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相媚好》》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37良人
主仆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屋里,刚进门,就见四喜笑着迎上:“姑娘怎么才回来?二爷使人送了极好的瓜果,让姑娘尝尝呢。”
明媚跟玉葫对视一眼,明媚便说:“什么瓜果这么稀罕,要送过来?”
四喜道:“听说是南疆送来的,委实是好,闻着喷香。送瓜来的姐姐说,本是要留姑娘在那边吃的,不料姑娘走得快,二爷惦念着,索性就叫送过来,二爷还叫她带话说这瓜甜如蜜,水儿又多,秋日里燥热,正好给姑娘润润喉解解燥。”
明媚怔了怔,而后就有些不自在,暗中磨了磨牙,说道:“我不*吃……”本要说扔掉的,见四喜五福两个都是喜滋滋地,玉葫也呆呆听着,便改口说,“罢了,你们分着吃了吧。”
景正卿请了假,卧床半月。
在这期间,大概是确认了景正卿的身体并无大碍,又加上玉姗调停,玉婉对明媚的也不像是院子里见到那次一样剑拔弩张了,头一次被玉姗拉着过来的时候还有几分不自在,然而明媚自个也明白,人家这是议和的举止,她自然也要顺台阶下,总不能一直乌鸡眼似的,要和气为上。
如此两人关系便也恢复如初了,只不过玉婉瞧见玉葫的时候还是觉得很不顺眼,因此每当她来,玉葫都借故避出去,让四喜五福伺候。
这一日玉婉便跟明媚出外散步,无意中看到玉葫在远处出现,玉婉便捏着扇子,斜看明媚说:“怪不得你的丫鬟跟别个不同,你瞧她的名字就知道了,简直是跟我和姐姐排辈下来的,哼……”
她们两人相处偶尔也会开些玩笑,明媚自然也知道,此刻玉婉并不是真要追究玉葫的不是,无非是又抓着机会词儿她,——但这一句话说的却很在理。
明媚想了想,说道:“这名字是小时候父亲起的,不知道竟会跟姐姐们重了……说起来到底也该改改,只是要改成什么好呢?”
玉婉笑道:“看她呆头呆脑地,不如就叫呆葫。”
明媚白她一眼,道:“那到底是跟着我的人,岂不是我也跟着呆了,或者我本来也是呆的。”
玉婉抿嘴:“少来,你还呆?你若是呆,我岂不就成傻子了。”
明媚哼道:“那我就奇了怪了,究竟哪家来的傻子这样厉害的嘴?”
玉婉听了,扑上来便敲打她,两人笑闹了会儿,明媚便沉思:“你也和我想象,名字怎么改是正经,你倒是也提醒了我,想必老太太跟舅母那边也早就觉得不妥了,只没有人跟我说,那以后,改叫小葫好,还是葫芦好?”
玉婉见她真要改,心里高兴,面上偏说:“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倒是当了真,你既然真有意,就选个你喜欢的罢了,反正我是喜欢呆葫,或者蠢葫的……料想你也不会答应。”她冲着明媚嘻嘻一笑,迈步往前走去。
自此之后在人前,玉葫便改名为小葫,避开了玉姗玉婉的名讳,私底下无人的时候,明媚却还是以旧名相称。
且说玉婉说罢之后,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明媚见她动作有异,便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玉婉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伸出手指指指前头。
明媚一看,惊愕之余失笑:“原来是他。”
玉婉诧异地回头看她:“你认得云家公子?”
明媚说道:“你莫非不知道?我上京的时候,一路也有云公子……”想到这里,微微皱眉,不愿说下去。
原来说起云三郎来,明媚不由地就想到那夜景正卿醉酒,也是云三郎后来追来,料理后事的,云三郎是知道景正卿对她的所作所为以及那点儿心思,因此明媚不愿提起。
玉婉笑道:“是了,我竟忘了!你们果然是相识的。”
明媚见云三郎器宇轩昂地跟着个小厮,大步流星消失眼前,并未看到她们两个,才暗中松了口气,回头看玉婉,却见玉婉竟在看云三郎。
明媚也不以为意,就说:“这个云公子,是什么来头?”
玉婉见她问,便说:“这位云公子,说起来也是出身世家,他家里是兄弟三人,他的长兄是忠武将军,眼见是又要晋升了,已经成家;二兄任归德郎,因圣上器重,又加领羽林郎副郎将,内廷里走动,负责宫掖护卫;老三就是云公子了,云公子生性洒脱,*交游好武艺,目下只是个校尉,但也有人说他们一门三兄弟,将来前途无可限量,云公子也迟早乘青云直上。”
明媚见她说起此事来双眸有光,忍不住心头一动,就开玩笑说:“瞧你这口吻,像是极赏识云家公子……莫非这云家的三兄弟,竟好像比你们家的这几位还要出色?”
玉婉脸颊微红,掩口一笑:“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是不偏不倚的说正经老实话,我们家自也有好的,但云家的这三位,是极难得的,京内众人皆知的好男儿……”
玉婉说到这里,脸上越红,就转开话题,说道:“其实我们家当然是不比他们家差的,别的不说,只说卿哥哥,虽然只比云公子大一岁,却也是正六品的昭武尉,只比云家二哥低一级罢了,上回的羽林郎选拔里头,二哥哥也是十分出彩,圣上很是嘉许,端王爷更是青眼有加,还特赐了一袭云锦袍子……放眼看去,京内别家的儿郎,又有谁人能及?”
玉婉说得眉飞色舞,十足得意,这边明媚两只眼睛里却是白多黑少,时不时嘴角抽搐。
明媚心中默默地想:“哼!所谓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恐怕就是景正卿这种罢了。”
且先不说玉婉跟明媚闲磨牙,云三郎径直去见景二爷,进了门,见二爷已能起身,笑吟吟地相迎。
落了座,三郎就忍不住揶揄:“二爷这是怎么了?头前去找我,还生龙活虎,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给打趴下了?”
景正卿咳嗽了声:“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提也罢。”
云三郎见丫鬟出外去了,便探身,用一种了然的神情盯着二爷:“听闻是伯父动的手,伯父素来那样器重你,你又这样大了,怎么会打的这么不像话,除非是有必要动手的理由……二爷,别是给我猜中了吧?”
景正卿心里虚虚地,偏做不以为然样:“什么?”
云三郎冷笑:“二爷这一身症候,莫非还是在那卫……”
还没说完,景正卿手拢在唇边,大声咳嗽起来。
这会子丫鬟送了茶进来,缓缓退出去。云三郎脸色已经发黑,盯着景正卿:“哼!”
景正卿便笑:“瞧你这样儿,又怎么了?你别想太多,这无非是事给父亲知道了罢了,我可没干别的。”
云三郎翻了个白眼:“罢了,反正我也管不住,我若能管住,也不至于吃这场棍棒。”
景正卿干笑:“你脾气忒大,想必是也犯着秋燥呢,来来,先喝口茶。”
云三郎觑着他,喝了口茶,便说:“给你说正经的:上回你问我的事,我哥哥打听明白了:你只管放心,多则五六日,少则一两日,宫里头便会有信儿下来,你们家的这位娘娘,是必定会成的。”
景正卿大喜:“果真如此?那我可要好生谢你!”
云三郎哼道:“你先别忙着谢。”说到这里,三郎忽地起身,走到景正卿身边,才又说:“我这句话,只说给你知道,你听听也就算了,本来我不能跟你说,说了你反担心……但我跟你从小相识,让我忍着,我也难受。”
景正卿见他说的郑重,便问:“何事?”
云三郎悄声在他耳畔低语几句,景正卿脸色一变:“你的意思……”
云三郎瞧着他,轻轻一摇头,景正卿忙噤声。云三郎道:“你是聪明人,心里有数就是了,但是有些事你也是*莫能助的……是真聪明人的,且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景正卿思来想去,叹了口气。云三郎道:“另外,这事你最好埋在心里,别说出去,不然,是在害我呢。”
景正卿忙握住他的手:“好兄弟,你敢跟我说,足见你深情厚谊,我难道是那种狼心狗肺之人?你只管放心。”
云三郎似笑非笑:“我倒是不怕二爷是狼心狗肺之人,就怕你见了什么好的,就把所有都抛在脑后忘乎所以了。”
景正卿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哈哈一笑,在他手上一拍。
云三郎抽手回来,重新落座,却说:“是了,我近来又听闻你家里在张罗你的亲事了?看好了哪家的姑娘?”
景正卿脸色微微一沉,却仍带笑:“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总要等姐姐进宫后再说吧。”
云三郎道:“你家里本来不忙这事的,近来忽然一反常态,为着什么,二爷心里该明白?”
景正卿叹了声,委实头疼。
云三郎见他蹙眉,便道:“好了,我也不烦你了,是该走了,你好好地养着身子,自从回京之后你没去衙门,好些兄弟都惦念着你呢。我隐约听说端王爷似也问起过。”
景正卿忙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两日必然要去当差了。”
云三郎点头:“那我走了,你安心养病,以后见了再说。”
景正卿起身相送,走到门口,被三郎拦住,让他止步,三郎自就去了。
景正卿站在门口上,见三郎走远了,想到方才所说的话,他心中有事,便慢慢往外。
小桃进内,见状扶住:“二爷不好好歇着要去哪?”
景正卿道:“已经不碍事,我想出去透透气,不用跟着。”于是挥退了丫鬟,自己出来。
景正卿出了院落,缓缓地沿着走廊往前,他原本是想去找玉姗,把进宫的事给她交底儿,然而转念想到另一件事,却又有些忧心忡忡,脚步不由地也放慢了。
景正卿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走到一树绿荫之下,便听到前头有人说道:“你别嫌闷,再过数日,就是父亲的生辰,到时候这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景正卿听这声音是玉婉的,便扶着树站住,才要招呼一声,却听另一个回答:“原来舅舅的生日将到,你倒是跟我说说,会是怎么个热闹法儿?”
景正卿一听,浑身剧震,刹那之间,脚下便动弹不得,就像是被如来佛施了定身咒的孙猴子,直直地站住原地。
正在魂不守舍之时,身后忽地窜出一人,在景正卿肩头一拍,叫道:“捉住你了!”这一嗓子,差点儿没把景正卿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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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亲事
景二爷正想入非非,身后忽然跳出一个人来,把二爷吓得半死,本来就已是恍恍惚惚,这样一来,简直要晕过去。
来人满面笑容,忽地见景正卿脸色雪白,双眸直直地望着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过来扶住了:“怎么了卿儿?是给我吓到了?对不住对不住,没想会真的吓着你,给你赔罪,你打我你打我。”
景正卿定睛看明白,心里也回过神来:“小舅舅,是你啊。”
这人正是景正卿母亲苏夫人的胞弟,名唤苏恩,生得膀大腰圆,看起来倒是相貌堂堂地,笑嘻嘻看着景正卿:“自然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
景正卿徐徐吐了口气:“我方才出神,没防备,你怎么又跑了来?”
苏恩道:“上回我来你不在,这么多天又没出去,我很是担心,又想念,就来探望探望,瞧你脸色还是不好。”
景正卿道:“那是给你吓了这一跳,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正准备上表销假。”
苏恩站过来,抱住他的肩头,面上带几分色~迷~迷地,说道:“那你可要快些,自你回京来咱们就没机会同桌,害得我吃酒都觉没滋味,等你好利索,舅舅送你个绝色的……”
景正卿闻言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来,扭头一看,却见身侧不远处站着两人,一是玉婉,一个,自然是明媚。
景正卿心头没来由凉了凉,见两人神情各异,玉婉斜睨,似笑非笑地,明媚却垂着眼皮儿,静静地看向别处。
此刻苏恩转头,看见玉婉还则罢了,忽地看见明媚,整个人顿时呆了,也忘了开口说话。
玉婉冲他行了个礼:“小舅舅。”
苏恩呵呵一笑:“婉儿啊,这位妹妹是……”目不转睛看着明媚,只觉得眼前美人简直似是从天而降一样,把旁边玉婉比的竟带出几分艳俗来。
自景正卿回京,苏恩也进府了两三次,不过从未见过明媚,只隐隐听说了景府新进府的老夫人的外孙女儿生得绝色,闻名不如见面,此刻一瞧,果然惊为天人。
玉婉看他的表情露骨,就有几分不耐烦,看在母亲面儿上还守礼,淡淡说道:“舅舅,这是我明媚表妹。”
明媚向着苏恩行了个礼,并不出声,眼皮仍旧半垂不垂,通身透出一股冷然气质来。
景正卿又爱又恨,不知要说什么,苏恩心头乱动,只长长地“哦”了声。
玉婉并不想跟苏恩多说话,便又看向景正卿:“卿哥哥,你怎么跑出来了,伤都好了?”
景正卿才忙道:“已经是好的差不多了,呆着闷,才出来走走,也刚遇到舅舅。”
玉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苏恩,才对景正卿说:“这伤可不能大意,哥哥还是回去歇着吧,我跟明媚先回去了。”说完,就叫明媚,明媚答应一声,两人转身,蹁跹而去。
一直到两个都走了,苏恩还意犹未尽地望着那道纤弱背影。景正卿受不了,狠狠咳嗽了声:“小舅舅。”
苏恩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时说道:“卿儿,那个就是新进府的明媚妹妹啊,果真生得国色天香,令人一见倾心。”
景正卿很不喜欢这话,便正色道:“舅舅可别乱说。”
苏恩说道:“我哪乱说了,真真是个绝色的美人……”
景正卿捂住额头:“这儿风大,我得回房了,舅舅你不去见我娘?”
苏恩说道:“方才过来已经见过了……对了,咱们刚刚说什么来着?”景正卿才要回答,苏恩已经想了起来:“差点忘了,我有个……”
景正卿忙打断他:“舅舅,我知道了,只是最近父亲看管的极严厉,所以我最近还是低调行事些好,免得又受皮肉之苦。”
苏恩无奈,便道:“既然这样,也好,以后再说。”
景正卿跟苏恩分别了,心中暗暗痛恨,知道先头苏恩对自己说那些轻薄话的时候,正巧被玉婉和明媚听了个正着,玉婉倒是罢了,只不过在明媚心里,他的形象恐怕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只不过原本他在她心目中已经就够糟了,再坏一些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景正卿十分惆怅,只是也怪不得其他,京内子弟,谁在外头没有几个酒肉朋友呢,此刻后悔也是无济于事。
二爷左思右想,竟有几分雪上加霜的意思,勉强打起精神去见玉姗,把三郎跟他说的转述了一遍,玉姗听了,这桩心事总算是一锤定音,脸儿都红了起来,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走了几遍,委实高兴的情难自禁。
景正卿望着她激动的模样,内心着实犹豫,试探着问了句:“姗姐,若是不进宫的话……其实也能找个出色的好人家,未必就比进宫要差,只是少了那一层表面的荣耀罢了。”
玉姗跟他感情极好,听他如此说,只以为是景正卿不舍自己,便也回来,将景正卿手儿一握:“卿弟,你知道姐姐也不舍得你,进了宫后,要相见虽然是难,但若是得了荣宠,见面也不是不能够的……这是姐姐毕生的愿望,你就多开怀些,可好?以后姐姐若是……是绝不会忘了你的。”这几句话说的恳切,隐隐地还带有几分雄心壮志在内。
景正卿一听,何必在这功夫上扫兴?有些话便咽回了肚子里,只道:“姐姐说的对,只是我怕那宫门里头……步步惊心,日后,咱们相见日少,姐姐可要多留神……”
玉姗着实感动:“你放心罢了。”
景正卿出来之后,原本就不算高的兴致越发低落了,怏怏地沿着原路返回,回到房中,倒头就睡。
在景睿生日之前,宫里头终于下来消息,特召玉姗进宫,与其他的秀女选拔不同,可见皇家恩典。这消息落定,顿时之间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就算是府里头,各房的人、景家的亲眷,也纷纷地去给玉姗道喜,务必要见上一见,将来成了娘娘,再见可就难了。
景正卿看着景府里头人人欢腾,他自己倒是一片平静,他伤势已经痊愈,也上表要销假,此刻便帮忙接待登门的宾客。
景睿从旁瞧着他的举止,竟觉得比之前越发沉稳,景二老爷心里头还暗暗欣慰,以为打了儿子一顿,卓有成效。
明媚自也去给玉姗道喜了,只是满屋子的人,人人争先说话奉承,满耳聒噪,明媚受不了,略坐了会儿就借故退了出来。
回来途中,玉葫想到所见的玉姗房内各种琳琅满目的珍贵礼品,以及众人见玉姗时候的恭敬举止,很有些啧啧羡慕,见左右无人,就低声说:“姑娘,这秀女是什么个意思?姑娘能不能参选?”
明媚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叱道:“怎么提起这个来了!又胡说八道!”
玉葫垂头,扫她一眼:“我就是不明白才问问,姑娘若不*听,那我就不问了……”
“你无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玉葫复抬头,昂首挺胸地说:“我看咱们大小姐是这等的荣耀,心想着若是姑娘也能……何况先前老太太说要给姑娘挑个极好的人家许配,我就想,这天底下最最好的夫婿,可不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吗?”
明媚见她说的认认真真,头头是道,心里又叹又笑,亏得左右无人,便跟她说:“皇上自然是万里无一的夫婿,只是也不是谁都能参选后宫的,就算去参加选秀,也不一定能中,里头复杂着呢。不过说起来,知县之女是可以参选的,只是爹爹先去了……”
明媚说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卫凌虽然已去,但如今她在景府之内,论出身也是县令之女,身家清白,若是景府的人肯着力的话,让她去参选,也是未必不能够的,但景老夫人从未对她说起此事,那就代表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思。
明媚心念转动的功夫,那边玉葫就冲她眨眨眼:“姑娘论样貌,可比大小姐强多啦……也不知道将来会嫁给哪一家呢,不是皇帝的话……那老太太所选的那个,会不会只是比皇上要差一点的?”
明媚的心陡然跳了两下,便沉声喝道:“你真是越发胡说了,这种事,轮得到我们在这儿议论吗,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快住嘴,不然就打你耳刮子。”
玉葫自知道她是镇吓自己,却不怕,嘻嘻一笑,重新又左右环顾了一阵,见无人靠近,才低声说:“姑娘,其实我最近偷偷地听了点儿风声。”
“你又听什么了?”明媚见她神秘兮兮地,便笑,“你整天在府里头疯跑,竟比他们这儿的坐地户还要猖狂,怪不得婉儿姐姐看你不顺眼呢,你留神,别撞到她跟前去,打你一顿。”
玉葫哼了声,说:“我名字都改了,还有什么犯着她们的?我也自会小心谨慎的,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顾忌姑娘的颜面,不能给你丢脸不是?”
明媚拿扇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笑道:“你谨慎不谨慎我不知道,倒是越发能说了,快说,你听了什么风声?”
玉葫扑过来,在她耳畔低低地咬了一会儿,明媚听那声音细若游丝地钻进耳中,恍惚里觉得不真,脸上的笑却僵了,呆呆问:“你说什么?”
玉葫低低地,说道:“我听人家说,端王府的……”
明媚脸色涨红,忙捂住她的嘴:“你要死了,哪里听来这样没头没脑没影子的话,你还说不给我丢脸,给人听见了,我就丢死了!”
玉葫挣扎着逃出来:“真不是乱说,这话也不是我自己说的,是我听跟随二老爷的管家老爷底下的小厮说的!”
明媚拿扇子就打玉葫的头,绢扇面儿蝶翼似地翻腾:“……你还说,住口住口!”
玉葫抱头:“行了行了,不敢说了,别打坏了那扇子!”
明媚停手,心七上八下,突突乱跳,像是有人捉了只兔子塞在里面。喝止了玉葫,也无心再闲逛,便往火热的脸上扇了扇风,道:“累了,咱们回房吧。”
玉葫不敢再说,只默默跟着明媚往回走。
走到半道,明媚心头烦躁,不知不觉停了步子,便改了主意:“罢了,不回屋,看看老太太去。”
39、相会
当下改了道,领着玉葫去见老太太,正老太太嫌来道贺的人乱糟糟地,打发了人,在榻上倚着休息,听说明媚来了,急忙叫进去,搂在怀里:“你从哪儿来?”
明媚说道:“去见过了大姐姐,给她道喜呢。”
老太太点头:“你也有心了,这功夫她那里必然人多。”
明媚道:“是挺热闹的。”
老太太笑着看她:“那怎么不在那多玩会儿?你们年轻人,都爱热闹。”
明媚垂手,绕着腰间的香囊丝绦:“我见人多,我嘴笨,插不上话,干坐着未免冷场,就出来了,想着外祖母,就来看看您了。”
老太太便笑:“满院子都往她屋里头钻呢,你倒好,想着我这个老婆子,守着我你也不嫌闷?”
明媚撒手,在老人家怀中轻轻蹭了几下:“我也正是个闷头闷脑的,索性就跟您凑一对儿了,谁也不亏谁,都是一样的闷,岂不是正好?”
老太太哈哈大笑,轻轻捏了捏明媚的脸颊肉:“小油嘴儿,还说自个儿嘴笨呢,你若伶俐起来,这府里头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明媚鼓起腮帮子,道:“我对着其他人都是闷闷地,只一见外祖母,不知不觉就话多了,反而又被您说,以后我就少说几句罢了。”
老太太笑了数声,忙道:“不许!我正愁没个跟我贴心说话的,你可不许少说了一句。”
明媚仰脸笑道:“那我就只管聒噪了,等您嫌我了,再停下不迟。”
老太太抱着她,叹了声:“你这丫头,跟我年轻时的脾气倒是像,大概是见着投契的人,便喜欢多说几句,若是觉得不投契,那心里的话自然就少了……我瞧你这个脾气真个像我,故而也多疼你。”
明媚听老太太忽地说出这句来,有些诧异,正要搭腔,外头丫鬟来报:“老太太,三奶奶来了,说是外头有事儿。”
明媚忙坐正了,老太太却并未动,只叫传三少奶进来。顷刻朱氏进来,行了礼,老太太问:“有什么事儿?”
朱氏迟疑地看了明媚一眼,明媚乖觉,正想告退,朱氏便道:“妹妹别介意,其实这件事是跟明媚妹妹有关的。”
老太太越发诧异:“究竟是何事,快说。”
朱氏就道:“是这样的,方才外头来了两个人,据说是一大一小,打扮的……外头的小厮进来传话儿,说是那大人说,那孩子是卫家的小公子……”
明媚闻言大吃一惊,恍惚地说:“什么?难道是峰儿?”
老太太却皱了眉,望着朱氏,说道:“已经见过了不曾?是真的……还是有人假冒?”
朱氏说道:“我听了这消息,不敢怠慢,就先进来跟老太太说一声儿,如今正要出去亲自看一眼呢。”
明媚忙道:“我也去吧!”
老太太瞅她一眼:“你先别去,谁知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小姐,且让你三嫂子先去看看。”
明媚只好应承了。朱氏就先出去。
屋里头,老太太沉思片刻,就召明媚,问道:“我只记得卫家还有个长公子,怎么又多了个小的?”
明媚回:“是母亲去后,父亲又纳了个妾,生得儿子。先前父亲仙逝,那个姨娘自己跑了,也带着峰儿……当时哥哥出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就没人理会他了,我还以为今生今世是不能够见到峰儿了,却不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脸色不是太好:“嗯……”
明媚心里忽地忐忑,试探着开口道:“外祖母……如果真的是峰儿……”
老太太眉头微蹙,打断了她:“等你嫂子看过了回来再说不迟。”
明媚听了这话,心头一揪。
幸好朱氏很快就回来了,进来见了礼,道:“回老太太,那外头来的,倒像是真的卫家的人,他们说,那小公子是姨娘所生,先前因卫家生变,卫少奶奶想要卖了她,于是那姨娘就带着小公子跑了,谁知道所嫁的又是个赌徒,弄得十分凄惨,走投无路,才叫小公子前去投奔卫家,只可惜如今卫大公子还没脱离牢狱之灾,他们找到卫少奶奶后,卫少奶奶便给他们指了咱们家,说是姑娘在这儿呢……”
明媚听得心里忽高忽低。老太太的脸色也阴晴不定,慢慢地说:“这卫家……可真是不像样。”
明媚忙跪地:“外祖母……”
老太太低头看她:“我又不是说你,你一个小姐,知道什么?起来。”
明媚起身,老太太拉了她过去,便问朱氏:“那来人如今怎么样了?”
朱氏道:“且安顿在外头,等您示下。”
老太太便先不跟她说话,只看着明媚:“你想要如何?是留他们下来,还是打发他们回去?”
明媚心头跳跳地:“我、我……”
老太太望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道:“你可是要想清楚了,那孩子不过是个姨娘生得,若他们好端端留在卫家,倒是可以救济,然而是她先带着孩子跑了的,可谓恩断义绝了,何况你头上有长兄,如果论起来,要照顾,也是他们出手照顾着,你那嫂子,叫我看,也不是个好的……居然打发他来找你……”
明媚心头一沉,想到在家里时候那些受气的时候,忍不住含泪唤了声:“外祖母。”
老太太又说:“我们家家大业大,倒也不至于安置不下一个小子,但你年纪如此小,难道要亲自带着他?何况留下的话……我是不想你委屈的,只看你自己的意思……”
明媚心里犹豫:听老太太的口吻,是不想要留下卫峰的,具体原因都说明白了――一来姨娘早带着人跑了,也没什么恩义了;二来就算要照料,也是要长兄照料。
老太太如今只是从明媚身上论,若是从景府来论,接明媚上京,是因为她娘是景如雪,但是卫峰呢?跟景府完全没关系。
因此老太太说只听明媚的,只要明媚说一声“不要”,卫峰就在景府留不得。
朱氏在底下站着,默不作声。
她心里自也明白的很,听完老太太的话,就也看明媚,见明媚为难,她便笑了笑,轻声道:“妹妹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如果不愿跟那小子见面,我自打发了人送他们回去,找大公子投靠便是了,这个不算是为难的事儿。”
明媚听了这句,心中又是一沉:卫少奶那个性子,连明媚都要生吃呢,何况卫峰那个妾的孩子?恐怕三两天也就打死了。而且如今长兄还在狱中,卫少奶越发就没心情照料卫峰了。
明媚想来想去,硬着头皮开口:“嫂子所言极是,我也知道,外祖母所说也是为了我好的,只不过……哥哥不成器,父亲所留,也只有峰儿这一点了……虽然曾经逃离过家里,但也是他娘亲的不是,外祖母……”
老太太很是明白,听明媚欲言又止,就也知道她的心意,便长叹了声:“你这个孩子,就是如此心软,你可知道,你若执意留他,是给你自己找麻烦呢。”
明媚垂泪:“我……我就是舍不得,毕竟是骨血同胞……”
老太太摇了摇头,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既然你这样说,也罢了,那就把那孩子留下吧。”她转头看着三少奶,“出去吩咐一声,让他们整理妥当了,再带来见。”
朱氏领命,自出去吩咐。
明媚忙跪谢景老夫人,老太太看着她,双眉仍皱着,片刻才道:“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还要叮嘱你。”
明媚起身,走了过去。
老太太望着她含泪的眼睛,说:“你年纪还小,不能照料外头的小子……我做主,就让他先留在你舅母身旁,让你舅母照料,她毕竟是生养过卿小子跟婉儿的,而且跟着她,也不至于受委屈,你觉得如何?”
明媚虽然觉得意外,却也不能忤逆老太太,何况细细一想,其实这样的安排也是不错,便忙道:“我都听您的。”
老太太见她驯顺回答,才略点头,说道:“我先前不主张留,乃是为了你好,你进府也有段时间了,大概知道,越是大家子,过日子越是不容易,今儿你这个弟弟来了,保不准背后又有什么闲言碎语的……罢了,既然要留下,那就留下吧,不说这些了。”
明媚点头:“我以后会多加留心的。”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道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现如今,少不得我先替你多操点心。”
两人说了许久,朱氏回来,道:“已经把那两人安置了,大的留在外头,小的已经给带了回来,先前让个小厮领了去,洗了洗,换了身儿衣裳……现在……”
老太太扭头看了明媚一眼,老人家实在不想见到卫峰,就只跟明媚淡淡地说:“你去看看吧。”
明媚大喜,便谢过老人,跟着朱氏出来。
朱氏走在她身旁,便打量她,眉眼带笑,说道:“妹妹有了个亲弟弟,在这府里必然就不孤单了。可见老太太是疼你,这样的偏门亲戚,在以前,只招待吃一顿,给几个钱就打发走了。”
明媚略有些脸红,却还撑得住,反道:“还要多谢嫂子从中照料。”
朱氏笑吟吟道:“有我什么事儿呢,我无非是从中走动,扮个通风报信的角色,要如何,还得老太太示下呢,这也是老太太看在妹妹面儿上,是了,以后这孩子是跟着妹妹吗?”
明媚道:“外祖母的意思,是要交给舅母带着……”
朱氏挑眉:“这好倒是好,就是二太太是个清净的性子……恐怕……”
明媚心头一跳,朱氏却又笑:“大概是我多想了,横竖只不过是带个孩子,又能多麻烦呢。”
走了片刻,朱氏停了步子,道:“妹妹你看。”
明媚抬眸,却见前面不远的亭子边儿上,站着个矮小身影,正在张望,四目相对,明媚叫道:“峰儿!”
卫峰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小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且站着不动。
明媚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他:“峰儿,你……你还好吗?”
卫峰点点头,唤道:“姐姐。”声音也是淡淡地,听不出欢喜。
明媚略觉得诧异,见他样子比之前瘦了许多,想必是吃了不少苦,便问:“你娘呢?”
卫峰转过头去,小脸阴沉,隔了会儿才说:“死了。”
明媚心头一揪:“怎么死的?”
卫峰有些不耐烦,道:“死就是死了。那狗贼要卖她进妓院,她争不过,索性撞墙死了。”口吻也是凉凉地。
明媚倒退一步,惊得说不出话来。卫峰斜睨她,眼神同样冷冷地。
朱氏站在不远处,自然听得明白,脸上便露出连讽带嘲地笑。
正在这一刻,却听到有人说道:“三嫂子怎么在此?”
朱氏回头,却见面前的人唇红齿白,笑意盈盈,忙也换上春风满面,招呼道:“卿弟从哪里来?我奉了老太太的命,让明媚妹妹跟……卫家小公子见面儿。”
景正卿听了,很意外,闪身出来,便看过来,把亭子边儿两个人看个正着,却见明媚对面站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娃儿,脸膛有些黑黑地,神情也显得很不驯顺。
景正卿一皱眉,就看明媚,却见她满面不信,似是受了惊,景正卿心头一紧,迈步就走了过去,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尽力争取三更~
40、道贺
景正卿一现身,那小孩儿转头来看他,景正卿便又问:“这是谁?”
明媚不答,朱氏过来,道:“卿弟,怪道你不知道,这是明媚妹妹家里的,卫小公子,才进府的,这不,刚见上面儿。”
景正卿将那孩子上下一打量,信口笑道:“原来是卫家的那位……只是……这长的可真是不太像。”
朱氏便笑:“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哪能个个都长的跟明媚妹妹似的?”
景正卿喜欢这话,正要凑趣儿地跟着说,忽然对上明媚发红的眼睛,顿时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再多嘴恐怕又要惹明媚不高兴。
景正卿就停了口,反咳嗽了声,正色问:“小公子这是打哪儿来?”
当着朱氏的面儿,明媚便淡淡地向着景正卿行了个礼:“二表哥,我跟弟弟才见了,要私下说会儿话。”
景正卿见她终于跟自己说话了,心头一阵激动,当下无有不从,体贴地说:“那是,那等会儿你们说完了……我带小公子四处转转。”
明媚也不答腔,便跟卫峰说道:“弟弟,你跟我来。”
卫峰又打量了景正卿片刻,才跟着明媚走了。
剩下景正卿便盯着明媚背影瞧,见光芒之中,那身影摇曳,美不胜收。幸而他还有分寸,知道乃是光天化日之下,身边有人,于是看了会儿,便强把目光收回来。
这刻朱氏盯着景正卿笑。景正卿心虚,却佯笑问道:“嫂子盯着我干什么?”
朱氏笑道:“正卿方才又在盯着什么?”
景正卿便也笑:“就是觉得这小公子有些奇特,就多看了几眼而已。”
朱氏说道:“叫我看,你不是在看卫小公子,却是在看他身边儿那个人。”
景正卿一吓:“嫂子可别乱说。”
朱氏狠狠地扫了他一眼,含笑带嗔地:“放心,嫂子我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前儿还被打了一顿呢,可怜见儿的,自然不会叫你再受苦……行了,瞧他们姐弟还得说上一会子,我先回去跟老太太说说,免得老人家等的着急。”
朱氏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还要跟你说……”
景正卿问道:“什么?”
朱氏道:“卫家的这个小子,照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要留着府里,打发走最干净,只不过明媚年轻心软,舍不得……所以才勉强留下了,老太太方才说,这个小子留就留吧,但不能给明媚带着,说是要给你娘照料呢。”
景正卿很是意外:“竟有这事?”
朱氏点头:“二夫人爱清静,我瞧那个卫小子年纪虽小,却……恐怕会很不得夫人喜爱。”
景正卿想了会儿:“既然是老太太吩咐的,恐怕也有道理。”
朱氏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多心担忧罢了,好了,真走了。”
朱氏去后,景正卿想了想,见左右无人,便顺着路,往明媚跟卫峰离开的方向前去。
明媚领着卫峰,走到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住脚:“你方才说你娘……”想到卫峰所说,心惊肉跳,如鲠在喉,竟问不下去,沉吟片刻,便说:“峰儿,方才我问你的话,以后你万万别跟旁人说。”
卫峰看着她:“为什么?”
明媚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出去,会有人……说闲话。”
卫峰问道:“说什么闲话,谁的闲话?”
明媚听他的语气不对,便道:“峰儿,你说什么?”
卫峰面色一变,瞪向明媚,终于闷闷说:“我没说什么。”
明媚看着小孩儿,总觉得这孩子跟在家里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早先的卫峰,十分喜欢她,常常跑去她房里缠着玩儿,加上他又聪明可爱,故而明媚也并不因为他是庶出的儿不待见,很是疼爱。
明媚想来想去,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因为遭逢巨变,故而性格有些不同了,想想也是,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娘死的十分可怜,若是不幸让卫峰亲眼目睹……
明媚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无可奈何打起精神来,问道:“听说你先去找哥哥嫂子了?”
卫峰低着头说:“嗯。”
明媚道:“他们如何?怎么你又上京来了?你同我说说。”
卫峰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嫂子说,大哥人在牢里,事儿还没弄妥当,她已经是顾不得其他人了,又说,你被景家的人接上京了,景家何等的威势,所以让我来投奔你,也能跟着享福。”
明媚听着小孩儿说这几句话,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但若这些话是卫少奶教唆出来的,倒也很像是她的格调。
明媚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放得温和:“峰儿,别人那些话你不要尽去听去信,你既然来了,我便要好好地照顾你,只是,我有几句话要说给你,你务必得牢牢地记住。”
卫峰便问:“什么?”
明媚俯身,握住他的手,察觉小孩儿的手很粗糙,正要细看,卫峰把手撤了回去。
明媚一怔,然后仍和颜悦色地,望着卫峰说道:“景府很大,人也多,不比咱们家里头,你来了这里,一定要守这里的规矩,别人让你干什么……千万要好生听着,不要乱闯乱走动,不要惹祸,可知道?”
卫峰皱起眉来:“为什么我才来,你就给我说这些,你也是嫌我给你丢脸么?”
明媚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她叮嘱的,尽是实话,也是好话,然而卫峰年纪小,竟领会不得。
卫峰倒退一步:“你要是嫌弃我,就也把我赶出去就成了,何必假惺惺地?”
“峰儿!”明媚大为意外,“不可胡说!什么嫌弃,什么假惺惺……”
明媚说到这里,心头忽然想:这些话,卫峰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怎么会想得出来?必然有人教他。
明媚当下便问:“你哪里听来的这些?”
卫峰握着拳头,沉默片刻,说道:“大嫂子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是顾不上我了!让我趁早便滚,省得碍她的眼!我本是要走,她又说让我来找你,但说你也未必会顾得上我,你已是飞上高枝了,当然要一心顾自己,还说你连哥哥也不理会,当然更不会理我这个逃妾生养的拖油瓶!”
明媚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那个、那个泼妇……”
卫峰说完,像是泄了气一样,哇地哭了起来:“没有人要我,我跟着娘一块儿死了就好了!你叫人把我扔出去吧,我方才进来的时候那些人就看着我笑,我死了算了,也去找娘了!”一刹那间,满脸的泪,小孩儿面目全非。
明媚眼见如此,心头阵阵发酸,赶忙过来把卫峰抱入怀中:“弟弟别哭,你还有我呢!就算是他们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卫峰呆了呆,然后哭得更大声了:“她说你是顾不上我了,你不用也骗我……”
明媚眼中含泪:“胡说,我不是她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姐姐会尽力照顾你的,别怕,也别哭了。”明媚掏出帕子,给小孩儿擦泪。
明媚抱住他,百般安抚。
卫峰哭了会儿,听着明媚声音,感觉她的帕子轻柔地擦过脸颊,终于缓缓停了哭声,不知不觉地伸出手来,也缓缓抱住了明媚的腰,嘴里唤了声:“姐姐……”
不远处的树荫背后,景二爷靠在树上,听着姐弟两人对话,看着眼前绿荫摇曳,地上投影斑驳,他仰着头,微微一笑,笑得竟有几分淡淡暖意。
于是卫峰便在景府落脚,暂时就交给苏夫人带着,苏夫人心中虽然很不喜欢,但毕竟是老太太做主的,因此也没说什么。
明媚每日跟卫峰见上一两次,见他换了衣物,人也渐渐养的好了些,连微黑的脸儿也白净了点,心中十分欣慰。
不知不觉,景睿的生日便快到了,在生日到来前的六七天上,景府就开始忙碌,负责处事的三少奶奶朱氏更是忙得脚不点地。
景家在京城之内举重若轻,新又有一位姑娘入了宫,前途不可限量。景睿生日那天,必然会来许多显赫人物,因此是丝毫也不能出岔子的,免得给人看笑话。
临近生日的前三天,陆陆续续有人前来送贺礼。
景正卿因最近销了假,每日上衙门当班,也没有空在家里头,于是景府上上下下的打点,便落在了三少奶奶跟盛三爷的手里,因盛三爷素来也是个闲散人,不用当班,因此跟三少奶两口子竭心尽力,竟也把上下事务管理的妥妥当当。
景睿生日这天,大房里景良大老爷也亲来了,他的儿子,除了二爷景正茂,大爷景正勋,三爷景正盛,都齐齐来到;二房这边,老大景正昌,二爷景正卿,老三景正辉,也济济一堂,除了景正辉还小,其他都在外头接待宾客,寒暄应酬。
内眷之中,几位爷们的夫人,加上玉婉,明媚,同几位来祝贺的官员亲眷、以及素日来往的极好的一些小姐坐了,陆慎贞欧玉娇两人也在其中……也十分热闹,只有玉姗入宫缺了席。
景家人丁兴旺,朝中又是亲友众多,府门口上车水马龙,你来我往,往往是这边上马,那边下轿,简直应接不暇。里头大开宴席,宾客觥筹交错,喧哗笑语不绝于耳,这一场做的委实是显赫热闹,街头上人人称羡。
如此一直到了午后,府外忽然间骚动起来,在外头负责迎送宾客的正是景正卿跟景正昌两兄弟,午后人稍微少一些,兄弟两人便在门房里喝茶,暂时歇口气儿。
景正昌擦擦额头的汗,便说:“正卿,你最近手头如何?”
景正卿一听这个,大为头疼:“怎么又提?前儿不是周济了哥哥三百两吗?”
景正昌苦笑:“你是知道的……”
景正卿道:“哥哥,别的没什么,你拿去扔了街上都没事儿,但有一件,你可千万别拿去扔在那赌坊里头了,我有多少身家,也不够你折腾的……”
景正昌道:“不是不是!那个我已经戒了,是朝中同僚,手头紧,管我借了二百两过去。”
景正卿瞅着他:“你可别骗我,也知道是骗不了的。”
景正昌便笑:“那是自然了,我也不敢。”
景正卿又喝了一口茶,说道:“只是我最近也不甚宽裕,你不如去跟老三那边……今儿这场,他两口子怕是不少沾手儿的,二三百两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
景正昌知道他说的是大房里景正盛,便道:“我跟你毕竟是比跟他亲,让我跟他开这个口,我也为难,说起来,这一场为何不是你操办?父亲也忒糊涂了些,平白让他们得利。”
景正卿笑道:“我出了那场差事,才回京多久呢,又病了一场,衙门里再空就不像样了,因此父亲才不让我沾手。到底是公务要紧些,谁像是三哥那样闲散,但操办这场,也是劳心劳力的活儿,让他们得利便得利吧,也是应该的,只要别太过了……看的过去就成。”
“你倒是想得开。”景正昌悻悻。
景正卿笑道:“哥哥,难得糊涂呀。”
两个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个小厮狼奔豕突似地冲了进来,十分慌张。
景正昌一眼看到,当即喝道:“站住,跑什么?宾客这样多,给人看了,成何体统!”
那小厮见是大爷二爷,忙翻身跪地:“两位爷饶命,实在是不得了,小人才慌忙回来报信的。”
景正卿闻言便站起身来,问道:“你别慌,快说是什么事。”
小厮道:“回二爷的话,小人在外头,看到了端王爷的——
41、隔水
一刹那景正卿急让人进去报信,自己跟哥哥赶紧整理衣冠,在门口迎接。
那边端王爷的车驾还没过来,屋里头景睿跟大哥景良两个也急急地出来,身后各带几个子侄亲朋,又是震惊又是激动,诚惶诚恐地迎驾。
头前的旗牌官翻身下马,身后的侍从们序列两边散开,中间端王爷的轿子落地,景睿同景良两人便上前接驾。
近身侍从将轿帘子打起,显出里头端王爷赵纯佑的身姿来,王爷穿一身月白色锦绣华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正中一颗辉煌珠子,流光溢彩,越发显得面如冠玉,温文儒雅,目若朗星,璀之璨之,着实是天家风范,华贵不可言说。
端王爷将接驾的众位一打量,躬身出轿。
这边上景家诸位爷已经跪地,景良开口,说道:“微臣等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端王爷赵纯佑笑笑,略略俯身,探手轻轻一扶:“卿家不必客气。”将景良跟景睿两人分别扶了扶,众人才忙谢恩,起身。
赵纯佑便看着景睿,道:“听闻今日卿家生辰,本王特地来凑个热闹……并没有就想到惊动别人,故而也免了通报之礼,没想到竟还是惊扰了。”
景睿忙道:“王爷能驾临,乃是微臣等万千之幸,王爷何出此言,却让臣等无地自容了。”
赵纯佑温和一笑,目光扫过他身后诸位,在景正卿面上略略停了停,含笑向他点了点头。
当下景家便接了这位王爷入内,里头的宾客们早也听闻,一时俱都震动,纷纷肃然起立,先前还喧哗之声连绵不绝,此刻却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从上到下,个个屏息敛气,战战兢兢迎接王驾,其中那些在朝为官的大臣们倒也罢了,平日还是能见到端王爷真容的,唯独那些显贵富豪等,虽跟朝臣有些交往,但因身份之故,要见王爷的面儿可是千难万难,因此心底格外庆幸。
如此又是好一番的热闹。
景良景睿陪着端王爷赵纯佑进了内堂,从大门到里间走了这许久,差不多是一刻钟的功夫,外头仍旧安静的异常,因都知道王爷进了宅子,哪一个敢大声呼喝?
赵纯佑上位落了座,微微一笑,便道:“小王果然是相扰了,本是兴起前来相贺卿家,谁知竟叫满堂宾客不得尽欢。”
景良景睿对视一眼,景良忙道:“王爷驾临乃是诸人的荣幸,众人仰望天家威严,心中也是默默感怀王爷一片心意,臣等也是不胜惶恐,心头感激……”
景睿道:“正是,正是。众人不过是太过感怀。”
赵纯佑便笑道:“既然如此,若要让我安心,则传了出去,让众人尽兴吃酒,不必因我在此而拘束。”
景睿忙回头吩咐,那边上景正卿转身要出去,端王爷便道:“二郎止步。”
景正卿意外,只好站住。
他旁边的景正昌有些犹豫,正不知是不是要替他出外传王爷口谕,一转念的功夫,王爷身边的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内监便踏前一步,冲着景正勋道:“咱家跟大公子出去传口谕吧。”
景正勋肃然应了,便同那内监出外传旨。
过了片刻,外头才稍微地有了些说话的声音,只不过也不复先前那样肆意了,都很是收敛着,生怕太大声了给王爷听见了不喜。
里头赵纯佑叫住了景正卿,便笑道:“自从京郊的湖上一别,就不曾见到过你,听闻你最近身子违和,现在可大好了?”
景正卿忙躬身道:“多谢王爷挂念,已经是无碍了。本来回京之后就打算去王府拜会王爷的,谁知道偏巧又病了,才耽搁下来。”
赵纯佑微笑道:“无妨,本王也不过是想着,那夜匆匆一见,跟二郎相谈甚欢,却不知一别之后如何……既然身子无碍,大好便是了。”
他们在这儿说着,景睿垂着头,心中略觉欢喜。因端王爷对景正卿跟对别个大为不同,如此当着众人的面儿嘘寒问暖地,可见天恩浩荡。
如此说了片刻,赵纯佑才又叫了景良跟景睿,问道:“我许久也不曾来府上,不知府上的老太太可也好么?”
景良忙道:“王爷惦念,母亲身子极安康,今儿正跟诸家内眷跟家里的女眷在后院听戏吃酒,方才也传了信儿过去。”
赵纯佑点点头:“我来了一趟,不见一见老夫人倒是颇有些失礼的……”
景睿听端王爷如此“谦和”,很是过意不去,正要说“无妨”,忽然之间心头嘎然一动,那一句便狠狠咽下。
景良也是又惊又喜,真不知如何应对,是否要请自个儿母亲出来……
却听景睿说道:“母亲素来也十分地仰念王爷,若知道王爷亲自前来,定然欢喜之极……不如让微臣带路,王爷移驾到内堂叙话?”
景睿有些诧异,心想端王爷这样说多半只是客套话就是了,让景老夫人出来相见亦可……怎么居然要再劳动王爷?
景睿正有些疑惑,那边上端王爷却点了点头:“甚好。”竟是欣然起身。
景睿茫然之际,端王爷复又回头,笑道:“你们也不必都跟着了,外头有许多的宾客亟待招呼,休要为了本王冷落了众人,就只让世兄陪着便是了。”
他所说的“世兄”,却并非是景正卿等小辈,而是指的景睿。
景良一听,只好躬身遵命,便叫些子侄都退了,正好儿外头的宾客无人招呼,端王爷这样一来,却也正解了他们危急。
景正卿瞧了一眼父亲,景睿本是想让他跟着的,忽地想到某事,便也说道:“你也去陪着大伯招呼客人吧。”
景正卿才行礼,跟着退下。
景睿陪着端王爷,徐徐望内而行,一边指点看望府内景致。
如此说了会子,端王爷负手观景,忽地叹息说道:“我记得,上回来府上,仿佛是十五年前了,这府内的景致却也并未如何变化。”
景睿垂着头:“正是呢,王爷竟还记得。”
赵纯佑低低笑了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是了,上回在湖上夜遇二郎,他是正陪着谁人上京?前儿隐约也听赵粟说起,你们府上来了一位远亲。”
景睿听了这一句话,就好似有人拿了个棒槌,咚咚咚地在他心上击鼓,震得他的心也跟着颤。
景睿暗中深吸了口气,面儿上如常,说道:“回王爷,的确是来了一位亲眷,乃是我的外甥女儿,说起来王爷大概是记得的,她的父亲……曾跟王爷有过一面之缘。”
“哦?”端王爷惊奇地略睁双眸,凝视景睿,仿佛真的全然不知。
景睿将端王爷每个表情看得仔细认真,当下暗暗自叹不如:这两人的演技可不是在同一个层面儿上的。
景睿便道:“王爷可记得十六年前的状元卫凌?”
赵纯佑双眉微皱,露出沉思之状,口中念道:“卫凌……卫凌……啊……”念了两声,才似回过味儿来一般,“原来是卫状元。”
景睿循规蹈矩道:“正是,我这位外甥女,便是卫凌之女。”
赵纯佑点头连连:“是了,果真是故人之女呀!”口吻之中,感慨万千,一双星眸里氤氲变化,宛如有风云变幻。
景睿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应答,正心中盘算,便见有个府内小厮远远而来,似是想靠前,又因周遭是端王爷的随从守卫,不敢贸然过来。
赵纯佑见了,便道:“有何事?”
当下一个侍从过去相问,同那小厮交谈数句,侍从回来,便道:“那仆人说,景老夫人如今正跟女眷们在水阁上听戏,已经派了人过去通知。”
景睿一听,便说道:“王爷,前头那一片湖水,就是水阁所在之处,在此处也能看到……”
端王爷听了,果真往前走了数步,一路走到白玉栏杆旁边,果真看到好大一片湖,湖色碧绿,风自水上来,令人心旷神怡。对面却是一片彩壁辉煌的水上阁子,因是中午,天儿正热,女眷们便未曾进屋内,只在亭子内乘凉,一边听戏吃酒。
相距不远,依稀能将对面的人看的清楚,只见彩带斑斓,衣裳斗艳,簇拥着正中的一位老太太,就宛如天上仙子陪着王母聚会一般,还能听到娇声笑语,并戏腔婉转,随风传来。
赵纯佑抬眸,细长的凤眸一扫,便看那端,却不知为何,那目光将眼前十几位的女眷扫了扫,直直地便投向了依偎在老太太身边儿的一名妙龄女子身上。
却见那人身段纤弱,却更显体态风流婀娜,正扭腰斜斜地靠在景老夫人肩头,附耳说着什么。
也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引得老太太十分快活,笑得轻轻拍打她的手。她反倒抿着嘴,略带一丝娇羞地微笑,又拿了扇子掩住口,生怕失态一样。
赵纯佑看得明白,那一双灵动之极的眼睛,轻轻地扫了扫周围,仿佛是担心会有人注意到自个儿,眼底是一分小小地得意,跟女孩儿家恰到好处的娇柔。
景睿在旁望着端王爷,见王爷身不由己往前走了一步,他心头一惊,便看向对面。
正巧儿在那水阁子里,明媚说笑了会儿,摇着扇子左顾右盼片刻,忽地若有所觉,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此处。
四目相对,明媚陡然怔住,瞧见对面那太阳底下,有个器宇非凡的陌生男子,正看向此处。
明媚看了一眼,诧异之余,便皱起眉头,握在胸前的扇子往上擎起,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疑惑,又惊讶地望着端王爷:猜想这是何人。
正在这功夫,派去报信的丫鬟行礼,向着景老夫人报端王爷来到!——
作者有话要说:纪元扔了一个地雷
菜菜虫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亲们~~
于是第三章奉上,二爷的强劲对手登场,总感觉二爷挡不住的样子~
我差点儿就放弃三更啦~~~其实如果大家的留言热情能强盛一些,四章都可能诞生好么,下次努力吧=“=
42、撒娇
撒娇
老夫人听闻后,当即站起来,眯起眼睛隔水一看,果真是王爷驾临,当下急忙转出水阁,从湖上长廊上岸,往回而行。
明媚这才知道对面凝望的那男子竟是传说中的端王爷,心头突突乱跳。
一干女眷随着老太太前去迎驾,刹那间那水上回廊之中,丽影蹁跹,婀娜婆娑,更为美不胜收。
赵纯佑本正凝视明媚,见她微微歪头打量自己,他不由挑唇一笑,双眸之中波光粼粼,又宛如盛满笑意。
一直见明媚起身,随着景老夫人往回廊而去,他才收回目光,惊鸿一瞥之时,却见对面那人扇子遮着脸儿,临走之际回头又看自己一眼。
虽然一水之遥,但赵纯佑却将这个回眸凝视的眼神捉了个正着。
景睿见景老夫人那边已经惊动,忙陪着赵纯佑往旁侧而行,走了片刻,两拨儿人就在湖畔的凉亭边上碰了头。
景老夫人率众位女眷行礼,端王爷亲自躬身,将老夫人扶起:“何以克当?是小王扰了老夫人听戏的雅兴了,若是知道,必会阻止世兄派人前去相告。”
这边上老夫人跟赵纯佑寒暄,不远处的内眷,各位景家的夫人,明媚玉婉等姑娘小姐静静站着,还并没有资格靠前。
玉婉抬肘轻轻捧了一下明媚:“瞧见了吗,那位就是端王爷。”
明媚以扇子遮着唇,轻轻斜瞄,低语道:“可见你们家家大势大,舅舅生日,连王爷都来相贺。”
玉婉抿着嘴,虽然得意,却也不敢过分张狂,低低回道:“往年也没这样的,今年不同,大概是因姗姐进了宫?”
明媚垂眉,微微一笑:“或许是吧。”
两人轻声说了几句,周围人多,她们就不敢多说,恐怕给人听见不像话。于是就只收了声儿。
幸好端王爷跟景老夫人只是互相见了,说了几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起驾出府去了。
遥遥地望着王爷去了,这一干陪站的人才缓过劲儿来。
景老夫人转身,吩咐丫鬟:“叫她们都先歇着吧,要听戏的,就再回水阁便是。我待会儿再回去。”
丫鬟去了后,景老夫人又坐了会儿,便见儿子景睿从外头进来,见了礼:“母亲,已经送了王爷起驾离开。”
景老夫人点头,看了一眼儿子:“王爷可说了什么不曾?”
景睿道:“并没说别的。”说了这句,脸上就浮现犹豫的表情。
景老夫人道:“怎么了?”
景睿说道:“母亲,你看……王爷这次来,是为了……”
景老夫人沉吟片刻,回头,却见不远处明媚跟玉婉站在一块儿,正彼此相谈,今儿她仍旧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临水而站,正如洛神临波,清丽出尘,令人过目难忘。
景睿见母亲转头,他也转头看了一眼,望着明媚的容貌,鬼使神差脱口说道:“明媚丫头……长得可真像如雪,冷眼一看还以为是……”
景老夫人轻轻咳嗽了声。景睿忙停了口,不再做声。
景老夫人这才开口说道:“王爷怎么进内院来了?”
景睿说道:“王爷说惦记母亲,所以才……”
景老夫人点点头:“嗯……”
景睿心头有事,却又实在不好问,偏母亲也不直说,他十分焦虑,本来看端王爷那意思,以及方才他站在栏杆边上凝望对面的神情……倒像是跟他心中猜想的一样。
可是方才景老夫人出来之后,端王爷却是心无旁骛地跟老夫人说话儿,景睿在旁边看得分明,王爷连眼神儿都没往旁边偏上一偏,浑然不像是个别有用心的样儿,……这王爷的心思可真难猜。
景老夫人瞧着景睿的脸色,不由一笑:“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你就放开心怀,出去跟人喝几杯去……至于其他的,过几日,自然会有端倪。”
景睿一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喜形于色,忙道:“有母亲这句话,儿子就放心了,儿子告退。”
景睿去了后。老夫人喝了口茶,看一眼明媚跟玉婉,正巧玉婉看过来,老夫人便伸手一招。
玉婉见状,便拉了拉明媚,两人快步过来,一左一右在老夫人身边儿。
老夫人握着两个的手,说道:“怎么不回去听戏?”
明媚便说:“等您一块儿呢。”
玉婉笑道:“我们陪祖母去才热闹。”
老夫人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两个倒是有心,虽然姗丫头进了宫,但有你们两个在,也算是上天不薄待我老婆子。”
当下一干人又去听了会子戏,老太太年纪大,便觉得有些倦,自回房休息。
玉婉明媚陪着回来,见老人家休息,她们两个就退出来,正好见欧玉娇在外面也姗姗而来。
三个人碰了头,欧玉娇就说:“她们见老太太退席了,多半也走了,我心想许久不曾见了,就来跟你们两个说一声。”
玉婉便说:“姐姐还惦记我们呢?她们走了倒好,正好咱们清清静静喝几杯。”
明媚也很喜欢欧玉娇,当下也劝。欧玉娇自然也想跟她们亲近的,便顺水推舟答应了,当下丫鬟在内院摆了小桌儿,现成的新鲜小菜,玉婉又指使着,取了一坛子杏子酒来。
三个人说说笑笑,喝几口酒,委实闲散自在,不多时,便都脸颊泛红,彼此话也多了。
玉婉看着欧玉娇,便说道:“如今我们大姐进了宫,接下来,就该是哥哥的亲事了,玉娇姐姐,不如你就当我们嫂子吧。”
明媚也笑道:“二姐姐这话我爱听,就怕是玉娇姐姐性子太温和,压制不住正卿哥哥吧。”
欧玉娇本就脸颊粉红,如今更是通红:“你们两个,别开这样的玩笑,幸而这边没有旁人。”
玉婉说道:“有什么玩笑的?认得这么多人,我独喜欢玉娇姐姐,新来个明媚丫头,也跟我一样的眼光,可见你是个好的。”
明媚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当下撺掇说:“前儿我不知听谁说,要张罗正卿哥哥的亲事?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确实的信儿?”
玉婉摇头:“还没定呢,但是我真的听了个消息。”
欧玉娇跟明媚齐齐地问,玉婉说道:“头前母亲似乎说陆家……那个不错,听闻还跟二哥哥商议过,只是二哥哥似乎不是很得意,说什么……听闻陆家小姐性子谨慎,怕自己轻狂,吓着人家,给推了似地。”
明媚吃了一惊:“竟有此事?怪道我今儿见着陆小姐,觉得她的脸色不佳,走的也早。”
欧玉娇却垂首不语,心中暗自欢悦。
玉婉吃了口酒,又劝明媚:“这酒还能入口否?”
明媚见她兴致高,加上这酒入口绵甜,便也又喝了一口:“你说的好,那自然是极好的,我也爱喝,玉娇姐姐再吃一杯。”
欧玉娇却摇摇头:“我不比你们两个,我还得回去,且我喝了酒会上脸,给人看见了不好。”
玉婉便笑道:“偏你这样小心!”
明媚喝了酒,话也多了,加上她有心,便问:“那陆家的小姐辞了……可有说过玉娇姐姐?”
玉婉道:“你当我真是包打听?这个却没听说过,但二哥哥是逃不了的了,大姐如今进宫,他的亲事就得定下来了,最近母亲紧锣密鼓地张罗呢。”
欧玉娇心头砰然乱跳,明媚心想:“快些定下来吧,若有个厉害的管着才好。”脑中醺醺然,握着欧玉娇的手,便趁兴撒娇道:“别的且不说了,玉娇姐姐,倘若你成了我们的嫂子,以后可不能这样好性子,对我们好点是无妨,但你若不厉害,何以压制正卿哥哥?”
玉婉吃吃笑道:“你这丫头果真醉了,竟胳膊肘往外拐。”
明媚嘟嘴道:“我心里爱玉娇姐姐,怕她受欺负啊。”
欧玉娇见她脸儿红红,眼光流转,嘴又十分地甜,心里也自爱极了她,便摸摸明媚的脸,只觉手上娇嫩滑软,简直爱不释手,真是雪嫩的香肌玉肤。
欧玉娇便笑:“明媚妹妹这样惹人疼爱,不管我以后会不会是……我总是会多疼惜你的。”
明媚嘻嘻笑了声,便靠在她肩头:“那你可别忘了。”
玉婉在旁见她两个亲爱,便啐道:“羞不羞,还没怎么样呢……你们就暗地里算计起哥哥来,我跟哥哥报信儿去!”
欧玉娇面红不语,明媚却斜睨着玉婉,道:“你只管去说,我也跟舅妈说,你忙着要给正卿哥哥说亲,等他成亲了,也好轮到你……你是巴不得早点也有个着落的……”
把玉婉气得:“你这丫头,喝了两杯什么都敢说了!”握了一杯酒起身,道,“我今儿不饶你,你快吃了我这杯向我赔罪。”
明媚慌张叫着,便躲,玉婉就来拉扯她,欧玉娇抱着明媚,笑着劝。到底是玉婉力气大,把明媚从欧玉娇怀中拉出来,硬灌着喝了一杯。
欧玉娇又坐了会儿,她的定力要好一些,知道再坐下去恐怕必醉无疑,当下便起身告辞了。
欧玉娇去后,明媚跟玉婉两个,趁兴又喝了几盅,两个到底是闺中弱质,这杏子酒虽然可口,喝多了却也酒力非凡,双双有些醉了。
玉婉便趴在桌上,似醉非醉,间或说着醉话。
明媚端着酒盅,盛着半杯残酒,看眼前天光乱晃,她乃是头一次喝的如此醉,只觉得一切十分新奇喜欢,手中捏着杯子,脚下踉踉跄跄,原地转了几圈儿,仰头往上,看蓝天,白云,碎碎地树荫荒乱,浑身无力,目光下移,又看到面前花树成片,上下左右地晃悠。
明媚嘻嘻笑了会儿,往前几步,脚下一个踉跄,缓缓地扶着长凳软倒下来,杯子从手心散落,顺着凳子滚了几滚,落在地上。
明媚嗯哼几声,换了个舒服姿势,慢慢合上眼睛,只觉身子绵软,神智昏沉,虽然半卧半趴在长凳上,却觉得如置身最舒适安全的所在,香甜沉酣地,很快便入了眠——
43、内情
耳畔隐约有细碎鸟鸣声传来,啾啾然,明媚皱了皱眉,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竟是在内室。
床边上四喜正守着,见明媚动了,忙起身:“姑娘醒了。”似乎知道她口渴,便忙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
明媚正也口干,忙就着她的手喝了口,问道:“我怎么……”才说了三个字,忽然之间脑中灵光闪烁,想到自己先前是跟玉婉在院子里喝酒的,依稀恍惚是在外头睡着了,怎么现在竟在这里?
喝醉了之后全然不觉得不成体统,如今清醒了,才惊觉有些儿不像话,当时为了自在,把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了,但若是给下人或者夫人奶奶们看见了醉后的模样,那岂非就丢脸丢大发了?
明媚吃了一惊,便问:“我……是怎么回来的?”问出这句,十分地心虚。
四喜见她问,抿嘴笑道:“姑娘忘了?是小葫把姑娘扶回来的,姑娘在二小姐那边喝的醉了。”
明媚张口结舌,喝酒的时候分明是把玉葫也打发了……难得玉葫如此机灵,明媚暂时放了心:“她去哪儿了?”
四喜说道:“先头急急地把姑娘扶回来,就又跑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明媚老老实实喝了茶,润润喉,见外头天色昏黄,大概正是近黄昏的时候,外头应该还在热闹,内院处却偏清净,夕照的光芒映进来,光影柔和,显得静谧而温暖。
明媚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起先想到的,竟是端王爷赵纯佑,一想到这个人,明媚隐隐地觉得心跳。
当时她正逗老太太开怀而笑,却忽地觉得心中异样,似是一种直觉,让她缓缓抬头,看向湖的彼岸,谁知便看到了那个伟岸不群的身影。
当时还不知这是何人,只瞧见他身边站着的是景睿,于是便胡乱地猜是哪个身份显耀的大官儿……只是他好像也正在看着她……虽然明媚不是十分确认,因为彼时在座的还有许多姑娘太太们,有那一刻,明媚甚至怀疑在座的或许也有这人的内眷?
一直到给老太太报信的丫鬟来到,老太太大惊之余起身相看,明媚才知道:原来此人,便是端王爷赵纯佑。
她特意留心了一下自己身侧的人,她左手便是老太太,右手,却是玉婉。并没有其他人。
明媚记起玉葫跟自己说的那个传言……临起身之时,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人……
想到当时情形,嘴角忍不住含笑。
虽然说并无其他:没有话语交流,没有其他事发生,然而只是隐隐地快活,似无形中一种轻盈地情感莫名地降临,令人也莫名而隐秘地愉悦。
明媚抿嘴轻笑:后来之所以跟欧玉娇同玉婉两个那样畅快放开地吃醉了酒,未尝不是因为当时她心情很好的缘故……
只是一想到“醉酒”二字,脑中忽地闪过许多场景来,似真似假,令人疑惑。
当下,就宛如一阵狂风暴雨,把之前晴空艳阳下的美好情绪一扫而空。
陡然睁开眼睛,明媚心头乱跳,按着胸口,把四喜叫来,气儿都不顺地吩咐:“叫人去找找……”话还没说完,就见玉葫从外头进来。
明媚见她回来了,赶紧把人唤过来,四喜瞅了一眼,知道两个人又有私密话说,于是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玉葫问道:“姑娘叫我干什么?”
明媚问:“你去哪儿了?我听四喜说是你把我扶回来的,真是这样?”
玉葫点头:“自然是了……”脸色有些不太对,眼神略见躲闪。
明媚一看,便气:“你学会跟我扯谎了?皮痒了是不是?”
玉葫才慌忙说:“姑娘别急,我不是还没说完嘛,……你怎么这么快看出来了?”
明媚回身瞪她:“还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都快急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葫眨眨眼想想,脸上就露出懵懵懂懂地神气:“其实我也没扯谎,真个儿是我把姑娘扶回来的,但是在我接着姑娘之前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太明白了。”
明媚伸手在玉葫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只说你知道的不就行了?”
玉葫努着嘴,摸摸被拧的胳膊:“是这样的,姑娘跟二姑娘她们吃酒,我就跟些丫鬟姐姐在外面玩儿,隔了会儿,听说欧家的小姐回府了,我心想姑娘大概就会叫人了,只是里头一直没信儿,丫鬟姐姐们又拉着我赌……咳,但是我心系姑娘嘛,于是就起身去看看,谁知道……”
明媚眼瞅着看玉葫脸上又露出那种想说不敢说的闪烁表情,当下心都凉了半截,虽然着急想知道发生什么,又有点不敢问似地。
幸好玉葫并没有欲言又止,只是又放低了声音:“谁知道就看着二爷抱着姑娘……”
明媚呆住:“什么?”失神之间,身子一软,倒回床内。
玉葫忙扶住她:“姑娘怎么这么个急性子呢,我还没说完呢,我一看,当然是惊心了,忙上去质问,不料二爷说他也是刚来,就看姑娘倒在地上,他还怕姑娘有个万一,就抱起来看看……幸好我去得早,二爷还说姑娘是醉了,他本来想抱姑娘回来,可是又怕不方便,正想找我呢……可巧我就到了。”
明媚半信半疑,这话若换做是说别人,自然就信了,但因知道景正卿的性子,故而十分猜疑。
玉葫瞄着明媚脸色,就说:“姑娘,就是这样的了……二爷、该不会怎么样吧,何况二姑娘也在场呢。”嗯,在场总比不在的好,虽然也醉得不省人事。
明媚听到这里,方徐徐地松了口气,道:“你说的有道理,何况刚打了他一顿,他该知道收敛了……”
玉葫也点头:“正是呢,要是先前,早就兴冲冲自顾自地把姑娘抱回来了,这会子还知道自个儿不方便了,嘻嘻……”说到最后,就也得意起来。
明媚却是吃一堑长一智,深谋远虑地说道:“你先别高兴,这一次是我大意了,若是吃酒,该把你叫进来守在身边才是……也省得遇到他。”虽然在府内,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私底下的相处,能省则省。
虽然这一遭没大事,然而想到曾经的那些不堪情形,便觉得被他碰一碰手都浑身难受。
当下明媚就给玉葫下了命,道:“以后便说定了,若是看到我要吃酒,你就守在身边儿,就算不能守在身边,也要在不远能看见我的地方,当然,我也会尽量不吃酒的,就算吃,也不会吃醉。毕竟小心一些为上。”
玉葫便牢牢答应,并起誓一定会照办。
到了傍晚,明媚依旧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并陪着夜宴。晚间吃罢了酒饭,又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会儿话,候老人家见了乏,便才起身辞别,同玉葫五福两个往回走。
走到半道儿,忽然见了两人遥遥而来,明媚一眼瞅见其中一个像是景正卿,当下想也不想,脚下一转,往旁边的廊下转了过去。
五福还以为她走错了路,便叫道:“姑娘,回去不是走这条的……”
五福这一嗓子,前面那两个人便察觉了,双双看了过来。
明媚略觉尴尬,此刻再紧着跑,却反而会露了行迹,当下停脚。
玉葫本也不明白是何意思,瞧见廊下那一抹淡色衣裳才领悟,便特意说道:“才吃了饭,多走几步消消食儿也是好的。”
说话这功夫,那两个人便走过来,却是景正昌跟景正卿,景正昌先说了声:“原来明媚表妹在这儿,这是要回去?”
明媚只好若无其事行礼,垂眸道:“大表哥安,我正要回去了。”
景正卿在旁边负着手,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不叫丫鬟打个灯笼?我记得你那院子门角上有个灯笼坏了,多留神些,别崴了脚。”
暗影里明媚听着他那把熟悉的嗓音,不知何故脸上极快发热,暗中庆幸此处的光暗,便道:“多谢表哥提醒,我也该回去了。”略一矮身,从两人身旁经过。
景正卿站住脚,嗅的一阵淡淡香气从鼻端而过,刹那之间双眸微闭,宛若一刻天堂。
景正昌望着明媚离开,却笑道:“这位表妹,性子竟是天生这样冷淡么?只不过生得倒真是好,怪道外头已经传得那样……所谓国色天香,大概如是。”
景正卿诧异,他这位兄长,为人颇为木讷,大概是因为庶出的原因,从小颇受了些歧视打压……因此一直谨小慎微,从来不肯多说话,于女色上更是很不留意,没想到这回竟说了这些。
景正卿便道:“国色天香?”
景正昌有些疑惑:“方才我闻到一股子的香气,所以就不知不觉……咳,不说这些了,去给老太太请了安是正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正卿心中轻轻一叹,恍恍惚惚。
景正昌转身欲走,忽然间心头一动,说道:“正卿,你还记得我今儿跟你说的话么?你说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景正卿转头看长兄,尚未反应过来:“啊?什么?”
景正昌道:“就是……”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道,“就是端王爷瞧上了咱们明媚表妹的这说法儿……今儿王爷去后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听说还是父亲身边儿的人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那今日王爷特特来府上,莫非也是一个信号?”
景正卿心头一凉:“我……”忽然间语塞,心上像是被打了一个木楔,钝钝地疼着,方才萦绕鼻端的那股香气,也绕着心头转动,却如寒风阵阵,弄得他连心带肺地疼。
景正卿身不由己地转头,想要再看一眼明媚的身影,仿佛这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抹希望,只要他能看到,那就代表他还有希望,谁知,身后夜色沉沉,几个灯笼静静地挂着,数点红光之外,满眼是乌沉沉地黑,那道令他渴望的影子,终究还是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
老太太所住跟明媚的院子只一墙之隔,十分近便,只一会儿的功夫,几个人就到了院门口,五福抬头,先笑了声:“二爷果真说的对。”
玉葫不解,便问:“什么说的对?”
五福指了指院门上头:“二爷说这儿的灯笼坏了一个,我心想我见天儿把这儿走,怎么就没看见坏了呢?还以为二爷是吓唬咱们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明媚诧异地抬头,果真见眼前门口上挂着一只独灯笼,静静地发着光,显得有几分孤寂。
明媚一愣神儿,便故意说道:“怪不得舅舅总是嘉许二表哥,说他能办事儿又稳妥,果真是个极细心的人,上回我还听婉姐姐也夸他,说自个儿曾随口说了一句少了块好颜色的布料,隔日二表哥就给她寻了,表哥对待姐姐妹妹们,委实是极好的。”
五福闻言便笑着也说:“可不是呢,连进了宫的大姑娘,还是那房里的呢,却独独跟咱们二爷最好,二爷的人品在府里可是人人称赞呢。”
明媚是故意说那些话来,是想甩脱嫌疑,免得显得景正卿只上心自己这里,没想到五福竟真开始夸他,明媚放心之余,便意兴阑珊地说:“这灯明儿让人换了罢……如今十分困乏,还是早些安歇了。”——
44、风波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
一早上,明媚起身后,用了饭,便问:“平日峰儿上学之前都会来一遭,今儿怎么没见人?”
四喜说道:“我也正纳闷着,论时候也该到了,五福你去看看,别是在门口上?省得让姑娘等。”
五福应声,就出门,正站住脚东张西望,就见一个婆子匆匆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这小爷,大清早儿跑哪里去了,闹得兴师动众地。”
五福本不以为意,忽地心头一动,便把那婆子叫住,问道:“嬷嬷,干什么这么着急,出什么事儿了?”
那婆子见了,便略站住脚,说道:“是五福姑娘,你是不知道,那卫小公子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要叫人去找呢。”
五福一听,大为吃惊,原来方才她想起卫峰没来,很是蹊跷,并且这府里头能称得上“小爷”的,最小的就是大房那边景正勋的小公子,至于这边,只有景正辉年纪不大,但一般叫他“三爷”,因此她就想这婆子难道是在找卫峰?信口问了一句,没想到竟猜了个正着。
婆子说完后,着急要走:“姑娘,我得去报信儿了,不能耽搁……”
她是个旋风腿,五福却比她性子更急,当即回头叫嚷起来:“姐姐快告诉姑娘,小公子不见了!”
声音传入里头,不光四喜,明媚也听了个影影绰绰,忙出来:“怎么了?我怎么听见四喜说谁不见了?是峰儿?”
四喜心中埋怨,这一大早上,都还安静着呢,五福这一嗓子可好,得传老远出去,何况老太太就在隔壁,万一惊动了……简直作死呢。
四喜当下先跑出来,压低了声呵斥:“你要死,嚷嚷什么!”
五福捂住嘴,也自知冒失了。
此刻身后玉葫同明媚出来,一打听,明媚便也急了,忙叫玉葫四喜五福三人也跟着去找,正乱糟糟里一片慌张,前头有个小丫鬟撒腿跑来,道:“王嬷嬷,别忙着去了,夫人那边传了信儿来,卫小公子找到了!叫别惊动了旁人!”
虚惊一场!王嬷嬷听了,双手合什谢天谢地,又道:“这小爷可真不省心……”忽然之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当着明媚的面儿呢,当下讪笑着停口,借故跑了。
明媚跟玉葫对视一眼,明媚便说:“你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事儿。”
玉葫答应了,便跟着那婆子去了,明媚怀着心事,回到里屋,略坐了片刻,玉葫探听了消息回来。
原来卫峰自进了府,便跟着苏夫人。苏夫人爱清静,何况又不是很喜欢这孩子,于是便把卫峰交给身边儿的老嬷嬷带着,每日不短了他吃食就是,加上卫峰年纪不大不小,便正好送到书塾里去,因此卫峰虽是跟着夫人,却只是每天早上见礼,晚上请安,除此之外并无他事。
卫峰因在念书,也认得了几个孩童,多半都是景家的子侄,其中关系最亲近的,就算是景正勋家的那位公子,还有一个,却是三爷景正辉。
若说别人倒好,只是景正辉,从小因跟着齐姨娘长大,故而长得半歪不歪的,加上最近又晓了事,越发有点邪气凛然的意思。
卫峰进府,他的出身,也给景府的人隐约知晓,便散布开去,知道是卫家的庶出,经历也不甚光彩,有些人历来拜高踩低的惯了,先入为主地就很瞧不上卫峰,私底下的传言自然更好不到哪里去。
而明媚自进了景府,却很得老太太喜欢,因她生得极美不说,虽然年纪小,却待人温和有礼,因此上下有许多人都夸奖明媚。
但自古常言道:一样米养十种人。
人心各异,有喜欢明媚的,自然就也有不喜欢甚至讨厌她的,这景正辉的母亲齐姨娘,就是其一。
齐姨娘讨厌明媚的理由有两个,第一,齐姨娘虽身份低微,却到底也是景府的人,忽然之间来了个外人,大出风头,惹得上下喜爱,她自然暗地里不平;第二,卫峰进府后,竟被交给苏夫人照料,这对齐姨娘而言,简直就像是要特意来压她儿子一头似的。
因此齐姨娘不喜明媚,更不喜卫峰,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景正辉素日耳闻目染,自然对卫峰也没什么好印象。
这日,卫峰便依旧在上学之前来见明媚,走到半路,就见景正辉也正出来,正卫峰路过的当儿,景正辉便狠狠啐了口,卫峰躲闪不及,顿时被溅到袍摆。
卫峰自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加上年纪小,格外不饶人,当下叫道:“你干什么啐我?”
景正辉见他身量比自己矮许多,加上素来不喜卫峰,自是乐得调笑:“小兔崽子,啐你怎么了,再跟三爷叫,便打你!”
卫峰年纪虽小,却吃过许多苦,自尊心十分之强,听景正辉口出不逊,当下气得把手上的书扔了过来:“王八蛋!”
景正辉没想到他竟比自己更横,被一本书撩了个正着,竟有些疼。
景正辉揉揉眼角,叫道:“小王八蛋,竟敢动手!”上前揪住卫峰,挥拳便打。
卫峰身后的小厮见状,不敢得罪三爷,便只苦着脸劝架。
卫峰年纪小,身体弱,力气也小,自打不过景正辉,很快便吃了苦头,只是他性子倔强,竟不肯求饶,只也不顾一切挥拳乱打,两人抱在一块儿,难舍难分。
正不可开交之时,有人喝道:“住手!快住手!”连喝两声,景正辉听清楚开口的是谁,才霍然松了手,卫峰却仍撕扯着他不放。
景正卿上前,把卫峰扶起来,又拉开他,见小孩儿衣裳都给扯乱了,脸上落了几块淤青,表情却分毫不让,是气哼哼、愤愤然地。
景正卿气道:“做什么动上手了?”却是质问景正辉。
景三爷是欺软怕硬的特质,何况他素来就惧怕景正卿的,当下便道:“二哥,他骂我。”
卫峰叫道:“你先啐我!”
景正卿打量他被打得不轻,便呵斥景正辉:“你老大不小了,他才多大?他骂你,你斥他几句就是了,非要动手?倘若是你骂我,难道我便要活活打死了你?”
景正辉一声也不敢回腔。
这功夫,他娘齐姨娘从里头出来,冷笑道:“二爷,孩子们吵吵闹闹,何必当真?笑笑就完了。再者说,二爷是辉儿的哥哥,给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骂二爷一声儿呀!何况你们是亲兄弟,说什么打死不打死的?倒是这个……谁认得他是什么,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白吃白喝的东西,不思感激,反而想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二爷竟还帮着他说话!对自己兄弟却要打死……你也太不把你兄弟放在眼里了!”
景正卿见她牙尖嘴利,正要说话当口,卫峰听到齐姨娘一口一个“是什么……东西”,气得叫道:“谁稀罕在这儿受你们的气!”他说完之后,扭身就跑。
那跟随的小厮还呆站,景正卿气道:“呆站干什么,赶紧去追呀!”那小厮才忙去追卫峰。
齐姨娘鼻孔朝天,委实得意,景正辉见母亲大获全胜,也露出得意笑容,忽地对上景正卿的双眸,才又胆怯地低了头。
景正卿见卫峰跑了,他也不愿跟这贱妇说话,没得有失身份。当下冷哼了声,拂袖离开。
齐姨娘望着他离开,便对景正辉道:“瞧见了没有?一帮子欺软怕硬的!非得逼老娘骂了才畅快!”
景正辉虽然得意,却仍怀着担心,便说:“上回我跟娘说哥哥跟那个丫头的事,不慎给父亲听见,把哥哥好一顿打,他虽然没说什么,心里未必不记恨着我呢,以后为难我们的话,该怎么办?”
齐姨娘哼道:“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他自个儿勾搭丫鬟,还不许别人说了?有种别去干这龌龊事儿,老娘便揪不到他的短儿!”
却不知景正卿勾搭丫鬟是假,贪慕丫鬟的主子是真;倒是景正辉,同丫鬟勾搭却是实打实的。
明媚听闻找回了卫峰,本是想立刻见见的,谁知一打听,卫峰竟是上课去了。
明媚无法,便只安心,想等下午回来的时候再说。
将近中午的时候,明媚正在屋里头看书,四喜从外头回来,见状道:“姑娘还安坐呢?没出去看热闹,端王爷的王妃来了!”
玉葫先前在进府的时候,满府里游走,近来新奇感消退,也不愿意乱跑了,没想到竟错过这个大热闹,当下跳起来:“王妃?怪道方才听外头一阵乱,原来是王妃来了!”
明媚也讶异,抬头看四喜,四喜说道:“可不是呢,正进了府,现下跟老太太说话呢,外头的人都不敢乱跑乱走了,你现在出去,也是晚了。”
玉葫失望,便仍坐下,却又问:“那王妃长得什么样儿?”
四喜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并没亲眼见着,但既然是王妃,定然是极美的罢。只是王妃竟来了咱们府,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儿呢。”
五福听了,就来凑趣儿:“说起来,自从大小姐进宫之后,咱们府里这是越来越好了,前儿老爷过生日,王爷亲自过来恭贺,如今连王妃也来了!”
明媚听了个热闹,也不以为意,自顾自靠着桌上看书,三个丫鬟见她“气定神闲”地,便不敢当着磨牙,三个只到外间闲话。
一刻钟的功夫,院子外头忽然间有个人急急前来,四喜抬头,认得乃是跟随老太太身边儿的嫣红,乃是有身份的大丫鬟。
当下不敢怠慢,忙迎了,笑道:“姐姐怎么有空来我们屋了?五福快去备茶。”
嫣红见三人起身迎接,便一摆手,微笑道:“平日里哪得空,老太太那边一刻少了也不成……今儿也是有事的,不必备茶,坐不住,即刻就要过去。”说着,便进了里屋,向着明媚见了礼。
明媚握着书,册子微微倾斜,便问:“你这会子来,又这样急,莫非是有事?”表面淡然,心里其实是有些儿忐忑的。
自从早上卫峰出事之后,明媚便一直觉得心慌,此刻嫣红又来,明媚直觉就觉得是不是卫峰又惹祸了之类,很是揪着心。
嫣红却笑,望着明媚,道:“没什么别的事儿,只是老太太那边传姑娘,叫姑娘赶紧过去呢。”
明媚仍握着书,压着那份紧张,问道:“叫我过去干什么?不是说端王爷的王妃在么?难道是王妃走了?”心中兀自不停地祈祷:“神佛保佑,千万不是峰儿出事。”
嫣红道:“并不曾走,还在呢……”迟疑片刻,终于轻声儿地又说道,“我说了,姑娘可别紧张,其实,是端王爷的王妃想见姑娘。”
明媚想来想去,都在卫峰身上,万万没想到这个,闻言手一抖,书便掉了下来——
45、藏娇
藏娇
端王王妃驾临景府之时,景正卿并不在家里。他于朝廷上任着武职,如玉婉所说,乃是六品的昭武尉,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平日里只负责去司武衙门中点卯应到,负责骑马射箭,教导属下兵丁之类,倘若是京城内外出现匪贼,便要他们调兵缉捕,或者各府衙门有无法应付需要调兵之时,他们也要发兵相助。
景正卿这差事是个闲差,这日他去衙门,先应了卯,操练了片刻兵丁,便脱了外裳,自己也下场走了一遭。
自从护送明媚回来,又病了那场,好久不曾松动筋骨了,二爷使了一趟长拳,又取了棍棒练了一回,太阳底下,汗也冒了出来,却觉得畅快。
跟随的小兵赶紧递了帕子过来,景正卿擦过了脸,看汗把衣裳都打湿了,他是好整洁的,当下便入内重沐浴了一番,换了套衣裳。
景正卿是正经地六品官,在衙门里也自有住处,换了常服之后,二爷吃了几口茶,躺在硬邦邦地木板床上,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影子来。
不想则罢了,一想,顿时抓心挠肺地难受,忍不住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儿。
正煎熬时候,外头那随身小兵道:“大人,外头云三爷来了。”
云三郎也是武职,只不过三郎似乎志不在此,因此只是末等的,并没有品级,可是他跟景正卿厮混的熟悉,司武衙门的人也都认得他。
然而此处到底不比别的地方,理由有些重地,外人莫入,虽然景正卿并不在意这些,同僚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云三郎外表不羁,内里却是个十足地明白人,懂得避嫌,每回来,只在外头等候,叫人进来通报。
景正卿听闻是他来了,才从床上鲤鱼打挺,一跃下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才往外而去,路过一处地方,目光转动,便瞧见一人。
按理说那人打扮的并不打眼,甚至显得极为普通,灰黑色的长袍,戴着四角帽,中等的身量,身材不肥不瘦……简直放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
然而景正卿一眼就扫了过去,似乎那人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让他无法忽视。
那人若有所觉,一回头,四目相对,景正卿看到一张同样普普通通的脸,瞧见他的时候,那脸上缓缓地浮现一丝笑意,但两只眼睛却冰冷幽寒,像是藏着什么。
景正卿也非凡人,心中巨震,面上却还含笑,冲那人一点头,仍旧负手,施施然若无其事地走了。
走到前厅处,见门房里,两个不当值的士兵正陪坐着的云三郎说话,景正卿便走过去,先招呼了一声三郎,而后便问兵丁:“今儿是有些什么人来了?刚我在里头看到个灰衣面生的。”
其中一个便道:“哦,那人,刚进去不久,通报说是西城的商贾……也不知什么来头,里面儿就让放行了。”
景正卿便点头,随意状说道:“原来如此,能找到这儿来,恐怕也真是有些来头的。”
云三郎听他问起,便不言语,只等在旁边。景正卿说完,便招呼他:“你怎么来了?有何事?”
云三郎这才笑道:“确是找你有事,只不过不是我,你跟我来便知道了。”
当下景正卿随着三郎出来外头,却见司武衙门左手边百步开外那棵大柳树下,露出一人,正向他探头探脑。
景正卿当下就笑道:“你怎么把我小舅舅领来这儿了?”
云三郎似笑非笑,回道:“是他说有好的要给你,非逼着我过来,我有什么法儿,何况若真是什么好的,你错过了,岂不又埋怨我?我可是为了二爷着想。”
两人对视一眼,说说笑笑,走到那柳树下,苏恩见他来了,便过来捉住景正卿胳膊:“卿儿,这几日都不得见,可想死小舅舅了!”
景正卿看看他,又看看笑微微地云三郎,也自笑道:“你们两人要做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云三郎当下道:“你瞧瞧,活脱脱地好心当做驴肝肺,小舅爷,以后这等事别叫我。”他转身作势要走,苏恩赶紧放开景正卿,伸手把他拉住:“好三爷,急什么,现下他是不识货,等会儿见识了,才知道你的好。”
景正卿走过来,在云三郎肩头一拍:“我小舅舅喜欢胡来,你可别跟他一伙儿。”
云三郎瞥他一眼,又含笑看苏恩:“小舅爷,他这样当面折你面子,你不发话训他?”
苏恩却笑道:“我这宝贝外甥,疼还疼不过来,训个什么劲儿,若说是训,光是我姐夫姐姐便已经是训够了,不光是训,还动辄就打,我自然就多疼疼他了。”
景正卿笑着摇头,云三郎也笑,苏恩说道:“是了,别在这儿闲话,卿儿,你衙门里没事儿了吧?”
景正卿一点头:“这个点儿正休息呢。”
苏恩便拽住他:“走走,咱们吃酒去!”
景正卿的随身小侍拉了他的马儿过来,云三郎跟苏恩各自骑马,三人翻身上马,打马往前,两个风华正茂的美青年,加上苏恩也算是相貌堂堂……打马过街,委实地自在潇洒,意气飞扬。
拐过了几条街,景正卿暗中留心,见并不是往那烟花柳巷里去,莫名竟松了口气。
行走间,云三郎便问景正卿:“是了,方才你特意问那西城的商贾,是何意思?”
景正卿见左右无人,便说:“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瞧着他那身形,倒叫我想起一些人。”
“何人?”
景正卿道:“可还记得路上抢走那匣子的蒙面人?”
云三郎陡然色变:“是他们?”
景正卿压低声儿,道:“虽则他打扮的极为普通不打眼,但我却觉得他通身都有一股熟悉杀气,且那个眼神,怎么也不似是商贾所有。等我再仔细查探一番他是何来历。”
云三郎皱眉想了会儿,说道:“你不是不知道,京畿水深,指不定是什么吓人的来头,何况能青天白日进你们那衙门,必然非凡人,你查探归查探,务必要留神自个儿!”
景正卿笑道:“你只管放心便是。”
这一刻,头前的苏恩已经拉住马儿,回头叫嚷:“到了到了!”
景正卿抬眸去看,却见前头乃是个不大的院落,门口上郁郁葱葱地点缀着许多晚季蔷薇,红白相间,于风中轻轻摇曳,委实十分漂亮。
景正卿瞧了一眼,见景物清新趣致,心头先有几分受用。
那边上苏恩跟云三郎对视一眼,暗中使了个眼色。
三人下马之后,身后跟着的小厮自把马儿牵住了,屋里头也打开门,有两个仆人出来迎了,一个帮忙牵马,一个迎接爷们儿进去。
这院落也并不大,迎门照壁,拐了过去后,有个小小花坛,郁郁葱葱,修整的假山池沼,青松立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后便是一排五间的房,两边也自有厢房,门口上栽种紫薇,绯色的花簇子点缀,生动醒目。
景正卿见状,便问道:“小舅舅,这是何处,莫非是你新买得宅子?”
苏恩说道:“你且说,此处好不好?”
景正卿道:“好是好,虽然小,难得雅致有趣……就是有些偏僻,我记得你不是有一座别院了?怎么又买宅子?”
苏恩哈哈笑道:“你说好那便成了!”
景正卿莫名其妙,苏恩在前,云三郎跟他在后,两个丫鬟迎了进内。
苏恩说道:“这儿只有两个小厮,两个丫鬟,还有一个婆子,另外就是两个宝贝。”
“什么宝贝……真真越发莫名了。”景正卿笑,打量这屋内,见光极好,显得十分亮堂,摆设简洁而实用。
景正卿走到窗口边,往外一瞧,却见窗口正对着外头一棵紫薇,正是临窗一景。
景正卿会心一笑,回身相问:“说罢,到底是卖什么关子呢?”
苏恩道:“也没什么,只是我新得了两个宝贝,委实是好,不敢专用,想到你在你们府上镇日受气,又给你爹管的严,偶尔闲暇过来这边消遣倒是好的……”
景正卿这才醒悟:“你这里是……”
云三郎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口丫鬟送上来的茶,翘着腿儿斜睨他一眼,道:“二爷还不知道?这是小舅爷送给你的,赶紧笑纳了吧!”
景正卿回头看他一眼,又看苏恩:“小舅舅,这个我可不能要!”
苏恩道:“你看看你,跟我客气做什么?我不疼你谁疼你?再者说,像是你这个年纪,多半都是娶了妻的,可怜你却给管的越发严重,你府里头不成,那就在外头,在这儿可没人管你了吧,舅舅是为了你好,你只受了舅舅这份好意也就成了!”
景正卿哭笑不得,云三郎优哉游哉:“二爷,这儿有人想要还要不着呢,您就别拿乔了。”
苏恩细细地,又笑道:“是了,这屋子倒是其次,只有那两个……”苏恩说到这里,便对丫鬟说道:“让他们出来吧。”
那丫鬟行礼,回身入内,景正卿莫名看着,却听得里头脚步声轻微响起,片刻,竟从里屋走出两个人来!
景正卿定睛观看,却见其中一个,乃是个正当十二三岁的稚嫩少女,虽然年幼,却生得极为出色,这倒罢了,在她旁边站着的,竟是个跟她容貌一模一样的……然而却并非是女子,而是个少年,因未长开,便如女孩儿一样身段纤瘦,显得几分娇柔。
景正卿双眉微蹙,苏恩瞧着他,道:“卿儿,你觉得如何?”
此刻,那一对儿少年少女便过来行礼,显然是事先□好了的,齐齐地向着景正卿,柔声唤道:“二爷。”
景正卿怔了片刻,才道:“你们……真真胡闹!”一跺脚,转身便要往外。
云三郎噗地一笑,不做声。
“卿儿卿儿!”这边苏恩张开双手,忙把景正卿拦住,说道:“你且细看看,这一对儿妙人,一个唤作媚儿,一个唤作妙儿,可是我费大力气得来的,你眼光再高,也挑不出不好儿来吧?以后你在外头累了乏了,便在此处落脚,这两个可人儿是最会伺候人的,必然会叫你烦恼全消……”
景正卿听到一声“媚儿”,身子一震:“你……”
旁边云三郎仍坐着,只双眸往上,盯着景正卿,唇边挑着一抹若有所思地笑,见景正卿不言语,便起身,于他耳畔低低说道:“二爷你瞧仔细了,这一对孩子还没长开,只是那羞羞的小模样,是不是有点像……二爷不是最喜这样儿的?”
景正卿心中摇摇摆摆,又升起那道影子来,鬼使神差看过去。
云三郎唇边笑意加深,在他肩头一拍,撤手转身,对苏恩道:“小舅爷,这是二爷头一遭来,总得给他些儿时间适应适应不是?咱们就别在这儿碍事啦。”
当下两人不由分说,双双出来外头,站到厅外,苏恩使了个眼色,门口仆人会意,便将门扇带上。
苏恩跟云三郎两个缓缓走到屋外,门口上住脚,苏恩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道:“这回你必然是输定了。”
云三郎不以为然道:“这才刚出来呢,小舅爷急什么。”
苏恩说道:“卿儿就算再怕他父亲,这活色生香的两个尤物在跟前,他能不动心?除非他是神佛……亦或者是宫里头的公公,说起来我还真不信了……”
云三郎不答腔,只笑看天色。
苏恩说罢,捂着嘴乐:“总之一炷香的功夫卿儿还不出来,这便算我赢了,你得输给我二百两。”
“二百两算什么?”云三郎瞥他一眼:“小舅爷,端看你能不能得。”
苏恩道:“二百两的确算不得什么,但我赢了你输了,这却是难得的。”
云三郎嗤地便一笑。
门外两个人低声细语,屋里头,媚儿同妙儿两个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拉住景正卿的手,娇声唤道:“二爷……”拉着景正卿,来到椅子旁边,引他落座。媚儿探手,抚他胸口,凑过来吻他脸颊,妙儿却跪到他的跟前,手顺着景正卿的靴子往上,一路缓缓地过了膝盖,刚摸上大腿,便觉得手底下的肌肉陡然绷紧,坚硬如铁——
46、楚楚
楚楚
且说嫣红来明媚屋里传信儿,说罢了,便吩咐四喜跟五福:“找件儿正经像样的衣裳,给姑娘换换,还有头发,也重新绾一绾。”
正好前几日用那块素和锦做了一件常服,当下取出来换上,又挑了支金凤,压在发上。
嫣红叹道:“老太太虽然爱姑娘,只可惜毕竟是年纪大了,到底粗心,竟不记得送姑娘些合用的首饰。”
明媚道:“这金凤也还是外祖母给的呢,已经足够用了,我平日也不爱戴那些东西。”
明媚上京的时候,委实地“一清二白”,因之前为了相救长兄,把些像样的首饰衣物都给当了出去,自然没什么贵重首饰留下。
嫣红道:“姑娘性儿真好,怪道老太太格外喜欢。”把明媚端详了一番,很是满意。
因明媚生得好,只稍稍地三分打扮,就见人物,如今不过是戴了支金凤,换了套衣裳,顿时便在清灵出尘之外添了一份贵不可言。
当下嫣红便领了明媚去见王妃同老太太,出了门,就见前头门口上许多王府的侍从静静侍立。
嫣红便回头,对明媚低声说道:“姑娘别怕,先前也派人去叫二姑娘,大概二姑娘也在里头呢。”
明媚一听,玉婉也在,这才心头略微一松。
当下进了屋,里头无声无息,明媚垂头敛气,跟着嫣红入内。
进了里间厅堂,才听到隐隐地说话声响。里头有人报:“卫小姐到了。”重新出来一个王府女侍,亲把明媚领了进去。
明媚不敢抬眸,款步上前,见礼,听到耳畔有人说道:“快请起身。”
有侍女过来将她扶起来,王妃的声音又道:“你走近些,抬起头来我看看。”
明媚只好应道:“是。”果真往前两步,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却见面前坐着位盛装女子,华服美衣,珠光宝气,仪态高贵,正含笑凝睇。
这位自然正是大名鼎鼎地端王王妃了,明媚不敢乱瞧,只一眼,就又端庄垂了眼皮儿。但这一抬头的功夫,却也瞥见王妃侧手略下座,坐着的是景老夫人,身边儿以此是李夫人苏夫人等,而明媚自个儿身侧,站着的正是玉婉。
端王王妃凝视着面前的人儿,看到明媚脸容之时,便连连点头微笑,探手出去,握住明媚的手,轻声问道:“名字便是明媚?”
明媚点头。王妃赞道:“果真是明艳之极,光彩照人。多大了?”
明媚道:“十四岁。”
王妃笑道:“可曾许配人家?”
明媚一听,脸腾地就惹了起来,侧脸垂头,忍了娇羞,轻声回答:“回王妃,不曾。”
旁边老太太一直也瞧着,听到这里,便也笑着点头,十分欢悦一般。
王妃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还握着明媚的手不放,又抬左手,在她的手上轻轻抚了两下,只觉得素手滑嫩娇软,细腻玉白,便笑道:“好、好。”
王妃在景府坐了许久,说了会儿话,又赐了明媚一串儿明珠项链,玉婉一串玛瑙手珠,便起驾出府去了。
这边儿恭送了王妃,明媚随着众人回转府内,想到方才王妃问话种种,不知道究竟是何意。
若是没有玉婉也在,备不住明媚就认定了端王府对自己有意了……然而玉婉也被赐了东西,可见王妃是召见她们两个,没怎么分两人的不同。
这话又不好问别人,何况明媚能说话儿的只有老太太,但这种事,更加不能对老人家张口。
幸好身边还有个玉婉,明媚便偷偷问道:“你是景府的小姐,王妃来到,想见一见是自然的,我却才来,王妃也该不认得我,怎么连我也要见呢?”
玉婉也是惊疑不定:“大概是王妃听闻老太太的外孙女儿进京了,故而一并要见见,也是有的,可具体如何,我也不知,这次若说是冲着我们府来的,我总觉不像,回头看看老太太跟母亲怎么说。”
明媚见玉婉不知,她便也自按捺,等老太太示下,没成想老夫人竟半点不提此事。
明媚思来想去,憋着一肚子的疑惑,忍得内伤。
终于熬得到了黄昏,明媚同玉葫恹恹回屋,便才想起卫峰来,便问五福:“峰儿来过么?”
五福回:“小公子并未前来。”
经过早上那遭儿,明媚很有些不放心,便对五福说:“你走一趟,去夫人那儿看看他回来了不曾,若是回来了,就带他来见我。”
五福答应,便去苏夫人那,一刻钟功夫果真带着卫峰回来了。
卫峰进屋,含糊行礼,明媚瞧着他,忽地看见他脸上带伤,便惊地起身,走到他跟前:“你这脸是怎么了?”
卫峰头一侧,避开明媚的手:“没什么,跌了一跤。”
明媚自然不信,这样的跌法,除非是他脸朝下在地上滚了几滚。当下便道:“可是谁打你了?你跟人打架了?”
卫峰一声不吭。五福在旁边看着,就跟四喜窃窃私语,四喜听了,便也过来,在明媚耳畔低语数声。
明媚听了,脸色大变:“什么?你跟景三爷打架了?”
卫峰见她已经知道了,便道:“就算是,又怎么着?”
明媚见他一脸倔强,毫无惧怕悔改之意,心中又惊又怒:“这是什么话?你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会打起来?”
卫峰扭头:“我说了,你会信么?他啐我,我才打他,谁知道打不过他,反被他打了一顿。”
明媚皱眉,便叫四喜跟五福先退了出去,才问道:“他为什么要啐你?”
“我怎会知道?”卫峰气鼓鼓地,说道,“他总是看我不顺眼。”
明媚望着卫峰,这么大点儿的小人儿,居然跟人打架,如果是跟同龄人,倒也罢了,想想景正辉高他许多大他许多,哪里有他的好儿?
明媚便握住卫峰肩头:“峰儿,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忍忍也就罢了,做什么跟他们硬争?只能白白地吃亏。”
明媚这是疼惜卫峰之意,只可惜小孩儿却偏怒了,仰头看向明媚,说道:“我凭什么要忍他们,难道任由他们怎么欺负也不支声?我被他欺负了,你就该去找他们才是,怎么反劝我忍气吞声?”
明媚倒吸一口冷气:“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才这样小,就跟府里的人相处的不好,将来怎么得了?退一步又哪里算得上忍气吞声了?”
卫峰叫道:“你指望我跟你似的,却是不能!你要是不这样被欺负了也不支声,那些人未必也就想爬到我的头上。”
明媚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什么欺负了也不支声?”
卫峰看她一眼,又看玉葫:“你别当我不知道,不是说二爷欺负了这个丫头吗?景正辉把这件事儿当笑话跟我说,还说有一日就算是欺负了……”
卫峰没有说下去,却很不忿地看了明媚一眼,这意思就很明显了:若是有一日欺负了明媚……也是有的。
明媚陡然心经,一来没想到景正辉小小孩子,竟然能出言如此恶毒,更,若是他在外头胡说的话,她的清誉岂非……
明媚惊心动魄,身子一晃,往后退了退,脸色惨白。
玉葫将她扶住,忍无可忍地喝道:“小公子,你疯了?这些胡话也跟小姐说?你知道小姐为了让你留下费了多大劲儿,如今你吃得好穿得好,翅膀硬了?反来说她?”
卫峰嘴唇动了动,然后头一扭:“她让我留下?我不稀罕,何况她留下我,我不还是被别人养着?吃的穿的也都是别人跟的,跟她有什么相干?”
明媚听了这话,整颗心都凉了,双眸一闭,那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玉葫气得恨不得过来打卫峰一巴掌,骂道:“你这小白眼狼,就跟你那娘一样!好好地供着就总想窝里反,早知道这样,小姐何必在老太太跟前苦求留下你?这是景府,又不是自个儿家,难道老太太说要别人养,小姐却要撕闹不成?这样有什么好处?小姐若不是想好生对待你,又何必把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每月得的银子分一半出去养你?你反倒说是别人养的你吃喝,真真好笑。”
卫峰吃了一惊:“什么?她给的?”
玉葫不愿再理会卫峰,转头对明媚说:“姑娘,你对他也算是白掏心掏肺了,这小畜生这样对你,你图什么?倒不如当初一把把他推出去,任凭他自生自灭,也省得你在老太太跟前不讨好儿呢!”
卫峰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本有几分愧疚,听了玉葫这话,却又恼起来,一跺脚:“是啊,你们只管去讨好别人去,就把我扔出去罢了,我还会死缠着你们不成!”
卫峰说完之后,拔腿便跑了出去,谁知道刚出门口,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将卫峰肩头一握,卫峰竟觉得疼,一抬头,却对上双凌厉的双眸。
卫峰打了个寒颤,拼命挣扎:“放开!”
正巧屋里头传来明媚低低地啜泣声,那人手上一松,卫峰趁机一溜烟跑了。
明媚心神恍惚,只觉得就算是卫凌过身的时候都不曾遭逢如此打击,整个人痛心彻肺,手握着胸口,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想好好对待这个弟弟,虽然不能亲自养着,但每日见到了,见他平安喜乐地,也就罢了。
她知道苏夫人不喜他,于是也经常小心翼翼地前去跟苏夫人说笑,未尝不是个讨好的意思……又暗中把自己每个月得的银子分出一半去,给照料卫峰的婆子们,谁知道她所做的这些,竟全是白费,反换来那小家伙一番斥骂,这就好像一片柔软好心,却被人狠狠地抬脚踩入泥里,又怎能不伤心?
明媚正哭得昏沉,却听得门口有人低低地说道:“二爷怎么不进去……”
明媚吃惊,哽咽猛地停住,抬头泪眼婆娑地看过来,透过朦胧泪光,依稀看到门口上站着一道影子。
玉葫拥着她,拿着帕子给她擦泪。明媚把眼睛上的泪擦了擦,才看清楚那果真是景正卿。
明媚正伤心欲绝,此刻见了他,旧恨新仇全都翻上来,不顾一切哭道:“你来干什么?看到我狼狈,你便幸灾乐祸了是不是?拜你所赐,连峰儿也觉得我们好欺负,竟说丢了他的脸……是了,我若是有三分血性,早就自寻短见了,何必留在这里被你耻笑?”
景正卿受了这番骂,心中一沉,看着明媚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红地,可爱可怜。
他纹丝不恼,反而隐隐地觉得心头作痛,真想就如此上前,把人揽入怀中,细细温柔安抚才好。
明媚却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边哭边骂丫鬟们:“都愣着干什么?莫非也都怕了他?快给我赶他出去,我不要见到他!死也不见跟他碰面儿!”一边哭着,一边把手中的帕子扔过去,扔了一样不舒心,便又抓起床头的书也扔了过去。
那帕子轻,离手便轻飘飘落在地上,书倒是过来了,却因明媚力气小,也没扔到跟前儿就要掉下。
景正卿原处站着,伸手把那也将落地的书利落地抄起来,又往前几步,低头捡起帕子,触手湿润,都是她的泪。
景正卿望着哭得伤心的明媚,本能地想劝几句:“妹妹……”
明媚正气头上,捂着耳朵叫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景正卿半张着口,玉葫挺身挡住明媚,冲他横眉怒眼地说道:“二爷快走吧!难道非要怄死我们姑娘不成?她已经够委屈的了!”
景正卿听了这句,什么也别说了:老虎进了城,家家都关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二爷想了想,静静地把那本书放在桌上,那帕子却悄悄折了起来,揣在袖子里。其他人自然没有留意。
四喜五福两个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主子竟这样厉害,当面儿就把二爷骂上了。
两人有心想劝慰景正卿,景正卿却不想留下来给明媚添堵,一挥手,自顾自走了。
景正卿出了明媚院落,原地站了站,一仰头,看到头顶那个坏了的灯笼,兀自挂在那处,景正卿看了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伸手摸摸袖子里的帕子,二爷目光下移,无意中却望见不远处墙边上,有个身影若隐若现,景正卿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楚是方才跑出来的卫峰——
47、代惩
景正卿抬腿过去,却见卫峰靠着墙坐在地上,抱着腿,不知在想什么,垂头丧气地模样儿。
听了动静,小孩儿便抬起头来,一看是景正卿,便跳起来,作出要逃的架势。
景正卿并不急,反淡淡哼了声,道:“小子,只会欺负女人,见了我就怕了,想要逃吗?”
卫峰一听,果真受了这激将法,当下反站住脚:“谁说我怕你?”
景正卿冷冷一笑,走到他跟前。卫峰瑟缩了一下,却又停下,假装凶狠地看着景正卿。
两人对视片刻,景正卿伸出手来,在他头顶用力一揉:“不识好人心的臭小子,我是打你一顿呢,还是揍你一顿?”
卫峰吓了一跳,一歪头后退:“你敢!”
景正卿嗤之以鼻:“我怎么不敢?我打你一顿,又有谁能管得着?何况你方才不是跟你姐姐说,你不用她管了吗?那我便把你赶出府去……似你这样的流浪乞丐,只要用一根指头就能弄死,你可信?”
他口吻之中的轻慢蔑视之意如此明显,卫峰哪里受得了,骂道:“你才是乞丐!”
小家伙十分敏感好强,当下冲上来,拳打脚踢地进攻。
景正卿轻而易举按住了他,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揪起来,在空中用力摇晃一番。
卫峰觉得自己像是个布袋,被人提在手中,双脚离地,昏头昏脑。
小孩儿自然是怕的,但卫峰性子倔强,因此竟不求饶,只骂道:“混账,王八蛋!我不放过你!”
景正卿单手提着他,将卫峰掉了个个儿,让他正面对着自己。
卫峰被提溜着,兀自不消停,伸脚便去踢他。
景正卿伸长手臂,让他离自个儿远远地。卫峰人小腿短,双脚踢空,气得哇哇大叫:“有种放我下来!”
景正卿好整以暇,笑道:“瞧你现在这样儿,简直如一只蚱蜢,又像只没了壳儿的小乌龟,我捏死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你倔强顶什么用?不怕顶什么用?嗯,是了!…等我弄死了你,你去了阴曹地府,可以对阎王爷说你是倔强死的,何等荣耀,或者我可以给你立一块碑,就写:此人丝的忒有骨气?”
卫峰握紧了拳,气得小脸通红:“你……你……你果真无耻!”
景正卿不以为然,仰头看了看天:“是啊,我无耻,但被无耻的我打死的你,该怎么说?”
卫峰气得要晕过去,但却偏不知如何反驳。
景正卿望着他,笑得忒冷,寒声说道:“哑巴了?先前在你姐姐跟前那样伶牙俐齿,什么恶毒便说什么,让她难受的哭泣不止,怎么在我跟前儿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难道你才真的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卫峰身子一颤,大叫:“我不是!我没有!”
“你不是,你没有?”景正卿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之色,沉声说道:“小子,你听好了,你现如今之所以会好好地在这府里头,全靠了你姐姐,不然以你自己……现在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她暗中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领情也不要紧,反正也是她念在骨肉亲情上自愿的……毕竟她不是那些冷血无情不愿管你的人,可是,你记住了,――你不能因此而伤她,你懂这话吗?”
卫峰呆住,就算他不喜欢景正卿,也早认定他不是好人,但却从未见过景正卿这幅面目,这阴冷发狠的表情……还是把小孩儿彻底镇吓住了,那一句一句话仿佛贴近皮肤的刀子。
卫峰忍不住簌簌发抖。
景正卿盯着小孩儿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你姐姐心软,对你好,你便仗着她对你好,总是折磨她,难道你没发现你有多任性吗?从头一次见到她开始。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欺负她……我再欺负她,我也是个外人,她能用她自己的法子讨回公道来,譬如上回,我就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可是你呢?你欺负了她,她只能默默受着,就算是哭成那样,流了那么多泪,最后还不是得为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感恩的小子收拾残局?她自然有法子也打得你半月下不了床,可是你想想,她舍得吗?她要真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就像玉葫说的,当初不认你不见你,何等清净!”
卫峰嘴唇轻轻地哆嗦起来,原本的恐惧被一股莫名的情感取代,眼底之中泛出泪花,哆嗦了会儿,才说:“可、可是他们……有人说……”
“他们?是谁?”景正卿眉端一挑,看着小孩儿的脸色,“有人对你说了她的坏话?”
卫峰不知他竟能看破,猛地就睁大眼睛。
景正卿一笑:“让我猜猜,卫少奶奶自然是有的,另外的……你娘?”
卫峰彻底呆了,这人竟全都知道!小孩垂头丧气,咬住嘴唇:“当初她不管我们,娘才带着我逃……娘说她藏着私也不救我们,大、大也这么说的……说她最爱……装好人。”
卫峰到底还小,有些事情分不清,他的亲娘总是诋毁明媚,再加上一个卫少奶……自然会让他的心变得扭曲,因此对明媚有许多误解,加上进府之后……又遇上景正辉这样歪歪扭扭的货色,生出那些事来……简直火上浇油。
景正卿一听,又是为了那个匣子,那可真是个令人眼红的物件儿。――卫凌真是死也不干一件好事,简直要把他的女儿一并害死……只可惜卫明媚白担了个虚名。
景正卿冷笑道:“你也以为你爹留下来的那个破烂匣子里是什么宝贝?我告诉你,那根本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你爹托付你姐姐交给别人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在路上,就给十几个蒙面人劫走了,因此我们还都受了伤,差点儿命都不保!小子,你以为,凭你这把年纪,凭你娘那个身份,凭你子那个下贱的个性,你哥哥那个不成器的……你爹能放心把匣子给你们?就算给了你们,你们有能力保得住?恐怕那些蒙面人一刀就把你的头砍下来当蹴鞠踢了!”
卫峰目瞪口呆,他到底年纪小,哪里听过这些匪夷所思地,当即吓住,如痴如呆。
景正卿道:“话说到这里,你也该好好想想,为什么你爹肯把匣子给你姐姐,一来是因为我们会去接她,自然就也顺便护着匣子,二来是为了免得给了你们,让你们把匣子卖了,或免得让蒙面人因匣子把你们杀了……还有一个原因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是……是什么?”
“是因为你爹知道你姐姐是值得信赖跟依靠的人,她说不打开匣子看,我求她打开看一眼她都不肯。你爹相信她能好好地保存匣子交给要交给的人。却不相信你们家里其他人,你觉得呢?”
卫峰张了张口:“我……我……”
景正卿道:“不是我说,你年纪虽然小,可总该分得清黑白,耳朵软总听别人的话,不用自己的心,自己的眼睛耳朵去看去听,连真正的好人坏人亲人敌人都分不清,你能成什么气候!还动辄以为自己有骨气,你那骨气,拿去喂狗狗也会嫌恶心!”
卫峰一张小脸儿都要丢光了,羞愧地流泪叫道:“你不要再这么说我了!”
他被景正卿拎着说教了半天,领口越勒越紧,此刻情绪又激动起来,一时脸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儿。
景正卿哼了声,把他往后一扔。卫峰跌在地上,翻了个跟头,满身泥土,却一时手软脚软,爬不起来。
景正卿拍拍手,说道:“我也不爱跟你说这些,全是看在你姐姐的份儿上才多说几句……也是不想你早死,――其实你生死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就是怕你死了你姐姐伤心罢了。”
卫峰在地上咳嗽了会儿,无可奈何,忍着泪,嘴硬地叫:“我、我讨厌你!”
景正卿斜睨他:“你讨厌我说实话而已……另外,英雄好汉不是嘴里说出来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有勇有谋才是真英雄,而你,只懂得回头咬喂养你保护你的人,你跟猪狗不如的货色有何区别!”
卫峰本要站起来,听了这话,忽然之间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撇,眼一闭,仰头放声大哭起来。
景正卿默默地看了会儿,也不劝阻,也不靠前,任凭卫峰哇哇哭叫,小孩儿张着嘴哭,闭着眼哭,双手抓地哭,抬手抹眼睛哭……哭得惊天动地,不可控制。
一直等小家伙自己停了声,景正卿才道:“哭够了?”
卫峰满脸地泪,用力吸了吸鼻子,一点头,哭得太厉害了,还一阵一阵地耸着肩头,打哭嗝儿。
景正卿瞥着他,道:“哭够了的话,回去跟你姐姐赔个不是吧。”
卫峰闻言一怔,垂头想了会儿,终于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向着明媚的院门处走去,走了四五步远又停下来,回头看景正卿。
景正卿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卫峰瞅了他一会儿,重又低了头,再度往门口走去。
景正卿一直看卫峰走了进去,才跟着走到院门口,却听到里头一声惊叫:“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卫峰方才被他教训了阵儿,又在地上滚了滚,沾了一身泥土,加上他方才尽情地哭了场,哭的时候还用手擦脸,手上的土自然又沾到脸上去,因此弄了个花蟹似的花脸。
先前景正卿看的分明,偏不言语。
景正卿静静听着,听到里头一阵静默,然后便传出低低地哭泣声音。
景正卿耳力极佳,听到明媚嘤嘤唤着:“峰儿,峰儿别哭了……姐姐不怪你,以后好好地就行……”虽然仍旧哽咽着,却是很欣慰的声调。
景正卿听到这里,才莞尔一笑,眼底光芒闪烁,重负了双手,转身轻手轻脚离去——
48、八字
自此之后,卫峰的脾气收敛了好些,也不再跟景正辉争执,凡是景正辉来找茬的,他尽量能避则避。
而卫峰改变最大的,是对明媚的态度。
先前卫峰对明媚,虽守礼,却并不亲近,总是戴着生疏的,最多也只是循规蹈矩。因为他听了亲生母亲的念叨,又加上卫少奶的挑唆,便先入为主地厌恶明媚,以为她是假好心之人。
被景正卿一番折腾,却如醍醐灌顶一般,卫峰才知道原来自己竟误会了好人,小家伙惭愧之余,对明媚却变成百般地好了,从原先一天按礼来两次,到变作但凡有空,就要钻过来缠着明媚。
原本他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越看越讨厌,多看一眼都不爱。如今知道明媚是什么样儿的人,却是越看越爱,简直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人,通身没有一丝地不好。
明媚对卫峰的这种转变很是欣喜,虽然不知他是为什么忽然间态度产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但是明媚也不太好问卫峰,毕竟卫峰已经对自己先前所作所为很羞愧后悔了,明媚怕提起来的话会叫他难过。
只是在偌大景府内,有这个小子陪着,偶尔逗趣,少了些寂寞,却多了些欢颜。
过了数日,这早上,明媚依旧去给老太太见礼。
刚要进门,就见到一个陌生的仆妇从里头出来,明媚一怔:这仆妇打扮的十分特别,并不是景府的人,可是不管是衣着,配饰,乃至气度,都透出不凡来。
景家本已是家大势大,家中的仆妇丫鬟也跟寻常官员世家里不同,都是有几分精神的,然而却都不如这人。
明媚放慢了步子,心中猜疑:这位莫非是哪个皇亲国戚府中的么?
且不说明媚猜疑,那仆妇见了明媚,也微微站住身形,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一退,向着明媚点了点头,便垂首肃立了。
明媚吃了一惊,这人竟给自己让路,且以这种十分尊敬的方式。
这仆妇住了脚后,她身后原来还跟着四个丫鬟,见状便也都站住脚,退到旁边,且向着明媚行了一礼。
明媚虽然惊诧,却并不惊慌失态,看了那人一眼,抬腿往内而行。
她一边走,眼角便瞥向旁边,见那站着的四个丫鬟之中,头一个手中端着托盘,用红布密密盖着,也不知是何物。
明媚走了过去,那仆妇才重新离开。
老太太的屋里很是寂静,明媚进了里头,却见老人家靠在榻上,似乎正出神,面上带着淡淡笑意,时而一点头。
明媚见状,便有些踌躇,怕这样进去打扰了老人家,谁知道景老太太若有所觉似地,一抬头,便看见明媚,当下便笑着招手:“我才要让人去找你,你倒是来了,快过来。”
明媚忙走了过去,老太太握着手把她拉到榻上,却不说话,只是含笑端详她。
明媚被看得心里发毛,便问:“外祖母,你只管看我做什么?难道我今儿有什么不妥?”
老太太一听,便笑:“妥,十分的妥,谁说明媚丫头不妥,我都不依。”
明媚听了这话,才放了心,笑道:“吓了我一跳呢。”
老太太望着她,果真十分满意,又带笑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手,才开口问道:“明媚,方才你进来的时候,可看见有人出去了吧?”
明媚知道老太太说的是那个打扮非凡的仆妇,便点头:“看到了,是哪一个府里的来人?瞧起来竟极有气势似的。”
老太太哈哈哈便笑了起来,十足快活,拉着明媚的手,说道:“到底是我的外孙女儿,眼力是极好的,那个,是端王府上来的管事嬷嬷,就连宫里也是时常出入的,怎么能没有气势?”
明媚诧异地说:“原来是端王府的人,这会子来,可是有什么事?”
明媚一听“端王”两个字,暗暗头疼。
明媚原本跟端王毫无关联,更素未谋面,至多只是知道朝中有位闲散王爷罢了,但自从玉葫多嘴说了那个听来的“传言”,便不由地明媚不多想了。
虽然表面不让玉葫胡说,可是心里却像是种了一棵极小的种子,一直到景睿生日端王来到,那隔水的一望,就好像心底朦朦胧胧地起了什么……种子有点萌芽的趋势。
可是任凭明媚怎地胡思乱想,可不管是景府还是端王府都没有确切消息,等端王妃来了景府,见过了明媚跟玉婉,明媚便又猜:或许是玉葫弄错了,自个儿也会错了意,王府其实是看中了玉婉的?毕竟当日在水阁听戏,玉婉也就在她的身边儿……端王看的或许是玉婉也说不定。
她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前县官的女儿,但是玉婉却是正经儿地景府小姐……
明媚因想不出端倪,便不愿自苦,因此就将那件事撇下了。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明媚听老夫人又说起“端王府”来,便有些不以为意。
老太太听她问,却笑道:“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是来要八字的。”
明媚绕着帕子,随口便问:“什么八字儿?听来这么古怪的。”
“哈哈哈……”老太太望着她纯真的模样,这孩子还懵懂着,什么也不知道呢,老太太紧握她的手,“好孩子,我跟你说,你可别怕,端王府是来请你的八字的。”
明媚呆了:“啊?我的?要我的八字干什么?难道……是我的八字克了他们府上什么?”说着,忽然有些紧张,心中转过了许多不妙的念头。
这件事她本来曾十分苦恼地想来想去,后来因为实在可恼,便索性撇下了,这会子忽然间真的来到,她却一时犯了糊涂,竟想不通。
老太太见她一脸地紧张之色,笑得出了泪,旁边的琳琅丫鬟过来,递了帕子,见老人家笑得无暇说话,琳琅便轻轻抚着老太太后背,便跟明媚说道:“姑娘还小,怪道不明白这些,这八字儿,可不是要相亲的时候用的?”
“相亲?”明媚眨了眨眼,这才回味过来,一时惊呼,“相亲?”
老太太停了笑声,点了点头,把明媚抱入怀中,道:“好孩子,端王府是瞧上了你,故而才来要你的八字去批……我本来想等事儿定了再同你说,只是……我瞧这件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你的八字跟王爷的八字,我也私底下算过,乃是大大地上吉,十分相合。端王府必然也是先算过了的,这来取八字,只是个也跟我们通通信儿的意思,也算瞧瞧我们的意思。”
明媚一直到现在才彻底明白过来:让她悬心猜疑了很久的那疑案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她却有些手足无措:“可是、外祖母……”
老太太脸色微微一变,敛了笑容,垂眸看她:“莫非你不愿意?”
“我……”明媚呆呆地,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感觉。
老太太正色说道:“端王爷目下只有王妃一个,并无什么妾室,王妃膝下只得了个女儿。上回端王王妃来的时候,同我说过,想要给王爷再添个妃侍,指定是要名门贵族的小姐。因此你若过了门,便是贵妃,若是能生个一子半女,跟王妃便是平起平坐的。”
明媚垂眸,老太太向着琳琅一示意,琳琅便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无人,老太太搂着明媚,低声说道:“孩子,你听外祖母的,外祖母是绝不会害你的。”
明媚转身,靠在老人怀中,轻声道:“我自然知道外祖母是疼我的。”
老太太欣慰点头,说道:“乖孩子,你知道就好……那你可愿意?这件事毕竟关系你的终身,我是一定要问问的。”
明媚红了脸:“我……”
明媚想来想去,心乱如麻,便红着脸,把头藏在老人家胸前,低声说道:“我先前说过,什么都听外祖母的,一切……也自然由外祖母做主,何必问我?我又什么也不知道……”
老太太听了,当然明白她是害羞,但是却不会忤逆她的意思了,这一刻,真真如饮了冰糖水还快慰:“好孩子,好孩子!”抱着明媚,心头一块大石也放下,忍不住有些泪花闪烁。
祖孙两个相互依偎,老太太道:“端王府若是回了信,这件事就定下来了,只不过你还有父孝在身,算起来,还有五六个月的孝期,正好儿你的年龄也还小些,过了这段日子,你便十五了,再过门是正正好儿的。”
明媚脸颊通红,心噗噗乱跳,此刻还仿佛梦中,恍恍惚惚着不真切,因此一声也不能出。
老太太轻轻拍拍她的肩头,过了许久,才叹了声,说道:“好孩子,你也安了心,就等着便是了,倘若你进了端王府……有句话,外祖母先说给你听,且等日后验证。”
明媚听老人家的声音很是郑重,便仰头好奇地问:“外祖母,要说什么?”
老太太抬手,轻轻抚过她吹弹得破的脸颊,轻声说道:“虽然你并非是端王的正妃,但……只要你进门儿成了贵妃,那么你将来的造化,恐怕更在姗儿之上。”
明媚不太懂,便疑惑问道:“姗儿……可是说玉姗姐姐?”
老太太点头。明媚嘟嘴:“外祖母,我不懂,玉姗姐姐是进宫了,我……”
老太太笑了声,却说:“这句话你只记在心里,却不能跟其他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明媚见老人家特特叮嘱,便望着她点头,认真答应了:“我听外祖母的,不会对别人说。”
老太太见她天真无邪,温顺乖巧,实在可爱,便又将她抱入怀里,含着泪道:“我的心肝儿肉儿,实在是不舍得你离开我身边儿,幸好这还有五六个月……只是,瞧着你有个好归宿,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明媚听了这话,泪也涌上眼眶:“好端端地,外祖母总要扫兴呢,说的什么……不算数不算数!快呸一口。”抬身起来,摇晃老人家的肩膀,催着老太太“呸”一口。
倘若是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只要往旁边“呸”上口,就代表这话不算数的意思。
老太太见明媚当真关情,着了急,便也笑着,果真照做。
明媚才安心,张开双臂抱住了,说道:“外祖母,倘若你真的为了我好,那就也好端端地……长命百岁着,等我真的……很好很好,您也可以跟着外孙女儿享福。”
老太太点头,眼中泪不停地掉下来,也抬手紧紧地抱了明媚,笑着道:“很是,说的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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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奉上……今天要几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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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春心
明媚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等在外头的玉葫看她脸儿红红地,心里担忧,便问:“姑娘,怎么了?还像是哭过一般?”
明媚忙示意她噤声,跟玉葫两个出来外头。
头顶的阳光倾泻下来,暖暖明亮地罩身,明媚一阵儿眼花缭乱,赶紧抓住玉葫,站住脚深深地呼吸几口,整个人才似缓过劲儿来。
玉葫吃惊地看着她,不知发生什么,又极担忧。
明媚转头看看丫鬟,又环顾周围,心还是在跳着。
望着玉葫眼睛的瞬间,明媚很想把刚才的事儿说给玉葫知道,因为此刻她还是有些梦幻之感的……但是心底那股喜悦却在跃跃欲试。
可是明媚又有点不想跟玉葫说,因为玉葫嘴快,一说的话,这消息恐怕很快就要传扬出去。
然而话说回来,就算玉葫不说,老太太那边也是会传信儿出去的,毕竟这是喜事,端王府都正经上门来要八字了,也就没什么可瞒着人的。
府中景物依旧,明媚却觉得风景人物都比平日明亮了许多,仿佛心里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地破土而出,居然开出了一朵花来,随风摇摇摆摆,郁郁馥馥地醉人。
老太太安排的必然是好的――这个明媚是坚信的。景老夫人对她的确是真心真意地疼爱着,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都好,明媚知道。
而且不管如何,将来也算是终身有靠了,不再孤零零地在景府无依无靠,宛如浮萍一般。
一念至此,自然觉得眼前都明了三分。
明媚按捺着心头那份突然降临的喜悦,却全没想到自己神情恍惚,看得旁边的玉葫又惊讶又是担心。
明媚经过回廊,便坐在那栏杆上,看旁边的芭蕉叶子,只觉得叶子肥大碧绿,十分讨人喜欢,她伸手摸了摸,又欢快起身,往花园之中去。
过月门的时候,脚下不慎绊到门槛儿,差点儿跌倒,玉葫急忙搀扶住才无碍,明媚却半点恼怒都无,反而掩口一笑,无限欢悦都自一举一动中流淌出来。
玉葫看她痴痴呆呆对着一根花枝出神许久,忍无可忍,便拉了拉明媚:“姑娘,你到底怎么啦,为什么看起来像中邪似的?你可别吓我!”
明媚听了,啐她一口:“别胡说,再胡说便打你。”却毫无恼怒,反而是娇滴滴极甜的声音,听的玉葫打了个寒战。
玉葫咽了口唾沫:“姑娘,到底是怎么样,你倒是说啊,非要急死我吗?”
明媚咳嗽了声,终于回头看向玉葫,见左右无人,便才正色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我今儿心情比较好罢了。”
玉葫翻了个白眼:骗鬼呢,早上起来还沉着脸色,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才满面□了,这分明是有事儿!
明媚咳嗽了声,说:“其实是这样的,你过来。”
玉葫忙把脸凑过来,明媚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声,玉葫叫道:“什么?”
明媚吓了一跳,却也不责怪她,反而柔声地说:“你小声儿点,让人听见了,成何体统。”
玉葫也顾不上计较主子的诡异态度了,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姑娘,你可是说真的?真的……端王府的人真的……那端王爷……那主子你将来岂不是……王王王……”“汪汪”了半天,那个“妃”也没冒出来。
明媚瞟她一眼,满眼的水光荡漾,抿嘴笑道:“你变小狗儿啦?总之先别瞎说,老太太说还没定下呢,看你那傻样,我不跟你说了……”把手中的花枝一放,蹁跹往前而去。
玉葫急忙追上,围着明媚转,问道:“姑娘,那你以后……我是不是也是跟着的?”
明媚白她一眼:“当然啦,不然你要去哪儿?”
玉葫激动之余,搓搓手握住明媚手臂,眼巴巴地望着她,道:“但是我听说王府门高,他们或许看不上我,而且那里人手必然很多,他们万一不想要我这个小丫头呢,姑娘,到时候我怎么办?”
明媚等她一眼,赌气扭身说道:“谁说的?我说要就得要,想要我就也得要你,不然我就不答应。”
玉葫一听,感激涕零,一下子抱住明媚,腻在她身上,心满意足地说道:“主子,你对我太好了!”
正在此刻,却听得有人笑道:“你们主仆两个在干什么?闹得这样,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明媚跟玉葫双双一惊,却见有个人从旁边的小径上钻出来,笑吟吟地银盘脸蛋儿,正是玉婉。
明媚见是玉婉,当下赶紧把玉葫踢到旁边,变作正色:“婉姐姐,你从哪里来?”
玉婉笑道:“我正闲逛,想着去找你,没成想正好儿碰上。”说着便走上前,握住明媚的手,端详她的脸儿:“怎么你脸孔红红,春风满面似地?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明媚心头一跳,疑心她知道什么,却掩饰说道:“大概是方才走得急,有些热了,偏以为今天天冷了,就没带扇子。”
玉婉笑着斜睨她:“只怕不是走得热,是心上热。”
明媚疑惑看她,玉婉把她往旁边一拉:“你别瞒我了,我刚听说,端王府来人讨了你的八字儿去了!是不是?”
明媚没想到她知道的这么快,抬头看她:“你从哪里听说的?”
玉婉道:“端王府的那位管事嬷嬷,好大的派头呢!三*嫂子之前也见过几次,她方才那么大阵仗前来见老太太,大家伙儿怎会看不到?一打听就明白了,你且跟我交代,是不是?”
明媚见她知道的很清楚,就红着脸点了点头:“我也是才听老太太说……你可别出去漫天地说。”
玉婉见她认了,惊道:“果然是真的了!天!”
明媚见她如此,便问:“怎么了?”
玉婉思忖着说道:“我就是在想,――我们家刚出了个娘娘,合着又要出个王妃?”她转过头来看明媚,忽然又道,“那以后见着你,我岂不是还要行礼?”
明媚羞得,扭头躲避她的眼神:“还是没影子的事,你就别作弄人了。”
玉婉道:“怎么作弄人了,我说的可不是真的?――小女子玉婉向您见礼了,贵妃娘娘……”她竟真个儿站起身来,手搭腰间,徐徐地福了一福。
明媚见她果真作弄起来,扭身抬手将她一推:“你再这样儿,不理你了!”
玉婉走到明媚身边儿:“是小女惹恼了贵妃娘娘,娘娘莫怪,还请恕罪,不要叫人打我……”
明媚又气又笑,忍着笑,回身便咯吱玉婉:“偏你刁滑,我不饶你!”
玉婉怕痒,便忙着躲开,跑了两步,忽然醒悟,便道:“为何是你咯吱我?该是我才对!我现在不咯吱你,以后怕也没机会……”竟反过来扑向明媚。
明媚比她纤弱,年纪又小,哪里抵挡得住,见状忙逃,没逃两步就被玉婉追上,抱着周身咯吱起来,挠的她笑个停不住,上气不接下气,只得连连向玉婉求饶。
玉葫在旁看了,便也来求饶:“二姑娘,放了我们姑娘罢。”
玉婉这才松手,却又故意跺脚,做不悦状:“果真要成贵妃娘娘,竟然来了护驾的了!”
明媚站定身子,掏出帕子擦眼角的泪,便走到玉婉身边,一把揪住了她的脸:“你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些?”
玉婉擒住她手腕,道:“我才饶了你,你又来惹我?别怪我不放你!”
明媚便又求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玉婉看着她脸孔红红,眼中秋波闪闪,因方才闹的很,还有点轻喘微微地,委实不可方物,加上声音也娇娇地,叫得人心也软了。
玉婉当下便放开了明媚手腕,道:“可怜见儿的,罢了,就先放了你,闹了你这一番,我也值了。”掏出帕子往面上扇风。
两人一块儿坐在石凳上,消停了片刻,玉婉才说:“前几日你还问我,为什么父亲生日端王爷来了,而后连王妃也到了……且要见你我,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呢,如今才明白,原来竟是为了你来的。”
明媚垂头,默默地扭着帕子。
玉婉叹道:“却没有想到,原来你竟有这样的命……姗姐姐为了等那个进宫的机会,白白地在家里等了三年,你倒好,才来,就要当王妃了……这可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明媚见她的声音有些怨艾之意,便握住她手臂,轻轻一晃:“婉姐姐……”
玉婉转头看她:“你别多心,我不是责怪,我只是羡慕……也高兴你有个好归宿。端王爷声名在外,是有名的贤明王,那日你我也见到了,生得委实也出色,当夫君是没有什么可挑儿的。”
明媚被她说的心中喜滋滋地,微微一笑,又垂了头。
玉婉叹了声:“只有一点儿……但虽然美中不足,却比大部分人要强多了些。”
明媚诧异且不解,这才问道:“什么不足?什么强多了?”
玉婉说道:“美中不足,就是王爷比你大许多,且有了王妃,比大部分人强多了,便是说就算如此,你仍是比万千的人要强的。”
明媚似懂非懂,就缓缓地点点头。
玉婉看着她的脸色,不由失笑道:“我的傻妹妹,你可真是万般不在心上……对你而言,恐怕想也没想其他的?但你这样的性子倒是好,很随遇而安,然而这样儿也才有好运……瞧,你不用争抢,不必费心,就有个现成的炙手可热的王爷瞧上了你……”
明媚一阵脸红,不敢吱声,怕又被玉婉调笑。
玉婉说到这里,忽然问道:“是了,说来我倒是觉得有点奇怪,端王爷是什么时候留心上了你的?”
明媚怔住:“我……也不知道。”
这却是真话,明媚对端王的印象,也就是在景睿生日那天,水阁上初次惊鸿一瞥。
玉婉想了会儿,也想不出,就摇摇头。
此刻已经是秋末,树叶枯黄,地上落了厚厚地一层叶子,天儿也有些冷了,玉婉身上单薄,便道:“这儿有些凉,此处离我住得近,你跟我去坐会儿吧……”
明媚身子弱,先前仗着一股子心头热,又跟玉葫、玉婉嬉闹了阵儿,才没如何,此刻也觉得周身有些阴冷了,便点头。
两人便起身,往玉婉屋里头去。
不多时到了,丫鬟奉了热热地茶上来,两个人握着喝了杯,缓了劲儿过来。玉婉叫自己的丫鬟出去了,便才跟明媚说道:“我先头说的‘美中不足’,原本是我自己私心的一点儿想法,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其实这世上原本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
“怎么会呢?何况婉姐姐说的也是实情。”明媚握着茶杯,望着玉婉。
玉婉对上她清澈的双眸,点点头,思忖片刻,说道:“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有来由的……”
她只扔下这一句,就没再继续。
明媚好奇,便问道:“什么来由,你怎么不说了?”
玉婉转头看向她,静了片刻。
明媚察觉她的眼神有些奇异,不由地有些不安:“怎么了?”
玉婉把她的一只手抓过去,握在手里:“好妹妹,这话……你进府没有多久,自然不知道。也没有人敢跟你说,如今你的事儿眼见是要定下来了,我跟你说,也无妨……你听了,也就知道我所说的‘美中不足’是什么意思了。”
明媚好奇之极,歪头看她,道:“那你快说,我听着。”
玉婉叹了口气:“这事儿我也是影影绰绰听来的……你也知道王爷大你不少……那你可知道,当初王爷才只有十几岁的时候,曾经有一阵子,京内流传说,王爷将要娶王妃了,而王妃的人选,你猜是谁?”
明媚的心砰然乱跳,不由地握紧了杯子,紧张地问:“是谁呢?”
玉婉望着她的双眼:“就是当时景家的小姐,也就是你的母亲,我的如雪姑妈。”
明媚愣怔:“啊?”手一松,杯子差点跌落,忙轻轻放下。
玉婉道:“后来……不知因何变故,故而没有成。所以说起来,其实我们家本该出一个王妃的……”
玉婉顿了顿,见明媚出神,便又笑道:“罢了,不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不管如何,如今好歹也要真出个王妃了,可算是好了,我也跟着沾沾喜气不是?”——
50、云端
没多久,端王府来要八字儿、看中了明媚的消息便在府里头传开了,不多时,就也在京内传得沸沸扬扬。
早听闻景府来了个倾国倾城的女眷,如今竟要配给王爷了,关于端王爷的传闻素来就少,难得出来这一个,而京城的百姓们又十分热爱这种倾国佳人为主角的戏码,一时编出了不知多少鸳鸯蝴蝶的话本儿。
在景府之中,也热闹非凡。
府内的女眷们,虽说碰面儿都认得,也说说笑笑,但除了玉婉,其他人素来极少踏足明媚房中,然而这消息一传出去,除了景睿的姨娘等个别人没露面……其他的几乎都来轮了一回,或者数回。
头前说,明媚几乎没什么首饰,唯一一支名贵的金凤也还是老太太给的,但自从端王府那管事嬷嬷来过之后,种种件件地礼物一一送来,从衣裳到首饰到吃食,应有尽有。
明媚自是不能要的,但是直接推让,人家自然不会带回去,若叫丫鬟送回的话,又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因此明媚只请教老太太。
景老夫人便笑:“这是他们的一点子心意,你只管收了便是。按道理说,她们其实都是你的嫂子舅母等……全是长辈们,你来了这里,他们很该给你些东西,如今这些,就算是补上了的吧,你自管收了。”
明媚听老太太这么说,才大胆收了,不再竭力推让,果然,如此一来,送礼的安心,皆大欢喜。
而明媚房中,四喜跟五福两个,暗中也颇有话说。
原先以为跟了个寒酸不起眼儿的远房亲戚,如今倒好,竟要成了王妃了……当初她们两人过来的时候,一些眼皮子浅的丫鬟还嘲笑,如今一个个儿却眼红起来,不提这几日收到的礼物,只说将来进了端王府,他们也跟着进去,其中的详细造化,出落的好的话,自个儿想去罢……总之并非是跟在老太太身边儿那么简单了。
五福啧啧地就说:“怪道上回为了小公子的事儿,那样当面不给二爷脸呢,原来是因为有底气的。”
四喜忍着笑:“快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知道了这位主儿是不好惹的,以后只管陪着小心好生伺候罢了,倘若她不高兴,把你我打发了……可就白欢喜这一场。”
五福连连称是。
事到如今,有人说,这件事闹得如此满城风雨,为什么景二爷没有消息呢?
这自然是有个缘故的:原来,景正卿现如今是鞭长莫及,因为二爷根本不在京城里。
大家伙儿都知道,二爷人是在司武衙门,调训操练兵丁,这本是个闲差的,然而也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忙起来。
譬如这秋末的时候,天儿冷下来,将近年关,于是便接二连三地有个盗匪之事发生。
而在京郊的四十里开外,出了一事,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囚徒,在月黑风高的某夜越狱而出,劫杀了当地县官,跑到当地雀屏山上,占山为王。
守备闻讯带兵去剿灭,却不料这几人原本都是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守备反而被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损兵折将。
眼睁睁看着贼人势大,此地又距离京城不远,守备虽然有心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怕养虎为患,最后闹出大事来,于是被逼无奈,只能向京内报告此事。
刑部跟兵部的官员一碰头,便将此事交付了司武衙门,让他们带兵前去协助当地官员剿匪。
景正卿便也在其中,带了自个儿平日操练出来的一千五百兵丁,赶往雀屏山,本以为是会手到擒来速战速决的,谁知道却并非如此容易。
一来一回,加上中途的调配,到达后看阵,估量后交锋……已经是三四日。
没想到那些贼人又有些来头,在跟当地守备周旋的这段日子里,也招兵买马,集了许多乌合之众,且四处抢劫,在山上储备了许多粮草,就算是过整个冬天也是足够的。
又,这雀屏山偏生易守难攻,道路崎岖山势险要,加上贼徒们熟悉地形,贼人们又生性凶悍,因此竟跟景正卿所带的兵展开了拉锯战……一来二回,就耗了小半个月。
也幸亏是这件事拖住了景二爷的脚,不然的话若是留在京中,活生生地看端王府把手伸到他明媚身上,二爷非得焦心死不可。
这一夜,卫峰依旧来见明媚,进了门,便道:“姐姐,你说怪不怪。”
明媚正在看书,闻言便问道:“什么怪不怪?”
卫峰自搬了个凳子在明媚身旁,自己爬上来坐了,道:“景正辉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我邻座儿跟我要一本书,我自个儿正看书,信手抓了就想传过去,没想到景正辉正打中间过,书自然就打在他身上了……”
明媚吓了一跳:“不是又打架了吧?”赶紧把书放下,便仔细打量卫峰,见他全须全尾,没什么损伤,才松了口气。
卫峰见她着急地打量自个儿,双眸之中都是满满地担忧,这会儿小孩才知道那是“关切之情”,心头着实温暖,冲着明媚笑得开怀:“姐你放心,没打架呢……可就是怪在这儿,按理说先前若是如此,他非得上来揪住我不可……但是今天,他只是站了站,瞪了我一眼后,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说怪不怪。”
明媚想了想,说:“或许是他转了性儿了?”
卫峰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
明媚便笑:“小孩子家,你哪儿学来的这样。”
卫峰见她笑,自也跟着笑嘻嘻地。
玉葫在旁边听见了,便说道:“莫不是知道了咱们姑娘将来要当王妃,故而怕了吧?”
明媚瞪了她一眼:“当着小孩儿,别乱说这些。”
玉葫忙住嘴。退到一边儿去了。
端王府的事儿,卫峰依稀听了一些,却不是很清楚。见玉葫如此说,他便看向明媚,道:“姐姐,你真的要嫁到端王府去?”
明媚脸上微热:“这个……还不知道,是老太太做主的,还没得真信儿呢,就且先别问了。”
卫峰点点头,很听话:“姐姐不让我问,那我就不问了……不过,我觉着景正辉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跟我动手的。”
明媚问道:“什么?”
卫峰皱着眉头回想,不知不觉说道:“我倒是觉着,是打我跟姐姐吵了那架之后……他就对我客气起来的。”
明媚怔住:“啊?”
卫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啦,不说这个,总之我不怕他,但他不来惹我,却也正合我的心意。”
明媚抬手在他头上摸摸,笑道:“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能不跟他争执的,就不去争,好好地读你的书长见识,比什么都强,生那些闲气做什么,今儿先生夸你了不曾?”
卫峰笑眯眯道:“先生夸我聪明,背的快。”
明媚见他笑得样子几分可爱,便伸手,摸摸他的小脸儿,道:“真给姐姐争气!”
卫峰一下儿乐得跟心里开出花儿似的,恨不得就依偎明媚怀中撒个娇,便顺势靠在明媚肩头:“姐姐高兴,我也就高兴的……不管姐姐嫁给谁,只要姐姐开心那就行了。”
明媚一怔,而后便也眉眼弯弯,摸摸小孩儿的头,揽住他的肩膀:“嗯……峰儿乖。”
卫峰嗅到她身上淡淡清香,简直如置身云端。
这次第,哪里像是之前那样地偏执自苦?姐弟两个其乐融融,何等地祥和快乐,身心皆都舒畅之极。
隔了一日,明媚清早起了,穿戴好了,便在廊下看那只百灵,小鸟儿等着灵动的眼睛,在笼中跳来跳去,唧唧喳喳。
明媚看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却见五福从外头一阵风似地跑进来,道:“姑娘,姑娘!”
明媚被她吓的转身:“怎么了?”
五福赶紧说道:“姑娘,我刚才在外面,看到端王府的人来了,正去了老太太屋里!”
明媚见她一脸紧张,自己忍不住也悬心,却还故作镇定:“那……又怎么了?跟咱们又什么关系?”回过身,又去逗那只鸟儿,又教它说话,念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快,快来跟着念,你怎么老不会念呢……”
五福见明媚不紧不慢地,只顾歪着头逗鸟儿,她便往里头跑,想跟四喜说,谁知四喜正熬了那补身子的药送出来,见状便道:“你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姑娘都不着急,你忙什么?难道要替姑娘去?”
五福见没有人把这当正经事,气得一跺脚:“好好,就我是太监,那我不管了。”
她甩手要走,四喜笑着叫住:“你的性子也忒坏了,大概是跟小葫姐姐学的……不许往外头跑了,给人看见了也不像话,你去上柜子里拿那蜂蜜腌好的玫瑰片来,冲了水,给姑娘送药。”
五福这才消停地去了。
谁知不到一刻钟功夫,门外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正是上回来过的老太太身边儿的嫣红。
嫣红刚进门,便笑道:“我又来了,你们快谢我。”
四喜在老太太那边原本是跟她认得的,当下接了,眉开眼笑地说道:“干什么一进门就讨赏钱,你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嫣红握着她的手,笑道:“我接二连三地来报喜,自是要赏钱的,你们主子将来是王妃了,我现在要点儿赏钱也不为过。”
明媚在那窗下听了个正着,她是个姑娘家,哪里经得起总给人说“喜事”、“王妃”之类的。当下又晕红了脸儿。
嫣红进了屋,跟明媚见了礼,便说道:“姑娘,老太太那边传话,说让姑娘打扮打扮,今儿端王妃请姑娘过府叙话呢。”
明媚一听,大为意外:“什么?”
嫣红垂着手,道:“像是端王妃说,前些日子见了姑娘,十分投缘,故而今日请姑娘过府多聚聚呢,派来相请的轿子就在外头了。”
五福刚取了蜂蜜玫瑰片回来,闻言便道:“看吧,果然是有事的,先前你们还嫌我多嘴……”
四喜便瞪她一眼,五福紧紧闭嘴。
明媚垂眸不语,嫣红小声说:“姑娘怎么了?”
明媚抬眸看她:“那老太太的意思呢?”
嫣红笑道:“老太太是答应了的,所以让我来跟姑娘说一声。”
明媚仍是沉吟,嫣红道:“姑娘还是先打扮打扮……是了,老太太还说,姑娘要带小葫的话,也使得,但既出门,要多带一个才更妥当……”说着,就看四喜。
明媚见景老夫人把这些都安排好了,知道是非去不可了,就点头:“既然如此……好吧。”
四喜因能陪着去王府了,自是欢喜无限。当下嫣红帮手,就伺候着明媚梳了头,换了衣裳,因这几日府里人送得东西多,老太太、苏夫人等众位夫人也着实送了些好东西,因此便捡了一件儿柔儿的裙子,外头又加一件淡白色披风,四喜跟玉葫两个一左一右扶着,出了门——
51、所赐
先去见了老太太,景老夫人叮嘱了几句,明媚便随着端王府派来的嬷嬷出了门,上轿子而去。
一路上明媚静心敛气,于轿子里动也不动,只听得外头时而车喧马嘶,时而寂静无声,不管如何,她自波澜不惊。
轿子晃晃悠悠,小半个时辰,便到了端王府。
里头自有仆妇迎了进去,往内堂而行,这一会儿,连玉葫也都不敢摇头乱看了,察觉此处的气氛又同景府大为不同,因此这丫头也不敢乱看,生恐失了规矩。
庭院深深,一重又一重,来接的人都换了几拨,终于入了内堂。
停在门口处,里头又出来一对儿丫鬟,均生得极为美貌,看打扮、举止,外人若见,定会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两个见了明媚,一人便迎过来,行礼过后,微笑道:“卫小姐好,奴婢唤作容儿,奉命来请小姐入内。”
另一个并不多话,只也微笑着向着明媚见了礼:“奴婢唤作清芙,卫小姐请。”
明媚不敢托大,这两个丫鬟打扮如此不同,身份自然也是两样的,人家如此厚待,虽然有其意思在内,但也不能就这样大喇喇地受了,明媚于是便也冲两人点点头,也还以微笑。
此刻才除去了身后的披风,自有人拿了去。
当下容儿向明媚示意,接了明媚往里。
玉葫同四喜两个本跟在明媚身后,正想着随着主子入内,清芙却笑着拦住两人,道:“王妃想跟卫小姐清静说话,不用伺候着,两位不如随我到偏间,吃些果子喝口茶歇会儿。”
四喜跟玉葫对视一眼,这是在王府里,见的又是王妃,还能说什么?何况又可以偷懒,于里欢喜答应,谢过了清芙。
清芙拍手,唤来两个贴身丫头,领了两人前去喝茶吃点心。
且说那边,明媚跟着容儿入内,见里头又是一重天地,却并不见什么奢华气息,只是清雅古朴而已。
明媚见端王妃正中坐着,便上前见礼,端王妃笑吟吟道:“免礼,快来坐。”让丫鬟扶了起来,在下座坐了。
端王妃将明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仿佛十分满意,微微点头:“真是个美人,难得一身的气质如此清新脱俗。”
明媚听王妃出口就是称赞,微微红了脸颊。王妃却又笑道:“不必怕,此处并没有别人,正好儿说话,想必你也知道了……王爷想迎你进门之事?”
明媚一听,越发面红如火,只好含羞点了点头。
王妃不疾不徐,缓缓说道:“这么些年,我也一直想要给王爷找个可心意的……怎奈王爷并无看得上眼的,好歹遇上了你,王爷入眼,而我也十分喜欢,改日你出了孝,进了门后,虽是侧妃,但身份尊贵,仅在我之下。倘若你再能给王爷生个一子半女的,便能跟我平起平坐了。我知道你年纪还小,只是这些都是好话,你大可不必羞怕,这些我现在都明明白白说给你,也是为了让你安心……让你知道,进王府并不会委屈你的,你可明白?”
明媚忍着羞,低声回道:“明媚明白,王爷……同王妃乃是一片好意……我……只是全凭外祖母做主就是了。”
端王妃见她已然是羞得不成,红晕满颊,眼光流转,果真美貌不可方物,便笑着一点头:“你这孩子,大约是年纪还小,太过面嫩了些儿……幸好这王府里并无其他闲杂人等,不然的话以你的性子,又怎能应付得来。”
明媚起初不解,后来才明白王妃说的“闲杂人等”大概就是王爷的妾室之类吧。
端王妃又说道:“近来在府内住的可好?可习惯么?”
明媚这才回答:“回王妃,一切都好。”
王妃点头:“本来王爷的意思,是要即刻就要纳娶的……”
明媚一惊,手在帕子上握紧。
王妃又道:“怎奈你还有几个月的孝期,再加上你的年纪委实是小了一些儿,等过了年的话,孝期满了,你也就十五岁了,正好儿就可以过门,这期间,我有空便会请你过来,咱们先聚一聚也好,事先同你熟络些,我也好有个解闷儿的。”
明媚道:“多谢王妃厚爱,只是我嘴笨……只怕王妃会更觉得闷。”
王妃便笑起来:“我也是个少言寡语之人,若是咱们都不说话,互相对坐着,倒也颇为有趣儿,哈哈。”说到这里,竟低低笑了两声。
明媚见她竟会跟自己开玩笑,心里的紧张去了不少。
如此闲话了片刻,王妃便又亲带她在王府内略走了一走,因王妃深居简出,如此相陪已经足见重视之情,明媚识得,见王妃略露倦意,便即刻告辞。
王妃也并不怎么挽留,只握着她的手,说道:“今日叫你来的仓促,便不多留你了,免得景府里头担忧。此番便暂时做认个道儿,改日你来,便可放心多留些时辰了。”
明媚答应,又谢过。王妃才松手,自有丫鬟又小心送明媚出去。
明媚一路往外,却又见到端王府的许多下人手捧着几盒东西,鱼贯往外。
明媚不解,就问:“府上还另有客人么?”
容儿笑道:“不曾有,这两样物件儿,是王妃送给姑娘的礼物。”
明媚吃了一惊,停了步子:“这怎么使得?”
容儿道:“姑娘莫惊,姑娘这是头一次到王府,乃是王妃的一点子心意,都是女孩儿家喜欢的小物件,物件不算贵重,只管受了便是。”
明媚只好说道:“方才不知道,劳烦姐姐替我向王妃道谢。”
容儿忙道:“这是自然,姑娘不必多礼,真真折煞我了。”
送了明媚出府,上了轿子,一路无惊无险地回到了景府。
景府的人自接了进去,又把王妃所送的礼物也捧了进去,端王府的管事嬷嬷有始有终,自先去见了景老太太,叙了会儿话,便即告辞。
明媚回屋子换了身儿衣裳,便也去见景老夫人。
老夫人细细问了明媚跟王妃相见的情形,说了什么,都见了什么人。
明媚一一叙说:“并未见其他人,就只见了王妃一个……”又说王妃和蔼可亲,很是平易近人。却掠去了王妃所说的有关“亲事”的那些。
明媚说着,老太太静静听着,明媚说到最后,便道:“我出府的时候才也知道,王妃送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叫拿了东西,给老夫人过目。
统共是三样物件。
头一件,刚一打开盒子,便觉得满眼地光芒闪烁,委实珠光宝气,取出来看,却是一件珍珠披肩,上头都是小指粗的珍珠,也不知用什么法儿织成,巧夺天工。
第二件,却是一只巴掌大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的白玉鹿,抿耳攒蹄,口衔灵芝,雕的栩栩如生,触手温润,且又十分古朴可爱。
第三件,却是一枚水色碧绿清透的翡翠镯子,拿在手中仿佛一汪水儿一般。
景老夫人将三样儿东西过了目,连连点头,便叫明媚尽都收了去。
明媚道:“外祖母,我才头一次去,为什么要送这些给我?”
明媚从小跟着卫凌,过得虽然算不上清贫,可是偏局县衙,吃穿不愁罢了,又怎会见到这些奇珍异宝?明媚不知这些东西已经价值连城,却也知道王妃所赐的必定极贵重。
景老夫人对这几样也觉得满意,礼物也就罢了,难得是背后的心意,若是不喜欢她,就也不至于出手如此。
老太太便含笑看明媚,说道:“傻孩子,你这是头一遭儿去,那又是王府,自然要给你点儿见面礼,只不过送了这几样过来,足见王妃很喜欢你。”
明媚去了一趟王府,又得了王妃喜欢,心里也快活,便道:“外祖母,这些东西太过珍贵,我不能收,不如您帮我收了吧?”
景老夫人笑道:“快别说胡话,送给你的,你便收了就是了,我知道你这孩子一片孝心,惦记着我,只不过这些物件虽珍贵,但我也是见过的……景府里也不缺,你自管叫人拿了回去吧。”
明媚摇了摇老人家胳膊,道:“我这是头一遭从外人那得来东西,不留一件儿给外祖母我心里不安生。”
景老夫人望着她撒娇的可怜样儿,便笑起来:“你这孩子……好罢,那么我便留那只鹿,这你可放心了吧?”
明媚回头看那个白鹿,鹿儿通体雪白,十分可爱,便笑道:“这个好,白鹿吉祥,又衔着灵芝,这灵芝必然是南极仙翁的,外祖母留在身边,必得长命百岁。”
景老夫人搂着她:“难为你这明媚丫头,总是知道怎么逗我开心。”
明媚同老夫人逗趣了一阵儿,才回了自己住处。
玉葫同四喜两个便跟五福说起今儿的王府见闻,听得五福啧啧称羡,又给她看王妃赐得东西。
到了午后,卫峰来到,蹦蹦跳跳地进了门,便说:“我听人说姐姐今儿被端王府的人接了去,还以为一时半会不回来呢。”
玉葫见他从外头来,赶紧倒了一杯茶过来:“小爷,快喝一口。”又接了他的书,替他掸身上尘灰。
卫峰正口渴,嘻嘻一笑,便喝了。
明媚正高兴,便将他搂过去:“你怎么这会子回来了?不会以为姐姐不回来就偷懒不去上学了吧?”
卫峰笑道:“才不是,是先生有事,就早早地放了我们了,我隐约听人说姐姐回来,还不信,就过来看一眼,没成想是真的。”
明媚摸摸他的头脸:“一把脏的,先去洗个澡,再回来,今晚上便一块儿吃饭。”
卫峰听了一块儿吃,欢喜雀跃,然而才见了她,却不愿就走开,总要想个法儿等会儿再去,一想,却果真想起一件事来。
卫峰当即叫道:“是了,我差点忘了。”
明媚问道:“什么事儿?”
卫峰道:“姐姐,上回……传说景二爷欺负了玉葫……”
明媚心头一揪:上次跟卫峰吵架,小孩儿口没遮拦地,说出了景正辉在外头胡扯的几句话,正是明媚心头的一根刺。
明媚当下变了脸色,以为又另外生了事,忙问:“怎么了?”
卫峰挠挠头,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说道:“景正辉是这么说的,后来,景二爷教训我……”
明媚越发震惊,气得起身:“什么?景正卿欺负你?”
于明媚心中,一想到景正卿那个人,便没好事儿。
卫峰见她误解,忙摆手:“不是不是!”虽然提起那档子事有些窘迫,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当时二爷教训我是为了我好,也亏得他骂了我一顿,我才明白过来,原先竟是我误会了姐姐……”
明媚见他说的颠三倒四,忙又坐下问究竟,卫峰才把当日跟她吵架过后跑出去,却给景正卿遇到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卫峰一回忆,想到景正卿骂自己的那些话,不由地触动当时的心境,忍不住又落了泪。
明媚从头到尾听完,怔然出神,有些不太相信:“什么?”
玉葫也在旁边呆若木鸡。
卫峰擦擦泪,道:“我听了二爷的那些话,才知道自己原是个猪狗不如的人,只会欺负对我好的人……”说到这里,就紧紧地抱住了明媚:“姐姐,你真好,竟一点儿也不怪我。”
明媚忙抱住他,此刻还有点做梦似的:“他、他真对你那么说的?”
卫峰点头,说道:“他还说,他是个外人,纵然欺负了姐姐,姐姐也有法儿治他,还让舅舅打的他下不了床,可是就算我欺负姐姐,姐姐也不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姐姐,可都是真的?”
明媚心中又酸又苦,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做梦也想不到卫峰之所以对她态度大变,乃是景正卿的原因。
卫峰看明媚呆呆地出神,想了想,又道:“姐姐可还记得前儿我说景正辉不敢对我如何?今儿我才知道了……原来也是景二爷暗地里曾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这小子才不敢出去乱编排姐姐的……对了,姐姐,原本我以为景二爷是个大大地坏人,可是……可是现在看来,不太像,是不是我又误会了他啊?”
明媚听到这里,本能地张口说道:“他、他可不就是个坏人!”
卫峰望着她:“真的?”
明媚张张嘴,对上小孩儿天真无邪的眼睛,心头百转千回,那一个“坏”却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沉默之中,明媚手肘抵在桌子上,抬手在额头上一拢,长睫闪烁,垂头说道:“峰儿,姐姐有点累了,你让我……歇会儿……”
玉葫在旁边听到这里,便拉住卫峰:“小公子,不如先回去见太太,我叫五福跟着你,同太太说说晚上留你吃饭,太太答应了……到时你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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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做好事不留名,终于给知道了
52、成真
卫峰见状,不敢累着明媚,当下随五福去了。
两人走后,明媚叹一口气,垂眸不语。
玉葫见四喜仍在外头,便道:“姑娘,你在想小公子说的话?”
明媚点头,便看她:“我原本还以为是峰儿回心转意,想通了……才跟我这般好,没想到却是因为那个……”
玉葫看着明媚,见她有些心慌意乱似的,问道:“姑娘,你不是……因为这件儿事觉得他是个好的了吧?他当初……”
明媚忙叫她停口,看看外头,见无人,才道:“我当然不会因此改变主意,就是觉得意外,他竟能跟峰儿说那些话?倒像是……”
“像是什么?”
明媚踌躇着,觉得难以启齿。
卫峰把景正卿教训他的话一五一十地学着说了,虽然学的只有六七分像,可也足够。
明媚听着那些,隐隐地竟觉得景正卿似极了解她一般,而且是为着她好才会那样儿对卫峰说的。
然而一想到先前他曾经做过的那许多事,明媚急忙将微微松动的心意压下,心想:“不想这些了,横竖他是好,是坏,都跟我没关系了,以后我也不在这里,他也自会娶亲……管他好歹呢。”
玉葫见明媚不语,自顾自道:“听闻二爷如今在雀屏山那边,跟土匪打架呢,也不知会怎地。”
明媚望她:“跟土匪?”
玉葫点头:“我听些小厮说,那帮土匪极厉害,一个个有万夫不当之勇,把去围的官兵打得狼狈不堪。”
明媚怔了怔:“那他……”
玉葫问道:“他怎么?姑娘是关心二爷了?”
明媚忙喝道:“呸!我就是问问罢了,什么关心不关心,别镇日挂嘴上,他是好是歹,都跟我没关系,以后当着我,也别提他。”
正好四喜进来,闻言道:“姑娘说别提谁?”
明媚道:“没什么,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当晚卫峰便过来,吃了饭。小孩儿又留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是夜安寝之前,明媚瞅了会儿那珍珠的披肩,便对玉葫说道:“倘若王妃送我的是一颗颗的珍珠,便好了。”
玉葫疑惑:“好端端地,这是怎么说?”
明媚道:“我来了这里也有段时候了,零零总总地,得了许多人的好儿,比如欧姐姐,曾送我许多药材,又比如婉姐姐,都很是照料我,如今我得了这些,如果也能分给她们一些,岂不是好?”
玉葫笑道:“姑娘多心了,你觉得这东西好,想着别人,万一人家却瞧不上呢,何况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到时候,要相送多少好东西不能够?不争在这一时。”
明媚道:“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玉葫笑着,服侍她上床歇息。
明媚当下安睡,因白日所经历的事令她十分快活,便也做了些欢天喜地的梦境,引得她梦里也微微带笑。
谁知子夜刚过的时候,起了一梦。
明媚梦见自己正在景府花园之中,隐约知道自己许配了端王府,正痴痴迷迷地看花儿,忽然之间面前多了一人,她心中隐约知道是景正卿,果真就是他。
明媚却浑然不怕,反问道:“你想干什么?如今我要同端王爷订亲了,你若敢乱来,就是死罪。”
景正卿站在对面,双眸幽寒,嘴角却带一抹可厌的笑意,一步往前:“是吗,妹妹如今是有来历的人了,我就亲近不得了吗?”
明媚没来由觉得怕,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景正卿却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闪身过来,将她一把抱住:“你是真个儿怕我呢,还是想我呢?”
明媚伸手便去打他:“你敢!”
景正卿抱起了她,笑道:“我自然敢,我可是一日也没有忘记过妹妹,尤其是记得那一日……”
明媚竟知道他在说什么,忍不住大叫:“我不要听,你滚开!”
眼前光影一暗,不知为何人却在假山之中了,明媚浑身战栗:“不要!不要!”嘴却被他狠狠地咬住了,手在腰间一扯,竟将她的衣带解开,顺着便探了进去。
明媚呜咽出声,景正卿低低说道:“你只管叫,最好叫来许多人,都来看看我跟妹妹在干什么……”
明媚张开口,却又无声,景正卿笑了笑,俯身吻落,手探到底下,轻轻揉搓。
明媚身子一抖,双腿动了动,想要挣扎,却偏失去力气,惊叫声也是绵软近似呻~吟。
景正卿索性撩起裙摆,在她的大腿上轻轻抚摸,绢丝底下,香肌轻颤。
明媚低泣,夹杂着喘息声,心中难堪,不知是不是该出口求饶,也不知求饶之后他会不会饶了自己。
正在犹豫之时,景正卿却忽地俯身下去。
明媚惊了一惊,昏头昏脑里,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觉得他矮了身子,眼前没了这人。
明媚失去禁锢,便要逃,谁知景正卿俯身之际,手紧紧地便握住了她的腰,明媚只听他道:“妹妹急什么?”而后,竟一把撩起她的裙子,探身进去。
明媚“啊”地一声,越发花容失色,身子往后,情不自禁地一缩,却贴在冰凉地假山上。
景正卿低低一笑:“妹妹好香……让我……”嘴里说着下流的话,分开双腿,便凑过去。
明媚惊慌失措,伸手往下,没头没脑地,揪住了景正卿的发端:“你、你干什么……”有气无力地,带着哭腔,声音婉转,娇喘连连。
双腿之间一阵濡软,是他贴上来,明媚惊得魂飞魄散,羞得死去活来,哭叫两声,试图蹬动双腿,却逃脱不了他的折磨。
渐渐地觉得麻痒难耐,耳畔之外,甚至响起羞人水声。
脑中一片空白,明媚躬起身子,想要逃脱,挣扎中,断续哭道:“表哥,别这样……别这样……”
耳畔似乎听到他在说话,明媚拼命挣扎,出了一身地汗,猛地浑身一抽,惊醒过来。
窗外月光幽寒,此处并非是假山洞,而是在她的房内,也并无景正卿,只是,除此之外,身体的异样,却是真真切切地。
明媚喘息着,双眸怔怔地盯着夜空,浑身战栗而后怕。
过了许久,却又暗自庆幸自己并没叫出声儿来,外间的丫鬟都也没有听到。
她摸索起身,掏出帕子来,擦擦额头,想了想,撒手松开,才又躺了下去。
明媚拉了被子,盖住脸,心道:“我怎么又想起这件事来,羞死人了。他是那样的坏胚子,亏得我白日还……”
被子盖着,喘不过气来,隔了会儿才又透了透气,又想:“不是跟土匪打架么?最好一直打个不休,或者让他……”心中忽地生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明媚想到,身子也轻轻地颤了一颤,看着窗上那冰冷月光,忍不住有些胆战心惊,心头隐隐生出一种不祥预感。
如此,将要到天明的时候,又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却格外可怖,竟比之前假山的情形更为惊人。
明媚惊叫一声,声音凄厉,引得外头的玉葫跟四喜双双跑了进来,两个人变了脸色,一个挽起帘子一个扶起明媚,都问:“姑娘,怎么了?”
明媚出了一头冷汗,脸色惊慌,呆呆看着两人,隔了会儿,才抱住了玉葫,尖叫道:“好吓人!”
玉葫问:“姑娘,什么好吓人?”
明媚哆嗦嗦嗦:“我、我做了个梦……梦见……”眼前忽地又出现那一幕,无比清晰,明媚低呼一声,无法再想,钻到玉葫怀中,浑身发抖。
这一日,明媚觉得身体不适,在屋里头歇了半日,老太太那边便派人来问,便只回是晚上睡觉着了凉。
下午时候,明媚觉得好了些,便去见老太太。
景老夫人瞧着她脸色有些不好,不免嘘寒问暖,明媚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夜有所梦惊到了,就仍说晚间染了些寒气。
老太太听了,便道:“是了,这眼见要入冬了,你那院子里估摸着也凉,叫人给你多加些被褥,换门帘窗帘,你的衣物之类也该添置了。”就张罗着叫朱氏来料理这些。
正说罢了这件,外头苏夫人也到了,老太太见她来,一时就问起了景正卿在外头的情形。
明媚在侧听着,不动声色,心却隐隐不安。
苏夫人只说景正卿领了人前去围剿,只是贼人势大,一时胜负未分,估计还要再耽搁两天才能回京。
满堂的人听了,有的便夸奖景正卿能干,谁知道正夸奖之时,外头有个小丫鬟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在苏夫人耳畔说了句话。
苏夫人一听,顿时色变:“什么?”霍地站起身来。
老夫人察觉不妥,便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苏夫人按捺着不安,敛手回道:“没什么……外头小丫鬟有点事,我出去看看。”
老夫人才不以为意:“那你去吧。”苏夫人当下便出外去了。
苏夫人去后不久,老太太便仍只跟明媚说闲话儿。
正说着,老夫人身边儿个跟随丫鬟,从外头进来,在大丫鬟嫣红耳畔嘀嘀咕咕了声。
明媚在旁边隐约听到什么“二……伤……”之类的,便转头看过来。
恰好老太太也见了,便笑问:“怎么今儿你们都咬耳朵说话呢?”
嫣红脸色不大好,还想要掩饰,明媚却说道:“我听你们说什么伤……是谁伤了不成?”
这一句,却是歪打正着,明媚本是无心的,没想到竟说中了。
嫣红见她已经听到,当下无法再隐瞒,即刻跪地,道:“回老太太,也不知道消息真是不真,外头有小厮传言说……二爷在雀屏山那里,受了伤……具体不知如何呢。”
“什么?”当下满堂皆惊。
老太太瞪起眼睛:“受了什么伤,严重不严重?难道刚才……他娘就是因为这件事?快!快去叫二老爷过来!”
立刻有丫鬟出去,去叫景睿来问端倪。
明媚在旁边听着,想到自个儿昨晚上那个梦,脸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凛凛如雪!明媚抬手,抚在胸口,听到一颗心怦怦乱跳!
原来昨晚上,她最后所起的那个梦,十分诡异,具体情形如何,也不记得,只有一幕最为清楚:乃是景正卿负了伤,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眼见是个奄奄一息的模样,向着她一步一步走来,走一步,身上的血便一滴滴跌下来,而他兀自叫着:“明媚妹妹!”
那场景十分可怖,一点一滴又极真实,明媚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因此才忍不住从梦中惊醒过来。
明媚不安地揪着胸口,心想:“总不会是真的吧?老天,昨儿我只是……只是想了那么一想……难道就这么灵光,就真的……成了真了?那么岂不是我害了他?”
昨晚儿她在梦见假山的情形醒来之后,十分气恼,胡思乱想之余,不免会想到一些念头,譬如“他若是死在雀屏山上就好了”之类,然而只是一想,并不是真的咒景正卿。
明媚毕竟只是个无瑕少女,虽然厌恨景正卿,却没有就恶毒到真要他死,何况在听了卫峰的话之后……就连一声“坏人”都有点说不出口。
谁知道,偏偏阴差阳错,有点梦境成真的意思。
明媚正在这儿忐忑,外间景睿终于来到,上前刚要行礼,景老太太颤巍巍道:“免了,你快说,卿小子到底如何了?”
景睿十分为难,不说,怕老太太悬心,说了,又怕老太太震惊之余,不知如何。
景睿一犹豫,那边老太太已经发怒:“你倒是说呀!先前你媳妇知道了信儿,竟还瞒着我,你们是想如何!给我老实地说,不许隐瞒,更不许扯谎!”
景睿一听,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母亲,儿子是怕母亲听了担忧……是这样,听闻雀屏山哪儿,昨夜晚贼人劫营,乱站之中,听人说见卿儿受了伤,而后……而后……”
他这里迟疑,景老太太跟明媚两个都齐齐地瞪圆了眼,景睿一咬牙:“人失了踪影,众人皆找寻不到。”
景睿说完,景老太太一怔之下,头晕眼花,大丫鬟早有防备,慌忙扶住。正在此刻,却听得一声惊呼:“姑娘,你怎么了!”大家转头,却见老太太身边坐着的明媚,雪着脸儿,闭着双眼,身子一歪往旁侧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二爷为自己的禽兽行径付出代价,华丽滴杯具了,某人趁机上位
53、见驾
明媚本就惊心,听了景睿的话,恍惚里就见鲜血淋漓面目狰狞的景正卿往自己扑来,顿时便晕了过去。
她本就身子弱,一惊之下,便病了两天。
等到知道景正卿人已经找到,只是受了伤,并没有姓名之忧后,明媚十分惆怅,又有点懊悔:为什么竟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思虑过甚晕厥了呢,真是不值。
端王妃听闻她病了,特叫人来问询,又送了若干补品,见无大碍,才回转了。
后又过了三日,听闻雀屏山那边局势已经安稳,贼人不日便要尽数被剿灭。而明媚也挥去了心结――知道景正卿没有被自个儿咒死便好了。
因端王妃曾派人问询,景老夫人便让明媚去王府回礼。
这一日,先使了人去王府告知,说是景府要来人,免得这边儿人去了,王府那边儿王妃王爷不在家……或者其他之类,等王府回信确认,明媚便上了轿子。
这一遭去,就有些轻车熟路了,依旧是几重的丫鬟迎了,进了里间,容儿跟清芙两个是王妃的近身侍女,依旧是容儿领了明媚,清芙叫人来招呼四喜跟玉葫。
明媚入内,此刻天儿寒了,穿了件薄薄地淡蓝色团纹外夹袄,里头是烟灰色的衣裳衬着,显得人清淡出尘,只是因又病了两日,把先前才养起来的一点丰腴给消磨了,人也显得越发纤弱。
王妃见了,委实疼惜,也不让她坐在下手,拉了过来,坐在身边儿,问道:“只听说你是小病,怎么不过几天,竟清减了这么许多?”
明媚道:“好东西、药等的都吃了不少,只是身子不争气。”
王妃叹道:“你年纪还小,要上心养起来,这样儿瘦可不行。”摸摸明媚的手,觉得皮肉倒仍是细嫩娇软,便笑道:“身上也得多点儿肉才好。”
明媚微笑着低头。
王妃又问了府里头诸人是否都安,又说起了景正卿的事儿,道:“你们府里的二郎……像是遇了险,那几日我心里也不踏实,幸好他是个有福之人,到底是转危为安了。”
明媚说道:“府里头才听到,也都受了好一场的惊吓,幸亏是虚惊一场,没想到连王妃都惊动了,真真过意不去。”
王妃笑道:“再过几个月,便同你是一家子了,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再跟你交个底儿,王爷同我商议,也请人看过了黄历,后天便是吉日,会叫人去下聘定亲的……你自己知道便是了,我们自会派人正式前去景府。”
明媚羞红满颊,不能做声。
王妃看着她,点头叹道:“说句实话,有你这样性情的进门,我也放心……原本我还有些担忧呢,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是那些妖娆厉害的……倒是个和我脾气的。”
明媚见她说的亲热,便道:“我也不知道王妃竟是这样和善的性情,起初也好一阵子紧张呢。”
两人彼此相看,会心而笑。
说了几句话,王妃便让明媚吃茶。
正吃了口,外头那容儿丫鬟进来,行礼道:“王妃,郡主醒了,吵嚷着要见您呢。”
王妃并不动,端庄说道:“把她抱来就是了。”
容儿为难道:“王妃怎地忘了,郡主正害花疹,大夫吩咐是不能见外头的光的。”
王妃听了,微微皱眉,便跟明媚说道:“妹妹,既然如此,我便去看一看……”
明媚忙起身,道:“那我不打扰您,就先告辞了……”
王妃制止,说道:“不必,上回就同你说,这一次要多留你在府里些时辰,你且安心,自在在此等我片刻,我安顿好了雅儿便回来,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只是你若嫌闷,也可以叫清芙领你四处走走,看看光景儿也好。”
明媚见她如此诚意挽留,便只好应了,起身恭送了王妃。
王妃去后,丫鬟清芙便又奉了两碟茶果进来,对明媚说道:“王妃怕卫小姐坐着闷,让又送两样新鲜果子进来,这又是滇南送来的新鲜赤峰茶,味道虽有些苦,配这果子是正好的,卫小姐尝尝看。”
明媚迟疑,盛情难却,便道:“多谢。”
清芙笑得甜美:“卫小姐若是还有什么想吃的……要吩咐的,都只管叫我。”
明媚道:“好的。”清芙瞧她一眼,笑眯眯地出外去了。
一直到她离开,明媚才赫然发现,自己身边儿没了别人了。
这堂内一瞬间寂静的怕人,明媚坐了片刻,不见有人来,又看那桌上的果子果真做得新奇诱人,都是她没见过的。
明媚歪头看了会儿,心想:“若是能带几个回去给峰儿吃就好了……且让我先尝尝看好不好吃。”
明媚抬手拈了个红色的小果子,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却原来是油炸过的,酥甜香脆,明媚心道:“这个峰儿定然爱吃。”
又看了看其他的,便捡了个圆圆的不起眼的果子,这个却是糯米做得,口感也糯糯地,还很弹牙,表面却撒了一层雪花儿似的甜粉,明媚边吃边想:“这个外祖母也是爱吃的。”
吃了两个果子,果真有些口渴,因果子都是甜的,于是便又喝了口茶,真如清芙所说,果子配茶,果子的甜跟茶的微苦交融,滋味极好。
明媚吃了两个果子,屋子里还没有人来,她只觉得十分无趣。然而端王妃说要她等,恐怕很快就回来了,于是明媚只好按捺着,仍旧端然坐着等。
又过了片刻,明媚委实坐不住,正想趁着没人起来四处瞧瞧,忽地听到外头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听到有人说:“王爷来了。”
明媚听了,大惊失色,猛地坐回去,仍旧做出端然稳坐的模样。
转念想想不对,便又慌忙起身,心中乱糟糟地,无数个声音乱叫:王爷来了?是来此处,还是别的地方?若来此处,可是王妃不在,又怎么办?
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明媚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离开桌子边上,双手敛在腰间,刚冲着门口站住脚,只听前头房门声一响,有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明媚垂着头,只看见那人银白色的袍摆,绣着海水扬波图纹。
明媚呆了呆,才出声道:“妾身……不知道王爷驾到……”
端王爷赵纯佑在门口站了一站,便迈步走到明媚身前,抬手轻轻一拂,温声说道:“原来是你,免礼。”
明媚梗住,接下来的话自是说不出来了,目光望着他虚虚拢在自己臂上的手,见那手是玉白之色,手指修长,大拇指上戴着个碧绿如水的翡翠扳指,玉白对翠绿,相映生辉,格外漂亮。
这个颜色的扳指,竟像是头前王妃送她的那个镯子是一样儿的。
端王爷似察觉明媚在看什么,低低一笑,负手往里走了几步,才又转过身来,说道:“本王方才在校场上练习射箭,才刚回转,不知道你原来在这里。”
他的声音极为温和,只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让人听了又舒服,又觉恭敬。
明媚听他口吻熟稔似地,便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温文儒雅的脸,双眸璀璨如星,略微带笑看着她。
明媚心头一颤,忙重低了头。
赵纯佑唇边的一抹笑意却更加深了,看了明媚一眼,回身坐在王妃座位旁边的空位上,便问:“王妃去了哪里?”
明媚轻声回道:“回王爷,听闻是小郡主哭叫,王妃便去相看。”
赵纯佑点头,目光转动,看了看桌上的点心,他又看一眼明媚,便拈起一圆白糯米团子,吃了一口,才说道:“有些太甜腻了。”
明媚见他蹙眉,然而他那座旁桌子上并没有茶,明媚便道:“王爷不如喝口茶。”
赵纯佑便看她,不语。
明媚呆呆地被他看了会儿,才醒悟过来,忙垂头提了茶壶过去,取了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刚要退后,赵纯佑唇角一抿,望着明媚,又咬了一口团子。
端王爷的动作很是突兀,明媚猛地抬眸,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调戏她?
不不不……明媚脸上一热,赶紧挥退那样的想法:恐怕都是给景正卿把她引坏了,见了个男子,就胡思乱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