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相媚好》》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明媚一听,脸更红:“以后也不许打鼾,再打,我给你把嘴塞上。”
玉葫不晓得为何她才睡了一会儿,竟惹得明媚发这么大脾气,但她也知道她家主子时常会发作点儿喜怒无常的小性,于是倒也释然,只乖乖答应了就是。
玉葫答应了之后,果真明媚就不训她了。玉
葫看了炉子,便回来桌边,瞧了一眼桌子上,忍不住多嘴又问:“画呢?不会又撕了吧?姑娘,不是我说呢,明明就画得极好,又是好容易才费心画出来的,做什么说撕就撕了?就算你不要,给了我也是好的。”
明媚一听,真真跟景正卿说的一样呢,正好戳在她心上,先前受了景正卿的气,还没回过神来,如今听玉葫这样说,顿时又恼道:“给你?凭什么要给你,我说不好就不好,爱撕爱扔都使得,我偏不给你,偏要撕掉!”抓起桌上一张纸,刷刷撕个粉碎,“不给不给不给!”权当是在骂景正卿了。
玉葫呆了呆:“不给就不给好了……我、我又不能抢……”
那画却的确是给景正卿抢走了的,明媚气得要晕过去,玉葫见她脸色不对,赶紧闭嘴,偷偷跑了出去。
近来景府正在准备老太太去家庙祈福之事,因看天气也好,便定在两日之后便去。
景老夫人体恤明媚身子弱,本想让她留在家中好生休养着的,没想到明媚亲求了要同去,景老夫人经不住她的央求,便答应了。
明媚自大屋出来,徐徐地松了口气,心情有了几分放松。抬头看着远处淡色的天际,默默地出了会儿神,便淡淡一笑。
五福陪着她往回,走到半路,有个小丫鬟匆匆跑来,见了礼,便对明媚说道:“姑娘,老太太哪儿做了新鲜的糕点,方才忘了让姑娘尝尝,叫我来跟姑娘说声儿,若是姑娘不愿意回去,就叫人去拿一些回屋吃也成。”
明媚听了,不以为意,她也不爱吃什么糕点,但既然是老人家一片心意,当下便跟五福说道:“既然如此,你回去取一些罢了。”
五福领命,便同那小丫鬟一块儿,说说笑笑往回去了。
明媚瞧五福去了,她便慢慢地往回走,正走到拐角处,却见迎面匆匆又来了个丫鬟,向着明媚一行礼,便笑道:“姑娘竟在这儿,正好给我遇见,二姑娘请姑娘过去说话呢。”
明媚住脚:“婉姐叫我过去?有事?”
那丫鬟笑道:“奴婢却不知道,只是说要我来请姑娘。”
明媚迟疑了会儿:“那好吧,我跟你去。”
那丫鬟头前领路,走了片刻,明媚看看这路不不像是往玉婉屋的,道:“咦,婉姐姐如今在哪?”
丫鬟说道:“在三少奶奶屋里呢。”
明媚随口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她在那干什么?还要我去?”
丫鬟说道:“像是有什么急事……究竟如何,姑娘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明媚这才不做声了,又走了会子,那丫鬟忽地停了步子,做惊醒状,道:“我差点忘了,二姑娘还叫我去厨房一趟,吩咐让做几样小菜,不能耽搁……”
明媚见她着急,便道:“那你去吧,这儿离盛嫂子的屋不远了,我自个儿过去就是。”
丫鬟便笑:“真真怠慢姑娘了,既然如此,我便先去厨房看看。”跟明媚告别,转身自去了。
明媚瞧着她走了,回身叹了口气:“婉姐姐去盛嫂子的屋里干什么,还要布置酒菜?难道是闲着无聊喝酒玩儿?”她有些懒懒地,倒不爱动,然而想到不日就要跟着老太太去家庙……便摇摇头,仍旧迈步往前而行。
如此又走了一段儿,渐渐地见了偏僻,明媚很少到这边儿来,一时看着周围有些陌生,仔细看,却又有点儿眼熟。
她正放慢了步子一边打量一边走,耳畔却听到有人低低笑了声,道:“在想什么呢?”
明媚乍然受惊,本能地往后一退,身子竟贴在墙上,抬眸看时,却见正是景正卿,双眼带笑地看她。
目光相对,景正卿微微俯身,笑吟吟地说道:“或许是妹妹心里惦记着跟我的约定,想着我,故而就来了吗?”
听了景正卿的话,明媚放眼四顾,这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竟到了哪里。
98、粗没
这一处地脚略偏,就在不远处有一重屋子,为何看来眼熟?那自然是先前来过,正是那一遭雷雨天明媚慌不择路,正撞上才从雀屏山回来的景正卿,被他抱了来到此处,——景正茂茂二爷的旧居。
那简直是明媚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昨儿景正卿虽要挟她来此处“叙话”,她被迫答应了,心里却从不想真的过来,没想到今儿阴差阳错地竟走到这里,又落在他手里。
其实,又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明媚此刻不觉,后来仔细想想,才知道不过都是景正卿的算计罢了,老太太的甜品,以及玉婉的相请,却都是他用的“调虎离山”之计,便是要骗她往这里来罢了。
“你怎么在这里?”明媚刚要说话,景正卿探手在她腰间一抱,竟把人抱了起来。
明媚大吃一惊,东张西望:“快放下,你发疯了,会给人看到的!”
景正卿不做声,脚下却不停,大步流星身法矫健,果真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明媚吓得挣动:“坏人,快放下我!”却仍是不敢高声。
景正卿笑道:“我知道妹妹想我,竟不用我叫,自己就跑来此处跟我相会……若不是我心有灵犀也走到此处,又怎会有这样好的机缘呢。”大言不惭地说着,手一推,把房门推开,迈步就走了进去。
明媚恼怕交加,竟说了真心话:“胡说,谁愿意来的?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来这里。”
景正卿把门用力掩上:“是吗?那妹妹可忘了我说过……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说话不算数,我可有千百种法子讨回来?”
明媚自知失言,却也没有法子,便叫道:“你想干什么?”
景正卿将她放在床上,顺势双手撑在床边,俯身向她逼近,明媚吓得往后仰过去,却正合他的意思,景正卿低低一笑,整个人便伏身上来,把明媚轻轻压在身下。
明媚的心怦怦乱跳,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看,这儿的装扮还是丝毫没变,更是唤醒她昔日的记忆,瞬间脸红心跳,偏偏跟前那人还虎视眈眈。
明媚眼睛都不知要往哪里看,感觉他逼近过来,吓得大叫一声,闭上眼睛。
景正卿如今就像是叼了猎物回了山洞的猛兽,虽然j□j,却也不忙就一口吞下,嗅到那股近在咫尺地幽香,先已觉得通身畅美,望着明媚微微发抖的模样,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便在她脸上吻落,轻轻亲了一口后,舌尖便又慢慢地舔过去,像是要先尝一尝滋味儿。
明媚觉得脸颊上丝丝地痒痒,继而又微微濡湿,眉头蹙了蹙,便睁眼看去,却见景正卿伏在她颈间,双手缓缓抄入她腰下去,叹了声,唤道:“明媚……”
明媚眼珠转了会儿,身子跟双手都给他紧紧地抱着,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捆住了似的,动也不能动,心里焦急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景正卿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过,转头便在她脸颊、脖颈间亲吻,明媚竭力歪头,却又给他追过来,咬住她的嘴唇,便行深吻。
明媚低低叫了几声,声音却都给堵在口中,这一阵儿挣扎,倒是把自己弄得浑身发热。
景正卿含住她的唇,便卷住她的舌头,大力吸吮,竟啧啧有声,明媚听得羞愧不已,偏偏无法挣扎。
这么多日,早在太子之事之前,景正卿劝慰自个儿灭了对她的心意,谁知道那青苗压在心里,就像是给石板盖着一样,却不能熄,明明灭灭地长着,一直到现在,要铲除为时已晚。
上回在明媚屋里那急急地一吻,就像是一丝意犹未尽地前引,让他每时每刻地都惦记着,正好这段时间是他身上的伤长好之时,有的伤口,越是近好了的时候,就越是隐隐地发痒,如此一来,竟不知是他自己骨头缝里发痒还是伤处真的痒,一夜翻覆,时时难眠。
此刻好不容易把人骗了来,总要仔仔细细痛痛快快地吃一场。
景正卿仗着不会有人来到这里,放心大胆地亲了一回,舞唇拨舌,吞吐含弄,无所不能,且越来越上瘾,分毫不停。
明媚哪里受过这个,被他亲吻得喘不过气来,脑中一片空白,渐渐地连动也动不了的,就像是景正卿的唾液之中含有某种能麻醉人的毒药,将她浑身麻痹。
景正卿情迷之时,察觉怀中的人不能动了,一惊,赶紧放开她,却见明媚脸色粉粉地,唇瓣被他又吸又咬,弄成了一种深粉色,双唇微张,双眸朦朦胧胧,茫然懵懂,瞬间仿佛不知发生什么,身在何处。
景正卿瞧着明媚神情,十分欲罢不能,却只能先哄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两口,轻轻地唤:“妹妹,明媚,你如何?”
方才他一阵儿疾风骤雨似地,仿佛要将人拆骨拆肉地吞了,明媚晕晕乎乎地,听了他的声音才缓缓清醒过来。
这会儿景正卿抱得她不像是方才那样紧了,明媚挣扎了一下,探手出来,便打他,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你这混蛋,你又来!快放我回去!”
景正卿不痛不痒,看着她气怒的模样,心中一动,却反而皱眉露出痛苦之相:“妹妹,我错了,求你……轻点……这里有伤……”
明媚听了一个“伤”字,果然手势一顿,呆呆看了他片刻,却终于又换了个地方,仍是挥拳打下去:“谁管你伤不伤的,你若是怕疼,就放我回去,快放开,放开!”一边叫嚷,一边挣扎着,双腿蹬动,想要从他身下逃出来。
景正卿瞧着她虽然嘴里厉害,手中却分明是在顾及他伤处的,真真是口是心非的紧。
他哈哈一笑,也怕自己把她压坏了,让她难受,当下抱着明媚一翻身,道:“说好了要在这儿相见的……怎么可以反悔?你说放开就放开好了。”
他一边说着,暗中使坏,趁着两人翻身的当儿,长腿一扫,便分开明媚双腿,等他人在下面的时候,明媚半趴半坐在他腰间。
明媚怔住,昏头昏脑地竟不知自己怎么竟坐在这人身上了,然而没有他压着,自然压力减了许多,当下便要翻身下床逃走,不料景正卿掐着她的腰,懒洋洋地说道:“你若要下去,我就再把你压住了,那就不会再放开了。”
明媚看看他,又看看地面,琢磨了跳下地的可行性,觉得有些艰难,且他的手握着她的腰,因她纤瘦,几乎就把她整个儿的腰圈过来了,他的力气又不小,要逃谈何容易。
然而就这么坐着却也不像话,明媚委曲求全,便道:“那……那你放开我,要说话,就好好地坐着说便是了。”
景正卿斜睨着她,好整以暇道:“我这些天养伤,素来都是躺着的,方才抱了妹妹进来,颇费了些力气,如今累了,正好歇歇……妹妹岂不是也正好端端坐着?”
明媚羞恼:“我、我才不要坐在这里……你放手!”
她一边说,一边便想要下去旁侧,不料动作之间,身子扭动,在他身上一来二去,磨得景正卿欲~火中烧,双眸也渐渐亮了起来。
“别动了,”景正卿沉声道,眼中光芒异样,望着明媚,“再动,我可忍不住了。”
明媚虽不明白“忍不住”是何意思,可他的声音里却慢慢地都是威胁意味,明媚怔了怔,果真暂时不敢动,只好竭力把双腿靠拢,双膝盖竟正压在景正卿胸前。
景正卿咽了几口唾沫,腰暗中挺了挺,不敢再动,怕忍不住,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在她的腿上:“我胸口……被那些人用烙铁……”
景正卿还没说完,明媚大惊,赶紧分开双腿。
景正卿哈哈一笑,双手从她腰上滑到臀上,用力一抱:“好乖好体贴的明媚妹妹。”
明媚身不由己,被他抱到胸口去,却仍着急:“你干什么?会压着伤!”
景正卿嗅着她身上香气,喘息着说道:“我忍着那无边的痛之时,曾求妹妹亲我一口,那样痛就减轻了,谁知道你那么心狠,撇下我就走了……如今,我定要变本加厉要回来。”
明媚慌道:“你干什么?你……”
景正卿揉着她的臀,力道从轻转重,抬头在她双腿之间亲了下去,明媚吓得要合拢双腿,景正卿却又一翻身,重把明媚压下,按着她的双腿压在两边,咬牙道:“我今儿……却要吃个够。”
明媚听着他阴沉沉的语气,竭力后退:“表哥,不要……不要!啊……”正叫了两声,景正卿探手,在她双腿中央轻轻一揉。
里头的绢裤是极轻薄的,几乎如蝉翼一般,明媚只觉得有东西抵上来,顿时双腿发颤,竟变了声音。
景正卿用手指描绘着那处,只见每一道曲线都美的令人神魂颠倒,他不疾不徐,来回磨蹭了几次,眼见明媚身子发颤,纤腰扭动着,想要从他手上挣出,却偏偏无能为力,弄得他腹中火滚,腰下也起了反应。
景正卿按捺着,摩擦之间,手指按住那略微凸起之处,指间轻轻一捻,便见明媚猛地抽了一下,大叫了声,声音里带着惊恐,却也大有别样意味。
景正卿笑看着她粉脸变色,情难自禁,俯身过去,隔着绢裤便吻落上去,舌尖轻舔,便在那绢丝面儿上滑下一道湿润。
明媚惊心动魄地,见他如此,顿时就想到昔日在此处的种种情形,她本想竭力忘记,有些场景已是模糊了,可是此刻,偏又提醒她记起。
目光扫落,瞧见景正卿伏在自己腿间的发髻,长发绾得十分整齐,插着一枚白玉簪子,随着他的动作,略微起伏。
明媚死死地咬着唇,才没叫自己叫出声来,这一刻她不知何去何从,也不知该如何制止他,然而心中却也知道是无法让景正卿停下的,明媚吸了数口气,感觉身体也渐渐地有些异样。
景正卿的手自腰间探入进内,缓缓往下,明媚本能地合拢双腿,却把他的手越发夹紧。
景正卿一手抱起她,手往下探,揉搓着她娇嫩的花蕊,明媚缩起身子,却忍不住一阵阵轻颤,感觉景正卿的手指徘徊片刻后,竟往里一探。
明媚咬着唇,却仍惊呼出声:“表哥!”她无可奈何,伸手抓住景正卿的衣裳,求道:“表哥,别这样……啊……”一声还没求完,就觉得底下异物侵入。
明媚双眉一皱,觉察到痛,同时也想到那些曾不堪的记忆,那是被太子强~暴之时……
明媚哭道:“表哥停手,我不要……疼,好疼……”
景正卿手指探入里头,感觉到里面湿润温暖,紧紧地裹住他,正销~魂蚀骨,忽地听到明媚失声哭出来,他心里一怔,低头看她,却见明媚脸上的红褪去许多,脸色有些发白,眼角挂着泪,眼神恍惚,有些他曾似曾相识的绝望神情。
景正卿定了定神,抬手在明媚脸上轻轻摸过:“明媚,你瞧瞧我。”
眼底那长睫毛抖了抖,明媚抬头,双眸才看向景正卿,景正卿瞧着她含泪的眸子,轻声道:“你看看,是我……表哥不会害你的……”
明媚呆呆看了景正卿片刻,才皱眉哭道:“你分明也是想欺负我,我不要。”
景正卿捧住她脸,在她眼睛上亲了口,把那泪一点一点吃了干净,才又说:“表哥是要娶你的,所以不会欺负你……只会好好地疼你,你瞧着我,是我,不是别人,所以别怕……表哥答应你,会伺候的你很舒服……”
99、三事
明媚听了一声“娶你”,半昏迷中双眸微怔,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一瞬也不动了,扭头埋首在景正卿衣裳上,低低地说:“我如今还能嫁人么……就算是你,也嫁不得的。”
景正卿道:“为何不能?”
明媚抬手,在他身上欲打,却又无力滑下来,反揪住了景正卿衣裳,略用了用力,忍着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来问我?我已经是个失了贞的人……一生都毁了,还能嫁给谁?不要痴心做梦,你也别哄骗我了。”
景正卿忙搂住她:“妹妹,别说这些话,我早跟你说过了,我自然是肯要的,只怕你看不上、嫌弃我……”
明媚吸了口气,勉强握住他的手,将他缓缓推开,面上浮现一个朦胧笑意:“别说这些,我是许给端王爷的人……是你说改了别嫁的,就能别嫁的?”
景正卿瞧着明媚神情,不知为何心头竟狠狠一抽,不管不顾便说:“我说了嫁我就要嫁我,王爷又如何?横竖你不是明日就嫁了他,你听着,此事我自会担着,必定要找个法子……”
明媚见他说的正经,略微露出诧异神色,却低头道:“不必啦……”
景正卿见她凄婉一笑,心中自然大为怜惜,便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很亲了两下:“好明媚妹妹,怎么到如今你还怀疑我的心意?”
明媚扭头,景正卿追过去,捧住她的脸:“我这颗心,就算是为你死了也是甘愿的,你乖些……”说着,就轻吻她的脸,又去亲她的唇,这一回却温柔了许多。
明媚双眸半睁半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任凭他亲吻了会儿,等景正卿停了,才问道:“二表哥,你真的不嫌我已经是不洁之身了?”
景正卿一怔,而后说道:“我若有异心,就叫我不得好死。”
明媚重转身,将头埋在他怀中,景正卿按捺着不去动作。
片刻,明媚说道:“你若真的想要我,那么……且别在这时候为难我,因为上回……我、我心里怕得紧……”
景正卿听她低低相求,娇香软玉,骨头已经是酥了。
他心里自是怜惜,然而玉人在怀,总不能就这样撇手,何况他心里其实也是隐约明白的,明媚或许因上次太子之事受了惊,可这是一个原因,另一原因,未尝不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还对他存着芥蒂。
明媚见他不言语,便求道:“表哥,求你啦……你若真的对我有意,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她从来不说这些话,如今出口,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淡淡晕红来。
景正卿垂眸看着,真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由着他的性子,即刻一口热热地吞了倒是求之不得,可是又捱不住明媚这般委婉相求,实在狠不下心来。
景正卿思忖片刻,看着明媚容色,目光一寸一寸自她身上掠过,便说:“要我这回饶了你,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却要记住你说的话,你方才求我,又说以后……那么我便将这话当成你已经答应把自个儿许了我了?”
明媚身子一震,眸色变幻,景正卿仔细瞧着:“怎么,不是?”
明媚垂眸,手指微微发抖,景正卿握住她的手,团在掌心里:“如此……你仍旧只是口是心非,想要这会子先把我支开了,以后仍旧对我不理不睬地,是不是?”
“不是。”明媚否认。
景正卿恨道:“分明就是,你也太狠心了。说什么以后,我竟还肯相信你?”他发了狠,便将明媚的衣衫解开,露出里头单薄的小衣,手覆上那微微隆起的娇软,略用力揉捏:“我就不该信你。”
明媚缩起身子,怎奈却总是逃不脱的:“别这样!”
景正卿最恨她如此说,索性把她的衣襟一撩,露出底下丝的抹胸,大手在上头扫过,感觉到手底的身子在簌簌发抖,而他的手因受伤,且本就是习武之人,粗粗糙糙,划过那娇贵的丝绢之时,便发出些许勾丝拉线的声音。
“表哥!”明媚扭动腰肢,试图逃走。
景正卿却瞧着那裹胸底下,娇软之处俨然有一处小点突起,他偏轻轻在那一捏,不怀好意地调笑道:“你瞧你这身子,只是给我轻轻摸了摸,便已是这样了……”
明媚羞红满脸:“不是,我不要!”
景正卿的手往下,从她纤细的腰肢出探入,一路往上,终于贴着肉握住了那小小地娇软,明媚哀叫了声,弓起身子,景正卿俯身,隔着丝绢咬住了,湿润的唾液很快也沾湿了胸衣,把下面的形状勾勒的丝丝分明。
他一边动作,一边抱起她,令明媚骑坐在他的腿上,双腿便搭在腰间,嘴里吻着,下面便往上撞。
两下煎熬,令明媚气喘吁吁,忽地想到,在端王府一夜,赵纯佑也曾如此……
明媚抬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景正卿却瞧见她的动作,便将她的手拉回来,贴在她耳畔道:“妹妹怕什么,想叫就叫出来便是了。”
看着她躲闪惊慌的神情,景正卿心头一动,便拉着她的手往下,放在自己胯间去,让她抚摸那物。
明媚被他拉着手,冷不防便摸到那极硬挺的东西,起初不解,而后忽地明白那是什么,手顿时猛地一缩。
景正卿牢牢握着,不叫她离开,只在她耳畔仍低声道:“妹妹摸上一摸,他想念妹妹的紧……你摸一摸,他便好过了……”
明媚呜呜咽咽求道:“别、你别……我不要……”
景正卿硬是把她娇软的手凑过去,隔着裤子便碰触那物,大概总是他梦寐以求的,她的玉指才碰到,那东西顿时就弹了一弹,像是迫不及待在回应一般。
景正卿也想不到反应竟如此之大,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明媚缩着手,便欲挣脱,景正卿来不及搂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便解开自己的衣带。
这当儿明媚脱了禁锢,扭身便要往床下逃,景正卿动作极快,略微用力,便将她又拉了回来,重新紧紧搂住。
底下便握着她的手,从腹部探往下面,一边喘息着说道:“妹妹,你试一试,是不是极热的……他想念你许久了……你摸一摸,看一眼……”
明媚哪里要看,听到这句,反闭了眼睛,但是却感觉手掠过绷紧铁硬的肌肉,一路往下,便碰到极热极硬的一物,直愣愣似地戳着她。
明媚低呼了声,景正卿腹部一紧,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东西上面,又令她握了。
明媚被他握住手,手掌心被迫便握向那物,只觉得极粗硬的东西,仿佛还隐隐弹跳,滚烫灼热地在她掌心里,宛如活物,她的手贴在上面,却竟难握得过来。
明媚吓极:“不要!”竭力挣扎,握也不是,挣也挣不脱,如此对他反倒更得趣味。
景正卿已经情难自持,握住她的手,引导她上下轻轻滑动,一瞬心快意美,喘息数声,便把明媚紧紧地搂在怀里,说道:“我……尝过妹妹的滋味,委实是好……妹妹,就也替我握一握,又如何……以后少不得要用它……跟妹妹行闺房之乐,更有、美甚于此者……”说着,便含住她的耳珠,于颈间又亲又舔。
明媚无地自容,只觉手中之物越发炽热,竟似也涨大起来,她被景正卿搂在胸前,本是闭着双眸,此刻睁开眼扫了过去,却见自己手中捏着一根极丑陋的粗大东西,竟像是得双手才能握的过,通体粗壮发黑,顶端却红通通地,不知是肿或者如何,竟更为狰狞。
明媚惊呼了声,景正卿于欲~仙欲死中半睁双眸,看到她满面惊恐地看着自己那物,景正卿便笑了笑,躬身起来,脸颊贴着明媚的脸,亲昵地蹭了蹭,道:“以后多见一见……就喜欢它了……”
明媚羞愤之极,却不知如何接这些下流的话:“我、我才不喜……”话说半截,忽然想到手还身不由己地在上面抚摸过,忍不住又看一眼那丑东西,一看之下,吓得又闭了眼睛,只觉得越看越是难看,身子也跟着微微发抖,只盼他快点消停。
景正卿瞧着她纤纤玉指在那炽热上缓缓滑过,其乐无比,垂眸看着明媚通红的脸色,以及那泛着一点水光的唇,越发心动,心火升腾,却也深知有些事明媚是不肯的,少不得以后慢慢地来……他足有月余不曾泻火,又因抱着的是心心念念的人物,格外受用,片刻功夫,急转身把明媚压下,尽力把自个儿往她手里送去,粗喘数声,才自丢了。
明媚只觉得那物在手中弹了数下,隐隐地有些抽搐,正在发呆,却觉得手上竟有些微微湿了,低头看去,手上竟沾染许多浊白,把五指都浸没其中。
明媚吃了一惊,急忙挣开,情知不是好东西,便在景正卿身上擦:“弄得是什么!你、你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人之坏。
景正卿半睁眼睛,微微一笑,心满意足之余,忽然促狭,把明媚扯到身上,趁着那手指还沾着残余,便握住她的手腕,故意在她唇上一抹。
明媚呆了呆,抬手擦了去,看一看,才反应过来,红着脸便扑上去:“你要死!我跟你拼了!”在景正卿身上打了两下,却被他又按住手。
景正卿在她唇上一吻:“妹妹,把自个儿给我吧,不会像上次……”
明媚瞪着他,朦朦胧胧想到上回端王酒后所为倒有些类似此回,便低低道:“你这不是已经……还要什么?快放我走!”
景正卿身下耸了耸:“这点儿哪里能够?”
明媚又怕又气:“你说什么!”
景正卿许久不曾行事,一次哪里能足?动作之间,底下那物又有抬头势头,明媚察觉不妥,低头一看,顿时又紧紧闭了眼睛:“我不要看着丑东西,你再来,我……我就真死了!”
景正卿笑着,说:“以后你尝了它的滋味,自会离不开……不解风情的妹妹。”他一边说着,只在她身上厮磨。
明媚吓得不敢动,察觉景正卿只往自己腿间里撞去,不免便又想到那些不堪记忆,少不得忍着恼意道:“你方才已经……已经……为什么还要为难我?我都许了你以后还有好些日子,你非要逼我?你也不过是像太子一样的人罢了,只想要借故欺负人。”
景正卿听她又提及太子,眉头一皱,便放慢动作:“我又怎会跟他……”话到嘴边,忽地停下,目光变幻片刻,道:“我先前本已不像为难你,只是恨你总是用些言语糊弄我,实则并没想跟我天长地久。”
明媚闻言便睁开眼睛,望着景正卿,问道:“你心里、真的想跟我……长相厮守?”最后四个字,咬的轻轻地。
景正卿听着这数字,忍不住点头:“我知道你恨我之前轻薄,然而此刻我已经非是先前那样,我是真心想和你好……我为你费了这么多心思,难道你还不信我?我一生没对个人如此算计,如此上心,你可还记得我被刑部的人带走之时让峰儿捎给你的话?”
明媚怔怔听着。
景正卿说道:“我本以为我这一去,是有去无回的……凶多吉少,我不愿你因此被连累,故而才让峰儿告诉你别想其他的,只要你也如我一般保住那个秘密不说,端王喜欢你,你仍可以好端端地当王妃……这是我为你所想的一条路,你难道不明白?”
明媚不言语,景正卿又道:“我本以为我扛不过他们那些折磨了,没想到你竟去王爷面前替我求了情,我阴差阳错得了这条命出来……此番是无论如何不肯放手了,必然缠定了你!而我也知道,以你的性子,要你装作无事一般入端王府,恐怕也有些为难,是不是?倒不如嫁了我。”
明媚转开头去,心里难受。
景正卿在她脸颊上亲了口:“我自然不贪恋这一时片刻,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三心二意,就只瞧着我便是了,我自有法子把你弄到我身边来。”
明媚双眉微蹙,说不出话来,只心里想:“可能吗?就算他真的能,那么我心里……竟会甘愿如此?”
景正卿说完了,便将她抱入怀中:“我知道你或许会恨我,但这些事,转来转去,仍旧注定了你在我怀里,所以……好妹妹,你就应了我吧。”
明媚听他说到最后,便睁开眼睛:“我若应了你以后跟着你,你却也答应我,这会儿别再折腾我了。”
景正卿听了这话,微微一怔,细看她双眸,却见她眼睛红红地,带着一抹哀求之色。
景正卿叹了声:“只要以后咱们长相厮守,我何必急在一时?平白也更吓坏了你,总要你欢欢喜喜心甘情愿地跟我行事,只要你真心对我,这宗事做起来才更有趣味……”
明媚见他说的好好地,最后却又下流起来,忍着羞,便道:“你答应了的,别再反悔。”
景正卿道:“你也答应了我的,万不能悔改,不然……我同你说过,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跟你讨回来呢。”
明媚看他一眼,并不反驳,只说:“我自然知道。”
次日,景老夫人携带内眷,启程往城外家庙拜佛,祈福还愿,明媚自也随行其中,景正卿因为还要养伤,便未曾前往。
景家因前段时间卷入太子之事,元气大伤,此番出行,府内上下人等都不敢怠慢,务必要弄得风风光光,令人刮目相看才好。内眷们乘坐的车辆自有十几辆不说,随行所带的箱笼匣子,以及拜佛需要的一干物品,跟随的小厮仆人车马等,大张旗鼓,也迤逦排出去二里开外。
先是端王府派了人来问询,而后便也有几位先前交往的还不错的臣子递了帖子,令人意外的是,其中竟还有廉国公所派的亲随,这位廉国公在朝中只任着清闲职位,惯常也不怎么管事,其实倒也没什么要紧,除了有一点,廉国公姓李,论出身,正是太后族里的一位亲眷。
景良的夫人同也姓李,出身也是太后一族,论起来算是个偏亲,但这位廉国公,却是正统的太后子侄,因太后一族向来不干朝政,从来便袭着国公的爵位,宁宁静静,悠闲度日,可虽如此不管事,朝中却无人敢小觑半分。
景家的家庙位于城郊二十里开外的太基山脚下,从寺庙落成距今也足有百年,早就听闻景老夫人要来烧香拜佛,祈福还愿,寺里几十个僧人也早早地半月前便开始忙碌,清理打扫,安排众人落脚歇息的地方,纹丝不敢怠慢。
景老夫人同李夫人苏夫人等内眷在家庙里住了三日,做了两天两夜的法事,因山脚寒冷,不比在家里,本来依照老夫人的意思是多留两天,可又怕身子受不住,在小辈们规劝之下,只好在第三天上启程返回。
只是去的时候人马整齐,回来之时,队伍之中却少了一人。
而在这几日里,景正卿过得百无聊赖地,闲暇时候,便苦思冥想,究竟该用什么法子让端王跟明媚的这婚约断了才好。
他在家歇息之时,三郎时常来探望,同他说些新近的趣闻,倒不怎地寂寞。
这一日,三郎前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景正卿觉得三郎的脸色有些奇怪,便问缘故,三郎看他几次,迟疑了会儿,忽地笑道:“我倒是要跟你道歉的。”
景正卿同他玩笑惯了,便只笑:“你又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了?”
云三郎说道:“不是我,是我二哥。”
“哦?”景正卿挑眉,又是诧异,又有些不信:三郎的二哥云飞在宫内行走,性子是再稳衬不过的,上回也多亏他拦着云三郎,不管是出自私心还是大局,却都是最稳妥的法子,如此的人,又怎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景正卿便看三郎,三郎笑道:“这事儿你过两天也就知道了……也不差这么半日:可还记得先前那个对你家很有意思的皇商欧家?有位欧玉娇小姐吗?”
景正卿点头:“怎会不记得?上次……出事的时候,也多亏你去同她疏通,她搭配着演了一出戏,才把那件事遮掩过去……不然的话还真不好办呢?怎么你二哥跟她牵扯上什么不成?”
这一句却歪打正着,三郎笑着说:“可不是?前日欧家到我家提亲来了,瞧他们意思,要把玉娇小姐许给我哥哥。”
景正卿大为意外,反应过来后却很是欢喜,道:“这可是大大地一件好事呀,你们应下了?”
云三郎看着他,端详他的意思,嘴里说:“欧小姐性子缜密谨慎,跟我哥哥倒是颇为相衬……看我哥哥那意思,也是有七八分肯了,只不过若是如此,岂不是抢了你的人了?”
景正卿笑道:“你又来,你还不知道我?我巴不得……”
景正卿欲言又止,本是因他心中有了人,想要说“巴不得不要那些啰嗦”,只是欧玉娇若定了云二哥,倒是不好如此说笑了,于是只说:“总之我恭喜你们云府啦,将要填了一位能干的当家夫人。”
三郎哈哈笑笑,却又说道:“对了,你的伤也养的差不多好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景正卿想了想,缓缓说道:“我想先去一趟端王府。”
100、发毛
景正卿说罢,三郎思忖道:“去王府?是了,你也该去王府拜会,毕竟这一次多亏了端王,于情于理,很该就亲自去一趟。”
景正卿微微一笑,云三郎瞧着他眼底仿佛藏着什么,正待要问,却听得外头有人说道:“听说老太太已经启程往回了,这会子快到家门了。”
景正卿听了,才有几分眉飞色舞起来,笑道:“走,咱们出去看看热闹去。”
三郎见状,便也不问了。
两人出来,就远远地站在那廊下,可以看到前头进来的廊口,一目了然。
景正卿远远地站了会儿,翘首以盼。三郎自然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陪站着,片刻,果真见景老夫人进了里堂,一干女眷也随之入内。
景正卿暗中诧异,忍不住对云三郎说道:“你可看到明媚了?”
三郎扫他一眼,摇头:“没见着,她也去了?”
景正卿点头,兀自往那处张望,一边心不在焉说道:“照老太太的意思是她身子弱,那外头又格外冷,不让她去了,她自己央着要去。”
三郎道:“二爷却又怎么知道这些?”
“我当然……”景正卿随口要说,忽地反应过来,便笑道:“好啊你,敢给二爷设套儿了。”
两人说了这几句,三郎目光一动,道:“那个,是你家表妹的丫鬟吧,她在那,你那表妹又能跑到哪里去?”
景正卿一看,果真正是五福呢,瞧着五福也不跟着众人进厅内,是个要转身回内院的样子,景正卿便急忙走前几步,叫道:“五福,五福!”
五福猛地一抬头,望见景正卿,便忙跑过来,行礼问道:“二爷叫我干什么?”
景正卿道:“你怎么一个人?你们姑娘呢?”
五福道:“回二爷,姑娘没回来呢。”
景正卿一惊非同小可:“什么叫没回来?”旁边的三郎也忍不住挑了挑眉,甚为意外。
五福回道:“是这样的,原本是要回来的,只是姑娘说,过两天就是姑奶奶的祭日了,她想留在庙里,给姑奶奶多念些经。”
景正卿目瞪口呆,本能地觉得哪里有些儿不对,眨了眨眼,问道:“老太太竟准了?”
五福说道:“老太太原本自然是不依的,只是姑娘求的紧,都哭了好些呢,老太太疼惜姑娘,又念在她一片孝心,就准了她……暂时安置在距离家庙不远的无尘庵里,姑娘还说不用我照料,就只留下小葫姐姐了。”
景正卿呆呆地,竟说不出话来。还是三郎道:“行了,二爷知道了,你去吧。”五福才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景正卿站了片刻,三郎问道:“你怎么了?这幅脸色?”
景正卿回头看他:“我……”皱眉想了想,便道:“我只是觉得……好似是有些……”
云三郎道:“有些不对劲儿么?”
“你也察觉了?”景正卿越发呆怔。
云三郎沉思说道:“我只是觉得,娇滴滴地一个姑娘家,哪里肯留在尼姑庵那种清冷的地方?何况又是大冬日的……平白受苦,不过,你那表妹天性孝顺,若是为了她娘亲的忌辰尽孝,倒也是说得通的。”
景正卿听了这几句,思来想去,叹了口气:“总觉得心里头……”
三郎一笑道:“行了你,这是六神无主关心即乱了吗?快省省,倒是想想你去端王府的正经事罢了。”
景正卿听了云三郎的话,才暂时压下心中不解。偏生他曾经跟明媚有过“吵闹”,此事老太太跟苏夫人都是知道的,因此竟也不好直接去问两人,只好私底下旁敲侧击地问玉婉。
玉婉也不是个好瞒的人,自也伶俐,问得深了,反而也不妙。因此景正卿只得了几句模棱两可的:知道明媚很好,也知道她因一片孝心留下,据说三日后过了景如雪的忌辰,明媚便也就回来了。
景正卿只好按捺,盼着这三天赶紧快些过去。
如此过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景正卿收拾了一番,先去跟景睿说声,景睿交代了几句,景正卿出门,便前往端王府。
上回他进端王府,是被人抬着出入的,全无印象,此刻来到府前,抬头看一眼那肃穆威严的门头,忽然想到明媚曾在这里为了他当众跪地……心中百感交集。
明媚自不会说那些事了,只是云三郎消息灵通,这端王府也颇多他认得的侍卫,底下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便散布开来。
景正卿最是明白明媚性情了,看来温柔娇嫩的人,倔强起来则无人可及,是个外柔内刚的,景正卿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促使明媚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跪在王府。
将心比心,再细想,那可是……比杀了她更难受的举止罢。她竟做得出。
景正卿递了名刺,端王府的门房传了进去,顷刻间,里头自有一位端王的亲随迎了出来。
景正卿见他十分恭敬,便也客客气气,随着入内,到了内堂。
内堂里头和暖如春,景正卿刚进内,就瞧见上头坐着一人,四目相对,景正卿脑中一晃神,竟想起在刑部大牢,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就是此人,忽然之间出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那时候他昏昏沉沉,不知是梦是幻,唯独记得很清楚的就是眼前这双眼睛,如此明亮,满满地都是如假包换的关切神色。
景正卿之前同端王赵纯佑也不过是泛泛之交,酒场府第之中虽然偶然相遇,并不十分熟络,毕竟身份有别。
那一次护送明媚回京,月夜湖上船上相见,却也是头一遭的单独相处,当时只觉得这位王爷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实在令人钦羡。
等后来回京,忽然间端王竟看中了明媚,景正卿虽然不敢说什么,可心中却着实恼了几分,觉得端王也不似之前那样超凡脱俗了,本质上不过也是个色迷心窍的男人罢了。
却没有想到,起伏跌宕命途回旋之中,竟也是此人,于生死关头救了他。
景正卿依稀还记得,当时他脱了狐裘大氅,裹住自己……
一直到此刻再度相见,景正卿的心底,才忽然生出一种类似于愧对端王的感觉来:毕竟,他知道,端王对明媚不管是好色也好爱明媚的人也罢,十分里头,总有六七分是真心喜爱她的,何况于他私心来说,明媚又着实可爱。
然而他却不想接受端王对明媚的爱跟占有,现如今前来府上,心里头还千方百计地转着主意,想要从端王身边儿把明媚抢走呢。
景正卿上前见礼,端王略一点头,表情和蔼,望着景正卿道:“二郎不必客套,且坐了说话。”
景正卿道:“多谢王爷赐座。”果真后退一步,落了座。
端王此刻,便上下打量景正卿,见他脸上的红痕褪了好些,便问道:“二郎身子如何?本王本欲亲自往景府探望,怎奈这段时间杂事缠身,竟j□j不暇。”
“正卿怎么敢劳烦王爷亲去探望,多亏王爷救我于水火之中,正卿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景正卿不敢同端王对视,目光略垂,是个恭敬之态。
端王凝望着他,微微点头:“那些客套话,不必多说,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景正卿道:“王爷放心,已经是大好了,今日特地登门,相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端王一笑,道:“说了不必提这件事,其实说起来……是本王出手晚了些,才让二郎吃了更多苦头。”说到这里,脸色不由凝重起来,可见是真心难过。
景正卿听出端王话语之中的叹息之意,心中略微动容,却肃然恳切道:“这也是正卿平日里行为不端才招致的祸患……都是个人造化罢了,王爷不必替我难过。”
端王听了他这句话,双眸望着景正卿,有些出神,心中默默地想:“个人……造化么……”
景正卿听端王不做声,便抬起头看他,只见端王神情恍惚,竟是不知在想什么。
景正卿近距离望着端王,才觉端王果真是个美男子,面容白皙,眉目清秀,且又一身地儒雅贵气,这样的男子,若是手段再温柔一些,世间极少有女子能够逃脱手底。
景正卿默默心想:“怪道明媚不过是见了他几次,便对他死心塌地地,想必端王手段也是不错的。”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语。
片刻,景正卿正欲打起精神来再说几句,却听端王先开口说道:“那些冤枉二郎滥用刑罚逼供之徒,本王已经将他们尽数料理,以后,应该不至于会再出现类似事情了。”
景正卿见他如此说,只以为端王是要让他承情,顿时便顺势说:“多谢王爷秉公处置,总之,正卿这条命是王爷所救,以后王爷若有吩咐,就算刀山火海,正卿也愿意为王爷前往。”
端王听了这几句话,略微愕然,心中一想,便也明白景正卿的意思,不由地露出笑容:“二郎乃是一片赤子之心,难得,难得。”
景正卿见他笑容和蔼,他心里却在想:“我总要想个法子,最好就投靠在王爷麾下,若是能立下大功的话……或许王爷会开恩……总之要先跟王爷把关系搞好才好行事。”
景正卿心怀着一丝侥幸,同端王又说了会儿话。也无非是些家常的闲话。端王便问他在司武衙门的事,以及带兵之事……连前些日子雀屏山的战役都细细问了一遍,景正卿表面精神抖擞说的眉飞色舞,实则心中惊讶又纳闷:这些过程端王怎会如此感兴趣?何况都是过去之事,雀屏山一战,公文上更也记载的明白清楚。
然而看着端王很感兴趣且又听得入神的模样,景正卿倒是不好拂逆王爷的兴致,于是便捡着有趣的惊险的经历,一一跟端王说了。
端王听到最后,连连点头,却又问道:“听闻在雀屏山一战,二郎也受了伤?不知伤在何处?可痊愈了?”
景正卿道:“正在肩头,早已经大好了。”
端王便问道:“已经好了?”
这话问的古怪。
景正卿张了张口,只好仍做泰然自若状,微笑回答:“正是好了,王爷放心。”
端王却不表态,只是打量他身上,看的景正卿莫名其妙,隔了会儿,端王终于说道:“本王仍是有些不放心的,先前你从刑部回来的时候,身上之伤……唉!是了,二郎你……可愿给本王瞧瞧你的伤处?若是有不妙,本王最近又认得几个有名的大夫……”
景正卿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觉得这王爷未免有些……只是他一心想跟端王搞好关系,既然王爷都提出来了,他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景正卿略一迟疑,终于说道:“只是怕伤处龌龊,污了王爷的眼……”
端王摇头道:“哪里的话?不是说都已经好了?”
景正卿无奈,当下便站起身来,解开腰带,外裳,心想端王只想看雀屏山上的伤,便只去掉肩头的衣裳:“王爷请看,此处的伤已经是痊愈了。”
端王起身,便走到他身后,往下一看,果真看到在肩头上有一块通红疤痕,愈合的着实一般,上面的肉芽都拧着,端王身子一颤,目光移开,却又见周遭有些大大小小地斑痕,显然是新伤,多半都已经愈合了,有的却还结着痂。
端王抬手,手指将落未落,眼中却涌出泪来,一声也不能说。
景正卿被带回端王府的时候,端王是看过他身上大大小小伤处的,知道此刻他所见的不过是十分之一都不到,他的胸口更是伤的严重……端王有心看看,却觉得自己恐怕承受不了。
端王沉默这会儿,景正卿敞着衣襟,一动不动站着,从莫名其妙变得通身有些发毛。
端王说要看伤,却悄无声息,如今正站在自己身后,更不说话,也无反应,景正卿心中上上下下,开始忐忑,想回头,却又不敢,于是只略微侧面,轻声唤道:“王爷?”
顷刻,才听得身后端王叹息般地说道:“二郎……受了好些苦。”
景正卿听了这声,心道:“王爷虽然是天潢贵胄,可哪里见过这样的伤势?他又不曾亲自带兵打仗,自然有些受惊了。”此刻才释然,于是一笑,把衣裳拉起来,若无其事地笑道:“王爷不必担心,这些都不过是常有的事儿……牢狱之灾虽然说是想不到的,但平常里带兵出战的话,明刀暗箭地防不胜防,自是会受伤的,只是正卿命大,此番又得王爷相助……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因此……”
景正卿说着,一回身,却见端王双眸发红,顿时便有些惊愕,说不下去。
景正卿从王府出来,翻身上马,往景府而回,一路上想到端王府里跟端王见面的种种,心道:“王爷竟好像很关心我似的……看见我的伤眼圈儿都红了,总不会是我看错了?”
一会儿又想:“到底是个太平王爷,又没吃过苦,忽然间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处,吓到了也是有的,哈哈……”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以后我跟妹妹好的时候,倒不好脱衣裳给她看了,她那性子是更受不了的,别吓着她。”
走了片刻,又暗中琢磨:“总之这回是去对了,王爷对我印象不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以后我总要找个机会,让他把妹妹还给我。”
如此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策马而行,想来想去,却总落在明媚身上,恨不得就不回府,直接打马出城去见明媚,却到底不能再行冲动。
不知不觉将到了府门口,远远地见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景正卿心头一跳,喜地想道:“难道是明媚回来了?”当下一反那恍惚疲惫之态,挥鞭子一敲马臀,得得地往府门口跑来——
101、佳客
景正卿兴冲冲地回了景府,翻身下马,便问那门口的小厮:“可是卫姑娘回来了?”
那小厮笑道:“回二爷,的确是来了一位姑娘,只不过不是卫姑娘,是蓝姑娘。”
景正卿莫名其妙:“什么蓝姑娘绿姑娘,这么说我表妹没回来?”
小厮道:“小人是没见着卫小姐回来。”
景正卿一听,顿时一腔热血化做半边冰雪,脸上也没了笑,当下放慢脚步,缓缓入府。
景正卿往里头走,将到厅堂的时候,就听到里头隐隐地谈笑风生,似是景睿的声音,跟一个陌生男子在说话。
景正卿心想:“是什么姓蓝的人家?京内从未听过,还有什么蓝姑娘,害得我以为是表妹回来了,可恨。”故而也不愿意去见,从旁边抄一条斜径便要离开。
谁知才一动,就见有人从厅里出来,是跟惯了景睿的一个小厮,一抬头看见景正卿,便欢喜招呼:“二爷这不是回来了?老爷才说呢……”
景正卿一听,顿时翻了个白眼。那小厮瞧见他脸色不对,且才也看出景正卿是个要避开的架势,当下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但只因这小厮一嗓子,厅里头景睿的声音一扬:“是正卿回来了?”
景正卿见避无可避,只好打起精神,重新走了回来,推开门入内。
却见在厅内上头,并坐两人,一位自是景睿,另一位,瞧来也似是个三五十岁的中年人,生得面相清癯,略带斯文之气,打扮的并不出众,只一身黑色缎服,低调之中却见沉稳。
彼此一打量,景正卿先给父亲见礼。景睿含笑问道:“你自王府回来?”
景正卿道:“正是,才刚进门儿。”
景睿才看向身边之人,道:“这位是新调任进京的蓝大人,你来见过。”又同蓝大人道:“这就是犬子正卿了。”
景正卿便也依言上前见了礼,那蓝大人笑着颔首:“快快起身免礼,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二爷好个人物啊。”
景睿摇头道:“不能夸他,这是个惹祸的性子,前日才招了一场弥天大祸,幸好如今已经风平浪静。”
蓝大人沉吟问道:“莫不是那场太子被谋害之事?我在黔南也听说了,影影绰绰听到你们家卷入其中,虽不知详细,却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难道是二郎被牵连了?”
景睿道:“何止牵连,差点儿便丢了命,是刑部那些糊涂官严刑逼供所致,他们找不到正主元凶,就想在他身上弄个着落,真真可恨之极。”
蓝大人也皱了眉,正色说道:“刑部之人办事竟如此荒唐,堂堂世家子弟,岂会作出那等事来,何况你们家又是皇亲,又是世袭,也不想想这种种,就算真的怀疑人,拿了去,好生相问也就罢了,无凭无据的这是做什么呢,的确可恨,荒唐。”
景睿见他说的在情在理,也连连点头,又笑道:“按理说这话我不能跟你说。”
蓝大人愕然:“事无不可对人言,为何不能对我说?”
景睿道:“据我所听闻的,你这次调任上京,恐怕出任的也是刑部官员,——你大概是不知道的,因这一趟差事,惹得端王也很是恼怒,颇为恼恨那些为非作歹的无能官吏,把刑部的人撸下去好些。”
景睿说到这里,望着景正卿,双眸微微含笑,未尝不是有一丝傲然的,这也是让蓝仲然看看,景家的颜面还是颇大的,连端王都出面说话。
果真,蓝大人点头,又笑道:“没想到竟给下官腾出空儿来了,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
底下景正卿听到这里,因他心不在焉,颇有些气闷。
景睿笑了会儿,便看他,又道:“正卿,你大概不知道,我方才也忘了说,这位蓝仲然蓝大人,所来的地方,就是你茂二哥为官之地,蓝大人跟你茂二哥也有些交情,对他十分赏识,故而今番调任进京,特意前来拜会。”
景正卿听说蓝仲然认得景正茂,这刻才重又精神起来,忙道:“失礼失礼,原来大人是我哥哥的上司。”
蓝仲然笑道:“谈不上上司不上司,只是正茂为人耿直清明,实在是年轻一辈之中难能可贵的好官,故而我对他格外青眼,也算是……结成了个忘年之交吧。”
景正卿听他的口吻,跟景正茂关系竟非同一般,因此一时对蓝仲然也是另眼相看了。
景正卿在厅里头应付了一阵,景睿便道:“你在此也坐了会儿了,就出去见见老太太吧,她也知道你去王府了,正盼着你回来呢。”
景正卿点头,起身告辞,出来厅内。里头景睿跟蓝仲然两个相视一笑,蓝仲然叹道:“真真虎父无犬子,二郎好个出色人物。”
景睿深深叹息:“你若是早些上京来,也看不着他,被刑部折腾的的确够呛,躺了快一个月,这才刚刚起身,元气大伤啊,精神气儿到底差些。”
蓝仲然笑道:“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权当这次是历练罢了,如今我看二郎,虽光华夺目,但却又神采内敛,年青子弟里很少这样的人物了,先前我见了你们家的茂二郎,还以为已经是难得的,如今一看麟儿,真真竟出色的让人失语了,经过此事,将来必定行事越发稳妥,大有可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景睿笑吟吟地,被蓝仲然几句话说的心旷神怡。
且说景正卿出来,实在无心去老太太那边,想了想,还是得应付一场,于是勉强拔脚前去。才进了里头,就见门口的小丫鬟们脸上带笑,喜洋洋似地,他便有些惊讶:“都在笑什么呢?”
其中一个丫鬟大胆说道:“二爷回来了,方才来了个蓝家的蓝小姐跟夫人,正在里头跟老太太说话呢,真是个美人,说话也好听。”
景正卿听了“美人”两字,就撇嘴:他此刻心心念念都在明媚一人身上,便自然把其他女子都瞧不进眼里去。更何况景正卿眼光极高,什么美人儿没有见过,三分好奇,迈步入内。
进门后,却果真见景老夫人身边儿坐着一人,景正卿一眼瞧见,竟有些愣神儿,却见那人靠在景老夫人身边的姿态,竟有些类似明媚——只是看不见脸。
若不是早知道里头有个什么“蓝小姐”,恐怕这一眼,必然要以为是明媚回来了。
本来里面正说得热闹,景正卿这一进去,错神儿的功夫,里头却鸦雀无声起来,人人转头,便看向他。
寂静里,那位蓝小姐有所察觉,便也缓缓转头看向景正卿,四目相对,景正卿不由地震了一下,平心而论,却见这位蓝姑娘,倒果真衬得上一个“美人”的。
蓝仲然今次调任上京,自是携带家眷,除了一位夫人,便是膝下一女,蓝同樱蓝姑娘。
这位同樱姑娘,年方十六,生得貌美绝伦,且又温柔贤淑,在黔南一带薄有声名,早两年之前前来登门提亲的贵门官家子弟便络绎不绝,一直都不曾定下,此番上京,正是大好机缘,蓝仲然是有心给自己爱女定一位天下少有的夫婿。
方才蓝同樱见过了景老夫人,老夫人也一眼就看上了这位蓝姑娘,周围在场的苏夫人李夫人,都也觉得这位蓝姑娘,美貌不输给明媚,然而看着脾气,却比明媚温柔懂事许多。
毕竟蓝同樱出身官家,蓝仲然原本就是黔南的府尹,也算是一方大员,且父母双全,从小于这诗香门第知书达理地抚养长大,更又比明媚大两岁,简直通身上下处处都好,没有不好的地方。
此刻景正卿来的正好,景老夫人见他进来,便道:“卿小子,过来。”
景正卿上前,先给老夫人,李夫人跟自己娘亲行了礼,苏夫人便道:“这位是新调任上京的蓝大人家眷蓝夫人,这位是蓝小姐同樱。”
景正卿又一一见了,蓝夫人起了起身,给苏夫人拦下:“他是小辈儿。”
蓝同樱却望着景正卿,袅袅起了身来,抬眸盈盈看他一眼,婀娜行礼:“同樱见过正卿哥哥。”声音更是娇娇丽丽,十分温柔动听。
景正卿心中暗觉诧异,却也回礼道:“蓝妹妹多礼了。”
丫鬟扶住了蓝同樱,那边老太太把她拉回去,握着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两天明媚丫头不在府里,若是在,倒是好了,一块儿出来见见,真真是两朵并蒂花。”
蓝同樱便问:“是哪个明媚妹妹?”
景老夫人道:“是我的外孙女儿明媚,也上京不久,近来因她母亲的祭日要到了,那个孩子孝顺,就非要留在家庙里头,给她娘多念几卷经,过两天就回来了。”
蓝同樱点头,便笑了笑,不做声了。
倒是蓝夫人在旁边说道:“我们在黔南,也听到有人说什么京城第一的美人儿……貌似也是景府的人,姓卫……订了王府的,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夫人一听,又忍不住笑,道:“什么美人不美人的,不过是个丫头,但是订给端王府的,也就正是我这个明媚丫头。”
景正卿在旁边听着,甚是刺心,心想:“连黔南那样偏僻的地方竟都也知道妹妹许给端王了,真真可恨。”一时也不喜这位多嘴的蓝夫人,他看了看现场,见蓝同樱正问:“说的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明媚妹妹了,必然是个天上地下都难得的人物……”
景老夫人笑道:“你不用着急,你生得也不输给你妹妹的。”
景正卿见都在玩笑,便悄悄后退一步,正巧嫣红进来,见他退出来,便问:“二爷这就要走?”景正卿笑道:“姐姐,我胸口闷,里头呆不得,等会儿老太太问起来,你替我遮掩一下。”
嫣红掩口一笑:“好不容易又来了个天仙似的蓝姑娘,二爷竟舍得走。”
景正卿笑笑,便悄然离开了。
嫣红进内,蓝夫人却正说:“景家的人物的确是出色的,这些后辈也很是争气,在黔南时候,我跟老爷也见过大房里的茂二郎,的确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方才又见到卿二郎,却也真真是天底下都难得的……”
景正茂其实并非李夫人所出,乃是庶出的。但李夫人还是微微一笑,苏夫人跟景老夫人自然也都觉欣慰。
老夫人便看向景正卿所站之处,一看怔住,不见了人,便问说:“卿小子呢?”
早在这会儿之前,苏夫人就发现儿子不见了,那边蓝同樱更早在景正卿一动的时候就留心到,只是不言语罢了。
此刻见问,苏夫人忙要遮掩,不防嫣红上前道:“回老夫人,方才二爷站着,觉得身上不舒服,想必是今儿颠簸的多了些,有些伤处不妥,他不敢惊扰老太太跟太太们,就悄悄地先回去了。”
景老夫人听了,双眉一拧,没了笑意:“我倒是忘了,他躺了那么许久,这才好些呢,就去王府……果真是不能再劳动了,你叫个人跟去看看,可要紧不要紧?等等,叫我看,再找个太医来看一下才稳妥。”
且不说里头在七嘴八舌地说着,景正卿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垂头缓缓地往自己院子去,想来想去,心道:“算来还得有两天明媚才能回来,这两天可如何熬得过?且她一个人,那样娇弱的身子留在那种清苦的地方,又怎么受得了?总要想个法子让她早点回来,亦或者我去看看他……”
景正卿思忖了会儿,忽然间心念一动,笑道:“有了,我怎么忘了这个法子?”想到了出处,瞬间大喜,喜滋滋地宛如饮了甘甜蜜水一般。
102、霞光
无尘庵在景府家庙往东三里处,规模不算太大,无非二十几间僧房,却只有十几名女尼,主持庵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尼僧,性子平和,与世无争。
因太基山风景秀美,灵气逼人,风水甚佳,山上除了景府家庙,另外还有许多京城仕宦所建的庙宇,太祖在世的时候也经常来此山上走动,渐渐地成了个香火鼎盛的地方,除了寺庙,还有道观,俗话说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本是一家,各应各的香火,倒也互不相扰。
如此一来,整座太基山便成了参禅修道的好地方,一来是这个原因,二来却是因多半寺庙是京内贵官之家所有,因此素来也没什么宵小之类的敢来骚乱,甚是平静祥和。
上回景老夫人前来烧香祈福,因天气寒冷,便镇日只在寺院里罢了,若是在春夏日,还可以登山一观山上景色。
老夫人打点回城,因明媚执意相求,老夫人受不得她的泪,又也可怜自己的女儿如雪,便许了明媚留下,只也留了几个家丁,黑白日让他们停在家庙里,再安排两个可靠的婆子,驻扎在无尘庵中,听候明媚使唤,若然有急事,便叫她们去家庙唤人便是。
如此安排的十分妥当,才把明媚留在此处,自行回城了。
且说景老夫人等去后,玉葫见左右无人了,便问道:“姑娘,为什么忽然间要留下来?”
明媚瞧她一眼:“我说不让你留下来,叫你跟他们一块儿家去,你怎么不走?”
玉葫笑道:“姑娘疯了?我回去干什么?也不过只有你才是我的主子,你在哪,我自然就在哪,何况我走了,谁来伺候你?”
明媚听了这话,并不做声,回身往里而行,这无尘庵里人少,加上冬天里头,此刻尼僧们坐课的坐课,念经的念经,各自修行各的,起初庵主还要派个小尼僧过来伺候明媚,却被她婉拒了,于是偌大院落,除了偶尔能见到淡蓝色僧袍掠过的身影,再无其他。
明媚望着这清净近似荒凉的所在,心里莫名地倒觉得清静,也不怕冷,缓缓走了几步,才又说道:“我在此修行念经,是不用人伺候的,这又不比在红尘俗世里……或许,也没什么主子不主子。”
玉葫不懂这话,又不敢接茬,怕说错了让明媚动怒。
明媚抬手,抚在那已经有些年头的廊柱上,上面的红漆已经掉落,露出底下褐色木质的本来面目。
明媚一点一点摸过去,感觉手底下凹凸不平,目光顺着往上,她便叹了声:“人生多艰,有时候想想,做人竟不如这根木桩一般,矗立在此,经受风吹雨打,兀自岿然不动,毫无感知,大概心如止水如此,才是真修行了。”
玉葫听她又说起这些话来,便只好做不懂装懂状,只瞪眼听着。
明媚看她一眼,忍不住一笑:“你不懂也不打紧……只是这两天,我要做什么事,你可不能来打扰我。”
玉葫好不容易得了一句懂的,赶紧问道:“姑娘要做什么?”
明媚说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玉葫道:“这个地方……太古旧了,人也少,还是尼姑庵,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我却觉得这里自在的很。”明媚摇摇头,继而又低声道,“只不知我是否有那么福分,能够在这儿住一辈子。”
玉葫隐约听了几句,顿时骇然笑道:“姑娘糊涂了,我们不过是为了夫人在这儿念两天经文罢了,尽尽心就行了……府里头说好了来接咱们回去的,竟说那样的话,啐啐。”
明媚也不反驳,只是抬眸看向远处,道:“这几日又有些阴天,不知会不会又下雪。”
玉葫啐了两口,便道:“可千万别又下落,不然咱们回城的时候又要辛苦了呢。”
当夜,两人就在僧房里安歇,脱了衣裳,玉葫帮明媚把发髻拆开,头发披散下来。
此处也没有镜子,灯光又昏暗,显得格外古朴幽静,明媚垂眸看着身上小衣,忽然说道:“既然住在这里,免不了‘入乡随俗’,你去跟庵主问一问,有没有新的僧袍来给我穿?”
玉葫吃了一惊:“姑娘穿那个干什么?不吉利,还是不要。”
明媚说道:“有什么不吉利的,我住在这儿就觉得心里清净了,若再换上僧衣,才显得像样,何况此处没有别人,他们又不知道。”
玉葫无论如何不肯去,明媚哼道:“你是想让我亲自去要吗?”
玉葫被她喝问一声,只好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却见明媚一身素白,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玉葫看了一眼,心里竟砰砰跳了起来,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儿发生。
玉葫找到庵主,说明来意,幸好这庵里最不缺的就是僧衣僧袍,当下便捧了两套出来。
玉葫犹豫了会儿,临去时候便问道:“庵主大人,平时来这里借助的夫人小姐,也有要穿僧衣的吗?”
那尼僧怔了怔,而后微微一笑,道:“这也不是没有的,有那等格外虔诚的施主,的确会如此,换上僧衣僧袍斋戒敬佛数日,以示虔诚。”
玉葫这才松了口气,便抱着那套衣裳跑回来。
明媚见她果真取了回来,就接过去,放在自己枕头边上,借着幽淡灯光看了许久,才渐渐睡了。
次日,玉葫还在睡,明媚已经早早地起身,手在那粗布僧衣上缓缓划过,便把那僧衣取来,抖开穿了,也不梳头,只随意地披散着头发。
明媚下床,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回头看玉葫还在睡,明媚犹豫了会儿,终究迈步出去。
外头已经有早起的尼僧在扫地,见了明媚,便抱住扫帚向她行了个佛礼,明媚站住,同样回礼,如此一路潇潇洒洒,轻轻悄悄出了无尘庵。
明媚站在庵门口一端详,扭身走到右手边,顺着庵墙旁侧便往山上去,阶梯上干干净净,并无冰雪,两边路上却还有些许残雪点缀。
明媚一路看,一路往上而行,走了十几步,便觉得累,于是就坐下来歇会儿,如此走走停停,日出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半山。
清晨冷冽雾气飘渺,在山林之间萦绕着淡淡白雾,山风时而吹拂,把僧服的袖子都吹得鼓起来,衣襟也不停飘扬,宛如御风而行一般。
只走了这会儿,明媚头发上都带了一层微微地湿润,脸颊边的头发被露气打湿,贴在脸上。
明媚起初累的恨不得躺倒,浑身发热,渐渐地却反而觉得身体变得轻快起来,走几步,重重地吐一口气,看到白汽儿在空中消失,莫名地有种畅快感。
她继续往上,不知身在何处,却瞧见上面依稀是一座道观,栏杆一路延伸下来,明媚顺着栏杆往上,转头看去,却见在左手边上,栏杆之外,竟是白茫茫一片,山林竟都在脚下,浸没雾气其中,而她所在的地方,宛如置身半空。
怪不得此处要立起栏杆,不然若是一个失足,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明媚站在栏杆前怔怔出神,只觉得这雾气就如她的前程,整个雾茫茫,看不出何去何从。
一阵山风吹过,吹得她的长发跟僧袍一起飞舞起来,身子竟给吹得不由自主地贴近了栏杆。
明媚急忙伸手握住栏杆,感觉自己将要被吹出去一样……她勉强站稳身形,身后的长发却刷地飞起来,冲出了栏杆,像是黑色的缎子一样挥舞在空中,烈烈飞扬,像是一面旗帜。
明媚方才上山的时候,走了许久,身上早就出了汗,被如此一吹一吓,身子竟有些发凉,双眸望着底下那白茫茫地虚空之处,忽然想:“倘若我从此处掉下去,会落到哪里去?应该也不会有人找得到……”
身子微微前倾,双脚踩在地上,渐渐地脚尖垫地……发丝如青蛇一样在空中乱舞,仿佛有无数声激烈叫嚣,齐齐响起。
正胡思乱想里,耳畔忽地听到“咚”地一声钟响,隐隐地穿破云层传来,在层峦叠嶂里荡漾,直送到她的耳畔,在她的身旁围绕。
与此同时,身上忽地涌来一阵暖意,明媚怔了怔,眼睁睁地看到眼前的景物变得不同,从阴郁湿冷白茫茫一片变得清晰明朗。
明媚仰头,却见头顶的天空已经光明灿烂,她瞪大眼睛,蓦地回头……满目金光的阳光,迫不及待似地在面前跳跃闪烁,涌入她的双眼,那明眸之中,宛若两泓秋水,映着清晨的霞光,光华闪烁,璀璨绝美。
且说玉葫早上醒来后,揉揉眼睛,便去打水洗脸,又备好水,去叫明媚,谁知进门才发现人竟不在。
玉葫吃了一惊,跑出屋子,叫住一个经过的尼僧,问道:“可看到我们姑娘了?”
那尼僧摇头,玉葫撒腿往外跑,见人便问,最后还是一个小尼僧道:“卫姑娘么?清早上她出门去啦。”
玉葫呆了呆,拔腿跑出去,却见门口空荡荡地,哪里有人?正好此刻那两个婆子也起身了,正出来溜达,见玉葫跑出来,忙问缘故。玉葫顾不得,道:“你们看到姑娘了?”
两个婆子吓一跳:“大清早地,姑娘不在里面儿吗?”
玉葫按捺着惊慌,说道:“听人说姑娘出门了……你们,你们帮我找找。”
婆子们见她一脸惊慌,不敢怠慢,各自答应了,分头去找。
玉葫站在庵门口,呆呆站了会儿,不知往哪里去,想了片刻,便跑回庵里,冲到明媚房中去,翻找了一番,却见明媚昨儿换下的衣裳还在,昨晚上找来的僧袍却不见了。
玉葫浑身发凉,不知为何心中那种隐隐地不祥预感更重了,竟心惊肉跳起来,她转身又跑出庵里,一气儿跑到门口,镇定了会儿,见不远处那两个婆子的身影已经若隐若现,玉葫深吸了口气,将周遭打量一番,转身往右手边的院墙旁跑去。
玉葫顺着阶梯,发疯似地往上跑去,跑了一百多级,终于受不了,停下来急促喘息,又直起腰来四处张望,见此处快到了无尘庵后面。
玉葫略站了会儿,又迈步往上急跑,过了几十级才停下,眼前开阔了许多。
玉葫心急如焚,叫道:“姑娘,姑娘你在哪?”声音在山野间空空回荡,却无人答应。
玉葫回头看看,瞧见无尘庵被自己甩在后面了,她一咬牙,回身继续又往上而行,如此又走了百多级。
玉葫抬头看看,见上面树林重重,看不到更远的路,也不知这阶梯有多少级,回头处,却见无尘庵也淹没在山树跟杂草之间,玉葫急促呼吸片刻,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悲痛,忍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阶梯上,伸手捂住脸,呜呜地便哭了起来。
玉葫正哭着,却听到耳畔有人问:“你在这儿哭什么?”
玉葫吃了一惊,停了哭声,转头循声看过去,却见眼前站着的,竟正是明媚,一身僧衣,长发如瀑,面孔白里透红,双眸亮闪闪地,简直如林中观音冉冉降临。
玉葫大惊之下复又大喜,撑起身来扑向明媚,顺势便抱住了她的腰:“姑娘,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心里好着急……到处都找不到你……”
明媚怔了怔,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没事,我不是在这里吗?”
玉葫哭道:“好端端地,一声不吭就出来了,也不带个人……何况这里咱们都不熟悉,你怎么能一个人乱走?”
明媚忍不住笑了笑:“好啦,不要哭了。”
玉葫摇头:“我心里急死了,姑娘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去哪,都要跟我说一声,不然、不然我……”
明媚叹了声:“好啦,我听你的,答应你。”
玉葫听她许诺,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明媚:“姑娘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
明媚点头:“记得了。”
玉葫安心,冲她一笑,抬手在眼睛上擦了擦,把泪擦去,这才缓缓地放开明媚,又期期艾艾地问:“姑娘,你去哪里了?”
明媚说道:“我出来透透气,往上走了走。”
玉葫眨着眼说道:“上面有什么?”
明媚想了想,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更高远些……现在累了,改天再上去玩儿吧。”
玉葫见她能说能笑,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也大大地松了口气:“那……那我们先回去吧,我方才找不到姑娘,就叫那两个婆子帮着找呢,大概她们也着急了,我们回去说声儿。”
当下两人便慢慢地往下,回到庵门口,却见一个婆子站着正东张西望,十分焦急,另一个说什么:“……不得了!我去送信……叫他们帮着找……”
正说到这里,一眼看到明媚跟玉葫两个出现,顿时像是得了救星。
明媚安抚她们两句,婆子们见虚惊一场,大事化无,乐得高兴。
明媚同玉葫两个回到房中,明媚因走了许久,浑身发热出汗,当下便叫烧了水,沐浴一番,重新又换了僧衣。
玉葫替她擦着头发,一边打量她,只觉得穿着僧衣的明媚跟平常的大为不同,她忍不住又有些心跳,隔了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出声说道:“姑娘……”
明媚答应了声,玉葫说道:“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明媚说道:“什么?”
玉葫松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外无人,才又回来,拿了梳子替明媚梳理头发,想了片刻,才又说道:“姑娘,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可是……我,我,我还是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自从……来到景府,自从二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姑娘总是不想跟我说……我、也知道你为难,尽量不问,但是今天……你留在庵里不只是想给夫人诵经是不是?”
眼泪掉下来,打在明媚的头发上,玉葫吸了口气,说道:“我求你啦,到底发生了什么,姑娘你……能不能跟我说?我很想帮姑娘,也不想看到你……出事……”
明媚听着玉葫哽咽的话,虽然端坐不动,眼中却也慢慢地涌出泪来。
自从进了景府,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对明媚来说,所有一切都得埋在心底,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
那一次走投无路,在老太太跟前承认了,但是以老太太的方法,她得放下那一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欢欢喜喜风光无限地嫁给端王,其实这对明媚来说看似也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她思来想去,仍旧下不了决心。她不想去欺骗端王,而且也觉得,根本是瞒不住他的。
但是她跟端王的事已经传的天下皆知,景府也是绝对不会取消婚约的,景正卿虽然曾说过让她把所有事情交给她,可对明媚来说,如果不嫁给端王就得嫁给景正卿……且不说能与不能,她扪心自问:不喜欢。
或许是先前被景正卿吓坏了,落下了坏印象挥之不去,明媚可以为了救他而毫无尊严地在端王府跪地,可是真要她嫁给他朝夕相对……
当听说老太太要来家庙拜佛祈福的时候,明媚便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契机。随着日期越来越逼近,那个想法在脑中也越来越清晰:她终于如愿以偿地随着老太太来到,同时也如愿以偿地留了下来,——这是她计划中最难得一步了。
而接下来,她所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生、或者死。
听着玉葫在身后相问,明媚想了想,说道:“迟早你也得知道的,既然你问了,那……我便跟你说,我的确是有心来这里的,也不想回去啦,若是这里能容得下我,我就削发为尼,吃斋念佛罢了,若是容不得……”
玉葫手中一松,梳子落地,她转到明媚跟前,双膝一屈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姑娘,这却是为什么?”
明媚垂眸看向她,轻声说道:“因为我早就是不洁之身了,已经无法嫁给王爷,我找不到别的出路。”
玉葫脸色大变,明媚明白她的意思,又说道:“不是二表哥所为,是一个坏人干的,但那坏人已死了。不然我也得死,全因二表哥救了我,所以上回我才肯在王府那样为他。”
玉葫脸色缓了缓,明媚道:“如今你可明白了?”
玉葫的心怦然乱跳,这才明白自己这几日的不祥之感竟是真的,明媚见她惊骇无语,自己反倒镇定,便问道:“所以我说,如今才是我最好的出路。我只说是思念母亲过甚……王爷怪罪不了景府,老太太也不至于太为难……峰儿……二舅母看在我救表哥的份儿上,自会照料他……我也没什么心事了。”
玉葫听到这里,便道:“姑娘处处总为别人打算,什么王府什么景府什么小公子的!那为什么不好好地为自己打算?”
明媚一怔,玉葫抓住她的手:“我虽不知那坏人是谁,但既然死了,就是罪有应得,二爷大概也不会把此事到处宣扬,姑娘何苦为难自己,就也当这事没有发生就是了……王爷那样喜爱姑娘,难道姑娘就肯这样撇手?”
明媚一听,略有些愕然:这丫头所说,竟然跟景老夫人所说如出一辙。难道在别人眼里,都觉得此刻“瞒天过海"
103执手
玉葫窥知明媚心意,便急着劝说道:“这、这其实也不是大不了事儿,别说王爷或许不会发现,就算是发现了……王爷那样喜欢姑娘,也未必就会有事。”
明媚只是摇头。
玉葫心慌意乱,口不择言说道:“若是王爷不行,那二爷呢?二爷……不是一直都喜欢姑娘?这会子难道是因为这件事而不喜欢了?”
明媚皱眉:“你怎么……提起他来了?”
玉葫道:“我是说,如果姑娘不想嫁给王爷,那也可以嫁给二爷……”
明媚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便道:“够了,你越来越胡说!”
玉葫放低了声音,然后却又一把抱住明媚:“总之我想姑娘好好地……不管如何,都要我陪着姑娘。”
明媚垂眸,默默看了她片刻:“那倘若我……”
玉葫正等着她说,明媚却又叹道:“罢了,让我再想一想。横竖还有两天。”
玉葫得知了绝密,起初惶恐忐忑之后,却越发心地伺候明媚,闲暇时候,却默默地苦思冥想,究竟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替明媚解开这个局。
玉葫想来想去,无非只有两种法子,第一就是隐瞒一切,嫁给端王;第二便是嫁给景正卿。只不过她也心知明媚好像对这两种法子都不是很喜欢,不然话,她也不至于选择留尼姑庵里了。
玉葫捧着脸坐台阶前,心想:“姑娘这样人物,难道就一辈子留这个没趣地方?总要风风光光地才好。不然话,就算是我,替她想想都不甘心……只是姑娘这个性子,认定了很难有转回余地,唉,该怎么劝她才好呢。”
玉葫胡思乱想了半天,明媚却清闲了半天,手捻佛珠,观音像前坐了足足两个时辰,也不知是因寺院里原因还是因为心真静下来,心平如镜,无波无澜地,竟觉得难得地清净平和。
极至下午,无尘庵忽地来了数人,押着三辆车,停庵外,有人翻身下马,要求见本庵主持。
庵主出来相见,来人道:“我们是景府,来看一看表小姐此处可安好,顺便送一些用得着之物,还有一些给庵里布施,以及姑奶奶忌辰要用东西,烦请庵主收了。另外——我们老夫人也有几句话要跟表小姐转述,也不用多劳烦他人,就叫表小姐贴身丫鬟小葫陪着姑娘过来就是。”
庵主见来人谈吐不俗,知根知底,又送布施之类,自是应了,便叫个尼僧进内请明媚。
那人见小尼僧去了,便起身,道:“外头东西,还请庵主过目。”
当下,便领着庵主出外,观看各色地布施之物,什么米粮香烛,各色贡品,连同僧衣僧帽,应有有,庵主虽是个平和无争性子,见状却也忍不住连连颔首,口诵阿弥陀佛。
那人旁仔细又道:“听闻之前为了姑奶奶祭日已经准备了东西,这一些是怕不够,又送了,请务必隆隆重重做好了,让表小姐心中也安慰。”
庵主也连连应承了。那人就给庵主点算各色东西,因物品极多,一时半会儿竟点算不完,然而因是送给无尘庵东西,上下女尼自然也欢喜,除了坐课,都外头看,顺便帮着搬运。
这会子,玉葫自然是陪着明媚出来了,那小尼僧带了人过来,不妨旁边有人说:“景府送了好些东西来,去看。”小尼僧见明媚到了,便抽身也跑去瞧热闹了。
明媚自淡淡地,同玉葫往里,一步迈了进去,却见厅里背对着自己站着一个人,身披黑色大氅,连着帽兜,身段儿高挑,卓尔不凡地站着。
玉葫看看左右没有他人,便道:“你就是景府来?要跟姑娘说什么呢?”
那人闻声,这才缓缓地转过身,一抬头,露出帽兜底下一张白净如玉极为俊秀脸来,双眸极亮,带着笑意看向明媚。
明媚吃了一惊,恍然如梦。
玉葫却忍不住惊呼了声,叫道:“你、你是……王……”
明媚忙唤了声:“别做声。”
玉葫忙伸手紧紧地掩住口,只是双眼却仍旧死死地盯着面前男子,却见他丰神俊朗,面上笑意温柔,通身地贵气,不是端王爷赵纯佑还是谁?
玉葫跟着明媚进出王府,是见过端王,但此刻一见,却几乎疑心自己是认错了。
明媚心细,记得小尼僧说是“景家来人”,此刻又见端王罩着帽子,是个不露行迹样子,便喝止了玉葫。
见玉葫不做声了,她看一眼端王,又低低道:“玉葫,你且先出去外头等着,也记得不要对人多话……”
玉葫唯明媚话是从,当下连连答应,便跑到门口去,站住了脚,一口气却仍旧有些缓不过来,心头怦怦乱跳,想道:“怎么会是王爷呢?王爷竟然亲自来这里见姑娘了?”想了一会儿,大为激动,又心道:“亏得姑娘还思前想后!竟想舍了王爷,如这样有情有义王爷,叫我话,什么也不用想,是怎么也要抓紧紧地不放才好!”
玉葫想了会儿,便合掌向着天空祈祷:“观音菩萨,请你保佑姑娘想开些,保佑姑娘好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嫁给王爷,一生安乐无忧,永永远远给王爷宠爱着,别再让她受苦啦……”
且不说玉葫外头暗暗祈祷。屋里,明媚望着眼前人,简直如梦中:“你……王爷……”仓促两声,才记得要行礼,忙拜下去:“明媚见过王爷。”
乍然一看,景家来人换作端王,玉葫震惊,明媚自也是震惊,只不过她年纪虽小,因遇了好些事,故而并不像是玉葫一样性情外露了,尤其是这两天庵内修身养性……因此虽然惊诧,却并不失态。
但是对端王来说,却是意外且惊诧,不输于玉葫见了他。
只因端王眼前所见,乃是个着僧袍玉人,通身并无华美服饰,只穿着一件粗布淡蓝色僧衣,也无丝毫脂粉点缀,却偏偏叫人一看,心中就浮现出“天生丽质”四字。
天然地一张芙蓉面,吹弹得破。朱唇未点,却如花瓣娇红,素面玉肌,却偏显出明净之色,似乎能想象到手指抚上去时候那种娇嫩触感。双眸清澈明净,像是未经过任何点染秋波,长发随意而整齐地披肩头,却越发显得娴静如花,娇婉动人。
如此一个玉人裹那粗布僧衣之中,看得端王惊愕之余,却又满是爱惜,只觉得那粗糙衣裳恐怕会磨坏了她娇嫩玉肌。
见明媚下拜,端王上前一步,顺势将她扶住:“怎么……竟是这个打扮?”近距离看,却见到眉如春山,唇如樱颗,长睫轻颤,如斯眉目如画,点点都成了他心底山水。
明媚将手从端王手中缓缓抽出,道:“入乡随俗……进了庵里,未免就……王爷怎么竟来了?不是说,是景府人来了吗?”
端王见她抽手,心想这是尼庵之中,倒不好过分亲近,便道:“你过来,我同你说。”
明媚抬头看他一眼,往前几步。
端王看着她,多日不见,甚是思念,忍不住回身,便仍紧紧地握住了明媚手,明媚身子一颤,想抽回来,却又有些无力,只好低低地叫了声:“王爷……”
端王听着她声音,越发心动,把那柔软手握进掌心,才略略放心,拉着明媚令她落座,自己便坐她旁边,便说道:“我这几天杂事缠身,另还有些原因……不好就去景府,也不好就再请你过去,心想过了年后,没多久就正式迎你过去,索性就忍着,你不会以为是本王疏远你了吧?”
他如斯温柔口吻,又带着些不安似地,确是出自真心。
明媚听着,心道:“我哪里有资格怪他呢,何况我也并没有怪他。”却看端王一眼,只摇头:“没有。”
端王一笑,细细瞧着她脸色:“听说你跟着老太太来进香……后来又留这里,我十分诧异,且又担心,这几日天气寒冷,城外要冷些,尼庵必然是比不得府里,你必然是受苦了……”
明媚怔怔听到这里,便看端王:“王爷……”
端王微微一笑:“不过倒也好,你留此,我却可以来看你一看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双手合起,握着明媚手,将她手儿捏了捏,低低笑道:“还好些,不曾瘦了,不然本王是不依。”
明媚看着他温柔而笑模样,想到自己留庵里目却是为了……眼睛忍不住就红了,她有幸得到他喜爱,却无法永远地拥有,世间痛苦莫过于此。
有一瞬,真想就把事情跟他说了,但却又知道那并非上策,只好拼命忍着,然而明媚心中难受,伤感之情如河水般一涌而出,她虽然竭力掩饰,又哪里掩藏如斯完美?
端王握着她手,忽地察觉她发抖,抬眼看去,就见明媚眼中带泪,垂头要躲开他目光。
端王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明媚,你怎么了?”便走到明媚身旁,明媚摇头,眼中泪凌乱跌落,端王抱住她,抬手挑起她下颌,却见她眼睛发红,显然是因伤心之极才会如此。
端王大为痛心,且又震惊:“发生何事?为何……难道是有人欺负你?”
明媚听他不停地问,又听到一个“欺负”,心头狠狠一颤,想道:“我是万不能让王爷知道,说起来,便会吐露一切……会连累景正卿,他好不容易才……”
明媚吸吸鼻子,只道:“我只是……近来十分地想念母亲……大概是因她忌辰将到了,所以、所以总是很想念……”
端王听了,才缓缓地松了口气,道:“傻孩子,我当是什么……你、唉,你是个有孝心好孩子,只是逝者已去,你心意也就罢了,这尼庵是太过荒凉了些,你一个人此,难免会胡思乱想,做完了这场法事,及早回去吧?”他是个细细哄着劝说语气,一边说,一边仔细看明媚。
明媚点头:“我、我知道……”
端王才一笑,掏出帕子替她擦擦脸,道:“你方才,吓了本王一跳……本来将近一个月没有见你,已经是想不成了,却还得忍着……方才看你哭,还以为你也是……想本王……幸好,没有大事也就罢了。”说到后一句,语气却有些无奈似,略带苦涩地笑了笑。
明媚听到这里,再也顾不得其他,张开手,顺势就抱住端王腰:“我想王爷……我想你,也一直想……”
泪滚滚落下:她岂不正是想他?想该如何解决,想改如何选择,想改怎么去面对他。
端王一愣:“你……你……”
明媚把脸贴他身上:“我只怕有一天……王爷会嫌弃我,会、会不要我了!”
明媚说着,自然想到她担心事,顿时便不顾一切地哭起来:“纯佑,我很怕……你、你不要嫌弃我,不许不要我……”
这是明媚第二次唤他名字,第一次却是被半逼迫着,跟此刻意味全然不同。
端王身子一颤,手抱明媚背上,感觉明媚自己身上哭颤颤地,他张开手,她肩头上轻轻地抚摸过,却又握住明媚肩头:“你看着我。”
明媚仰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面前人,端王凝视着她:“不许说方才那些傻话,什么嫌弃,不要之类,你哪里听来,为何要那么说?罢了,我全不管,只是……你要记住,不论如何,本王是绝不会放弃你,听明白了。”
明媚怔怔地,端王又道:“你这孩子,心里大概也藏着什么,只是,就像是当初你才去王府,我跟你私下说……我问你正当豆蔻年纪,要跟了我,是否会觉得不喜欢,你是怎么回答?”
明媚嘴唇发抖:“我……我……”
端王道:“你忘了?”
明媚眼神闪烁,苍白脸有点发红:“我……我说……王爷为何不说‘执子之手,与子……与子偕老’……”
端王低低笑了声:“原来你竟记得,那么,你便记好了,这句话,也是本王送给你,明白了?”
明媚晕红了脸,可是神奇地,听了端王这一句,长久以来令她烦恼那问题竟烟消云散,明媚点点头,心里隐约几分甜蜜:“明白了。”
端王见她乖乖答应了,双眸凝视她片刻,忽地说道:“真不该应了你要守那么长孝期,应该早点娶了你过去……你也不用这样多心了。”
明媚脸色越红:“王爷……”低了头,不敢对上他眼睛。
不防眼前光线一暗,明媚心中诧异当儿,唇上软软地被印落,却是端王忽地俯身亲吻过来。
明媚怔了怔,而后便轻轻地闭了双眸,接受了他如斯温柔一吻。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就厅外门口处,有一道颀长影子簌簌发抖,僵立原处,双眸喷火似地盯着这一幕。
104、有话
明媚心中乱跳,端王却是个有分寸的人,因情难自禁才凑过去一吻,却心知这是庵堂,不能造次,当下蜻蜓点水后便抬起头来,手摸过明媚的长发,只觉手底的青丝如缎子般柔滑,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端王吸了口气,暗中镇定心神,才又说:“山脚下冷,尽了心意之后便及早回去吧,放你在此处,我也不安心。”
明媚靠在他身上,只觉得身边的人身上及话语动作之中都带着淡淡暖意,将她围拢在内,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端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道:“我也不能再来看你了,也暂时不会去景府……方才跟你说是有各色原因,其中一个,便是因为太子之事,我救了景二郎,皇后明里暗里恨着我,我若去的勤,无非更戳了她的眼,因此这一回我也是轻装简从悄悄来的,免得张扬了,又惹出事端来。”
明媚若有所思:“莫非……皇后也会迁怒于我吗?”
端王心头一沉,却又笑道:“应该不至于的,她所要对付的,只是景家跟我而已……暂时不会对你如何,然而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在此处留几个人手,听闻景家也在家庙留了人?可以互相照应,自然,没有事就大好了。”
明媚微微一笑,将脸贴在端王身上:“王爷,你对我真好。”
端王忍不住出声一笑:“小家伙,这才知道本王对你好?先前那些胡思乱想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后可……安生些吧。”
明媚含羞点头。
端王说了阵儿,外头有了人来,并不进门,只咳嗽了声。端王听了讯号,便对明媚道:“我该走了……你好好地,别叫我担心。”
明媚竟有些舍不得他,依依不舍地望着:“嗯……”
端王握着她的手,也不肯放开,听到外头又是一声咳嗽,狠狠心,便松了手,转身,将帽子一兜,大步往外而去。
明媚上前一步,却见端王迈步出了门槛,大氅尾摆当空一荡。
明媚生生停了步子,抬手掩住口,不让自己唤出声来。
端王去后,玉葫才扑腾腾跑进来,一把先抱住明媚:“姑娘,你心里高兴不?”
明媚本正伤怀,听了玉葫的话,忍不住一笑,便咳嗽了声,把她的脸推开:“没头没脑又说什么。”
玉葫抱着她不放,小声说:“王爷来看你,姑娘可别乱想其他的了吧?一心地就嫁给王爷就好啦!”
明媚垂眸,并不回答:“这也是你能说的?快快闭嘴,我们回去了,留神给人看见,很不想样。”
玉葫嘻嘻一笑,这才松手,陪着明媚往外走去,这一刻,却也放下了心中大石,看到端王,又揣测明媚反应,知道明媚也很得安慰,玉葫自然更是欢喜无限。
人生便是如此峰回路转,早上起身之时,明媚还是满心绝望,没想到到了下午,却又似绝处逢生一般。
渐渐地黄昏降临,明媚吃了斋饭,自沐浴更衣,在观音像前念了半个时辰的经文,才回了房歇息。
明媚的睡房是庵里特地拨出来给一些施主住的,跟僧房东西相对,隔着庭院距离甚远。因近年关天气又冷,几间睡房并无他人,只有明媚同玉葫两个,明媚睡里间,玉葫便在外间守夜陪伴。
玉葫拨了拨炉火,笑道:“姑娘觉得暖不暖和?”
明媚问道:“像是比昨日要暖一些,怎么了?”
玉葫笑:“可不是要比昨日暖?这是今儿王爷来时候特意送的炭火,说是怕姑娘冻着,要让用这些呢。”
明媚低头一笑,因刚沐浴过了,又遇了热气熏腾,脸儿也红红地。
上了床,明媚想了会儿,忍不住便笑笑,心底那抹酸楚总算是被压下去了。
如此到了半夜,明媚酣睡之中,忽地觉得有些奇异。
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睛,明媚朦朦胧胧中瞧见一道修长身影,无声地立在床前。
且说景正卿一人一马,缓缓沿着山路而行,距离太基山山脚三四里,便是太基镇,因此处距离京城不远,而每年到了时节来来往往去太基山烧香祈福的络绎不绝,因此太基镇上酒楼客栈林立,十分繁盛。
景正卿漫不经心溜达着,马儿忽然被人拦住,有人热络招呼道:“这位公子,是刚拜佛烧香回来?时候不早了,小店有上好的酒菜,不如吃了再回京也是使得的,若懒得动,小店也有舒服的客房……价廉物美,公道便宜。”
景正卿正满心低落,心不在焉,听小伙计的声音透着一股喜气,便斜斜瞥过来,随口问道:“你这里……有解千愁的好酒么?”
小二怔了怔,对上景正卿锐利的双眸,瞧出这双眼睛里有一抹疲倦似的,这小二常年迎来送往,是最机灵不过的,当下笑道:“小店有极好的陈酿,据说方子是极早之前从皇宫里流传出来的,是皇上娘娘们才能喝的,委实难得,来往的客人也很是喜欢,客官不如尝尝看?”
景正卿听到“皇上娘娘”,不由嗤地一笑,咬牙道:“什么皇上娘娘,太子王爷,都有什么了不起的。”当下翻身下马,小二大喜,忙叫人牵了马到后院,见景正卿一身华贵不凡,马儿也膘肥体壮,鞍蹬精致,便吩咐喂上好的饲料。
景正卿抬头一看,见是“太基客栈”四字,写得倒也是苍劲有力。
进了客栈,上楼坐了,小二道:“打这儿就可以看到太基山,客官您瞧,就在那里……”说着,伸手把半扇窗户推开。
景正卿转头,果真看到底下便是一条大路,显然是通往太基山的那条,一直延伸出去,而不远处那一片苍翠隐隐,近在眼底似的。
景正卿目光下移,试图找到无尘庵的地方。
“客官,您要吃点什么?小店有……”
景正卿一抬手:“随意上一些罢了,好酒要来一坛。”
小二见他神情忧郁冷淡,不敢多言,当下点头哈腰答应了,便去准备酒菜。
顷刻间酒先送上来,小二道:“客官,这酒后劲儿极足,您悠着点儿,慢慢喝,菜一会儿立刻给您上。”
景正卿点头,小二便给他倒了一杯先,景正卿道:“我自己来,你去吧。”
小二才告退了。景正卿抬手喝了口酒,这酒入口绵甜,滚落喉咙的时候才觉得一股隐隐地辛辣,缓缓散开,景正卿一皱眉,不知究竟是被酒烫得还是如何,双眼顿时涌上一层薄泪。
景正卿自斟自饮,喝了两杯酒,菜也渐渐上了。他临窗独酌过了这一刻钟,忽地就见楼下大路上有几辆车急速飞驰而来。
景正卿一怔,认得是端王的车辆。一瞬间连吃东西也忘了,只定定地看着那几辆马车自路上急急奔来,惊雷般从眼下驰过。
先前景正卿日思夜想,想明媚早点回京,可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忐忑难耐,苦苦琢磨,究竟给他想了个法子出来,那便又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上回太子之事,多亏了云三郎暗中安排一个假的明媚前去欧玉娇府上,才度过了那一夜危机,如今景正卿便也想如此。他表面只说云三郎相请他过府,今晚上就不回来了……在景老太太跟景睿跟前报备了,自己却跑到云家,跟三郎通了气。
三郎问他又想做什么,景正卿自然知道他是不会赞同的,就支吾。
三郎何等聪明,便哼道:“你别又做出事儿来,你茂二哥可是让我看着你的。”
景正卿见他窥破几分,便笑道:“我有分寸,你放心罢了,最多是天黑之前就回来了。”
三郎对这话不报十分希望,只半信半疑。
景正卿告别三郎,戴了帽子,避开人慢慢而行,一直出了城,才乐得纵马而行。
他身上的伤才好不多久,如此颠簸了会儿,便觉得有些难忍,当下才收敛了些,看日影还高,倒是不着急,便勉强放慢了马速。
如此很快将要到了无尘庵,景正卿心头一阵激动,便在心中想究竟是该从正门而入,还是偷偷去看一眼罢了,正在乱想,忽然见前头无尘庵门口停了几辆车,有人正在搬运东西。
景正卿见状,便自然要避开这些人了,当下拨转马头,想从旁边的路绕到后面去,正避开了,却听到门口有人道:“老太太不放心,因此又让送这些过来……”
景正卿一怔,不免细听,却听那人说是景家派来的,景正卿心知有异:景家的人他怎会不认得?何况府里根本没有令派人来送东西,景正卿站了会儿,见那赶车的,说话的众人都气度不凡,分明都是些会武功的,他略站片刻,心中牵挂明媚,把马儿往旁边隐蔽处一栓,悄无声息潜往后院。
景正卿翻身入内,不大的无尘庵空荡荡地,他趴在墙头看了会儿,隐隐地看到远处两道人影正转过回廊,却不是明媚跟玉葫又是何人?
景正卿大喜,赶紧翻身跃入,又不敢造次,隐藏身形,逐渐靠近。
不防却看到那样一幕。
他以为是有人假冒景府的名头前来不轨,谁知道却是那有情有义的端王爷前来私会明媚。
端王的名头满城皆知,人人都赞那是个温文儒雅天生高贵的贤德王爷,先前景正卿也是这样以为,但是现在,在他心中,这王爷却也只是个无法无天好色如命的登徒浪子罢了!
尤其是看到他竟吻住明媚。
马蹄声得得,车辆滚雷般迅速掠过,景正卿冷笑,心道:“他竟不留宿在庵里么?堂堂一个王爷,竟肯乔装改扮着去私会,又干什么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
他心中暗恨,却不做声,一仰头又喝了一杯闷酒。
眼看着一坛子的酒水要见了底,景正卿心中的愁仿佛也消退许多,觉得带了四五分酒意,却仍不觉满足,正要再叫小二拿酒,忽地听到外头有人上楼,踩得楼板噔噔作响。
景正卿蹙眉:怎么又好似来了几个高手?
正在心里暗自琢磨,却听那几人越来越近,有人道:“方才那过去的车辆,看来眼熟,像是景府的。”
另一人道:“看来那人留在庙里是真的了。”
景正卿一听,双眉一挑。
外头的人却很谨慎,其中一个便道:“停口,进去再说。”
一个人见旁边房门微掩,就问道:“小二,那边是谁?”
小二道:“是一个客人……”
景正卿听到这里,便故意趴在桌上,做不省人事状,嘴里低低发出轻微鼾声。
小二探头看了眼,笑道:“我让这位客人慢着些喝,没想到是个急性子,我们这儿出的烧酒是最厉害的,他竟一坛子都喝了,这不是醉的睡了过去?这下子今夜势必是要在客栈里安歇了的,可怪不得我……”
那三人一听,彼此不屑一笑,进了隔间。
小二送了进去,问了要吃用的酒菜,是否住店,其中一个便道:“给开一间房,弄几样可口小菜,酒就不必了。”
小二道:“客官,我们这儿的酒虽然后劲十足,可是却极爽口的,真不要?”
“啰嗦!咱们有事,改天再喝。”
那小二只好出来,路过旁边隔间,见景正卿还趴在桌上,便笑道:“大概是看到这位客人喝醉了,故而不敢喝了,也好也好,待会儿叫人把这位客人扶到卧房里去才好。”
小二自去了,景正卿趴在桌上,凝神细听,就听隔壁间有人便道:“今晚上行事不容有失,因此最好滴酒不沾,若再失手,咱们可就活不成了。”
另一人低声道:“说的是!然而这回要处置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不似那等悍勇的武官,应该不至于有什么意外。”
第三人却说:“不可大意,他们家的人必然有防范,留了人驻守护卫也是有的。”
“若真的在庵堂里,那里都是女尼,从不留男人过夜,能防范到哪里去?”
这三人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便停下来,因小二回来送菜饭了。
小二出来后,便来扶景正卿,景正卿心里明白,却故意含糊哑声道:“酒……”
小二笑道:“客官您是醉啦,小人搀扶您去歇息。”半扶半抱着人而行,景正卿垂着头,散发便荡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拖着脚跟小二往外走,却听得隔壁的人道:“尽快吃了饭,去踩踩地方,晚上……”
景正卿还要再听,却已经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小二扶着景正卿回了房,笑道:“这位公子可真沉呐。”拍拍手,拉上门便出去了。
小二前脚去,景正卿后脚自床上坐起身,脸上虽因酒力而绯红一片,双眸却阴冷似水。
夜间,行人稀少,加上冬夜寒冷,镇上百姓也都早早安歇了,掌柜交代小二守着,自己便也去睡了。m4xs.com
店小二正趴炉子边上瞌睡,却忽地听到有人道:“小二哥,再去拿一坛酒给我。”
声音清清冷冷地,却很好听。
店小二抬头,擦擦眼睛仔细一看,却见是白日那位喝醉了不省人事公子,此刻站面前,双眸异常清亮,脸色冷峻地看着他。
店小二呆了呆:“客官,您……这时候喝酒?厨房里已经歇下了……”
景正卿摇头,小声说道:“不必炒菜,你给我一坛酒,再把马牵来。”
“您要退房?”店小二越发吃惊,这个功夫,城门早关了,夜深人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他要去哪?
景正卿道:“正是,去吧。”从怀中摸了摸,摸出一个银锭子:“剩下给你了。”
店小二接过那锭银子,张口结舌,好不容易才把多余话咽下去:“好,好,小人这就去!”
店小二去取了一坛子酒,回来递给景正卿,又跑去后院把马儿牵出来,道:“已经喂足了上好草料,公子您要去哪?”
景正卿翻身上马,笑道:“老子要去抢人!”他说完之后,哈哈大笑了声,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店小二后面瞧着,摸摸头:“好奇怪公子爷,这大半夜往外跑,抢什么人呢?莫非是心上人?瞧来倒是七八分像了……”
景正卿一路打马而行,眼前前头将到了无尘庵,景正卿并不靠前,反打马进了旁边树丛,仍旧把马儿栓隐蔽处,便席地而坐。
他把腰间剑,箭壶跟弓都拿下来,放腿边,白日他出去溜达许久,才找到一家卖弓箭店铺,虽然算不得是上等货,却也够用了。
夜里极冷,此处夜风如刀,景正卿抱起坛子,拍开酒封,仰头先喝了两口,滚烫酒入了腹中,一股暖意升腾。
景正卿将身子靠背后岩石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抬起头来,却见天幕上月朗星稀,十分清晰。
他无声喝着,大概一刻钟左右,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听来正好是三匹马。
景正卿撇嘴一笑,把坛子举起来,仰头喝了数口,眼见坛子要见了底儿。
马蹄声越来越近,景正卿把坛子放下,抓起旁边弓箭,搭弓上箭,目视前方路口,却见夜幕之中,果真有三匹马急急奔驰而来,马上人都是黑色夜行衣,打扮十分利落。
这一幅模样,自然跟白日酒楼所见不同了,但却跟那一日雀屏山上暗算他人一模一样,景正卿抬袖子擦擦嘴边酒水,咬牙低低说道:“今日就让你们这些狗贼,也尝尝爷爷受过苦!”
眼见着马儿原来越近,景正卿目光眯起,嗖地一箭射出,跟后那马上行者毫无防备,闷哼了声,倒身落地。
前头两匹正疾驰,听了动静便放慢身形,景正卿飞搭箭,箭无虚发,不由分说又射出去,那第二人正要回身去查看伙伴如何,哪里会防备有暗箭伤人,才一转身,颈间便已中箭,连闷哼一声都不曾便倒下去。
头前那领头之人回眸时候,心中大叫不好,便瞧见冷箭所方向,顿时拔出腰间刀,转头看向景正卿方向:“何方小贼!暗箭伤人!”
景正卿笑道:“你爷爷!这种勾当不也是跟你们学来?”一边说着,一边手中箭毫不留情,嗖地射出去。
那人莫名心惊,挥刀挡住:“混账东西!”仗着有刀护身,竟打马奔过来。
却不料景正卿又出一箭,却不射人,竟十分刁钻地正好射中马腿。
马嘶鸣了声,顿失前蹄,往前栽倒。
幸好那人反应,见势不妙,及时纵身自马背上跃了下来。
景正卿不疾不徐,把弓箭一扔,抓起地上长剑,挺身站起,一手抱起酒坛子,仰头把剩下酒喝干了。
月光下两相照面,那人吃了一惊:“是你!”
景正卿道:“可不正是你爷爷么?”把空酒坛往地上一摔,酒坛子落地,发出哐啷一声,碎成片片,景正卿仗剑笑道:“今儿你们来人有些少了,白让爷捡了个便宜。”
那暗杀者是听过他凶悍名头,心中一寒,然而此刻也已无退路,当下一咬牙:“你又如何?区区一个武官而已……就连整个景家,也不过只是……”
“废话……”景正卿挥剑扑上,月光下人影闪烁,刀剑相交,闪出簇簇光芒。
电光火石间,景正卿道:“不如说说你来头究竟有多大?”
刀光映出他比刀锋还利双眸,暗杀者哪里敢说,挥刀后退一步,严阵以待,暗中冷汗涔涔。
景正卿哈哈一笑:“我还算是个区区武官,你却是个连来历都没有鬼祟鼠辈!”仗剑而上,运剑如风,剑光雪亮,如同漫天飞雪,将那人身影笼罩内。
刀光剑影之中,暗杀者惨叫一声,已经负伤,景正卿寸步不让,挺剑跃起,剑锋准准地直指那人喉咙处:“跪下!”
那暗杀者身子震动,手中刀一动,景正卿剑尖往前一撞,那人喉头顿时流下一股鲜血。
暗杀者手一抖,刀便落地,他被迫缓缓跪地,双眸盯着景正卿,忽地问道:“你怎会知道我们今夜会来?”
景正卿同他对视,忽地笑道:“爷觉得这是天意。”若不是他心血来潮要来见明媚,要不是他无意看到明媚跟端王亲昵负气离开,要不是小二拦住他……景正卿心中那个决心,也越来越成了形,落了定。
那暗杀者忽地狞笑:“好吧,就算你拦此又如何?我们先前早已经去了两个兄弟,这会儿,那小娘儿或许早就给杀死了!”
景正卿面色一变,本能地想回头看一眼无尘庵,却生生忍住,凝视静听片刻,望着那人双眼笑道:“你果真机警,想赚我回头你便动手么?”
暗杀者见他竟不上当,暗恨,却道:“我并非骗你,我们三个不过是来善后。”
景正卿悠悠然道:“若你说是真,我瞧着你那两个兄弟也是难回去复命了。”
那人一怔,景正卿扫他一眼,道:“你真以为下午来人是景府?端王爷为了避嫌,肯一个月不同我们家相交,他又怎会放心他那心上人孤零零留这里呢?他来时候明明有十几个人,回去时候却少了数人……你觉得,你们那两个人,跟端王所派暗卫,能耐孰高孰低?”
景正卿记忆力甚好,庙门口扫了一眼,隐约记得来人数,而端王府人离开之时,他也正好太基客栈里看了个清楚,此刻一对照,便明白其中诀窍。
那人浑身发抖,没想到这一遭竟是自投罗网,此一刻,已入绝境。
景正卿垂眸,道:“事到如今,只留了你一个活口,你老实跟我招认,今晚上是谁派你来,为什么要对卫明媚下手,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暗杀者身子巨颤,垂眸想了片刻,苦笑道:“既然入了门,就没有逃脱可能……你……休想……”
景正卿心叫不好,忙要撤剑,那人却动作甚,往前一扑,剑尖便刺破了他喉咙。
鲜血飚出,景正卿恼怒,却叹了声,挥手把剑j□j,这才回头看一眼无尘庵,笑道:“正好,河蚌相争,我这渔翁就浑水摸鱼吧。”
明媚隐约中嗅到一股浓烈酒气,跟淡淡地血腥气交融。这种感觉很不舒服,让她从安静地沉酣中醒过来。
明媚睁开眼睛,便瞧见那床边人影,失声叫道:“你是……”
那人上前一步,轻声道:“我这里看了好久了,妹妹竟然睡得这样熟,都没察觉……可是做了美梦了?梦见了什么?”
明媚听见这个声音,眼睛也有些习惯了黑暗,顿时道:“景正卿,你……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忽然心里一颤,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景正卿却兀自追问道:“怎么不告诉我梦见什么,是梦见了端王吗?”
明媚忍着惊怕,喝道:“你不要胡闹,这里是庵堂……”
景正卿哈哈仰头一笑,道:“什么庵堂……妹妹是想拿观音菩萨出来压我吗?”
明媚听着这声音,竟似有几分醉意一样,又嗅到酒气,顿时忍不住叫道:“你喝酒了?你打哪里又喝醉了!”
景正卿道:“我是喝醉了,可又觉得极清醒。”
他喃喃叹了一句,便靠近了床边,明媚后退,将身子贴墙上,惊慌看他:“你……你又想干什么?”
景正卿凝视了她片刻:“我想……我先前还以为你对我有几分真心,说要把自个儿给我,我还能指望些,我这两天心心念念怎么去讨好端王,如何才能立个大功,如何才能像个绝世好法子,让端王把你给我……我想你想紧,又瞒天过海地骗过家里头,特特跑来看你,妹妹,你觉得,我看见了什么?”
明媚身子一抖,顿时想到下午时候端王来那一幕,双眸中顿时透出惊骇之色:“你……你……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景正卿靠近了,酒气逼人,望着她双眸,轻声问:“你没有……骗我吗?!”
他把明媚一把拉过来,缓缓地低声说道:“可你都是骗我,应付敷衍我……可笑我当你对我有几分真心,知道你为了我跪端王府,我只觉就算是为了你死又何妨,我心甘情愿……可是……”黑夜之中,二爷眼中涌出薄薄一层水色,却偏又一笑:“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了,从没这么……为一个人,然而想来……都是白费了力气!早知道这样就让我死那牢里又何妨?”
“我不懂你说什么!”明媚颤抖着,有种不好感觉,只想竭力把他推开,离他远些,“下午王爷是来看过我,又如何?”
景正卿笑道:“是啊,又如何?王爷那样疼你爱你,体恤着你,那样自持人,竟然尼姑庵里吻你……可见真是为了你神魂颠倒了,你必然是很喜欢吧?大概不管你是不是失了身,对王爷来说都是无所谓,他依旧会把你捧掌心上,你心里必然是得意极了,恨不得立刻就嫁过去了,是不是?”
明媚见他越说越是露骨,便摇头道:“我不听我不听!这些都不用你说,也轮不到你说……你……你走!”
景正卿瞧着她,带泪笑道:“你又赶我走,每次见到我,都恨不得把我推得远远地,每次见到那个端王,就贴过去,抱住那人……恨不得不放手,景正卿啊景正卿,你还真是可怜……”
明媚听他说前两句,还有些羞愤,听到后他自怨自艾似地叹息了一声,却不由心头一颤,喝道:“你胡说什么!”
不料听景正卿耳中,却像是否认他说她抱着端王不放,景正卿停了口,转头看她,唤道:“明媚。”
明媚听他忽然间换了口吻,这一声唤有些温柔似水,一时怔住。
景正卿抬手,她脸上轻轻抚过,明媚一颤:“二表哥……”
才想要劝说,或者求一求他,仍如以前一样……忽然间景正卿却咬牙沉声道:“我已经……忍够了!”
他忽然之间就像是换了个人,把她一把拉过来抱入怀中,不由分说地含住她唇,舌尖强硬地闯入,便死死地缠住她舌头。
明媚几乎没反应过来,景正卿拼命地吻着她,贴近了她,他才安心似。先前一路而行,仿佛满目都是茫茫地夜,永远也找不到黑夜头,只有现!
手上用力,便将她素白里衣扯落,大手她胸前狠狠一揉,又去扯她绢裤,动作粗鲁,毫无怜惜之意,手掌粗糙,狠狠地擦过她腿,一阵疼痛,不知是不是被划破了肌肤。
明媚想叫,却又叫不出声来,就好像狼一口咬住了白兔,景正卿一手抱着她,一手解开自己腰带,翻身上了床,伏身欺上。
明媚张口,嗓子却似哑了,忽然之间身子一僵,感觉景正卿探手下去,手按她花芯处,略微用力。
“不……不……”明媚变了声调,似乎知道这一次是不会轻易脱身了,有种暴风欲来感觉,顿时竭力挣扎起来。
景正卿一手死死地按住她纤腰,抽出手来,看了一眼:“这样可不成,要有点水儿才不会伤了妹妹。”他冲着她一笑,明媚还没懂是什么意思时候,景正卿挽起她双腿,俯首下去,用力下面了数下。
明媚忍不住大叫一声,慌里慌张道:“二表哥!”拼命挣动双腿,却被他压得紧紧地,纹丝不能动。
景正卿全不管,一阵舔舐挑拨,见那处略有些湿润了,才重抬起身来,低笑着说道:“妹妹别太大声,把玉葫那丫头惊醒了就不好了……她进来倒是无妨,我自有法子让她就站原地,只能看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妹妹想要她看我是怎么弄你,那就大声地叫!”
明媚心头发凉,听着这样阴沉冷漠声音,竟不能再出声。景正卿抬手,她脸上抚过,却又柔声道:“开始必定是有点疼得……一会儿就好了……”
明媚呆呆地看他,这一刻几乎不知身何处,连景正卿脸都变得极为陌生起来。
身下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撑开,太疼了……明媚眼睛陡然瞪大,张开口,发出无声地喊叫。
景正卿端详着她脸,底下缓缓地侵入:“很好,好孩子……”
眼中泪刷地涌起来,又飞地顺着眼角滑落,明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来:“啊……”
景正卿唇角斜斜地挑起,那一声将出未出时候低头,牢牢地吻住了她嘴。
106
景正卿起身,不疾不徐地穿好衣衫,俯身捡起地上散落外裳并腰带,缓缓整理妥当。
回身看一眼床~上,景正卿抓了明媚衣裳,放床边,一声不吭从里间出来。
外头玉葫躺床上,无知无觉。
景正卿走过去,她胸口轻轻一点,解开了她昏睡穴。
玉葫身子一震,缓缓睁开眼睛,当看到面前景正卿时候,猛地一惊:“二爷?”
景正卿冲她一笑,道:“进去吧,好好看着你主子。”
玉葫莫名其妙,翻身坐起:“二爷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姑娘?”她转头看看里间,急忙穿上鞋子,又问:“姑娘怎么了?”
景正卿本正往外去,闻言停下,回头看向玉葫。
玉葫怔住,却见景正卿微微地露出笑意,向着她说道:“有一句话,你替我转告她,以她如今能耐,想算计我,确是容易,想置我于死地,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她愿意,什么时候把我这条命拿了去,我也没有话说。”
玉葫听了这样话,只觉得这口吻里头带着一股子决然。
玉葫竟无法搭腔:“你、二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景正卿唇角一挑,没头没脑道:“她已经是我人了。”
玉葫不明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景正卿轻描淡写似地一笑,负手出门去了。
玉葫怔怔地盯着他身形消失眼前,像是想到什么,这才慌忙转身进了屋里,一眼瞧见床帘垂着,里头毫无声息,玉葫跑过去撩起帘子:“姑娘!”一眼看到面前情形,顿时抬手捂住了嘴。
早上,外头那两个伺候婆子便进来,要见明媚,玉葫出来拦下,问:“何事?”
婆子之一道:“方才有个人来找,问表姑娘可安好?叫我们进来看看。”
玉葫惊诧地问:“自是好,又问什么?只是昨晚上嫌屋里热开了窗,结果感染风寒,正休息……他们是何人,为什么这么问?”
婆子陪笑道:“说是府里头伺候人,近来发现庵外有几个可疑人行迹……怕有些小贼进来,会打扰了姑娘清净。”
玉葫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谨慎些倒是好。如此,你自出去跟他们说,姑娘好端端地,风寒也不打紧,已经拜托庵里小师傅熬了药了……也多谢他们护卫。”婆子记住,便双双退了。
玉葫打发了两个人,才抽身回来,重进到里面儿。
床~上明媚咳嗽了声,缓缓起身,玉葫忙小心扶住了,目光瞟向明媚身上,因衣裳穿得单薄,竟看到脖子跟颈下许多鲜艳红痕。
玉葫起初还不不知道是什么,及至看到有一处竟似是印着几个牙印,才算是反应过来。
玉葫只觉得泪都从心里涌出来,想到早上景正卿若无其事离开样儿,恨不得操一把刀冲出去杀了他。
明媚咳嗽了声,将头靠她肩头,便问道:“她们走了吗?”
玉葫不敢明媚跟前落泪,就点头,做若无其事模样:“都走了,姑娘……”
“那就好……”明媚垂着双眉,长睫无力地耷拉着,宛如断了蝶翼,隔了会儿,才说:“烧些热水,给我沐浴吧。”
玉葫见不得她这样淡然无事,她越是如此,玉葫心里就越发慌张:“姑娘,姑娘你可别吓我……”
明媚勉强抬眸看玉葫,此刻她浑身连一丝力气都无,连抬眸相看都是勉强,对上玉葫带泪眸子,说道:“我吓你做什么?”
玉葫想到她昨儿清晨穿着僧衣早早地不见了,当时她四处寻而不到那种凄凉绝望心境,便一把抱住明媚:“姑娘,你若是想不开,我也不劝你了,索性、索性我就跟你一块儿……”
明媚被她陡然抱住,身子一颤,听了玉葫话,却缓缓地又吐了口气:“别怕,我不会寻死了。”
玉葫怔了怔,这才迟疑地放开她:“真?”
明媚点头,轻轻咳嗽了声,却觉得震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翻腾了,勉强道:“他不是说,他命也我手里么……他不给我好日子过……我、我一死了之,岂非正合了他心意?可还记得之前你劝我话?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才是。”
玉葫听了这话,恨不得大哭一场,拼命忍着泪:“很是很是!姑娘把身子养好,且慢慢地算计他。”
玉葫去托厨下僧人烧水熬药,不敢耽误,飞地又回来守着明媚,到底是怕出什么意外。
端王府几个侍卫晚上击退了来犯之人,不敢怠慢,等城门刚开,就急忙派人回府报信,谁知却又路上看到几具尸体,当下越发震惊,便马加鞭赶回王府,向端王禀报此事。
端王听了回报,忍不住大怒:“好恶毒,好卑劣,竟把主意打到无辜之人身上去。”想来想去,一阵后怕,若不是他多心,又怜惜明媚,才特意多派了几个人前去护卫,这一遭岂非就给他们得手了?
当下端王也顾不得了,喝道:“把府里侍卫点两百派去,无尘庵外守着,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本王人!”
端王妃听闻消息,忙来劝阻,知道了来龙去脉后,便道:“经过昨夜,那暗中下手之人知道自己阴谋败露,应该不敢再去行事了。王爷若这样大张旗鼓,反倒会让人觉得咱们王府小题大做,耍威风呢。”
端王冷笑,看着她道:“昨儿我留了侍卫,你不是也说我多心了?若是我不多心,这会儿竟给他们得手了!我向哪里再找人去?你又怎么说?是不是又该劝我节哀顺变了?”
端王妃碰了个钉子,当下不再多言。
端王府侍卫一路开拔往无尘庵去,街市上百姓一时惊动,不知何事。
而行人之中,有一位年青公子,骑马过了长街,云府门前翻身下马,下马之后,竟站不住,脚下踉跄两步,差点跌倒。
云府小厮自认得这位是跟云三经常往来景家二爷,忙上前扶住:“二爷怎么了?”
景正卿醉眼朦胧,道:“三郎哪,我来找他,陪我喝酒。”
小厮一边派人进去报知,一边扶着景正卿往大门里去。
景正卿走了两步,将他推开,自己往里,还没进一重厅内,就见云三郎迎了出来,见他大清早脸儿红红,便道:“你去哪里厮混了?”亲自将景正卿扶住。
景正卿笑嘻嘻倒他身上,道:“我来找你喝酒,你敢不敢?”
云三郎气不打一处来:“又发疯了,真是不消停。”把人搀扶进去,就叫厨房做解酒汤送上来。
进了厅内,景正卿便趴桌上,哼哼数声。
云三郎斜眼看他,把伺候人都打发了,才低低说道:“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喝成这样儿,昨晚又去哪了,不是说城门关之前会回来么?你可知道,这一大早儿上端王府侍卫神神秘秘地来回,方才我又听人说端王府拨了几百侍卫出城,我都要给吓死了,还以为是你作出什么事儿来!”
“哈哈哈,”景正卿听了,便笑起来,“王爷可真关怀我表妹啊,特意派了这么多人去保护她,很好,很好,表妹听了,也必然喜极而泣……”
云三郎莫名其妙,只觉得景正卿举止十分反常,便问:“你到底怎么了?”
景正卿笑道:“什么怎么了,难道你看不出我很高兴?我做了一件我心心念念想做事儿。”
云三郎低头,仔细看他,景正卿道:“所以,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事儿?你也一块儿喝两杯,替我高兴高兴才是。”
云三郎低低问道:“正卿,你到底干什么了?你老实跟我说,端王府那些侍卫,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景正卿才冷哼了声,说道:“若说关系,也不能说是没有,但他们得感激我才是。”
云三郎奇道:“何意?”
景正卿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昨晚上,有人想去无尘庵对明媚动手,是我中途把人拦截下了……”
云三郎一惊之下,却也大大地放心了:“那卫姑娘便是没事了?”
景正卿垂着眼皮,闷声道:“嗯……”
云三郎大喜,抬手景正卿肩头轻轻一拍:“你居然没有闯祸,我真真高兴,值得多喝两杯。”
景正卿肩头轻颤,却偏哈哈笑道:“难道我素来还是个爱闯祸?”
三郎道:“行行,不是……只不过我看你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现继续话就不成样儿了,不如改天再喝。”
景正卿道:“那可不成,我巴巴地来找你。”
三郎道:“那你先睡上片刻,等醒了再继续喝也是一样。”知道他醉了,便不由分说,起身来扶景正卿,抱着他肩头扶着往内。
磕磕绊绊到了内堂,把人放床上,替他把靴子脱下来,看着他闭目之态,三郎忍不住笑骂道:“昨儿跟我通风说让我扯谎,只说昨晚睡这里,如今这个谎算是圆了。”
噗嗤一笑,就去拉被子给他盖,手一动,忽然手势停下来,抬手往景正卿胸口探去。
三郎把景正卿胸前衣襟拨开,望着底下,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却见他胸前原本有伤之处,不知从何时起伤口竟裂开,血把胸前一大片衣裳都染湿透了,只有外面那层是深色,故而没看出来。
三郎浑身一阵阵冒凉气儿,手颤抖着,几乎坐不住,正心惊胆战无法置信之时,景正卿伸手,一把便攥住了他手。
三郎目光转动,看向景正卿面上,却见他依旧闭着双眼,嘴里喃喃道:“妹妹,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我一定要这样……得不到你,我死也不甘心!”
云三郎身子剧震,稳定了一下心神,唤道:“正卿,正卿!”
景正卿模糊答了几声,云三郎道:“正卿,先别睡,你看看我是谁?”
景正卿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迷蒙,盯着云三郎看了片刻,嘴角一扯,似是个要笑模样:“我怎会不认得你呢……”忽然之间,却又变成了哭脸:“云起,我心里很疼,很疼,怎么办?我要死了!”他挣扎着伸手,往胸口扒去。
云三郎定定地看着景正卿,眼中泪一涌而出,将他手紧紧握住不敢叫他动,回头叫道:“!叫人飞马进宫,报二爷名头去请太医,去!”
景正卿闹了会儿,酒力发作加上旧伤发作,竟半昏半睡了过去。云三郎坐床边,呆呆地看着他,一瞬只觉得自己也灵魂出窍了。
两刻钟功夫太医到了,小厮忙领进来,乃是相熟,把景正卿衣裳揭开,看了看,也皱了眉:“这处伤本是烙铁烫伤,先去掉腐肌后才敢下药,本来已经好了八成,怎么又扯裂了?”
云三郎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只默默。
幸好太医也不多嘴,赶紧手脚地重上药,包扎,后出来,便叹道:“此处靠近心脏,伤本就险要,此番幸好只是失血过多而已,以后可万万要留神才好……不然恐怕……”
云三郎心痛如绞,唯唯答应,又叮嘱太医勿要将此事传开,才送了太医出去。
隔了会儿,三郎二哥云飞又急忙打发人回来问他是否有事,原来云飞宫里听闻他拿自己名号请太医,生怕云三出了什么意外。
三郎只好跟云飞亲信说是景正卿旧伤复发了,叫二哥放心,才把人打发回去。
三郎喂景正卿喝了药,二爷一直到下午才醒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了眼,此刻酒力也退了,一眼看到三郎垂头看向自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地,他便笑:“你看我做什么?我怎么又这儿了?”
三郎见他清醒了,抬手,一个巴掌先打景正卿脸上。
二爷被打蒙了,但却并不恼怒,反笑道:“你打我做什么,我又做了什么错事不成?”
云三郎转身,不知要从何说起,想了想,只道:“宁我负天下人,勿天下人负我!你要出去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都使得,我又不是没有陪你一块儿杀人放火!横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是你,总不能把自个儿也赔进去!”
三郎先前听了景正卿说他曾伏击过几个蒙面人,自然知道他胸前伤不可能是无缘无故有,必然是争斗之中才造成如此。
景正卿听了,眼珠转动,加上胸口仍疼痛,他低头看看,明白了事情前因后果,便笑道:“瞧你这幅气急败坏,我这不是没死吗?”
“你折腾吧!”云三郎气极,“迟早晚把自己折腾进去!”
景正卿把自己搞成这样,不敢就直接回府,府里头却派人来问过两次,问二爷可好,何时回去。三郎虽然恼他,也说了狠话,对外却十分替他遮掩,只说多日没有相聚,让二爷多留两天。
如此到了第三天上,一大早城门开启,端王府侍卫打头,护着景家车队,迎了明媚从无尘庵返回景府。
与此同时,云府里,景正卿也起了个大早,二爷抱着手臂站庭院里,先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今日天色,却觉天色黑中泛蓝,大概是个晴天。
一缕清晨寒气袭来,二爷冷不防,竟打了个喷嚏,一声不打紧,震得胸口隐隐作痛。
二爷伸手,胸前轻轻一捂,嘴角一挑,是一抹似有若无苦笑
107
端王府侍卫们护送明媚回府,自也打道回王府复命,并不于景府停留歇息。
明媚一手搭玉葫手上,被扶着下车,依旧是旧日装扮,通身裹着一袭蓝色白底儿织金线云锦大氅,边沿嵌着白色狐狸毛,下车之后放手,将大氅一扯裹身上,越发显得身段婷婷,脸色如玉。
玉葫递了暖手过来,明媚拢着,便进了门。
因算是远行回来,里头丫鬟谨慎接了,便送她去见景老夫人。
暖厅里相见了,座女眷瞧着,都觉得表姑娘尼庵住了这两日,竟越发养气质出色了,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超脱光华,竟叫人不敢直视。
景老夫人把明媚迎过去,先细看了看,连连点头:“没有瘦就好……这两日那里吃了苦了。”
明媚微笑垂头:“不曾,向来上下人等仔细照料着,跟家是一样,外祖母放心。”
说了两句,旁边苏夫人便问道:“明媚,怎么听闻端王府派了人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明媚说道:“我庵里,也不知道,是听玉葫说外面似有毛贼出没,不知怎地竟惊动了王府,特特派了人过去。”
苏夫人望着她,微微一笑点头道:“原来如此。”
景老夫人便问:“有什么大胆毛贼,可惊吓了你?”
明媚笑道:“外祖母,我先前只观音菩萨跟前念经,外头事儿纹丝儿都不知道呢,是后来派了侍卫过去,听庵里师父们说起来才知道,小葫也坏,怕吓着我,竟没跟我说,叫我后知后觉。”
景老夫人笑道:“这才好,她是为你着想,为了主子着想丫头却才是好丫头。”
见过了老夫人后,明媚自回房安歇,休息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起身,到了中午,老太太那边又派人叫她过去吃饭,正吃完了饭,外头有人来报说:“蓝姑娘来拜见老太太。”
景老夫人一听,喜形于色:“,请蓝小姐进来。”
明媚不解,问道:“外祖母,哪个蓝小姐,我怎么没听过?”
景老夫人便道:“你这两天不家,自是不知道,蓝小姐是跟着她父亲蓝尚书一块儿上京来,蓝大人原本是外放官儿,这两天才调任京中,他黔南,跟你茂二表哥是有些交情,故而这番上京来,先来拜会咱们家。”
明媚点头,景老夫人握着她手,道:“这位蓝小姐,比你大两岁,也是生得天仙一般,且又性子温和,知书达理,是个很讨人喜欢孩子。”
明媚见景老夫人盛赞蓝同樱,便留了心,又看老太太神情,心里不由一动,想:“这蓝小姐父亲竟调任了刑部尚书,这算是极了不得了,他们一家子上京,还知道来景府拜会,可见也是存着交往之心,这蓝小姐只大我两岁,听老太太说又是极出色人物,难道……”
正想着,外头悄然无声,有一个美人被丫鬟扶着进了门来。
明媚抬眸一看,果真满眼惊艳,却见面前是个肤白貌美少女,一袭宝蓝色缎子衣裳,宝光隐隐,衬得整个人娇艳之中又多几分贵气。
蓝同樱进门抬头,唇边自来带着一抹笑意,叫人一眼便生亲近之心。
明媚瞧着:果真是个绝色佳人。
只是不知为何,当看见蓝同樱时候,心中一震,没来由有种不太舒服感觉。
明媚看得同时,蓝同樱也自瞧见了她,这位景府表小姐,她没上京之前就已经如雷贯耳,进了京后,便也似处处都是她,景府听景老夫人提起且不论,就算是街头巷尾或者府里头下人偶尔便会议论,譬如昨日跟今日,京里头轰动事,就是端王特意派了二百名王府侍卫前往城郊,原因便是这位表小姐无尘庵内卫了她过世母亲诵经祈福呢,怕有毛贼骚扰。可见端王爷真着紧这位未来侧妃娘娘,连出行都如此隆重护卫。
蓝同樱盈盈下拜,景老夫人叫扶起来,问了两句,就给明媚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你蓝姐姐。”也跟蓝同樱说道:“这就是我那外孙女儿,明媚。”
明媚这才起身跟蓝同樱见过了,彼此目光相对,蓝同樱便道:“我早听闻明媚妹妹是京内第一美人儿,却是想不出会有什么美人这样出色,今日一见,才算是心服口服了。”
明媚道:“姐姐不必这样说,那都是外头人胡乱传,什么第一第二,咱们不要跟着也说,且姐姐这般人物,跟我说什么第一美人,我且要羞死了……方才外祖母对我夸赞姐姐如何出色,端庄温柔,我还不信呢,见了才知,闻名不如见面。”
蓝同樱听她缓缓道来,真真是个能言会道,说到人心底里去了,便笑道:“妹妹才要羞死我了。”
景老夫人旁看着两人彼此称赞,便笑道:“都好都好,叫我看,各有各好,是一般儿地好,来来,都来坐了。”
两人落座,蓝同樱说道:“昨儿来没见着妹妹,今儿听闻回来了,正好要来给老太太请安,竟也有这样福气正好遇见。”
景老夫人说道:“她早上回来了,歇息了会子,我就又把人叫了来。”
蓝同樱很善谈,明媚不言语时候,她总会找出点话头来说,因此逗得景老夫人很是高兴,明媚瞧着她,心想:“到底是官宦之家出身,这风度就胜我良多了,怪道外祖母这么喜爱她。”
如此做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有些累了,蓝同樱不等别人开口,便看出老人家眼角一抹疲态,就起身道:“我来了好大一会儿了,也该回去了。”
明媚道:“我陪蓝姐姐一块儿出去。”
景老夫人正合心意,便应了,看着两个人双双起身往外而去,只觉得两个都似人间罕有,不由含笑点头。
蓝同樱跟明媚一块儿出外,并不即刻出府,就看明媚。明媚被她看了几眼,便问:“姐姐只看着我干什么?”
蓝同樱笑道:“我黔南地方,见美人也不少,没想到世间竟有妹妹这样人物,如今要出府去了,自要多看两眼。”
明媚笑道:“姐姐说哪里话。”
蓝同樱道:“我看妹妹是这样出色人物,有心跟妹妹结交……你可愿意?”
明媚抬眸看她:“姐姐见外了,不是已经认得了么?”
蓝同樱甚是高兴,正欲说话,忽地听身旁不远有个声音说:“哟,是蓝小姐来了。”
蓝同樱闻言,便转过身去,阳光之中瞧见一人缓步过来,委实俊朗漂亮。
蓝同樱嘴角忍不住便挑起,袅袅行礼:“原来是景二爷。”
景正卿笑道:“何必见外。”
又看明媚,却见明媚垂眸,脸上无悲无喜。
蓝同樱听了景正卿话,微微一笑:“正卿哥哥从哪里来?”
景正卿揣着手,道:“好友家里歇了两天,蓝妹妹什么时候来?”
蓝同樱正要回答,明媚道:“蓝姐姐,丫鬟叫我,怕有事,我先走了。”
蓝同樱点头:“妹妹慢走。”
明媚才又向景正卿,依旧是垂着眼皮儿,道:“表哥且慢慢跟蓝姐姐说话,请。”
景正卿眉头一挑,欲言又止,只道:“也好。”
明媚这才撇了两人,往远处走去,景正卿收回目光,正对上蓝同樱水盈盈妙眸,便问:“蓝小姐方才见过老太太,这是个要走意思?”这会儿竟又换了称呼,不叫“妹妹”了。
蓝同樱却仿佛没听出来,微笑如花,道:“正是,正好遇到了明媚妹妹。”
景正卿思忖道:“没想到你们倒是有缘,她今儿才刚回来吧?”
蓝同樱说道:“正卿哥哥竟不知道?”
“我这两天都外头,因此不知道,刚才门口才听说妹妹回来了。”景正卿淡淡说罢,忽地问道:“蓝小姐京内可住习惯?听闻蓝府宅邸就距此不远?”
“大概是隔着一条街,”蓝同樱笑吟吟地,“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很是方便,正卿哥哥有空也可以过去我家里,我家里也有个哥哥,想必你们能说上话。”
“是吗?”景正卿点头,笑道:“那倒一定要见见。”
且说明媚告别两人,转身之时,那泰然自若脸色才乍然变了,脸孔有些泛白,手腰间一握,迈步往前,那边玉葫迎过来,扶了她转过身。
转身之时,玉葫却又狠狠地向着景正卿方向瞪了一眼。
明媚往自己院落去,还没到,就见外头小丫鬟五福跑来,行礼道:“姑娘,欧姑娘来了,等了你一会儿呢。”
明媚有些意外:“是玉娇姐姐?”
五福道:“可不是么,这回来也不见老太太了,倒要见姑娘。”
明媚便回屋去,刚进门,就见了欧玉娇起身迎出来,握了她手:“我听说你老夫人那里,不敢打扰,心想等你一会儿,若等不到,就改天再来了。”
明媚道:“姐姐坐,好久不曾见面了,怎么今儿有空来了?”
两人到里间坐下,丫鬟奉了茶,欧玉娇脸上淡淡羞涩:“这次来,有件事要跟妹妹说。”
明媚问道:“何事?”
欧玉娇道:“好教妹妹知道,我家里已经给我订了亲事了……”
“是吗?”明媚又惊又喜,“是……”
欧玉娇将她手一握,摇摇头,才放低了声音说道:“说起来这个人你也认识,但却不是之前……”
明媚听这话蹊跷,便歪头看她。欧玉娇微微一笑,道:“是云家二郎,云飞云二爷……”
明媚“啊”了一声:云三她自是认得,云二郎却不曾见过,但因跟云三相识,因此也不觉陌生,便问:“怎么……不是说……忽然又变了呢?”早先不是一门心思地冲着景正卿吗,如今怎么又换了人?明媚说不上自己心中是喜是忧。
原先她想景府给景正卿配了人,好是个厉害管制住他,他自然就不会再对她起心思了,然而她跟欧玉娇交往这段时候,觉得欧玉娇此人还行……又有点舍不得把她往“火坑”里推,因此此刻听了欧玉娇说不是嫁给景正卿,心中滋味复杂:喜是欧玉娇不必跟景正卿缠一块儿了,忧是景正卿又没人辖制了。
欧玉娇沉吟了片刻,说道:“其实是这样儿,有些话,我也不瞒着妹妹,给你交个底儿,原先我们家瞧着景府好,一心想让我嫁过来,然而自出了太子那件事后……我家里人从谨慎处想,觉得景家……虽然显赫,可是这朝堂之中翻云覆雨,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如何,若是之前亲事订了,而景家又没运气过那浩劫,岂不是连我家都要波及?”
明媚点点头。欧玉娇又道:“因此家长细细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舍弃景家,倒是云家,虽是武官,却并不属于任何一派,你也知道,我们家经商,虽然需要关系疏通,但这些年京中也积攒了些人脉,如今,只图个安稳……”
明媚听到这里,眼圈儿不由地就红了。
欧玉娇说完,见她神情异样,不由问道:“妹妹,你怎么了?莫非……莫非姐姐说错话了,惹了你不高兴?我……我给你赔罪就是了……”
明媚摇头:“不是!姐姐能把这些底细说给我知道,我心里高兴着呢,且你也找到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
欧玉娇这才松了口气,却笑道:“傻妹妹,什么我找到好归宿,和你相比,却是天壤之别,妹妹将来可是王妃啊。”
明媚脸色越发惨然,想了会儿,便说道:“你却不知道,我羡慕不是这个,我所羡慕……是姐姐有家里人,能够替姐姐出谋划策,处处掂量,但是我……”她轻轻一笑,颇为苦涩。
欧玉娇这才明白她想什么,忙道:“妹妹,别伤心,你不是……也有老太太吗?”
“到底是隔了一层。”明媚低声,“罢了,好好地说着……咱们不提不好了。”
欧玉娇见她楚楚可怜,十分怜惜,抬手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别担心这些,你就是太机敏了些,于是想得便多,你瞧我,笨口拙心,想得少……你羡慕我家里有人替我算计,却没想到,我其实也是有苦说不出。”
明媚呆问:“什么?有人替你算计还不好么,省了多少事?我都没有个人帮着我……”
欧玉娇笑笑:“这却是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凡事都有人给定了,说让我嫁给张三,我便要嫁给张三,说要嫁给李四,自然就改成李四,全不问我自己如何……若是撞上个好,自然是一生运气,但若是撞上个不好呢?那也只得认命。”
明媚怔然,欧玉娇摸摸她脸,看了她片刻,说道:“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明媚道:“什么事?”
欧玉娇迟疑了片刻,看看丫头都外面,便低声问道:“妹妹,你老实跟我说……你跟景二爷,是不是……有什么?”
明媚一听,脸色陡然变了,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满心惊骇:“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欧玉娇看她反应,就已经知道,也不用再问了,沉默了会儿,才说道:“这些都是我猜测,上回……三郎趁夜入府找我,让我帮忙演戏,只说妹妹当夜我府里……后来,生了太子那件事,波及了二爷。——你要知道,三郎跟二爷素来是焦不离孟,我就知道那夜晚你们有事。……你放心,如今我们跟云家要结亲了,我先前只字不提,此后是什么也不会说。”
云三郎曾说欧玉娇心思缜密,若听了她这一番话,必然要叹自己有先见之明。
明媚垂眸,咬着唇,仍不做声:那件事,是她誓死不能对人吐露。
欧玉娇道:“还有一件事,妹妹大概不知,昨儿,三郎叫人飞马入宫请太医进府,吓得二郎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是二爷旧伤又犯了,留云府,据说,是因为二爷城外,伏击了几个欲图谋不轨毛贼才导致……妹妹可知道?”
明媚听了,脸色变:“什……么?”
欧玉娇道:“我只听闻端王爷派了二百侍卫前往无尘庵,据说是发现了几个毛贼行迹……只是,若不是事态严重,王爷怎会张扬地派那么多人前去?”
明媚怔然:“我……我不知道。”
欧玉娇说道:“这是二郎跟我说,王府派了人无尘庵,谁知半夜有两个刺客试图来犯,被王府侍卫挡下了,次日派人回报时候,才距离庵外二里开外发现三具尸体,两具是被箭射死,一人是被刺中喉咙死,显然是有人暗中相助。不然话这么多人忽然来到,王府人也是挡不住。”
明媚身子微微发抖:“他、他……”
欧玉娇并不听她说什么,只又低声道:“关于二爷伤,后来二郎逼问那太医,太医才说了实情,二爷旧伤是先前下了烙铁,肉都烂了,削了烂肉才养起来,不料又裂开,这也是他命大,若是再运气差一点,直接便救不回来了。”
明媚说不出话来,欧玉娇抱紧了她,叹了声,道:“妹妹,你生得这样出色,我是女子看了都觉心动,何况是……一生必然要有些波折,幸好端王爷已经看定了你,你万万好好地,顺顺利利地嫁过去,好么?别想其他了。”
明媚也不说话,只唤一声“姐姐”,倒欧玉娇怀中,无限委屈,低低地便哭起来。
外头景正卿同蓝同樱说了几句,便跟她道了别。蓝同樱很是高兴,自出府离去。
景正卿目送她身影消失,心事重重,信步往后院去,走了片刻,就听到后面有人唤道:“二爷!”
景正卿心不焉,听着声音熟悉,一时没想起是谁,才要回头当儿,忽地觉得一阵风往背上袭来,不是好来头。
景正卿一惊,他是武官,反应极,知道危险近身,本能地一侧身一抬手,便紧紧握住了那人手腕,垂眸扫过,见那人手上赫然握着一把刀,再往脸上一看,惊道:“是你!”
那人分毫不怕,反而气愤地大叫:“就是我,怎么了,我要杀了你!不然你就先杀了我!”
108
景正卿定了定神,见眼前持刀行凶的人居然正是玉葫,正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
景正卿见她气势汹汹,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玉葫骂道:“你这坏东西,亏我当初以为你是好人,百般在小姐面前替你说话,没想到你竟坏的这样……”
景正卿见她发怒大叫起来,也不知收敛,他生怕被人听了去,一看左右无人,便把玉葫一拉,先干净利落夺了刀,又捂住她的嘴,不由分说拉到旁边的花架下面去。
因是冬日,花架变成一团枯枝,盘虬错结地在顶棚上,前头有诸多冬青树挡着,人迹罕至,若不仔细留心是看不到此处有人的。
景正卿放开玉葫,玉葫方才给他握住了手,手腕一阵剧痛,几乎都要断了,此刻便后退几步:“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杀人灭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景正卿嗤地笑了声:“好端端地做什么杀人灭口的……你不好好伺候着她,跑出来干什么?”
玉葫跳叫说道:“我自然要杀了你!给我家小姐报仇!”
景正卿挑眉,看了看手中的刀,也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大概是削水果用的,倒有些锋利。
景正卿便问道:“怎么,是明媚让你来的?”
玉葫气道:“小姐当然没让我来,可是心里也是恨不得杀了你的!”
景正卿沉默片刻,然后笑道:“好啊,只不过若是她想取我的性命,就叫她自己动手,别人没有资格,也拿不去!”
他转身要走,玉葫气道:“你站住!”
景正卿说道:“不要大叫大嚷,我是不怕什么,你若是想给她丢脸的话,就只管叫。”
玉葫顿了顿,然后仍大声说道:“你不怕什么,你当她就怕什么了?你可知道,小姐在庵里的时候是什么打算的?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回来,她、她……”
景正卿身子一颤,回头看向玉葫,目光变得极为凌厉:“你说什么?”
玉葫流着泪,说道:“你懂什么?你只顾你自己……因为那件事,姑娘不想要嫁给王爷,也不想连累景家,所以才要留在庵堂里面,她是想……是想……”
景正卿直直地望着玉葫,一时忘了吱声。
玉葫哭道:“小姐跟庵主要了尼姑的衣裳,欢欢喜喜地穿了,我嫌不吉利,她还说什么,倘若有福分,就能穿一辈子,我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呢!谁知第二天,清早起来就不见了她的人,我急了,跑出去找,又叫人帮着找,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我坐在上山的台阶上哭了很久,都要绝了望了,才看到小姐下山来。”
景正卿听着,忍不住后退一步,脸色泛白。
玉葫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在找小姐的那一会子,我心里空空地,就好像有一种感觉,再也见不到她了,当她又出现我跟前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是在做梦,我扑上去抱住她,她浑身冰凉,我知道小姐是想去寻死的,她差一点就死了!”
景正卿双眉一扬,看向玉葫,眼睛却微微地发红。
玉葫擦擦泪:“我害怕的很,不停追问,所以小姐就跟我说明了原因,说她,说她被坏人……我以为坏人是二爷,可是小姐却说二爷是好人,多亏了二爷救了她的性命,不然的话她也早就不在了,我还跟观音菩萨祷告,说保佑二爷长命百岁……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
景正卿的身子微微发抖。
玉葫瞪向景正卿,道:“小姐本来想留在庵中,多亏了端王去探望她,小姐才有些改了主意,可是你!你这混蛋!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玉葫叫嚷着,便又扑上来,欲打景正卿。
景正卿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望着玉葫身后不远处。
正当玉葫的手将捶向景正卿胸口的时候,耳畔听到一声厉声呼叫:“住手!”
玉葫吃了一惊,那拳头贴在景正卿胸前衣襟上,却再也打不下去,慢慢回过头来,看着身后,呆呆唤道:“姑娘?”
明媚手按在心窝处,浑身有些发抖,看到玉葫把手放下,她那一颗心也才放下,并不去看景正卿,明媚只紧紧看着玉葫,颤声喝道:“谁叫你出来撒泼的?快给我回来!你若敢动他一下,我就……”手一握领口,死死咬着唇,竟说不出来。
景正卿瞪着明媚,脚下移动,想要往前,却又僵住了不能动。
玉葫见她一副气急的模样,也来不及跟景正卿计较,只垂了手,快步走回明媚身边,将她扶住:“姑娘,您……怎么出来了?别气,我、我……”
明媚二话不说,先转过身,低低道:“跟我回去。”
景正卿在身后痴痴看着她,见她迈步而行,便唤道:“明媚!”
明媚脚下一顿,却又像是没听见一样,竟越发加快了步子,急急离开了原地。
明媚领着玉葫回到院中,见身后无人了,才站住脚。玉葫忐忑扶着她:“姑娘……”
明媚却扬手,“啪”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玉葫吃了一惊,伸手捂住脸:“姑娘……”
明媚的手又麻又抖,咬着牙,眼中含着泪,有些话却没法儿出口:她从欧玉娇口中得知景正卿旧伤复发,那伤势险要就在胸前,才刚刚好了些,若是刚才玉葫打了上去的话,后果可想而知!
幸亏她出来送欧玉娇,心惶惶地都走了两步,不然的话……
明媚知道玉葫是忠心护主,而且玉葫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跟险要,因此打了一掌之后,望着玉葫惊诧的目光,便只说道:“以后……不许擅自行事,尤其是……关于他,我若不说,你便一个字也不许提及,更不许去找他!”
玉葫有些委屈:“我只是……实在是……气不过,既然姑娘说了,那么我,我就照做是了……”
明媚见她答应,才也压了心中的惊悸,迈步进了里屋,想了想,便说道:“你大概怪我为什么拦着你……你可还记得,那天早上你替我收拾的时候,看到我一件小衫上都是血?”
玉葫打了个哆嗦:“是……又怎么了?当时我还以为姑娘受伤了……可是并没有。”
明媚垂眸:“当时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是方才……我才知道的,那天晚上有些坏人前去无尘庵,想要置我于死地,是他在庵外埋伏着,杀死了三个坏人,才保得我们无恙,因此此次端王府才派了那么多人去保护我们。”
玉葫惊诧极了,竟有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我、我跟姑娘还疑神疑鬼,以为是……是他闯入庵中,才给王府的人发现了什么不妥……”
明媚叹息了声,说道:“他虽然杀了那三个坏人,自己却也弄得旧伤复发,那伤势严重,就在胸前,你刚才差一点……”
玉葫这才明白过来,又是震惊又是后怕:“天……天啊!我差一点又干了坏事?”
明媚见她一脸内疚,不由叹息了声,苦笑道:“你怎么跟我似的,恨他时候恨不得立刻杀了,等真的知道了会害死他,却又于心不忍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双眉一皱,便不再说下去。
玉葫听了这秘闻,震惊之余,忽然又回过神来:“二爷……二爷既然是这样为了姑娘的好人,为什么……还作出那些伤害姑娘的事来?他、他怎么能前一刻还是个大大地好人,后一刻就禽兽不如似的了?”
明媚听到这句,又想哭又想笑,想来想去,便道:“罢了,罢了……我不要再想了,这个人是我命中的孽障,什么……也不说了。”
幸好到晚间的时候卫峰又来厮混,明媚守着他,听小孩儿唧唧喳喳地,惹得丫头们不得安生,她才觉得开怀了些。
是夜,景正卿被丫鬟叫着去母亲苏夫人处,进门见了礼,苏夫人正放下茶盅,抬头看向儿子:“你坐吧。”
景正卿落座,苏夫人道:“这两天,伤长得怎么样了?”
景正卿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好好儿地。”
苏夫人望着他恭顺明朗的神色,欣慰之余,又觉心酸,道:“为难你了,无端端受这样的飞来横祸。”
景正卿道:“母亲别为儿子伤心,这都是儿子的劫数,过了就好了。”
苏夫人见他着意哄自己,不由微微苦笑:“你这孩子,既然要娘不伤心,那为何就不多为了自己着想着想?平日里别在外头闯祸了……”
景正卿正色说道:“听娘的话,以后都改了。”
苏夫人听他一口答应,哪里肯信,摇了摇头,思考了会儿,便回身,取了个小小匣子出来。
景正卿问道:“母亲,这是什么?”
苏夫人说道:“这是今儿端王府的来人交给你父亲的,说让你拿着用,是王爷命人特意配置的药膏,是最能休养生肌的,你脸上的这伤痕,也要经日涂抹,据说三个月就能消退了。”
景正卿道:“是端王给的?这位王爷也忒心细,男人身上有些儿疤痕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苏夫人见他不以为意,不由一笑,却道:“这自然是王爷的一片好意……这伤算来,也是他们皇家给的,若是涂上这药膏能把疤痕都退去了,倒也是好……只是无论如何是消不去你受得那些苦楚了。”说到这里,顿时又泪沾衣襟。
景正卿忙起身,掏出帕子递给苏夫人:“母亲再哭,儿子可就要跪下了。”
苏夫人忍了泪,抬眸看了他一眼,才问道:“是了,你上回去王府相谢王爷,他……对你如何?可说什么了?”
景正卿上次自王府回来,曾见过景睿,大致说了一遍。倒是没跟苏夫人说,于是便道:“王爷对我很好,嘘寒问暖,又问我昔日功勋之类……看神情举止,倒是出自内心,平日都说贤王贤王,倒不是浪得虚名。”
苏夫人听了,便假作愠道:“说着说着就不像话了,王爷能是你那么说的?”
景正卿便笑道:“当着母亲嘛,又不是别人,自然就口没遮拦了些。”
苏夫人见他颇有点嬉皮笑脸,便叹道:“你的脾气可真真是怪,连娘亲也摸不透你了……是了,王爷没说别的了?”
景正卿觉得有些怪异:“什么别的?”
苏夫人垂眸:“没什么……”
景正卿怕母亲失望,竭力想了想,便道:“是了,王爷还叫我解开衣裳,看看我身上的伤愈合的如何……大概是看到我身上的疤痕太多,故而才弄了这样一盒子膏药来吧,既然如此,那么我就领了他的情,每天里擦一些罢了。”
苏夫人怔怔听着,眼中慢慢地涌出泪来。景正卿吓道:“母亲,你怎么又哭了?”
苏夫人擦擦泪,摇头道:“我……娘心里怄得紧,我儿这般的人物……却生生地受那些苦,娘恨不得……”
景正卿心头一凛:“母亲!”便将苏夫人的手握住,“儿子这不是好端端还在嘛,您就别记挂了。”
苏夫人对上他的双眼,忍了悲痛,强展欢颜,说道:“好吧,不说便不说了……娘倒是想起来,还有一件正经事。”
景正卿便问道:“何事?”
苏夫人擦干了泪,才又继续说道:“蓝家的那个小姐同樱,你已经是见过了吧?”
景正卿见忽然提起蓝同樱来,心里略怪:“是,提她做什么?”
苏夫人道:“傻孩子,娘就知道你没留心,你没见老太太很喜欢那孩子?”
景正卿心头咯噔一声:“母亲的意思是?”
苏夫人笑道:“难得……蓝家才上京,已经是京中新贵,蓝仲然任了刑部尚书,他们家又才进京就上门拜会,给咱们好大的颜面,可谓是门当户对了,偏巧蓝家的小姐又知书达理,生得且貌美,比你只小三岁,也没有婚配,真真是挑不出一点儿差来,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
景正卿心头像是插了一根刺,苏夫人见他皱眉,不由停住话头:“怎么,莫非你不满意?这蓝小姐,比先前的欧玉娇,陆慎贞可都要貌美……我看更不输给明媚……”
景正卿听她提起明媚的名字,生怕苏夫人又起疑心,便故意笑道:“貌美又如何,叫我看,倒别急着就先定下来,他们才上京,还不知过一阵儿局势如何呢……还是多交际交际,摸清楚了脾性再说不迟。”
苏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道:“你这样说,娘却有些放心了,只不过你总说不迟,可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娶亲,恐怕会给人非议的。”
景正卿笑道:“这也不算晚啊,再者,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娶了媳妇忘了娘’,儿子可以多孝敬娘两年,何乐而不为?”
二爷为了“推三阻四”,不惜作出“彩衣娱亲”的举止来,却果然效果奇佳,苏夫人听儿子如此上心自己,这才真正地转了笑容,道:“你这孩子……”望着景正卿笑吟吟地眉眼,心中真是又爱又怜。
景正卿逗得苏夫人开怀了,才出了母亲房中,袖子里拢着那盒子膏药往回走,此刻夜j□j临,府里头有些静寂。景正卿放慢脚步,想到方才苏夫人所说,虽然暂时在他娘跟前把这件事挡下了,可如果再过些日子,老太太兴起了的话,那他可不知要用什么借口来挡了。
想来想去,就又想到苏夫人那句“更不输给明媚”,又想想蓝同樱的眉眼,只依稀记得是个极不错的美人,只可惜具体面容,竟有些模糊不清,景正卿叹了声,忍不住自言自语:“不输给?快罢了。”
景正卿边走边想,脚步一停的瞬间,抬头一看,便望见那个风中孤单晃动的红灯笼,圆滚滚地在风里荡了两荡。
二爷心中惊了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走到明媚的院子口上。
景正卿呆站了会儿,想到白日里玉葫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整个人竟有些站不住脚。
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门里忽地有个人走出来,却是五福,忽地见有个黑影站在这里,先吓了一跳,看清是景正卿,才笑道:“原来是二爷,二爷来看我们姑娘吗?怎么不进去呢?”
景正卿张了张口:“我……”不知怎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地一个人,竟在此刻有些心慌气短,望而却步。
此刻五福身边有个小人儿便跑过来,正是卫峰,伸出手臂抱住景正卿双腿,道:“二爷,你好些了吗?我很想你。”仰头看他,十分亲热。
景正卿才要回答,忽然间若有所觉地抬头,却见门内静静站着另一道人影,夜色中双眸如水,正是明媚。
109
明媚是出来送卫峰,小孩儿贪玩,多留了会儿,明媚便叫五福送他回太太处,谁知道还没出门儿,就见门口杵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瞬间,别说是景正卿,连明媚都是僵了。
真真是冤家对头。
卫峰并不晓得他所喜欢二爷跟明媚之间恩怨已经拧成死结,无法解开,只知道这位二爷曾开解他,又护着他,近来入狱受了严重伤,几乎丢了性命,这数日来一直不怎么见到景正卿,因此确是发自肺腑地想念。
卫峰抱着景正卿腿,着实亲热。
景正卿回过神来,抬手摸摸他头,心里乱,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只干笑了笑。
卫峰察觉他袖子里有东西硬硬地硌着自己,便好奇问道:“二爷你袖子里是什么?”
景正卿正尴尬,闻言像是捉到救命稻草,就把袖子里膏药掏出来:“是端王给……”
话一出口,差点咬了自己舌尖儿,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谁给不好,偏偏提端王!
那边明媚一听,果真拧眉,正要转身回屋。
却听卫峰问道:“是王爷给?什么东西?必然是好东西!”便拿了那个精致盒子,翻来覆去地看,那盒子做漂亮,也精细,因里头装是名贵药膏,故而封细致,开关很是奇巧,等闲人不仔细打不开。
卫峰就拿手中看,一边发问。
景正卿瞧着明媚欲走,叹了声,说:“是疗伤药膏。”
明媚脚下一顿,竟停了下来。
卫峰一听,也吓了一跳,知道是要紧东西,顿时不敢去玩那盒子,只抬头看景正卿着急地问:“二爷你又伤着了?”
景正卿见他一脸慌张,便才一笑:“二爷没伤着,都是旧伤,这些是可以让伤些好……还能去掉伤疤。”
卫峰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见景正卿俯身看自己,他便打量景正卿脸,道:“那二爷可要好好地用,二爷脸上疤可还留着呢,要经常使唤话就会没了吧?”
景正卿点头:“听说是这样,不过还没试过呢,也不一定好使。”
两人说到这里,明媚便说:“峰儿,你该回去了。”
卫峰这才想自己确是该走了,只是看见景正卿,便一时拔不动脚,当下便问:“二爷,你跟我一块儿走么?”
景正卿便说:“我才从夫人那来,不能回去了,你就乖乖听你姐姐话,回去吧。”
卫峰把药膏交还给景正卿,恋恋不舍:“那改天我去找二爷,可使得?”
景正卿笑道:“你随时去都可以,我留点心果子给你吃。”
卫峰大为高兴,拍掌叫好:“那一言为定啦。”
五福也旁抿着嘴笑:“看小公子高兴这样儿,方才还里头跟姑娘说惦记二爷呢,谁知一出门就碰见了,那就改天再去找二爷吧,我先把你送回夫人那边去。”说完了,却又对景正卿道:“二爷别这风口里站着了,留神吹得伤口疼,进去坐会儿吧。”
卫峰这才跟着五福,挑着灯笼去了。原地便剩下明媚跟景正卿,一时无语。
恰好这刻里头四喜从屋里出来,一眼瞧见明媚站门内,便笑:“小葫叫我来看看,怎么送人送了这么半天?她可真上心姑娘,生怕姑娘这门口给狼叼了去不成……”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猛地又看见景正卿,才惊道:“二爷什么时候过来?”
景正卿便若无其事地说:“才来,刚才遇见峰儿,说了几句话,他也刚走。”
一阵风嗖地刮过,竟呜呜作响,委实是大,四喜忙抬手护住明媚,一边急急道:“二爷进来,先避避风头也好。”
明媚也不看他,转身往里去了,景正卿听她不做声,便道:“也好。”竟答应了,跟着进来。
进了里屋,玉葫先迎了明媚,把药碗送上:“说了不让姑娘出去送,五福送他回去就行了,今夜里风大,吹坏了人。”
明媚伸手接了过去,也不说话,走到里间儿,就默然无声坐桌边上。
那边四喜领着景正卿进来,玉葫看到他,顿时变了脸色。
玉葫张了张口,看看景正卿,回头又看看明媚,想到白日里明媚所叮嘱……终于狠瞪了景正卿一眼,闭嘴离开。
四喜招呼道:“二爷到里面儿坐,里头暖和。”
景正卿见明媚坐里面,也不推让,就也走进去,四喜看玉葫也不倒茶,便笑道:“小葫这丫头真是,架子越来越大,二爷来了不招呼不说,也不奉茶。”少不得她自己便去备茶。
这会儿景正卿坐桌边,手中兀自还拿着那一盒药,便看明媚。
明媚捧着药碗,垂着眸子喝了口,只当他是不存。
景正卿看了会儿,没话找话:“妹妹,这药苦么?是什么药?你身子不舒服?”
明媚也不理他,只是仍慢慢地喝着。
景正卿不恼,反笑道:“若是热,我替你吹吹吧。”
明媚充耳不闻,慢慢喝了半碗药。
四喜奉了茶上来,便道:“二爷喝。”一眼看到桌上那药膏盒子,不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看来好金贵。”
景正卿道:“这不是好东西,里头是药。”
“什么药,用这么精致盒子盛着?”
“伤药……”景正卿说了两句,忽地看到明媚眉头微蹙,便道:“也没什么。”
四喜瞧着气氛不对,便机灵地没再问下去,只道:“二爷慢慢喝口茶,暖暖身子,方才小公子时候还问起二爷呢,说二爷不知怎么样了。”
景正卿道:“才门口见过了。”
四喜点头,便才出去了。
景正卿把那药盒子仍旧揣进袖子里,犹豫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有心提……”他怕明媚以为自己总说“伤药”,乃是有心说来“提醒”什么,故而想解释。
明媚却忽然出声,竟问道:“这药,真是王爷给?”
景正卿见她终于肯理自己,忙回:“正是,才从母亲那里得来,你要不要看看?”他本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谁知道明媚竟没斥他。
景正卿见状,便把那盒子掏出来,放桌上,缓缓地又推给明媚。
明媚这才转头看去,先看见他推着药盒过来那手指……还没十分长好,有地方嫩肉红红,看来吓人,也不知究竟是磨破了还是自来那样。
明媚忙垂眸移开目光,又缓缓抬手,拿了那盒子手中,细细看了一会儿。
明媚心细聪慧,灯影下看了看,便知道那开锁机关,纤纤手指捏住盒子中央那梅花心状凸起,轻轻一拧,又往下一按,才把那盒子打开了。
银盒刚开,就嗅到里头一阵清淡香气,暖暖逸出,连景正卿也闻到了,不由道:“好香,听说是很名贵,虽然还没试,嗅着这香气,却也觉得是极好。”
明媚见那药膏是乳白色,略有些透明似,便又将盒子合起来,重锁上。
景正卿不知她心中想什么,便也不做声。
明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身上伤都好了吗?”
景正卿一怔,本能地回答:“大部分是好了。”
明媚道:“你说这是去伤疤药,还……有许多疤痕吗?”
景正卿越发不明:“是……有一些……”
明媚垂眸,淡淡说道:“我想看看。”
景正卿身子一震,几乎疑心听错:“啊?”
明媚抬眸,看向景正卿:“你身上伤,给我看一看吧。”
景正卿竟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心头一阵狂跳,又有些窒息似,隔了会儿,才说:“妹妹,难看很……我怕你看了会……”
“会嫌弃你,还是会吓得哭?我想看,你若是觉得为难,便走就是了。”明媚口吻仍是淡淡地。
景正卿皱眉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抬手,领口处微微一抹,继而滑到腰间,便把腰带解开。
明媚仍坐着不动,景正卿眼睛望着她,如是干净利落把外裳脱了,又解里衣,瞧她仍没有要阻止意思……虽然那脸色似乎……景正卿咬着牙,把里衣飞地脱下。
明媚这才抬眼,看向他身上。
一下子映入眼帘,便先是他胸口那一处险要伤,果真如欧玉娇所说,伤正心口处,有卫峰拳头大,结着痂,但旁边却有鲜血迹未除去,显然是又落了伤。
明媚只觉得浑身又有那种如浸没冰水被针扎似地刺痛感,好不容易才把目光转开。
除此之外,却见那本来如玉一样好肌肤上,疤痕斑斑,形状各异,令人触目惊心。——这是她目之所及,明媚心里是知道,他后背,腿上,也少不了,当日她所见他手指都给折腾成那样凄惨,他们怎会放过他周身寸寸?
明媚死死地咬着牙看着,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地,自从看向他那一刻,就没有眨过眼。
景正卿把衣裳合起来,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已经是过去了……且我也没怨过谁,这无非只是我命。”
明媚转头,定定地看向虚空处,她微微地垂着头,不肯眨一下眼,因眼中泪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撑着,固执地不肯落下,可也退不去。
景正卿看见了,即刻停了话头。他看得清楚:明媚坐着,看似平静,如木雕石像一般,然而她身子却微微发抖。
可是她已经竭力自制了。
景正卿竟也知道。
景正卿起身,明媚却忽道:“别过来。”
景正卿站住,明媚转开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脸。隔了会儿,景正卿听她说道:“时候不早了,二爷……先回去吧。”
景正卿见她如此,便道:“那妹妹好好安歇。”
他转过身,心里空空地,迈步正要走,却听明媚说道:“你先前说话,我会再想一想,改日再跟你说。”
景正卿不解,刚要问她,外头五福回来了,跺着脚搓着手跟四喜说起:“外头风越发大了……差点没把我吹跑了,又冷很,耳朵都要冻掉了,幸好早些送了小公子回去。”
此刻里间明媚唤道:“玉葫。”
景正卿心里一叹,举步往外。
四喜五福见他出来,便道:“二爷要走了?”
景正卿点点头,迈步下了台阶,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四喜道:“二爷等等。”
景正卿疑惑回头,却见玉葫塞了一样东西给四喜,不知说了什么,转身入内去了。
四喜就跑出来,把那物抖开,竟是一件大氅,就给景正卿披上:“姑娘怕外头冷吹着二爷,叫二爷先披着这件儿回去,好歹避避风。”
景正卿听了这句,一时呆了。
四喜垫脚替他把帽兜兜上,捂着耳朵跟半边脸,又笑:“不知小葫抽什么风,居然不肯出来给二爷送,还非得让我送。”
景正卿披着明媚那件大氅,也不知是怎么出了她院子,一路飘飘荡荡地回到居所,也不知是怎么回来。
回屋后便裹着那大氅,倒床上,再也不肯起身了,鼻端嗅到上头淡淡地香气,于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忽然之间双眸一睁,才想通了明媚那句话意思。
北风呼呼地刮了两日,年关近了,城内各处三五不时响起炮仗声音,委实喜气洋洋。
与此同时,景府又来了一拨不速之客,不是别人,却正是明媚哥哥嫂子一家。
景老夫人听了门房上来报,脸色一沉,很不耐烦,连相见都不愿,只道:“去看看大老爷二老爷谁家里,让他们去料理此事。”
小厮领命而去,却是景睿家中。
景睿一听,心中盘算:当初卫凌临去之前,只叫照料明媚,对于长子跟幼子却是并无提及,且据景正卿回报所知,卫凌这位长子卫宸,起先是因好赌成性才闹了人命官司,差点儿连累明媚……景睿自然不愿意把这样人留家中,只不过明媚自府里,直接便把她哥哥往外推出去,似也说不过去。
景睿思来想去,却不知有哪个多嘴丫鬟,早就把卫宸来府事传了进去。
明媚听说了,到底是兄妹,并没有连见都不见道理,于是便出来,先求见老太太,老太太见她竟知道了,暗恨丫鬟多嘴,却也只好叫人去给景睿通传了声儿。
景睿听闻,便先叫人领了卫宸同他媳妇进来,不进内院,只迎客偏厅里奉茶等候,又叫人领了明媚出去相见。
明媚自上京来,身边只有个卫峰,头一遭要跟卫宸相见,心情倒是有些紧张,卫宸再不争气,毕竟也是兄长,听来便叫人有种家人感觉。
因此明媚走得极,有些迫不及待地见到卫宸。
顷刻间便到了外间偏厅,一些闲杂人等都也屏退,厅里只有卫宸跟他媳妇。兄妹两一见,明媚上前,眼中已经含泪:“哥哥!”
卫宸望着她,也有几分激动:“明媚……”兄妹两个抱头,潸然泪下。
玉葫也一边垂泪,心里想:“大少爷从来是个不靠谱,但经过这一场牢狱之灾,应该会收敛些吧,且他素来也疼爱姑娘,这回他来了京,若是好好地……姑娘倒可以多个依仗了,毕竟是娘家人。”
玉葫想着,忽然想起另一人,就看向旁边卫少奶,却见多日不见,她倒是一点儿也没变,倒好象比之前还胖了些似。
明媚看向卫宸,却见他比之前黑瘦了些,原本还算是有些英俊脸,此刻却多了些憔悴狼狈,显然也是吃了不少苦,明媚有些心疼,便道:“哥哥必然受了不少苦。”
卫宸张口道:“倒还好,景……”才说了几个字,忽然听到一声咳嗽,卫宸转头,瞧见卫少奶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110
卫宸便没再往下说,只讪笑了笑,道:“妹子一向可好?”
明媚点头:“府里人待我极好……”
明媚话没说完,就听旁边卫少奶笑道:“这自然是了,我们还没进京,就听人说了,景府里有一位表小姐,乃是京内第一美人儿……老太太爱什么似,且又许配了端王府……将来可是堂堂地王妃娘娘,他们都不知道是我们家姑娘呢。妹妹,你大喜呀。”
明媚越听这些话越觉得不爱,因为这个所谓破烂名号,才害得她被太子侵害,昨儿蓝同樱说起来时候明媚心中已经就不高兴了,此刻见她又提,便只淡淡道:“什么天下第一美人儿,嫂子不要听人乱说自己也跟着乱说,这是些混话,我不爱听。”
卫少奶皱眉:“哟……我明明是说好话,你怎么竟说是混话,有这么跟嫂子说话吗?”
卫宸咳嗽了声,忙劝:“才跟妹子见了,你就少说一句。”
卫少奶冷哼一声,果真不做声了。
卫宸才又跟明媚说道:“好妹子,你别怪你嫂子,她跟着我一路,也吃了不少苦头,是了,我们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内寻你……你真许配给王爷了?”
明媚不愿说这个,可又偏偏不能不说,就皱眉:“嗯……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卫宸跟卫少奶对视一眼,各自露出几分舒心模样,卫宸就笑道:“自然是高兴了,妹子找个好归宿,我也跟着受用不是?只不过,我这才来,府里头可给我准备了住处么?”
明媚一听,心一颤:“哥哥,你要住景府?”
卫宸面露诧异之色:“这……不行么?”
明媚皱眉:“我住这里已经是破格了,哥哥是个男人,难道也要靠他们,寄人篱下度日?”
卫宸听她如此说,有些不,卫少奶却冷哼道:“姑娘这话说可真是轻巧,瞧姑娘打扮金贵,必然也好吃好喝,有这样寄人篱下么?我们倒也是极乐意!”
明媚一听这样没骨气混账王八话,气得怔住。
玉葫见她才来就又要欺负人,便上前道:“少奶奶,这是景府,你逞威风也要看地方不是?你别把我们姑娘当成是你似,我们姑娘不管是放哪儿都有人巴着疼呢,少奶奶这样,就算是求着人家人家也未必肯收留。”
卫少奶气道:“你说什么?你这贱蹄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玉葫并不怕她,说道:“当初你都把我卖了,是姑娘救了我!横竖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姑娘一个主子,你敢欺负她,我自然就敢啐你!”
卫少奶气得脸上变色,便跟卫宸咬牙说:“如今你亲眼看见,可相信了?我先前家里便是被这样欺负着,一个区区地下作丫头也敢爬我头上了,你先前牢里出不上力,如今看她骂我,竟然也一声不吭?”
卫宸果然便竖起眼睛,喝道:“玉葫,住口!谁让你没大没小?”
玉葫原先还对他很是敬畏,后来卫宸不听劝遭了事,连累明媚受苦。再加上玉葫上京来后又经历了那许多,早也非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小丫头了。
玉葫心里很不待见卫宸,然而他却毕竟也是卫家大公子,且当着明媚,玉葫便只扭开头不理事。
卫少奶怒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哪门子丫头!”
卫宸还要做声,明媚却忽然说道:“这是我j□j出来丫头,她说什么,就是我要说什么,有些话我不好说,她说出来了,我也不能就拦着,嫂子,你也不用这里颠倒黑白,当着哥哥面儿你说清楚,你先前怎么家里被欺负了?你做法儿要卖玉葫给我脸色看,却反而成了我们欺负你了?”
卫少奶还要撒泼,卫宸转头瞪着她,喝道:“你够了!才上京来,就跟妹子吵?你是不是要我给你好看?”
卫少奶一怔,对上卫宸眼神,这才不做声了。
卫宸回头,对明媚安抚地说道:“好妹子,你是个知书达理,跟她那等粗野人不一样,且别跟她一般见识。”
明媚闻言,心中略觉安慰,心想到底是自己兄长,还是明白事理,有些向着她。
卫宸见她脸色稍微缓和,才又说道:“妹妹,是这样儿,我们才上京,人生地不熟,外头也不知要投奔到哪里去,好歹景府跟我们也是亲戚,你又住这里,总不能看着我们流落街头吧?”
明媚皱眉不言语。
玉葫旁说道:“少爷,做什么就流落街头了?我听跟随二爷小厮康儿时常说起,说二爷不时地往你们那送银子,难道少爷这会儿手里竟没有几两银子,好歹也能住个客栈。”
卫少奶一听,恨不得把玉葫打死。
卫宸也有些愠怒,当着明媚面儿却不好发作,只是面色尴尬:“银子确曾给过许多,但是因为要上下打点,使了不少,且一路上也用了大半……”
卫少奶道:“你跟她说什么?她一个下贱丫头,也问起主人吃穿用度了?她算哪门子算盘?呸!”
明媚旁边儿听着,此刻怔了会儿,目光从玉葫面上转到卫宸脸上,望着卫宸,便问道:“哥哥,是……景正卿给你们送银子?”
卫宸不敢再隐瞒,便老实说道:“确,二爷时常叫人去照料探望,周济打点,也给了我们好些银两使唤……”
明媚问道:“好些……是多少?”
卫宸为难:“这……”
卫少奶不大高兴:“姑娘只管问给了多少银子做什么?横竖是景家给,姑娘难道想要回去不成?”
明媚厉声喝道:“你闭嘴!”
这一声,把场三人都镇住了,连玉葫也吃了一惊,同时又有些高兴,心道:“姑娘终于肯发威了,好再给那泼妇一巴掌。”
卫少奶显然也想不到明媚竟会这样厉害了,张着口:“你……”
卫宸又横她一眼,便道:“无知妇人,妹子只是问问,心里好有个数,你总是多嘴干什么?说,统共给了多少?”
卫少奶垂头丧气:“大概……上上下下,也有四五百两了……”
明媚心头一颤:她才上京多半年,竟然已经使了这么多银子?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玉葫却很懂卫少奶此人性子,便问:“少奶奶,话别说三分,回头我们姑娘一问二爷,什么都有了,到时候面上不好看。”
卫少奶横她一眼,忍了口气,说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这多是打点上下用,加上平日使唤,或许有七……七八百两罢了……”
明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府里,多亏老太太照料,一个月才三两银子,自从卫峰来了,她还分出一部分来照料卫峰,勉强也是够了,横竖明媚性子淡,从不买什么多余之物,而且各处也有赏赐,相送之类……自觉颇为丰足,却没有想到,她这位牢中哥哥,竟能花上这么多钱,而且还是景正卿钱。
然而为什么从来不曾听景正卿提起?这分明又是个要挟她好借口啊。
明媚转过身,深吸了几口气,才将翻腾心绪压下来。
那边卫宸有些提心吊胆地看她,唤道:“妹子?你怎么了?其实这些钱多半是用来打点了,那些狱卒,官差,尤其可恨,何况前一阵儿,听闻景府遭了难,二爷入了狱,我们也跟着遭殃,差点儿就活不出来了!一拱手就送了百两银子上去……才侥幸得了这条命……如今能上京来看你,委实是不容易……”
明媚听着他说,心想:“是啊,哥哥是不容易……可是当初我苦苦劝了那么些,他只是不听,反听了嫂子教唆,回头骂我,自个儿把自个儿弄进监牢里去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不是景正卿去了,别说是玉葫,就连我恐怕就给嫂子这毒妇吃了……我家里临行时候,景正卿说哥哥事他自会照应,当时我还不曾知道他对我怀着那种心思……因此是全然信了他,却没想到,竟是这点上没有错信!这么多日子,都是他周济着他们……”
想到这一点上,那眼睛忍不住又湿了。
身子都有些微微战栗,明媚握了握手,令自己镇定下来,才转过身,看着卫宸,问道:“哥哥此刻手中还剩下多少银子?”
卫少奶闻言,颇为警惕。
卫宸倒也不傻,便道:“先前说花销不少,因此也没剩下多少了,算计着,大概还有十几两……”
明媚点点头,说道:“我这府里,一个月有三两月银,是老太太怜惜我多给,我还要分出一些来给峰儿使唤……十几两银子,哥哥跟嫂子两个,省着点花销话,也能用上两个月了……”
卫少奶跟卫宸对视一眼,一个恼怒,一个失望。
卫少奶冷笑:“姑娘想说什么呢?”
明媚不动声色,道:“我就是随口说上一说,嫂子以为呢?哥哥既然想留下来,我也不能拦着,可这是景府,哥哥去留我自然是做不了主,哥哥不如去求见老太太,问问外祖母意思。”
卫宸有些为难:“先前是想求见老太太,只是里头出来说……今儿老太太犯了头疼,不见外客,故而……”
明媚心中忍不住冷笑:先前她听闻消息去见老太太时候,老人家面色就不是很好,听口气也不愿她跟卫宸会面,若是想留人,又何必如此?虽然明媚不知老太太为什么对卫宸夫妇是这个态度,但是从方才见了,说到现……她起初滚烫热切一颗心也缓缓地冷了下来静了下来。
卫宸见她不语,便道:“妹妹能不能给问问?不然……见一见舅舅也是好?我们好歹是来了一趟,怎么舅舅也没见着呢?”
明媚说道:“舅舅或许是先叫我来跟哥哥见上一见,等会儿或许就见哥哥了。”
卫宸压着心底焦躁,试探着问道:“那么我们就这儿等一等?”
明媚看他一眼,到底是打小一块儿长大,便道:“哥哥别急,我进去看一看老太太,问一问她意思……你这儿等会儿,舅舅或许就出来相见了。”
卫宸点头:“妹妹,你可得替我跟你嫂子老太太跟前多说几句好话,我们可是走投无路了,景府势大,应该不至于容不下我们。”
明媚不发一言,只心里想道:“是啊,景府势大,可是就算是玉娇姐姐家里,都知道风光一时未必就能一世,宁肯去跟云家结亲也要稳妥,他们两个却见了蜜一样赶着要贴上来,我若是个男子,哪里还会留这里?早就出去自己创一番事业了,不管是吃苦受贫又如何,横竖是自己做主,心里安生……他如今有这个能耐,却偏不思进取,非要钻到这里来受那所谓‘荣华富贵’……若是好话,他们自然乐得高兴,但若是景府再来一场上次那样祸患,他们两个跑及倒没事,跑不及,未必不会又把这些赖我头上,说什么看着我面子才住景府……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难道嫂子脾性我还不清楚?”
明媚想到这一宗,心越发冷,见卫宸眼巴巴看着,她便说:“老太太素来是极有主见,我也只能力罢了。”
别了卫宸夫妇,玉葫陪着明媚往里去,一边走一边就说:“姑娘你瞧,那个泼妇一见面就要给你下马威,还当这会子咱们是家里呢。”
明媚垂眸。玉葫又说道:“姑娘,这可怎么办?你真要去老太太面前为他们求情?”
明媚叹了声:“是我哥哥,我能怎么样?我又何尝愿意他们留下?只是你也看见了,我才张口说‘寄人篱下’,那边就巴不得要‘寄人篱下’,疑心我有福不肯跟他们同享。”说到后,便冷冷一笑。
玉葫说道:“那个泼妇有什么见识?这么几个月,得了二爷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整天站门口挥洒呢,竟都花了?我却不信!姑娘问,她还隐瞒实数呢,叫我看,现这个数目也不一定对。”
明媚听到这里,便问:“你早知道景正卿给他们这么多钱了?”
玉葫道:“我只是外头隐约听了康儿说了几句,也不知道具体多少钱,康儿叮嘱,说是二爷说,不许说给姑娘听,免得姑娘又挂心。”
明媚听到这句,心里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
玉葫说完之后,瞧见明媚脸色,自知又多话了,可偏生这些乃是实情,景正卿所做也确是好事……
玉葫想了想,不由地心里也无奈:“二爷那个人,好起来是真真儿地好,坏起来,却叫人恨不得真杀了他……这可……怎么办呢?”
明媚进了内堂,见景老夫人仍歪榻上闭目养神,听有人说“表姑娘”来了,便才睁开眼睛,见明媚上前,便问:“你见过你哥哥了?”
明媚点头:“见过了。”
景老夫人问道:“如何,说可好?”
“还好,”明媚略迟疑,才又道:“哥哥说,很挂念您老人家……”
景老夫人不等她说完,便道:“这就罢了,我年纪大了,多见些人多一份牵挂,何况今儿头疼犯了,就让景睿去见就好了。”
明媚见她如此说,便道:“外祖母,我听哥哥意思,竟是……想留府里……多亲近亲近似。”
景老夫人眉一动,看向明媚:“你答应他了?”
明媚摇头:“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应承?”
景老夫人欣慰道:“你做对。”
明媚看向她:“外祖母,为何你好像不喜哥哥?”
景老夫人望了她一会儿,才道:“无谓瓜葛,就少去牵扯也好。有些事儿……以后再跟你说罢,总之卫宸跟他家里去留,我自交给你二舅舅去处理便是,到底还是亲戚,必会料理妥当,你就不用插手了,安心好好地养着身子,陪我活活过了这个年……以后,可不一定就能回来过了,就是想见你或许都难了。”说到后,老太太握着她手便舒展着眉眼笑了起来。
明媚心里还惦记卫宸之事,听老太太说交给景睿处置,才放了心,忽然又听到末一句,起初不明白,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太太意思是说她过了这个年后、开春儿就要嫁到王府去了。
明媚见老太太笑得几分欣慰,也有几分不舍……她便也勉强一笑。
明媚景老夫人跟前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就见丫鬟来报,说道:“回老太太,二老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府里人多眼杂,女眷也多,因此就不留表少爷府中了,咱们府外另有一处名下干净小宅,且安置表少爷住那里,让老太太跟表姑娘放心。”
景老夫人点头:“知道了,让他看着办便是了。”丫鬟退下后,老夫人便跟明媚道:“这样安排,你可放心了?”
明媚知道卫宸有了地方住,自然安心:“还得多谢外祖母、舅舅照料。”
老夫人望着她,叹了口气:“若是你,一百个我也留身边儿……别人,也就罢了。好了,瞧你脸色又有些不好,必然是见了你哥哥伤情……就早点回去歇息歇息,养养神吧。”
明媚这才告辞了老太太,出了门往回走,悄无声息走了会儿,忽问玉葫:“你知道二爷今儿哪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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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宸见过景睿之后,心情踏实好些,景睿气度高雅,说话温文,不知不觉便能安抚人心。
两人对坐,景睿端庄肃然,只说:“本来想留你府里多住两日,只是,大概你也听说了,近家里遭了事儿,现仍有些人心惶惶地不安生,且女眷且多,颇有不便……”
卫宸一听,以为是被无情拒了,自然不能说别,脸色暗中发白。
景睿又道:“你上京来,是为了小住,还是仍旧要回到渝州去?”
卫宸忙道:“家里已经是呆不得了,故而才抛家舍业来到京中投奔舅舅。”
“唉,”景睿点头,叹道:“若是之前,自然立刻就叫你住进来,只是你也知道,你是犯了事才出来,家里也同样是如此尴尬处境,这个关头,倒不好就直接收留你,免得给人无中生有之类。——但是你放心,你既然来寻舅舅,总不能就置之不理,我城西有一所宅子,虽然不大,只有五六间房子,可是若只有你夫妻两个住,倒是足够,再多两个使唤人手都无妨,我就暂时把这宅子借给你们,暂时作为落脚之处,等你出息了,换了大些宅院,再搬不迟,你觉得如何?”
卫宸一听,现成房子送着住,自然是求之不得,虽然不能就住景府,可是人家毕竟是门高户大……如今总比一无所有要好,忙起身行礼:“外甥多谢舅舅了!”