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相媚好》》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景正卿听了这话,又恼又笑,悻悻坐下,赌气吃了一碗饭,正要起身,外头康儿却先进来,面露喜色:“二爷,外头府里派了人来了!”

景正卿跟云三郎齐齐意外,两人对视一眼,景正卿问:“怎么,又派了人来?”

康儿笑道:“可不是呢,咱们又多了些人手,老爷想的可真周到,除了男人之外,还派了两个可靠的嬷嬷,据说是听闻表小姐只有一个贴身丫鬟,恐怕照顾不妥当,所以才特派了府里最可靠的嬷嬷来一路照料着。”

景正卿听了这话,心中大为懊恼,便看云三郎一眼,却见云三郎也面露惊诧之色,若非如此……他简直要怀疑是云三郎暗中告密,说他觊觎明媚之类,老爷才特派了近身嬷嬷。

府里来的这两个嬷嬷景正卿都是认得的,其中一个还是老太太身边儿跟着的顶用的人,唤作秦嬷嬷。另一个则是他娘亲朱夫人身边儿的,唤作夏嬷嬷,秦嬷嬷要面善一些……但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全是人精里练出来的。

两个嬷嬷见过了景正卿,因都是长辈身边儿的,连景正卿也都不敢怠慢他们,彼此自见礼不提。

只说秦嬷嬷见了明媚,笑着便称赞:“怪道老太太得了信儿后,一刻不停地催着我来伺候……表小姐生得简直就跟先头的小姐一个模样儿,等老太太见了,还不知要怎么爱呢。”

夏嬷嬷也说:“我跟夫人入府之时,小姐还没有出嫁,因此我也有幸见了先头的小姐几遭,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当时还想,天底下也只这一个如此模样的小姐了,没想到,表小姐竟也生得如此整齐,老太太见了,必定欢喜。”

明媚见她们一味称赞自己,又见她们打扮、谈吐处处非凡,便知道两人在府内也必然是有身份的,当下不敢怠慢,自也十分温和地相待两人,并无一丝失礼之处。

有了这两人伺候明媚左右,基本上就断了景正卿的念头,就连跟明媚说句话、照个面儿都要刻意小心,免得给看出什么来。

对这两个老嬷嬷,景正卿面儿上恭敬,心里忍着恼火,自从那荒唐一夜后,他竟找不到机会跟明媚独处……倒不是他还贼心不死,最紧要的是,他有些话,想要跟明媚说。

奈何一来明媚有心避着他,二来这两个嬷嬷目光炯炯,又几乎不离明媚左右,有她们在,景正卿实在是只有长叹的份儿。

如此,剩下的两天无惊无险,风平浪静而过,景正卿暗暗郁卒,把玉葫跟明媚暗暗乐开了花。

到第三天上,马车行在宽敞的官道上,前头已经隐隐可见京城轮廓,明媚心中却没来由紧张起来,在路上几乎度日如年,但真正要到了地方,却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何种情形,是好是歹。

马车进了城,一路往侯府而去,早在侯府之外已经站了许多小厮,远远地看到景正卿一马当先而来,顿时叫嚷起来:“二爷回来了!”

当下,有几个跑入府里头,先去报信,其他的欢天喜地一拥而上,迎接景正卿。

景正卿翻身下马,那边两位嬷嬷也扶持明媚下车儿,往府内而去。

景正卿望着那道纤弱窈窕影子离自个儿越来越远,心底不知是何滋味,慢慢地就叹了口气。云三郎走到他身边,在他肩头轻轻一拍:“二爷,老爷等着呢。”

明媚进了三重门,绕过数条回廊,眼前却仍旧走不到尽头似的,屋宇连绵,景致非凡,她不敢乱看,只作出那种端庄矜持的样子来,目不斜视。

玉葫倒是得以四处打量,见此处比他们在县衙里的住处大不知多少,暗暗咋舌,看到好的景致,有心要指点给明媚看,看到明媚神态,却又识趣地打住。

如此竟走了一刻钟,才听到有人说道:“表小姐来了!”又有人嚷:“老夫人出来接表小姐了!”

明媚听了后面一句,心头一颤,才走几步,果真便见从前头的厅内走出一堆的人来,当中一位,头发花白,乃是个极为高贵富态的老人家,双眸直直地便看向了她。

明媚一看,大抵是血脉相连,顿时之间便有些鼻酸,祖孙两人隔着还有段距离,却已经认得了彼此,那老人家也不顾周围丫鬟婆子们扶携,把人一推,不管不顾地就往这边快步走来,双手向着明媚伸出,泪水盈眶,叫道:“心肝儿!”

明媚见状,心头一痛,当下也不再缓步慢走,脚下往前飞奔而出,唤道:“外祖母!”这一刹那,什么礼节、顾忌,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景老夫人身后的众人大惊,纷纷紧步追上,生怕老夫人走得太快,脚下一个踉跄……出了事,幸好明媚跑的甚快,一道纤弱婀娜影子,转过回廊,跑的虽然急,姿态却曼妙蹁跹,如乳燕投林般,飞快地跑到了老人家跟前。

景老夫人伸手,紧紧地攥住明媚的手,双眸便在她脸上打量,两人彼此相看片刻,老夫人眼中两行泪缓缓流下,道:“心肝儿宝贝,我日思夜想,总算把你盼来了!”

明媚哭道:“外祖母!”往前一步,老夫人用力一抱,便将外孙女儿抱入怀中。

自打卫县令去世,明媚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委屈,本以为来了个救星景正卿,没想到却又分明是她的魔星,一路上高低起伏、惊心动魄地,她本是个娇滴滴地小姐,却几度生出轻生念头,简直活不出……这一刻,同景老夫人相见,见老人家真情流露地,她心中那万般委屈也瞬间释放出来,一瞬间两人抱在一块儿,均都泪流不已!

此刻跟随老夫人的众位女眷跟丫鬟等也都赶了过来,见状,想劝,又不敢出声,有的忐忑,有的却也跟着红了眼圈儿,抬起衣袖拭泪。

明媚哭了会儿,她虽然年纪小,此刻见了外祖母又性情外露了些,但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里,明媚便不再大哭,渐渐停了,抬头看向景老夫人,见老夫人泪眼婆娑地,委实伤心,她便抬手,替老夫人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哽咽着轻声说:“外祖母,明媚才来,便害您伤心了,是明媚的不对。”

景老夫人见她出言,十分善解人意,便握住她的手:“不许说这样的话,我只是看见了你,就又想到你娘……可怜我那宝贝的如雪……”仔细看了明媚两眼,忍不住又将她抱入怀中,落了几滴泪。

这会儿,身后的众人才敢出声,劝了会儿,才让老太太止了悲伤,先回了大屋。

景老夫人始终紧紧地攥着明媚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拉着人进了屋内,落了座,仔仔细细看着明媚,却见那眉眼,神态,无一不像是景如雪,心中又觉伤感,但到底外孙女来了身边,却又觉得欣慰。

如此坐了会儿,底下人说了几句,景老夫人才如梦初醒,说:“我只顾见了你高兴,也忘了给你介绍。”

明媚放眼看向满屋里的人,自然都不认得,便站起身,老夫人却不叫她离开,仍旧握着她的手,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你大舅母。”

明媚见那妇人仪态高贵,眉眼整肃,脸上却微微地带着笑,显得有些面善,便行礼:“大舅母。”

李夫人笑着点头。老夫人又向她旁边一人说:“这是你二舅母。”

明媚才要行礼,老夫人接着又说:“就是派去接你的卿小子他娘。”

明媚脸上本带着笑,闻言笑容一僵,却见面前的女人容貌秀美,幸好不是跟景正卿十分像,于是也勉强行了礼。

老夫人见她见礼,随口就说:“卿小子十分能干,他爹才特叫他去接你,这一路上他照料的可好?是不是有什么不当之处,亏了你?瞧着你这么瘦弱,是原本这样,还是一路上颠簸,吃了苦所致?若是被卿小子亏待了,你跟我说,我教训他。”

明媚见她关切相问,又很向着自己似的,她憋了一路气,此刻暗暗就有些咬牙切齿地,不知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先告景正卿一状出口气再说。

老夫人这边问着,那边景正卿他娘苏夫人脸色就微微地一变,不由地抬眸看向明媚。

疼爱

景老夫人说罢,在场诸位反应各有不同。

李夫人就瞅一眼景正卿的母亲苏夫人,眼中透出几分“期待”。

苏夫人察言观色,便面露谦恭之色,垂头向着老夫人,说道:“老太太,原本我是不愿意让老爷派了卿儿去的,平常虽然都说他能干,但毕竟是个男人家,未免有些粗心大意,有些照料不周的地方……”

说到这里,便又转头看向明媚,微笑着和蔼说道:“他若是薄待了你,有照料不周的地方,可要照实说,就算是老太太不责罚他,我也是不饶了他的。”

李夫人听到这里,嘴角就微微扯了扯。

老夫人听了苏夫人的话,微微颔首,就看明媚,见她仍站着,便拉了拉她:“一路上又坐船又乘车的,必定是累了,虽然她们都是你的长辈,但我做主,你就坐着说话罢。”

李夫人跟苏夫人听了,齐齐说道:“又都不是外人,快坐着说话。”在旁边的几个女眷也纷纷附和。

景老夫人便笑:“你们也都坐了吧,坐下好说话。”两位夫人落座,明媚告了罪,才又坐下。

老夫人扫了一眼身前众人,便给明媚又一一介绍说:“这是你大嫂子……这是老三家的……”明媚重又站起见礼。

老夫人放眼看了一圈儿,忽然问:“是了,怎么还不见珊丫头她们那些小的?”

李夫人就说道:“他们不知道今儿表小姐会到,还在学里,先前已经派了人去叫了。”

景老夫人点头,便对明媚说:“都是你的姐姐妹妹们,以后在一块儿也好相处,你也不至于觉得孤单。”

明媚笑着点头,景老夫人打量她的脸,越看越是疼爱,摸摸她的手:“这手儿也有些凉……这安顿下来,得好好补补……是了,快说说,你二表哥待你如何?”

明媚便微笑,说:“其实外婆跟舅母都多虑了,二表哥的确很是能干妥帖,事事周到,一路上也多亏了二表哥照应……只是我跟表哥毕竟从小不认识,这会儿长大了,忽然见了,不免生疏,因此虽然同路,却也不怎么照面。”

苏夫人听了,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之色,便看明媚。

景老夫人便皱眉:“这个卿小子,怎么如此不会做事,让他去接表妹,就该好好地对待,怎么两个走了一路,反倒生疏了?”

苏夫人忙站起身来。明媚却道:“外婆,不是这样的,我心里反倒感激二表哥,要知道,毕竟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要避嫌些,表哥如此,却正是顾及我呢!何况我也有贴身的丫鬟,后来外婆跟舅母又派了嬷嬷来照料我,我虽然走了一路,却比在家里都觉得安妥。”

苏夫人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忍不住面露笑意。

景老夫人便笑道:“你这孩子,才多大,就避嫌?亏你想得出!不过……照你这么说,卿小子倒是没亏了你?然而身为哥哥,照料好妹妹本是他的分内事,那也罢了,就饶了他。”

苏夫人这才又重新落座,看向明媚的时候,眼中也多了几分喜欢。

景老夫人就又看明媚:“你才来,怕住不惯这府里,我想,暂时就住在我这里,也好说话……就怕你嫌对着老人家闷。”

明媚知道这是极优厚的待遇了,可见这外祖母是很疼爱自己,此刻满厅内的女眷丫鬟们都齐齐地看着她,这一刻,真如众星拱月一般。

明媚便说:“外婆,我心里也想守着您才好,却只怕您嫌我性子笨,且刚来,什么也不懂。”

景老夫人笑道:“偏你这明媚丫头,这么会说话,可不枉我一直盼你来,我可是巴不得有个人在我身边解闷呢……倒不是说珊丫头她们不伶俐,只是她们也各大了,生拴着他们在身边,却也不像话,仗着你还小些,能在我身边儿多留着些日子。”说到这里,忽地有些感伤之意。

明媚心中也略觉伤感,便不言语,只是轻轻握了老夫人的手。

此刻,底下旁边一个女人就说:“妹妹刚来,就先留在老太太房里熟络两天无妨,只是这大屋旁侧的院子如今也没有人,不如收拾收拾,让妹妹住在那里?”

明媚不懂,却只记得这说话的,是大房李夫人的媳妇,景家大少奶奶。

苏夫人李夫人听了,都有些色变,李夫人就瞪了大少奶一眼。

大少奶似觉得说错了,当下就讪讪地低了头。

景老夫人思忖了会儿,却说道:“叫我看,勋儿媳妇说的倒对。”她转头看着明媚,说,“你大概不知道,在这旁边的一重院子,是你娘先前住过的……空了好些日子,你来了倒好,不如让他们收拾收拾,日后,你愿意过去就过去,愿意留在我这屋里就留在我这屋里,可好?”

明媚忙道:“我全凭外婆做主。”

老夫人说完,苏夫人李夫人面色各异。

大少奶微微一笑,略安心。她身侧的三少奶却说:“可不正好是给妹妹留着的?我原先也有这个意思,只想等收拾好了再偷偷问问老太太的意思,没想到勋嫂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老太太发了话,我即刻就叫他们收拾收拾去。”

大少奶听了,就有些看不上:先前她提议的时候,不见三少奶出声,如今老太太一锤定音,她却跑出来锦上添花了,李夫人也冷冷一笑。

景老夫人道:“很好,那屋子素来有人收拾,倒是不用费事,只是要添加一些好东西给明媚丫头用才是……我老糊涂了,也不怎么明白如今姑娘们用的东西,但只有一件:都要好的,不许弄些不好的来糊弄。”

三少奶当下笑盈盈说道:“老太太说的正也是我想说的,也只有好东西才能配得上明媚妹妹这样的好人物,老太太放心,有一样儿不好的,您找我问罪就是了。”

景老夫人听完,这才慢慢地舒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在场的众女眷:“正勋正昌几个都在外头忙也就罢了,卿小子才回来,怎么也没露面?”

正说着,却听外头有人说道:“二爷来见老太太了!”与此同时,便听到有个声音清朗带笑,说道:“老太太这是疼孙儿么?才迟来了一步就忙不迭地问起来。”

景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深,握着明媚的手说道:“你看看你的二表哥,可真是顺风耳千里眼,才说到他他就来了。”

明媚见老太太如此,知道她也颇疼爱景正卿,心中一时焦虑,脸上却纹丝不露。

明媚先前赌气,小孩儿心性,很想对着老夫人告上一状,踩景正卿一脚以报复他路上欺辱她的那些行径,然而她却又知道:她才进府,委实不好就此树敌,就如她在路上跟玉葫解释的一般。

就算是要泡制景正卿,也要徐徐图之,且要找个好法子,万不能轻举妄动,不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容易弄巧成拙。

于是明媚只是隐忍,反而夸赞景正卿,只用“不怎么照面”“避嫌”来说辞,显得她跟景正卿不相熟,没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不说,也正好给老太太跟诸位夫人埋个警示,同时,免了她在府里,跟景正卿“近水楼台”,万一那人非要来跟她碰面……她便也能以此为凭据躲开了。

她宁肯给景老夫人一个自己“年纪小却迂腐”的印象,也不愿意跟景正卿拉上不清不楚的干系,也给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埋下隐忧。

外头那一声之后,果真景正卿进来,却见他已经换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越发显得面如冠玉,器宇轩昂,神采飞扬地,贵气十足。

明媚觑他进来,当下便垂了眸子,面色淡淡地,不肯乱看。

景正卿给老太太,夫人们见了礼,景老夫人便问:“你见过你父亲了?”

景正卿道:“回老太太,刚见了父亲,怕老太太有话要问,就赶紧地又过来了。”

景老夫人点头,笑道:“你倒是乖觉,知道有话问你,还是说你路上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呢?”

景正卿心头一跳,差点儿变了脸色,忍不住又看明媚一眼,却见她淡淡地垂着眸子,坐在老夫人身旁,人如明珠美玉,气质却如幽兰静荷一般,只一眼,便叫他心底又痒起来。

景正卿心里又惊又是奇痒,面儿上反而笑道:“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我头一次出这样远门,的确有些不周详的地方,跟妹妹也才相识,怕是有些照料不到的……让妹妹跟着受苦了,我自己心里头还不安着呢,还请老太太责罚我,让我心安。”

明媚听他这样口灿莲花,心里恨不得把他咬碎了,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心道:“好个坏东西,真真极品伪君子!”

景老夫人却很受用,拉着明媚的手,却对苏夫人笑道:“你看看你养的这儿子,到底是像了谁?他爹是个笨嘴拙舌的,你也少言寡语,偏他就这么会巧嘴弄舌!”

苏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却对景正卿道:“卿儿,别花口,既然有做得不对的,还不向你妹妹赔礼?”

景正卿打蛇随棍上,当下便像模像样地,要向着明媚赔礼。

明媚哪愿意受他这惺惺作态地,忙侧了身,摇了摇老夫人的胳膊:“外婆……”

景老夫人握着她手,哈哈笑个不停,对景正卿道:“快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明媚丫头先前已经夸过你了,说你能干,你就不用在这儿假谦虚了,你妹妹脸皮薄,不是你这种在外头摸爬滚打厚脸皮能比的,别羞坏了她。”

明媚忍不住偷偷瞪了景正卿一眼,心想:“厚脸皮这几个字来说他可真是不亏!”

殊不知这一横波,却被景正卿看个正着。

问罪

明媚不理景正卿,只靠着老太太,半垂着头,面上神情恰到好处,心内的几分薄怒并不显露,只是一分羞,九分的生涩。

任谁见都觉得表姑娘跟景二爷真不相熟,又或者到底是年纪不大,又兼初来乍到,故而只顾缩在老太太身边儿,放不开似的有些束手束脚,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跟人家说。

景老太太见状,很是疼惜,越发把明媚拥入怀中:“我的儿,可真羞了?不怕,原是卿小子太贫嘴了些,他先前在家里头,跟些姐妹兄弟素来没上没下的惯了,倒是吓着了你。”

景正卿觑着明媚,却见她缩在老太太怀里,越发连个脸儿都看不到了。

明媚一路上又惊又险地熬过,对景正卿原本就有心病,终于到了景府,可喜老太太当她心肝肉儿般,打心里透出喜爱来,又要留她在身边看养。

明媚见这情形,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没什么危险了,假以时日,或许会远远地离了景正卿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于是心头一宽。

谁知她身子原本就娇弱,路上那场病,其实还得缠绵数日,皆因病中受了惊,仗着她骨子里刚强,好歹强撑着好了。

但这就好像是粉饰墙壁一样,面儿上光好,里头却到底仍没修补好,落下伤损。明媚如此刚强,却更亏了身子。

此刻她心神放宽,外邪便复卷土又来,跟老太太坐着,人便有些发热,只是明媚觉得自己是高兴之故,并未在意,谁知这病来势汹汹,还没到晚间,便整个儿病倒了。

明媚一路上遇险,得病,这种种的事景正卿全都没有向女眷透露,因此对老太太而言,明媚在应该是“太平无事”的,又哪里会想到其他?故而先前才也有暇跟景正卿说笑,若是知道一路经历了什么,怕也就笑不出来了。

明媚刚见了两个姊妹,并些小侄子之类,整个人便头晕眼花,她是好面子的,只是强撑着。

倒是景老夫人,察觉手心里明媚的手滚烫,就有些不安,又看明媚脸色微红,正想问一问她,景正卿终于说:“父亲正等在书房里,说是要亲自见一见表妹……”

明媚一听,去见舅舅,自然得是他领着去了,不由地看了一眼景正卿,却见他笑影晏晏,温文尔雅,着实是好一个清俊贵公子。

明媚便想起在家里头初见景正卿,那时候对他是何等仰慕敬畏,谁知道后来竟会那样……她心里气苦,又加上病魔来袭,整个人神志不清,眼中也涌起泪花:“你、你……我不要……”

景正卿见她脸色不对,不由一怔,玉葫先前见了这府里的女眷,一直便守在明媚身后,见状急忙过来:“姑娘,你怎么了?”

明媚瞪了瞪双眼,脑中昏昏,眼睛一闭,倒在老太太怀中。

老太太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叫道:“明媚丫头这是怎么了?”

景正卿顾不得其他,三两步上前,见明媚脸儿通红,抬手在她额头一摸,惊道:“怎么这样烫!”

底下女眷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安抚的安抚,判断病情的判断病情,景正卿不等老太太吩咐,回头:“快去请张御医来。”底下丫鬟急急出外。

玉葫心慌,拉着明媚,失声哭道:“路上已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才好,怎么又病了?”

景老太太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怒道:“明媚丫头在路上也病了?怎么没有人跟我说!”

顷刻请了相熟的御医来,老太太等在外头,连景正卿的父亲景睿也惊动了,亲自赶来看情形。

等候御医出来,给诸位见了礼,便道:“姑娘是有些风寒旧症,因身子本弱,近来又似失了调理,抑郁成疾。”

这位是御医院的圣手,跟景家素来有来往的,老太太也相熟,便只问:“张公,你只说我外孙女儿这病症有无凶险?”

张御医拱手道:“回老夫人,这病虽然来势凶猛,但只要仔细调理,用药妥当,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只不过从此之后,小姐这身子该要上心些,不然的话恐怕会留下一生症患。”

景老太太念了一声佛,又谢张御医,景正卿亲领了他出去开方子。

老太太近前看了会儿明媚,见她静静躺着,双眉微蹙,又触动心事,便又滴落两滴泪。

老太太便转头对景睿说:“你看看你外甥女,长得跟你妹妹是否是一个样儿?”

景睿明白老太太是为何流泪,又是为何忧心,便垂头说道:“是,请母亲宽怀。”

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递过帕子来,老太太擦了擦泪:“我看着她,就想起你妹妹如雪,如雪命薄,去了也就去了,好歹还有个念想给我,谁知道这才见了会儿,这孩子就病了。”

景睿说道:“明媚丫头从小也没大出过远门,再加上她家里遭变,她小小年纪一时想不开,又兼身子弱,才会如此,如今到了我们府中,有母亲关爱,姊妹们护着,她的心结必然也会解开,这场病过了后,内里的郁结也就散了,以后定然身子康健,因此母亲只管放心。”

老太太听他说得有理,便道:“这话倒也是,只是我气不过,为何路上这孩子病了,卿小子竟跟我瞒的密不透风。”

景睿道:“他也是做小辈的一点孝心,怕您听了忧心。”

老太太冷了脸,说:“别的你们不让我知道也就罢了,但是事关明媚丫头的,就算是半点儿我也不想被瞒着!这次就也算了,以后……你们可别自作主张!明白吗?”

景睿垂着头,脸色微微变化,眼底浮出一丝忧虑之色来,却仍道:“是,儿子遵命,出去也会训斥卿儿的。”

景府的诸人,因老太太牵挂外孙女儿,始终守候床前,因此大太太二太太之类也不敢离开左右,倒是两个孙女儿,见里头沉闷,众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似的,便双双偷空出来,一个是大房嫡出,唤作玉姗,一个却是景正卿这边的庶出妹妹,唤作玉婉。

两个小姐到了外间,玉姗见左右无人,便跟玉婉说:“你瞧我们这位妹妹,才来,就闹得这样惊天动地的……”

玉婉说:“我看她身子纤弱,大概是天生的体虚,闹做这样,怕也不是她想的。”

玉姗说:“虽然不是她想的,可是你瞧,才一来,祖母就那样疼她,简直如心肝儿似的,你我都不及她。”

玉婉笑:“她原长得也好看……咱们京内有名的闺秀里头,也没个比她更出挑的了,且听闻先前咱们姑姑在时候,老太太也是最疼爱的。”

玉姗不以为然,声音压低:“照我看,太出挑了也未必是好事。若论起好看来,咱们那姑母可算是一等一的美人了,最后却落得那样……有什么好?”

玉婉闻言,就叹了一声,又说:“罢了,不要说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正说到这里,便听到里头说:“表小姐醒了!”

玉姗便笑:“咱们快进去看看……免得老太太说咱们姐妹之间不亲爱。”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入内,进了门,才走几步,就见景正卿站在里间门口处,双眉蹙着,满面焦急之色。

原来景正卿站在外间,听里头说明媚醒了,他正迟疑要不要进去看看,正好玉姗玉婉两位进来。

经过他身边儿时候,玉姗便瞅着他,轻声说:“卿弟,怎么不进去看看你明媚妹妹?”

景正卿同她目光相对,一点头:“姐姐先请。”玉姗垂眸笑笑,三人结伴,先后入内。

此刻在屋内,明媚幽幽醒来,玉葫忙上前扶着:“姑娘,您可醒了。”

明媚半起了身子,明媚脸色仍红,眼神有些迷离,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神情恍惚。

景老夫人拭了拭泪,才要说话,这会儿玉姗玉婉跟景正卿三人也缓缓过来,明媚一眼望见景正卿,顿时色变,皱眉叫道:“坏人!走开!”惊叫了声,垂头缩进玉葫怀中,瑟瑟发抖。

景正卿心头一沉,脸色微变。

玉姗就在他旁边,见状就转头看他。

老太太也吃了一惊,看看明媚,便问景睿:“明媚丫头在说什么?”

此刻明媚仍抱紧玉葫,喃喃只道:“走开,不要,坏人……”任谁看这模样,都知道她是给吓坏了。

景睿琢磨着:“母亲,恐怕外甥女儿是高热,有些烧糊涂了,神智不清……”

老太太皱眉,狐疑:“那她又哪里遇到过什么坏人?”

景睿暗暗叫苦,就看向景正卿。景老夫人原本没留心景正卿进来,见状便回头,一眼看到,便喝道:“卿小子!你过来!”

景正卿心中有鬼,一瞬只觉头皮发麻。

姐妹

老太太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正卿见很有东窗事发的势头,在房内的众人都瞅着他,玉葫抱着明媚,也瞪向他。景正卿骑虎难下,往前一步,跪在地上:“是孙儿的不是,请祖母责罚。”

玉葫见他坦然承认,大为意外。

老太太转过身来,喝道:“你快说!”

景正卿道:“孙儿除了瞒着您表妹病过之外,还瞒了一件事,这一路上过来,有些地头很不太平……大概我们带的东西多,竟也给盯上了,半道竟遇上了山贼……。”

众人都大为愕然,包括玉葫,玉葫气愤之余心想:“我当他怎么就这样顺溜地承认欺负我们小姐了呢!”

景正卿声情并茂:“虽然我们人多,打退了山贼,但到底还是让妹妹受了惊……也正因此,父亲在此后接了信,才又多加派了人手过去,生怕再节外生枝。”

老太太听了,震惊之余,看向景睿,意思是求证。

景睿向着母亲点了点头。景老太太双眼一闭,就流下泪来:“我这外孙女儿,命也这样苦……我本以为她体弱而已,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险事。”

拭了拭泪,看向复又昏迷的明媚,又说:“她从小也不曾出远门,经历颠簸不说,又遇山贼……难为她先前还只对我报喜不报忧,瞒的滴水不漏。”

老太太感叹了会儿,又转头看向景正卿:“但就算是明媚丫头不肯说,你怎么也不说?明媚丫头还夸你能干,一路上照料得她妥帖,我看却全不是这么回事。”

景正卿捏着汗,只是认罪:“是,都是孙儿的不是,求祖母责罚。”

老太太恨恨了会儿,便说:“你别表面恭敬,心里不服,你父亲当你能干才派你去的,你虽然一路辛苦,遇上山贼也在意料之外,但不管如何,你仍是害你妹妹受了惊扰,且你还一味地瞒着我,为了免除我忧心是一,另外一宗,未必不是你私心里争强好胜,想要邀功。故而你虽然有功,却也有过,你下去吧,自到祠堂里跪一个时辰!想想你所做的种种!”

景正卿听了,全无不服,磕了头:“孙儿遵命。”起身出外,去跪祠堂。

景正卿走到外间,身后玉姗也跟着走了出来,将他唤住。

景正卿回头:“姐姐叫住我为何?”

玉姗看着他,笑问道:“卿弟,这会儿没有别人,你跟我说,真是遇了山贼?”

景正卿心头一跳,却也笑回:“不然还是如何?这事儿父亲都知道了。”

玉姗哼了声:“你可留神,你明媚妹妹病得那样,等会儿糊里糊涂再吐出几句来的话,看你怎么过这个坎儿。”

景正卿脸色变化不定,不知她猜到什么:“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玉姗瞥他一眼:“我本有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你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让我怎么帮你?”

景正卿讪笑了声,故意看看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姐姐冤枉我了,实在是遇上了山贼……情形有些不太好,我没跟老太太细说而已,不然的话恐怕不仅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玉姗脸色一变,也低声问:“你的意思……难道是山贼欺负了明……”

景正卿忙探手,将她的手一握:“姐姐,话别说的太……其实也算不得欺负,毕竟有我在,就是咱们的表妹太胆小了。”

玉姗看看他,便笑了笑:“既然如此,算了,我也不问了。”

景正卿便问:“姐姐,里面……”

玉姗说道:“你我毕竟是骨血同胞,难道我会不管你?你去吧,里头我给你照应着。”

景正卿撒手,大大地向着玉姗行了个礼:“我先谢过姐姐了。”

玉姗点了点头,叹道:“咱们家里,我跟你是最投契的……别人爱怎么怎么,全不关我的事,只是你,难不成我要眼睁睁看你吃罪?幸好只是跪一个时辰,快去吧。”

玉姗跟景正卿说罢了,便要回来,恰好药煎好了,丫鬟便捧了来。

玉姗见状,就拦下那丫鬟,亲自端了药进来。

里头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玉姗端着药走到床边,低声说道:“老太太,妹妹的药来了。”

老太太见是她,就一点头。玉葫伸手要接药,玉姗说道:“不用你,我亲自喂妹妹。”

老太太见状,很是赞许:“姗儿倒是有心。”

玉姗吹了吹药,道:“可怜妹妹刚来,就病倒了……妹妹身子又这样娇弱,真真叫人怜惜,我们做姐姐的,自小不曾跟她亲爱,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怎能不仔细照料?老太太放心。”

李夫人闻言,面露笑意。苏夫人跟底下几位媳妇,有的赞许,有的挑眉。

老太太闻言,便念了声“阿弥陀佛”。

玉姗又说道:“咱们府里的人都这样疼妹妹,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照我看,老太太也别在这儿守着了,妹妹毕竟是晚辈,让您在这儿守着,是折她的福呢,何况妹妹那样懂事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个儿病了会让老太太这样忧心,她就算是好了,也是于心不安的。”

玉姗说了这句,旁边李夫人,苏夫人趁机也劝。

老太太环顾众人,叹了声,说道:“罢了,我本来想要在这儿守着明媚丫头,奈何你们也得跟着我守着,姗丫头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你们就先散了吧。”

苏夫人说道:“这儿跟老太太住的只有几步路远,明媚丫头有什么消息,即刻叫人去告知老太太就是了,多派几个妥帖的丫头在这儿,管保无事。”

玉姗便说:“今晚上我便不回去了,在这儿代替老太太守着妹妹。”

老太太闻言,十分窝心,含笑点头:“好、好。”

老太太发了话,一干人等才从这屋里散开了去。

玉姗便喂明媚喝药,玉婉回头看看,到底走了。

玉姗喂了一会儿,玉葫就说:“大小姐,让我来喂吧?”

玉姗笑道:“说了我要亲自喂妹妹,难道我是那两面三刀的人?你放心……你拿了帕子,等那吞不下的药淌出来,仔细擦擦。”

玉葫忙答应了,可喜明媚昏昏沉沉里,倒真的把药吃了大半。

玉葫见状,便松了口气:“幸好姑娘这次肯吃药了。”

玉姗听见:“怎么,妹妹先前病了还不肯吃药吗?”

这一句话就捅到玉葫的心病,当下脸色有些不对,便只说:“姑娘……是怕药苦,故而不肯吃。”

玉姗笑:“妹妹到底年纪小,还是个小孩子的性情,殊不知良药苦利于病?”

玉葫见她能说能笑,善解人意,便说:“我替我们家小姐多谢大小姐。”

玉姗便说:“谢什么,都是一家姐妹,能相互照料着是好事。”

当夜,玉姗果真就睡在这房子的隔间里,幸好老太太的居处房间多且宽敞,倒不觉如何,只是她一个千金小姐,肯为了个见面的表姐妹如此屈尊降贵,不管是不是做样子看的,也都算是极尽心了。

次日,明媚的病便好了一半,起码不似昨日那样昏沉不醒了。到底亏了身子,虚的动不了手脚更起不来,如此一直养了五六日,整个人才能下地缓缓行走。

因这几日来探病的每日都有,明媚精神好了后,多半也见过,对景府的人大致都熟悉了。

这一日秋高气爽,艳阳高照,玉姗一早,便来请明媚到花园里散步,顷刻玉婉也来到,三人相见,因不像是刚见面时候那样生疏了,倒觉得有些像是亲姐妹般亲密。

明媚也知道玉姗在自己病中劳心劳力照料的事,对她十分感激,又看她气质高雅,人又温和,因此格外多几分亲近之意,玉婉性子稍微淡一些,但却也是个雅致的闺中淑女,对她也好,明媚自小没什么姐姐妹妹,见了两人,自然喜欢。

三人一路说笑,来到院中,此刻日影当空,金光万道,天色碧蓝,让人一看便觉心旷神怡。

三人且行且走,却见满园除了晚开的月季,只有菊花含苞待放,玉姗便道:“再过几日,等菊花开了,妹妹身子也大好了,到时候在这院子里,倒可以对着菊花喝上几杯。”

明媚想不到她们竟会喝酒,就面露惊奇之色:“姐姐会喝酒么?”

玉婉笑道:“这酒也分男人喝的跟女孩儿喝的两种,妹妹可别一提起酒来就想到那些龌龊不堪的臭男人才是。”

明媚顿时便脸红,玉姗撞了玉婉一下:“别口没遮拦的,在这儿露出这轻狂嘴脸,你瞧,明媚妹妹脸都红了。”

玉婉不以为然:“只是咱们自家姐妹说话,哪里顾忌那么多,且我也没说错,咱们府里自酿的杏儿酒可是一等的,改日求一坛子来给你尝尝,管保一尝就爱上。”

她最后却是向着明媚说的。明媚浅笑,心中却忐忑,一瞬竟想到那夜在船上,景正卿探身递酒给自己喝的情形,那必然是男人喝的了,怪道她那样快就觉得不胜酒力……原来那人从那时候就已经……

明媚一阵后怕,正在此刻,却忽地听到远处有人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姐妹们在此。”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明媚听见这个声音,简直如晴天霹雳。

东引

病了几天倒是好,也算是过了几天的清净日子,景正卿十分识趣,并不过来骚扰,大概是知道明媚不愿见他,又因她病着,倘若刺激过甚,又说出什么话来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幸好他才回京,因这段日子不在,积攒了许多杂事,景正卿一心忙碌,倒也顾不上色~心大发。

因此两人各得其所,彼此清静。

近来二爷听闻明媚身子无恙了,加上他的杂事也料理的差不多,瞬间压下的念想铺天盖地卷土重来,想到一路的般般件件,明媚的容貌举止,两人之间种种,简直有只蚂蚁钻进心里,挠啊挠着,连骨头缝都带着难以启齿地痒。

这一次重相见,就如狭路相逢。

明媚打起精神,回身去看,却见来者果真是景二爷,身边儿还另有一人,身量差不多,容貌各异,脸儿要方一些,因这脸型,倒显得有几分敦厚刻板。

玉姗见了,便笑对景正卿,迎了过去:“原来是卿弟跟昌哥哥,听你今儿在外头的,怎么这会儿却回来了?”

玉婉却对明媚低声说道:“二哥身边的,是咱们这房的大哥。”

明媚一听,就知道这是景睿的姨娘所生,名唤景正昌的庶出哥哥。

这会儿景正卿已经对玉姗说:“可巧今儿顺利,事儿早早地都办完了,又遇上哥哥,便一块儿回来了。”

景正昌听他说着,就跟明媚见礼:“这位就是刚来的明媚妹妹了吧,向来没得空相见,没想竟在这里见了,妹妹身子大好了?”

明媚见他态度不咸不淡,只是眉宇之间仿佛略带一点急躁,便也行礼:“原来是大表哥,可喜终于相见,劳大表哥挂念,我的身子已经无碍了。”

景正卿仔细看她,见明媚病了一场,眉眼儿却越发出色了,也不知是因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是真个如此,只觉得无一不爱。

景正昌听明媚说罢,却只匆匆一笑,道:“妹妹只管安心在这府里住下,当是自己家一般,若有什么缺乏的,便跟人说……”

明媚见他心不在焉似的,便只点头微笑:“多谢大表哥。”

景正昌说完,就又看景正卿:“正卿,方才的事……”

景正卿正看得得意,忽然听景正昌开口,才咳嗽了声,向着玉姗说道:“哥哥有点事要跟我商议,等说完了,再回来……”

玉姗笑道:“你们的正经事要紧,快些去吧。”

景正昌早迫不及待地转了身,景正卿复扫了明媚一眼,虽然千般不愿离开,到底也跟着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身形渐渐隐没亭台之中。

两人走后,玉姗便道:“这位昌哥哥,忙什么呢?卿弟才来一会儿,话都没说几句,就忙不迭地把人勾走了,合着就当他是使唤的人手一般,他又不是没有使唤的下人,偏爱拿捏他弟弟。”

玉婉哼道:“谁知道又是什么事,只别又为难卿哥哥才是,也真是,才回来几天呢,又缠上了。”

明媚听两人话中很有深意,便问:“你们说的,我怎么不懂?”

玉姗谨慎,便不太肯说,只笑:“恐怕是兄弟情深罢了,倒也没什么。”

玉婉却说:“你刚来,故而不知道,因为我们这房里,父亲只让卿哥哥负责家里的事儿,昌哥哥便时常来罗唣,说得好听些是让卿哥做主,不好听的,是变法儿为难呢。上回昌大嫂子家里有事,按例只给那个数的银子,偏要了一倍去,卿哥哥好脾气,才不跟他计较,只亏空了自己罢了。”

明媚听到“卿哥哥好脾气”,简直要笑出来,心想:“那个人是好脾气的?我看未必,恐怕是顾忌什么才忍气吞声罢了,又或者另有所图……也未可知。”

玉姗见两人说话,她只闲闲地在一边看花,不阻止,也不插话,听到这里,才笑说:“这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来倒是我们那边清净了,勋哥哥是个甩手掌柜,嫂子也一样,茂哥哥早早地就外放了官儿,也不在京内住了,三嫂子管家,倒也有模有样,省了许多心。”

玉婉见她说她们大房,就笑:“别隔山观火地笑话了,那是因为你是个小姐,才多省心的,何况姐姐恐怕也在家留不了多少日子了,大家也都知道,多没敢得罪你的。”

玉姗闻言,脸上一红,便转头不语。

明媚见状,讶异问道:“这话怎么说?”

玉婉见左右无闲人,就跟明媚说道:“这件事可一定要跟你说了,姐姐其实早定了要入宫的,只因为前两年,皇上喜欢的一个妃子没了,因此便延迟了,这一遭选秀的日子快要到了,宫里的皇后娘娘早传了信儿出来,让姐姐一早就进去,也免了面选的一节,瞧那个意思,一进宫就要晋封的。”

明媚大为吃惊:“当真?”

她知道景正卿已经十九,玉姗唤他卿弟,那她自然年纪也不小,——后来才知道玉姗跟景正卿是同年,只是比景正卿多几天罢了。这样年纪的小姐理应出嫁,如今却仍留在府中,明媚猜自然有个缘由,但她刚进府,也知道有些事儿是不该乱打听的,没想到却在这时候知道了,原来竟是件了不得的大喜事。

玉婉笑道:“自然了,这可是咱们家第一位娘娘呢。”

玉姗听了,才啐道:“别口没遮拦的,又轻狂了!”

玉婉越发笑:“看,这娘娘的架势都出来了……明媚妹妹,你难道没发现,咱们姗姐姐素来的举止都跟别人不同的?但凡见了的,谁不说她端庄贤淑,贵不可言?因人家就是个娘娘命呢。”

明媚见她姊妹两个说笑,她却不能肆意,只忙对玉姗道:“真是恭喜姐姐了。”

玉姗一笑,脸儿红红,却隐隐有些矜持之意,对明媚温和说道:“别听婉儿在这疯言疯语,还没有成真的事儿,何必就说嘴,妹妹是端庄的姑娘小姐,别跟着她学坏了。”

玉婉见她故作姿态,便一笑,偏到旁边去拉低一根花枝,回头斜睨玉姗,说道:“嘴里这样说,心里头未必不是乐开花了……我现在自然要多些跟你贫嘴,若以后你真成了娘娘,有些话也就不好说了。”

玉婉说到这里,眉头一蹙,眼中透出几分伤感之意。

玉姗听了,一时也若有所思,走到玉婉旁边,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搭。

明媚在旁边看着两人,虽然这两个一直斗嘴,或许私底下也有些不合,但毕竟是骨血姐妹,此一刻,这份伤感之意却也是真的。

明媚又羡又叹,忽然想到自己……一瞬也有些伤神。

三美正在各怀心事,忽地外间有小丫鬟急急而来,垂首禀告道:“大小姐,二小姐,表小姐,外头陆侍郎跟欧大人家的两位小姐来访。”

玉姗一听,顿时便笑:“她们两个怎么一块儿来了?”

玉婉也掩口而笑:“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卿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就扭头跟明媚说,“正好你也在,便见一见,看看这两个,哪个做咱们的卿嫂子更好。”

明媚一听,不由一喜:“怎么,卿哥哥有了嫂子了?”一喜之下,称呼都变了。

玉姗玉婉听她口吻之中满是惊喜,均看过来,玉姗便笑道:“怎么明媚妹妹也盼着有个卿嫂子了吗?”

玉婉也笑:“还没有,这不是有了人选了吗?不是我们自夸,这京里头想要嫁给卿哥哥的……可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她一边说,一边擎起手来,向着明媚摆了摆,很显自得。

明媚笑道:“那可真要见见了,不知道这陆小姐跟欧小姐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听来头都是非凡,必然是极好的。”

玉姗便吩咐那丫鬟出去迎人,玉婉就对明媚说道:“这两个,来头倒是一般,陆大人不过是个侍郎,但是听闻父亲对他很是青眼有加,大概是前途无量,陆小姐也是出名的才女,至于欧小姐家里,那是有名的皇商,虽然不比陆家的书香门第,但却是首屈一指的巨富……幸好欧小姐生得也好,没那种巨富之家的粗俗气,脾气也温婉,我们才肯跟她结交的……但都是对卿哥哥极倾心的,又因如此,两个人很有些不对付,故而我跟姗姐姐才笑她们怎地竟一块儿来了。”

明媚心头一阵激动,没想到景正卿那种货色,居然还会有这样出色人家的女孩儿倾慕,忽然转念一想,心道:“我当初不知道他品性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敬慕有加的……这些女子,恐怕也是被他皮相所惑了吧,可怜,可怜。”但是一想到景正卿如果娶了妻,怎么也不至于再打自己主意了,总而言之,祸水东引,最好是……让他摊上个凶悍性情的女子、能制辖住他。

明媚心里盘算着,只觉眼前一片明亮,忍不住高兴起来,有些激动地盼着见那两位小姐。

干醋

过不多时,陆欧两位小姐果真联袂而至,明媚定睛看去,却见左边一位,身材略纤细,着一袭淡黄衫子,眉眼间透着娴静,她心中便猜这位是陆侍郎家的小姐,而右边的姑娘,同样着一袭黄衣,只不过这黄是一种偏稳重的褐黄,对少女而言有些太老气了,可却偏衬得这女子身段婀娜动人,圆润的鹅蛋脸也越见白皙,且她又天生一副笑面孔似的,眉眼弯弯,像是随时带笑,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果不其然,两人走上前来,分别行礼,玉姗便给明媚介绍:“这位便是陆小姐,这位是欧小姐。”又同两人说:“这是我们的明媚妹妹。”

明媚见自己果然猜中,心中高兴。同两位女子对视一眼,又行礼过了,大家伙儿才进凉亭,丫鬟们抱了锦垫放在石凳上,众位小姐落了座。

玉姗便道:“近日才想,许久不见两位妹妹了,正想着,人就来了。”

那位淡黄衣裳身材纤瘦的侍郎之女、陆慎贞便道:“因听说府内来了贵客,且贵客又身子不妥,知道姐妹们必然忧心,无暇会客,故而不敢贸然前来打扰。”

欧玉娇也微笑着说:“我也正是如此想的,怕擅自前来有个冲撞,近来听闻贵客大好了,才想登门来拜会、也见见姐妹们,可巧正遇上了陆姐姐,我跟姐姐可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慎贞闻言,便微微一笑,并不怎么搭腔。

明媚见她们言辞之中都提及自己,但她毕竟不是地主,就只含笑倾听。玉婉便说:“两位姐姐也听说了明媚妹妹来了府里了?”

陆慎贞就看向欧玉娇,自己不支声。

欧玉娇人如其名,说话温声软气,显得十分好脾性:“可不是么,听闻府上老夫人十分挂念,今日一见,才知道妹妹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怪道令人喜欢。”

明媚见她看向自己,才回道:“姐姐这么说我倒要惭愧了,我来到府里,才知世上有姗姐姐婉儿姐姐这样的人物,今日又幸会见了两位姐姐,不管人物、品格都是一等一的,真真令我大开眼界。”

欧玉娇十分受用,眼睛凝视明媚,眼波含笑。

陆慎贞见两人亲爱,她矜持一笑,却对玉姗道:“姗姐姐,借一步说话。”

玉姗见她忽然如此,不由一怔,转念却又想通,便含笑起身:“你当着他们的面儿要跟我说体己话,也不怕她们嫉妒?”

陆慎贞也笑道:“我是说正经的体己话,不是些闲言碎语。”两人起身,便到了旁边,互相靠在栏杆边上低语,显得十分亲密。

玉婉回头一眼,便哼了声。欧玉娇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握着明媚的手,低声问道:“妹妹多大了?”

明媚便答:“十四岁。”

欧玉娇道:“原来妹妹已经十四了,看来倒是不像。”

玉婉便插嘴说:“卫丫头从小身子弱,这一路上又遭了点罪,受了惊吓又得了场病,原比平日要瘦弱些,以后仔细养着,必然会养起来的。”

欧玉娇缓缓点头,忽然说道:“妹妹要养身子……我倒是想到,我们家最近从北边新得来一些人参,鹿茸之类的好物,还有些上好的当归,白芍之类,是别处的药品无法比的,若是妹妹合用,我回去叫人送一些过来。”

明媚一怔,玉婉就笑:“玉娇姐姐,你这样说,难道我们府上就没好物给卫丫头补身子吗?要到你们家去讨?”

欧玉娇十分会说话,不慌不忙,笑回:“自然不是,你们府里,要什么没有?只是难得我们进货来的新鲜,药效也强一些,何况,这点子药倒是其次,只是聊表我对妹妹的一点心意。”

玉婉便掩口笑:“你怎么一见卫丫头,就对她这样好?反倒把我们也比下去了。”

欧玉娇道:“二姑娘你又跟我说笑,我不是瞧着妹妹合眼缘么?二来我听你方才的话,觉得她的身子实在是亏着,我们家动那些东西又便宜,才想尽这一点心意的。——只要你们不嫌弃。”

玉婉便跟明媚说道:“你瞧瞧我们玉娇姐姐,是不是极会做人的?明明是要给一宗大礼,反倒说让咱们不嫌……只是,玉娇姐姐,我替你担忧呀!”

明媚正暗暗赞叹欧玉娇为人,实在是八面玲珑手腕了得,忽然听玉婉如此说,便不解。正好欧玉娇也问:“为什么担忧?”

玉婉吃吃笑道:“你现在还没嫁过来,就往这里送东西了,倘若以后你成了我们二嫂子,岂不是要把整个欧家都搬过来?故而我替你们家担忧啊。”

饶是欧玉娇稳重,听了这话,脸颊飞红:“这二姑娘,嘴又贫起来了。”

明媚听了,却也跟着乐,她跟这欧玉娇虽然才相见,但入欧玉娇所说,十分投缘,这欧玉娇又会做人,手腕又了得,若是以后成了景正卿的妻室,想必也有法子制住那人,因此明媚也十分高兴,只恨跟她们还不是十分的熟络,因此也不好说些逗趣儿的话。

她们这边说的热闹,那边上陆慎贞跟玉姗也说完了,便双双过来,玉姗便问:“在说什么呢,说的这样热闹?”

玉婉道:“这个可不能跟你们说……除非,你们把在那边说的体己话也抖出来,这叫一物换一物。”

玉姗自持是有身份的,且当着外人,便不跟玉婉打闹,只说:“先前还说你轻狂了,如今当着外客,虽然是相熟的姐妹,却也不知道管束自己,倒让贞妹妹跟玉娇妹妹见笑了。”

欧玉娇红着脸:“姐姐别这么说,二姑娘这样才算热闹。”

陆慎贞瞧她一眼,这亭子不大,玉婉说话又并非刻意压低声调,陆慎贞方才自然听见只字片语,心里很膈应,连带也不太喜欢玉婉了,就只对玉姗说道:“姗姐姐,我今儿来也没别的事儿,就只是方才那宗……然后看看明媚妹妹。”

明媚忙起身,陆慎贞正眼看了明媚片刻,心中自为她的美貌惊动,面上却还风轻云淡:“知道妹妹身子大好,我也就放心了……今儿匆匆而来,便要告辞了,改日再好好地过来跟姐妹们相聚。”

玉婉不理她,玉姗倒是又挽留了会儿,陆慎贞到底走了。她前脚去了,欧玉娇便也告辞,临去就又对玉婉明媚说:“我家去后,便叫人各样儿打量些送来……妹妹好生养身子,二姑娘也别欺负妹妹。”

玉婉笑道:“你倒是做的好人,我反成了黑脸儿。”

欧玉娇笑笑,便出府去了。

她们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亭子里便又剩下景府三女,玉婉就问玉姗:“方才陆慎贞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地,还避着人。”

玉姗笑,她心中知道:陆慎贞不喜欢欧玉娇,故而格外作出跟她亲近的模样来,一来远离欧玉娇,二来让明媚跟欧玉娇都看看,她跟玉姗关系非同一般。

玉姗想到陆慎贞跟自己说的,勉强一笑:“没事,你不必打听这个。”

玉婉见她虽然仍笑,脸色却有异,正要追问,却也知道玉姗心思深沉,打定主意不说的,就算是怎么逼也无用。

明媚却说:“这两位小姐,可都是明珠翡翠,极好的人物。”

玉婉听她出声,才又打起精神来:“如何?你觉得哪个更适合当我们二嫂子?”

明媚笑:“我瞧着姐姐你好像更喜欢欧小姐。”

玉婉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要说她,说起来也是她脾气好些,乐意跟我们在一块儿,不像是陆家的,自觉家世了得,只跟姗姐姐相处,不乐意近了我们似的。”

明媚说道:“她是官家小姐,自有一股清高,也是人之常情。”

玉婉哼了声:“她只顾巴结姗姐,却不知,等姗姐姐入宫后,若是封了皇妃,京城里比她更好的官家小姐有的是呢,轮得到她么?现在就不可一世地,我瞧不上。”

明媚便又说:“那欧小姐岂不是也轮不上?”

玉婉道:“这个……也得看机缘罢了。”

正说到这里,亭子外有个丫头过来,垂手说:“大小姐二小姐,表小姐,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说,请表小姐过去,外头送了两匹时新衣裳料子过来,老太太让表小姐过去选料子裁衣裳。”

三人一听,玉婉玉姗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有些酸意。——料子虽然一般,但老太太的心意却难得。

明媚也察觉到了,便说:“姗姐姐婉姐姐,我们一块儿去吧。”

玉婉嘟嘴道:“又没叫我们去,做什么要过去呢。”

玉姗却咳嗽了声:“你我的衣裳多得没处穿,妹妹才来,自然少那些,你还吃她的醋不成?快收起你那嘴脸。”

正在这会儿,外头却又来一个婆子,见了三人,笑道:“我原本是要去请大小姐二小姐的,可巧走到半路,听闻两位小姐跟表小姐在这儿说话,才折过来……老太太那边传话,说是外头得了新鲜上好的料子,让两位小姐过去选料子裁衣裳呢。”

明媚一听,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才跟两个姐妹关系好些,就因这些小事而闹隔阂。

果真,玉姗玉婉听了这话,也各自露出笑容,玉姗便对玉婉说:“你瞧你的急性子,差点儿闹出笑话。”

玉婉就望着明媚笑:“好妹妹,我向你赔不是,原是我脾气太急了些。”

明媚挽住她的手臂:“姐姐可别这样说,我原本孤苦伶仃,有了两位姐姐,亲爱还来不及呢,恨不得有衣裳一块儿穿,有饭一起吃的,就怕你们嫌弃我……”

玉姗听了,还则罢了。玉婉有些动容,握住明媚的手,又是惭愧又是怜惜:“既然认了是姐妹,就别说见外的话,原本这府里我是最小的女孩儿,如今有了你,我便当你是亲妹子一样,如何?”

玉姗听到这里,才笑:“卫丫头,别答应她,她认了你当亲妹子,怕不是要同你亲爱,而是要欺压你呢。”

玉婉奇道:“咦,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平日里十分地欺压我?”

明媚听两人斗嘴,一时也笑起来,三人说说笑笑,一团和气,便去见老太太。

低调

去了景老夫人房中,还没进屋,就听里头说笑声儿传出来,委实热闹。

丫鬟里头报了,这厢明媚同玉姗玉婉三个,进了屋内。玉姗玉婉一左一右,拥着她,正如一个枝头生出的三朵花儿,委实花团锦簇,娇艳可人。

却见大房里,老三景正盛的夫人朱氏笑道:“老太太分别叫人去请几位小姐,我只说你们三个情投意合,必然是在一块儿的,叫少派个人去,老太太偏不依,说是恐怕扑了空,叫了这个没叫那个,显得偏心,你瞧现在,岂不是被我说中了?”

老太太在上,旁边坐着的是苏夫人,正也微微带笑,玉姗三人上前见了礼,老太太已经一叠声叫:“我的儿,快过来,到我身边儿坐。”

玉姗玉婉对视一笑,不敢过分逾矩,只偏站在脚边儿上,老太太却把明媚拉了过去,看了她会儿,说:“两个是我的孙女儿,一个是外孙女儿,都是一样地疼,家里又不缺人,周全些,总比做不到要强。”

明媚便挨着老太太坐下:“两位姐姐见我身子康健了,怕我在屋里闷,故而约我去花园里走走。”

老太太含笑点头:“这样好,我看着你们在一块儿亲密,心里也安乐。”

苏夫人便对玉婉说道:“你妹妹身子才好,不宜在外头多吹风,要细心些才是。”

玉婉回:“本是要回来的,谁知道又见了两个人。”

老太太听了,就道:“可是陆家跟欧家的两个丫头?”

玉婉笑:“祖母可是有未卜先知之能,可不就是她们两。”

老太太逗笑:“少哄我,她们两个早先来到,已经拜过了我跟你母亲,想必是出门又去找你们姐妹了。”

玉姗便道:“怪道只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玉婉故意说:“这两位姐姐礼数倒是极之周全,本来以为她们只是来找我们玩儿的呢。”

都心知肚明那两位小姐上门是为什么。老太太手握着明媚的手,转头看她:“你也见过了?”

明媚见问,才回:“见过了,真真是两位美人姐姐,风度也好,出身也好,让人喜欢。”

老太太将明媚的手握紧了些,脸色有些黯然,也不言语,看明媚一眼,便垂了眸子,像是在想什么。

明媚正在想是否是自个儿说错什么,玉姗见状,却对旁边的玉婉使了个眼色,玉婉怔了怔,便会意,当下笑道:“照我看,就算她们两位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那一个人。”

众人多半不解,老太太也抬眼看她,三少奶眼珠一转,早知道她的意思,偏偏问:“二妹妹说的是谁?”

连明媚也好奇看她,玉婉含笑,说道:“这个人,曾远在天边,如今……却是近在眼前!——岂不就是我们的明媚妹妹?”

明媚正静听分解,万没想到是说自个儿,顿时窘然:“婉姐姐,你又说笑了。”

玉姗开口:“婉妹妹惯会说笑,但是这一回,却是没有说错。”

三少奶也笑道:“偏二妹妹眼睛毒!咱们明媚丫头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出身比他们只高不低,至于这容貌,说句孟浪的话,这京城里,我倒是瞧不出比她更出色的人物了!”

大抵女孩儿都是很在意自己容貌的,这话若是说别人,玉婉定然会翻脸。但只因明媚年纪虽小,但已经初露国色天香之态,加上刚病愈,纤腰一握身段袅袅,更如神仙妃子一般,风姿出尘。

在她之前,玉婉只承认玉姗容色无双,如今,在明媚之前,玉姗竟也有些失色,只要加以调养,日后出落了,风采自然可想而知。

玉婉自知自己是绝比不上的,又加上之前衣裳之事,这醋自然就不会吃了,当下反笑:“三嫂,你只顾喜新厌旧地赞明媚妹妹,却不想我跟姗姐姐也是你妹妹!我们虽则是粗头平脸的见不得人,却也是京里的坐地户,你可别得罪咱们。”

三少奶掩口,作势自打嘴巴,哈哈笑说:“是我失言,忘了咱们家还有两个明珠似的人物,我向二姑娘大姑娘赔不是了!”她走到玉婉身边,笑吟吟地,竟真个向她下拜见礼。

玉婉偏不理,推她一把:“去,你还认得我呢!现在再来巴结,也已经晚了。”

当下,满堂大笑。

玉姗自觉明媚虽然出色,但跟她乃是不同类型之人,何况这些攀比对她来说已没什么意思,因此也并不在意,反而微笑,显得很大度。

老太太听了,又见玉婉跟朱氏情态,也觉可乐,笑得前仰后合:“二丫头,几时这么贫嘴滑舌的了?”一边说着,一边把明媚紧紧搂入怀中,隐隐地也叹了声。

此刻明媚才隐隐察觉,老太太心中好似有一处郁结,方才明媚夸两位小姐,无非是想跟老太太提个醒,让她对两位多另眼相看,最好一喜之下立刻给景正卿那厮订了亲,却没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因她一句“出身也好”,引起老太太的心事,——倘若明媚的母亲景如雪当初并没有嫁给卫凌,那么,这一刻的明媚,身份必然不是一个“县令之女”可形容的,起码要在公侯之上!其显赫可想而知,因此老太太暗中郁结。

幸好有一干小辈凑趣,说笑开解,有道是不说不笑不热闹,满堂和气里,丫鬟们把衣裳料子捧上来,玉姗玉婉自先让给明媚挑选。

明媚谦让,不肯先挑,还是苏夫人说:“别跟她们让,你是新来的,年纪又最好,她们疼妹妹,也是应该的。”

明媚听了,这才选了一匹素色的衣料,看起来并不打眼。

谁知老太太见了,笑着点头:“明媚丫头倒是会选,这料子是里头最好的。唤作素和锦,轻而绵密,穿起来最舒服不过。”

明媚原先只想选个不起眼的罢了,这道理就像是孔融让梨一般,你年纪小,人家让了先挑,你猛地把个最大的梨子选出来自己啃了吃,旁人虽不说什么,心底也必然是有芥蒂的,觉得这人眼皮子浅。于是明媚只想低调些,谁知道却反挑了个低调的华贵。

明媚当下便忙道:“我不知道,那我不要这个了。”

玉姗笑道:“别推让,妹妹的品眼光好,我们反倒是高兴,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玉婉也笑:“是了,你再推让,岂不显得我们眼红这料子,要跟你争?”

玉姗又说:“这料子虽然是上乘,但毕竟太素,照我看,这匹桃红色的也拿了去,给妹妹裁个裙子,穿着必然好看。”

明媚见她们如此善解人意,很是感激。

老太太见她们三个如此和睦,笑着连连点头。

选过了衣裳料子,老太太便把明媚招回来,又试她的手凉不凉,正说话,苏夫人起身,道:“老太太,前日因明媚丫头病着,老爷一直没见上面儿,因多年不见,很想亲自渐渐外甥女儿,今日他正在书房,不知能否让我带了明媚过去,让他们甥舅说会儿话?”

老太太听了,便道:“是了,我也忘了,明媚还没正式见过她舅舅,很应该见上一见的,既然如此,你也正好儿把她带过去,只记得,见过了,仍旧把人好好地给我送回来便是,我还有话跟她说。”苏夫人答应。

当下明媚起身,苏夫人领着出门,慢慢地走过后院,往前头而去。

明媚身边儿只跟着一个玉葫,一路上略提心,很担心遇到景正卿,幸好那煞星并未出现。

这景府甚大,后院到前厅也走了有一会儿工夫,亭台回廊,假山池沼,令人目眩神迷,此刻明媚才也明白老太太说“好好把人送回来”是何意,若没人领路,很有迷路的可能。

到了前头,正好儿景睿书房里有些清客散了,小厮进去通报,苏夫人便领了明媚入内,明媚忐忑一看,——景正卿依然不在!大喜之际,心中先念一声阿弥陀佛。

抬头之时,望见书桌前端庄正气的景睿景老爷,明媚曾听玉婉说起,这位景老爷是最严明不过的,尤其是教训起儿子来,那可是一点也不含糊,明媚想到此宗,嘴角微挑,心想:“景正卿,你等着!”

秋水

且说,景府的二老爷景睿跟他这位外甥女儿自小没怎地照面,关系实在一般的紧,怎么会巴巴地想见人呢?想当初,《红楼梦》里林黛玉特去见她舅舅贾政老爷,那位政老爷还摆谱,说是“相见彼此伤心”云云,轻易打发了,没跟林妹妹打照面呢,跟这儿景睿却如此“骨血情深”起来?这自然有个必见不可的缘故。

苏夫人引了明媚进内,明媚行了礼,跟景二老爷两人相见了,丫鬟奉茶后退了出去,苏夫人外间留步,并不入内,只剩下景睿同明媚两人在书房。

景睿寒暄了几句,悼念了一会儿卫凌,才问向明媚:“你的身子,可大安了?”

明媚方才听他提到卫凌,未免也落了几滴泪,此刻侧身拭泪,握了帕子,才又转身向着景睿,回道:“劳舅舅挂心,已经无碍了。”

景睿点点头,沉吟片刻,终于转到正题:“明媚,我问你,你父亲临去之前,曾交给你何物不曾?”

明媚心想:“景正卿必然早就把匣子的事跟他说了,如今还跟我装不知……”心里打算盘,面儿上却仍是几分伤感,垂眸楚楚说道:“回舅舅,父亲的确是交给我一物,乃是个玄铁匣子。”

“是吗?”景睿坐得越发端直,“他可曾跟你说过,里头是何物?”

明媚凝眉,犹豫着摇摇头:“我也问过父亲里头是何物,但父亲并不对我说,却只叮嘱我,这匣子让我暂时保管,将来交付一人,还让我起誓,不能对盒子里的东西起念,更不能擅自想法儿打开。”

景睿问道:“那……你真的没有打开?”

明媚说道:“外甥女儿虽然有好奇之心,但一来答应了父亲,二来,听父亲说那匣子乃是玄铁铸成,刀剑不伤,水火不侵,等闲的人是开不了的……若硬要开启,反而生出不祥来。”

景睿闻言,便皱了眉,隔了会儿,就问:“我听卿儿说,那匣子中途失落了?”

明媚面上微露惊慌之色,掏出帕子,在眼角擦了擦,景睿十分焦急,但看她神态举止,却又无法开口催促。片刻,明媚说:“说来恍若一梦,那夜停在扬州城里,因二表哥一路照料周到,我十分感激,本想把匣子交给他保管,谁知叫玉葫一打听,才知二表哥跟三公子出外去了……想必是有要事……”

景睿听到这里,脸色一沉,双眉深锁。

明媚停了停,又说:“哪里知道,贼人趁虚而入,竟向着外甥女儿扑来……性命攸关的时候,听二表哥在外头说什么没带银子败兴而归……也亏得这句话,才镇住了贼人。”

景睿听着,尤其是听到“败兴而归”四字,顿时脸都黑了:“那……匣子呢?你可无恙?”问了一句匣子,才想起来该先慰问一下明媚,忙补上。

明媚点头:“多谢舅舅关心,多亏表哥回来的及时,才救了我,但那匣子却被贼人们抢走了,只不过……次日上路之后,万万想不到,贼人竟卷土重来,原来马车上还另有一个匣子,当时贼人们紧追不放,玉葫也都伤了,我便扔了那匣子,贼人们果真追着去了,也未曾为难我们。”

景睿震惊:“那匣子……”

明媚说道:“我当初以为是表哥瞒着我把匣子夺回来藏在那里,后来想想,却是我误会了表哥,表哥若是夺回来,怎会不跟我说?何况表哥出外那夜,若没有贼人来袭,我也会把匣子给他保管的,因此必然是假的。”

景睿颇觉苦涩,忽然间想到一事:“对了,你父亲可曾跟你说了,那匣子要交付何人?”

明媚道:“外甥女不瞒舅舅,父亲说,只管带匣子上京,自会有人来拿走,也没详细说是给谁,只说那人,跟一个字有关。”

“什么字?”

明媚道:“是个‘端’字。我也不懂。”

“端?这京内……”景睿思忖片刻,脸色骤变,倒吸了口冷气:“端?!”

明媚问:“舅舅可是想到什么了?”

景睿自知失态,忙掩饰摇头:“没有……没事。”

明媚也不追问,景睿心慌意乱,眉头紧锁。

明媚道:“我所知的都跟舅舅说了……是了,还有一件事……”

景睿心不在焉,闻言抬眸:“何事?”

明媚说道:“先前说外人打不开那匣子,应该是父亲也料到迟早有人出现把匣子抢走,因此父亲把那匣子的钥匙交给了外甥女……”

“什么?”景睿竟然失声,大为意外,本以为山穷水尽白忙一场,没想到忽然间柳暗花明。

明媚一笑,解下腰间一枚锦囊,看来就如个寻常女儿家的香囊一般,很不起眼。明媚双手递上:“父亲所交托之物,就在里面。父亲曾十分赞扬舅舅,说舅舅是他京内唯一的知己,如今匣子丢了,钥匙留着想必也无用,我便把它给舅舅吧……”

景睿听了这话,心内一阵惭愧,看了明媚片刻,伸出双手把那香囊接过去,手指捏了捏,察觉里头果真有一枚硬物,忍不住心也跳了起来:“这真是能开那匣子的钥匙?”

明媚道:“正是。给了舅舅,我也放心了,先前劳烦舅舅让表哥亲自前去接我,一路又周全照料,虽然丢了匣子……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想父亲也会同意我这样做。只是有些后悔,若是那晚上早一些跟二表哥说上话……他不出去,那匣子也不至于丢了。”

景睿握着那香囊,听了这话,内心百感交集,脸上阴晴不定,听到后一句,心里一股暗火升起,摇摇摆摆。

明媚见一切说妥当了,便趁机起身告辞。景睿也没什么想打听的了,他心中又有事,于是顺势送客。

外头苏夫人出来,道:“没想到你们甥舅倒是投契,说了这么长时间,我这边儿还有事,就不回去了,只叫个妥帖的人送你回去,免得老太太等得着急。”明媚谢过了,苏夫人唤了个婆子来,领着明媚出外。

玉葫接了自家小姐,她在外头等了半天,委实百无聊赖,便问:“姑娘,跟二老爷说什么了?说了恁般长时间。”

明媚说道:“无非是些家常。”

玉葫转头看她,忽然问:“没向老爷告二爷的状吗?”

明媚吓了一跳,见那婆子头前领路并未在意,才低声说道:“你要死,胡说什么!”

玉葫有些失望,也放低了声音:“难道就白白让二爷讨了便宜去。”

明媚气得伸手打了她一下;“你还说,少说两句没有人当你是哑巴,以后不许再提了……我自有安排。”说到最后一句,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

玉葫瞅着她,隔了会儿,才说:“那好吧,我不说了。”

明媚不理睬她,只在心里回想自己方才跟景睿所说的有无不妥之处。

明媚虽不知景正卿是如何跟景睿交代一路之事的,却也猜得到他不会详细说她如何……丢匣子,匣子失而复得一节,恐怕也多是含糊掠过,毕竟他失了手,怎肯跟他老爹老实交代。

明媚便故意说曾想把匣子给景正卿,怎奈那晚上景二爷十分之忙碌,忙着出去起兴致花银子呢,景睿只消想一想,就知道他儿子是去做什么,

明媚此刻已经明白,景家想接她上京,多半只有老太太是实心实意的,至于景睿,以及派景正卿去的举止,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景睿若知道景正卿因喝花酒耽误正事,以二老爷的姜桂辣性,恐怕难以善罢甘休。

明媚想得正美,面上不知不觉也露出笑容,正在此刻,却听到斜刺里有人说:“妹妹这是打哪来,要去哪?”

明媚吃了一惊,抬头时,却见前头婆子正行礼:“原来是二爷,请二爷安。”

景正卿一抬手,却看向明媚,对上那一双秋水潋滟的双眸,一时心神飘荡。

那婆子兀自回道:“回二爷,我奉命送表小姐回老太太哪儿去呢。”

景正卿点点头,便对明媚说:“妹妹去见过父亲了?”

明媚老大不愿意跟他说话,便说:“二表哥好,正见过了舅舅。”

景正卿笑道:“我猜也是,对了……我也正要过去老太太那边儿,我陪妹妹便是,你回去吧。”这话却是跟那婆子说的,那婆子自然应承。

明媚有心将她拦下不许走,可又怕反而露了痕迹,便没吭声。

那婆子去后,玉葫上前一步,站在明媚身侧,便是个护主的姿态。

景正卿笑看她一眼,不以为忤,只温文有礼:“妹妹请。”

明媚往前一步,景正卿走在她身侧,随风只嗅的香风阵阵,沁人心脾,这一刻,只觉得若是如现在这般,一直陪伴着在她身边儿,倒也暂时别无所求了。

“妹妹跟父亲说了什么?”景正卿问。

明媚想到方才同景睿的谈话,面上笑意一闪而过:“不过是家常闲话,表哥问这个做什么?”

景正卿捕捉到那一丝一闪即逝的笑容,只觉得煞是可爱,略走神,才说:“没什么,我不过随口问问。是了,你先前打老太太那边儿来的?”

“正是。”三人过了回廊,沿着一丛竹林,往圆门而去。

“小心这儿路滑。”景正卿伸手想要扶着。玉葫戒备的很,抢先一步挡开他的手:“不劳二爷,我们姑娘有我呢。”

景正卿似笑非笑:“好个忠心的丫头,只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若是嫁人了,你家小姐可依仗谁去?”

玉葫一听,脸儿发红,半羞半恼:“二爷说什么呢!”

景正卿不理,只又扫向明媚:“听闻妹妹见过了陆欧两家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儿也很是夸奖她们?”

明媚抬脚上台阶,闻言略觉诧异:“表哥怎么知道?我的确是见过,真真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嗯……让美人配他,可实在可惜了得,弄个夜叉才最好。

景正卿问:“妹妹喜欢哪个?”

明媚抬头看他,越发讶异:“问我做什么?”

景正卿道:“这府里的,都知道很可能跟那两家儿结亲,自然要问问妹妹的意见了。”

明媚仔细看他一眼,却见他虽带笑意,却不失正经:“表哥真的有心考虑?”

“妹妹可觉得失望?”他负手,笑问。

明媚忙道:“哪里,只觉得……若论起两人,真是各有各的好,陆家小姐宛如出水清荷,气质令人倾倒,又是书香门第的家世,委实不错。欧家小姐,却温柔娴淑,令人一看便生亲近之意,听闻她家也是家财万贯的门户,很是了得……”

景正卿见她一一说来,果真详细,双眸一眯,却偏仍带笑:“妹妹知道的好生清楚,真是一心一意为表哥着想,不愧是我的好……”

景正卿说到这里,忽然换了一副严肃语调:“玉葫你看这是什么?”

玉葫正在旁警惕看他,闻言一怔,见景正卿指着圆门口墙边儿一处,好奇乃人之天性,何况刹那之间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反应,玉葫当下便探头看过去:“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景正卿探手,在玉葫肩后某处一点,便又缩了手,他动作极快,又做得自然,明媚正也跟玉葫似的去看那“什么”,只眼角余光瞧见他的手动了动,并没往别处想。

明媚瞅了眼,见那地儿空空地,便说:“哪有什么?”忽然心里一动,莫非是景正卿在诓骗人?正要问,手腕忽地被人擒住,明媚身不由己,随着踉跄往前,景正卿单手在她腰间一抱,拥入怀中,往前一步,几乎将人抵在墙壁之上。

明媚万想不到他光天化日竟敢如此,这院门处时常有人走动,且此刻身边儿还有个玉葫呢,他就不怕……

景正卿微微一笑,色如春晓,双眸流波,温声软语地说:“好孩子,若是这样关心哥哥的终身大事,何必费那些周章,你只把自个儿许了我……不就行了?”

27暗香

若是以后的明媚,少不得要啐上一口,骂声:呸,你这臭色狼!然而此一刻,正是羞颜尚未开的年纪,见得世面少,也没什么经验,典型的闺中少女,被个男人抱住,只是脸红心跳羞怕恼怒就够受的了。

明媚还算是“经历”过景正卿手段的,当下压着心头惊怕,鼓起勇气说道:“你干什么?快快放开我,玉葫……”

转头去看,却见正在咫尺之遥,玉葫呆呆站着,一动不动,仍是那个探头凝视地上“什么”的姿势,看来十分诡异。

明媚惊,此刻才回味过来,转头看景正卿:“你对玉葫做了什么?”

景正卿打量着她的面容,真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眼也不舍得离开,不以为然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叫她消停些,别碍事。”

明媚大怒,用力挣动,想要挣脱出来,景正卿手上用力,在她腰间一掐,低笑:“好孩子,这墙上不干净,你不怕脏了衣裳的话,就只管动……只是脏了衣裳,回去被人看到恐怕是要问的。”

明媚抬头:“景正卿!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目相对,明媚瞧见他双眸里两团火,亮的怕人。景正卿一手揽着她的细腰,一手握住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唇上轻轻摩挲过,又亲了口:“好孩子,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非要我说出来?”

明媚听着他的声儿,浑身微微发抖:“你、你别乱来……你何苦这样,我如今进了府,跟你是不能的,你逼急了我,我大不了就豁出去跟老太太说,她未必就不维护我。”

景正卿点头:“可我知道明媚是个识大体的,不至于做这等鱼死网破的事儿,你跟了我,又有何不好的?难道我配你还亏了你不成?”

明媚皱眉,脸色白里透红,知道若是跟他纠缠这个就落了他的套了,何况……便只说:“我求你别跟我说这些,我还小,不愿意想那些。”

景正卿看破似地笑:“倒不是你年纪小的缘故,你大概在心里说:你瞧不上我,纵然是嫁,也不会选我,可是不是?”

明媚见他竟如此有“自知之明”,却不知是要说他聪明透顶洞察入微好呢,还是……便只硬着头皮说:“二表哥何必妄自菲薄,我听两位姐姐说,京里头的高门大户大家闺秀里,不知多少人打破头似地想嫁给你,我不过是个穷地方来的丫头罢了,何德何能,高攀不起……你快放开我,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

景正卿做这种惊天动地的事儿,自然也耳聪目明的很,何况他自幼习武,耳目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自然知道此刻周遭无人,却并不说破,只厚颜无耻地说道:“我不怕,撞见了,正好儿去求老太太成全。”

明媚急了,红着脸怒道:“谁要嫁你了?我就是嫁鸡嫁狗,也轮不到你!”

景正卿皱了皱眉,颇有几分伤感地说:“看吧,果真说出实话来了,嫁鸡嫁狗……难道我是鸡狗不如?”

明媚张了张口,心道:“何止鸡狗不如,简直……”

景正卿看着明媚凝眉怒视的模样,忽然噗地又笑出声,低头便向她凑过来,明媚大惊:“别过来!”

景正卿道:“晚了……”明媚见他越靠越近,十分害怕,忙竭力转开头。

景正卿贴在她脸颊上,深深一吻,他身量长大,要亲近明媚,只好弓了身子,明媚感觉他气咻咻地,靠在脖颈上似的,越发紧张,哑声道:“快住手,别乱来!”

“别出声,你总不想让玉葫听见吧……”景正卿低低带笑说了句,然后极快地吻住了明媚的唇。

唇齿突然相接,明媚几乎窒息,也忘了所有的反应。

那两片香软娇嫩的唇瓣把景正卿的魂儿也勾了去,他迫不及待地缠住她的舌尖,贪婪地大口吞咽,鼻端嗅到她身上独特的香气,越发浓了几分,将他整个人,连身带魂儿地裹在其中。

明媚发出呜咽挣扎的声儿,景正卿恋恋不舍放开,发觉那樱唇颜色越发艳美,令他魂不守舍。

景正卿垂眸,唇在明媚脸颊上擦过,肌肤相亲,连心也跟着颤巍巍地,最终于她耳畔暧昧低语:“你这丫头,怕是老天派来专克我的……怎么见了你,二爷便像是失了魂儿,不见,却也要牵肠挂肚……”

明媚羞愤,忍无可忍:“别、别说这些下~流话,我不听,放手!”

景正卿意犹未尽,偏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是要钻进她的衣领里去,正陶醉间,忽然眉头一皱。

明媚更毛骨悚然:“来人了!快快放开我!”

景正卿却也正听见有人来,却仍擒着明媚,慢条斯理看向她:“确是有人来了,要我放开也容易,你且亲我一下。”

明媚的双眸一下子睁大,果断拒绝:“我不要!”

景正卿哼哼笑道:“那也成,若是你我顺理成章地成亲,就不仅仅只是亲一下……”

明媚咬牙,景正卿都听到那格格地磨牙声音了,不由地笑:“好孩子,咬碎了牙口也是枉然,你可快着点儿,没几步人就来了。”

明媚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边儿上蜻蜓点水来了一下,景正卿很不满:“你这什么?我连感觉都没有。”

明媚瞠目,景正卿嘟了嘟嘴:“要这儿。”

磨牙的声音又短暂地响起,然后景正卿唇上一软,当真是软玉温香,动人心魄。

景正卿叹了声,双手一松,明媚跳了出去,急急忙忙整理衣衫,又看玉葫。

景正卿却利落,抬手在玉葫脑后一拂,玉葫挣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倒,明媚急忙去扶。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远门外有人正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忙站住脚,竖起眼睛看过来。

明媚心头乱跳,抬眼看去,却见竟是三少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都站在原地。

彼此惊诧间,那厢朱氏就道:“吓得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们……这是怎么了?”

景正卿面不改色地笑道:“妹妹刚见了我父亲,我半道儿遇上,正也要去老太太那边,就陪着过去,地滑,这丫头差点跌了。”

朱三少奶扫了玉葫一眼,方才明媚扶着玉葫她是看见的,便皱眉道:“怎么一个丫头竟毛手毛脚地,还要小姐来扶,伤着小姐怎么办?怪道老太太不放心,果真得找个妥帖的人。”

明媚见景正卿信口开河,偏不能揭露他,又听了三少奶的话,那边玉葫听三少奶的意思是要再找个丫头替了她,不由变作苦瓜脸。

明媚忙道:“嫂子,这个不怪她……我们地方毕竟不熟悉,她也是替我探路才这样的,且我跟她从小儿一块长大,知道她是极好的。”

玉葫感激地望着明媚,三少奶哼了声,扫她一眼,又笑对明媚:“我知道你是个好脾气最温柔的小姐,但你若是太纵容了她们,她们就不把你当主子伺候了,行了,我不为难你。”

景正卿在旁坐山观虎斗,看得笑意渐深,尤其是听到明媚身不由己地跟着他鬼扯的时候,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兀自不失正经,听到这里,就开口:“三嫂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三少奶道:“头前也在老太太屋里,方才听说你们房老三家的闹腾了点儿事出来,老太太身边的琳琅姐姐知道了,就叫我过去看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得闹出不快来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又惹老人家生气。”

景正卿皱眉:“是正辉有事?不知何事?”

三少奶听他问,就犹豫着看了明媚一眼,沉吟着:“这……”

景正卿何等聪明,见她如此,就知道有些当着明媚不好开口的话,当下便笑道:“但总归有嫂子在,天大的事儿也不是事儿,既然如此,我不耽误嫂子了,嫂子快去,正辉那个性子,也该是有个明白人教训教训了。”

三少奶听他嘴里抹了蜜糖似的,不由春风满面,笑道:“快别往我头上戴高帽儿,大嫂子不管事儿,二嫂子又跟着哥哥在外头,老太太才叫我暂时料理着府里的琐碎事务,不过是走马跑腿儿上不得台面的差事罢了,也只有我笨,才尽心竭力地……是了,快陪着明媚过去吧,这可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儿……妹妹快跟着你哥哥去吧,我先走了。”明媚道:“嫂子请。”三少奶拉起明媚的手,亲昵地轻轻一握,才转身去了。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明媚跟玉葫两个就后退了两步,景正卿忍不住笑:“可着我是那吃人的老虎?”

明媚恨恨看他,玉葫叫道:“二爷,你用了什么邪魔法子,为什么方才我一动也不能动了?”

景正卿冲她招招手:“你要知道也容易,你过来,我教教你。”

玉葫瞪起眼睛,这回却不上当了,挡在明媚身前,说道:“二爷,你别再欺负我们姑娘了,不然的话……我就跟你拼了!”

景正卿咳嗽了声,才要开口,忽地又停了声,这会儿明媚也听到了脚步声传来,圆门处又有个人进来,却是个面熟的婆子,仔细看,正是先前苏夫人命送明媚的那个。

明媚跟玉葫一看,如见救兵。谁知那婆子却不是奔着她们来的,只对景正卿行礼,说道:“二爷在这儿就好了!前头老爷吩咐人到处找二爷呢,找了好一会子了,二爷快去吧。”

景正卿一听,十分意外。明媚心中却心花怒放。景正卿问道:“找我干什么?我先前才见过的。”

婆子说道:“我又怎么知道?只听跟着老爷身边的小子们说,老爷像是不太高兴,声气儿不太好,仿佛是因什么事儿恼了。”

景正卿心头越发一沉,明媚便说:“二表哥,既然舅舅着急找你,你可快点回去吧,省得舅舅找不到人耽误了正经事……”

景正卿见她眼中带笑,心中生疑。

明媚警觉,便做猜思状:“是不是……因为三嫂子方才说的那件事儿?”这情形就像是景二爷站在水边上看水深浅,而某人从背后轻轻地踹了他一脚相似。

景正卿一听,豁然开朗,果真丢了戒备,笑道:“还是明媚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必然是为了正辉……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看看,这会儿距离老太太屋里不远了,但保险起见,你还是陪着妹妹过去吧。”

那婆子领命。景正卿深看明媚一眼,笑眯眯地转身离开了。

明媚见他远去,心道:“老太太的丫鬟才拦下这件事,舅舅怎么会这么快知道?何况是老三惹祸的话,以舅舅性子自然要罚当事之人,怎么会着急找他,还找了挺长时候……哼,这回且看你会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入V,会更三章哦,快来收看><

28通风

景正卿无知无觉,去见父亲景睿。进了院落,瞧见门前两棵紫薇树旁站着三个小厮,一个个垂手肃然,面带愁容,见了景正卿来,不约而同都面露喜色,像是见了救星。

景正卿正要进门,却听到里头景睿一声喝道:“怎么人还没来?”

有小厮慌忙道:“来了来了,二爷来了。”

景正卿也赶紧地整顿衣裳,见没什么不妥,才迈步进去,此一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头了,心中忐忑,面色如常,进了里头,见景睿背着双手,气哼哼地站在书桌前。

景正卿忙行礼:“见过父亲,不知道着急叫我来是为了何事?”

景睿磨牙,委实气得不轻:“你倒来问我?你打量你做的那些事儿我都不知道,就想要瞒天过海?”

景正卿一听:这口风,分明不是在说三弟正辉的事儿,这是冲着自个儿来的!

景正卿一惊之下,心怀鬼胎问道:“父亲这话……儿子……不太明白。”

他却也不太敢“明白”,什么“你做的那些事儿”,什么“瞒天过海”,忽地想到明媚,心头一哆嗦:难道是她在父亲跟前把状儿告了?

景正卿只以为明媚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碍于颜面必然是张不开口说那些事儿的,又怎会想到明媚年纪虽小,却很聪明,知道择其要害、因势利导的法子。

但景正卿亦是个深沉的性子,不至于被人一吓就原形毕露,虽然深深心虚,却仍拿捏一线,只支吾,不敢一口坦诚,一边儿在心中急想法儿。

这会儿,景睿冷哼说道:“先前你同我说,明媚随身带着的那个匣子是被蒙面之人劫走,你为何跟我承认,那匣子先是在你手上的?”

景正卿脑中嗡地又是一声,同时心想: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你道景睿为何这样说?却原来,先前景睿派了景正卿去接明媚,事先并不曾告知景正卿势在必得的乃是那匣子,只说要好端端地把明媚护送进京,万万不容有失。

景睿的为人景正卿是知道的,乃是个以家国天下为重的个性,怎会对一个从小相隔千里的冷门亲戚如此兴师动众,若说是因老太太的命令,倒也说得通,然而景正卿总觉得景睿嘱咐自己的时候,那神情过于凝重,瞧起来不像只是去接门亲戚那么简单。

一直到见了明媚,又从卫少奶口中听闻了卫凌临去交代明媚的匣子,景正卿心头一动,就对那匣子生出无限兴趣,表面虽对明媚说不再追问,暗中却始终惦记着,而后动手。

及至那些神秘人一拨一拨地出现抢匣子、以及景睿又接二连三派了人来,景正卿已经完全明了,景睿让他特意走这一趟,表面是为了外甥女,实际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自己也是好奇,又想立功,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那匣子到底是眼睁睁地看着丢了。景正卿回京之后,并不曾跟景睿说“得而复失”这一节,免得让景睿知道他自作主张抢了匣子后又丢了,显得自个儿很没有能耐,于是只言简意赅地说车到了半路,被一帮武力很强的神秘蒙面人抢走……倒也不算是骗了景睿,只是没说完整而已。

当时景睿详细地追问了一番蒙面人的举止之类细节,神情显得极凝重,因他并没有跟景正卿详细说要护着神呢,因此倒是没有多苛责景正卿,只皱眉嗐叹几声。

如今知道了景正卿瞒天过海,不仅知道了他的主要目标是匣子,更瞒着他自己偷偷下手,然后失手……景睿怎能不恼。

大抵人之常情,对一件志在必得之物,若是从没得过,倒也罢了,若是曾得到过又失去,这其中滋味却是大不同的。

景正卿心中盘算:“明媚那丫头,无端端怎么会跟父亲详细说这些?何况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跟父亲说的……如今竟提起来,这其中……必然有她的用意,这小丫头大概是恨我路上轻薄她,她一路哑忍,又不能跟老太太和母亲他们说,没想到竟在父亲这儿坑我,我倒是小看了她。”

景正卿想到明媚,又*又恨,有些牙痒痒。

景正卿很聪明,当下疑心明媚除此之外,还埋了个坑儿等他掉,于是也格外谨慎,从头到尾,把如何进卫家,替卫府解围,如何启程,叶家公子相送,如何夜晚行船,遇到了……

正说到夜行船一节,景睿眉头轻轻一蹙,淡淡道:“这个你先前已详细说过,不用再说了,只说往下又如何?”

景正卿便又继续,将如何因卫少奶的话起了疑心,夜里安排人去偷匣子,却遇到了另一拨人……的经过又说了一番。

景睿听着,脸色阴晴不定,来来回回在屋里走了几次,忍不住低低道:“难道、难道是他……”

景正卿大惑不解:“父亲,什么是他?”

景睿回头,目光锐利看了他片刻:“住口!你还敢问,你都说完了吗?”

“儿子并没有再隐瞒什么。”

“哼!你没有?”景睿冷哼。

景正卿一看他这幅表情便心头发毛:“父亲……”

果真,景睿又说:“那一夜你停在扬州,你为何不留在客栈之中?”

景正卿没想到他连这一点细微之处也知道:“父亲……我是想……”

不等景正卿说完,景睿便厉声喝道:“你是觉得那扬州乃是天下风流地方,这一次派了你出去,你自然是不肯放过的,你那夜晚是不是出去喝花酒了?”

景正卿一惊,复又苦笑:“父亲,我真个不是出去做那等事,我不过是想要在表妹面前摆脱嫌疑,装个样子的……并不是真的去……”

景睿皱眉:“真真假假,难道我要听你的?”

景正卿当下就彻底明白:父亲不听他的,自然是听了明媚的告状了……景正卿心头乱跳:这个丫头倒是会看事儿!

景正卿当下跪地,恳切说道:“父亲,儿子重任在身,哪里会去胡作非为,无非是去客栈外转了一圈儿,估摸着里面事差不多了,便回来……事先也故意让小厮透风出去,说我去喝酒,只是说给表妹听得而已,想必是表妹听了小厮们的话误会了!”

景睿听了明媚的小状子,本是带着雷霆之怒,然而听景正卿一一禀告,倒也说得通。只可惜任凭他再口灿莲花,那匣子也是一个得而复失没有跑的。

景睿道:“你自作主张行事,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是有罪!加上你那性子,到了扬州那地方,你若真的心动,‘假公济私’去了,也未可知,我特让你去接人,你就该一万个谨慎小心,如今却把事办的七零八落!我本来想家法伺候,念在你好歹把明媚好端端送过来了,也罢,你便去祠堂,跪倒天黑吧!”

这会儿还不到中午,跪倒晚上,总要三个时辰,景正卿知道景睿是个独断的性子,再求情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当下也不做辩解,只答应了,起身自去跪祠堂。

景正卿出外后,几个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们便来悄声慰问,景正卿冲他们摆摆手,自往祠堂去。

景正卿一路走,心中便想:“明媚这丫头竟这样害我……还想出这样的法儿,真有她的,罢了,她一个娇养的闺中女娃儿,被我那样对待,羞愤自是有的,跪几个时辰倒也不算什么,迟早晚我要让她……”

如此想了一会儿儿女情长,忽然又想:“那匣子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父亲竟这样着急上心,且先前居然还不对我透露分毫……方才父亲自言自语,说什么‘难道是他’,莫非父亲知道夺走匣子的是谁?”

他反复思量着,不防耳旁有人唤道:“卿儿!”

景正卿心神一凛,抬眸看去,却见母亲苏夫人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前头那院子门口。景正卿忙过去行礼,苏夫人上下一打量:“我听闻你父亲满世界地找你,是为了何事?”

景正卿心念转动,便说:“母亲放心,也没什么事。”

苏夫人很是怀疑:“真没什么?你可别瞒着我。”

景正卿笑得云淡风轻:“父亲的性子您难道不知道?这次也只是因为儿子办差了一件事,父亲恨我不成器,就让我去跪会儿祠堂。”

苏夫人一听,急了:“什么?又跪!昨儿才被老太太罚着跪了,今儿又换了你父亲,这是怎么了?”

景正卿道:“这跪祠堂其实也不是什么重罚,母亲别忧虑。只过了今日,我朝廷里的假销了,后天就得去部里应卯,长辈们想罚也罚不着了。”

苏夫人见他笑语喧喧,她是为人母之心,知道儿子受罚,哪会好受。当下便说:“我去到你父亲面前求一求。”

景正卿忙拦住她:“母亲别去,本来只罚我跪一两个时辰,您这一去,备不住就得到半夜了。”

苏夫人倒也明白景睿的性情,莫可奈何之余,叹了声:“这究竟是怎么了……是了,先前你父亲才见了明媚丫头,怎么后脚就叫你过去?”

景正卿心头一凛,他先前支吾不肯承认,无非就是怕苏夫人想到这一节,万一她迁怒明媚可就不妙,景正卿心中虽有些小恨明媚,但却是*恨交缠的,何况他也自认是他欺负了明媚在先,明媚用些手段报复,倒也理所当然,因此景正卿不想让苏夫人对她印象不佳,更不愿苏夫人插手其中。

景正卿便笑道:“母亲不说,我也忘了,亏得明媚妹妹在父亲面前替我美言,父亲才只罚我去跪呢,不然,非要动用家法不可。”

苏夫人大为意外:“什么?你说的可当真?”

景正卿笑看母亲,一本正经道:“怎么不真?”他看看左右无人,才靠近苏夫人耳畔,低声说道,“我在父亲面前还抵赖呢,其实在过扬州的时候,儿子……想出去见识见识扬州风情,这事儿让几个小厮们闲磨牙的时候透出来,可巧又给父亲知道了,父亲先前问表妹,表妹只推说我路上照料甚好……父亲才消了大半气儿的。”

苏夫人见他“自曝坏事”,又气又恨,皱眉说道:“果然是你的不是!京里还不够你去逛的,却跑别的地方也去……怪道你父亲动了怒,的确该罚你的跪。”

景正卿见她果然信了,才又嬉皮笑脸道:“母亲饶恕,这一节好歹是过去了,母亲可万万别再提,不然我又得受罪了。”

苏夫人点点头,无奈地说:“罢了,既然如此,我便不插手了,是你做下来的,你便去领罚吧。”

景正卿才又行了礼,转身去了。

苏夫人看着儿子身形消失眼前,慢慢叹了口气,想道:“是哪几个小厮磨牙?怎么会传到老爷耳朵里去,难道是哪个在底下嚼舌?”又想:“正卿年纪委实不小了,等玉姗丫头进了宫,即刻就要着手张罗他成家的事儿,免得他镇日总流连外头那些下作的东西收不了心……是了,今儿进府的那两家的丫头,我看那欧家的倒是个脾气温顺的,就是家世有些不太相衬……”思来想去,十分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还有一章

29佳色

景正卿在祠堂里头,从中午跪到晚间。期间景睿还特派了小厮前去“监视”,不许二爷偷懒。

幸好阖府上下都很喜欢这位能说能笑又能干的二爷,有些小厮又刻意地巴结,因此全没有亏着景正卿,有茶有水,也有饭吃。

将近晚间,景正卿算是脱了困,先去拜见景睿,告一声儿自己出来了,景睿见他老实跪了半天,气也消了,呵斥两句便放了他走。

景正卿从父母的院落出来,再偷懒也是跪了半日,身子略觉得乏,正想回去歇息,忽地见前头有个小丫鬟招手,却正是冲着他。

景正卿见这情形,便踱步过去,那丫鬟望着他抿嘴笑:“二爷跪完祠堂了?”

景正卿认得她,便笑:“我当是谁,你是大姐姐屋里的。”

小丫鬟仍笑:“二爷还记得我。”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这儿等二爷,我们姑娘说,二爷从老爷房里出来,就拦下你,让你过去,说是有事。”

景正卿便问:“有什么事儿?”

小丫鬟道:“姑娘没说,横竖二爷过去就知道了。”

当下,那小丫鬟同景正卿便往玉姗院子去,玉姗是大房的小姐,走了一刻钟才到她那院落。

这一重院落,墙角种着许多紫薇花,月光升起,灯笼摇曳,月影灯光之下,十分漂亮好看,景正卿来过许多次,目不斜视走到门口,便听门边有人通报:“二爷来了。”

里头有人笑了声:“快进来。”

景正卿迈步进去,面前一个丫鬟垂手笑脸相迎,景正卿一点头,熟门熟路地拐进右手边里屋,果真见玉姗坐在桌边儿,正看书呢。

景正卿忙上前行礼,玉姗把书搁了,上下一打量:“跪完了?”

丫鬟拉了凳子出来,景正卿也不客气,自坐了,丫鬟们便又捧了茶点上来,景正卿也喝了两口茶:“怎么我一跪,满府里都知道了?”

“你这叫……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玉姗掩口笑,一挥手,丫鬟们便退了出去,玉姗把面前那碟儿点心往前推了推,才又道,“这次是为了什么?听闻你惹怒了二老爷?”

景正卿道:“也没什么,我父亲那性子……不提也罢。”

玉姗见他不说,便敛了三分笑,景正卿拈起一块点心吃了:“还是姐姐这屋里的点心好吃。”

玉姗道:“不是谁都能吃的,是我特意叫人做了给你吃的,只可惜我这心意是白费了。”

景正卿惊诧问道:“这是何意?”

玉姗似笑非笑:“你都不跟我说实话,可惜……我这里有一件要紧的事,本是要说给你,让你提防的,你既然如此,那我就……”

景正卿笑道:“究竟是什么?好姐姐,你要把我急死了,我又怎么不跟你说实话了?”

玉姗看向他的眼睛,忽地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一次跪祠堂,是不是跟明媚丫头有关?”

景正卿吃了一惊,不知她怎么知道了,然而还是得咬紧牙关的,于是便徉笑道:“这话从哪里说起来?”

玉姗道:“你能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你只说是不是?”

景正卿便又正经说道:“这个姐姐却是猜错了。”他有心隐瞒,就把跟苏夫人说的那套又给玉姗讲了一遍。

玉姗听罢了,思忖了片刻,不言语。景正卿问道:“姐姐方才说有一件要紧事,却不知是何事?我都把情形跟姐姐交代了,姐姐总该也给我说一声?”

玉姗听他问,才笑道:“既然跪祠堂的事儿跟明媚丫头无关,倒也罢了……只是,我好奇了,那丫头既然能在二老爷跟前替你说好话,怎么背地里,却想方设法地要算计你呢?”

景正卿越发吃惊:“明媚背地里算计我?我不明白。”拜她所赐刚去跪了祠堂,然而听玉姗这意思,却好像是正在“算计他”,景正卿一惊之余心中苦笑:“妹妹啊妹妹,你就这么记恨我呀!”

你当玉姗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原来,自景正卿被景睿罚去跪祠堂,不到晌午,阖府也都传扬遍了。

明媚自也听说了,她心里有数,只不言语,也不让玉葫多嘴。

玉葫因进了景府,真真觉得处处都美得如画一般,因此她陪着明媚回来之后,刚伺候着要吃中饭,听到外头传说二爷被罚去跪的消息,这丫头乐不可支,等明媚吃过了中饭,中午休憩的功夫,玉葫自个儿便顺便跑出去各处游玩去了。

而老太太那边,先头也给了两个丫鬟过来,帮着伺候。明媚知道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便也收了。

玉葫不在,明媚又在午睡,外头从老太太房里拨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四喜,一个五福,便开始低低磨牙。

四喜便说:“外头这大太阳,那位玉葫姐姐倒是好兴致,偏要跑出去玩,也不知有什么好玩儿的。”

五福笑:“你管她?听闻她们原先是从个极偏远的小地方来,自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咱们府里的景致自然也比别的地方好,看花了眼也是有的。”

四喜哼道:“说起来……老太太对这位表小姐倒是好,竟然一气儿把你我都送了过来伺候,府里头的小姐也没这样待遇。”

五福道:“可不是?表小姐生得天仙一般,也怪道老太太喜欢。”

“你懂什么?表小姐虽生得好,却比不上当初的小姐,照我看,老太太哪儿是疼外孙女,疼女儿是真。”

“说起来我真不懂,咱们小姐原先那样的人物,怎么只嫁了个知县?”

四喜紧紧闭嘴,沉默了会儿才说:“你要死,偏提这个,别再说一个字,免得给人听见了惹祸。”

两个人停下来,打量周围无人,才松口气。四喜叹道:“这都是命,你看你我,在老太太身边跟了许久了,本以为……有个盼头,忽然间平白无故来了个表小姐,你我也给送了过来,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五福说道:“老太太那么喜欢表小姐,将来,或许给表小姐许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们未必不能跟着沾光。”

四喜如不屑般哼了声:“我看是难了,老太太虽喜欢,但说句不中听的,老太太终究有一日就……到时候表小姐依仗谁?她的出身也就那样,要嫁,恐怕也嫁不到什么公侯之家里去……”

五福呆了呆,四喜叹道:“故而我说,我们跟着表小姐,倒不如仍旧跟着老太太……”

正说到这儿,忽然间听到脚步声急促,两个人忙住嘴,却见院门口一人跑进来,鸡飞狗跳地往这边来。

四喜一看,笑骂:“瞧,原来是她。”

五福站起身来:“玉葫姐姐,你跑得这样急做什么?”

玉葫略站定了脚:“也没什么,我想起姑娘的药还没吃,所以回来了。”

一说到这里,五福忙道:“才说了会儿话,让小丫鬟看着,我去后面看看怎么样了。”她起身去看,这边玉葫已经进了里面,四喜正要进门,忽地听到里头明媚低声道:“你瞧你一头汗,打哪里来?”

四喜一听:这声音极为清醒,不像是个昏睡的,难道方才她们在外头说话,里面表小姐都听到了?四喜当下浑身僵了,不太敢进门。

此刻里头,玉葫站在床边,见无人跟进来,便低声说:“姑娘,你不知道,我方才在外头玩,看到……看到些不该看的。”

明媚一怔:“什么?”

玉葫凑近明媚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明媚说道:“当真?”

玉葫说道:“可不是?我寻思着若是给他们知道我在偷听,恐怕会对姑娘不好,于是赶紧儿地就跑回来了。”

明媚听了这话,觉得玉葫像是比之前明白了几分,便点头笑道:“你倒是会替我想了。”

玉葫得意:“我是最忠心护主的……”

明媚本没往别的地方想,听到一个“忠心护主”,忽然一皱眉,这沉思之间,心底就浮现出一个计策来,挑唇一笑,便叫玉葫:“你过来。”

明媚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玉葫惊道:“真的要这样儿?可……”

明媚小声说:“你只照办就是了,快去吧,看看他们可还在那里不曾。”

玉葫见明媚说的笃定,当下有了几分底气:“好,我听姑娘的!”于是转身又出门,刚出里屋,就见四喜站在门口,面色几分尴尬似地。

玉葫跟明媚先前只是小声说,倒不怕她会听见,两人一照面,玉葫便又出门去了。

玉葫离开院子,顺路往前,过了一重回廊,便看到几座房屋,因是正午,格外僻静,玉葫慢慢靠近,果真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一个道:“我说了这半天,你怎地偏不听?你真要闹出事儿来,让我跟你哥哥也没脸?”

有个略沙哑的声音回答:“我看你就是怕卿二哥罢了,还有那个大房里的昌三嫂子,凭什么卿二哥在外头花天酒地的都不管,我不过是跟一个丫鬟胡闹罢了,一个个就不依不饶地,先前那三嫂子指着我的鼻子骂呢,我虽比不得卿二哥身份尊贵,是姨娘养的,可也是老爷的种,凭什么她一个大房的三少奶奶要这么骂我呢?你是我娘,当时也不见你帮着我,如今她走了,你倒揪着我骂个不停,我不服,我不服!”

这里头说话的,自然正是二房这边,景睿姨娘所生的三公子景正辉了,先前景正卿把明媚拦下,差点被朱三少奶奶撞破的时候,朱三少奶奶就是前来摆平此事的,如今三少奶走了,娘儿两个却闹起来。

景正辉的娘齐姨娘本来想息事宁人,顺便教训儿子学好,没想到儿子从小是野马的脾性,一说他,反而尥起蹶子来。

齐姨娘大怒:“你说什么!你怎么不说自己不争气?才会让景正卿得意?你以为你娘我不想扬眉吐气?你但凡在老爷面前吃香一些,我也不至于对昌三家的忍气吞声的!”

景正辉道:“这个你别怪我,若是能争气我早争气了,哥哥比我大那么多,也是你生得,怎么也不见他争气,现在却把念想放在我身上?老爷不待见我,也未必是我的不是……因我不是太太养的才是真。”

齐姨娘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小畜生,你说什么!”

景正辉又说:“卿二哥因是太太养的,外头多风光,他跟些王爷大官儿们镇日吃酒嫖~妓,也不见人说,反而有人夸说他风流洒脱呢……到我这里,弄个丫鬟就成了下作了?”

齐姨娘气得抖了抖,才说:“行了,嫖什么妓!越说越不像话,你也小声点,留神给人听见!”

景正辉嘴硬说:“我怕谁听见?我偏不……”虽是如此,声音却低了不小。

玉葫听到这里,掩口一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叫道:“二爷,卿二爷!你站在那树下干什么?站这半天留神犯了寒气!看你的脸色很不对呢!”

玉葫叫了这一嗓子,急忙钻到花丛里躲起来。

这一刻,屋里头鸦雀无声,隔了会儿,一大一小受惊马似地跑出来,正是齐姨娘跟她儿子景正辉。

两人面色如土,齐姨娘看了看周围:“方才……卿二爷在这儿?”

景正辉咽了口唾沫,方才的骄纵也不见了:“娘,方才我们的话给卿二哥听见了,他、他一定会不高兴……会不会找我的晦气?”

齐姨娘咬了咬唇:“必然是他把这儿走听见了……他不是在祠堂里跪着吗?怎么会又跑出来?”

景正辉又气又怕,说:“一定是那些奴才私放了的,好哄骗父亲!”

齐姨娘拉住景正辉:“行了,他已是走了……我们、我们先进去。”

玉葫看两人重退了进去,她掩着口,蹑手蹑脚地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而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的假山之后,玉姗手中持着一柄折扇,把这一切看了个明明白白。

丫鬟捧了茶上来,见她站着,便问:“姑娘站在那儿做什么?”

玉姗笑道:“看好玩儿的……有只黄雀扑棱着,要算计捕那螳螂呢。”

丫鬟惊奇,过来瞅了瞅,道:“奴婢怎么没看见在哪?”

玉姗扇子抬起,遮着唇边嫣然巧笑:“等你看?早飞了。”

30吃酒

玉姗把事儿说了一遍,笑瞧着景正卿:“你自己说吧,如果不是明媚丫头在后面指使,她那个丫鬟怎么会那么大胆子敢去陷害你?你必然是哪里得罪了人家了?”

景正卿难以启齿,总不能就说他在路上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儿轻薄了个遍,故而才得了这份记恨。

景正卿只好苦笑:“我哪里知道?或许我哪做得不是,招了妹妹的恨?”

玉姗瞅了他片刻,慢条斯理说道:“得了,你不跟我说也罢了,但有句话你得记着:别的怎么都好,只是你别真的对她做出什么事儿来,或者怀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景正卿被点心噎了一下:“这是什么话……”转念又问,“难道姐姐觉得我对明媚丫头怀着什么心思?”

玉姗轻笑着瞅他一眼:“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虽则在外头风流,眼光却高的很,若不是这样儿,也不至于现在都没个真正情投意合的人物……明媚丫头出身虽则一般,但人物却是一等的,连我见了都觉稀罕,你护了她一路,难道就没别的心思?”

果然是知弟莫若姐,景正卿听玉姗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心事”,但他却不能承认,他色胆包天是一回事,摆到台面上又是一回事,别看景正卿对云三郎说什么“若事情捅出去,大不了顺势成亲”之类的话,但真个儿行事起来,却仍不能这样,就算要成亲,那也不能事先就闹出那样的事儿来,他自己先且不提,对明媚却是百分百极不好的,若是细思,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景正卿不管如何都是不能承认的,虽然在景府他跟玉姗关系很亲密跟其他人不同,但这些私密的事儿,涉及明媚,景正卿去是极有分寸,极为谨慎。

“姐姐你可冤死我了,”景正卿喝了口茶,先压压自己的惊,而后便又开始装大尾巴狼,“明媚丫头的确出色,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且她身子又弱,病了一路,弄得我心浮气躁,只盼她好端端地来到府里,别让老太太跟父亲责怪我,哪儿有心思多想其他呢?”

玉姗斜睨他:“当真?”

景正卿笑道:“好姐姐,你还信不过我?”

玉姗轻轻哼了声,瞄了会儿景正卿:“罢了,横竖你如今大了,也有自己心意,你自个儿有分寸便是了。”

“姐姐放心,我领会得。”

景正卿见她不再追问,便才又吃了口点心。玉姗望着他吃的香甜的模样,叹了声:“今儿陆慎贞来,带了个信儿给我。”

景正卿闻言,便问:“陆侍郎家的那位?说什么了?”

虽然是在内室,悄然无他人,玉姗还是放低了声,说道:“听人说,皇上最近身体不好,前些日子病了场,因此太后那边,提议说今年的选秀也罢了,要给皇上祈福呢。”

景正卿一惊,面色变得凝重:“竟有此事?我才回来,居然丝毫不知,是真是假?”

玉姗摇了摇手中团扇,柳眉一蹙,显然也有几分急躁:“她巴巴地来跟我说,显然是有六七分真了。”

景正卿皱眉沉思,隔了片刻,便说道:“姐姐别急,我在接明媚妹妹回来的路上曾遇到过端王爷,他特意邀我过船相叙,我如今回来了,正好再去拜会他,端王爷素来很得太后的宠,有些消息他该是最清楚的,我瞅着机会看能不能探听探听,如果是真的,那么……再伺机疏通疏通,未必就没有法子。”

玉姗闻言,转头看向景正卿,眼中透出殷切感激之色:“卿弟……”

景正卿宽慰一笑,道:“姐姐放心,咱们巴巴地等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就白费了一场,不然多少人也看笑话呢……这件事交给我去周旋,你别担忧。”

玉姗抬手,在景正卿的手上轻轻一握:“我就知道……在这府里头,也只有你是能指望的。”说到这里,眼圈儿就有点红。

大房景良大老爷这里,人丁虽多,但几个子女自立为王,景正勋清高狷介,绝不会为了妹子去钻营,景正茂不在府内,不能指望,老三景正盛惧内,三奶奶又厉害,玉姗也拉不下这个脸把糟心事给朱氏说,否则以那人性子,表面慈善内里恐怕也是要幸灾乐祸的。

只有景正卿这个弟弟,跟玉姗年纪相仿,从小儿不同,感情甚好。

景正卿的反应让玉姗很欣慰,感叹了会儿,便又说道:“对了,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明媚那样一摆布,打草惊蛇,齐姨娘那边,恐怕会在二老爷跟前嚼舌害你,也未可知,你自个儿多防备些,近来也不要再跟外头那些人厮混一块儿了,收敛些,免得给人可乘之机。”

景正卿点头:“姐姐放心,我自会提防。”

两人又说了几句,时候不早,景正卿起身告辞,玉姗怕道儿黑,让自己的丫鬟打了灯笼送景正卿。

可巧刚出院子,就见贴身的小厮康儿寻来,当下康儿头前挑着灯笼,景正卿便回自己居处安寝。

景正卿吃了晚饭,叫小厮备了热水,沐浴更衣,躺在浴桶里想着白日之事,心情十分起伏。想到罚跪之苦,以及后来玉姗所告知的事儿,不由咬牙,然而淡淡地恨意之外,却更有无限地心痒难耐,不知不觉又想到在圆门处拥着明媚做下的那场,情生意动,身子在水中发热,某一处也跃跃抬头。

景正卿叹息了声,双眸微闭换了个姿势,搭在桶边上的手垂下,撩进水里,在孽根上轻轻抚过,脑中浮现明媚一颦一恼的神情,不由闷哼了声。

正欲动作,却听得旁边有人吃吃笑了声,景正卿眉头微皱,眼睛半睁开,却见自己的丫鬟小桃站在旁边,脸儿发红。

景正卿星眸微扬,轻哼道:“小蹄子,偷偷跑进来干什么?”

小桃掩着口,看着景正卿:“奴婢自然是要服侍二爷沐浴的……二爷这是在干什么?”

景正卿仰着头,淡淡道:“废话。”

小桃看着他微红的脸色,湿润的发丝,雪亮的眼神,心头怦怦乱跳,便跪下来,纤手探入桶里:“我服侍二爷……不废话就是了。”十分依顺的声调。

景正卿眉头又是一皱,身子轻抖了一下,却又未动。小桃的手探向他腰间,陡然握住那根,只觉一手无法掌握,硬热地硌着掌心,一时咽了口唾沫。

小桃尽心竭力服侍了回,景正卿仰靠浴桶上,闭着双眼,脑中只尽情想着明媚的脸容,举止……翻天覆地,一刻也不消停,越想越是情急难耐,那活动在腰下的素手,也只当是明媚在可心可意地服侍着,他想的正美,又想到白日墙下那深深一吻,忍不住又哼了出声,舌尖在唇上擦过,委实饥~渴。

正难以自拔,唇上忽然被轻轻覆住,景正卿还以为是情梦成真,正要勾缠相好,鼻端却嗅到一股香气,他陡然睁眼,热情消退了大半。

眼前正是也动了情的丫鬟小桃,又哪里是那个人物?景正卿呆了会儿,脸色便有些暗沉,抬手湿淋淋地在小桃肩头一推。

小桃被他推开,一怔之下,兀自娇声叫道:“二爷……”

景正卿被她一吓,脑中花团锦簇的明媚影像烟消云散,让他十分不满,便不搭腔。

小桃跟随他良久,即刻会意,知道自个儿唐突了,便急忙垂头。

被这样一遭,弄得本来一团火热变成冰凉,就算小桃再卖力,景正卿也找不回那个感觉……耳畔听着水花响动,到底压着不耐烦,说道:“行了,你出去吧。”

小桃儿呆了呆,片刻后起身,看了景正卿一眼,眼中包着泪,转身跑出去了。

景正卿叹了口气,起身,随意擦干了身子,换了衣裳,爬上床后,翻来覆去又想了会儿,他是个外表正经里头不羁的人物,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没想到上回自青楼中途而逃,这回又把个现成儿的泻火丫鬟斥走……徒留一身火气,辛苦自个儿。

二爷翻来覆去,想到明媚的模样,咂嘴心动,然而要自己动手又委实懒得,且委屈了他……于是只在水火交煎中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

次日,景正卿出府,便往云府去,里头云三郎迎出来:“二爷怎么有空来了?”猛可里见二爷两只眼睛隐隐泛青,竟似两个黑眼圈儿,不由心中惊讶。

景正卿道:“这两天歇过来了,过来找你喝酒。”

云三郎笑笑:“二爷好兴致,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只不过这回可别像上次那样,二爷中途就不见了人。”

景正卿知道他取笑自己在路上从青楼落逃之事,却只佯装无事:“这回不叫歌姬,我有正经事找你。”

云三郎诧异:“何事?”

景正卿道:“近来我得了个消息,说太后有意取消这次选秀,你家里跟宫里边儿关系好,我想让你找个人打听打听,这消息来历真假如何?”

云三郎点点头:“说起跟宫里的关系……听说皇商欧家最近风头正盛,你怎么现铜不用却来打铁?”

景正卿咳嗽了声:“说哪里话。”

云三郎笑:“二爷当我是呆子不成,欧家的欧玉娇小姐,可也是个美人胚子,他家里常年供给宫里的各色御用之物,跟宫内各位的关系可都好得紧,这事儿二爷一开口,什么消息来不了。”

景正卿笑微微道:“我跟你关系如何?是跟别人能比的?你也说现铜不用却去打铁,如今我眼里你是那铜,不必提别人,只说这个忙你帮不帮?”

云三郎哈哈一笑:“得,二爷既然出声了,我还不是得赶紧地?等我二哥回来我跟他说声,让他务必留心打听,一有消息,便即刻告诉你如何?”

景正卿喜道:“那就先多谢了。”

云三郎道:“休要一声谢就略过,不是说要请我喝酒?这顿你却赖不了。”

景正卿跟云三郎喝了一顿,他心中有事,便点到为止,只边喝边吃,边说些闲话杂事。中午头上两人散了,景正卿便才回府。

他虽美喝多少,但因面孔天生白皙,就算薄饮两杯,也有些上脸,外加上大中午赶回来,便有些头晕脸热。

景正卿记得玉姗嘱咐自个儿的话,从角门进府之后,便只捡僻静地方走,生怕遇到老太太或者太太房里的人,更怕被景睿逮个正着。

景正卿走到半路,因头前吃了酒席,小腹有些涨,正好儿前头是一片假山石,景正卿见左右无人,将袍子一撩,便入了进去,松了裤腰带解手。

正缓缓地舒了口气,忽听到外头低低声音传来,有人道:“让你别急,你就安心,横竖有我呢,万别自作主张……”

景正卿一听这个声音,腹部忽地紧了紧,

31叼走

今日明媚陪着老太太吃了中饭,老太太便去小憩,明媚自觉得有些胸口闷,怕是积食儿,就出来走走。

玉葫正也巴不得,她在这府内走动的比较频繁,有些地方当然就比明媚熟络,勉强做了个“识途老马”,领着明媚走动看光景。

明媚因顾及自己是新来的,倒不好四处抛头露面地招摇,再加上她不喜些应酬、热闹,因此两个人便往僻静处走了来。

走了半道,见左右无人,玉葫就说:“姑娘,昨儿我做了那件事回去要说,你为何摆手不让我说?”

明媚扫她一眼:“你当还是在咱们自己家吗,没见屋里头多了两个人?”

玉葫眨了眨眼:“姑娘是说四喜跟五福两个?”

明媚一点头:“这里不比在咱们自己家里,你说话做事,都要多个心思,四喜跟五福两个,虽然是老太太好意派来伺候的,但人心隔肚皮……”想到昨儿在屋里头听着两个丫鬟的对话,微微叹了口气。

玉葫不大以为然:“老太太不是说她们两个是极能干的吗?难道她们会害咱们?”

明媚笑:“那倒不至于,只是岂不闻‘橘生淮南而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她们在老太太跟前的确是能干周到的,但我又不是老太太,只是个穷乡僻壤来的远亲罢了,她们怎肯尽心竭力服侍?何况先前她们跟着老太太,何等荣耀,大概府里的丫鬟见了她们都得低一头,如今跟了我……你自个儿想想去吧。”

玉葫听了,呆呆出了会儿神:“这个我却是明白的,这就像是在咱们家里,若是把我调给少奶奶,我也是不愿意的。”

明媚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把我跟嫂子比?呸!”

两人说了会儿,明媚便觉得热,却逛得高兴,又并不想即刻回去。

玉葫说道:“先前出来跟老太太吃饭,也没拿扇子,姑娘兴致好,就都走走,不如我回去取。”

“不用了,怪累的。”

说话间正好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经过,见了明媚,却很有眼色地过来行礼:“表小姐安。”

明媚见她伶俐,便问:“你是跟谁的?”

小丫鬟道:“回姑娘,我叫吉儿,是跟着二姑娘的。”

明媚笑道:“怪道这么伶俐,你是要去哪?”

小丫鬟吉儿说道:“二姑娘让我去老太太房,找嫣红姐姐要上回送花时候带着的珐琅花瓶。”

明媚点头,正要让她过去。玉葫插嘴说道:“姐姐,你去老太太那里,跟我们院子正挨着,能不能麻烦你过去跟我们院子里的四喜姐姐说一声,让她找个人把我们姑娘的扇子送过来?”

吉儿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先去找嫣红姐姐要了花瓶,回来路过,就跟姐姐们要了扇子,也不用派别人,我给姑娘直接捎来了便是。”

明媚见她如许利落,便说:“这怎么好劳烦?”

吉儿又笑:“姑娘别客气,这点子事委实不算什么。”

吉儿说完,便腿脚捷便地去了,玉葫望着她离去:“姑娘,这个吉儿姐姐倒是好人。”

明媚不言语,玉葫又说:“是了,姑娘,我还没弄明白昨儿那一场的用意呢。”

明媚抿嘴一笑:“你不明白?你昨儿偷听的那个,是我二舅舅的妾室跟庶子,这就像是跟咱们家一样的,庶出的肯定跟正房不和睦,再加上你听来的那些……他们显然也忌惮景正卿的,你昨儿那一声,惊动了她们,就算先前那姨娘还是怕景正卿不敢如何兴风作浪,如今她却更怕景正卿对她不利,故而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竭力在二舅舅面前吹风说是非的。”

玉葫瞪着眼睛:“原来是这样……姑娘你想的可真是周全。”

明媚却毫无喜色,反叹道:“哪里是我想的,不过是我所见的罢了,当初蓝姨娘在府里的时候,不也经常如此?好歹我爹是个有主见的,不然,我定要给她逼死了。”

玉葫也皱眉:“那个狐狸精呀!老爷一去,她就忙不迭地收拾家私跑了,真是个没心肝的,她自己走也算了,还偷偷地把峰公子也带走,算什么事儿呢。”

明媚黯然:“当时哥哥坐了牢,我又病着,家财挥霍的没几个了,嫂子又是个厉害的,她要是不跑,恐怕她之前攒下的那些东西被搜刮去不说,连她也得给嫂子卖了。”

玉葫深受其害,听得心惊肉跳:“那怪不得她跑了。”

明媚却又恨道:“但有一件你说的对,她跑就是了,又把峰儿带走,峰儿虽然是庶出,却也是爹的血脉,平白给带走了……可恨。”

两人说了会儿,明媚不愿再提之前这些事,就只又对玉葫说:“这景府比我们家大不知多少,人际之间必然也是极复杂的,我们又是外来的,所仰仗的不过是老太太的喜*,故而咱们平常行事之类,务必要多留心……昨儿那件事,在屋里也不要提,免得被人听了去……”

玉葫忙不迭地答应。明媚又说:“总之你不要擅自轻举妄动……一切有我呢……”

两人边走边说,明媚略有些累了,回头看看,并没有人来,就问:“为什么吉儿还没回来?”

玉葫也觉得奇怪,便道:“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吉儿姐姐是个利落的人,干吗也这么拖泥带水。”

“你又来了。”明媚咳嗽了声,“谨言、慎行。”

玉葫嘻嘻一笑,看前头一大片假山,近身边儿却有一棵大树,树荫极好,下面一块平坦大石,玉葫就说:“姑娘不如暂时在这儿坐坐歇会儿,我回去看看是怎么了。”

明媚也正倦,便点头:“速去速回。”

玉葫去后,明媚坐在那石头边上,看头顶绿荫摇曳,沙沙作响,远处蓝天白云,亭台楼阁连绵不绝,不远处又是一片湖水波光粼粼,湖光山色,略觉恣意。

明媚掏出手帕,往方才晒得发晕的头上一遮,微微仰了仰身子,眯起眼睛,鼓起脸颊,轻轻地松了口气。

唇上忽地被轻轻压下,明媚手帕遮着眼,还以为是错觉,一直等那熟悉的触感从舌尖上传了过来,才惊跳。

景正卿一把把人搂入怀中,喜不自禁:“若说我跟你没缘分,那可真是老天也不答应的,不然,为何我今儿想避开人走个偏僻的道儿,就偏偏也遇上了你?”抬手把那帕子揭下来,放在鼻端一嗅,塞入怀里,就看明媚。

明媚也正觉得匪夷所思,合着景正卿无处不在,憋着口气说:“你、你不是出府了吗……”

景正卿哈哈地笑,乐不可支:“原来你以为我出府了,才大胆出来玩,我是出去了没错儿,不过刚刚回来……说来也巧,我本是想在外头歇会儿的,奈何心里像是记挂着什么,非得回来不可,现在想想,岂不就是记挂着你?”

风徐徐吹来,衣袂飞扬。明媚才嗅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一瞬又想到在路上这人酒后乱性的情形,嚷道:“谁要你记挂了?真是无耻之尤!”她欲起身,却不能够。

景正卿牢牢擒着她的手腕,双眸盯住面前佳色,锲而不舍地说:“好明媚,你不用嘴硬……我们如此有缘,不如我真个儿去跟老太太求,就把你许了我吧!从此长长久久地……”

“你做梦!也不许去求!”明媚脸通红,却是二分羞七分的气,还有一分隐隐地怕:竟有点怕他真的跟老太太去求似的,她可不要嫁给他,想想都觉得恐怖……便又说,“你又喝醉了,别胡闹!玉葫很快就回来了,还有别人……”

景正卿笑吟吟地:“醉是没有醉……只不过……倒是提醒了我。”他放眼四顾,觉得这个地方的确不大妥当,但景正卿对府里十分熟悉,当下计上心头,手在明媚腰间用力,便将人腾空抱起来,转身就走。

明媚腾空而起,身不由己尖叫一声,却又捂住嘴,看左右无人,才抬手捶打景正卿,压着嗓子骂:“你疯了,你疯了!别祸害我!你要带我去哪?”

景正卿借着三分酒兴,又想起昨晚上没泄了的火儿,垂眸看明媚容色,恨不得当场做起来:“自然是带你去个无人相扰的好地方。”这情形,却像是狼叼了肥嫩的小羊,要回窝里。

说话间,景正卿三两步,竟进了假山丛中。

明媚看得清楚,此处假山林立,且有山洞,就算藏七八个人也是轻而易举,外头路过的人也绝不会发觉。

瞬间心惊肉跳,明媚睁大眼睛:“我不我不!”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也不再顾忌会惊动人看到,当即放声叫起来:“来人啊!救命!玉……”

景正卿见她豁出去了,纵身往假山洞里一跳,把人放下,低头便吻过来,先堵住了她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留言的气场很不强大,还是很诚恳地二更奉上啦~

二爷:(剔牙)不能错过每个吃豆腐的机会

明媚:你这是病,得治!

二爷:当然啦,相思病嘛

明媚:神经病……

32解围

玉葫往回去取扇子,走到半路,见前头来了一人,细看竟正是吉儿!

玉葫急迎上前去,叫道:“吉儿姐姐!”

吉儿手中捧着个蓝色描金的莲花珐琅瓶子,正仔细走着,两下碰了面,她便笑着冲着玉葫招呼:“姐姐怎么一个人?你们姑娘呢?”

玉葫见这话头不太对,便直接问:“我才要问……吉儿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没带我们姑娘的扇子吗?”

吉儿听她说,也吃了一惊:“什么话,扇子还没送去?”

玉葫道:“哪里话?我们巴巴等了半天,哪里见过扇子的影子。”

吉儿十分惊奇,忙说道:“我先前去老太太房里找嫣红姐姐找这瓶子,不巧姐姐不在,跟着她的小丫鬟让我等等,我心想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就先去了你们屋,正好四喜姐姐在,我就跟她说表小姐要扇子,又说了是在廻廊阁不远的地方,让她找个小丫鬟先送过去呢……这么大会子,还没送过去?”

玉葫皱眉:“原来是这样,哪里有,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我回去看看。”

吉儿有些后悔地说:“嗐,早知道我方才就再过去一趟了,这事儿怎么说的呢。”

玉葫见她真心诚意,反安抚说:“没事没事,姐姐你快先送花瓶回去吧。”

当下两人告别。玉葫如风一样回了院子,刚进门,就见到五福坐在廊下,磕着瓜子,十分闲散,玉葫见她一副没事人的样儿,当下就很不高兴:“四喜姐姐呢?”

五福歪头看她,说道:“姐姐先前身子不舒坦,在里头睡呢。”

玉葫大太阳下匆匆奔走,闻言大怒,即刻发作:“什么?让她派个人去送扇子,她却在里头睡觉?你闲的在这儿嗑瓜子,也不去给姑娘送扇子,你们是反了不成?”

五福一听,即刻站起身来:“玉葫姐姐你说什么?”

玉葫怒气不休:“先前吉儿姐姐是不是来说过让给姑娘送扇子?怎么姑娘在日头下等的要晕了,也不见有人去送?你们是丫鬟还是主子呢,合着光清闲不干事,老太太让你们来是伺候姑娘的,如今却使唤不动了,倒不如让姑娘回禀了老太太,把两位送回去!”

五福见她发怒,倒是不敢跟她对着干的,神情就有些慌张:“玉葫姐姐,这是多大的事儿呢,何至于这么生气,那、那我现在去送就是了。”

正说到这里,里间四喜出来,微微蹙眉说:“吵什么呢?有话好好说不成?”

玉葫白她一眼:“哼!”转过身子并不理会。

四喜跟五福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四喜便走到玉葫身边,抬手搭在玉葫肩头:“好妹子,为了这点小事何必就吵吵嚷嚷地,让别人听见了,还疑心咱们院子里不太平。”

玉葫抽身退开:“别说好听的了,你们为什么不去送扇子?”

四喜笑了笑,显得很好脾性:“好妹子,你听我说,二姑娘身边的吉儿姐姐,的确是来过……但你才来府里,怪不得不知道呢,那位吉儿姐姐是惯常*开玩笑的,也跟我们说笑惯了,先前她来那么一说,我心想姑娘在老太太那边好端端地呢,姑娘又是个不*动的性子,哪里会大太阳底下四处走?自然就认为她又是在玩笑了,方才听你一说,才知道是耽误了正经事。”

玉葫半信半疑,回头看她一眼。四喜嫣然一笑,又在她肩头一搭:“我们先前虽然跟着老太太,身份是有些不同,但主子就是主子,怎么能颠倒呢?天大的胆子也不能!妹妹先前说的那些话也有点过了,若是知道姑娘真要扇子,早叫人飞飞地去了。”

四喜说到这里,就吩咐五福:“还愣着做什么?我身子不适,头也昏,糊里糊涂地分不清是真的假的,你也跟我似的糊涂,分不清是笑话还是正经?赶紧取了扇子给姑娘送去!”

五福答应了声,才要去。

玉葫悻悻说道:“不用了,我都回来了!我自己去拿就是了!”看了两人一眼,折身去取了扇子,又出院门。

一直到玉葫离开,院子里四喜目送她的背影,才微微冷哼了声。

玉葫取了扇子后,怕明媚等急了,一路又是飞奔,跑回原先那块大石前,远远地不见人,走近了后,四处转了一圈,更不见人,玉葫急了,放声叫道:“姑娘,姑娘!”

连叫两声,听不到明媚回答,却另有个人说道:“出什么事儿了?”

玉葫一转身,却见苏夫人同三少奶缓缓而来,身后跟随不少丫鬟婆子,出声儿的正是苏夫人。

玉葫急忙行礼,苏夫人一摆手:“你在这儿干什么?”

玉葫便回:“夫人,我方才回去拿扇子,我们姑娘就等在这儿,谁知道却找不到她了。”

“是吗?”苏夫人环顾周遭,“不会是等急了,去了哪吧。”

玉葫着急,也跟着乱看。旁边三少奶便说道:“你对这地方不熟,我让几个人帮你去找就是了。”

玉葫赶紧谢过。三少奶便略回头,吩咐身后跟随的丫鬟,婆子:“去这周围看看,找到表姑娘,就说她的丫鬟在这儿……或者回来告诉一声。”

身后四五个人一并答应,正要四散走开去找,却见一人从大树后转出来,笑道:“不用找了,人我知道在哪儿。”

在场众人回头一看,却见景二爷正负手缓步踱出来,委实玉树临风器宇轩昂,走到跟前见过母亲,嫂子,苏夫人便问:“卿儿你怎么在此,方才怎么说不用找了?”

景正卿笑道:“是这样的,先前我打这儿经过,见妹妹一个人坐着,大概是天热,倒有些不好,我便叫人扶着她到旁边不远的谨芳阁先歇息去了……”

他说到这里,就扫向玉葫:“你这丫头只管慌张……你打这儿顺着过去,片刻就到了。”

玉葫见是他,十分惊心,却偏不好说,只好先半信半疑地答应了,捏着扇子急急去找人。

三少奶却笑道:“卿弟可真赶巧儿,也多亏了你了,救了你妹妹不说,也省得我们没头苍蝇似地乱找。”

景正卿一笑,却问:“母亲这是要去哪?”

苏夫人微笑看他,说道:“你姨家来了人,我正要去看看……走到半路听到那丫鬟在这儿叫嚷,就过来看看发生何事,既然没事儿就算了,你来的也正好,一块儿跟我去见见人吧。”

景正卿闻言,却皱眉做为难状,说:“母亲恕罪,我才从外头回来,衣裳也没有换一件儿,且下午还约了要去端王府……要准备准备……”

苏夫人一听有正经事,便道:“那好,你就不必跟着我去了,自去准备吧。”

景正卿微笑行礼:“多谢母亲。”苏夫人便转了身,带人仍旧回先头那条路上去,三少奶却瞧着景正卿,低低笑了声:“卿弟脸上发红,是在外头吃酒了?”

景正卿一怔,随即就笑:“应酬而已,是吃了点,嫂子眼尖。”

三少奶似笑非笑,瞅了他一会儿,目光往下,在他领口处扫过,目光一顿,然后将景正卿上下又打量了一回,才轻声开口又说:“吃酒可以,只是可别再跟些不三不四的厮混了……给人瞧见……”欲言又止,见苏夫人已经走了七八步远了,便也快步跟上。

一群人走远之后,景正卿若有所思地低头,忽然一惊,发现自己胸前居然蹭了一块儿淡淡胭脂红色……他今儿出去并不曾接近女色,这胭脂从何而来,可想而知。

景正卿转身,却见玉葫气喘吁吁地从身后来,跑到景正卿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二爷,二爷我们姑娘不在那里!”

景正卿自然早知道,却故作讶异,又笑道:“是吗?那大概是恢复过来后,自己回屋了吧。”

玉葫头先被骗了一次,这一次不敢再轻信,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盯着景正卿道:“二爷别又是骗我的,我们姑娘……”她焦急地四处看,只可惜哪里能看到什么?

景正卿见她不动,自己一笑,转身要走。

玉葫没着落,赶紧跟上,景正卿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玉葫道:“二爷跟我说实话,我们姑娘在哪?”

景正卿笑道:“你只管问我干什么?你才是妹妹的丫鬟,倒要我来问你才是。”他抬步又往前,玉葫急得头顶冒火,当即冲上前,张开双臂将他拦住:“不许走!二爷你是不是……是不是又……”

景正卿双眸带笑:“又什么?”

玉葫胆战心惊,终于大声说:“今日你不说明白,我就不放二爷过去,来京的路上你做了什么二爷自己清楚!如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总之……总之是不能白给你欺负了过去!”

景正卿见她急了,正要说笑几句,忽然之间面色一变。

玉葫先见他仍笑嘻嘻地,气得眼泪也流出来:“我先前还很喜欢二爷,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却……你把我们……”

那“姑娘”二字还没有说出口,景正卿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捂住了玉葫的嘴。

玉葫大惊,刚要说话,景正卿却看向旁侧,冷道:“谁躲在哪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当你二爷是瞎子不成?”

玉葫心头一凛,景正卿见她不言语了,才放手。

玉葫顺着景正卿目光往旁边看过去,却见那大树旁边郁郁葱葱地花树一人多高,花木掩映,静静地,哪里有什么?更也看不见有何物。

玉葫被捉弄数回,正觉得景正卿又在装神弄鬼,才欲开口斥责,那丛花树却摇摆起来。

玉葫眼睁睁看着,见从里面果真钻出一个人来,不由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阵惊怕。

此刻,那出来的人讪笑着说道:“我只是打这儿经过的……没想到竟给卿哥哥发现了。”身量不高,略显瘦弱,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其貌不扬,居然是景正卿的三弟景正辉。

33窥破

景正辉见礼,面儿上正经,双眼却乌溜溜乱转,不时在玉葫身上打量。

景正卿听他说完,又看他那神情不正,便说:“既然是经过,只走大道儿就是了,做什么缩在那花木里头,鬼鬼祟祟,不像个样子。”

景正辉比划:“方才看到一只蚱蜢跳了进去,我就也跟着去捉,于是就……”

景正卿心中有事,很不耐烦跟他周旋,只说道:“打住!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不务正业地贪玩儿,赶紧走吧,你下午不是还得上学吗?”

景正辉拱手:“我也正想回去呢,既然如此,卿哥哥我走了。”

景正卿一点头,景正辉垂头,临去之前,又看了玉葫一眼,唇角笑意一抹,略见猥琐。

好不容易把半大小子送走,景正卿回头看玉葫,叹了声:“行了你,跟我来吧。”迈步往前,玉葫赶紧跟在后头,两人就进了假山里头。

两个身形消失之后,那本走了的景正辉却又绕回来,望着两个人一块儿隐了身形,忍不住冷笑:“一起子人整天教训我,说我调戏丫头不像话,甚下作,卿哥哥在外头有那么多相好儿不说,如今连新来表姐的丫鬟竟也不放过,难道比我就高格多少了去?”啐了几口,眼珠一转,拔腿飞跑离开。

景正卿领着玉葫入内,绕过假山洞,却在背阴的地方,一丛花树底下,明媚正闭着双眸躺在那里,脸儿雪白,静静不动。

玉葫一看,不知道她是晕还是睡了过去,忙跑过去,扶着叫道:“姑娘,姑娘!”

景正卿在旁咳嗽了声,故作无事:“别叫了,方才不是说了么,天热,故而晕了过去。”

玉葫正看明媚通身的衣裳,见衣衫不算太过凌乱,稍微放心,闻言便回头怒目相视:“是晕了,还是给二爷又……”

景正卿白她一眼,俯身过来,玉葫大叫:“你干什么!”

景正卿强横探臂把明媚抱入怀中:“我自然是要送她回去的,难不成你想让她一直在这儿?”

玉葫有心不用他,然而除此之外又没有好法子,总不能让她背着主子。于是只暂时妥协,景正卿抱着明媚,避开人,一路送到院子门口,路上就对玉葫说道:“若有人问起,就说从谨芳阁过来,可记住了?”

玉葫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圆谎,先前他跟苏夫人便是这么说的,玉葫并不理他,委实气愤。

进了院子,里头四喜五福都迎了出来,见是景正卿,两个丫鬟均喜上眉梢,尤其是四喜,眉眼都舒展开来,哪里有丝毫病容,赶着叫了声:“二爷怎么有空儿来了?哟,姑娘这是怎么了?”后一句才问到了明媚。

玉葫粗心,竟没注意,只是盼着景正卿赶紧把明媚放下,然后滚走。

景正卿却一本正经回答:“太阳毒,妹妹受了热晕了,正好儿我看到,便送回来。”

两个丫鬟这才各自忙碌起来,打水的打水,拧帕子的拧帕子,玉葫有心倒杯水过来,又不敢离开明媚身畔,就对五福道:“给姑娘倒杯水过来。”

五福正放下脸盆,闻言就翻了个白眼,当着景正卿的面儿,却果真去倒了杯水。

玉葫接了过去,走到床边,挡在景正卿跟前:“劳烦二爷把我们姑娘送回来,如今是没事了,二爷也请回吧。”

四喜正握着拧干水的帕子过来,细心地给明媚擦脸,闻言笑盈盈对景正卿道:“辛苦二爷了,天儿热,二爷一路也累了,不如出去坐会儿,也喝口茶。”

景正卿见玉葫防贼似的,他吃了半饱,加上有人在,倒也不显得如狼似虎,就一笑出来。

四喜见他出去了,给明媚又擦了三两下:“我再去换一块儿。”捏着帕子跟着出去了。

玉葫这会儿才看出端倪来,一时气得很,心中却又想:“走吧走吧,最好都跟着二爷去了,我们也清净。”她握着杯子,便来给明媚喂水,喂了一口,床上人儿才缓缓醒来,一睁眼,便面露恐惧之色。

玉葫明白明媚意思,立刻握住她手:“姑娘,是我!”

明媚浑身狠狠一抖,双眸茫然失去焦距,隔了会儿才看清面前人,却兀自惊魂未定:“我这是在哪?”

玉葫道:“姑娘别怕,是在咱们屋里。”

这会子,外头景正卿的声音传来:“看看妹妹醒了不曾,这会儿好醒了,若还没醒,不能耽搁,我叫人去请个大夫进来看看。”

明媚听到他的声,惊呼起来。玉葫忙抱紧了她:“姑娘!”瞅着她怕的很,知道景正卿果真是又做了些坏事,一时气得冒了泪:“他还在外头假装没事人呢,我出去骂他!”

才一动,手被明媚握住,明媚落泪:“别、别去。”

此刻,五福进来,一眼看到,便笑道:“好了好了,二爷别忧心了,姑娘已经是醒了!”

玉葫正气头上,又不太喜欢两人,当下便堵道:“你叫什么?姑娘才醒,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不怕吓着她?”

五福一怔:“我、我也不过是报个信儿,做什么就吓了人了……”瞪了玉葫一眼,也不进来,转身出去了。

四喜却扮好人,说五福:“你也是的,这性子毛毛躁躁老是不改,姑娘身子弱,哪里经得起你这样儿?”

景正卿听了,便点头:“说的是。老太太拨了你们两个过来伺候,就是看你们细心体贴,我也不免说句多余的,你们可要好好照料才是。”

两个丫鬟双双答应。

这一刻,外头有人道:“二爷在这儿吗?”

五福出去一看,乃是认得的,真是跟随苏夫人的秀儿,当下道:“秀儿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秀儿笑道:“五福姐姐,我是奉太太的命来找二爷的,可在此?”

这一刻景正卿已经出来:“在这呢,有事儿?”

秀儿便道:“二爷在就好了,夫人让我请您过去呢。”

景正卿便问:“那姨太太家来的人已经走了?”

秀儿回道:“刚走呢。”景正卿听是母亲召唤,不敢怠慢,回头看一眼,终于是跟着去了。

四喜五福对视一眼,怏怏回来,正要去“关心”一下主子。却见玉葫把房门已经紧紧地关了,两个人十分诧异,四喜便轻轻拍门,唤道:“玉葫,怎么把门关了?姑娘不需要什么?”

里头玉葫说道:“姑娘累了,要好好地睡会儿,你们别进来了,也不需要你们伺候,最好是先出去,别在外头弄出声响来惊扰了姑娘。”

两个丫鬟有些惊讶,不太乐意,却也没有法子,低低怨念着出去了。

屋里头明媚坐起身来:“玉葫,我不活了!”

玉葫抱紧了她:“姑娘,怎么这么说!”

明媚十分伤心,哭道:“他总是欺负我,我什么也都给他毁了,本来以为进了府能避开,谁知道仍是不能,我受够了这些,不如一死了之。”

玉葫又心酸又气愤,忍着慌张安抚:“姑娘别哭,咱们好不容易忍到进了府,难不成就只能这样儿?总要想个法儿。”

明媚不开口,缓缓哭了阵儿,弄得满脸泪痕,玉葫让她靠在床头,回身找了帕子给她擦脸,又劝:“姑娘,你若是一死了之,对他来说不疼不痒地,岂不是便宜了他?”

明媚发泄了会儿,又听了玉葫的话,吸吸鼻子,恢复几分清醒:“是了,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一块儿。”

玉葫道:“姑娘你想怎么做?只管要我去做,我什么都不怕,死……死也不怕。”

明媚咬唇,哭得通红的眼里透出一缕光,发狠说道:“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现在老太太差不多醒了,我要去见老太太。”

玉葫吃了一惊:“姑娘是想跟老太太说?可是、可是……”明媚已经翻身下地,双脚落地,脑中又是一昏,极快地浮现许多画面,半明半暗,幽魅低吟,暧昧丛生,正是方才假山之中的那些情形。

且说景正卿跟着秀儿去见苏夫人,进了里屋,见里头鸦雀无声,秀儿领了景正卿进内,自己便也悄然退出,顺手又带上了门。

景正卿见了礼,笑道:“母亲这么急叫我来是什么事儿?”

苏夫人扫了他一眼:“这儿没有外人,当着我的面儿,你说清楚,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景正卿一怔:“母亲是什么意思?”

苏夫人望着他冷笑:“你说我是什么意思?知子莫若母,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说的那些话?”

景正卿心头一跳,脸色便有些不好。

苏夫人冷冷地说:“当着茂三家的我没揭破你也就算了,但她也不是个愚钝的人,未必就看不出来……这府里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明媚丫头一个人就算是晕了,怎么那么巧就只你一个发现,以你素来沉稳的性子,若是见了,又为何把人送到谨芳阁那样冷僻的地方去?”

景正卿哑口无言,苏夫人瞪着他,厉声道:“我早就觉得你有些不对了……你实话跟我说,你跟明媚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景正卿沉默,心中急转,想要编排个好的说辞,谁知道一套说辞还没出口,外间便又有人来:“夫人,老爷那边派了人来,要请二爷呢。”

正当紧要关头,苏夫人有心要问出个一二三四来,奈何来的人是景睿不是别人,不能推诿耽搁。

景正卿一听,略松了口气,以为起码不用在这时候抖搂他那点儿心事了,只不过此刻的二爷不知道父亲景睿请他去是为何,若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二爷一定会选择留在苏夫人这儿,坦白从宽也好,抗拒从严也罢,总比过去……自投罗网要强。

34夹攻

景正卿假公济私,巴巴地赶紧跟着父亲派人前往书房,刚进了门,就见景睿黑着脸,旁边放着偌大一条棍子,杀气腾腾地。

景正卿瞧见,当下就觉得浑身上下皮子一紧,觑着景睿阎罗般的脸色,没来由有些心虚。

且说儿子去后,苏夫人左思右想,眼皮直跳,很不放心,于是就叫贴身丫鬟出去寻个小厮前往景睿书房,打探消息,随时回报。

隔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那小厮一路鸡飞狗跳地冲了回来,跑到二门处上气不接下气:“快、快快去告诉夫人,二爷不好了!”跑的太急,憋了老大一口气,才终于又冒出这句。

守门的丫鬟一听,魂儿也飞了:“什么?二爷不好了?”兵贵神速,转身飞奔往里报信。

那丫鬟是个急性子,又知道这是不能怠慢的急事,刚进门就叫嚷起来:“太太,快去看看吧,跟着去的小厮回来说咱们二爷不好了!”

苏夫人听了这句,吓得魂魄出窍,天旋地转,差点儿厥了过去。

苏夫人心慌气短,扶着丫鬟出来,颤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先前跑太急说了那句,偏遇上了个急性子丫鬟,火烧屁股似地跑了,此刻也缓过气儿来,见太太失了魂,当下伏地说道:“太太别急!老爷现下打二爷呢,谁也劝不住,也不敢劝,已经是打了一会子,现在也不知怎么了,太太快去看看吧!”

苏夫人赶紧地,疾步如飞,一路不知多少趔趄踉跄,全都不管,到了景睿书房,却听里头鸦雀不闻,不知如何。

外间几个小厮垂手站着,一个个愁眉苦脸,战战兢兢,看见苏夫人来到,急忙行礼。

苏夫人推开房门闯了进去,一转头,就看到景正卿跪在地上,苏夫人见儿子还跪得住,想必没大碍,心里一宽,忙过去唤道:“卿儿!”

景正卿转头,苏夫人才吃了一惊,却见儿子满脸的汗,脸色惨白,却还强笑:“母亲。”

苏夫人顺势握住景正卿的肩头,见势不妙,忙问:“怎么了?你父亲打你了?”

景正卿嘴角一扯,是个忍痛的神情,仍笑了笑,说道:“没、没什么……只是儿子做错了事,父亲略施惩戒。”

苏夫人见他脸色委实不好,急忙转身去看他后背,却见上面的衣衫却还完好,只是往下到了腰身的地方,却已经是湿了。

苏夫人惊心,跪地扶住了景正卿的腰,手刚碰上,就听到儿子闷哼了声,身子猛地抖了抖。

苏夫人吓得双手刷地离开,震惊之余,听到贴身的丫鬟尖叫起来:“夫人,二爷的身下有血!”

苏夫人张着双手,将景正卿腰间衣裳一拨拉,果真看到那衣衫上有些零星血迹,然而往下腰臀处,却不止是零星了,一片血渍,把底下的靴子都染湿了。

景正卿颤抖着,低低唤了声:“母亲……我、我没事……”

苏夫人听着他的声音也很异样,顾不得避嫌,搂着景正卿往下一摸,只觉得满手濡湿,抬起来一瞧,手指掌心中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苏夫人大叫了声:“我的天!”往后跌倒,丫鬟们仓皇扶着。

正在此刻,外头景睿进来,见状皱眉道:“你过来做什么?”

苏夫人心如刀割,只觉满眼满喉都是泪,扶着丫鬟肩头站起来:“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卿儿打死!”

景睿狠狠地白了地上的景正卿一眼:“若是他争气,我何至于如此!”

苏夫人尖叫:“他干了什么,要你这样往死里打?”

景睿背着手走开两步,气愤说道:“你怎么不去问他,看你的好儿子怎么回答?”

苏夫人抓住他的衣袖:“卿儿快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你还叫我去问他?你下狠手打得他这样,你是要灭我们娘儿两的活路?你索性连我一块儿打死罢了!”

景睿将她推开:“住口!我现在不打死他,让他任着性子胡作非为,葬送了自己不说,还会连累家族,我打他,也是为了他好。”

苏夫人哭得要断气儿:“我从没有听说打死人反是为了人好的,不管是在府里还是京内,有哪一个不说我们卿儿人物出色,办事妥当,就算是在朝廷里当差也是一样,从来都得长官嘉许,同僚*戴,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胡作非为的人物,什么连累家族,你要打死他就打死他,说这些你难道就不亏心?”

景睿暴躁,回头瞪了苏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苏夫人痛心疾首,还要再说,却听景正卿道:“母亲……的确是我的错,你不必……”话还没有说完,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晃,往旁边地上倒了下去。

苏夫人哭叫着冲过去:“卿儿!”把人抱起来,却见景正卿脸色如雪,冷汗把鬓角都打湿了,因他方才忍痛的缘故,连嘴唇都咬出一道血痕来,血顺着嘴角蜿蜒至下颌。

苏夫人魂飞魄散:“我可怜的儿,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带着娘一块儿去吧!”

景睿见景正卿晕了,也急急过来,俯身看去,见景正卿发鬓微乱,满脸满身都是一副凄惨模样,不由无言。

这会儿屋里头吵闹,屋外众奴仆也不知如何是好,正乱糟糟的时候,外头有人厉声喝道:“都呆站着做什么?看热闹不成!还不派人去请太医?二爷有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这来人竟正是大小姐玉姗,玉姗说完之后,满院子的小厮丫鬟这才纷纷忙起来,玉姗急急进内,探身看了一眼景正卿,心头即刻也揪了起来,忍不住皱眉望了景睿一眼,心里有气,却不便发作,只说道:“都别愣着,快小心扶起爷来!”

有玉姗在,情形才定下来。幸好打的虽狠,却没有性命之虞,只是恐怕伤了腿骨,要好生休息一阵儿。

景正卿清醒了几次,太医开了药喝了,便才又睡去。

苏夫人守了半晌,玉婉也来探望过,见景正卿睡着,便低低安抚了母亲几句,忽然转头看到门口处玉姗正在跟个丫鬟说话,她便走过去:“又让你看了热闹,你说这是为什么对哥哥下这样的狠手,虎毒还不食子呢。”

玉姗扫了一眼左右,把玉婉拉到旁边,低声说道:“我叫人打听过,好像伯父是因为听了齐姨娘的话……”

玉婉吃了一惊:“什么?”

玉姗道:“据说是卿弟……跟明媚身边儿那个丫鬟不清不楚……”

玉婉惊地捂住了嘴,玉姗道:“你也知道伯父看重卿弟,才叫他去接明媚的,他却跟明媚的丫鬟这般……难怪伯父会勃然大怒,但就算如此,也不该就狠手把人打成这样,你也知道卿弟是你们这房唯一的嫡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伯父也真能下得了手。”

玉婉又惊又气:“我以为是什么事,却原来是这样的……然而这事情你我都不知道,齐姨娘怎么知道的?好个歹毒的贱~人,是想要让父亲打死了哥哥,她们就好称王称霸了吗?”

玉姗道:“你小点声,也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你只去悄悄地跟你娘说一声,让她多提防着点儿……你也知道老太太很上心明媚丫头,方才伯父打卿弟,你娘都收到风来了,怎么老太太那边竟然都没有动静?我又听说,伯父刚才打完了卿弟,特意去见了老太太呢。”

玉婉惊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玉姗说:“我……不敢说,但是如果这事儿是真的,老太太若是想要护着明媚丫头,自然也是不喜欢这种事发生的,未必也没有存要教训一下卿弟的心思……你瞧,发生这样的事,老太太竟没来瞧一眼。”

玉婉大为焦躁:“怎么会如此?可恨,明媚那个丫鬟,我原本觉得是个挺知道分寸的,为什么居然竟是个不要脸的下作奴才,竟干出这种事?”

玉姗谨慎,便说:“这件事还不知确凿真假,你先别跟你娘说……只说齐姨娘的……万幸卿弟没伤着要害,我该走了,到晚间再来看他。”

姐妹两个商量完了,玉姗便先离开,玉婉想了会儿,入了里屋,看苏夫人守在景正卿床前,淌眼抹泪,玉婉便过去在她娘耳畔低语数句,本来玉姗让她只说齐姨娘的事儿,然而玉婉想到景正卿受罪是因玉葫而起,她是个比较耿直的性情,哪里忍得住,当下便也跟母亲说了。

苏夫人听完,脸色一变,看景正卿暂时没有醒来的意思,便起身匆匆出外。

先前太医来看过之后,景睿知道儿子没大碍便回了书房,苏夫人径直前往,几个小厮过来行礼,苏夫人厉声喝道:“都出去!”她向来是温和沉稳的面目示人,这一声,顿时把仆人们都吓的远远退开。

苏夫人走到桌前,喝问景二老爷:“你是听了齐姨娘的挑唆才对卿儿动手的?”

景睿皱眉:“你从哪知道的?”

苏夫人道:“你只说是不是?”

景睿说道:“你还听了什么?”

苏夫人不顾一切,大声道:“不就是一个丫头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不了就把她收了房!又不是杀了她!你为了个低贱的丫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这样的狠手?”

景睿抬眸看她,慢慢地说:“我的确是听到辉儿说起……正卿跟那丫鬟不清不楚的事……”

苏夫人听他承认,哭道:“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

景睿见她委实伤心,便起身走到书房门处,把门关上,才回头说道:“你真的相信,我会为了个丫鬟大动干戈?”

苏夫人哽住:“难道不是?”

景睿说道:“你是他的母亲,你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心思?正卿虽然风流,却至少是名门贵胄,你也知道他眼界极高,何至于见了个丫鬟就迷了心智?”

苏夫人忽地心跳,有种不祥的感觉:“你、你的意思是……是明……”声音越压越低,最后竟不敢说出来。——她曾经为了此事私下问过景正卿,谁知正在询问的时候就给景睿把人叫了来,原来……他们都猜疑到了同一件事?

景睿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倘若此事只你我知道,暗中训诫他一顿也就行了,何必如此……”

苏夫人越发惊心:“此事……还有别人知道?”

景睿重重叹了口气:“卿儿的婚配对象,必然要是个身家显赫在京中极有地位名望的人家儿,但明媚……你也知道她无依无靠,但她既然进了我们家门,有老太太做主,自然也要给她挑个极好极要紧的人家,若是嫁得好,对我们府,也自然又是一大助力,但倘若正卿跟明媚两个……”

此事关乎景家人脉与地位权衡,苏夫人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这件事,老太太也知道了?”

景睿道:“老太太是心知肚明的,且老太太还有自个儿的私心,故而正卿跟明媚两个结亲,是万万不行,务必要杜绝如此……所以我要教训他一番,也是做给老太太看。”

苏夫人擦了擦泪,景睿说道:“事到如今,我对你说另外一件事,你就也知道我为何要下如此重手了。”

苏夫人心中震惊未休,呆呆问:“什么?”

景睿压低了声音,说道:“昨儿端王爷府上派了个长随过来,谈话之间,那长随忽然问起,我们府上近日是不是有一位近亲进京。”

35尊臀

看过前文的诸位当知,在景二爷上京途中,半夜河上曾偶遇一艘豪华大船,当时明媚不知那是何人,一直到上京进府之后,二爷才亲口对父亲景睿说起:曾在回京之时,夜遇到端王爷,王爷还请他过船,相谈甚欢。

若说这端王爷,来头委实不小,端王爷原本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先帝驾崩之时,端王爷年纪尚幼,据说先帝以皇室永固天下太平为虑,让自个儿的王弟赵健继位,反把亲生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端王赵纯佑封了个闲散王爷的名头。

皇帝赵健继位后,果然依旧天下太平,赵健也十分疼*这个小侄子,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如何,对待端王是恩宠之极,端王于朝中地位也十分殊然,因他人物温和,性子洒脱,也很得百官喜*。

因此若是按正统来说,如今的皇帝实实该是端王赵纯佑……

景睿说了“端王府来的那人问起是否有一位近亲上京”这句话,若是心大的人,自然听不出什么来,觉得这无非是寒暄之时的随口一问,有何了得。

然而对于有心之人来说,这却是一个极了不得的信号。

景睿知道,苏夫人一听,震惊之余,也心头通明。

京内谁不知道景府最近接了人进京?连欧家陆家两位姑娘都知道来者是景府老太太的心头肉外孙女儿,前景家大小姐景如雪的亲生闺女,且都亲眼来看过了的……陆慎贞也就罢了,欧玉娇却是个交游广阔的,结交了许多京内的贵族小姐,一传十十传百,谁不知道入了景府的卫明媚是个绝色无双的人物?更何况除此之外,景家的人也自耳口相传。

端王府的长随,是何等精明的耳目,这些事恐怕早知道的比旁人都清楚,可他偏偏却又在景睿面前当口一提,这就很有意思了。

苏夫人听了景睿一说,脸色大变,无端有些失了血色:“端王府……难道是看、看上了……”那句话呼之欲出,却又不太敢说。

景睿忙让她噤声:“那来人也并未详谈,只是一提,这件事我还得跟老太太商议,且看日后如何做才好,故而你万万先别把这风儿透出去,我如今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安心,知道我并不是无端残暴相待卿儿。”

苏夫人神不守舍,恍恍惚惚,竟忘了回应。

景睿看她一眼,只以为她是心疼儿子,且又因为端王府这事儿震惊,因此又叹了口气,说道:“大房那边,正勋是个极端正有出息的,正茂虽然在外头,却也是个能干的,但是我们二房这里,昌儿是个不能指望的,正辉……你也知道,少不成事不说,长大也未必就……说来说去,只有卿儿最得我心。”

苏夫人略回过神来,闻言惊道:“你可心卿儿?这……这些话你怎么早不跟我说?你素日非打则骂,就算他做了件人人夸赞的好事,你也冷言冷语地,我还以为你是有心针对我们娘儿两。”

景睿正色说道:“这是胡话!卿儿是你的心头肉,我若是在你跟前夸赞他,你岂不是会更疼他*他?反而会惯坏了,不如对他严厉一些,我那样做,是为了促使他越发上进!卿儿什么都好,唯独是年少风流这点上……他知道我不喜他这点,平日倒也节制,只是这一次,他委实是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明媚动心思。”

话说到这份儿上,苏夫人也明白了,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你也不用这样狠地打他,就算是教训他几句,他未必是不肯听的。”

景睿冷笑:“我倒是有心放过了他,但是母亲那边,你以为会这样轻轻地饶了?母亲是最厌别人忤逆不驯顺的,卿儿如今做这瞒天过海的事,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捣鬼……偏还是母亲所*的明媚丫头……你也该知道,我狠打他一顿,是消了他的罪孽。”

景睿抬手,在苏夫人肩头轻轻一拍。苏夫人握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一抹湿润:“罢了,这就算是我们娘儿两个的罪孽吧。”

且说景正卿卧床不起,前来探望的络绎不绝,到第二日上,明媚跟玉葫说:“我们也去看看二表哥吧。”

玉葫很是吃惊:“什么?看他干什么?”

明媚说:“大家都去看,独我不去,会有人疑心的……昨儿外婆叮嘱我以后仍要同姐妹兄弟和睦相处,便是防备我此后敌视着他,我若不去看,外婆以为我故意针对,会不喜欢,何况打也打过了,听说打得还不轻,咱们亲自去看看是不是这样儿。”

玉葫听明媚说的甚是有理,便忙答应。

两个人正要出门,就见四喜站在门边,问道:“姑娘要去哪?”明媚说道:“去看看二爷。”

四喜没说什么,倒是五福,在旁边笑着说道:“说来奇怪,必然是二爷跟我们姑娘相克,不然的话,怎么原先好端端地,姑娘来了,却又是罚跪,又是被打?”

明媚听了这话,便皱了眉,转头看向五福:“你说什么?”

相处了这些日子,四喜五福两个都看出明媚是个绵软的好性子,也没什么脾气。四喜便笑斥五福:“多嘴,这样的玩笑话也说得?还不去看看姑娘那药好了没?”

两个轻描淡写,要揭过去,五福便要转身,谁知明媚说道:“你站住。”

五福停下,同四喜面面相觑。明媚微微一笑,望了两人一眼,道:“其实我才来不久,年纪又小,面嫩,有些话委实不太好说,只是我什么也不说,你们却好像觉得我好欺负,明里暗里地不服管,如今竟当着我的面儿指责起来了。”

五福睁大眼睛:“我……我哪里敢欺负姑娘……”

玉葫喝道:“姑娘说话,你竟敢插嘴?”

五福忙收声,明媚冷笑了笑:“我虽然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幸好有老太太护着,你说的没错儿,二爷被打,或许是因为跟我相克的缘故,那不知道我跟你们两个是不是也相克?”

两个人已经听出大不对,各自心惊,四喜便想打圆场糊弄过去,赔着笑:“姑娘,她是玩笑话,你何必当真?”

明媚并不饶恕,只道:“是不是玩笑话,我难道听不出?那底下藏着针呢。我跟二爷相克,二爷就吃了板子,要是我跟你们两个相克,却不知你们两个会是什么下场?”

四喜跟五福没想到好脾气的娇小姐也发了怒,当下齐齐跪下:“姑娘饶命,我们实在是无心的。”

明媚寒声说:“我年纪虽不大,却明道理:谁敬我一尺,我就敬他一丈,谁要当我是聋子哑子,听不见说不出,故而明里暗里欺负,那就别怪我也翻脸无情!”

四喜跟五福实在想不到明媚不说则已,一开口竟是这样厉害不留情面,四喜心头一凉,身上出了冷汗,忙磕了个头,道:“姑娘饶命,先头的确是我们骄狂无礼,怠慢了姑娘,以后绝不敢再这样,请姑娘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五福吓得也说不出话来,只跟着求。

明媚说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话放在这儿,以后好则罢了,若还有个三长五短,两位姐姐,就别怪我得罪了。”

明媚说完,便对玉葫说道:“我的话你也听见了?以后给我记住,警醒些,知道吗?”玉葫恍然如梦,赶紧答应,这才扬眉吐气地看了地上两人一眼,说道:“我对姑娘是绝没有二心的,不像是有的人,哼。”

主仆两人出了院子,背后四喜五福两个狼狈起身,互相对视一眼,五福惊心未已:“姐姐,你瞧……”

四喜忙向她摇摇手:“够了,别再胡说!”

五福吓了一跳,四喜看了一眼院门处,说道:“本以为表小姐是个绵软无能的闷嘴儿葫芦,没想到也是个外柔内刚的主儿,咱们以后留心,万别再做错事了,留神真惹了祸。”

五福迟疑:“可是……”

四喜道:“我这是金玉良言,她若是这个性情,以后未必没有个好的出身……再者说,若是她恼了我们,去老太太那边告一状,这府里哪里还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院子外,玉葫在门口听了几句,抿嘴一笑,飞跑回去跟明媚复述。

明媚哼了声:“棍子不打自个儿身上,她们不觉得疼,我先前初来乍到,才不肯疾言厉色地对待她们,她们反倒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以后她们肯好生相待也就罢了,若是再兴风作浪,哼!”

两个人一路走着,来到景正卿所住之处,丫鬟小桃出来迎了,见是她,神情几分异样。

明媚扫了那丫鬟几眼,见她水红的衣裳,容貌上乘,举止妖娆,心中就有几分瞧不起,知道以景正卿那色中饿鬼的德性,恐怕是不会饶了这样美色的。

明媚不动声色,只问:“二表哥如何了?”

小桃回答:“回表姑娘,二爷伤的重,大夫叮嘱不许下床,要静养,先前醒来喝了药,如今怕是又睡了。”

明媚听睡了,便顺水推舟道:“既然二表哥正休息,那么我就改天再来探他吧。”

小桃也不挽留,明媚正欲转身,却听到里头有人说道:“外面说话的可是明媚妹妹?我没有睡,快把人请进来。”

小桃一听,脸色颇为难看。明媚听着这声音正是景正卿,只不过似有些虚弱,她心头一恼,复又一喜。那边小桃垂头道:“姑娘请。”

明媚不惧,昂首入内,转到里屋,却见屋内布置的倒是清雅。只是一股子浓浓地药香气传来,里头还有个丫鬟,见明媚进来,便行礼:“表姑娘。”

明媚一点头,那丫鬟自出门去了。

明媚转头,就见景正卿趴在床上,正歪头看她,四目相对,明媚便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二表哥,你伤的如何?”

景正卿见她来到,只觉浑身舒泰,却不能太露痕迹,便只道:“劳烦妹妹又来探望我,放心,一时半会还是死不了的。”

明媚便皱眉:“伤的这样,怎么还会开玩笑呢。”

景正卿就看向旁边自个儿的丫鬟小桃,道:“去端茶,前儿我小舅舅送得沙田瓜取来一个,给妹妹尝尝。”

小桃答应了,这才出去。屋里头一时只剩下了床上的景正卿,地上的明媚跟玉葫。

景正卿见人都走了,才苦笑:“明媚怎么不靠前来?你过来让哥哥看看,这会子我可是动也难动一下。”

“听说舅舅狠打了表哥一顿……可是真的伤的厉害?”明媚试探走前几步,玉葫紧跟后面,见景正卿身上盖着一床薄薄地毯子,瞧不见伤口端倪。

景正卿顺着她的目光往下:“若是不信,你自己看一眼便知道,只是怕吓到你,且伤的地方又好不尴尬,表妹怕是不愿看的。”

明媚扇子遮着嘴边笑意,说道:“是伤着表哥尊臀了?不知如何?几时才能好?”

“总要休养半月。”景正卿觑着她,叹息。

明媚故意问道:“为什么舅舅要打二表哥呢?”

景正卿看着她清丽容颜,心里又痒又痛:“父亲是怕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那二表哥可要好生忌口。”明媚慢条斯理地说,又看一眼他的身上,瞧不见伤,实在可惜,但看他趴着不能动这惨样儿,倒也聊以解闷,“别再乱吃东西,这遭算是好的,万一枉送性命那就得不偿失。”

景正卿却忽地小声说道:“只是吃不到,我心里难受,却比死还要难过,又如何?”

明媚瞧着他的眼神,又听这话,知道此人死性不改,她心中气恼,眼珠一转,便故意撤了扇子,微笑道:“那二表哥就得好好想想此刻……”扇子的竹柄随手往下,在景正卿臀上用力一戳。

景正卿正望着她秋水的眼,无双的容色,正色授魂与,忽然之间屁股上一阵剧痛,却像是有人钉了个钉子进他伤着的臀肉里,入肉钻心地疼,顿时惨呼出声。

明媚赶紧收了扇子,若无其事地扇扇风,回头对玉葫说道:“二表哥果真伤的不轻……”

景正卿不防备叫了声,却又生生忍了,咬着唇斜睨向明媚,强笑:“妹妹好狠的心,只是……若你欢喜,只管下手就罢了,我却是……甘之若饴的。”

明媚气结,看他额头上生出一层冷汗,分明是疼得厉害,但偏生这样嘴硬。

不妨玉葫低笑道:“二爷,我们姑娘手嫩,怕累的酸,我粗手粗脚地却不怕,不如由我代劳吧!”她伸出手来,也不怕龌龊,就在景正卿的臀上捏了一把。

那臀肉最嫩,被景睿狠手打得稀烂,上了无数地药好生养着,有的地方才结痂,哪里受得起这样“辣手摧花”举止?

景正卿登时杀猪似地叫了起来,浑身哆嗦,疼得要晕过去。

明媚先是被他叫的吓了一跳,继而心中乐开了花,转念一想他叫的如此厉害,外面必然有人听见的,赶紧跟玉葫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道:“二表哥伤的这样厉害,还时不时地犯疼呢!玉葫,我们就别打扰他,改天再来看吧!……二表哥你可要好好地休息养病呀!”

明媚说完,便对景正卿翻了个白眼,带笑含骄,一扬下巴,转身往外。

玉葫狐假虎威,也冲他做了个鬼脸,低声道:“二爷活该!”见景正卿脸色惨白冷汗淋漓,对自个儿怒目相视,却还有点怕,赶紧撒腿追上明媚。

明媚跟玉葫刚出门,小桃就去而复返,见她们要走,也不多留,只着急跑进来看景正卿,见二爷满脸地汗,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吃了一惊忙问:“怎么表姑娘这么快走了?二爷方才可叫了?是伤口又疼?先前不是好好地?我看看……”

景正卿身上剧痛,心中想着方才明媚临去那个表情,却扯着嘴角低低笑了起来。

小桃看他笑的半是苦涩半是得意,神情诡异,也不知是怎么地了,她心中七上八下:“二爷你怎么了?哪里不妥?”掏了帕子,替他擦汗。

景正卿摇头:“没什么……唉,没什么。”

景二爷手上牢牢一握,像是握空了什么,又像是握住了什么:她让他记得此刻的感觉,只是那份刻骨铭心,又痛又快,他又怎会忘却分毫?

36掌掴

明媚带着玉葫离开景正卿居处,出了门,两个对视一眼,各自得意。

明媚掩着口,笑的眉眼弯弯,说道:“看来舅舅果真狠狠地打了他一顿,瞧他方才动也动不得,真真活该!”

玉葫双手叉腰:“谁让他得罪姑娘呢,可不是活该?叫我说还得打得狠些,最好是都没有力气说那些坏话,才和我的意呢。”

明媚抬扇子打了她一下,笑道:“瞧不出你居然凶残至此,我以后可也要防备着些,万万不能得罪葫芦了姐姐你。”

玉葫嘻嘻一笑,明媚道:“这儿离他住的地方太近了些,咱们别在这儿说笑,留神给人听见。”

两人快走几步,离开景正卿居处远了些,明媚才说道:“想来昨儿真是凶险,只是我也没有空儿问你,不知道为什么会传出你跟他……那样的话来?”

昨天明媚气怒之下,不顾一切地便去见老太太,想要把景正卿所作所为都抖搂出来,就算是拼死也要出一口气。

同玉葫两人刚进了门,老太太还没察觉不妥,满脸带笑把人叫了过去,一把搂入怀中,问长问短。

明媚心里憋着口气,被老太太如此疼惜,眼中的泪就纷纷落下。

景老夫人看见,十分诧异,忙问缘故。

明媚虽然愤怒之极,却仍不失分寸,见老太太屋内还有几个贴身丫鬟,便欲言又止,只是咬着唇含着泪不说。老太太何等聪明,见状就打发人出去。

明媚这才扑在老太太怀中,哭道:“外祖母救我,我已是没面目活了。”

旁边的玉葫听了,便也含泪跪了下去。

老太太大惊,赶紧抱住了她相问。明媚就将景正卿的心思说了大概,并不说一路上如何,只说方才见了,他的举止轻薄。

老太太听了之后,果然极为震怒,脸色阴沉地唤了个丫鬟进来,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卿小子在哪里,即刻把人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丫鬟见势不妙,忙出外去。

贴身的大丫鬟琳琅同景正卿的关系是极好的,因为景正卿这人,虽然好色,却极是会做人,他又知道琳琅是老太太身边第一个顶用的,因此格外笼络。

琳琅也敬他人品才干,对他十分另眼相看,如今看情形不好,琳琅就也特意叫了一个贴身的小丫鬟前去报信,就说让二爷警醒着点儿,情形不妙。

这一刻,景正卿正在景睿书房里被问话,老太太那边派来的人一说,景睿当下就想明白了,哪里敢放人过去?只对那来人说,景二爷犯了事儿,正在领罚,等罚完了,再去老太太那边。

景睿这也是先下手为强的意思,他听说是明媚去见了老太太,而后母亲才震怒,他本就疑心景正卿对明媚不轨了,听了这话,更是肯定,于是自己先狠狠地打了景正卿一顿,老太太那边见状,虽然也许会骂上一顿,其他的却不会有了,何况景睿亲自罚了儿子,也显得他清明,于景老夫人面前仍保存了三分颜面。

景睿打了景正卿之后,就去见景老夫人,他早就想妥当了,不管如何,这件事是不能张扬的,见了老夫人,母子两个一对话,才确定了彼此是怀着同样心意。

景睿跪地请罪,说明已经教训了儿子一顿。景老夫人屏退左右,也不让明媚在侧,才对儿子说道:“你为何打了卿小子一顿?”

景睿遮掩,道:“听说他行为不端,竟然对明媚丫头身边儿的一个丫鬟……儿子气不过,就狠狠地罚了他。”

老夫人冷哼了声:“你当真是这么以为的?”

景睿出了一头冷汗。

室内一阵沉默,老夫人才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也明白卿小子的心性,他那性情,哪里会看得上别的?你也不用替他瞒着了,今儿明媚丫头已经在我跟前告下了他。”

景睿见事发,忙磕头:“母亲开恩!”

老夫人阴着脸,道:“都说知子莫若母,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你不想这件事儿闹了出去,才先打了他,又来替他请罪,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心里也是安慰,你虽管教不严,却还是懂我的心思的。”

景睿稍微松了口气:“求母亲……卿儿虽则过分,幸好还没有铸成大错……”

老夫人复又冷哼,道:“幸是如此!今日你打他一顿,若是灭了他的心思,未尝不是好事!也是为了他好。这件事我不会再计较……至于明媚丫头……我自有安排,你也放心。——这件事不许闹出去。”

景睿自然也知,又磕了个头:“全凭母亲做主。”

老夫人沉思了会儿,又道:“本来,是想等着玉姗进了宫之后,再细细地考虑卿小子的婚事,如今看来,事情是耽搁不得了,你回去跟你媳妇好好商议商议,看看要挑哪个名门淑媛,择日就定了吧!”

景睿欲言又止,想了想,终于又说:“真的不等玉姗进宫了?”

老夫人揉了揉额头:“罢了,还是不等了……就算是仓皇之间定不下来,也要把此事跟卿小子交代了,以后你好生看着他,若他还是死性不改,你也就别怪我心狠了。”

景睿俯身:“儿子遵命。”

景睿前头去了后,老夫人才又把后面的明媚叫进来,道:“方才跟你舅舅说的话,你听到了?”

明媚点点头:“外祖母……”

老夫人细细看她,见她双眼红红含着泪的模样,不由地叹了口气:“你的样儿,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我看着你,便想到她……”说到这里,眼睛也有些湿润。

明媚靠在她的怀中,也默默垂泪,老夫人隔了会儿才又开口说道:“你舅舅方才说,是卿小子跟你那丫鬟有什么……”

明媚心头一慌,忙道:“外祖母明鉴,这是绝对没有的……想必是他们胡传的。”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才说:“想必是哪里误会了,不过这样也好。”

明媚不解:“为什么?”

老夫人说:“你仔细想想,若是传的是你跟卿小子,他一路护送你上京来……传了出去,必然有更多的风言风语,我一心护着你,又哪里会让你清白名誉受损?就算是与丫鬟这件事,像是先前跟你舅舅说的,也要弹压着,毕竟也十分微妙。”

明媚点点头,老夫人又说:“故而今日你跟我说的话,以后万万不许再说给别人,你舅舅打了你表哥一顿,以后这件事就算是了了,就当作是没有发生,他若再欺负你,我自有说法……”

明媚探手,便抱了老夫人腰,吸吸鼻子:“若是没有外祖母,我就活不了了。”

老夫人*惜地抚摸她的发端:“你放心,我不疼你,谁疼你?我自然是全心护着你的……今儿让你舅舅去着手卿小子的婚事,以后,我也要好好地给你挑一门配得上的好亲事。”

明媚不由地脸红,含泪娇羞道:“外祖母,我不要嫁人,只好守着您身边便是了。”

“胡话,”老夫人也笑起来,低头看着明媚,半笑半是叹息,“我又何尝不想?只是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能再守你多久,总要在百年之前替你先都筹谋好了……”

明媚听老人家如此相待,口吻中又颇有几分离别之意,又是感激又是不舍,一时又哭起来:“我只守着您,不许您说那些别的……”

老夫人笑着,抚过她的背:“好啦好啦,不说那些……只不过有一件事,我得真的跟你说好。”

明媚听老人家口吻严肃,仰头好奇问道:“是什么?”

老夫人对上她湿润的眸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如雪,慈祥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阴翳之色。

想了会儿,老夫人才说道:“我一心为你筹谋,你可也要乖乖地听我的话,休要作出什么忤逆的事来,可明白?”

明媚半懂不懂,却乖觉地点头,回答:“原来是这样,我当然是什么也听外祖母的,若是忤逆,您只打死我罢了。”

老太太这才宽慰一笑,将她重新紧紧抱了:“这才是我的乖外孙女儿……”

因此府里头的众人,有知情的,明白是景二爷招惹了明媚身边的丫鬟才招来这顿毒打,但真正知道此事是因明媚而起的,也无非是老太太,景睿跟苏夫人三人罢了。

只是因为这一场,却反而又生出另一宗的传言来:说什么新进府的老夫人的外孙女儿生得倾国倾城,举世无双,就算是身边儿的丫鬟也是绝色,故而才引得景正卿犯了点情不自禁地错儿。

此事暂且不提。

此刻玉葫听了明媚问,便把昨儿取了扇子回来找明媚,却被景正卿拦住,两人对话之间三爷景正辉出现的事儿说了一遍。

明媚想来想去,说道:“这恐怕就是他听错了你们三言两语,故而回去乱说……才给舅舅知道了吧。”正沉吟着,忽地见前头来了几人,明媚便忙噤声。

来人却正是玉姗玉婉,各自带个丫鬟,走到跟前,明媚刚要见礼,玉婉看她一眼,又看向明媚身边玉葫,忽然冷冷问:“就是你?”

玉葫楞怔,明媚也不解,正要相问,玉婉上前,抬手利落地挥了过去,啪地一声,重重掴在玉葫脸上。

玉葫大吃一惊,捂着脸道:“二姑娘!”

明媚忙挡住玉葫:“婉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玉婉瞪明媚一眼,指着她身后的玉葫,疾言厉色地说:“你这下作的东西,平日看你老实正经原来都是假装的,竟也干出些勾引主子的无耻下贱行径!你害得我哥哥那样,自个儿却没事人一样在这里逛,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脸皮也太厚了!”

玉葫满脸通红,明媚脸上也一阵白一阵红。

明媚听玉婉气愤之余,说的这些,也不知是有心无心,句句戳心窝子,明媚便咬牙道:“这不关她的事!”

身后玉葫闻言,忙拦住:“姑娘,你让二姑娘说罢。”生怕明媚一不小心把实情说出来。

玉婉冷笑:“你倒是会在你家主子跟前装好人,你主子性子软,又念你是跟着她上京来的,怕是不会就发付了你,但你可要留神,别指望以后就没事了!”

明媚见她一副威胁口吻,便忍着气,说:“玉婉姐姐,玉葫是我的丫鬟我自然是护着,但你也要讲理,她不是那种会勾引主子的人,你也别听风就是雨,错为难了好人。”

玉婉一听,双眉挑起:“若不是她,哥哥平白能挨一顿狠打?听闻打的腰腿都伤着了,恐怕落下一生的病根儿,你还向着她?”

玉婉说到此,这才正经看向明媚,痛心疾首地:“她虽则是你的丫鬟,但二哥哥也是你的表哥,这世上哪里有主子有错奴才反倒清白的道理?亏我素来还跟你亲厚,你竟分不出谁轻谁重呢!好好!索性我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改天哥哥若是好利索没病根倒也罢了,若是有个长长短短,我绝不会同你这丫鬟甘休,你就等着瞧吧!”

明媚见她十分凶悍地护着景正卿,她心里也是有气:景正卿是什么货色,明媚最明白。——只不知玉婉若是知道景正卿对她做的那些下流行径还会不会说出这些话来?或者对玉婉而言,不管景正卿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都是别个?

玉葫见明媚脸色不对,忙上来拉住她,劝道:“姑娘,别恼……不要多说!”

此刻玉婉身后玉姗也过来,就对玉婉说:“这却是你的不是了,你何必为难明媚,底下的奴才弄鬼,她一个娇弱小姐又懂什么?恐怕被蒙蔽了也是有的,你这脾气也太急了些!”

玉婉兀自气咻咻地不肯罢休,明媚却也不肯同她低头,两人互相瞪着,斗鸡似的。

玉姗见状,不由失笑,摇头道:“瞧瞧你们……哪里还像是大家闺秀,行了,不是说要去看你二哥哥吗,走了走了。”拉着玉婉,又对明媚说道:“二丫头在气头上,明媚你也别放在心上,改天我拉她跟你赔罪。”

明媚看在玉姗的面儿上,便没再说话,只垂了眼皮。

玉姗玉婉两人走后,明媚跺跺脚,气说:“什么主子奴才,主子也有禽兽的主子,还不如奴才呢。”

玉葫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姑娘,二姑娘正在气头上,你何必跟她争,何况她也是气得有道理。”

明媚回头看她,见她脸颊上一个掌印,可见打得很,便说:“你受委屈了,这一巴掌可是替我挨得,疼不疼?”

玉葫道:“又不少一块儿肉,能有多疼?我又是个丫鬟,被主子打一巴掌也是常有的事,姑娘你可不能这么说,若是你,二姑娘也不敢动手。”

明媚叹了口气,自嘲道:“这可保不准,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小地方出来的贫寒丫头罢了,哪里比得上她哥哥那样身份尊贵……”

玉葫忍不住笑:“姑娘又胡说了。”

“哪里胡说了,在她们眼里恐怕就是如此。”

玉葫想了想:“听老太太的口吻,是要给姑娘挑个极出色的人家,将来恐怕嫁的比二姑娘还好呢,尊贵不尊贵,到时候再说罢了。”

明媚听她说这个,却有些害羞,便道:“罢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瞧她那凶恶模样,以后怕还要找你麻烦,如何是好?”

玉葫并不担忧:“老太太那么喜欢姑娘,只要姑娘护着我就好了,不管怎么样都好,只千万别卖了我。我还想伺候姑娘呢。”

明媚心里一热,握握她的手:“就算是别人要卖,我也不应,除非把我一起卖了。”

玉葫笑起来:“有姑娘这句话,我这一巴掌也挨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