她入匈奴。如今又做出这幅模样,又有什么意思?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蒂蜜罗娜为什么不将她带在身边,而是托给了渠鸻照料。那个荒唐的所谓媒妁不过是附带之言,真正的原因一定另有所在。直到之前玉谷郊游那日,蒂蜜罗娜收到冒顿单于的手书,面上的欣喜,虽说可能出于做戏,却终究看的出其中一点真心,这才隐约猜到,莫非竟是因为冒顿。

冒顿十七岁弑父夺位,如今已经三十七岁,在位期间,将匈奴带入了史上最强盛的时期,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枭雄。蒂蜜罗娜虽有一些小聪明,在冒顿面前,却不值得一提。

这样年少娇俏骄傲聪慧有若冰雪的蒂蜜罗娜,竟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年纪足可以做她的父亲,且身边诸多姬妾的冒顿?

一时之间,张嫣简直有些不可置信。后来想想,感情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蒂蜜罗娜对冒顿的感情,究竟是出自于少女对英雄的仰慕,还是在彼此夫妻名分下相处而来日久生情,又或者,没有任何庞杂的因素,仅仅是因了那个男人本身,她并无法知晓。

大抵,这世上的爱情有千钟的不同,例如她和刘盈,例如蒂蜜罗娜和冒顿。

蒂蜜罗娜的一行车驾在枯黄色的草原上拖成一道长长的条形,一千八百名健硕的匈奴卫士严谨的阏氏王车守护在中央。在这样规整的队形中,忽有一骑逆向而来,众卫士纷纷意外张目,就出现了一丝散漫。贴身女官朵娜从阏氏车内围探出来,皱眉斥道,“怎么回事?”

“启禀阿蒂阏氏”,传令兵在阏氏马车前十步远的距离才勒马停住,面上尚带着因为极大的兴奋而染上的红晕,“前方传来信来,单于过来迎接……”

原野上的北风吹散了传令兵的声音,朵娜没有听清楚,但刚刚肃然的面目却也放柔和下来,“是单于派人来迎我家阏氏了么?你这般急着赶过来,也算是忠心可嘉了。”

“不是。”传令兵被呛的咳了一下,急急挣红了脸,大声再道,“是单于亲自过来了,如今正在前方赛音山达城等候。”

蒂蜜罗娜倏的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道,“真的?”声音有着浓烈而不可置信的欢喜。

“当然是真的。”

十七八岁的传令军明显抑制不住对冒顿单于的崇拜,喘息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单于结束了今年蹛林的秋社之后,听闻左谷蠡王与阏氏要从汉境回匈奴,便特意绕到赛音山达,迎接左谷蠡王与阏氏回来。如今,左谷蠡王已经赶过去了,还请阏氏也加快行程入城。”

……

蒂蜜罗娜没有言语,可是张嫣在一旁分明看到,她的星眸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呼吸也些微急促起来,美丽的脸庞上浮上一层淡淡红晕。

这是张嫣在这一次与蒂蜜罗娜重复之后,第一次见到蒂蜜罗娜这么激动的模样。

当天夜里,蒂蜜罗娜便赶着离开了。她没有将张嫣一同带入赛音山达城,反而郑重其事的派了一支卫队,将她送到了十里开外雄渠部士卒休憩的营地。

“我们得在这座营地里,一直等到左谷蠡王回来,才会继续前行。”阿硕托向张嫣解释道,“左谷蠡王此时去赛音山达面见单于,同时禀告此次大战战情。单于一直以来都很看重左谷蠡王,这一次也不知道会将左谷蠡王留上几日。”

“嗯。”张嫣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阿硕托婆婆,”她抬头求道,“你能不能再给我要一床被褥。”

“你……”阿硕托十分无奈的瞪她,“你等着,我去给你要去。”

雄渠的营地条件明显不如蒂蜜罗娜阏氏的队伍。张嫣歇下的时候,忽然记起四年前,在长安的郊外,她与匈奴的这位枭雄首领也曾经有过的一面之缘。

当然,她落入渭水河的时候,分明看见了,那边匆匆奔过来的一群匈奴人之中,为首的男子目光中闪过的惊艳之意。

阿蒂一路上将自己看的紧紧的,却在即将和冒顿会合的时候,不愿意将自己带入赛因山达城,反而匆匆的把自己送到渠鸻的营地范围。这样的行为,除了为了掩饰自己身上的违和,惧怕冒顿从之察觉到一些异常,进而对她蒂蜜罗娜产生怀疑之外,还有多少的可能性,仅仅是不愿意自己照冒顿的面?

虽然身陷异地,心思晦暗孤独,这时候,她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原来匈奴高贵的蒂蜜罗娜阏氏,也有这样属于小女人的心思呀。

这样,也好。

如今的状况,终究对她更有利。对她而言,从渠鸻的身边逃走,自然比逃离蒂蜜罗娜的控制更来的容易。

并不是说,渠鸻的本事不如蒂蜜罗娜,而是渠鸻不是蒂蜜罗娜,他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对汉匈两国的意义,因此,他永远不会如蒂蜜罗娜一样重视自己。

纵然亲如兄妹,有些秘密也是不能共享的。

譬如,她张嫣和她蒂蜜罗娜最大的秘密——她们拥有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也因此,蒂蜜罗按虽然担忧自己逃离,却只会加强对自己的防守,而不会选择告诉渠鸻自己的身份。否则,她将如何解释,远在匈奴草原的阏氏,会认识另一个帝国的皇后,并且相交莫逆。

“所以,阿蒂,”她吹灭帐中微微飘摇的烛火,笑的愉悦,“有时候,我们明知道结果必定是输。却不得不这么去做。”

你如此,我也如此。

两日后,渠鸻从赛因山达城返回,队伍继续开始前行。

雄渠部多产勇士,作风也要比蒂蜜罗娜阏氏的车队硬朗的很多。也因此,张嫣得到的优待渐渐受到限制。但因了渠鸻一直表示的着意照料,她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在雄渠队伍中的日子里,张嫣一直表现的很安静。每天清晨,和大家一起开始沉默前行,傍晚安营扎寨之后,便裹了被子一觉睡到天亮。不跟旁人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多行一步路,甚至连对队伍的安全防卫,也没有投出哪怕多一个眼神。

格桑将火盆送进帐篷里去,退了出来,撇撇嘴,“他已经被句注山中的那只老虎吓垮了,如今乖的像一只绵羊似的。而且又那么怕冷,只有留在雄渠,有左谷蠡王的照顾,才有足够的衣裳被褥和伙食。若是出了这儿,只怕连一两天都活不下去,怎么可能还生出离意?”

“是啊。”塔娜脆生生的应道,“这一次,阿蒂阏氏实在是多虑了。”

雄渠部一路前行,从故而通河开始转向,向东北穿过一块小小的沙漠,再走上十余日时间,雄渠部草原终于渐渐在望。

队伍前头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不一会儿,便有人轻轻喊道,“是小燕王姬来迎左谷蠡王了。”

张嫣微微起了兴致,在马车中直起背来,从帘角的缝隙下悄悄张望这位匈奴素有艳名的渠鸻姬妾。

这位小燕王姬不过二十岁左右年纪,提着一条马鞭,一身火红色的衣衫,将长发编成十数条发辫,眉目高挑白皙,虽然因了匈奴风沙的原因,脸上皮肤不够细腻,身段也不够软,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明艳的佳人。

小燕王姬从站的地方望过来,见了跟在队伍中后方的青帷布马车,笑容微微滞了一下,举步走过来。在离马车三步远的地方,用拗口的东匈奴口音问道,“这里头坐的是谁?”

张嫣跳下车来,行了个揖礼,却没有答话。

小燕王姬即将变色的时候,格桑从后头赶上来,连忙道,“禀小燕王姬,这位孟先生是阿蒂阏氏托给左谷蠡王安置的汉人少年,不会说匈奴语呢。不是故意要怠慢小燕王姬的。”

小燕王姬这才松了口气,再打量了张嫣一眼,见他身材单薄,皮肤又黑,更是安心,笑眯眯的说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这位小燕王姬出身哈什部,是王女,自幼爱慕左谷蠡王,成年后果然便嫁了过来,”阿硕托解释道,“如今在雄渠地位尊崇有宠,阿英,你要在雄渠站稳脚跟,可千万不能得罪这位王姬。”

“知道了。”张嫣应道,感念阿硕托这些日子的照顾,真心笑道,“谢谢你,阿硕托婆婆。”

这一晚,队伍最后一次在野外扎寨,张嫣吹灭烛火的时候,正听见帐外不远处,两个匈奴卫士高声的调笑,“小燕王姬进了谷蠡王的帐篷,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呢。”

“是啊。那帐中灯火还没有熄呢。”

“孟观——”

夜色中,张嫣轻轻道,“到了雄渠部的第二个晚上,咱们就走吧。”

隐蔽在帐篷阴影之中的孟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从渡过黑水河之后,张嫣表现的太安然,这样的安然,不仅让匈奴人以为她已经熄灭了离开的心思,便连在暗中守护的他,一度也认为,他要完成他的一年只约,只需要这样静静的在帐篷中守护着她,直到明年正月,便可毫无负担的离开。

“回到雄渠的第二天黎明,是匈奴人防卫最松弛的时候。”夜色中,张嫣的声音轻而慎重,“我们便在那个时候走吧。”

“好。”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一四:栀子

二一四:栀子

渠鸻回到雄渠的那一日,整个雄渠部好似过节一样。所有的牧民都从自家帐篷中跑出来,自发的迎接他们的领主归来。

而雄渠部所在的治所,东匈奴最大的城池——室冬城也将大庆三日,以贺左谷蠡王归来,并且在这一次的匈奴对汉朝的战争中,给他们的这一个冬天带回来了丰厚的物资。

在这样的满城欢庆中,张嫣被安置到室冬城西,一座离渠鸻王居不远的房屋之中。

匈奴人以畜牧为生,逐水草而居,千百年来,一直居无定所,更不要说建筑城池。直到蒂蜜罗娜穿越而来,这位骨子里是罗蜜的雄渠居次,纵然十分向往匈奴生于马背上的英姿豪气,但终究也是在后世汉人生活中熏陶了二十年的娇女,免不掉一些烙在灵魂里的偏向汉人的生活品味。后来,须平公主从汉朝嫁到了匈奴的那一年,带来了汉人以房屋为居的习俗和细致的生活用品。雄渠部动用了五千名匈奴汉子,按着须平公主随行的从人和阿蒂居次偶尔的指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筑成了这座室冬城。

遗憾的是,室冬城刚刚筑成,蒂蜜罗娜便嫁到了王庭。此后四年,再也没有回到过雄渠草原,这一座大半为她营建的室冬城,竟是连一日都没有住上。

张嫣用打量的目光看着这座城池以及她所居住的房屋,室冬城说是左谷蠡王雄渠部的治所城池,事实上,它的所谓城墙是用泥土匡建而成,城中通衢街道也只是撒上了一层简单的黄土,再加上除了几座主体建筑,城中的房屋看起来都是灰扑扑的……整个室冬城连大汉边塞一座常见的城镇都比不上。反倒是她所住的这间屋子,虽然不过是间土屋,但因收拾的颇为干净,离城中央渠鸻的“王居”距离并不远,环境却还算清幽,看起来倒是不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